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缕金丝尽》 1 1 我是世间最后的缝命女,金线所过之处生死倒转。 沈宴之却让我用这命线一次次救他的白月光。 「云渺,能替阿宁续命是给你自己积福。」他掐着我脖子逼我施针。 他不知道,每缝一次,我的生命就短一截,十次后我的身体将灰飞烟灭。 第九次时,金线只剩黯淡一缕。 林语宁故意跳水自尽,他红着眼站在雪地施舍般开口:「再救她最后一次!我便和你成亲」 我笑着刺下第十针,身体开始透明。 他抱着白月光狂喜时,我化作飞灰散在雪中。 后来,他千辛万苦找到了我的命灯。 灯上刻着:「第十针,沈宴之,我用命赌你悔不当初。」 1 我的魂魄飘荡在半空,看着沈宴之将林语宁紧紧抱在怀里。 「阿宁!你终于醒了!」沈宴之的声音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没事了,阿宁,我在这里!以后不准再做这种傻事,听见没有!」 此刻他满眼都是林语宁,早以将脸色苍白的我抛到了脑后。 就两个时辰前,也是这双手,不由分说的将我拖向林语宁的院落。 「云渺,赶紧跟我走,阿宁她因为你跳水自尽,昏迷不醒,现在只有你能救的了她!」 顾宴之的语气不容拒绝,没有半分询问我的意见。 又是落水,多么熟悉的戏码。 只要沈宴之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片刻,对我多流露出一丝温情,林语宁总会恰到好处地发生意外。 而每一次,沈宴之都会逼着我用银针,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的银针,十针如今只剩下最后一针了。 至于其他的针...... 第一针,救了沈宴之的命,那年他重伤垂死倒在黎村外的雪地里,是我将他拖回小屋 第二针,救了沈宴之他娘的命,急怒攻心,中风垂危。 第三针,救了沈宴之的命,他救灾遇到水匪,身中三刀,沉入江心,他醒后,说此生非我不娶。 直到攻破大启,沈宴之接回了他那被迫去和亲的白月光林语宁。 她身子娇弱,沈宴之求我帮她调理,本着医者仁心,我答应了下来,却不知会耗尽我命。 第四针:给了林语宁,她游玩落马,血崩将死。沈宴之第一次用冰冷的眼神看我,仿佛是我害了她。 第五针:给了林语宁,春日宴,她误食剧毒糕点。沈宴之抱着她冲进我的院子,踹翻了我刚煎好的补药。 第六针:给了林语宁,冬日里一场小小风寒转成肺疾,她高热不退。沈宴之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却忘了我施针后大病一场。 第七针:给了林语宁,上山赏花,她意外滚落,伤了头脑。沈宴之质问我为何没有看好她,让我跪在林语宁面前忏悔。 第八针:给了林语宁,她心疾突发,命悬一线。沈宴之骂我是克林语宁的灾星。 第九针:还是给了林语宁,一场风寒入肺,她药石无医。 我耗尽命力施针,她脸色恢复血色,而我自己那根蕴藏着生命本源的金线,彻底黯淡了。 2 想到这里,我直接挣脱了沈宴之,平静的开口:「沈宴之,这是第十次了,我不会再救她了,我和你说过,我这一生,只施十针,十针连着我的命,十针施完......我也会死的。」 可换来的是沈宴之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云渺!少拿这些鬼话糊弄我,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你就是恶毒,就是不想救阿宁,之前都是阿宁福大命大,这次要不是你在她眼前晃,她怎么会想不开!」 我踉跄着被他撞在墙上,后背剧痛,却抵不过心口的窒息。 之后,沈宴之冷静了下来,松开手,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云渺!再救她最后一次!只要她这次平安无事......我......我就和你成亲!如你所愿!」 那一刻,我笑了,多么讽刺啊。 林语宁回来后,他开始恨透了我用救命之恩绑架他,让他愧疚,让他两难。 如今,却为了林语宁,终于肯将这昔日的承诺当作交换的筹码,轻飘飘地抛了出来。 可是......我不想要了。 那点可笑的痴念,在这施舍中彻底的烟消云散。 我抬起头,最后一次认真的看着顾宴之的眉眼。 「好啊,我再救她这最后一次,沈宴之,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给林语宁施完第十针,一股无法抗拒的生命本源抽离感伴随着剧痛再次来袭。 我不想让沈宴之看见我这副狼狈到极致的模样,更不想死在他和林语宁的面前。 我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跌跌撞撞地冲出,朝着自己的小院奔去。 那里,有我从黎村带来的小狸猫。 我想回家,回到那个没有沈宴之也没有林语宁的黎村了。 然而,就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 我的身体,连同身上的衣裙,在一瞬间无声地溃散、化作无数的尘埃,消散在雪地里。 死前,我唯一的担心,顾宴之会照顾好我那只小狸猫吗 3 「宴之哥哥!」 一声哭诉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到林语宁在沈宴之的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云渺她对你有救命之恩,我毕竟是被送去和过亲的人,身子已经不干净了,我配不上你,我不想让你为难,想着不如死了算了,这样就能够成全你和云渺」 「胡说什么什么配不配得上!当初都怪我懦弱,没有带你离开,才让你被迫去和亲,阿宁,你不必愧疚,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 沈宴之打断了她的话,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接着,他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至于云渺,阿宁你放心,我答应过她,只要她这次救了你,我就和她成亲,我会娶她的,这样也算全了她的念想,也还了她的恩情。」 我愣了一下,觉得这不像沈宴之能说出的话,他说娶我,难道不怕林语宁再次伤心欲绝吗 果然,我感觉到他怀中的林语宁身体猛地一僵,眼里带着一丝嫉妒和不敢置信。 然而,沈宴之就像没有察觉到林语宁异样,甚至轻笑了一声。 「小傻瓜,这就难过了」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刮林语宁鼻尖:「阿宁,你放心,我怎么会委屈你我娶她,不过是履行承诺,给她一个交代罢了。在那一天,我会先娶你,让你做我唯一的正妻,至于云渺不过是个顺带的......」 提到我,沈宴之语气冷了下来:「给她一个侍妾的位份,已是看在她曾救过我两次的份上,够抬举她了,以后若她安分守己,看在她数次救你的功劳上,抬为平妻也不是不可能。」 轰—— 沈宴之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我心口。 原来在他的眼中,我对他的救命之恩,竟然都抵不过他将我从黎村带出来的所谓恩惠 而且当初明明是他请我出村,去边关当军医,治疗救治受伤的士兵。 「可是......」林语宁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要是云渺姐姐知道了......她、她会不会生气毕竟她救了宴之哥哥,又救了我这么多次」 沈宴之闻言,毫不在意的开口:「她没有资格生气,若非我带她出来,她还在那山野之地当个村妇,她那一手针法又能救得了谁,又算得了什么」 够了,真的够了,我挣扎着想要逃离沈宴之。 多在他身边停留一刻,我都觉得恶心,可我的魂魄,就像被无形的桎梏困在顾宴之的身边。 4 沈宴之等林语宁睡了之后才起身离开,我被迫跟随着他的脚步。 我以为他会径直回自己的院子,可沈宴之脚步一转,竟朝着我的小院走去。 我喜清静,所以这小院里向来只有我一人,还有我养的一只狸花猫。 我看着沈宴之走到我那紧闭的房门前站立着,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渺渺,你睡了吗今日看你给阿宁施针,脸色白得吓人。」 「你身子,是不是有哪里不适若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强撑着。」 我只觉得好笑,我都已经死了,现在关心我有什么用 沈宴之等不到我回应,也不恼,反而像是意料之中。 他抬手准备敲门,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被沈宴之拉去给林语宁施针时,走得匆忙,屋门只是带上,并未上锁。 他只要轻轻一推,那扇门就会被打开,他就能发现我根本不在。 我已经开始期待沈宴之发现我消失后会是什么样子。 可惜,沈宴之放下了手,反而撩起衣袍,直接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开始自言自语。 「我知道,渺渺你这是在同我赌气,对不对」 「气我这段时间只顾着照顾语宁,冷落了你。」 赌气我只觉得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事,一具没有身体的魂魄,如何赌气 「渺渺,你要理解我,我对语宁是有苦衷的。」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自责和懊恼,缓缓说道:「阿宁她是我的青梅竹马,若非当年被皇上选中,替公主远嫁启国和亲,我们早已成婚了」 「那时我懦弱,语宁去和亲的前一天想让我带她私奔,离开京城。我假装同意,却转头告诉了皇上。」 「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绑送去和亲,甚至不敢替她说一句话,可自古两难全,我不能为一己私情,罔顾两国邦交、罔顾边境万千百姓的性命安危!」 「如今,启国战败了,语宁好不容易被接了回来。渺渺,你不知道,她受了太多的苦了!旁人面上对她恭敬,背地里都瞧不起她,嫌她身子不干净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初能够带走她......所以,渺渺,你懂吗」 沈宴之的声音带着一种偏执:「我必须补偿她,护着她!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不能对不起她 一股滔天的怨恨与悲凉猛地在我的心里炸开! 那沈宴之!你对得起我 5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带回及笄那日。 我去后山采梅泡茶,在那棵老梅树下,我发现了沈宴之。 他躺在那儿,衣袍浸透了血,脸上糊满血污与泥泞,几乎辨不出五官。 医者的本能让我拼尽全力将他背了起来,走到村口,我的呼救引来了村长和几个汉子。 他们急匆匆将深宴之抬到我家中。 那时我尚不知他的身份,直到我擦净他脸上的污垢。 村长的儿子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天爷!这…这是沈将军!护国大将军沈宴之啊!两年前我走镖去京城,亲眼见过他班师回朝!」 那时,屋子里炸开了锅。 「沈将军!」 「老天爷,将军怎会伤成这样流落到我们这儿」 「渺渺!渺渺丫头!你是小医仙,快看看,将军还有救吗」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压下心头震惊,强迫自己冷静,再次探查他的伤势。 心,却一点点沉入谷底。 两刀贯穿心脏,后背那一道,几乎从肩胛划到腰际。 这样的伤,无力回天。 除非...... 尘封心底最深的秘密,再次翻涌上来。 我是这世间最后的缝命人,以银针为引,以自身命元为线,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一生十针,十针之后,身体灰飞烟灭,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十岁那年大雨中磕破头、昏迷十日后,觉醒这秘密起,我便从未想过动用。 我只想做个悬壶济世的普通医者,安稳的活到老死。 可那时,我望着床上的沈宴之,他是将军,是无数人的希望。 他活着,便能护住更多人,守住这片土地。 而我呢不过是黎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遏制。 我让村民都出去,无论听到什么都别进来。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床上没有生气的沈宴之。 我捻起最长的那根银针,一根金线从我体内缓缓抽出,伴随着抽筋剥髓般的剧痛。 我咬住下唇忍着痛意,将凝聚我命元的第一针,深进他的心口。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命元,随着那一针,飞快的流逝。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眼睛死死盯着沈宴之,伴随金线的修补,他脸上的那层死灰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丝! 虽然微弱,但那断绝的生机,被强行缝补好了。 而我也终于支撑不住,陷入黑暗。 我醒来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趴在我的床边,可我只觉得头疼欲裂,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床边的身影立马惊醒,我这才发现是沈宴之。 见我醒来了,他突然站起身,直接朝我跪了下来。 「渺渺姑娘,沈宴之这条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我沈宴之此生必以命相报!」 后来沈宴之伤好一点,就要回到边关,临走前,他说边关那里缺医少药,受伤严重的将士每天都在死去。 「渺渺姑娘,你这身本事,不该埋没在这小山村里,边关更需要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恳切,我犹豫了。 悬壶济世是我的本心,但是人就会怕死,去那生死难料的战场...... 最终,看着沈宴之那双眼睛,我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6 边关很苦,苦的我有点后悔答应沈宴之。 但沈宴之他会在我连续救治伤兵疲惫不堪时,默不作声地在我案头放上一包难得从后方运来的果干 会在我冻得手指僵硬时,让亲兵送来一件缝着柔软狐毛内里的护手。 甚至有一次,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小罐蜂蜜 只说是:「路上随手捡的,给军医润喉提神」 这些在关外或许寻常的东西,在苦寒的边关,是实实在在的稀罕物。 不知不觉......心,就这样悄悄陷落了。 直到那夜,敌军摸进了伤兵营。 目标明确,是我。 他们知道,没了这个医术高超的小医仙,对此刻的军营会是怎样的打击。 我被他们掳走,虽然沈宴之后来带人拼死将我抢了回来,但我的双手被他们生生的扭断。 银针,再也拿不起来了。 绝望像潮水淹没了我,我缩在营帐角落,沈宴之这次没有安慰我。 只是在那晚,他提着他的银枪,一个人,单骑冲出了营门,没人拦得住他。 第二天黎明,沈宴之回来了。 一身是血,连那杆银枪的枪尖都染成了暗红。 直到听士兵们讨论,我才知道沈宴之是在替我报仇。 那晚他单枪匹马的冲进对面的军营,杀死了他们十二位将领,还把他们的双手在活着的时候,生生剁成肉泥。 而我这双手,自己都放弃了,沈宴之他没有放弃。 他每日笨拙地帮我敷药,用他握惯了兵器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我变形的手指,一点点地帮我活动,按压。 奇迹般的,我的手指竟真的在他固执的陪伴下,重新恢复了知觉和力气。 当我终于能再次稳稳拿起一根银针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模糊的视线中,沈宴之上前一步,擦掉了我眼角的泪水,小心翼翼的开口。 「渺渺做我的妻可好」 我们在边疆许下了此生不负卿的誓言,可如今,还真的够讽刺。 2 2 7 一阵冷风吹过,没上锁的房门被吹开一丝缝隙,沈宴之并未察觉。 终于,他站起身,浑身散发着落寞:「渺渺,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第二天我依然跟在沈宴之的身旁,看着他处理了一天的军务。 直到天黑沈宴之才踏出书房,骑着马出府。 我飘在他身侧,这才发现街上挂满花灯,竟是花灯节。 他一路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一个小摊前,目光落在一盏金红的鲤鱼灯上。 心口再一次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楚。 边关那座小城,也是这样一盏鲤鱼灯,被我一眼相中。 我刚准备付钱,传令兵急匆匆的赶来找沈宴之说有急报。 我只能放下花灯和沈宴之一同离开,却又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沈宴之发现了我眼里的不舍,在路上俯身凑到我耳边,轻笑:「渺渺,此仗若胜,回京成亲,我定让满城都为你挂上鲤鱼灯庆贺!」 ...... 此刻,我看着沈宴之,看他怔怔地盯着眼前这盏同样金红的鲤鱼灯。 看着他掏出银子,小心翼翼的将那盏灯买下,神色温柔得不像话。 苦涩再次蔓延心头,林语宁落水受了寒,身子娇弱,吹不得这夜风,也挤不得这热闹,沈宴之买这盏灯,肯定是去哄林语宁欢心的。 沈宴之回府,我以为他会直奔林语宁的院子,没想到他却提着灯,径直走向我的小院。 我愣住了。 我的院子依然漆黑一片,只有他手中那盏鲤鱼灯散发着光晕。 「渺渺。」 我看着沈宴之对着紧闭的房门,声音头一次带着讨好:「你看,花灯节的鲤鱼灯,我给你买回来了,记得在边关那次吗你最喜欢这个,怪我那时没给你买,如今我给你补上了,而且我们那时候说好了,成亲的时候就在京城挂满鲤鱼灯,渺渺,你要不出来看看」 可我已经死了,回答他的只有一阵冷风吹过。 沈宴之再一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带了几分祈求: 「都一天一夜了,渺渺,你还不肯见我真恼我了我承认昨日对你说的那些话,伤到了你,可我那时候只是太着急了,你明明能够救阿宁,却不愿意,府里的人都在说你克阿宁,我不想让你背上不好的名声,渺渺,是我的错。」 我怔住了,沈宴之这样骄傲的人也会认错 可我依然给不了他任何回应,我看着沈宴之深吸了一口,抬手准备敲门。 而这时,他终于发现这扇门是掩虚的。 沈宴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屋里的灯都熄了,门却又不锁死......我就知道渺渺最好了,不忍心我站在外面吹风受冻,渺渺我这就来向你赔礼道歉。」 他摇着头,一副拿我没有办法样子,抬手,指尖就要触碰到门板。 我的心骤然紧缩,沈宴之你终于要发现我不在了吗 「将军!将军!」 一个婢女惊慌失措地跑来。 「这天快要下雨了,语宁小姐......语宁小姐她怕极了雷声,刚刚把药碗全摔了!怎么哄都不肯喝,只哭着要见您,将军快去瞧瞧吧!」 我看着沈宴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倏然转身,将那盏鲤鱼灯随手放在地上,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林语宁院子的方向奔去。 果然啊,沈宴之,每一次,在我和林语宁之间,你奔向的,永远是她,从未变过。 我静静的看着鲤鱼灯,看着它,连同我那刚刚因沈宴之片刻温柔,而升起的可笑感动,一同被这雨水彻底浇灭。 8 不知道为何,我的魂魄渐渐可以脱离沈宴之的身边,一次比一次远。 这日,我看到沈宴之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府里,手里拿着明黄的圣旨去了林语宁的院子。 不多时,林语宁院子里的下人,拿出一个个红封,喜气洋洋地发给府里的其他下人。 我这才知晓,林语宁她是和亲归来的公主虽无封号,却也顶着皇家颜面,此生绝不能再嫁。 所以沈宴之他在御书房跪了一天一夜,用军功还有一半的兵权求皇上为他和林语宁赐婚。 那可是兵权啊,沈宴之居然能为林语宁做到这个地步。 眼不见为净,我仓皇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这还是我这么多天,第一次能够回到屋里,平时我都只能在沈宴之附近。 我飘回房里,一团瘦小的身影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我的床脚。 「小黎明!」 我的心猛地一抽,下意识地呼唤。 都说猫,能够看的见死人的灵魂。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费力地抬起了头,那双曾经琥珀色的猫眼,此刻浑浊不堪地望向了我魂魄漂浮的位置。 小黎明他看得见我! 我几乎是扑了过去,明知徒劳,却忍不住伸出手,抚摸它。 「傻猫......留在这干什么......赶紧走啊!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我的灵魂带着一丝颤抖,「我死了,回不来了,别等我了,你要多吃一点东西,活下去知不知道,替我回黎村看看那山脚下的梅树还开不开花......」 回应我的,是它一点一点地,试图将脑袋蹭向我虚晃的手心。 砰——! 一声巨响!我听到房门被蛮力踹开。 林语宁带着仆人走了进来,她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眉头紧皱。 「云渺那个贱人怎么不在」 她身后的婢女探头张望了一下,小声开口:「许是又出门去装什么救死扶伤的活菩萨了她惯常如此,一天天的往外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身份」 我听到林语宁嗤笑一声:「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攀上高枝的村姑罢了!还真当自己是悬壶济世的圣手了虚伪至极!」 「而且宴之给她一个花灯又如何,我只要闹一闹,宴之就立马抛下了她,她,云渺注定被我踩到脚下。」 我懒得理会林语宁放狠话,只是焦急的催促着小黎明赶紧藏好,不要被林语宁发现。 可小黎明饿的太瘦了,挣扎了两下,反而引起了林语宁的注意。 她瞬间就注意到小黎明缩在那,眼睛骤然一亮。 「这不是云渺那个贱人的猫吗把那畜生给我抓过来瞧瞧!」 两个粗壮的仆妇应声上前,朝小黎明扑了过去。 「滚开啊!你们不许碰他!」 我嘶吼着,灵魂挡在小黎明的面前,想阻止她们,却一次次的徒劳地穿过他们的身体。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黎明被掐住脖子,拎到了林语宁的面前。 「这畜生的一声皮毛,瞧着倒还鲜亮,橘黄夹着黑纹,真不错。」 林语宁抬手,一把揪住小黎明的耳边,语气带着十足的残忍。 「就是瘦了一点,不过也没关系,给我把他的皮扒下来,处理干净,我那暖手炉正好缺个新套子。」 ...... 我的小猫死了。 在我的面前,他被活活地剥皮抽筋,死前嚎叫着,眼睛自始至终望着我灵魂站立的地方,直到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了生息。 而林语宁反而嫌弃地上的血腥味,捂着鼻子对仆妇吩咐 「动作给我快点,我今晚就要用上这暖炉,到时候让宴之看看。」 这次,我跟着林语宁回到了她的住处。 我看着仆从将小黎明的猫皮,细细缝制在一个精致小巧的暖手炉套子上。 我看着林语宁欣赏着小黎明做的手炉,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忽然,我看到她对着自己的手背,用指甲狠狠一划! 一道刺目的血痕立刻浮现。 林语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脸委屈的捧着那只受伤的手,转身朝沈宴之的书房奔去。 9 她推开门,直接扑到沈宴之怀里。 「宴之,你看我的手!真的好疼......」 而沈宴之他立刻放下笔,揽住林语宁的腰:「这是怎么伤的,来人,拿药过来」 「是被一只野猫抓的!我见他可爱,准备摸他,可那畜生好凶,看见我突然就扑了上来」林语宁小声开口。 「野猫那等会我命人将府上的野猫全杀死!」 沈宴之一边上药一边说道。 林语宁却又装作一副胆怯的样子,拉了拉沈宴之的袖子。 「可是听下人说,那好像是......是云渺姐姐院子里的那只狸花猫,要不还是算了,打死了,云渺姐姐会生气的。」 「云渺的猫」 沈宴之一想到我,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的猫又如何抓伤了你,一样该死!正好也磨磨她的性子!整日里赌气,不知所谓,连只畜生都管不好!」 闻言,林语宁立马娇憨的吐了吐舌头: 「宴之哥哥别生气嘛!其实......其实那猫我已经让人当场打死了!我......我就是怕你怪我擅自处置了姐姐的猫,才不敢说的,没想到宴之哥哥根本不会怪我。」 林语宁她一边说着,一边献宝似的,从身后拿出了那个刚刚缝制好的暖手炉套子,捧到沈宴之面前。 「宴之哥哥,你看,这皮子瞧着还不错吧那猫打死了,我没有让下人把他的尸体扔了,反而让人把它的皮做成暖手炉的套子!我想着......云渺姐姐要是知道她的猫死了,肯定要伤心的,不如......就把这个暖手炉送给她,给她留一个念想,她看着这个,或许就不那么难过了」 林语宁眨着大眼睛,仿佛自己做了多么体贴周到的事情。 我看着她那张脸,只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 怕我的猫死了,我会伤心难过,所以把小黎明的皮做成的手炉送给我,我还得对她感恩戴德。 而沈宴之接下来的话更让我笑出了声。 他目光落在那小小的暖炉套上,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还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皮毛。 他说:「一只畜生而已,死了便死了。」 甚至怕林语宁心里难受,安慰道:「这手炉,你既喜欢,就留着用吧,至于云渺......」 我听见他说:「她若真为了一只猫闹性子,也是她不懂事,不必理会。」 可沈宴之,你是不是忘记了小黎明的名字还是你亲自取的,如今却成了你嘴里的畜生。 如今我的小猫死了,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丝念想也没有了。 10 沈宴之和林语宁明天就要大婚了。 此刻,沈宴之正将一件缀满明珠的嫁衣捧到林语宁面前,眉眼满是温柔。 「阿宁,你看,可还合心意」 而我的目光却注意到旁边另一件同样是大红色,却明显朴素许多的嫁衣。 林语宁明显也发现了,看着沈宴之疑惑开口。 「宴之,明日是我们的大婚,为何还有另一件大红的喜服」 「这料子......像是给妾室预备的,可颜色又怎敢用大红」 我看见沈宴之的动作顿住了,眼神带着一丝愧疚。 「云渺的猫死了,她一向把那只猫看得极重,想来会很伤心。」 沈宴之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解释给林语宁听。 「这件婚服算是我给她的补偿,破例一次,让她即使是妾身的身份也能够穿一次大红。」 我清楚的看到,林语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但仅仅一瞬,又摆出一副温婉大度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宴之你真是体贴,云渺姐姐若是知道能穿上大红的喜服,哪怕是当妾也定会开心的。」 开心我飘在那件象征着补偿的嫁衣旁,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如同小黎明凝固的血。 而林语宁此刻大度下,藏着怎样的心思,我太清楚了。 她怎么可能允许我在她风光无限的大婚日,哪怕只是形式上的,穿上大红 果然,大婚之日来临。 我看着沈宴之穿着耀眼的喜袍,意气风发。 吉时将至,他命人将那件朴素的红色嫁衣送到院子。 他要和林语宁拜完天地,再过来和我走一遍所谓的成亲流程。 多么荒谬的补偿,多么廉价的施舍! 我的存在,在他和林语宁的盛大婚礼里,不过是一个用来彰显他仁慈和不忘旧情。 我飘到了喜堂之上,司仪高亢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 就在对拜二字即将出口的瞬间,变故陡生! 站在沈宴之旁边的林语宁,她身体猛地一软,手死死捂住心口。 11 那张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褪尽了血色,整个人都没有了生息。 「阿宁!」 变故就在一瞬间,沈宴之反应过来,连忙将林语宁揽入怀中,朝外面大喊:「府医!快给我传府医过来!」 那府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搭上林语宁的手腕,脸色越来越凝重,之后对着沈宴之深深一揖。 「将军,夫人这是心疾突发!来势汹汹,脉象已呈枯竭之相,恕老朽无能,夫人,她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我听到宾客窃窃私语声传来。 「天啊!心疾突发还无力回天」 「怎么会这样刚刚还好好的......」 「难道......难道真是......克着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立刻得到了附和: 「还能有假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夫妻对拜的时候!云渺那个妾室不也是今天‘过门’吗两人同一天嫁给侯爷,正室夫人就突发恶疾要不行了......这分明就是云渺命硬克主!她想克死夫人,自己当正妻啊!」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真是歹毒!」 「扫把星!克夫克主啊!将军不能娶她啊」 我看着面前的闹剧,林语宁这就是你的计谋吗 哪怕是毁掉自己的大婚,也要坐实我克星的名头。 我看着沈宴之抱着昏迷的林语宁,额角青筋暴起,怒吼了一声。 「来人!去把云渺给我带过来!既然是她克的阿宁,让她立刻来施针,把阿宁救活......」 我不由冷笑,我是真的死了,就是不知道林语宁她这装死,是否能够装一辈子。 然而,沈宴之话音未落,刚刚给我送婚服的婢女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不好了!云渺姑娘她......她不见了,院子里没人!」 「而且守门的也说了,这些时日,根本就没见过云渺姑娘出府啊!」 沈宴之愣住了,抱着林语宁的手臂一瞬间都僵硬了。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这些时日,云渺根本没有出府」 沈宴之突然松开了怀里的林语宁,像是想到什么,一把站起身,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她不是一直都想嫁给我,怎么会不见了,骗我的......她一定是骗我的......」 「什么十针之后灰飞烟灭,假的!她一定是逃了!对,云渺她逃婚了」 沈宴之越说越快,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甚至都不看还在地上昏迷的林语宁,扭头就向门外冲,命令道。 「来人!给我找!把府邸翻过来!掘地三尺,也要把云渺给我找回来!」 我飘在沈宴之身后不远,只觉得沈宴之真奇怪。 我若逃婚了,他不更应该高兴才是吗这样就不用被我的救命之恩绑架。 可现在沈宴之甚至扔下林语宁来找我。 就在沈宴之即将踏出,原本无力回天的林语宁挣扎着支起身,眼里一片茫然。 「宴之,我们不是在拜堂吗我这是怎么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宴之瞬间愣在了门槛前,然后猛的转身,走上前,掐住了林语宁的脖子。 12 「我都忘了还有你,府医不是说你脉象枯竭,无力回天了吗怎么我一说要去找云渺,你就要活过来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林语宁!是不是你把云渺藏起来了你怕她抢了你婚礼的风头对不对」 林语宁被沈宴之掐得脸色涨红,拼命的摇头。 「咳咳咳......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云渺姐姐去哪儿了......宴之......宴之你相信我......」 「相信你」 沈宴之却提起剑,一把刺向老府医的身旁:「你不是说,林语宁药石无医了吗怎么她现在又活了过来」 府医被吓的一哆嗦,立马跪在地上,把林语宁卖的一干二净:「将军,是语宁小姐让我这么做的,她不想你娶云渺小姐,所以找一些宾客散布谣言,说云渺小姐克她,到时候我在诊断说无力回天,坐实云渺小姐克星的名头」 我听到府医的话,心里还是有疑惑,若我没有死,沈宴之到时候命我救治林语宁,林语宁是继续装死还是醒过来 若是醒过来,不就成全了我神医的名头。 沈宴之也想到了这里,替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府医慌忙开口。 「语宁小姐让人在她醒来后,污蔑云渺小姐,无力回天的人都能救活,不是神迹,而是云渺小姐心虚,把克语宁小姐的煞气引回她自己身上了才让语宁小姐好转片刻。」 一瞬间,我死死的盯着林语宁,若我还活着,真会中了她的计谋,毕竟沈宴之永远不分青红皂白站在她那边。 而林语宁,听到府医的指控,疯狂摇头,想去抓沈宴之的衣角::「宴之,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这个府医分明是乱说,宴之今天是我们的大婚啊,你不是一直想娶我,等我们拜完堂,我和你一起去找云渺姐姐好不好」 可沈宴之丝毫不顾林语宁的请求,直接把她推倒在地上,眼里满是厌恶。 「林语宁,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你以为你平日里是怎么对待云渺的我都不知道吗我不过是念着曾经送你和亲的愧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是我蠢,错把那份愧疚,当成了爱!」 我的心骤然一颤,原来沈宴之他自始至终都知道林语宁的所作所为! 可他对林语宁的愧疚,凭什么要让我来承受代价 我听着沈宴之的声音突然拔高:「直到今天!直到刚才要和你拜堂成亲的这一刻,我才知道,我沈宴之从头到尾,心里装着的只有云渺!所以我不会和你成亲的,你最好祈祷云渺失踪和你没有关系。」 眼看着这场闹剧愈演愈烈,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 很快,偌大的厅堂只剩下沈宴之和林语宁。 林语宁捂着被掐出青紫的脖子,突然笑出了声。 「云渺的失踪当然和我有关系啊!」 她死死盯着沈宴之,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从我归国的那一日,我就在想着怎么报复你!报复你当年的懦弱!你知道我在大启过着怎么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吗」 「凭什么你沈宴之这样的人渣,身边能有云渺那样一个傻子,掏心掏肺、不要命地爱你你根本就不配得到这样的真心,你更不配得到幸福!」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笑容愈发狰狞:「你知道缝命人吗我还是无意从启国的古籍里知道」 「云渺她那个蠢货就是!她每为我施一次针,都是在用她的命填我的命!十年阳寿换一次施针!十针之后,她便会灰飞烟灭!」 「而我呢」她笑得眼泪狂飙「我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心疾,一点恰到好处的重伤!看着你逼她一次次为我耗命!看着她一天天虚弱下去!」 「哈哈哈哈!我就是要散布她克我的谣言!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扫把星!让她在这府里活得生不如死!就是要让你和她之间永远都有隔阂,这辈子都休想心安理得地在一起!」 我看着沈宴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眼死死瞪着林语宁,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十针,灰飞烟灭」 「第十针......」沈宴之失神地喃喃,踉跄了一下,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那天说的是真的,我却逼迫她过来为你施针」 「是啊,我的好将军,你终于明白了」林语宁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可惜晚了!太晚了!第十针已落!云渺她不是逃婚了,而是灰飞烟灭,连个渣都没有了。」 「住口!」 沈宴之猛地咆哮打断林语宁的话,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喜堂。 「找!给我找!把整个侯府翻过来!把京城翻过来!把天下都给我翻过来!掘地三尺也要把云渺给我找回来!活要见人!死......死......」 那个死字,沈宴之终究没能吼出来,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字,就能将他彻底击碎。 13 沈宴之疯了。 府里的花木被掘起,假山被打碎,池塘的水被一桶桶舀干,连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像着了魔一样,坚信没有看见我的尸体,我就一定还活着。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昔日的同袍,京城的衙门,甚至......悬赏的榜文贴满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寻妻云渺,凡有线索者,赏金千两。寻获者,以半副身家相酬」 榜文上,我的名字和他沈宴之的印鉴并排在一起。 多么讽刺啊,活着时,我是他需要补偿的妾,是他不得已的恩情枷锁。 如今消失了,倒成了他名正言顺、不惜倾家荡产也要寻回的妻。 沈宴之在京城掘地三尺地找了我半个月,毫无音讯。 绝望之下,他来到了黎村,这个我长大的地方,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曾经我想过无数次我回黎村的样子,或许是和沈宴之成亲后,风风光光回来请村里的叔叔婶婶喝喜酒,又或许是其他。 但我从未想过,最终会以这样一缕孤魂的方式回来。 沈宴之的到来受到了村长的热情招待,叔叔婶婶们围着他,关切地看向他身后。 「沈将军,渺渺那丫头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她还好吗」 我讽刺地看着沈宴之强装镇定,听他回答:「她在外面行医,抽不开身回来,托付我回来看看大家。」 村长拍了拍沈宴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沈将军,渺渺这孩子是个孤儿,被我捡了回来,吃百家饭长大,我们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你要好好善待她啊。」 我的心猛地一揪。 「当初渺渺把你从大雪地里背回来,」村长回忆着,语气带着感慨,「你身体都硬了,分明已经死了!渺渺那丫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虽然不说,但我们都知道,她定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可能伤了根本......沈将军,你可要替我们照顾好渺渺,别让她再受苦了。」 听到村长的话,我的鼻头一酸。 村长,沈宴之他没有照顾好我,他让我受尽了委屈,最终连命都搭上了。 晚上,沈宴之住进了我的小屋,他在房间里一圈圈地踱步,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仿佛想触摸我曾经生活的痕迹。 终于,他的脚步停在了靠床的一处墙壁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拿起随身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松动的泥砖。 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凹洞,洞里只有一盏青铜灯,灯芯早已熄灭。 那是缝命女的命灯。 沈宴之颤抖着将灯捧出来,凑到桌案的烛火前,他终于看清了我身体灰飞烟灭前,用最后一丝残存的命源,刻下的那行字。 「第十针,我用命赌你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我看着沈宴之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背撞在墙壁上。 他没有停下,反而像是感觉不到痛楚,疯狂地用头一下下撞着墙,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我悔了......渺渺......我悔了啊!」 他嘶吼着,喷出了一口鲜血。 「我记得那三刀,两刀直接贯穿了我的心脏......我明明该死了的!可我竟然活了过来!胸口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我那时只当是你医术了得,至于这起死回生,我竟把它归功于上天眷顾,是命不该绝!」 「还有林语宁每一次她看似巧合的遇险,每一次她奇迹般的生还,虽是你救治,听多了你克她的流言,我心里总认为是她福大命大,是运气,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渺渺!」他痛苦地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咽,「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你用自己的命,一寸寸的填补上去的!我还亲手把你逼到了那第十针......」 我冷眼站在一旁,看着他如同困兽般绝望地忏悔。 我以为这一刻,我的心里会畅快,可没有,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宴之带着那盏青铜命灯,离开了黎村。 14 京城将军府,彻底成了修罗场。 沈宴之花重金,找高僧、道士、神婆,试图与我通灵,复活我。 我看着他们装神弄鬼,又一个个摇头离开,只觉得可笑,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直到那一天,一个异域装束的人找到沈宴之。 他自称来自遥远的西疆的巫者。 他说:「缝命之女,逆天而行,以命缝命,身体灰飞烟灭,灵魂永世不入轮回。想让我复活,唯一的方法就是,被缝了命的人,把命连本带利,一寸寸地,还回来,尤其是被缝补最多的人,做成新的命灯......」 我听着所谓巫者的话,只觉得荒谬,这分明就是一个邪术。 可沈宴之相信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遣散了府里的所有人,在府中设下祭坛。 然后沈宴之拖着一个女人走上祭祀,是林语宁。 她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放开我,沈宴之!你疯了!你放开我,云渺死了!她早就魂飞魄散了!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沈宴之置若罔闻,拿起刀,一步步的走到她面前。 林语宁害怕的手脚并用地想往外爬,眼里满是祈求:「宴之哥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嫉妒云渺!我不该散布那些流言!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 而听到这话的沈宴之,猛地大笑出声:「情分就是因为这该死的情分,让我的渺渺灰飞烟灭」 刀光一闪,毫无犹豫地捅进了林语宁的心口。 我看见林语宁的身体猛地一僵,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沈宴之!你不得好死!你就算为她死,也挽不回她!她恨你!她永世都恨你」 林语宁说的对,我恨他,哪怕他现在是为了复活我,我依然恨他入骨。 我看着沈宴之面无表情,像处理牲口一样,剥下林语宁的皮,抽出她的筋,血浸透了祭坛。 他嘴里还喃喃着:「给小黎明报仇了…」 那盏用林语宁做成的魂灯,发着一丝亮光。 然后,在我猝不及防的惊呼中,宴之反手一刀,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心口,生生将自己的心脏挖了出来。 「渺渺」 他喘息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一命还一命,我把这条命换给你,若着祭祀不成功,我便下去陪你,若成功,你就好好的活着,府里的那棵梨花树下我藏了一笔钱......」 恶心,谁要他还,谁稀罕他的深情,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力量猛地拉扯我的灵魂! 我面前,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条充满轮回气息的通道。 沈宴之的祭祀没能复活我,却阴差阳错地,为我这永世不得超生的灵魂,撕开了一条通往轮回的路! 没有一丝犹豫,我奋力挣脱了祭坛的束缚,朝着那光明的通道冲了过去。 「渺渺!」 一个虚幻的身影突然在旁边凝聚,是沈宴之! 他的魂魄一脸狂喜地朝我扑来:「渺渺!那个巫者,说的是真的,我终见到你了!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对不对渺渺对不起......」 可我这次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直接躲开,头也不回,投入那轮回通道。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清晰地传递出去,斩断所有: 「沈宴之,你我缘分已了,若有来生,永世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