《重生赐婚宴,渣男太子喊我小皇婶》 第1章 第1章 你喜欢谁只管告诉朕。 皇帝的嗓音威严中带着慈祥,从上方徐缓而又真切地传下来。 沈药神情恍惚,这是......重生了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十七岁。 这一日宫中家宴,皇帝邀她入宫,金口玉言,要为她指婚。 沈药张了张口,顿时心绪复杂,眼眶一阵酸涩。 你不必紧张。 见她没有说话,皇帝的声音更加缓和了些,沈家世代从军,你的父兄叔伯都为了我盛朝战死沙场,如今,沈家只留下你这一个女儿。你的亲事,朕一定为你做主。无论你想嫁谁,朕都一定应允。 即便历经两世,想到将军府,沈药依旧痛苦难忍。 大盛建朝不足百年,根基不稳,内忧外患。 去年,北境铁骑犯边,沈家奉命北上御敌。 出征那日,父亲叔伯、各位兄长们意气风发地与沈药道别,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那时沈药还觉得好烦。 再回来时,沈药只见到一具又一具尸身,用残破的披风袍子裹着,安静地躺在棺椁里。 婶娘嫂嫂们回娘家的回娘家,改嫁的改嫁,母亲整日忧思,在今年年初病逝。 偌大的将军府,的确只剩下了沈药一个。 皇帝安排这场晚宴,名义上是家宴,实际上,是要为沈药定下婚事,也算是告慰沈家先烈。 右侧有女子戏谑笑道:父皇何必多此一问谁都知道,沈姑娘喜欢太子哥哥,而且还喜欢得无法自拔呢! 说话的是宫中备受宠爱的五公主,封号安宜。 上辈子,五公主也说了这一番话。 那时沈药脸颊微红,垂下了脑袋。 皇帝看在眼中,大手一挥,朗声笑道:那便由朕做主,挑个好日子,你与景初成婚吧! 沈药欢欢喜喜地筹备婚事,喜袍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她听说,这样今后夫妻生活定会顺顺遂遂。 可是新婚之夜,谢景初却拒绝与沈药圆房。 他不许沈药上床,让她在床前冰冷的地面蜷缩过了一夜。 因为没有夫妻之实,沈药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帝后从一开始的同情,到最后的失望。 东宫上下见风使舵,也就不把这个太子妃放在眼里。 沈药在东宫受尽折辱。 那天,她偶然听到谢景初与好友对话。 他们说到了沈药,原来她在东宫受的那些欺负和委屈,谢景初全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意,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他纵容的。 沈药清清楚楚地听见,谢景初语气冷漠嘲讽:强嫁给我,这是她罪有应得。 好友同情问道:沈姑娘生得好,又喜欢你,难道你真的对她没有任何好感吗 谢景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情:她只让我觉得恶心。 沈药如坠冰窖。 强嫁......她哪有强嫁 这是他父皇的意思,他不愿意,为何不向他父皇明说,反而来惩罚她 这一场荒唐的婚事,皇帝博得了善待烈士家属的美名,太子讨了父皇的欢心,只有沈药,成为了一切的牺牲品。 她做错了什么,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难过到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眶酸涩胀痛,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她麻木地找到谢景初,跪在地上,提出了和离。 往常对她冷若冰霜的谢景初,不知为何突然生了气,抄起手边的白瓷杯子猛地砸过来。 沈药不躲也不闪,被杯子砸中了额角,血流如注。 谢景初似乎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想要起身靠近,最终却只是坐在那儿,微微切齿,你没必要装可怜。 他不同意和离,甚至接连几日,一句话不肯和沈药说。 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谢景初点了头。 和离前夕,沈药环视房中,突然意识到她对这个地方居然没有留恋,也没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 看向铜镜,沈药恍如隔世,她十七岁嫁进东宫,只不过四年时间,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苍白憔悴。 所幸,她即将离开这儿...... 沈药昏昏睡去,莫名地,竟又回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或许是老天也怜惜她吧 哦喜欢景初皇帝若有所思地望了过来。 是啊,沈姑娘可喜欢太子哥哥了! 五公主笑容戏谑,沈姑娘经常给太子哥哥送各种糕点,都是她亲手做的,有一次她还不小心伤了手,一直说没事、不疼。不过嘛,那些糕点基本上都被我吃啦。 她狡黠一笑,接着又道:还有,前段时日太子哥哥丢了最喜欢的那只香囊,心情一直不好,沈姑娘还特意来问我,太子哥哥喜欢什么花纹图案,想要亲手为太子哥哥做一只香囊呢! 随着五公主的讲述,谢景初皱起了眉头,他显然并不愿与沈药有什么牵扯,这些事情对于他而言只是负担罢了。 满堂宾客的视线则是纷纷落到了沈药的身上,或是好奇,或是戏谑。 人人都在等着听一件趣事,或是看一个笑话。 众目睽睽之下,沈药本是该觉得尴尬羞耻的,但因为上一世的遭遇,她又觉得习以为常,没什么大不了。 皇帝笑道:原来你这样喜欢太子。不过想来也是,你从小跟着景初一起长大,必定是两情相悦的。若是如此,那便由朕做主...... 眼看着皇帝即将许下二人的婚约,沈药深吸口气,打断了他:回陛下。 嗯皇帝看向她。 沈药眼眶微红,收敛心神,这一次,再也看向坐在尊位上的谢景初。 而是重重俯身,当着文武百官、天潢贵胄的面,额头叩在坚硬的地面,声音极为坚定,臣女确实与太子殿下一同长大,但臣女敬重殿下,从未对殿下有过半点逾越的心思。 此言一出,殿内有一瞬的寂静。 她没看见,座上谢景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皇帝半信半疑:此话当真吗 沈药知道,今日皇帝是铁了心要将她嫁出去。 若是她不说出一个人来,皇帝是不会罢休的。 因此,沈药并未直起身,依旧俯首在地,虔诚道:臣女心悦靖王已久,若是可以嫁给靖王为妻,臣女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第2章 第2章 金殿之内,一片哗然。 靖王 她竟然想要嫁给靖王...... 嫁给太子多好啊,她怎么偏偏选了靖王 难道她不知道靖王出了事 沈药听到了他们的议论,皇帝也好心劝她:这只怕是委屈了你,朕还是从其他宗亲中为你挑一个合适的夫婿吧。 可是沈药格外坚定:臣女感念陛下怜惜之意,可是臣女早已在佛前发了愿,今生今世,非靖王不可。还望陛下成全。 她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靖王谢渊是皇帝同父同母的弟弟,在族中排行第九。 当初皇帝还只是个皇子,与诸多兄弟争抢储君之位,谢渊坚定地站在皇帝身边,屡次救皇帝于水火之中,一力扶持他坐上了皇位,后来东征西讨,平定动乱,扩张版图,立下赫赫战功。 年前,谢渊在西北作战,却突发昏迷,如今仍然躺在王府中,没有醒来的迹象。 大夫去看过,说或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这些,沈药全都知道。 她还知道,上辈子,出嫁后的第三年,谢渊醒了过来。 那年沈药的日子很不好过,她始终没有身孕,皇后为谢景初娶了侧妃。 比起沈药,侧妃更得谢景初的宠爱,东宫上下也都很敬重她。 谢渊醒来后,谢景初带着沈药和侧妃一起去靖王府看望叔叔。 回去时,侧妃故意设计,不等沈药,便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沈药不认得回去的路,希望其他人可以捎带着她回东宫,可是谢氏皇族都知道太子厌烦她,不愿得罪太子,因此没有一个人帮忙。 沈药几乎绝望的时候,身后传来虚弱却又悦耳的男子嗓音:马车安排好了,过来吧。 沈药难以置信地转身望去。 谢渊一身宽大玄色衣袍,坐在轮椅上,俊美面容苍白瘦削,见到她的表情,微微地笑了一下,要不侄媳妇留在靖王府一起吃个晚饭 不...... 沈药想要否认,可一开口,泪水竟然不受控制地落了满腮。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都欺负她呢她究竟做了什么错事她只是再也没有人撑腰而已,可她的家人,都是为了国家万民而牺牲的啊。 那些在心底积了很久的委屈,在谢渊跟前溃不成军。 谢渊似乎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她。 沈药哭了多久,他就在一旁陪了她多久。 那次之后,沈药再也没见过谢渊。 可是这件事,她记了很久。 上方的皇帝蹙眉不语,还是一旁皇后柔声笑道:既然沈家小女一心一意要嫁给九叔,还是成全了她的真心吧。 皇帝看了看皇后,又看向面前地上长跪不起的沈药,终究还是答允下来,罢了。 他拧着眉,道:你家中只剩下了你一个,靖王也是昏迷不醒,你们二人的婚事,便由宫中一力操办。 沈药再度叩首,多谢陛下恩典。 她不愿再嫁给谢景初重蹈覆辙,谢渊是最好的人选。 一来,这两年谢渊昏迷不醒,沈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二来,上辈子,谢渊虽说最终醒来了,但是因为府上人照看不周,他的双腿彻底残废,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谢渊曾经给了沈药难得的善意,她也便愿意在他落魄的时候予以照看,至少,让他可以再度站起来。 等谢渊醒后,沈药便与他商议和离。 想来,他也并不想娶她的。 谢渊尚未昏迷、父兄尚未战死之前,沈药听他们说起过,谢渊应当是有一个心上人,只是没人知道那是谁。 另一边。 谢景初端坐桌前,盯着不远处的沈药磕头、请愿,说嫁给靖王。 不知为何,他的内心一阵莫名的烦躁。 嫁给九叔,沈药真的笨死了...... 五公主嘟哝出声。 谢景初拧起了眉头。 五公主隐隐期待,太子哥哥,你信不信,要不了几天,沈药肯定就后悔死了! 谢景初冷冷扯了一下嘴角,与我无关。 ...... 宫宴过后,沈药回到了将军府。 回到阔别已久的院落与闺房,她倒头就睡。 不必再嫁给谢景初,终于回了家,沈药内心平静,接连睡了好几个安稳觉,精神养得很足。 没过几日,中宫皇后身边的项嬷嬷来了将军府,和声和气地对沈药道:陛下将沈姑娘的婚事交给了皇后娘娘操办,皇后娘娘这几日一直在精心筹备,今日要选婚期,娘娘特邀姑娘入宫一同挑选。 沈药不太想进宫,婚期这事,我不太懂,皇后娘娘做主选一个吉日便是了,我都可以的。 项嬷嬷笑道:纵然是民间请期,男方选定了日子,也得征求女方的同意呢。沈姑娘,您还是去一趟吧,皇后娘娘也说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说些体己话。 沈药和皇后能有什么体己话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皇后从来都不喜欢她。 可是嬷嬷言辞恳切,沈药拒绝不了。 入宫时正当迟暮,沈药跟着去往中宫主殿长秋殿。 夕阳余晖实在美丽,沈药垂眸,瞧着脚下余晖铺开的一地灿金色。 见过太子殿下。 突然,沈药听到了项嬷嬷恭敬问安的嗓音。 她怔愣中抬起头,谢景初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庞猝不及防映入了眼帘。 他身量高大,正一言不发地看过来,眉心下压,眸中带着冰冷的审视。 这种注视令沈药感到窒息,很快又低下了头,姿态疏离地福了福身,太子殿下。 谢景初不悦地蹙眉。 他知道,沈药喜欢他。 所以,沈药打听到了谢景初每天来中宫给母后请安的时辰,每每亲手做了糕点,掐着时辰到来,看似是偶遇,实际上,只是为了把糕点送到他的手上。 实际上,谢景初根本看都不看那些点心,不是扔了,就是赏赐给底下的人。 不过,今日沈药手上没有提食盒。 看来,她是为了来见他一面。 那天宫中家宴,信誓旦旦说不喜欢他,现在只怕是后悔了吧 还故意伪装出这样疏离的模样...... 谢景初啧了一声,道:沈药,你这样,有意思 第3章 第3章 沈药微微一愣,有点没听明白,殿下说什么 既然你说了要嫁给九叔,那就没必要再缠着孤,谢景初道,你这样纠缠不清,只会让孤觉得恶心。 沈药又是一愣,意识到谢景初这是误会了什么。 上一世这样的时刻有很多,沈药知道需要解释,可是她总担心自己解释得不好,担心谢景初会更加讨厌她,所以迟迟开不了口。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再喜欢谢景初了,他如何看待她,有什么要紧 因此,她抿了一下嘴唇,道:太子殿下,我没有任何缠着您的意思,那天宫中家宴,我已经向陛下说得清清楚楚,我对殿下没有任何爱慕之情。 谢景初挑眉:是吗那么今日,你是迷了路,所以到了这里,又恰好碰到了孤 太子殿下,今日是皇后娘娘传我进宫来的。您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项嬷嬷吧 谢景初一愣,看向一旁。 项嬷嬷陪了个笑脸,太子殿下,沈姑娘......的确是皇后娘娘传召的...... 这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不至于被沈药收买了说谎话。 所以,沈药今天真不是奔着他来的 谢景初皱起了眉头,心头烦躁。 臣女即将与靖王成亲,皇后娘娘操持婚事,今日邀臣女入宫挑选婚期。太子殿下若是这样都还不相信,不妨进去再问一问皇后娘娘 沈药说完,内心一阵舒畅,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谢景初却是莫名不爽,直勾勾地盯着她,道:九叔昏迷不醒,太医说他或许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你嫁过去,一辈子都要守活寡。 沈药心想,上辈子嫁给你,我不也到死都在守活寡吗 她不卑不亢,甚至淡淡地笑了一下,回道:有劳太子殿下挂心,只是正如我那日所说,我仰慕靖王殿下已久,只要能陪伴在靖王殿下左右,无论殿下是清醒或是昏迷,都心甘情愿。 谢景初听完,沉下了一张俊脸。 沈药叫上项嬷嬷,我们走吧,不要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谢景初停在原地,注视她的背影,眼前忽然掠过沈药那张的脸,不同今日的疏淡,他隐隐约约,看见沈药含羞带怯,嗓音轻柔,说着:太子殿下,能嫁给你,我很高兴...... 可是沈药的脸很快如同水波荡漾开来,最终消失不见。 谢景初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闷痛,好似有什么重要无比的东西正在迅速逝去。 - 长秋殿内,皇后已经等候多时,一见着她,立马扬起了和善慈祥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浅显,并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她招了招手,药药,你可算来了,快,到本宫身边坐。 沈药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姿态恭敬地行了一个周到的礼,臣女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依旧笑着,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怎么就你一个人进来 沈药知道她说的是谢景初怎么没有一起,但她装了个傻,怅然道:将军府只剩下了臣女一个,没有人陪着来。 皇后的眸光闪了闪,又和气道:好了,不提伤心事。来,瞧瞧日子。 皇后面前桌上摊着一张宣纸,上面写了两个日期。 六月初三,十月十九。 十月十九,是上一世沈药与谢景初成婚的日子。 据说那是个好日子,然而那日却下起了暴雨,迎亲队伍被淋成了落汤鸡,大婚全程狼狈不堪。 后来时常有人议论,说是沈药是个不吉之人,更难听的,还有人说她会给皇室带来灾祸。 依本宫看,十月十九是最好的日子了,不如,便挑这个皇后提议。 多谢皇后娘娘,沈药温温一笑,可我总觉得六月初三更好。 如今已是四月,六月初三便成婚,是不是太仓促了一些 是有些,但我想尽快嫁给靖王殿下。说到这儿,沈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谢景初也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殿内。 听清了这一句,脚步略微一顿,不自觉地磨了磨牙。 她就这么着急想嫁 景初也来了。 皇后笑道,正好,药药想六月初三成婚,可这日子实在太早了,还是定在十月的好。你来帮着劝劝,从小药药就最听你的话。 谢景初瞥了一眼沈药,声音又冷又硬,既然她着急嫁给九叔,我们又何必坏她的好事真要是拖到了十月完婚,人家说不定在背地里骂呢。 这话很不客气,并且尖锐。 还以为沈药会难堪或是伤心,但她却眉眼一弯,太子殿下说得是。那么六月初三大婚,殿下也请赏脸来赴宴吧 谢景初眸色变得愈发幽沉危险,扯了扯嘴角,对皇后道:儿臣还有事,先去忙了。 好,你也别忙得太晚,早些休息。 谢景初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沈药也准备告辞,皇后忽然记起什么,对了,药药。 沈药望过去。 你也知道,靖王如今昏迷不醒,到时候只怕没办法去将军府上接亲,得另外指派一个人代替,皇后思忖着,按照规矩,替他接亲的人得是没有成婚的,本宫想着,要不就让景初去 沈药想也不想,立马摇头,太子殿下事务繁忙,臣女不敢劳烦。皇后娘娘还是另从宗亲中挑一个吧。瑞王世子就不错,他没有成亲,今年二十岁,已经弱冠了。 要是让谢景初代替接亲,他指不定又要怎么讽刺她了。 皇后微微点头,也好。 回将军府的路上,沈药记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沈药的祖父是谢景初的骑射老师,时常带着沈药一起出入皇宫,所以,她与谢景初的确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从前他们无话不说,总是结伴偷溜出宫去玩耍。 有一年,二人在街上遇到了冲撞的马车,沈药及时推开谢景初,救了他一命,但是自己不幸被撞倒,左腿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青肿了一大片,连路都走不成。 那时谢景初急得满头大汗,攥着沈药的手,说:我以后一定对你负责! 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景初开始疏远她、讨厌她的 沈药记不起来。 上一世她总是因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一个人在夜里无声地流许多眼泪。 以至于后来,她不仅膝盖受伤的地方总是疼,眼睛也变得模糊浑浊了,光线不好,就看不清楚东西。 重活一世,沈药决定看开一点。 不必再去纠结谢景初为什么突然讨厌她,天底下除了生死,其他都不过是小事罢了。 婚期将近,宫中、靖王府、将军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谢景初住在东宫,很难不看见那些刺眼的大红色。 接连几日心烦意乱,谢景初准备出寝殿,透一透气。 东宫却有客人到访,是他的堂弟,四叔瑞王的嫡长子谢长宥。 谢景初在书房见他,随口问:进宫有事 谢长宥愉悦回答:这不是九叔要成婚了嘛,皇后娘娘要在咱们宗亲里选一个人,代九叔去将军府接亲。 第4章 第4章 谢景初敏锐地皱眉。 九叔没办法自己去接亲,这种事只能劳烦旁人。 若是沈药,多半是想让谢景初去。 她的那点儿小心思,难道他还不知道 嘴上说着仰慕九叔、一心嫁给九叔,实际上,这些不过都是她用来吸引他注意的手段罢了。 今日谢长宥入宫,只怕是担心他不肯,特意请来做的说客。 早些年,谢长宥总是惦念着沈药,因为他很爱吃她做的糕饼。 只是谢景初是绝不会同意去将军府接亲的。 宫女奉了茶水进来,谢长宥接过,吹了吹,浅浅饮了一口。 他不开口,谢景初干脆皱着眉头,率先说道:接亲此事,宗亲之中随便找个人便是了,孤没时间,也没兴趣。 谢长宥略微愣了一下,抬起脑袋,疑惑地瞅他一眼,可是...... 谢景初瞟向他,什么 谢长宥吞下茶汤,挠挠头,斟酌着说道:原本皇后娘娘的意思,太子哥哥尚未成婚,代九叔去将军府接亲是最合适不过的。 谢景初发出嗤笑。 他说什么来着 但是沈姑娘说,还是不要劳烦太子,所以,皇后娘娘传我进宫,说到时候让我去就可以了。 谢景初忽然一愣。 沈药说,不要他 他的确厌恶沈药让他去接亲,可听说沈药当真不要他,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心生烦闷。 谢长宥观察着他的表情,这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很努力地想了一想,道:可能沈家姐姐觉得,哥哥平日里事务繁忙,若是要去接亲,也挺费神费力,不比我,只是个闲人,每天没什么事情可做。 谢景初不言。 谢长宥感觉到气氛愈发古怪,手上这杯茶仿佛也跟着滚烫起来,他坐不住,干脆撂下杯子站起身,哥哥,我还有些别的事,就先回去了...... 谢景初淡漠地嗯了一声,没有起来送客。 谢长宥往外走了两步,有些话忍不住想说,于是顿住,回过头,低声道:哥哥,当初那件事......其实沈家姐姐也很无辜,你因为那件事讨厌她,对她并不公平。现在闹成这样,你并不开心,沈家姐姐也...... 谢长宥。 谢景初打断了他,眉心下压,语气透出隐隐的不悦,不是说,有别的事忙 谢长宥不敢直视,低下头,闷闷说了声是,把剩下的话憋回肚子,离开了东宫。 - 不日,便到了六月初三,大婚的日子。 沈药醒来第一件事望向窗外。 日光熹微,天朗气清,没有一丝雨水。 她松了口气,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日子。 她下了床,洗漱、更衣、梳妆,乖乖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嬷嬷、丫鬟们从头到脚,细细张罗。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一遭,倒并不紧张,心中也没什么波澜。 就当走个过场。 一切准备就绪,谢长宥来了。 原本按照规矩,应当由沈家族中的兄弟先背着新娘子出门,可是将军府的男丁大都已战死在沙场上,唯一还活着的不过是个五岁孩童,别无他法,便一并由谢长宥代劳。 谢长宥背着沈药慢慢往外走,一阵欢笑道贺声中,他忽然小声道:沈家姐姐,太子哥哥今日来不了。 沈药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大喜的日子提如此晦气的事儿。 他......病了,自从那天我从宫中回来,哥哥便病了,到今日也尚未痊愈。宫里锁着消息,不许往外传...... 谢长宥似乎还要再说,沈药叹了口气,道:长宥,我不关心太子殿下已经很久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有的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的眼睛长在前边,只能往前看。 谢长宥一时如鲠在喉。 沈药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声线柔和,今日是我大婚,高兴一些。还有,下回再见,记得要喊我小皇婶。 谢长宥低着眼睛,又觉得悲伤,又觉得高兴。 将军府外,锣鼓喧天。 靖王府的接亲队伍早已等候多时了。 这门亲事,是陛下指婚,又是在皇后操持之下办起来的,因此格外隆重。 但不知是否沈药的错觉,总觉得靖王府今日接亲,比上一世东宫接亲要盛大许多,好似王府等待今日已经有许多年。 由于靖王昏迷不醒,婚事一切从简。 过了一遍礼,沈药便被送去婚房。 经过院门,沈药眼角余光瞥见两边的守卫,右手均是轻轻放在腰间,那儿别着铁制的刀剑。 早就听说靖王府守卫严格,父亲曾告诉沈药,这也恰恰证明,想要谢渊的命的人很多。 婚房中宽敞雅致,一片大红喜色。 上一世,东宫装扮得远远没有这样喜庆,喝完了合卺酒,谢景初去接待宾客,留下沈药一个人。 他迟迟不回来,她在房中枯坐许久,被沉重凤冠压得脖子肩膀胀痛,喘气都艰难。 这一世必定不会这样了,沈药看向喜床。 谢渊双眼紧闭,仰面躺在床上。 谢氏皇族无论男女,常出美人。 相比谢景初美如冠玉,谢渊是另一种锋锐的俊美,泠泠的,带着攻击性,如同一柄没.入刀鞘的利剑。 小的丘山,见过王妃。 一个魁梧汉子守在一旁。 沈药知道他,谢渊身边跟了最久的副将,看来如今也兼顾着照料谢渊的职责。 他瞎了只左眼,平日都用皮质罩子遮盖,今日因为大婚,特意换成了红绸,看起来颇为喜庆。 外界总有些关于靖王府的传言,有人说丘山身高九尺,能生啖人肉。 这会儿,丘山微微垂下了脑袋,客客气气地对着沈药说话:王爷昏睡已有大半年了,虽说消瘦了些,但其实一切都好......如今,每日早上要喂一遍药,如今天气炎热,隔一日便要擦洗一遍身子。 沈药默然,丘山以为她误会了什么,忙道:这些事都是小的来做,不必王妃操心!小的还在对面房中备了一张床,王妃可以歇在那儿。 沈药却摇了摇头。 丘山略显局促,那......王妃是想要换个院子住吗 自打王爷昏迷不醒,丘山安排过许多小厮丫鬟照看,可他们总是阳奉阴违,嘴上应得漂亮,实际上压根懒得喂药、擦身,想着王爷昏迷不醒,不能言语,也便敷衍了事。 当年恣意张扬的王爷得到过所有人的敬仰,可如今他陷入昏迷,成了半个废人,那些仰慕之心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无尽的厌弃。 寻常丫鬟小厮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将军府出来的姑娘呢 虽说嫁进王府,但说到底,她心中对王爷也是疏离的吧 丘山这般想着。 换院子更是用不着了。 沈药开口,一把嗓音柔.软温和,如同三月里的澹荡春风,我与王爷已是夫妻,没有分院子、分床一说。今夜起,我与王爷同床共枕。 丘山一怔,满目震惊。 天色不早了,卸妆梳洗吧。 沈药温温一笑,说完转身离开。 她也便没有看见,床上,谢渊搭落在身侧的手指陡然弹动了一下。 第5章 第5章 梳妆台设在隔壁房中,看得出是新买的,楠木材质,做工精湛,通体泛着油亮的光泽。 台上摆着明净的菱花镜,以及一个雕花妆奁。 姑娘今日大婚的模样王爷没能见到,好惋惜。 沈药的陪嫁丫鬟青雀为她放下发髻,嗓音细细的。 沈药笑意轻淡:没什么可惋惜的,世上美人如云,我算不上什么。 她年方十七,谢渊整整长了她十岁。 这多出来的十年里,谢渊见识过的美人多如云烟,或妩媚,或娇俏,沈药的这张脸,一定平庸极了。 何况,即便佳人环绕,谢渊也是多年未娶。 据说,他是心有所属。 沈药很难想象,能叫堂堂靖王深爱至此的女子,究竟是怎样惊人的美貌 梳洗之后,沈药换上了月白色的寝衣。 丘山已翻出崭新的枕头、锦被,铺在谢渊身旁。 一切妥当,众人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沈药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谢渊身旁躺下。 喜床足够宽敞,二人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沈药闻到草药香气,感受着谢渊身体传递过来的阵阵热意。 与父兄一样,谢渊常年锻炼,体温总要偏高一些。 沈药侧过身。 此刻夜色浓重,月光微弱,可是喜烛烧得正好,映得满室亮堂。 暖色的烛光之下,沈药凝视谢渊的侧脸。 整体骨相锋锐,如山峦起伏,睫毛黑而浓密,落下一层薄薄阴翳。 由于长久昏睡的缘故,谢渊唇色偏淡,下颌有淡青色的胡茬。 沈药凝视片刻,轻轻开口:真的很不好意思,在你昏迷的时候说要嫁给你...... 不远处啪哒的一声,爆了朵烛花。 沈药顿了一下,但是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会做好这个靖王妃的。 - 相比靖王府的喜庆,东宫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太子病了好些日子,太医看过,药也喝着,却总不见好。 皇后不高兴,时常训斥,东宫上下最近人心惶惶,低着脑袋小心办事,来往不敢言谈。 谢景初对此一概不知,躺在床上,头脑混乱。 他梦见大婚,新郎竟是他自己。 这天大雨倾盆,他的鞋袜与衣摆都湿漉漉又脏兮兮,难受得要命。 进入婚房,谢景初一眼看见沈药端坐在喜床上。 乌发尽数梳到头顶盘作发髻,戴上了奢华精致的凤冠。 一身嫁衣火红,绣着白鸟云霞,烛灯之下,流光溢彩。 这嫁衣是她自己的手艺。 将军府的小女儿会骑马射箭,也会书画女红。 此刻,她双颊绯红,垂首浅笑,两侧的梨涡盛满了甜意。 谢景初看着她许久挪不开眼,完全忘却了那场烦人的雨,只听见自己心口越来越快的跃动声。 猛地惊醒,谢景初眼前昏黑,只看见头顶石青色的纱帐。 他浑身上下汗水黏腻,缓了好久的神。 太子殿下醒了 贴身侍从从外边进来。 谢景初开口,嗓音有些沙哑,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末了,殿下。皇后娘娘也快从靖王府回宫来了。 靖王府。 谢景初突然撑起身,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三,是靖王迎娶将军府女儿的日子。 谢景初愣了一愣,眼前又浮现出沈药身着喜袍莞尔而笑的模样,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剜了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 皇后娘娘到。 门外传来通禀。 不多时,皇后在嬷嬷搀扶下款步而来。 见着谢景初,她不由得面露欣喜,景初,你好些了 谢景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侍从燃起了近前的蜡烛,皇后瞧着谢景初脸色不大好,也不知是否还在病中的缘故。 她在床沿坐下,缓声开口,今日靖王与沈家丫头的大婚办完,本宫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今后本宫一心要盯着的,便是你的婚事了。 谢景初微微一愣,儿臣...... 你是东宫太子,又已年过弱冠,你父皇常常与本宫念叨你的婚事,满朝文武也都盯着呢。 皇后轻轻打断他,面带慈祥微笑,等你身子好些了,本宫便为你安排。京中世家贵女那么多,到时候我们慢慢地挑,总能有合适的。温雅娴静的,知书达礼的,个个都比沈药好得多。 听到她的名字,谢景初感到心口抽痛了一下。 而说起这个,皇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当初你年纪小,正是该用功的年纪,那沈药却总是扯着你玩耍,甚至偷溜出宫,险些受了伤。那时起本宫便不喜欢她。 这些年你专心政事,她却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本宫实在想将她撵出宫去。只是她背后有个将军府,本宫不能不给几分颜面......如今沈家那帮人都死光了,她已没什么用处,好在她识趣,没再厚着脸皮非要嫁给你。 说起那靖王府,却也不是什么福地洞天。靖王昏睡不醒,王府都被那帮亲戚弄得乌烟瘴气,若不是本宫镇着,婚事哪有这般容易今后,沈药可有苦头要吃。 谢景初说不出话。 皇后吐露完,心情愉快许多,站起身来,好了,你早些歇息吧,尽快养好身子,本宫安排,叫你见一见那些女孩子们。有母后在,这太子之位,你必定坐得稳稳当当。 -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沈药便醒了。 青雀进来为她梳头发,瞧了瞧她的脸,王妃没睡好么 沈药迟缓眨眼,认床。 而且身边躺着个男人,她不适应,没怎么睡好。 她看看菱花镜中自己,揉了揉眼皮,道:青雀,梳个同心髻吧,待会儿我们...... 王妃醒了吧 门外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沈药侧目,见是个衣着体面的嬷嬷。 她也不行礼,张口说道:周舅母的意思,大婚第一日,叫王妃去见一见。 沈药听说过靖王府的状况。 谢渊与当今皇帝一母同胞,都是淑贤皇太后所生。 太后娘娘本家姓薛,底下有一双弟妹,妹妹嫁入侯府,远在扬州,弟弟参军,跟着谢渊征战沙场,为救谢渊而死。 大概是心中有愧,谢渊将舅舅的妻儿接入了王府。 周舅母,便是薛将军的发妻。 谢渊常年在外征战,顾不上王府,周舅母便自告奋勇接了管家的差事。 也就是说,如今靖王府,是周舅母做主的。 沈药还听说,周舅母原本属意,想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谢渊,当初提过,谢渊没同意。 而如今,沈药嫁了进来。 第6章 第6章 青雀皱起眉毛,替沈药打抱不平,道:王妃这才刚起,怎么就这样着急催促过去 嬷嬷哼了一声,是,王妃是出身将门,身份尊贵,又是陛下亲口指的婚,也怪不得,不将周舅母这寡母放在眼里了。 青雀一愣,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说是这个意思了 姑娘连自己是什么意思都说不清,那还是不要说了! 嬷嬷三言两语,利落地堵了青雀的嘴,转向沈药,王妃,您说呢 派来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嬷嬷,周舅母是铁了心,要在新婚第一天给沈药一个下马威。 迎着嬷嬷锐利的注视,沈药只是笑了一笑,是得去给周舅母请安。 她语气温和又平静,请安二字却有些扎耳朵。 嬷嬷低了低眼睛,王妃误会了,不是请安,只是去见一见。 沈药却好似没听见这句,薛将军为救王爷牺牲,他的遗孀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尊敬,我也很佩服周舅母,今日过去请安,在情理之中。 看着嬷嬷被这话唬得开心,表情都得意起来,沈药勾了勾嘴角,继而道:所以,烦请嬷嬷进宫一趟吧。 嬷嬷疑惑,进宫 沈药微笑着点头,是啊,嬷嬷入宫禀明,周舅母遗孀为大,我得先给舅母请了安,才能去拜见陛下与娘娘。 嬷嬷怔了怔,有点儿心慌。 且不说她能不能进得了宫门,先见周舅母,再见陛下娘娘,这话她只怕是刚说完,人头就要落地了。 大不敬的,她怎么敢! 刚才的嚣张气焰弱下来,嬷嬷赔了个笑脸,王妃说笑了,自然是以陛下娘娘为尊。 沈药依旧笑着,既然你明白,便回去告诉周舅母,我忙完了自然会去见她。 嬷嬷半晌找不出别的话可讲。 将军府的孤女,看起来娇娇柔柔,却一点儿也不好欺负。 她灰头土脸哎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药继续梳妆。 青雀小声问她:王妃,真要去见周舅母 沈药拨弄着桌上珠钗,仔细挑选,毕竟是舅母,也的确是烈士遗孀,肯定要见啊,但是,得由我来决定什么时候去,而不是她。 这是主动权掌握在谁手里的问题。 若是刚进门就低人一头,将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这些是嫂嫂教给沈药的。 嫂嫂出身于一个妻妾儿女成群的百年大族,用大嫂的话来说,什么牛鬼蛇神、阴谋诡计,她都见过,后宅血雨腥风,完全不逊色于父兄经历的战场。 嫁给兄长后,家中没人玩那些宅斗,嫂嫂闲着没事,便来找沈药说教。 沈药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嫂嫂几乎是倾囊相授。 上一世沈药没用上那些,有时候想想怪可惜的。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梳洗完,又叫人套好了马车。 沈药带了青雀和另一个王府的丫鬟银朱,向外走去。 没醉!老子没醉!还能再喝三大坛! 正要上马车,沈药听到一阵吵嚷声响。 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陌生马车停在门外,两个酒楼小二打扮的,从马车上扶下来个年轻人。 那青年锦衣华服,头顶的青玉发冠有些歪了,袖口都沾着酒水。 他醉醺醺的下了地,勉强站稳身子,一巴掌扇走了手边的小二,骂道:知道老子是谁吗靖王是我表哥!太后娘娘亲眼看着我长大,我连陛下的面都见过! 小二捂着脸不敢反驳。 众人也都好声好气地哄着劝着。 沈药皱了一下眉头,去问银朱,那是王爷的表弟 银朱颔首,是。 沈药听说过,薛遂川,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喜饮酒,好狎技,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昨日她与谢渊大婚,薛遂川醉卧美人膝,并没有回来参加。 谢渊究竟是养了一帮什么亲戚在王府上 她无声地叹口气,径直爬上马车去了。 却不知,薛遂川隔着花树缝隙,瞧见了她。 那一张玉白娇嫩的脸庞映在他眼里,仿佛石子坠入池中,朦胧醉意荡漾着散开,浮现出清晰的惊艳之色。 薛遂川搓了搓脸,扯过一旁小厮,问:那姑娘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小厮没见着人,但认出了马车,那是刚过门的靖王妃。 靖王妃 薛遂川皱皱眉头,迟钝地记起来,好像昨天表哥是成婚了。 看着马车逐渐驶远,薛遂川自言自语,可是表哥昏睡不醒,她一个人,肯定圆不了房啊。 想到有意思的,薛遂川心情愉悦,勾起了嘴角。 - 沈药进宫,先去拜见皇后。 原本新婚第一日是要给父母奉茶,但先帝与淑贤皇太后都已过世,长兄如父,沈药便来给帝后请安。 沈药算着时辰,这会儿,诸位妃嫔刚给皇后请过安回去,前边的早朝快要散了,她与皇后坐着聊会儿,皇帝也便来了。 只是她漏算了一样。 在门外,沈药撞见了谢景初。 她记起来,昨日谢长宥说谢景初病了,怪不得今日没去上朝。看起来,谢景初是削瘦了些,面上仍有病容。 他垂头看着墙角,不知在找东西,还是在等人。 沈药觉得,不管是什么,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考虑到礼数,她停了下脚步,道了一声,太子殿下。 谢景初抬起头,微微一愣。 盛朝女子一旦出嫁,便要盘头发。 沈药今日便将头发挽了起来,发髻堆叠在头顶,戴了玉簪花钗。 昨夜梦中沈药凤冠霞帔的模样与此刻重叠,而又晕开。 这会儿,她没有对他笑,神情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沈药何曾对他这样过 谢景初觉得心烦,嗓音沉着,沈药,嫁给九皇叔,你很得意,对不对 沈药摇了摇头,不对。 谢景初眸光轻颤,所以,她并不开心 他正要说什么,沈药却板着脸,道:你应当唤我一声小皇婶。 谢景初一怔,迟了半拍意识到,她说不对,指的是称谓不对。 沈药更是端起了一副长辈的架子,教训道:刚才直呼我的名讳,你实在太没规矩了。 第7章 第7章 一句小皇婶,听得谢景初直皱眉头。 说到得意,沈药道,这门婚事是我自己求来的,得偿所愿,自然春风得意。太子殿下岂不是明知故问 谢景初被她气到,剧烈咳嗽起来。 沈药并不心疼,很快后退了大半步,拉开一个不会被影响到的距离,凉凉道:太子殿下有病,还是回去多吃药,多休息吧。我先去给陛下娘娘请安了。 不等谢景初说什么,她领了青雀、银朱便走。 沈药在皇后这儿,皇帝下了朝过来,见着她格外高兴。 原来今日,朝臣为着这场婚事赞赏了皇帝。 原本盛朝文武官员两边并不和睦,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达成共识。 因此皇帝龙颜大悦。 皇后趁势留了沈药在宫中用膳,沈药并未拒绝。 等沈药回到靖王府,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院子里,丘山领了两个小厮往屋里走。 沈药叫了他一声,这是做什么 丘山老实回话:王妃,这个时辰,该给王爷喂药了。 沈药视线落到他手中木托盘,上边搁着一只紫砂药罐,闻起来,与昨夜躺在谢渊身边时闻到的药味如出一辙。 王妃先在外边暂时等一等,小的给王爷喂完药便出来了,丘山道,可能要一段时间,毕竟王爷如今状态,喂药不太容易。 沈药却语气轻快,道:我和你们一起。 丘山明显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露错愕,一起 沈药点点脑袋,是啊,我是王爷正妻,照顾王爷是分内之事,今日一起看着学一学,以后这些事,便能由我来做了。 丘山听着,内心颇受触动。 他没有理由拒绝,只是往里走时,还是提醒说道:王妃,王爷昏睡着,没有意识,他自个儿是不会喝的,只能咱们硬灌,有时候灌进去了,王爷还会吐出来......这件事,不好做。 沈药耐心地听着,但神色清淡,显然并没有把这些事项放在心上。 丘山无声地叹了口气。 只希望......到时候王妃不要心生嫌恶。 进了屋子,两个小厮上前,将谢渊身子略微扶起。 丘山将药罐中的汤药倒出一小碗,端着上前,坐在床前,用药勺浅浅舀起半勺,喂向谢渊。 谢渊薄唇紧闭,小厮便托着谢渊的下颌,迫使他嘴巴张开。 丘山这才得以将汤药强行灌进去。 然而汤药虽然送.入了口中,很快却又顺着嘴角滑落,深褐色的药汁在寝衣上留下一大团湿漉漉的污渍。 丘山继续喂,汤药喝一半,漏一半。 沈药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转开了身。 丘山小心翼翼瞟她一眼,王妃到底还是嫌王爷这幅样子太脏太乱,受不了了吧 沈药不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背过身,将两边袖子挽起,这才转了回去,开口:丘山,你这样喂药,大半碗都浪费了,还是让我来吧。 丘山愣了一下。 所以...... 第8章 第8章 王妃不是嫌弃,而是......要亲手喂王爷 沈药对他伸出手,表情认真坚定,你起来,药碗给我。 丘山起身,瞅着坐在床边的沈药,王妃,我们马上退下去。 沈药反而疑惑,为何要退下去 丘山一本正色,您不是要给王爷喂药吗,小的们若是在场,恐怕您会不好意思,这也不合规矩。 沈药更疑惑了,喂药正儿八经的,有什么不能看 丘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待会儿不是要嘴对嘴喂王爷喝药吗 沈药一怔,嘴对嘴喂药 她含了汤药,贴近谢渊的唇瓣,将温热的汤药渡过去 那场面惊得沈药心口猛跳,脸颊一阵发烫,反问:谁告诉你昏迷不醒的人得嘴对着嘴喂药 丘山如实说道: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沈药:...... 沈药:你也知道那是话本! 丘山站在床前,仅剩的那只圆溜眼睛眨巴眨巴,闪烁着无知天真的光芒。 沈药莫名被噎了一下,跟他计较什么呢 她深吸了口气,语气到底是耐心平复下来,话本是话本,喂药是喂药,根本用不着嘴对着嘴......这样,你去找个竹片来,一指长,一指半宽,削磨得平滑些,不要留刺,洗干净。 是......丘山虽然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照办。 很快,丘山便拿了竹片回来。 沈药示意两个小厮在谢渊脑袋底下多垫了个靠枕,又将竹片一端插.入谢渊口中,舀起汤药,倒在竹片上。 汤药顺着竹片,不断地淌入谢渊喉咙里。 丘山看着,面露惊喜,原来喂药这样容易! 沈药哼了一声,以后少看点儿话本吧! 丘山嘿嘿地笑,满脸好奇地挨近,王妃,您怎么知道可以这样喂药的 沈药专心舀着汤药,回道:我外祖父行医,我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一些。其实竹片只是无奈之下将就的法子,还有一些很好用的灌药器,用来给昏睡之人喂药,很方便的。 丘山一副受教模样,原来如此! 又一碗汤药见底,丘山殷勤地接走了碗接着去盛,沈药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 谢渊昏睡,由宫中太医诊治照看。 按理来说,外祖父知道的,太医们也肯定知道。 可是,为何他们没有告诉靖王府灌药器这种东西 沈药视线转到谢渊那张英俊得惊人的脸上,心中疑窦丛生。 一直打胜仗,也会得罪人吗 王妃。 丘山端来了最后半碗汤药。 沈药思绪微收,接了过来。 正喂得仔细,丘山冷不丁抛来一句:王妃,待会儿要给王爷换衣裳、擦身子,您是不是也要在一旁看着 第9章 第9章 沈药猝不及防被惊到,手指一抖,勺子歪了些,褐色汤药洒了几滴在谢渊的嘴角。 她赶紧从袖中掏出帕子去擦,着急之际,手指触碰到了谢渊脸颊。 谢渊的睫毛意外地颤抖了两下。 然而沈药扭过头看向了丘山,并没有留意到。 她紧张得心如擂鼓,瞅着丘山。 好在他摸了摸下巴,琢磨着道:换衣裳、擦身子,必定是要给王爷翻身的,王妃您是女子,力气不够挪动王爷的。这些事儿还是交给小的吧。 沈药松了口气。 她稳了稳心神,放下手中帕子,对了,这院子里的,除了你和银朱,其余人我还没有认全,一起叫过来我瞧一瞧吧。 丘山哎了一声。 不过王妃,有一件事您得清楚。 什么 丘山道:王府其实分了两派。一个是这个院子,一个是院子外。不管是人员调度,还是开支用度,都是分开的。 沈药微微一愣,对此很是意外,怎么会这样 王爷当初将周舅母接进王府的时候,就做了这样的安排,究竟为什么,小的倒是没有问过。只是如今,院子外都由周舅母管,院子里,之前是王爷自己盯着,王爷昏睡之后,小的便暂时接了过来。小的管得不好,乱七八糟的,周舅母提过好几次说让她来,小的没同意...... 丘山说到这儿很不好意思,看了看沈药,好在今后有王妃了。 不知为何,虽说接触得并不多,但丘山对于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总有一种绝对的信赖。 沈药则是若有所思。 没进门之前,她还真不知道,靖王府竟然是这样的。 但这个状况,倒令她安心不少,至少不会受制于人,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 出了房门,暑气扑面而来。 丘山搬来一张椅子,摆在廊下阴凉处。 很快,院子里伺候的,除了佩剑的守卫,都被叫了过来。 沈药坐在椅子上扫视过去,见有六个小厮,六个丫鬟,两个嬷嬷。 她开口,吩咐她们将自己如何进的府、在哪儿伺候过、平日里做什么,都挨个说一遍。 听着,也便了解了个大概。 两个嬷嬷,打小便进了宫,当初是在淑贤皇太后身边伺候的,谢渊受封靖王,太后便指派了身边四个嬷嬷过来,替谢渊打理府上事宜。 这些年,一个嬷嬷年纪太大回老家去了,一个嬷嬷早已过世,只剩下她们两个,一个姓赵,一个姓余。 其余个小厮、丫鬟,有太后身边宫人的儿女,也有谢渊军中将士的亲眷,有院子里洒扫的粗使,也有认得字有见识会办事的。 总而言之,用人可靠,安排合理。 而由于丘山就站在沈药身后,魁梧身材,副将身份,哪一条拎出来都压迫十足。 因此,众人对这位年轻的靖王妃也是客客气气的。 所有一切都令沈药有一种感觉,有人早早备下了这院子里的一切,只等主母进门。 谢渊是为了他那个心上人吧 没想到,沈药重生一世,倒是占了那位姑娘的便宜。 沈药心下感慨,面向众人,说道:承蒙陛下赐婚,我与王爷结为夫妻,成了靖王妃。我打小在将军府长大,不明白后宅的弯弯绕绕,只知道一样,便是各人只要办好各自的差事,必定会有奖赏厚待。眼看着天气炎热,辛苦大家站着听我说话,待会儿去小厨房,各领一碗冰镇绿豆汤吧。 众人显然都有些意外。 第10章 第10章 但一大伙人站在太阳底下,的确已经热得额头冒汗了。 听说有绿豆汤,还是冰镇的,都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沈药又道:即日起,大家每日午后都有一碗绿豆汤,一直到夏天过去。一碗不够,便再去添。若是想要点儿别的,尽管告诉青雀,我知道了,自会酌情安排。 众人纷纷谢恩。 沈药心想,这样,便是嫂嫂曾经说过的,恩威并施吧 让他们晒会儿太阳,但又给他们绿豆汤解暑。 他们会畏惧于她的王妃威仪,也记得她的恩情。 这样,今后要做什么事,也就轻松许多了。 认全了院子里的人,沈药又去看账本。 诚如丘山所说,他对此一窍不通,账目乱七八糟,那手毛笔字也跟狗爬似的。 沈药耐着性子看,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王妃,该歇息了,再这么看下去,您这双眼睛非要看坏了不可。 直到青雀从外边进来。 沈药还在辨认那团墨汁写的是什么,随口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 沈药一愣,抬起了头。 然而由于低着脑袋太久,整个脖子肩膀都已经发僵,稍微一动,便胀胀的疼。 沈药轻嘶了一声,揉着脖子,看向屋外泼墨般的夜色,没想到居然这么晚了。 今日还没去见周舅母呢。 - 晚香堂。 周氏将眉头拧成一团,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这个沈氏,竟然一点也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她的小女儿薛皎月在一旁做着绣品,头也不抬道:娘,表嫂没做错什么,您是舅母,这世上哪有规矩让新妇头一天给舅母请安的 我还管着家呢! 薛皎月嘀咕:可是他们院子又不归您管...... 周氏一噎,凶神恶煞瞪她,没良心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还叫她表嫂,原本这个靖王妃的位子应当是你的! 见薛皎月还盯着那刺绣,周氏气不打一处来,暴躁地一把拽走料子,别绣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那儿绣绣绣!不知道能绣出什么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薛皎月始料未及,被银针划破手指,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登时红了眼圈,捏着手指,委屈哭诉:我原本就不想嫁给表哥,表哥对我也没意思...... 周氏恨铁不成钢,糊涂!他对你没意思,你不知道勾引吗若是你能爬上他的床,即便他不喜欢你,不也得娶你进门! 她咬咬牙,恨声道:你做不成这个靖王妃,这靖王府迟早落入别人手里! 薛皎月的泪水在眼中直打转,可是靖王府原本就不是我们的,只是表哥心善,所以收留了我们...... 啪! 重重一巴掌,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周氏气急败坏,喋喋不休骂道:真是比不上你姐姐!早知道就该把你也从小带在身边,而不是让你跟着你爹,被养成这么个懦弱无能、不争不抢的蠢货!要不是你姐姐嫁得早,这靖王,她早拿下了! 第11章 第11章 薛皎月手疼,脸颊也疼,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至极,抓起做到一半的绣品就往外走。 皎月 门口,薛皎月撞见了薛遂川。 自己没本事,还有脸哭!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货!周氏骂个不停,薛皎月再也听不下去,顾不上喊一声哥哥,含着泪快步逃走了。 薛遂川看看她的背影,提步往里走,问:怎么又吵架了 周氏本就在气头上,他一问,立马倒豆子似的倾诉起来,还不是你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我为了她的未来辛苦谋划,她倒好,一心向着外人!你瞧瞧,已经巴巴地喊上表嫂了,再过几日,怕是要心甘情愿去给人做洗脚婢呢! 一听表嫂二字,薛遂川挑了挑眉毛,在周氏身旁坐下,轻轻握了她的手,皎月还小,不明白很多道理,娘,您别跟她置气。至于咱们这个靖王妃...... 他顿了顿,勾起唇角,儿子待会儿过去看看她,娘,把通行的腰牌给我吧。 那院子里看守太严格,没有腰牌,薛遂川进不去。 要是硬闯,那几个守卫手里的刀可不对他留情面。 周氏皱眉,你去看她做什么不成! 可这几个时辰,沈药那张脸、那细腰在薛遂川的脑中反复浮现,早已折磨得他心中酥.痒难耐,哪能这样轻易放弃。 他耐心哄着:娘,你不是恨她不来给你请安吗您管着家,不能自降身价去问,底下那些人,她自然也是不放在心上的,只能是儿子去。您放心,儿子保证,明日她肯定恭恭敬敬地来给您请安! - 沈药松了发髻,卸下钗环,洗漱过后准备上床睡觉。 青雀理好了床铺走出门去,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 沈药往外紧走了两步,正要问她怎么了。 突然,外边响起男子带笑的嗓音:这位姑娘,不必紧张。在下薛遂川,是王爷表弟,在下没有恶意。你瞧,这是我的通行腰牌。 沈药皱起眉头。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外头,青雀也警惕问道:深更半夜,不知薛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薛遂川好声好气,我有要紧事,要与嫂嫂商议。 青雀想也不想便回绝了:王妃已睡下了,薛公子请回吧。 薛遂川却固执道:事出紧急,烦请姑娘通传! 青雀并未动摇,我从小伺候王妃,知道王妃一旦睡着便很难再叫得醒。薛公子实在有要紧事,便明日早一些来吧。 她语气定定,带着点儿不容置喙的意思。 薛遂川安静片刻,再度笑了一笑,好吧,那我明早再来。 外边青雀心中大石落地。 房中,沈药也松了口气,走向大床。 忽然,西边的窗户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她循声望去,竟是一道黑影推开窗户,从外边翻了进来! 沈药心中暗道不好,那人影往前走了两步,轻佻带笑的脸被床前留下的烛灯映得明亮。 嫂嫂果然是骗我。 第12章 第12章 沈药来不及多想,立马便要发出呼救,薛遂川早有所料,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嘘—— 这种事情,他做得不少,熟练极了。 嫂嫂,别叫!要是把他们喊过来,见着你与我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听,何况,难道你想守一辈子的活寡 沈药挣扎,虽说她跟着父兄习过一段日子的武,可终究敌不过薛遂川这成年男子。 而察觉到她的抗拒,薛遂川的呼吸微微加快,诱哄着,嫂嫂,你是没尝过云雨的滋味,这才不想,只要一回,今后你必定夜夜都念着我,嗯 他低下头,黏糊的视线落在沈药脸上,发现她正盯着床上的谢渊,低低地笑了一声,嫂嫂放心,表哥不会知道的,天底下太医、名医都来过,个个说他这辈子醒不过来。他早就是个废人了。 沈药突然发难,用力一脚踏在他的右脚。 薛遂川吃痛,束缚稍稍放松。 沈药奋力挣脱,对着门外大喊:青雀!丘山! 他们赶来没有这么快,从这边去门外有一段路,沈药知道自己跑不过薛遂川,因此,她放弃了夺门而出,而是快步奔向了一旁的博古架。 架子上,摆着一柄重剑。 据丘山所说,这是谢渊行军打仗时的佩剑。 沈药是将门出身的女儿,不会就这样轻易让人欺负。 薛遂川一脸好笑,嫂嫂,你确定要把他们引进来我是不想让外人看见你衣衫不整在我怀中的......听话些,嫂嫂,待会儿叫他们退下,我们就在表哥床前,如何他不会知道的,你我却能快活...... 住嘴! 沈药呵斥,双手并用,拿起了铁剑。 过去她不是没用过父兄的刀剑,可是她没想到,这把剑居然重得离谱。 她艰难拿起,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也正是由于注意力过于集中,她并没有发现床上的异动。 她只顾咬牙紧握剑柄,死死对着面前的薛遂川。 若是他敢来,她便一剑杀了她! 薛遂川原本毫无惧色,嬉皮笑脸,想要靠近。 不知看见什么,他的脸色遽然大变,好似见到了什么究极恐怖的事物,满目惶恐,步步后退。 沈药诧异之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后知后觉地转动脑袋,看向身侧,这个角度,先是看见色调浅淡的薄唇,视线往上,望进了一双凌厉狭长的眼眸。 眼皮偏薄,眼尾略作上翘,看起来极有威压与距离感。 但当漆黑的眸子向她转过来时,锋利退去,渐渐地浮起一层柔和的波光。 沈药心下一惊,手中铁剑便要落地。 谢渊及时抬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为她分担走大部分的重量。 小心。 实在太久没有开口,他的嗓音沙哑干涩,落在沈药耳畔,却是莫名心安。 咚的一声,那边薛遂川惊恐到了极点,终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表......表......表哥! 第13章 第13章 谢渊并未理会薛遂川,垂下了眼睛。 从他的角度,看见沈药光洁额头上的细密汗珠。 剑给我 商量的语气。 沈药发出嗯的声响作为回应,不知是否因为受到了接连的刺激,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 谢渊听出来了,皱了皱眉头。 他从沈药手中接走铁剑,这把剑沈药双手并用抬起来都艰难,在谢渊手中,却好似没有重量。 他看向了薛遂川。 谢渊长了一张俊美异常的脸,只是数百数千场尸山血海的搏杀,在他身上留下了浓重的血腥气。 这般居高临下地睥睨,犹如玉面修罗,凌厉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薛遂川不敢直视,浑身发僵。 你刚才,说了什么 谢渊缓缓开口,嗓音沉缓如深水。 薛遂川二话不说地跪了下来,表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敢了,今后再也...... 那些太医、神医过来给表哥把脉看病,他基本上是在场的。 他分明听见他们说过一遍又一遍,他们说,靖王伤势太重,只怕是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若非如此,今晚他怎么敢 从小到大,他都怕极了这个靖王表哥,知道他心狠手辣,铁面无私。 结果今晚,他想要轻薄表哥的新妇,正好被表哥逮了个正着...... 本王在问你,谢渊忽然开口打断,刚才说了什么。 他调转了手中长剑,锋利剑尖点地,发出叮的一声锐鸣。 薛遂川身子一抖,后背渗出冷汗,迟疑地抬起脑袋,我......我刚才说...... 谢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他似乎在耐心地等他往下说。 薛遂川喘了口气,硬着头皮,我说,待会儿叫他们退下,我们就在表哥床前...... 不是这句。 谢渊出声提醒,顺势把后面那些恶心黏腻的话给堵了回去。 薛遂川顿了下,艰难回忆之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表哥不会知道的,天底下太医、名医都来过,个个说他这辈子醒不过来,他早就是个废人了。 谢渊颔首,对,这句。 他嗓音中似乎带着笑,却并不显得温和亲近,只叫人毛骨悚然。 他朝着薛遂川迈开步子。 剑尖在地面划过,发出刺耳声音,仿佛狱恶鬼,从地狱爬出来索命。 薛遂川如坠冰窖,脑袋重重磕在地面,表哥!我真错了!求你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饶了我吧!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啊!我爹救了你的命,你答应他会照顾我们的! 听他提起舅舅,谢渊的眸子沉了沉。 谢渊在薛遂川身前站定。 薛遂川抬起了头,满眼满脸,早已是涕泗横流,表哥,你是不是原谅我了你信我!我真的知错了...... 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本王饶你一命。 谢渊眸光深邃,嗓音冷冽,若有下回,本王不介意送你下去,由你爹亲自管教。 薛遂川如蒙大赦,赶紧照着地上猛磕了三两个响头,是!是!表哥教训得是!我今后必定老老实实的! 谢渊蹙着眉,滚出去! 薛遂川求之不得地哎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出去了。 门外青雀见着他,惊讶地哎了一声,薛公子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会...... 第14章 第14章 薛遂川哪里有功夫理会她,抹一把脸上汗水便溜出去了。 青雀察觉到了不对劲,扬起声音,问:王妃,您没事吧 王妃二字钻进耳朵,谢渊明显愣了一下,分明握惯了刀剑的,一瞬间那手中铁剑却险些从掌心滑脱。 沈药扭头看向谢渊,声音轻轻的,要让他们进来吗 谢渊对此不置可否,反而吐出了两个字眼:王妃 尾音轻轻上拂。 沈药一下红了脸,不好意思极了,陛下要给我指婚,问我想嫁给谁,所以我...... 所以嫁给我谢渊 沈药温吞地嗯了一声,转念想起来,他是有心上人的,又道:没关系的,虽说是陛下指婚,但我们也可以随时和离。 和离之后呢 谢渊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眼睫微垂,眸底的情绪晦涩不清。 去找太子 沈药一愣,正要否认。 却听见咚的一声,谢渊丢开了手中的佩剑。 沈药不由得讶然。 她听说,谢渊几乎将这柄剑视作了妻子,他给佩剑取了个特别的名字,杀了人沾了血之后,总要拿帕子擦干每一处,保养更是处处精细。 他怎么就这样随手扔地上了 沈药。 谢渊叫她,声音中带出几分疲惫沙哑。 沈药看过去。 过来。谢渊又道。 沈药乖顺地走上前去,看他脸色苍白,张了张嘴唇,你要不要...... 忽然肩上一重,是谢渊靠了过来。 他的脑袋抵在她的肩头,沈药听到一阵均匀而又绵长的呼吸。 许久,他都没再说话。 青雀!丘山! 沈药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对着门外发出呼唤,快进来! - 王太医连夜被请到了靖王府上。 丘山守在一旁,又惊又喜,一见王太医收回把脉的手,便急不可耐问道:如何王太医王爷是不是马上就要康复了 这不应该啊...... 王太医眉头紧锁,难以置信,王爷当真醒了 沈药就坐在床前,闻言接上话茬,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王太医略一沉吟,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王爷的身子远远没有痊愈,他醒过来,应当是受到了什么巨大刺激,强行突破了身体的限制。 又问: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药抿了下嘴唇,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下。 她不可能说,是因为薛遂川想要轻薄她,还是当着谢渊的面。 这样有损她的名声。 照太医这么说,丘山却已是另辟蹊径,恍然大悟了,若是今后时常刺激一下王爷,王爷就很有可能会真的醒过来 王太医倒是被他这话问得一怔,也忘了去问发生什么,思量许久,得出结论,兴许,真的有用。 第15章 第15章 看诊之后,王太医对药方略作了些修正。 沈药让青雀送他出去,看着丘山弯下腰,有些笨拙但很仔细地给谢渊捻好被角。 沈药沉思片刻,开口问:丘山,你在王爷身边多久了 丘山老实回答:小的爹是禁军,小的出生不久,便被送进宫中,有记忆开始,便总在王爷身边,算起来也有...... 他掐了下手指头,二十七八年了吧 沈药心思微微一动,转过头去,如此说来,你应当知道王爷的许多事。 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王爷有心上人 丘山一愣,神色显然纠结起来:王妃...... 沈药知道他为什么欲言又止,笑道:其实王爷心有所属这件事,我早就听说过了,我并不介意,不然,我也不会嫁进来。 又放柔了嗓音,我现在说这个,不是想要兴师问罪或是怎么样。只是刚才王太医说,若是时常刺激王爷,兴许能再度将王爷唤醒。我记得人人都说,靖王有位白月光,日思夜想,独一无二。若是能找到那位姑娘,将她带过来,王爷兴许便能醒过来了。 她看着丘山,面容沉静,所以,你可以放宽心,告诉我那位姑娘是谁,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好。 谢渊躺在床上,四肢没有一丝力气,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恍若千斤沉重,抬不起丝毫。 唯有思绪无比清晰,还可以听到身旁的声音。 他听到了沈药的那一番话。 还听见丘山恍然,王妃所言极是啊! 谢渊恨铁不成钢。 三言两语就被人绕进去了,笨。 沈药耐心询问:所以,王爷的心上人是谁呢 谢渊顿了一下,转念想,以沈药这样柔和嗓音徐徐说来,很难不向她缴械投降。 也不能全怪丘山没用。 丘山挠挠头,有点儿愁闷,这......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沈药显然意外,不清楚么 丘山坦言:其实小的也不清楚王爷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心上人,这些年,许多人都想给王爷做媒,王爷都说心有所属,全给拒了个干净。后来陛下来问王爷,那位姑娘是谁,说要给王爷指婚。这样多好,可王爷却拒绝了。后来陛下怀疑,或许王爷压根就没有这么个心上人,只是不想成亲,故意找了个借口。 这样么......沈药若有所思。 谢渊躺在床上,自己也有点儿没想到,自己居然把这件事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因为出身太高,谢渊从小到大都不需要掩藏内心的想法。 他高兴,什么赏赐都能拿得出手;他不高兴,底下人就得跪着认罚。 他不需要看人脸色,更不需要担心是否惹人不快。 所以,他并不需要说谎。 唯有这件事,谢渊瞒得严严实实。 身边最亲近的人,哪怕是皇兄,也没走漏半点儿风声。 没关系。 沈药并未消沉太久,很快又道,即便没有心上人,王爷也有其他看重的,我们一件一件地试就好。 这该怎么试丘山好奇。 谢渊也挺好奇的。 沈药却只是笑了一笑,以后慢慢地试吧,今日太晚了,先歇息。明日我还要去见一见周舅母。 丘山哎了一声,起身告退。 谢渊蹙眉。 在他看来,沈药完全不需要去见周舅母。 她如今是靖王妃,天底下唯一能让她稍微低一低头的只有皇帝。 第16章 第16章 思绪顿了顿,谢渊又疑惑起很重要的一件事。 沈药说歇息,她在哪儿歇息 很快,谢渊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听到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响,并且响动越来越近。 有人爬上了床,轻软衣料轻轻拂扫过他的鼻尖,他闻到又清又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沈药的味道。 她在里边躺下,就在谢渊的身旁。 谢渊的呼吸有点儿紊乱。 不知是否因为昏睡太久,还是因为身旁花香太浓,谢渊久久难以入睡,回忆起许多事,也想到了将来。 突然,谢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的腰上。 轻轻的,又很柔.软,隔着薄薄的锦被与衣料,带着微凉。 是沈药睡熟了,翻过身,将手臂搭了上来。 谢渊呼吸滞住,浑身紧绷。 更睡不着了。 - 翌日。 沈药起床,坐在梳妆台前对青雀道:今日要去见周舅母,梳大方端庄些的发髻。 青雀点点脑袋,压低了声音,王妃,待会儿要说薛公子的事儿吗 自然。 沈药知道,这边院子看守严格,寻常人没有通行腰牌,是绝对进不来的。 而那腰牌只有周舅母有一块。 也就是说,若是没有周舅母的授意,薛遂川压根进不来。 青雀记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黄玉佩,王妃,这个。 沈药侧目,这是什么 薛公子遗落的玉佩。昨夜他逃得匆忙,奴婢在墙角捡到的。 沈药接过玉佩,弯了弯唇角,好。 梳妆之后,沈药带了青雀、银朱,还有两个嬷嬷,一同去晚香堂。 那边,周氏刚起来梳了头发,正打着哈欠,听侍女快步进来禀报,说靖王妃过来了。 周氏挑了眉毛,真没成想,遂川如此有本事。 昨晚她听说薛遂川从那边惊慌失措地逃回来,还以为是失败了。 没想到,事儿竟是办成了。 她又冷笑一声,故意拖延到今早才来,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她! 梳洗完,周氏岿然端坐正堂,沉着脸,盯着门口。 现在,就等沈药进来了喊舅母,而她讽刺反问:你还知道我是你舅母 再质问她:昨日不来请安,你可知错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氏的心跳微微加快,因为紧张,手心渗出很薄的一层汗珠。 终于,门外人影晃动。 当头进来的女子一身天水碧襦裙,搭着银红浅纱披帛,乌发如云,雪肤娇嫩,如同画卷里边的美人活过来似的。 十七岁的沈药,正是最好的年岁。 没等周氏回神,沈药嗓音清冷地开口:周舅母,你可知错 第17章 第17章 周氏准备的说辞没来得及出口,猝不及防,反被问了这么一句,不免怔了怔,你......你在质问我你一个晚辈,敢来质问我 对上沈药那张年轻却又平静淡漠的脸庞,周氏心下一团火气烧腾,一个晚辈,竟敢对我这个做长辈的如此不敬!这还是刚进门呢,便嚣张到了这个地步,将来在靖王府站稳脚跟,只怕是要将我、将我们薛家子女都扫地出门了! 沈药并不反驳,只是问:昨晚,你是不是给了薛遂川通行腰牌 周氏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冷哼一声,是又如何这靖王府归我管,我乐意把腰牌给谁就能给谁。怎么,过门第二天,就想来抢管家权不成 沈药盯住她,所以,薛遂川行刺王爷,是你指使的了 周氏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慢半拍反应过来,气得咬牙切齿,谁指使这种事......姓沈的,你想夺.权,也别给我安这莫须有的罪名! 沈药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黄玉佩,丢到她跟前。 你可认得这个 周氏近身的丫鬟蹲下身,捡起玉佩摊在掌心,递到周氏眼前。 周氏扫了一眼,不过是枚玉佩,成色是不错。 但是这些年在靖王府,周氏见过的好东西难道还少吗 她对此不屑一顾,你这是威逼不成,想要利诱 沈药听得笑了,周舅母,天亮了好一会儿了,你还没有睡醒吗。 听出她言语中的嘲讽之意,周舅母横了眉毛,你...... 看清楚些,这是你儿子薛遂川的玉佩。沈药打断她,嗓音凛冽。 周氏一愣,又仔细看过了那枚黄玉佩,竟越看越眼熟。 翻了个面,玉佩背后刻着川的字样。 还真是薛遂川的物件! 周舅母心下暗道不好,张口就问:这......怎么会在你手上 沈药嗓音徐缓,昨晚,薛遂川拿了你的通行腰牌,闯入王爷房中,意图行刺王爷,幸好被我及时发现并且拦下,这才并未酿成大错。他慌乱逃窜,不小心遗落了这块玉佩,被我的丫鬟捡到。 周氏的头脑轰的一声巨响。 怪不得昨天晚上薛遂川回来的时候魂不守舍...... 牵涉到靖王,周氏没了方才的气焰,脸色阵阵发白,不......这不可能......遂川不可能去行刺王爷,他分明说是去找你...... 沈药忽略了她最后半句,利落道:院中守卫亲眼见了薛遂川进院子,我身边的青雀与薛遂川说过话。而薛遂川的玉佩,这会儿就在你的手上。人证物证俱全,事实便是如此,周舅母,你无从狡辩。 周氏周身如坠冰窖。 虽说靖王昏迷不醒,可他毕竟是当今皇帝同父同母的弟弟,身份何其尊贵! 行刺靖王,这是杀头的大罪! 完了...... 周氏几近崩溃绝望。 沈药将她神色尽收眼底,顿了一顿,再度开口:好在薛遂川并未伤及王爷,王爷念在薛家舅舅的恩情,又看薛遂川是初犯,便放过了他,只是今后,不许薛遂川再靠近那院子半步! 周氏迟钝地点了两下头,骤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你说,王爷放过了他......可,王爷不是昏睡不醒吗 沈药淡然回道:昨晚王爷醒来了一次,王太医都连夜赶来了王府。周舅母没听说吗 周氏又是一愣。 她是听说昨夜王太医来了,当时她还很奇怪,没到每月例行的把脉啊。 原来竟是靖王醒了一次...... 周舅母,你这会儿交了通行腰牌,今后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准踏入院中半步,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 自打听说靖王醒来,周氏整个人便如同魂升天外,哪敢说半个不字,老老实实地交出了腰牌。 沈药将腰牌攥在手上,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第18章 第18章 如此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人能贸然闯进院子里了。 她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屋子里,周氏浑身脱力,跌倒在榻上。 抬手一摸,额头、脸上全是惊吓出来的汗珠。 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竟有这等压迫力! 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一种谢渊的错觉...... 伺候的丫鬟端了茶水过来,夫人,您压压惊。 周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温热茶水下肚,周氏的头脑冷静下来,脸色也微微发沉。 这个沈氏,今日让她交了通行腰牌,明日只怕是便要来抢对牌钥匙。 若是失去了靖王府的管家权,她和她儿女的荣华富贵,也便彻底到头了!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 料理完了薛遂川和周舅母的事儿,沈药回到院子,继续看账本。 天色擦黑,终于是看完了。 青雀进来,王妃,可不能天天这样熬,仔细眼睛熬坏了。 今后不会了,我已经看完了,沈药伸了个懒腰,糊涂账不少,而且虽说每个月进账的银子都很多,但支出去的反而更多,入不敷出,都在吃王府的老本。 青雀拿了剪子剪去多余烛花,咦了一声,这跟咱们将军府还挺像。 沈药轻轻叹息,是啊。 这些年,盛朝总有大大小小的战役。 一打仗,便注定会死人。 有些将士伤了、残了,从前线退下来,也有些将士战死沙场,留下一大家子,上了年纪的寡母,嗷嗷待哺的孩子。 虽说朝廷会拨银子,但因为各种原因,或许那些银子到不了需要的人手上,或许到了,却折损一大半。 这种情况层出不穷,没办法完全遏止,可将士和他们的亲眷遗孤等不得。 因此,父兄总会拿府上的银子去贴补。 看来,靖王府也是如此。 不过这样吃老本,也不知道还能吃多久难不成,要您拿嫁妆去贴补青雀小声嘟哝。 沈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笑了一笑。 床上的谢渊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他觉得很古怪,他分明有的是银子,够整个王府吃两辈子的。 什么时候这么紧巴巴的了 对了,王妃。 青雀放下了剪子,记起什么,明日是归宁的日子。 盛朝的规矩,新婚第三日,要回娘家。 青雀惋惜,可惜了,王爷昏睡不醒,没办法一起回去。 沈药却轻轻笑笑,他不去也好。 谢渊听在耳朵里,愣了一下。 什么叫,他不去也好 第19章 第19章 谢渊想,如果嫁的是谢景初,她是不是就觉得很好了 但因为是他,所以她说,不去也好。 心情实在不爽。 片刻,沈药又道:你想啊,父亲、哥哥,还有诸位伯伯、叔叔,都不在了,娘亲也已经过世。归宁,说是王爷跟着我回娘家见父母双亲,可真去了,能见到的也不过是满祠堂的牌位罢了。 谢渊又是一愣。 青雀听得有点儿伤心,王妃...... 沈药却不想弄得太煽情,忽然笑着问:青雀,你想不想吃如意糕 青雀一顿,眼睛微微发亮,王妃,您要亲手做吗 沈药欣然点头。 青雀这下顾不得伤心了,咽了咽唾沫,馋。 沈药二婶的父亲是知名大厨,二婶尽得其真传,嫁进来后总闲不住地往厨房钻,后来那手厨艺又传给了沈药。 沈药聪慧,青出于蓝胜于蓝,做出来的东西每一样都好吃得不行。 过去沈药总给太子送东西吃,琢磨着不同的菜式、做法,做完了,先给青雀尝,每次青雀都幸福得不得了。 但是,自从赐婚宴之后,不知为何,沈药已经许久不再下厨。 明日我一个人回将军府,去给父亲兄长叔伯们上柱香,今晚做些糕饼,明日一起放在他们牌位前,也算是告诉他们,如今我已经嫁人,一切都好。沈药的声音又轻又柔,仿佛三月里拂过水面的春风。 青雀顺从地应声说好。 谢渊听着,心情莫名。 她们两个去了小厨房,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青雀吃得饱饱的,内心满足,嘴边是怎么也化不去的笑意,给沈药拆着发髻,笑吟吟地说着:王妃,如意糕真好吃!要奴婢说呀,若是没吃过王妃做的糕饼,这辈子都白活了! 沈药却有些心不在焉,扯起嘴角笑了一笑,说什么胡话。 是真的...... 青雀打量着镜子,王妃,您不高兴吗 沈药摇摇头,没有。就是困了。 这会儿的确已经很晚了。 青雀并未怀疑多问,乖乖道:那奴婢不多嘴了,快快给您梳洗一下。 洗漱完了,青雀恭敬辞出,将房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沈药还在梳妆台前,一个人兀自呆坐了会儿。 直到窗外不知名的鸟吱吱叫了两声,她才如梦初醒似的,起身走向大床。 谢渊还规规矩矩的睡在大床上,身上盖了一条薄被。 若这人清醒着,她自当不好意思,可这会儿他闭着眼,只怕也没什么意识,因而哪怕跟男人同住一起,沈药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上床的时候,她先抬起右脚,但是脚抬得不够高,脚面磕到床边,疼得她嘶了一声。 事发突然,脚已经来不及收回了,连带着她整个身子突然歪倒,往谢渊身上摔去。 沈药小小的惊呼了一声,第一反应是用手去撑地,只是这会儿没有什么地面,掌心只触碰到一片温热。 结实,坚硬,有明显的肌理起伏。 她小脸涨得通红,后知后觉,这是谢渊的腹肌...... 最近天气炎热,锦被薄薄的,她的掌心好似就贴在谢渊的身上。 对上男人那清瘦却俊美的脸,沈药终于恍惚回神。 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她红着脸赶忙收回手,小声又急促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谢渊静静地躺在床上,并没有回应。 沈药又无奈嘟哝,差点忘了,王爷你听不见...... 她收回了手,爬上床,在谢渊身旁睡下。 可是那种难过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沈药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 至于谢渊,正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比起昨日,她今日睡得远了很多。 是他现在躺久了太瘦了 她不小心摸了一下,就嫌弃了 忽然,他听见沈药吸了吸鼻子。 谢渊微微一愣。 沈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整个人蒙进被子里。 细碎的啜泣声,在谢渊耳边回荡。 谢渊皱起眉头,搭在身侧的手指剧烈地弹动两下。 最后,归于沉寂。 ...... 翌日。 沈药提前起来,踩着小碎步去照镜子。 仔细看了眼睛,确保没有明显的红肿,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青雀从外边进来,咦,王妃,怎么起这么早 要回家,有点儿开心。 沈药随口一说,在镜前坐下,今日打扮素净些吧。 青雀并未多问,哎了一声。 梳妆完毕,沈药带了青雀动身。 丘山提议:带两个亲卫吧,都是军营里出来的,很可靠。 沈药想了一下,并未拒绝。 抵达将军府,下马车的时候,沈药不经意瞥见门槛边上冒出来的两簇草苗。 她忽然记起早些年,父兄都还在世的时候,马车停在门外大街,即便到了深夜也塞得满满当当,因为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门口的青石板台阶都被踩得发亮。 沈药的内心一时感慨万千。 姑、姑娘...... 老管家齐伯见到沈药,很是开心,姑娘可算......可算是回来、回来了。 自从早些年受了惊吓又伤了咽喉,齐伯说话便不大利索,不过沈药早已习惯,耐心听完了,笑道:今日是我归宁的日子。靖王昏睡不醒,不方便回来。 知道......知道...... 沈药又道:我去祠堂,给祖宗们磕个头。 齐伯点头,好......好...... 你忙你的就好,不用陪着我。 齐伯应了一声。 突然记起什么,对、对了......瑞、瑞王世子也在...... 沈药讶然,长宥来了 对、对...... 沈药弯了弯眼睛,带上青雀往里走。 齐伯落在后边,艰难地往下说:还有......太、太子殿下......也来......了...... 然而,沈药并未听见。 第20章 第20章 去祠堂路上,青雀笑道:奴婢记得,瑞王世子可喜欢吃王妃做的东西了。 是啊,正好今日带了如意糕,到时候分他一些。 沈药内心也有些奇怪,怎么谢长宥今日来了将军府他去祠堂做什么呢 说话间,祠堂到了。 里头光线不是特别好,沈药隐约看见两道身影,都不怎么清晰,她认出其中一个是谢长宥,另一个不出意外,应当是他的随从。 她笑意莞尔,迈步进去,长宥,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能掐会算,知道我今日特意做了如意糕回来吗 谢长宥闻声转头,药...... 顿了一下,努力改口,皇婶。 这么乖啊。 沈药脸上笑意加深,朝谢长宥望去。 正要说什么,在看清谢长宥身旁男子的脸时,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谢景初的身影有大半隐没在黑暗里,但是那张脸,即便光线昏暗,也还是俊美惊人。 沈药皱皱眉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后才牵起了一个微笑。 这笑并不灿烂,明显的疏离客套。 谢景初内心涌起一阵不悦。 太子也来了。 沈药语气平淡,与刚才对谢长宥说话时的亲昵截然不同。 就好像谢景初是什么陌生人。 谢景初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又想用这种手段引起他的注意 对了。 沈药从一旁青雀手上接过食盒,开了盖子,递给谢长宥,尝尝 谢长宥眼泪差点掉下来。 今天早上,他本来还沉浸在梦乡中,忽然被太子哥哥从被窝里拽起,说要带他去将军府上香。 小时候谢长宥跟着沈将军学过一段时间的功夫强身健体,算是沈将军半个弟子,所以没理由拒绝。 原本谢长宥想吃了早饭再出门,太子却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上了马车。 这会儿,谢长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面对沈药的笑靥,他求之不得,赶紧伸手去抓糕饼。 这是祭祀用的吧。谢景初幽幽开口。 谢长宥的手顿在半空,所以,不能吃 没关系,我做得多,可以分你一盘,沈药对谢长宥宽和地笑笑,吃吧。 谢长宥松了口气,没了心理负担,捏起一块糕饼。 放嘴里咬下一口,甜而不腻的美妙口感在舌尖炸开,谢长宥享受地闭了闭眼,一整块都塞进嘴里。 谢景初看着,喉结上下滚动,居然感觉饿了。 谢长宥咀嚼两口,转头问:哥哥,你也吃啊,皇婶的厨艺最好了! 谢景初心中不屑。 沈药厨艺好,天底下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过去沈药做了糕饼什么的,不全都第一时间送去东宫给他 只是他总是吩咐扔掉或是赏给下人罢了。 不过今日,谢景初心想,倘若沈药主动递给他,他兴许也愿意吃上两口。 令他意外的是,分完了谢长宥,沈药便挪走了食盒,好了,我该去祭祀了。 压根没有给谢景初的意思! 谢景初冷笑一声,拂袖就走。 谢长宥揣着如意糕赶紧跟了上去。 沈药暂时不管他们两个,走到牌位前,将糕饼一碟一碟地端出来,摆到长桌上。 燃了香,在牌位前虔诚跪下。 父亲、兄长,各位叔伯、列祖列宗,我如今嫁入王府,成为了靖王妃。虽说靖王昏睡不醒,但王府上下敬我、爱我,在那儿,我过得很好...... 第21章 第21章 说到这儿,沈药的喉咙底一阵哽咽,又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平日里她总是装出没心没肺的、无所谓的模样,可实际上,她真的很伤心,很想他们。 后来沈药渐渐地想明白一些事,比如,她为什么这样追着谢景初不放 或许,她曾经是真的喜欢过他。 又或许,谢景初只是她从思念痛苦中逃离的一条捷径。 沈药竭尽所能,把哭声咽进肚子里,轻声往下说:如今,我只等靖王醒来。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上了香,沈药还磕了响头。 走出祠堂,没想到谢景初和谢长宥还没走。 所以刚才她在里边说的那些话,他们应该也都听到了 皇婶,要不要一起去千味阁 谢长宥兴致勃勃地来向沈药发出邀约,我和太子哥哥打算去那里吃早饭,我们三人一起,如何 沈药想也不想便摇头,不去了,我要回王府。 谢长宥努力争取,去嘛!以前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去千味阁吃好吃的,那时候多高兴啊...... 沈药并未动摇,以前我们年纪小,都没有成亲,自然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谢长宥想说些什么再劝一劝她的。 过几日是安宜的生辰宴。 谢景初倏然开口:你要来的吧,小皇婶 最后的称谓,他故意一字一顿,着重地说。 沈药记得这场生辰宴。 上一世,这会儿她与谢景初的婚事定下不久。 五公主生辰,她自然参加。 虽然知道五公主不喜欢她,可是沈药毕竟要做她的嫂嫂,因此精心准备了贺礼,在生辰当天送给公主。 然而宴上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沈药不仅与谢景初的关系更加恶化,她更是沦为了全望京的笑柄...... 小皇婶不必紧张。 谢景初盯着她,虽说是生辰宴,却也并不会宴请太多人。除了自家人,母后只给京中世家贵女发了帖子。 他强调了最后半句。 言外之意,五公主的生辰宴,也是皇后为谢景初安排的选妃宴。 故意说这个给她听,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以为她还会因为这种事情难过吗 沈药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太子老大不小,也的确该娶妻了,到时候在你妹妹生辰宴上瞧一瞧,若是碰到喜欢的,便叫你母后做主,娶回东宫。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们封一个大红包。 谢景初内心更是烦躁。 自从那日宴会,沈药自请嫁给九叔之后,他便总是心烦意乱。 分明她总缠着他时他不高兴,如今不再追赶着,他反而更是烦躁了。 为了弄清楚这种情绪的由来,他知道今日沈药要归宁,因此找了个借口,带着谢长宥来沈家祠堂。 没想到,她竟是这副嘴脸。 这种独属于长辈的、教训人的语气,令谢景初内心的躁郁情绪几乎达到顶峰。 沈药说完便转身离去。 谢长宥望着她的背影,唏嘘不已,如今药药真成了咱们长辈了,这番话,这语气,跟我家那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谢景初冷笑一声,什么药药,不是告诉你了,人家是长辈,要叫小皇婶。 谢长宥被他这语气里的讽刺惊了一下。 他瞅着谢景初的表情,太子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谢景初眉眼冷戾,我高兴得很!等到时候挑个长得好、性情好的姑娘娶了做太子妃,我便更高兴了! 谢长宥欲言又止,目露担忧。 哥哥呀,真要是这样,那倒好了...... 第22章 第22章 沈药回到靖王府。 刚下马车,就见了赵嬷嬷,张口便道:王妃您可回来了! 沈药下意识地问:怎么了府上出什么事儿了吗是不是王爷 见她紧张,赵嬷嬷忙摆手:王爷没事儿。 满面愁容,道:是周舅母的大女儿,薛大姑娘,又来咱们王府了。 沈药微微一愣,薛大姑娘 赵嬷嬷仔细说来,薛大姑娘是薛将军与周舅母的长女,比王爷小一岁,对王爷素来有情意。早些年,薛将军还在世,大姑娘提了好几回,说想要嫁给王爷。但薛将军并不支持这门亲事,原本打算将大姑娘许配给手底下的副将。大姑娘执意不肯,又哭又闹,这门亲事也便作罢了。后来,大姑娘嫁了伯爵府的三公子,做的是正室夫人。 沈药点一点头,伯爵府,这门亲事很不错了。 听起来是不错,可,赵嬷嬷凑近些,压低了嗓音,三公子体弱,不利于房中事,大姑娘心存不满,在外边找了几个男人。 沈药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问:她找人打伯爵家的三公子出气吗 这话倒是把赵嬷嬷给问住了。 盛朝的女儿家,在出嫁之前,都会由家中安排着教些夫妻闺房中的事,成婚后该怎么做,如何才能怀上孩子。 但是沈药的情况很特殊。 父母健在的时候,她的年纪还太小了。 等她到了出嫁的年纪,家中却又已经没人能张罗这些事。 上一世,她嫁了谢景初,可直到死都没有跟他有过夫妻之实。 很多事情,她都不明白。 赵嬷嬷斟酌着用词,大姑娘没有打三公子,她在外边结识了些男人,时常相约出去游玩,或是趁着三公子不在家,将人带回家中颠鸾倒凤。 颠鸾倒凤四个字一出,沈药蓦地就红了脸。 她也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赵嬷嬷接着说:早些年,薛将军战死,薛大姑娘便总是来咱们王府,那时候王爷还好端端的,薛大姑娘不是送炖品,便是送羹汤,显然是想跟王爷续一续前缘。 沈药又是一愣。 有一回,薛大姑娘甚至脱了衣裳躺在王爷床上,自荐枕席。王爷大发雷霆,责令她不许再登门。因此,一直到王爷昏睡不醒,薛大姑娘才敢来王府。自从陛下给王爷、王妃赐了婚,薛大姑娘来王府便越来越频繁,今日又过来了。眼看着王爷这会儿昏睡着...... 赵嬷嬷这是担心王爷清白不保。 要是薛大姑娘故技重施,脱干净了爬上王爷的床,王爷这会连个不字都喊不出口。 沈药却很淡定:没事,周舅母身上的通行腰牌被我收了,薛大姑娘是进不去院子的。走吧,我们回去,我估摸着王爷必定没什么事儿。 - 晚香堂。 薛浣溪懒洋洋地斜靠在榻上,腰肢起伏,勾勒出无限风情。 十个手指头涂着嫣红的蔻丹,这会儿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 周氏坐在一旁,对门外看看,又对她看看,实在是忍不住,没好气问:怎么,你们伯爵府连葡萄都买不起了,跑回来吃我的 薛浣溪眼皮都没抬一下,娘,您在新过门的王妃那儿受了气,犯不着在我身上发火吧我又没得罪您。将我紧急叫回来替您出气的,若是将我赶跑了,谁来帮您 周氏一听王妃的名号就火大,你还说!那不过是个小丫头!仗着宫里赐婚,竟敢这样吓唬我...... 她昨晚叫了薛遂川过来问,为什么要去行刺王爷 第23章 第23章 薛遂川吓得不轻,将事情来龙去脉给说了。 周氏才知道,沈药压根就是诓她的! 薛遂川不过是看上她几分姿色,溜进屋里想占她的便宜。 这分明小事一桩,偏偏沈药小事化大,信口胡诌,竟然说是薛遂川要行刺王爷! 还借着这由头,将她的通行腰牌给收了。 周氏实在气得不轻。 见薛浣溪还在吃葡萄,周氏凶巴巴推了一把,你别吃了!每个月你养男人花的银子,多少是我给的要是这靖王府真被那沈氏收了,看你去哪儿拿银子! 说到这儿,薛浣溪的眼眸动了动。 她将葡萄嚼碎了咽下,掏出帕子擦擦嘴角,娘,您别急嘛,人和事儿,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周氏一愣,安排好了 薛浣溪笑吟吟的,我也是守活寡的,知道寂寞日子不好过。这沈氏想要什么,我还能不清楚今日,我可是带着杀手锏来的!沈氏必定落进我的圈套!您就等着瞧好戏吧! - 另一边。 走到半路,沈药忽然听到一阵怒骂。 不长眼的东西!连薛公子的东西都敢偷!看我不打死你! 接着是拳脚到肉的沉闷声响。 沈药循声望去,隔着月洞门,看见个健壮小厮正对着地上少年拳打脚踢。 少年蜷缩着身子,拼命用双手抱着脑袋,愣是一声疼都没有叫唤过。 沈药皱了皱眉头。 赵嬷嬷适时开口呵斥:住手! 小厮忙不迭停下,向沈药恭敬行礼,王妃。 沈药问:你们在做什么 小厮指着地上少年,回王妃的话,这小子胆大包天,偷了薛公子的东西!幸好被小的抓到了。 沈药不理解,抓到了人,把东西拿回去不就行了,打他做什么。 地上的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嗓音带了点儿沙哑,笑着,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身。 看清他的面容,沈药不由得一愣。 少年的脸颊沾满了泥土与血迹,又脏又狼狈,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可思议,眼型与眼尾上挑的弧度,都像极了谢景初。 若是夜里偶然瞥见,恐怕沈药真会认错。 只是不同于谢景初高高在上的冷漠,少年的气质显得很是阴柔,像是藏在角落里的毒蛇,五彩斑斓极具美感,但也极度危险。 还有脸笑! 小厮踹了少年一脚,冲沈药道:王妃,实在是他摔坏了那毛笔,又赔不起银子,小的这才要打他......您放心,小的这就把他拖下去,绝不碍着您的眼! 说着便要动手。 少年抬眼朝沈药望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眼眶泛着潮红。 沈药愣了一下,开口叫住小厮,慢着。 第24章 第24章 小厮停了手,看向她。 沈药道:他弄坏了毛笔,身上又没有银子赔给你们,即便打死他,你们也拿不到银子,还得浪费一身的力气,得不偿失。 少年又笑了。 眼尾上挑,直勾勾地望向了沈药。 要不,王妃将奴收了吧 他压低了嗓音,奴什么都会。 这几个字,仿佛被他咬碎了细细研磨,像极了毒舌冲猎物吐出红信子。 边上赵嬷嬷看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见识过风浪,且不说今日这少年挨打事发突然,像是有人故意折腾出来,为的就是叫王妃瞧见。 再者说这少年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竟与东宫太子爷有三分相像。 赵嬷嬷不禁担忧地望向了沈药。 也不知,王妃会怎么做 如何 少年仍在低声诱哄着,那嗓音磁性沙哑,勾人得很,今后,奴一定将王妃伺候得舒舒服服。 沈药反而疑惑,你伺候我舒服有什么用我又不给你银子赔偿。 少年一愣。 沈药又转向那小厮,我说实话,你打死他没用。还不如把他带去后院马厩,让他去喂马。就按照寻常马奴的工钱算,多久能够赔偿那毛笔的,便让他在马厩待多久。 小厮一下没反应过来。 少年又是一愣,难以置信,马......马厩 沈药瞥他,你不是说什么都会你去把马伺候得舒舒服服就行了。 少年:...... 倒、倒不是说的这个伺候...... 王妃......小厮找回说话的力气,想要辩解什么,毕竟他接到的命令可不是这样的,主子的意思,是要让他把这个骚不拉几的少年送到王妃床上去啊! 怎么了 沈药看向他,不等他说话,便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定是担心他不肯老老实实喂马。放心,我身边正好带着两个守卫,都是军营里出来的,很可靠。我分一个给你,待会儿你们一起过去。有这个守卫盯着他喂马,他绝对跑不了。 小厮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但是沈药显然说到做到,真的从身后守卫中指派了一个出来。 小厮看着守卫,浑身禁不住抖了两下,这汉子他认得,王爷身边最得力的将士之一,当年遇到刺客,他生生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这下,不仅这少年逃不走,他只怕是也要困在马厩里了! 至于沈药,功成身退,快乐离去。 赵嬷嬷忍着笑,多看了这位小王妃两眼。 所以有的时候,天真单纯,也是一种武器啊...... 回到院子,丘山刚给谢渊喂过了药。 一见沈药就喜不自胜,王妃,您教的这个竹片实在是太好用了!小的给王爷喂药,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沈药笑了一笑,轻松就好啊。 又问:我不在的时候,院子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没出什么事。 沈药回头,给了赵嬷嬷一个你看吧,我就说没事的眼神。 赵嬷嬷禁不住笑了。 一下午相安无事,沈药专心整理账本。 这种事情虽然辛苦,但做起来尤其有成就感。 第25章 第25章 忙完已是天黑,沈药洗漱完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 谢渊感觉到她在身边翻来翻去,那股好闻的茉莉花香时而浓重,时而清淡。 他鼻尖被花香逗弄得有点儿酥痒。 沈药最终泄气了,侧身面朝向谢渊,小声开口:我有一点点忍不住...... 谢渊一愣。 她这是要......做什么 紧接着,沈药苦恼道:王爷......我其实是个话很多的人,我再不说话,我就要难受坏了。 谢渊:...... 原是......说话啊。 他还以为是说话呢。 对了。 沈药忽然有了主意,趴在床上,双手撑着枕头,支起了上半身,王爷,我跟你说吧,反正你昏睡着。 不管她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 沈药是这么想的,也打算这么做了。 两个小腿竖起来,悠然晃荡着,整个人兴致勃勃,我今天把账本都整理好了,梳理了过去一年的账目,还将这个月大婚的收支大致清算了下。接下来我打算清点王府的人员,不管是小厮丫鬟,还是守卫,就连马匹也不能放过。 谢渊扬起眉梢。 将军府的确将她教得很好。 我今天还碰到了一个少年,眼睛跟太子很像,说是他偷了薛遂川的毛笔,摔坏了,几个小厮就想打死他。那少年说想来我身边,还说什么能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谢渊: 但是青雀、丘山、银朱都已经把我伺候得很好了,已经够舒服的了。 谢渊沉默。 所以,将军府是根本没教她吗。 我没让他们把那个少年打死,吩咐把他送去马厩了,其实也有我的一点点私心...... 谢渊内心不爽。 所谓私心,不过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因为他长得像谢景初,因此动了恻隐之心。 沈药却笑嘻嘻道:因为我很想看看,谢景初喂马的样子...... 谢渊一愣。 谢景初总是趾高气昂的,谁都看不上,还总是发脾气,现在想想,他这样其实很讨厌...... 说着说着,沈药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睡着了。 - 靖王府安生了几日。 倒是晚香堂越来越焦灼。 周氏催着问:你不是说安排好了,一定能行这都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薛浣溪却依旧淡定,娘,您就放心吧,她就喜欢太子,想嫁进东宫,配不上,没法子,这才被赐婚给了表哥。见了那么像太子的男人,她怎么克制得住 周氏斜眼,那你说,怎么一点儿风声没听见连人回来禀报的都没有! 薛浣溪心里也有点儿没底,抿了下嘴唇,她毕竟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多半是谨慎,连咱们的人都给扣下了...... 那怎么办周氏急了,还等着去捉奸呢!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快步进来,神色紧张又隐隐兴奋,夫人,隔壁院子那个终于出门,朝着后院马厩去了! 第26章 第26章 周氏怔了一下,马厩 竟是马厩! 薛浣溪哼笑一声,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沈家这个小丫头倒是谨慎,将人藏在马厩,在这时候偷偷过去相会! 此刻外边天色已暗,这若是两个人往草垛或是屋后一藏,不管做什么,别人都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周氏激动得脸都有点儿红了,既如此,咱们还不快去捉奸! 薛浣溪却拉住了她的手腕,娘,别急! 这哪能不急!好不容易等来的这个机会!周氏急吼吼的。 你这会儿去,人家说不定衣裳都没脱呢,薛浣溪可有的是经验,稍微晚个半刻钟,等他们正在兴头上去捉,等到时候,他们逃都逃不走,只能赤条条地被逮回来! 周氏一想到那场面都快笑出声来了。 - 今日沈药只带了个青雀,去往马厩。 清点了人头与马匹,却出了问题,马匹数量对不上。 一帮人凑在一块追查,究竟是马匹出借去用了,还是先前就记错了费了很久,终于真相大白。 马没出借,也没记错。 那匹马只是死了。 今天刚死的。 被那个少年喂死的。 沈药找过去时,远远地听见怒骂。 ......你脖子上顶着的这个究竟叫什么里边装的又是什么屎吗老子念在你是王妃派过来的,也没派什么重活,不过是喂喂清水、喂喂草料,谁知你倒好!整日偷懒喊累也就罢了,今晚竟直接将马给喂死了! 沈药循着声音找过去,见高个男人正在训斥前几日的少年。 少年跟谢景初的确长得像,一身粗布衣裳,被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看起来实在赏心悦目。 沈药多欣赏了会儿,才走上前去。 少年一见她,眼眸骤然发亮,唤:王妃。 那声调百转千回,好似情人之间的脉脉呢喃。 沈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搓搓手臂,示意:你跟我过来。 少年对着男人露出得意挑衅的笑。 男人愤愤,骂了句,死小白脸。 沈药动身就走,少年跟上。 青雀也要一起,沈药按住了她,你在这儿等我。 青雀不解其意,但她从小到大就不爱质疑沈药的决定,因此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药带着少年去了西南的小门。 门上挂着盏灯,灯火微弱朦胧。 门外延伸出一小截台阶,沈药正要走下去。 身后少年忽然一大步贴近,嗓音磁性勾人得很,这些时日,奴在马厩一直等着王妃前来,王妃果然就来找奴了......今晚,您不走了吧 少年靠得太近,沈药浑身不适,皱眉与他拉开了距离。 第27章 第27章 少年却仍在低语:奴不要名分,只想陪伴在王妃身边,奴会的很多...... 沈药打断他:会的很多,你还喂死了一匹马 少年一怔,什......么 本来你只欠了一支毛笔的银子,喂几天马也就够还债了,现在倒好,喂死了那么好的一匹马。那可是北边大草原买来的优良品种,还是战马,比你都值钱。要不是我今天过来清点王府上的马匹,还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沈药是真的生气,她从小长在将军府,知道战马有多珍贵。 何况,要不是发生了这种事,她早就可以回去睡觉了,才不至于耗到这么晚。 少年显然呆愣住了,奴...... 早知道就不把你送到马厩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么大个人了,喂马也不需要动脑子,谁能想到你能把马给喂死......还说自己会的很多呢。沈药的鄙夷溢于言表。 少年臊红了脸,奴会的不是喂马...... 沈药没好气道,我知道啊,你说的是床上男女之间的那些事。 她是不懂,可她勤学好问。 这两天她去请教了赵嬷嬷,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单纯、一无所知的沈药了。 少年咬了咬嘴唇。 略微停顿,他走下台阶,在地面朝着沈药跪下。 王妃说这些,只是因为还没有体验过罢了......今日您来找奴,又特意将奴带到这儿来,难道只是为了责备吗 少年仰起了头,纤瘦的脖颈与下巴勾勒出一段优美的线条。 他保持着跪地的姿态,挪动膝盖,向她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靠近,王妃,今晚,就让奴来伺候您...... 就在他的双手攀上沈药的双腿,而沈药即将一脚将他踹开之际。 不远处,突然炸开一声斥骂:你这荡.妇!竟敢深夜私会马奴! 沈药一抬眼,见周氏领了一大帮丫鬟婆子,气势汹汹逼近过来。 沈药率先开口:周舅母这是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捉奸! 周氏掷地有声,沈家的,你这才嫁进来几天,竟然就在私底下与人苟合你这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沈药面露疑惑之色:苟合 还装什么无辜,周氏瞪着眼,指向地上少年,你的奸夫就在这儿,难不成还想狡辩! 少年配合地作势要往沈药身后躲,王妃...... 眼见此景,周氏更是底气十足,人赃俱获,证据确凿! 更是招呼左右,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个荡.妇绑起来!拖下去!过几日,便将她赶出王府! 慢着! 丘山的嗓音骤然响起。 周氏以为他是来救沈药,头也不转,道:丘山,你是被这个女人蒙蔽了!这就是个荡.妇! 是吗。 夜色中忽地传来两个字,声调平直,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 可是这个音色,却天然有种压迫感,令在场众人的脸色骤然变化。 周氏不敢置信地转身,看清来者,瞳孔猛地放大,惊得几乎失了声。 第28章 第28章 木轮滚过地面,发出辘辘声响。 沈药抬头,看见谢渊坐在轮椅上,面容苍白俊美,由丘山推着,缓缓而来。 她又惊又喜,谢渊居然又醒了 只是......他怎么会朝这边过来 沈药不免忐忑,也不知道刚才对话,谢渊听见了多少 思忖之余,轮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稳。 王爷来得正好! 周氏找回了说话的力气,指着沈药向谢渊控诉说道,你瞧瞧,这便是沈家的好女儿!这才过门几天见你昏迷不醒,就在背地里藏了个马奴,大半夜跑过来行苟且之事! 虽说没做错事,但沈药还是不安。 下意识地看向谢渊,光线微弱,只瞧见他削瘦利落的下颌微微地紧了紧。 前些时日,她还跑来质问我,说遂川行刺王爷,可是遂川从小最敬重这个表兄,这事儿,王爷您是知道的!他怎么敢冒犯是这沈氏,满口谎言,骗走了我的通行腰牌!如此心机深重......周氏眯起了眼睛,掷地有声,只怕今日都是她全盘算计!她是一心来争咱们靖王府家业的! 沈药惊了,居然还能这样贼喊捉贼! 不过说起来,前几天薛遂川行刺谢渊这个说法,的确是她夸大其词。 沈药心里没底,瞄了一眼谢渊。 毕竟薛遂川是他的表弟,周氏更是他的舅母,他肯定会倾向于...... 谢渊修长分明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敲了敲,不轻不重地开口吩咐:拖下去。 周氏骄傲地翘起了下巴,听见没有还不快把这个无耻荡.妇拖下去! 谢渊身后魁梧守卫动身上前,却并没有如她想象那样摁住沈药,反而是擒住了周氏的双臂。 周氏愕然抬头望向谢渊:这......这是何意 谢渊神色平淡:遂川是行刺了本王。 周氏一怔,瞳孔放大,什么! 谢渊又道:今日王妃要来马厩,本王早已知晓。 周氏猛地一怔。 他竟然知道! 丘山在后边补充:王妃动身之前就告诉了我,要来马厩清点人员与马匹。若是王妃真是来跟人私会,何必将此事告知我 周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咬咬牙,挣扎道:可......可她的确是撇开了所有人,私底下与这马奴凑在一起...... 沈药在这个时候叹了口气,无奈道:原本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氏一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沈药去问那少年,你不仅弄坏了薛公子的毛笔,还喂死了战马。欠了靖王府这么多银子,你打算如何赔偿 少年讷讷,说不出话。 沈药好脾气道:若是告诉我你的幕后主使是谁,我便不再向你追讨银子。 少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摇头,奴......没有主使! 沈药却道:你与太子殿下有三分相像,怎么可能没有幕后主使你故意出现在王府,说不准便是要故意让太子殿下与王爷关系不睦,叫整个王府陷入深渊,万劫不复!指使你的那人,实在居心叵测。 周氏心下一阵慌乱。 偏偏沈药又看向她,舅母,你看,这就是我为何要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问话了,这种事情,毕竟太严肃太敏.感,若是传出去了,全王府上下都危险。 周氏白着脸,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干巴巴地挤出点讪笑。 谢渊不着痕迹地勾了一下嘴唇。 沈药又看向少年,你要是咬死了不说,那么我一个弱女子,能力实在有限。 她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我就只好把你卖去花楼,每天都让你接待二十个客人,估摸着半年,或者你努力点,每天接待三十个客人,几个月,就可以还清欠下的银子了。 少年震惊,什么! 沈药歪过脑袋,不是你说的吗,很会伺候人,伺候二十个、三十个客人,对你来说,岂不是轻轻松松 第29章 第29章 少年脸色惨白,不......不行...... 他现在年纪上来了,有时候伺候薛浣溪,一天多两回便有些力不从心。 一天伺候二三十个客人 他会被榨干的! 沈药捕捉到他的惶恐之色,扬起了眉毛,所以,你愿意说出你的幕后主使了 少年紧攥着袖子,眉头锁起,纠结良久。 眼看着他就要开口,周氏慌张到了极点,突然惊叫一声:啊! 整个人四仰八叉,倒了下去。 周舅母昏过去了! 少年如梦初醒,忙不迭闭上了嘴巴。 沈药倒是不遗憾,反正他是谁派来的已经显而易见,不是周舅母,就是薛浣溪。 丫鬟婆子们忙着搀扶周舅母。 谢渊不紧不慢,再度开口:过去本王繁忙,无力操持王府,因此一概事务,暂时托付给了舅母。如今本王已经娶妻,王府上各项差事,明日便起尽快交给王妃处置。 沈药心口微微一动。 这是要让她来管家。 周舅母的身子抽搐两下,昏得更加彻底。 沈药正在看热闹,直到谢渊嗓音响起:要不搬个椅子,慢慢看 语气里带着点儿戏谑,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很想看...... 谢渊挑了下眉毛,没有拆穿。 沈药又自告奋勇:王爷,我们回去吧 谢渊嗯了一声。 丘山留下处置那少年,周舅母则被送回她的晚香堂。 沈药上前,推动谢渊的轮椅。 一路无言。 回到院中,沈药听到一声克制的咳嗽。 她低头,惊觉此刻谢渊的嘴唇竟然没有半点儿血色,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去叫太医! 沈药说完要走。 谢渊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沈药担忧地望向他,你的身体...... 只是强行醒过来,能撑一会儿,但撑不了多久。谢渊言简意赅地解释。 沈药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到什么,抿了下嘴唇,问:王爷,您在昏睡的时候,可以听到别人说话吗 接连好几个夜晚,沈药都躺在谢渊身边嘀嘀咕咕,说这说那,有时候说起了家中父兄,还会掉两滴眼泪。 她是觉得谢渊会昏迷很久,所以胆大妄为。 没想到今天谢渊又醒了过来。 她忽然意识到,他的身体似乎好了不少,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可能意识是清晰的。 也就是说,沈药过去说的那些话,说不定他都听得见...... 那太羞耻了! 谢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听不见。 沈药将信将疑,是么...... 谢渊忽然挑了眉毛,反问:你跟我说过话 第30章 第30章 沈药一噎,慢吞吞地别开了视线,那倒没有...... 谢渊神色如常,扶我去床上。 沈药搀扶着他起身,去床沿坐下。 谢渊忽然又道:明日接管王府,别把我家弄得太糟糕。 沈药连忙保证:我不会的! 谢渊不再言语,松开沈药,躺了下去。 但是沈药可以明显感觉到,刚才被他抓握过的地方,仍在发烫。 她垂下眼眸,看向手腕。 安静一瞬,又看向床上的谢渊。 他又昏睡过去了,因为刚才活动过,领子松松垮垮,若隐若现,露出胸膛饱满紧致的肌肉。 出了汗,肤色微微发亮。 王妃! 丘山人还没进门,声音倒是先传到了,王爷如何了 沈药惊得肩膀一抖,慌里慌张地挪开了视线。 因为刚才看谢渊看得太专注,她不好意思,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色。 她没看丘山,故作冷静地回答:......又昏睡过去了。 幸好丘山的注意力全在谢渊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沈药的异样,只顾着自己悲伤叹气,还以为王爷已经好了...... 沈药从尴尬的情绪里缓过来些,开口宽慰他:这也说明王爷越来越好了,至少都能醒过来一阵子,若是好好养着,以后说不定就能痊愈了。 丘山一听,深以为然,王妃说得是! 他很快注意到了谢渊身上的汗珠,挽起袖子,对沈药道:王妃今日受累了,早些休息吧,小的为王爷擦洗完身子便退下。 沈药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谢渊一眼,动身走去隔壁。 梳洗的时候,沈药记起来,上一世,谢渊是过了好些年才清醒过来的。 如今她嫁过来不足半个月,谢渊已经醒了两次。 这是为什么 难不成上一世,谢渊也曾中途醒过来,只是消息没有传出王府 不会。 还记得上一世,沈药来到靖王府看望,谢渊坐在轮椅上,模样比今日消瘦苍白了许多。 若是早就醒来过,不至于是那副病态。 也就是说,这一世,谢渊不同了。 变数是沈药。 沈药忽然有点儿发愁—— 谢渊肯定是想把靖王妃的位置让给她的心上人,谁料沈药嫁了进来,他受到刺激,因此惊醒了。 但是因为沈药的父兄和谢渊并肩作战过,有交情,谢渊又可怜沈药一个孤女,心软,不忍心提出和离。 沈药心生愧疚,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下次等谢渊再醒过来,就好好跟他说一说吧。 她随时都能将王妃这个位置腾出来,让给有需要的人的。 - 翌日,沈药起了个大早。 昨天晚上谢渊说的,要把整个靖王府交给她来管。 沈药觉得,周舅母这个人心术不正,王府在她手上迟早会败光。 何况,她的确手痒痒,想要试一试管家。 第一步,先去晚香堂,把王府各个门的钥匙、各处的账本什么的都给收了。 沈药带了青雀、银朱,带上丘山,还点了赵、余两位嬷嬷。 想了想,觉得不太够,又叫了两个魁梧的守卫。 带着这么一大帮人,沈药有底气多了。 第31章 第31章 雄赳赳气昂昂,一路抵达晚香堂。 青雀率先上前,说明了来意:奉王爷亲口的命令,王妃今后要接管整个王府了,还请周舅母出来,将钥匙、账本一并交给王妃。 迎她的是个嬷嬷,也是之前新婚第一天跑去催促沈药来给周氏请安的那个,姓许。 许嬷嬷眼梢歪着,并不正眼看青雀,周舅母管着王府已经多年,忽然来了个王妃,年纪轻轻的,怕是不能打点好王府上下。 青雀强调:这是王爷的命令! 许嬷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知道是王爷的命令,只是咱们都是为了王爷好,若是王府交到王妃手上,乱了、塌了,谁来担这个责任依我看,还是得等王爷醒了,仔细考量、商量了再说。 青雀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下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沈药扭头看向身旁两个嬷嬷。 赵嬷嬷没什么反应,倒是那余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上前去,冲着许嬷嬷啪啪就是两巴掌。 沈药惊呆了。 青雀也惊呆了。 许嬷嬷始料未及,被打得头晕目眩。 余嬷嬷冷声呵斥:王爷王妃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奴才多嘴! 横着眉,还不快请王妃进去! 压迫十足。 许嬷嬷欺软怕硬,这会儿已经蔫了,捂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药眸光流露出赞许之色,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如此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青雀更是两眼放光,暗自攥紧了袖子里的双手,原来可以这样!她知道了!她学会了! 是谁来了表嫂吗 屋子里传出女声。 女子身段袅娜,款款行了出来,弯起眼眸,笑道:早就听说表哥娶了个美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这便是薛浣溪了。 不等沈药开口,她又道:表嫂今日过来,是不是来找我娘 沈药嗯了一声,她叹了口气,昨夜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回来之后便一直昏睡呢。 没醒过 没醒过。 沈药又问:请过大夫了吗 请是请了,说是查不出什么缘故,只让好好静养着。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装的。 还模仿谢渊,一点儿创意都没有。 沈药故意问:那么钥匙和账本,该找谁要 薛浣溪表情很是无奈:这些其他人都不清楚,只能等我娘醒了...... 沈药配合地点了下头,这样啊,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薛浣溪也跟着叹惋。 不过毕竟是周舅母,她昏迷不醒,我总得进去看她一眼。沈药语调一转。 ......啊薛浣溪一愣。 沈药却已经迈步往里走去。 薛浣溪想要劝阻,可是青雀已然顿悟,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她。 哎你这丫鬟...... 在薛浣溪惊叫的时候,沈药已径直走到床前。 周氏正在床上静静躺着,的确,脸色苍白,毫无气色。 沈药看看她,转开身,走向桌子。 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回到床前。 哗! 将茶水尽数浇了上去! 第32章 第32章 沈药是照着周氏的脑袋倒的茶水。 周氏被浇了满脸,有些茶水甚至灌进鼻子,糊了眼睛,顿时惊叫一声,猛地坐起身来。 沈药站在床前,手上拎着茶壶,模样却纯良无害,道:舅母不必客气。 周氏: 顿时恼羞成怒,你拿水泼我一身,我还得谢你! 茶水浇在脸上,将她故意抹的脂粉都冲洗掉了许多。 如此一看,哪里还有半点儿病态,分明面色红润得很。 沈药多看她两眼,顺坡下驴似的,道:听表妹说,舅母陷入昏睡,大夫都束手无策,我只是浇了一点茶水,舅母就痊愈了,这还不得谢谢我吗 周氏一噎,竟然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沈药将茶壶递给身旁赵嬷嬷,好了,既然舅母已经醒来,那么府上的钥匙、账本,便都交出来吧。 周氏就知道她是冲这个来的! 心中冷笑一声,熟练地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账本太多,只怕你搬不走,还是先放在我这儿...... 没事的,沈药打断她,我带来了丘山,还带了两个守卫。那两个守卫当初跟着王爷一起上过战场杀过敌,连几十斤重的大刀都能扛起来,何况是一点儿账本呢。 周氏脸色发白。 她听出来,沈药这话明显是恐吓她。 然而问题是,这院子里笼统不过几个丫鬟婆子,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敌得过那种战场上下来的汉子。 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忍气吞声地应下。 沈药盯着周氏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小钥匙,又从床下拨出只小木盒,用钥匙开了,从里边拿出另一把大些的黄铜钥匙,再去隔壁书房靠西墙的柜子,用钥匙开了门。 这柜子里藏着的,才是王府的钥匙和账本。 沈药自个儿拿了钥匙,又叫丘山和两个守卫进来,将账本全都运走。 放在书房,然后一头钻进了进去。 账本摊开了没看几页,沈药便气得笑了,这个周舅母,实在太小气了,每个月给府上仆妇的月钱少得可怜,青雀一个月的工钱,抵得上晚香堂贴身丫鬟半年的工钱了。 又翻了翻,皱起眉头,换了一本翻了翻,再换,再翻。 沈药抬指揉上眉心,王府如今没住多少人,周舅母居然每天都要买酒买菜,花下去的银子还很多。 这也就是说,周氏偷偷将银子给吞了。 吞的还很多。 不过,是通过什么途径呢 王妃有所不知,银朱放下墨块,王府每日买菜的贩子,是她的一个表亲。还有买酒的馆子,原是她自己开的,只是请了个掌柜的,将她自个儿隐去了。 沈药了然。 也就是说那些银子,基本上都被周氏吞了。 银朱又道:自从王爷昏睡,将王府交给了周舅母,府上的状况便愈发差了,那每日酒菜并不好,经常有发臭的肉,和烂心的青菜,酒液更是掺了水的。 说起这个,沈药也有感觉。 她嫁进来之后每天吃饭菜,都觉得吃不太下。 还以为是厨子厨艺不好,原来问题出在菜身上。 沈药思忖着,如此说来,得换个买酒买菜的地方。 正好,她还得去给五公主挑选生辰贺礼。 一合计,便叫人套了马车要出门。 青雀正在向余嬷嬷请教,沈药便带了银朱,还有照例带的两个守卫。 这一行,是去望京最繁华的祥云街,那儿有许多成衣、首饰铺子,做工精湛,有些甚至远胜于宫中贡品。 上一世,沈药挑选数日,终于选了一对翠玉手镯。 玉质温润,罕见的透亮。 然而,当着谢景初和许多人的面,五公主故作嫌弃,说这个难看死了,又说沈药没眼光,不会挑礼物。 害得沈药险些下不来台。 直到后来,沈药偶然得知,五公主背地里一直好好收着这对玉镯,时常佩戴。 她其实很喜欢这个礼物,只是故意刁难沈药罢了。 第33章 第33章 五公主向来不喜欢她,沈药知道。 这种厌恶从何而起,沈药却不得而知。 总而言之,上一世,五公主从没给过沈药什么好脸色,因为她,沈药吃了很多亏,也吃了很多苦。 重生一世,沈药并未嫁给谢景初,然而五公主的生辰宴,沈药还是要准备贺礼。 不是冲她这个人,而是冲着她的身份地位。 她是当今皇帝的女儿,也是谢渊的侄女。 沈药送礼,不是为了让五公主高兴,而是为了让皇帝高兴,也给谢渊和整个靖王府体面。 她还是打算送这对镯子。 到了祥云街,按照上一世的记忆直奔首饰铺子。 她来得早,那对镯子还在雕刻。 就这个了。沈药指了指,没见成品,便爽快地付了银子。 伙计喜不自胜,笑眯眯地哎声应着,直夸赞姑娘眼光好。 我去隔壁吃东西,沈药道,镯子好了你们给我用精美些的盒子包了,我来拿。 好嘞! 铺子隔壁,是一间茶楼。 盛京茶楼开得太多了,为了竞争,许多茶楼会安排效仿秦楼楚馆,作靡靡之音,以此吸引宾客。 这家却还在寻常说书,因此生意并不好。 沈药常来,是因为这是二婶的产业。 沈家将军府,第一个战死的,便是二叔。 那年二叔只有二十七岁。 二婶身怀六甲,得知二叔死讯,惊得落了胎。 原本父亲说,即便二叔不在了,也定会养二婶一世。 可是二婶的母亲不肯。 她先说:这世上女子没有丈夫傍身怎么行 又说:你们将军府整日打打杀杀,今日死了个老.二,明日难不成还不会死别的等你们都死光了,谁还来养着我女儿! 当时这话实在难听,如今想来,也算是一语成谶。 二婶的母亲以死相逼,二婶无奈,只能回家嫁人。 听说她的第二个丈夫总是打她。 后来,那个男人死了,二婶的母亲也过世了。 如今二婶一个人,靠着几家产业过活。 这家茶楼便是其中之一。 以往沈药一有空就过来,但她从不去见二婶,只是定个雅间,点一桌子茶水点心,听完了说书,便动身离开。 今日也是如此。 然而,一折话本还没听到一半,雅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刚才那首饰铺子的伙计弓着腰进来,道:姑娘,那个镯子,只怕是不能卖给您了。 沈药一愣,为何 有个公子,也看中了那镯子,还出了更高的价。 沈药不免微愠,你们开门做生意的,哪有这样出尔反尔的我定了镯子,连银子都付了,结果你们说反悔就反悔了 伙计赔着笑脸,实在是那位公子给的价太高,而且......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试探性地问:姑娘,要不您过去看看 沈药生气得很,将银朱留在茶楼,打算处理完事情再回来。 进了铺子,伙计领着沈药往后边去。 前脚刚迈进门,熟悉的侧影便闯入了眼帘。 看清的瞬间,沈药猛地停下了脚步,脸色唰一下白了。 是谢景初。 第34章 第34章 谢景初正端了茶杯,面带嫌弃地闻了下茶水的气味,这是铺子奉上来的,说是好茶,然而在金尊玉贵的太子爷跟前,实在上不得台面。 听到脚步声,谢景初搁下茶杯,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视线所及,是沈药如玉似珠的一张脸。 谢景初下意识地开口问:你跟踪我 沈药: 低眉敛目,轻轻哼了一声:哪来这么多功夫跟踪。今日我在这儿定了镯子,听说有人出高价要抢,特意过来看看。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谢景初蹙了下眉。 他没想到,那镯子竟是沈药定下的。 事实上,他也说不清今日为何会来此,又为何非要买下那对镯子。 只是在他朦胧的梦境与记忆中,那似乎是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伙计看看沈药,又看看谢景初。 他不认得什么大人物,只看出来他们两个似乎是认得,试探性道:镯子只有那么一对,两位客官既是相熟的,不妨好好商量一番,这镯子谁更需要、给谁更好一些其实咱们小店其他首饰也很不错的...... 谢景初却完全忽视了伙计的话,来问沈药:孤......我记得,你不喜欢戴首饰,买这个,是为了送给安宜 侄女生辰,婶婶赠礼,天经地义。 沈药神情微凝,倒是你,分明知道镯子已经被人定下,偏偏加价,逼着店家把镯子给你,这是什么道理 谢景初内心泛起一阵不悦。 什么镯子,他并不是非要不可。 只是沈药现在的姿态和语气,让他很不高兴。 她不是向来都喜欢他吗,跟在他屁股后面,讨好地笑着,他想要什么,她都会想尽办法给他找过来。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居然跟他抢东西 于是谢景初眸光暗了下来,冷冷道: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沈药蹙眉瞪着他,听这意思,是绝对不会把镯子让出来了。 她扭过头,去问伙计:刚才他说那对镯子加价多少 伙计讷讷,三、三十两...... 沈药顺着道:我给五十两。 伙计一怔。 五、五十两啊 一百两。谢景初不紧不慢。 伙计更是一怔! 按照盛朝的物价,一百两都够买个小院子了! 结果这位公子轻飘飘拿出来就为了买对镯子 沈药攥紧袖中手指,并未退让,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谢景初跟上。 沈药皱紧了眉头,不悦地瞥向谢景初。 没等她跟着加钱,谢景初又道:二百两。 沈药内心冒出火气,我没有加价! 谢景初耸了耸肩膀,银子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数字。 身为储君,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何况只是区区的二百两 伙计瞄着沈药,小声地问:姑娘,您还加价吗 谢景初盯住了她,故意问:问你呢,还加价吗 语气恶劣、戏谑。 沈药略微迟疑,唇线绷起。 今日出门,她只带了二百多两银子。 正准备一狠心把所有银子都拿出来,谢景初抢在她出声之前,道:不管你出什么价,我都多出五十两。 沈药瞪大了眼睛。 他这是故意的! 第35章 第35章 就是为了恶心她! 谢景初坐在那儿,漠然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傲慢,毕竟刚才我说过了,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沈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姑娘,您要是不加价了,那这个镯子,便卖给这位公子了伙计问。 沈药忽然想到什么,没着急回他,眉眼舒展,盯着谢景初,问:你当真铁了心,要抢走我的东西 谢景初颔首。 沈药反而扬了一下唇角,对伙计招招手,你过来。 伙计半信半疑,走了过去。 沈药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伙计愣了一下,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沈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许多。 谢景初没听到她说的是什么,警惕地皱起了眉头。 沈药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这镯子也算不上很好,你要二百两,那就二百两卖给你了。我打算买那边的簪子。 去问伙计,那好像是十两 伙计点头。 沈药打手一挥,我买了! 谢景初冷笑,原来只是想换首饰。 六十两,他开口,就像我刚才说的,婶婶要什么,我都多出五十两。 沈药这回却压根没什么生气的样子,点点头,又指向另一支珠钗。 她更换了好几样首饰,谢景初每一样都加了五十两。 最后,沈药长吁口气,对着谢景初似笑非笑,眨了下眼睛。 谢景初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该结账了沈药满脸笑容。 伙计拿了账本过来,笑眯眯道:公子,您今日一共买了三十八件首饰,一共是一千零八十两。 谢景初一愣。 这么多 伙计客气地问:您是用银票呢,还是用现银 谢景初身上哪有这么多银票银子,他是轻车简从、微服出门! 他勉强回答:......我傍晚会让人送过来。 好嘞!伙计高兴得很,那待会儿小的让人将首饰给您送过去......对了,您家住哪儿 谢景初当然不可能说东宫,含糊道:我让人送银子过来,你将首饰交给他们就行。 可以的,可以的。 伙计点头如捣蒜,递上单子,对了,公子,这边需要您盖个手印。 看着那恐怖的数字,谢景初两眼发黑。 盖完手印,他后悔得心都在滴血。 一口气花了这么多银子,若是被母后得知,必定少不了一顿责备。 可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谢景初只能故作淡定,端起边上已经放凉的茶水要喝,因为手指有点儿发抖,茶水都洒出来两滴。 这时,又见伙计凑过去,笑着问沈药:姑娘,那您应得的银子,怎么给您 谢景初: 猛地抬头,什么意思什么银子 沈药先告诉伙计:取现银给我就行。 然后转向谢景初,嘴角微翘,我刚才和伙计做了笔买卖。 谢景初瞳孔放大,你...... 沈药歪头轻笑,鬓边珠钗叮当作响,你不是说,不管我要什么,你都加价五十两,所以我跟伙计说了,我帮他多卖几样首饰,只要你肯加价买了,我每样首饰都能分二十两银子。 谢景初被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第36章 第36章 伙计很快拿了银票过来,交到沈药手上,姑娘,您数数。 沈药接过,简单清点了下,有她先前定镯子支付的,也包括后来她应得的部分。 她点一点头,没什么问题。 说完揣着银票要走。 站住! 谢景初忍无可忍,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沈药扭头瞪他:还有没有礼数放手! 谢景初置若未闻,手劲收紧,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愠怒,惹了事就想跑 惹事 沈药皱起眉头,今日是我先定下了镯子,连银子都交了,可你看上了镯子说要,还非要跟我死磕到底,说什么银子对你来说不过是数字,只要你想要的都能得到。究竟是谁惹事 谢景初盯着他,眸光泛起寒意,过去你从来不会这样,今日故意为之,对我如此算计,究其原因,只是记恨我不肯娶你。 铺子伙计见他们争论起来,原本是有意上来劝劝的,结果一听这话,仿佛吃了什么惊天大瓜,倒是往后边退去了。 沈药则是惊得瞳孔放大。 谢景初讥讽:难道不是 沈药眼中升起怒火,不是! 谢景初冷笑,那么过去是谁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不管做了什么糕饼吃食都想方设法地要送给我吃又是谁总求着安宜,问她我喜欢什么,我要什么,绞尽脑汁,就为了让我高兴沈药,你是忘记了自己从前没脸没皮...... 啪! 一记耳光重重抽在谢景初的脸上,也将他后面那些更难听的话给打了回去。 他脑袋歪向一侧,愣了好一会儿。 尊贵如太子爷,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谢景初愕然看向沈药,难以置信到了极点。 早知今日,当初那辆马车冲过来的时候,我就不该推开你! 沈药的嗓音明显发颤,我摔在地上,膝盖受了重伤,再也爬不上马背。我曾经最大的梦想便是跟着我的父亲兄长一起上战场,可是膝盖伤了,我只能待在家里。我的膝盖,站久了疼,跪久了疼,下雨天,也总是疼,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谢景初也有些怔忪,一时忽略了脸皮的疼痛。 这些事,他并不知道。 因为无论前世今生,沈药半个字都没有提过。 她总以为,他会看到她的好。 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别人的好视而不见,甚至眼见她受苦,反而说她罪有应得 沈药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红了一圈,磨了磨牙,你是一个没有良心、不负责任的人,没嫁给你就伤了膝盖这么凄惨,要是嫁给你那还得了我不是记恨你不肯娶我,我是感谢我自己,嫁给了你九叔! 谢景初身形骤然僵硬,内心仿佛被攥紧了,几乎喘不上气。 这回他是真的感觉到,某种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迅速地流逝离开他的身边,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沈药说完,用力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回到茶楼时,说书刚刚结束,楼中喝彩、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药将刚才得来的银票点了点,拿出来一半,递给银朱,这个,拿下去赏给他们。 一般在茶楼听说书,都会给些赏钱,说书先生拿一些,其余的都归茶楼。 这是对说书先生的认可,也能让二婶小赚一笔。 第37章 第37章 银朱惊异,王妃,您哪来这么多银票 沈药含糊道:做了笔生意。你快去吧。 银朱内心还是困惑,哎了一声,拿着银票去了。 沈药孤身坐在雅间,垂下脑袋,看向自己的膝盖,心中闷闷的。 桌上茶水已有些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又捻起桌上糕饼轻咬,心情终于好了一点点。 真好吃啊。 不愧是二婶的手艺。 王妃。 银朱回来了。 沈药正要起身离开,却又听见一个柔和的嗓音:这位便是靖王妃吧 沈药一怔,紧张得没敢回头。 这声音,是她的二婶。 二婶怎么过来了二婶过来做什么她...... 今日宾客中,王妃的赏赐是最多的,我特意来感谢王妃。二婶道。 沈药还是没有回头,祈祷着许久不见,二婶认不出她的背影,一边满不在乎似的挥了挥手,故意压着嗓音,道:这算不上什么,你收了赏钱就回去忙你的吧。 二婶却道:我拿了些糕饼,还请王妃拿回去吃吧 沈药依旧没回头,随意回道:东西交给我的丫鬟就行。 身后安静了片刻,沈药心中七上八下。 好久,她听到了一声叹息。 药药如今,可是不愿认我了 这回,二婶的嗓音含了几分抑制不住的哽咽。 沈药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胀。 她慢吞吞地回头,对上二婶柔和的面容。 喉咙滚动着,喊:婶婶...... 二婶红着眼睛,露出和善的笑,哎,我在。 她手上端着一碟子糕饼,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这是我新研制的糕饼,要不要尝一尝 沈药努力将哭腔咽下去,抹了一把眼泪。 二婶进了雅间,在沈药身旁坐下。 沈药闻到她身上淡雅的香味,仿佛又回到在将军府的日子,小小的她跟在二婶屁股后面,踮起了脚尖看她怎么揉面团。 看见稀奇古怪的东西被做成精致的、热气腾腾的糕饼,睁大双眼,发出哇塞的惊呼声。 那一切,恍如隔世。 婶婶,你觉不觉得,其实我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沈药忽然开口。 二婶却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药药,你要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年轻,漂亮,自信,开朗,善良,所有见过你、接触过你的人都会喜欢你。若是有人说你不好,讨厌你,那便是他的问题,那是他心胸狭隘,是他心生妒忌。不是你不值得被爱,而是他,他不值得。 沈药的心暖融融的,点了点脑袋,好,我知道啦。 没必要因为谢景初难过,就好像,不会因为他高兴。 不在乎一个人,就不会被他牵动.情绪了。 第38章 第38章 沈药主动尝了一口二婶做的新糕饼,惊艳极了,婶婶,这是什么!我想学! 二婶含笑道:嗯,我教你。 沈药迫不及待站起身,我们去厨房! 二婶依她,也跟着起来。 二人离开雅间去了后厨,沈药一眼见了堆得满满当当的那些新鲜蔬果,好奇地问,婶婶,这些你都是找谁买的 二婶事无巨细地答:祥云街最南边街口住着个小老头,家中田地众多,祖辈都是种地的,他还从周边村子里收各种新鲜蔬果来卖。我爹与他相识多年,我信得过,如今便还是是从他那儿买菜。 沈药记在心上,那酒水从哪里买比较稳妥 风记酒肆的老风头呀,二婶道,忘了么,过去我们将军府不是都...... 都从他手上买酒水。 但说到一半,二婶骤然卡住。 她已有好些年不是将军府的人了。 沈药歪过脑袋笑笑,一天是我婶婶,一辈子都是我婶婶,又没说错。 二婶目光宠溺,也跟着笑了一笑。 沈药与二婶一道,做了不少糕饼,用食盒装了,先搁在马车上。 与二婶依依不舍地告过别,沈药去定蔬菜与酒水。 银子什么的商量好了,还得签文契。 过去嫂嫂教她,口头上说定的事儿不能作数,随时可以反悔,但若是签了文契、按了手印,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若是反悔,便得吃官司。 忙完回到侯府,已近傍晚了。 沈药将食盒递给青雀,让她将糕饼分给院子里众人。 - 另一边。 谢景初回到东宫,便挨了皇后的一通训斥。 说宫中如今处处都缺钱,她执掌凤印,却也总是捉襟见肘,又斥责他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体恤母后,在外面挥金如土,花了这么大一笔银子。 皇后这回是气得狠了,直接在宫人面前开了口,半点颜面没给谢景初留。 谢景初臊得慌,咬咬牙,道:......那是因为沈药。 听到这个名字,皇后愣了一下。 谢景初趁机说出了沈药的那番算计,当然,略去了他加价五十两的细节。 听完,皇后气得摔碎了一只瓷杯,恨恨道:本宫早就说过,那就是个扫把星,只要你与她碰见,就没什么好事!如今宫中处处都缺钱,又来这么大一笔开销! 谢景初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不再斥责他了,勉强平复下情绪,......你可知,靖王醒了 谢景初讶然,九叔醒了 听说是短暂地醒了一下,究竟怎么回事,还不太清楚,你父皇的意思,让你去靖王府看一看他。只是如今沈药就在王府。今日她故意使计让你花银子,不过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你。你若是去了王府,只怕是她又要自作多情,觉得你是为了她去的。 听了这话,谢景初勾了一下唇角。 母后说得不错,沈药多半是真的还喜欢他,所以才有这么多的算计。 他想了想,道:母后,父皇想让儿臣去,儿臣总不能违逆父皇的意思。顶多,不把沈药放在眼里便是。 皇后叹了口气,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好委屈你。 说到底,是她这个儿子太优秀。 又英俊,又有才能,更是东宫太子,将来继承皇位的人! 也难怪沈药这样的小妖精,总是念念不忘。 - 靖王府。 晚上,沈药洗了头发,擦了会儿,但没有完全擦干。 她今日实在有点儿累,想和小时候那样,整个人躺在床上,脑袋挨在床边,任由发丝垂落下去。 谢渊是竖着躺在床上的,如此,二人难免要发生肢体接触。 不过毕竟他们做了夫妻,睡在一起、靠在一起没什么吧 于是沈药就这么躺了过去,双腿虚虚地搭在谢渊的大腿上。 倘若她的耳力再灵敏些,就可以听到谢渊陡然加快的心跳。 但沈药对此一概不知。 她只是觉得,这么躺着好舒服。 怪不得小时候,娘亲总爱把腿架在爹爹身上。 第39章 第39章 沈药仰起脸,看着头顶纱帐,小声说起今日的遭遇,......我银子没有他多,出身也没有他好,抢不过他。毕竟,谢景初真有皇位要继承。 谢渊:...... 二百两,他手指缝里漏一点的事儿。 怎么连这委屈都受。 说起出身。 皇兄儿子好几个,谢景初不是最贤能的那个,不一定非让他继承皇位。 不过。 沈药语调一转,嗓音染上笑意,我跟伙计合计做了个生意...... 她娓娓道来。 最后又哼笑了一声:反正就是个镯子,原本也就只值三十两,花五十两买都太昂贵了不值得,花二三百两什么的,也太蠢了。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谢渊心下低笑。 她倒是不爱吃亏。 沈药说完了,又安静躺了会儿,摸了下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她爬起来,按照往常一样到里面去睡。 因为头发散着,经过谢渊身旁时,发梢不轻不重,掠过了他的脸颊。 细细软软的,带着清香。 从脸皮掠过,好似在心口也挠了两下。 谢渊的呼吸都顿住。 沈药躺下的时候,感觉很热,比以往每天都要热。 升温了么...... 沈药嘟哝着,坐起身来。 谢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她想着,既然天气热了,那还是稍微把被子掀开点儿比较好,要不然出汗太多,身上怕是要起疹子。 她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捻起锦被一角,扯到谢渊腰身的位置。 也是这么一扯,沈药的视线落到下方。 月光烛光交映之下,有很明显的一处鼓起。 沈药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大疹子还是什么大包 谢渊: 什么将军府! 连这个都不教 沈药试探性地伸手,戳了两下。 谢渊:!!! 谢渊快爆炸了。 偏偏沈药不知者无畏,还把被子再往下扯了点儿,壮着胆子,掀开了他的衣摆。 ...... 一声惊呼,在房中猝不及防响起。 像是偶遇毒舌,或是什么凶兽。 沈药几乎是手忙脚乱,匆忙将被子盖上。 她涨红了一张脸,心如擂鼓,坐在那儿半晌不敢动弹。 不敢看谢渊的脸,更不敢看刚才那处。 总感觉画面已经深深地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好半晌,她才重新躺下来。 这回,离开谢渊好一段距离,而且还是背对着他。 谢渊又好气又好笑。 真这么吓人 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吗 等他醒了,是该让人好好地教教她。 不。 不让别人教。 他、来、教! 第40章 第40章 沈药做了噩梦。 梦里她一个人高高兴兴上街买菜,结果摊位上全是诡异的大蘑菇,狰狞,雄伟,高耸入云。 她吓得拔腿就跑。 跑着跑着,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小蘑菇。 沈药:...... 翌日醒来,沈药一照镜子,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 青雀进来为她梳妆,嘴上闲不住,说起来:王妃,今日一大早那小老头就让他儿子送菜来了,奴婢听说那些菜特别新鲜,里面还有蘑菇。 青雀爱吃蘑菇。 沈药以前也喜欢,但是昨晚过后,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了。 青雀:那蘑菇可新鲜了,一个比一个大。王妃,今日中午叫厨房给你烧了吃 沈药想也不想:不要! 青雀疑惑:为什么呀 沈药捏了下手指,我最恨蘑菇,尤其是大蘑菇。 青雀:诶 以前您不是这样的呀! 王妃。 丘山站在门外禀报,宫里来人了。 屋子里二人注意力这才被转移过去,沈药微微侧目,问:来的是谁 太子殿下。 沈药愣了一下。 丘山接着说:王爷醒来的事儿,宫里边也听说了,陛下很关心,因此特意派太子殿下前来王府探望。 沈药点一点头。 上一世谢渊醒来,谢景初也到了王府。 虽说这一世谢渊并未彻底清醒过来,王府没有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但毕竟宫里耳聪目明,该知道的都会第一时间知道,皇帝也会希望第一时间了解。 谢景初被派过来,很正常。 将太子殿下请去前厅吧。 是。 沈药转回来,青雀,继续梳妆了。 青雀从小跟着沈药,知道她与太子过去的那些事儿,试探性道:王妃,不然就不抹口脂了感觉像是故意迎合太子殿下似的...... 沈药却笑了:傻青雀,为了不迎合别人所以故意不这样,那也是另一种迎合啊。我们用不着在意东宫,平日如何梳妆的,今日也如何梳妆,漂亮些。 青雀一知半解,哎了一声。 梳妆费了半刻多钟,等过去前厅,谢景初已等候多时。 他端坐在椅子上,手边杯中茶水凉了大半。 他抬了眸子,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艳。 沈药今日梳着单螺髻,一身珊瑚红绫罗纱衣,衣领微窄,拢着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黛眉红唇,薄妆桃脸。 谢景初眯了眯眼睛,唇角缓慢勾起戏谑的弧度,你已经嫁给九叔,总有这些心思,是让九叔和整个靖王府蒙羞。 沈药疑惑:太子何出此言 谢景初冷笑一声:今日孤来王府,是为了探望九叔,不是你,用不着这样精心打扮。 太子以为,我装扮齐整,是为了给你看 难道不是谢景初反问。 沈药神情微敛,怪不得皇后娘娘着急给你娶妻,实在是不懂规矩。 谢景初不悦蹙眉,你倒是来教训起我来了 第41章 第41章 沈药直视向他,眸光转冷,我是靖王妃,代表的是王府的颜面,你来或不来,我都要精心梳妆打扮。以后去见其他长辈,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免得惹人笑话,说皇后娘娘教子无方。 这一幕,当真像极了长辈教训不懂事的后辈。 有那么一瞬间,谢景初竟有种低人一等的错觉。 分明沈药年纪比他小! 谢景初磨了磨牙,想要反驳。 沈药却已先一步转开话题,你九叔醒了,不过只醒了一小会儿,他的身子,尚未痊愈。 谢景初正在气头上,语气不善,你就这样肯定 沈药反问:每日我与王爷同床共枕,我怎么不能肯定 谢景初猛地一愣,下意识道:你和九叔一起睡的九叔昏迷不醒,你也敢睡在他的身边 沈药反而奇怪,他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不敢 谢景初只烦躁了一小会儿,很快又释然。 沈药喜欢他,怎么可能会睡在别的男人身边 她现在不过是装腔作势,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他今日非要戳破她的谎言不可! 如此想着,谢景初故意开口:孤要见九叔。 沈药秀眉微蹙,王爷正在昏睡,你贸然去打搅,很不礼貌。 谢渊过去鲜衣怒马,潇洒恣意,如今昏睡在床,整个人憔悴而又消瘦。 站在谢渊的视角,一定不会希望自己落魄的样子被很多人看见。 她是这么想的。 但是落在谢景初耳中,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不许他见,只是怕他发现,她并未与九叔同床共枕罢了。 谢景初态度强硬,父皇派孤前来探望九叔,代表的是陛下,小皇婶拦着孤,便是拦着陛下。小皇婶不许孤去见九叔,莫不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被孤发现 沈药沉吟片刻,到底是答应下来,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去请个安好了。 二人起身,去了院子。 谢景初眼尖,进门后一下看见了设在侧间的梳妆台和床铺,脚步略微一顿。 沈药回头,顺着视线望去。 那是新婚夜丘山安排的,最近她忙着王府的事,没有来得及撤掉。 然而不等她开口,谢景初便哼笑一声:骗一骗别人也就罢了,可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沈药意识到他误会了,解释:我没睡过这里。 谢景初哪里会信 只当她打肿脸充胖子,讥笑道:既然嫁给九叔,那就好好跟他过日子。你没成亲的时候,孤尚且不会娶你,更何况你已经嫁给了九叔即便你从未跟九叔同床共枕,还是处子,孤也不会再要你。 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他的心情却莫名愉悦。 沈药果然喜欢他,即便一气之下嫁给九叔,却也要为了他守身如玉。 说完,谢景初径直掠过沈药身旁,往里走去。 里间,谢渊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谢景初从小最敬畏这个小叔叔,那种敬畏甚至更甚于自己的父皇。 唯有此刻九叔昏迷不醒,他才敢壮着胆子打量。 目光在九叔脸上停留片刻,倏然,他注意到了床上的异样。 床铺里面,九叔身旁,空出来一小半,摆着个枕头,床褥上还有褶皱。 很明显,那儿是睡过人的。 谢景初心下猛地一震。 难不成,沈药夜晚当真是跟九叔同床共枕的 第42章 第42章 沈药正要跟着进去,丘山和银朱过来了。 看银朱欲言又止的模样,沈药猜想是王府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着急进去,眼神示意丘山。 丘山会意,往里走去。 谢景初心事重重之际,听到丘山的称赞:太子殿下真是有孝心,一听说王爷醒了,立马就来请安了。只可惜王爷尚未痊愈,只醒了一小会儿。 谢景初脑子里惦记着其他事,对于这种赞赏毫无反应,皱着眉头,冷不丁问:沈药平日里,就睡在九叔身边 丘山有点儿稀奇地笑笑,太子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王爷与王妃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他们同床共枕,这不是很正常吗 谢景初半信半疑,可是孤刚才还看见隔壁摆着床...... 那是小的擅作主张安排的,还以为王妃会嫌弃王爷,丘山挠挠头,没想到王妃说,嫁给王爷是她心甘情愿,高兴还来不及。 心甘情愿。 高兴。 这种字眼听得谢景初心生烦躁。 丘山瞅他两眼,但是...... 谢景初心思一动,抬起眼睛,以为会有什么转折。 没成想,丘山诚恳道:太子殿下,刚才您不该直呼王妃名讳,而应该尊称一声皇婶,或是九婶。王妃心善,脾气好,不与太子殿下计较,可若是被王爷得知,王爷定是会不高兴的。 谢景初磨了磨牙,怎么,九叔还会站在她那边 没记错的话,九叔是有心上人的,那肯定不可能是沈药。 毕竟沈药这样不端庄、有心机的女人,哪个男人会喜欢 这场婚事只不过是沈药趁着九叔昏迷不醒,利用父皇对将军府的愧疚强行定下来的。 九叔得知,分明应该厌弃沈药才是! 丘山却是煞有介事地说道:太子殿下,您是不知道!王爷对王妃可好了!第一次醒过来,王爷谁也没喊,而是靠在王妃怀里,二人可亲昵了呢!第二次,王爷亲口命令,将整个王府的管家权都交给了王妃。依小的看啊,王爷对王妃可是满意得很!如今是王爷还没醒,若是醒过来了,必定将王妃宠上天去了...... 若是其他人说的,谢景初会觉得是故意恶心他的谎话。 可这是丘山。 又蠢,又对九叔愚忠。 他不会说谎。 九叔居然是真的对沈药很好。 他不该厌恶她,让她赶紧滚吗 谢景初脸色铁青,内心错杂情绪翻涌不息。 后来丘山还说了很多,可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屋子。 只记得在外间看见沈药时,脸色冷沉,咬牙切齿地警告:沈药,你不要后悔! 说完再不肯看她,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沈药莫名其妙被凶了一句,真的觉得谢景初跟有病一样。 懒得管他,沈药扭头与银朱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薛浣溪不是说头疼就是说东西没收拾好,愣是不肯走,这没什么,待会儿你带两个守卫过去,将她直接塞进马车里...... 另一边。 谢景初出了门,去坐马车回宫。 却先见了个身段婀娜的女子款款行来,对着他婷婷袅袅,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女子嗓音娇媚,眼眸含春,仿若带着钩子。 第43章 第43章 诚然这称得上是个美人,然而谢景初身为东宫太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什么手段没见过 他对此毫无反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薛浣溪第一次对自己的美貌丧失自信,轻轻咬下唇瓣,壮着胆子向前一步,太子殿下且慢! 谢景初有了几分不耐烦,有事 薛浣溪赔着笑脸,臣女乃是薛将军的长女,也是靖王爷的表妹。 谢景初讽刺:臣女 薛浣溪一愣,什么 谢景初冷冰冰丢下一句:早就嫁过人了,还装什么清纯自称臣女。 说完转身就走。 薛浣溪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凉,迟了半晌,才强撑起力气追上去:臣......臣妇有要紧事,必须告知太子殿下!事关靖王妃! 谢景初前脚已经踏上了马车边的踩凳,最后三个字落定,他动作骤然一顿,回头盯住了她:靖王妃 声线低沉,带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偏执。 薛浣溪喘了口气,知道她赌对了! 她按捺住狂乱的心跳,凑近了些,太子殿下,请跟臣妇来 片刻后,谢景初站在马厩门外,看着不远处的少年苦着脸,老大不情愿地抱起干草走向骏马,嘴上骂骂咧咧。 此人弄坏了珍贵的毛笔,照理来说是要打死的,谁知王妃见了他心软,竟破例将人留了下来......原本臣妇只觉得王妃心善,今日见了太子殿下才知道,原来王妃心思并不单纯......此事重大,臣妇不敢不向太子殿下坦白...... 薛浣溪一番话将自己身上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说着,她小心翼翼去看太子爷的表情。 她以为太子爷会震怒,训斥靖王妃。 这样,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意外的是,太子爷的脸上看不出怒色,反而嘴角上挑起弧度,眼底一片了然愉悦之色,好像在说:我就知道是这样。 薛浣溪惊了。 一直到太子爷离去,她被银朱带人强行塞进马车运走,还死活想不通太子爷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 因为镯子被谢景初抢了,五公主的生辰贺礼却不能不准备。 不过过了月中,沈药又接手了整个靖王府的事务,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再出门,思来想去,请了余嬷嬷帮忙挑选。 毕竟是宫里边出来的,审美什么的肯定都好。 青雀自从见识过余嬷嬷那一巴掌,已满心崇拜地拜了师傅。 沈药懂她,安排跟着一起。 余嬷嬷没意见,青雀自然是高高兴兴。 今日天气热,沈药叫她们等太阳下山了再出发。 而她继续在屋子里顺账本。 丘山端着水盆进屋,先向她行礼:王妃。 沈药一开始没抬头:又来给王爷擦身子啦 丘山嘿嘿一笑。 沈药刚想说那你去吧,突然记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猛地抬起头,等一下! 昨天晚上她好奇那个大鼓包,把谢渊衣摆扯开了,后来害臊得躲起来睡觉,还没给他穿好呢! 第44章 第44章 丘山对此一概不知,只是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了,王妃 沈药故作镇定,给王爷擦洗身体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丘山愣了一下,您吗 局促起来,是不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好 沈药心里苦,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我做得不好,我没给他把衣服盖好。 放下毛笔,抬起头:你做得很好,只是毕竟我嫁进来了,王爷如今是我的夫君,这种私.密的事儿,交给我更合适些。 丘山:那怎么行您是王妃,身份尊贵,这差事还是交给小的好! 眼看着没法子说服他,沈药心虚得不行。 但是人在这种情况下总会格外聪明,沈药正是脑中灵光乍现,......之前太医不是说,若是王爷时常受些刺激,兴许就会醒过来 是...... 你想,平时都是你给王爷擦洗身子,王爷对此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今天换成我,那不就是刺激了么。 丘山瞳孔微微放大,还真是啊!还是王妃您聪明! 沈药:哈哈,是吧。 此事说定了,丘山放下水盆和帕子,出去的时候还十分识趣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紧张的情绪一点点蔓延了沈药全身。 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勉强做足了心理准备,站起身,走向谢渊。 水盆和帕子就摆在床边,沈药蹲下身,将帕子浸入水中,然后拧干。 捏着帕子,在床沿坐下。 其实昨夜光线有些昏暗,沈药瞥见一眼之后,便飞速地转开了视线。 然而那实在过于夸张,因此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 一靠近,便又记起来了。 沈药的脸颊烧得通红,心如擂鼓,抖着手去掀谢渊身上的被子。 胆子小,不敢看,因此闭着眼睛,慢慢地摸索过去。 但是什么都看不见,她也就没办法确定被子是不是掀开了,掀开的是哪个位置。 沈药无奈,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于是她还是看见了。 这还是白天,看得一清二楚。 沈药羞耻难当,大受震撼,忍不住小声嘟哝:真的不会爆炸么...... 话音未落,她猝不及防,听到一声沙哑的低笑。 像是有人憋了很久,实在没憋住,笑了出来。 这个声音...... 沈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没敢转头确认,害臊到了极点。 从谢渊的角度,沈药的整个侧脸仿佛能滴出血来,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透出了嫣.红。 谢渊就在想,光看一眼就吓成这样,今后若是洞房,她怎么办 不过他也不太争气,这么被盯着,当真像是要炸开似的...... 喉结滚动,谢渊哑声:渴了。 我......我去给你倒。 沈药手忙脚乱地起来,起身去桌上倒水。 走回床边的时候,谢渊已经坐起了身,衣衫已经自己整理好,被子也盖好了。 沈药的脸红已有了些许消退的迹象,默默把水杯递过去。 谢渊接过,不轻不重地问:你是要为我擦洗身子 这声调,听不出什么喜怒。 沈药捏紧了还拿在手上的帕子,看着别处,点点头。 谢渊出声:本王记得,平日都是丘山。 沈药的脸果然红了一点,小声说:我和丘山商量,太医说王爷需要刺激,刺激一下就会醒过来。若是我来擦洗,说不定王爷真能醒过来。 误打误撞,居然真的成了。 谢渊颔首,王妃用心了。 沈药悄悄松了口气。 谢渊喝了口水,似乎想到什么似的,问:不过我的衣裳怎么回事 沈药的脸再度涨红! 第45章 第45章 想要在地上掰开一条缝钻进去! 想要连夜收拾包袱马不停蹄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 不过...... 记得上次谢渊说,他昏迷的时候听不到别人说话 那也就是说,他没有知觉。 沈药几乎是福至心灵,一咬牙,矢口否认,我也不知道啊。 偷瞄了谢渊一眼,发现他一直在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索性厚着脸皮,难、难道是丘山弄的 谢渊: 沈药一副善解人意地样子:虽然丘山这样没什么礼貌,但是他肯定是为了王爷您好,王爷,您就别去问他了,不然搞得大家都不好意思。 谢渊: 深深看她一眼:王妃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沈药哈哈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壮着胆子,王爷,您还喝水吗再去给你倒一杯 谢渊没有拆穿,嗯了声。 那您杯子给我吧。 说着,沈药向谢渊走近两步。 他是坐在床上的,也没有把杯子举起来,沈药靠近了去拿杯子。 谢渊的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因为离得近,视野便更清晰。 她的肌肤原本雪白剔透,如同剥了壳的鸡蛋。 这会儿浮现起红晕,厚厚的,仿佛蒙在雪上的一层辉光。 怪好看的。 谢渊心想。 因此,他忽然问:刚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王妃说爆炸...... 沈药手指蓦地一抖。 谢渊似笑非笑,看向她,是什么意思 沈药顿时害臊难以复加,面红耳赤,好似一只放在火上烤熟的大虾。 谢渊唇角勾起明显的弧度。 更好看了。 这回,沈药绞尽脑汁,找不到解释的措辞,嗫嚅半晌没说话。 谢渊欣赏了好一会儿,终于心满意足,放过了她,兴许是本王听错了。 把杯子递到她手上,嗓音温柔,哄小孩儿似的:去吧,再倒一杯水。 沈药如蒙大赦,赶紧接过杯子转身跑了。 倒水的时候,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脸,努力让自己的温度降下来。 端着水回去床边,沈药多看了摆在地上的水盆一眼。 今日身子还没有擦洗...... 让人准备热水,本王要沐浴。谢渊开口。 好。沈药松了口气。 她记起什么,又问: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谢渊摇头:暂时不用。 沈药有点儿担心,倘若王爷又昏迷过去怎么办 谢渊扬起眉梢:只是不知王妃有没有空 沈药心口一跳,我......吗 若是王妃有空,便陪我沐浴,若是王妃太忙,本王便只好一个人沐浴,若是王妃听到本王摔了,再叫人进来吧。 说得惨兮兮的。 沈药于心不忍,抿了下嘴唇,要不我和丘山一起吧。 谢渊不疾不徐,刚才王妃不是说,丘山偷偷掀开了本王的衣裳看来他是对本王有想法,绝对不能让他伺候沐浴。只能委屈王妃一个人了。 沈药:...... 第46章 第46章 沈药心里苦,沈药说不出。 去吧。 谢渊坐在床沿,嗓音徐徐,告诉丘山,准备热水。 沈药温吞地应了声好,慢慢地走出去。 丘山一直在门外候着,一见她立马迎了上来,王妃,是不是擦洗好了我进去拿水盆...... 沈药叫住他:你去准备点热水,王爷醒了。 丘山一怔,又惊又喜,醒了 沈药点点头,王爷说想沐浴。 好!好! 丘山欢天喜地地去了。 不多时,他带了人,提着一桶又一桶的热水回来。 小厮们将热水倒入内室浴桶,丘山喜不自胜,跑去床前跟谢渊说话。 沈药正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忽然听到谢渊的声音,叫着:夫人。 沈药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她听到轮椅辘轳作响,有人弯了手指,在她身旁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两下。 沈药这才抬起头,......王爷怎么了 谢渊坐在轮椅上,平视看她,刚才叫你,没有听见。 沈药后知后觉,那几声夫人叫的是她。 第一次被别人喊夫人,没习惯,不好意思啊。 她是真心道歉,不知为何谢渊皱了一下眉头。 别人。谢渊一字一顿,重复说了一遍。 啊...... 沈药想要解释什么,谢渊忽地笑了一声,深邃浓黑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但这笑声还是令沈药头皮一阵发麻,垂下眼睛,看向他身下的轮椅。 上一世谢渊过了几年才醒过来,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满脸憔悴。 这回,谢渊提前醒了。 但双腿怎么还是出了问题 走了。 谢渊开口。 丘山推着谢渊往浴房走。 沈药捏了捏手指,跟了上去。 里边是个浴房,小小的四方间,正中摆着一个浴桶,此刻装满了热水,蒸腾的雾气充盈了整个房间。 浴房内横着一道屏风,用以挂放衣裳,遮挡视线。 丘山将谢渊一直推到里面浴桶边,这才动身离开。 沈药慢半拍进门的时候,看见屏风上投落的一道人形剪影,修长,挺拔,肩颈线条极具力量感。 好一会儿,谢渊偏过了脸。 隔着屏风,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沈药身上。 沈药顿时很有压力。 不过来谢渊开口。 来、来了......沈药忐忑不安,硬着头皮绕过去。 先脱衣服谢渊嗓音低沉,带着些沙哑,直往沈药的耳朵里钻。 耳根子酥酥.麻麻的,心口好似都漏了半拍。 说起来,这是沈药第一次为男人宽衣解带。 上一世,她嫁给谢景初,却受到多年的冷遇。 有一次,谢景初难得喝醉了酒。 那时皇后正打算要给谢景初娶一个太子侧妃,沈药思来想去,决定想办法与谢景初有夫妻之实,最好是怀上他的子嗣。 当时她的想法很简单,用一个孩子拴住谢景初的心,也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 正好,那天谢景初喝醉了。 沈药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其实具体该做什么,沈药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父亲与母亲,哥哥与嫂嫂,叔叔与婶婶,都是夜晚一起进了房间,脱了衣裳,吹灭蜡烛,一起躺在床上,一直到第二天天亮。 这样次数久了,就可以有孩子。 这是沈药关于生儿育女的浅薄认知。 第47章 第47章 所以,她找机会偷溜进了谢景初的房间,看见他仰面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心紧锁。 沈药壮着胆子,去脱他的衣裳。 在她手指碰到谢景初的时候,他蓦地睁开了眼睛。 被当场抓包,沈药顿时红了脸,我...... 她原本想说一些软话的,毕竟他们是夫妻。 可是谢景初目光冰冷,不由分说,用力推开了沈药。 沈药摔在地上,手掌抵住地面磨破了皮,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谢景初无情的话语炸响在耳边:令人恶心!滚出去! 这会儿,沈药正要给谢渊解开腰带。 因为某些不好的回忆,她的手指忽然顿住,抿了一下嘴唇,开口:王爷,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不是都说,谢渊有个心上人吗。 靖王妃的这个位置,是被沈药抢走了的。 就好像谢景初会觉得,沈药强行求来婚事,令他觉得恶心无比。 谢渊一定也会这样觉得吧 可是谢渊良久没说话。 沈药垂眼,看见他皱起眉头,神色有些冷淡:那你就出去。 沈药心下有些苍凉。 果然啊,还是恶心的。 沈药收回手,那你一个人...... 谢渊淡声:我可以。 沈药记得,当初父兄受重伤,也不需要别人帮忙,左手折了,便用牙齿协助右手穿衣;右腿断了,便左腿蹦跳行走。沈药可以理解谢渊,但还是小声道:我......我就坐在屏风那边,王爷要是有任何事,喊我就好。 谢渊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沈药走过去,搬了个小凳子坐下。 她听到屏风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谢渊在脱衣裳。 轮椅吱呀作响,接着是水声,应当是谢渊从轮椅上撑起来,进了浴盆中。 沈药没有扭头,脸还是有些烫烫的。 她在思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渊会向她提和离 是等他喜欢的女子愿意嫁给他吧 那么,若是没有了靖王府的庇护,她就需要找一个新的出路了...... 另一边谢渊坐在浴桶中,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屏风上。 光影依约,谢渊可以看见沈药的身影。 她坐在小凳子上,手肘抵着双膝,撑着脑袋,看起来特别像是某种小动物,刚来到新的环境,习惯性地蜷缩在角落里。 她许久没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渊回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恶心。 说的是他恶心,还是夫妻之事恶心 若是谢景初,她是不是就不觉得恶心了 谢渊皱皱眉,干脆闭上了眼睛。 沈药撑着脑袋,不知过去多久。 屋子里温度明显降低了许多,可是屏风那边一直没有声音。 王爷沈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隔着屏风,谢渊靠在浴桶边缘,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沈药眉心忽地一凛。 谢渊该不会出事了吧! 她立马起身。 浴桶边上有水,沈药看见了,但架不住步子太着急,何况膝盖上还有伤,在靠近浴桶的时候,脚底打滑,愣是没站住,整个人向前扑倒。 啊...... 沈药口中溢出惊呼,知道自己这下肯定要摔惨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听到哗啦水声。 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强劲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没有如同预想那般脑袋撞上浴桶,沈药反而跌入了一个湿.润却坚硬的怀抱。 心口狂跳,沈药睫毛颤抖,正要睁眼道谢。 眼睛却被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覆住,谢渊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我没穿衣裳,闭好眼睛。 第48章 第48章 谢渊捂得及时,沈药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好像比看见了还要紧张,温吞地应声:好...... 谢渊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睛,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睫毛在颤抖,轻轻拂扫着他的手心,有点儿痒。 谢渊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水下。 喉结滚动,沉声道:......出去等我。 沈药犹豫: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待会儿要出浴桶,还要擦洗身子、穿衣...... 他腿不好了,做这些事估计会很艰难吧。 本王不是废人。谢渊言简意赅。 沈药忽然一怔。 兄长在一次战役中不小心断了左臂,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军中,他们很多事都不让他做,只是让他好好休息。 那时候沈药年纪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兄长总是不开心。 她觉得,可以偷懒,这多好啊。 现在她骤然意识到,兄长不开心,是因为被人当作了废人。 她因此没再多说什么,乖乖地应了一声好,准备出去了。 她抬起手,本意是搭上浴桶边缘,借着力气站直身子。 但是她什么都看不见,一下抓住了谢渊的手臂。 他锻炼得好,即便昏睡了一段时日,肌肉也依旧结实,沈药正好抓到了他因为用力而鼓起的肌肉。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起来。 等离开浴房,掌心还残留着那种触感。 虽然很不好意思承认,但真的还挺好摸的。 沈药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掌心,耳根依旧发烫。 不多时,她听到车轮的声音。 回头,谢渊已穿了衣裳,坐在轮椅上出来。 极其俊美的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眉目锋利如刀。 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没怎么擦,随便披散在肩上,还在往下滴着水。 因为脸颊沾着水汽,便略微透露出了难言的柔和。 沈药看看他,又回想起他手臂肌肉的触感。 她非常不理解,谢渊这样的人,身份尊贵,长得好,身材也好,那个女子为什么会不喜欢他 难不成谢渊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怪癖 在想什么 谢渊的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沈药总不能说,我在思考你是不是有怪癖。 她好脾气地笑笑:我在想......王爷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种事情,总不至于觉得恶心吧 谢渊记起昏睡时听到的那些话,沈药的厨艺,貌似很好。 他于是并未拒绝,嗯了一声,说:吃。 王爷有什么爱吃的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忌口沈药很是贴心。 都行,你来安排。谢渊道。 好。 沈药点点脑袋,出去了。 丘山一直候在门外,接替着进来。 谢渊身上只穿了薄薄一层里衣,丘山便又去柜子里拿外边的衣裳。 第49章 第49章 最近几日,王府如何 谢渊缓声开口。 丘山拿了衣服回来,为谢渊穿戴,一边说道:最近咱们王府一切都好。王妃是真的很聪明!原本周舅母还想装病,故意卡着钥匙和账本,王妃却有办法,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全都拿了回来。 王妃还很有主见和本事,提了王府那些小斯丫鬟的月例银子,还特意给他们每日午后提供绿豆汤......最近小的经常听见大家私底下议论,说王妃一来,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都说王妃真是王府的福星。 福星。 谢渊勾了下唇角。 很有意思的一个词。 对了,王爷您醒来的这个消息,还传进宫里去了,太子殿下受命,来王府探望过您。丘山又道。 谢渊忽地侧目,太子来过谁接待的 自然是王妃。 谢渊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过,王妃对太子殿下一点儿也不客气。 丘山回忆着,将那日沈药与谢景初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谢渊眸光深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轮椅的扶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丘山凑过去,太子殿下气鼓鼓地出来,小的还故意说了很多王妃的好话,说王爷您喜欢王妃,要对王妃好呢。 谢渊扬了一下眉梢,这些年,你变聪明了点儿。 丘山嘿嘿地笑:跟在王爷身边,总得学会些什么吧。 谢渊深以为然,转而又问:军中情况如何 说起这个,丘山就笑不出来了,禁不住地叹气:军中自从没了王爷坐镇,那几个将领谁也不服谁,如今军中时常有打架斗殴。小的还听说,北边、西边那些人,听说王爷昏睡不醒,正蠢蠢欲动呢。 谢渊深思片刻,传令下去,三日后,在北边大营召开大会,所有将领务必参加。 是! 丘山为谢渊穿戴整齐之后不久。 沈药招呼人端着饭菜过来。 谢渊远远地就闻到了浓郁的香气。 小厮将菜肴一一搁在桌上,沈药在边上介绍:这个是珍珠丸子,这个是火腿猪蹄汤,这个是杏仁豆腐。还有这个,我做了个花生酪,算是甜品,饭菜之后吃,可以解腻。 谢渊一道一道的吃过去,眸光越来越亮。 果然好吃。 怪不得那个叫青雀的丫头一直惦记着。 谢渊一个物质欲.望并不强烈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他记得,沈药的厨艺是不是跟着她二婶学的 他又记起来,听说,过去沈药经常做了好吃的,特意送去东宫。 所以谢景初其实很早就吃过这些了。 死小子,命真好。 想到这里,谢渊咀嚼饭菜的力气都大了很多。 对了,王爷。沈药记起什么。 什么谢渊没有抬眼。 三天以后是五公主的生辰,到时候宫中会举办宴会,帖子很早送来了王府。当时王爷您还昏睡着,我便自作主张收了...... 你是王妃,收帖子本来就是你分内之事,没什么自作主张的说法。 沈药松了口气,又问:那到时候,王爷要一起去吗 谢渊喝了口温热的汤,那天本王有事。 沈药似乎有些失望。 谢渊顿了顿,又道:等忙完了,若还有时间,本王会尽快赶过去。 第50章 第50章 沈药张了下嘴巴。 上一世,五公主生辰宴上发生了一些事情。 重活一世,沈药并不想再经历一遍。 谢渊醒了过来,如果能陪她一起去宴会上,情况一定会好很多。 但是谢渊那天有事。 他的事情,应该比她的重要得多吧。 谢渊可以容忍她待在靖王妃的位置上已经足够大度,她若是还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会招他烦的。 这是上一世嫁给谢景初之后得来的教训。 于是,沈药将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是乖顺地点了下头,说:好。 说完了,转身要走。 慢着。 谢渊开口。 沈药疑惑地看过去,是哪道菜不合胃口吗 谢渊挑起一侧眉梢:你在厨房偷吃过了 沈药一愣,赶忙否认:怎么可能! 谢渊好笑地看她,那你辛苦做了一大桌子饭菜,也不坐下吃点儿,就站在边上看着我吃 沈药又是一愣。 他居然邀请她一起吃饭。 上一世,谢景初从来没有这样过。 有的时候谢景初心情不好,回到东宫以后会责问沈药:孤娶你回来究竟是做什么用连做饭都不会吗 沈药赶紧进厨房。 她一直记得谢景初的饮食偏好,知道他挺喜欢吃甜口的,但不能太甜,若是吃了太辣的身上会起疹子。 吃得不开心,谢景初的脸色会更难看,甚至好几天不会和沈药说话。 因此每次下厨做东西给他吃,沈药都战战兢兢,格外耐心仔细,经常做完之后满脸满身的汗。 而谢景初吃饭的时候,沈药时常只是在一旁伺候。 为他添饭,为他盛汤。 他会说:这个火腿太咸了。 又会说:这个煨得不够火候。 沈药听得认认真真,只能小声说: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她从来没有跟谢景初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结果今日,谢渊居然邀请她一起。 我一个人吃无聊,你过来一起。谢渊道。 是因为无聊啊。 沈药点一点头,可以理解这个理由。 将军府满门战死之后,她也总是觉得一个人无聊又孤单。 于是她坐了下来。 从谢渊的角度,看见沈药安静的脸庞。 她的视线基本都落在饭菜上,浓黑的睫毛向下敛着,将她眼底的情绪基本上都掩藏了个干净。 似乎是有心事,但她自己不主动开口,谢渊也没有问。 二人共进晚膳,没有再交流,四下只有碗筷杯碟碰撞发出的细微脆响。 吃饱喝足,天色渐渐暗沉。 沈药捏着只杯子喝水,忽然记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谢渊醒了! 以往她都是与他同床共枕的,可是如今他醒过来了...... 若是谢渊昏迷着,睡在一起还勉强可以接受。 但这会儿人是醒着的...... 沈药有些难以想象。 谢渊看她捧着只杯子,半天没喝,表情一下纠结一下发愁,精彩极了。 思忖片刻,唇角扬起弧度,叫她:沈药。 第51章 第51章 沈药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怎、怎么了 谢渊明知故问,往日我昏迷不醒,你都是在哪里睡觉 沈药一下有点儿脸红,我......睡在王爷身边。 谢渊哦了一声。 沈药抿下嘴唇,王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其实丘山还在隔壁搭了一个小床,我也可以睡在那里...... 谢渊却摇头:你还和我睡在一起。 沈药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捏紧了杯子。 谢渊早沐浴过了,先一步上了床。 等沈药梳洗完出来,只见他靠坐在床头,右手拿着一册书,看得十分专注。 沈药慢慢地走过去,站在床边,王爷,我进去了。 谢渊没有抬眼:慢一点。 说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我进去了。 慢一点。 这对话怎么听怎么怪异。 抬眸去看沈药,她却并没有什么反应,脱了鞋子上床,尽量不碰到他,跨进里面,躺下。 被子有两条,沈药钻进她自己的那一条,裹紧了,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头发有点凌乱,散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 谢渊忽然觉得,他好像再看不进去手上的书了。 但是现在放下书,她恐怕会紧张吧 王爷...... 沈药忽然轻轻开口。 谢渊目光落到她脸上。 沈药似乎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你可以......借给我两个守卫吗跟着我一起去参加五公主的生辰宴。 谢渊皱了皱眉,似乎有几分不悦。 沈药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一下,赶紧道: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其实也没...... 你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谢渊道。 沈药一怔。 既然我已经把王府的管家权交给你,那么你想要调用王府的守卫,自然也没什么可请示我的。你想带几个走就带几个走,想带去哪里就带去哪里。这种小事都要过问,倒像是在王府我会欺负你。谢渊道。 沈药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谢渊仍注视着她,你懂我意思吗 沈药点头:我懂。 轻声保证:王爷,你放心,出去了我一定大大方方的。到了陛下跟前,我也会说王爷待我极好,对我极为放心。 谢渊磨了磨牙。 怎么感觉,她还是不太懂 沈药却已经犯困,打了个哈欠,声音也微弱下去:对了,王爷,你放心吧,该准备的礼物,我也已经给五公主准备好了。到时候,我会以靖王府的名义送给公主...... 她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也是,今日忙了许多事,应当是很疲倦了。 谢渊没有吵醒她。 他放下手上书卷,一挥衣袖,拂灭了床边的烛灯。 谢渊清醒的消息,没着急往外传,连晚香堂那边都不太清楚。 沈药则是一天两顿,为谢渊做精致饭菜与药膳。 谢渊因此好好地养了两天身子,气色好转许多。 很快,到了五公主的生辰。 临走之前,沈药叮嘱谢渊:王爷先喝了这碗乌鸡汤再出门吧,今日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上油纸伞。 谢渊从善如流:好。 沈药想了一下,又道:要是宴会上有好吃的,我给你带点儿。 谢渊的心肠蓦地一软,......好。 沈药动身出门。 她内心还是紧张,但看看那两个谢渊亲自挑选出来保护她安全的守卫,紧张的情绪略微得到舒缓,坐上了入宫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