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为白月光殉情了》 01 01 京城人人知晓裴世子爱妻如命。 我高烧不退,他跪遍京城,为我求来灵药。 我难产阵痛,他毫不犹豫吞下蛊虫,替我承受。 可他领兵出征敌国,亲眼看见宋窈坠楼而亡后,竟当场疯魔,自刎殉情。 我全家因此满门抄斩。 再一睁眼,我一把夺过裴执手里的婚书,撕得粉碎。 「裴世子对宋窈痴心一片,臣女斗胆请陛下为二人赐婚!」 1 将军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圣旨下来时,离我父兄死守城门、战死沙场,才堪堪过了两个时辰。 禁军统领命人抬着几个大箱子,扔在我面前。 我胡乱擦去脸上的血水,如遭雷击。 地上散落着宋窈各种姿态的画像,还有不少她扔掉的旧衣物手帕,就连断发都用红线紧紧缠绕。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爱我如命的裴执,会像一个流氓地痞,偷偷珍藏着另一个女人的物件。 可最扎眼的,是他不管不顾,在宋窈和亲南昭后,与她通的无数封信件。 我的双手发抖,薄薄一张纸都反复捡了数次。 【窈窈,此番出征大胜后,我定会娶你为妻,日后欺你辱你之人,我定不会放过,哪怕要你贵为皇后才能做到,我也在所不惜。】 他每一封信都是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只为让宋窈看清他认错发誓的决心。 他说三次上门向我提亲,都是因为和宋窈发生口角,闹得不愉快,赌气为之。 他从未想过,宋窈会信以为真,自愿嫁去南昭。 所以,他在我身边忍辱负重,只为了借将军府的权势,直到踏平敌国,接回心上人。 我从不知晓,为人古板、恪守君子之道的裴执,原来嘴里会说如此多的甜言蜜语,情真意切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一同送去给宋窈。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哪里更痛,抓着箱子的手都在发抖。 成婚六年,我付出一切,携全家扶他上位,他却早就想要我沈府满门的命。 最后一封是裴执自刎前留下的遗书。 他洋洋洒洒写了数页宋窈是如何被南昭人挟持,又是如何流着泪挣脱看守,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的。 这场生离死别,被他描绘得简直动人心弦。 而他留给我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令仪,除却巫山非云也。】 除此之外,信上再无其他,连一句请罪都无。 我的手死死抓在箱沿上,眼前一片花白,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恰巧落在唯一的「令仪」二字上,像极了我可笑的一生。 2 「小姐,日后裴执再敢来将军府,奴婢一定将这脏玩意扫出去!」 抱月气愤的声音中夹杂着贵女们的嘲讽。 「扫得出府,可扫不出心,瞧这脸白的,沈令仪,亲眼看着裴世子当众亲别的女人,滋味如何啊」 「世子这三次上门求娶的佳话,临门一脚就成了笑话,她只怕气得都要晕倒了。」 抱月闻言,怒目而视,我的眼睛却始终紧盯着宋府门外。 今日本该是裴执第三次上门向我提亲,可此刻他紧紧抱着宋窈当街拥吻。 直到宋窈的脸憋得通红,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急切地往宋府里走。 宋窈这才得以挣脱,她不管不顾地朝我飞奔而来,额头用力地磕在地上。 「沈姐姐,宋窈绝无抢姐姐姻缘的心,可众目睽睽之下失了名节,只求姐姐准我入府为妾,伺候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宋窈,她磕得额头上满是鲜血,明明狼狈不堪,神情却无比坚定。 仿佛我才是那个抢人姻缘的恶人。 裴执心疼地要扶她起来,宋窈却不肯。 最后裴执强硬地将她禁锢在怀里,同时黑着脸朝我开口。 「沈令仪,你把那套七彩琉璃钿头面赔给窈窈,我便原谅你。」 裴执说的头面是我前世出嫁时所戴,是我娘亲手所画,自我幼时就请人打造的,价值千金。 见我不像从前一般立即答应,裴执已然不耐烦了。 「这套头面你戴与不戴,有何分别可换成银两,却能让宋家人放过窈窈,她就不用嫁给能做她祖父的人,你还有没有同情心!」 我忽然记起,新婚当夜裴执掀开盖头愣了许久,我以为他是为我的容貌所惊。 原来是在后悔,没能让我早日拿去典当,好救下宋窈。 否则,宋窈也不会为了自保,选择和亲。 我看着满脸自信,等着我让步的裴执,冷笑出了声。 原来我曾爱慕了数年的人,是这样一个蠢货。 「裴执,等你死了,我倒是可以考虑用那头面为你送葬。」 3 说完这句,我无心去看在场人的神色,转身便要走。 裴执一把甩开宋窈的手,两步上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到恨不得捏碎了。 「沈令仪,你怎的如此尖酸刻薄!还有半点世子妃的样子吗!」 抱月察觉到我通红的手腕,迅速拔出腰间的佩剑。 「放肆!将军府的嫡女岂是你这二世祖能攀扯的」 长剑差一点刺进裴执的手臂时,他瞬间松开了手,眼里杀意迸发。 如今的世子府早就没了实权,是以裴执这世袭的世子,被不少人笑称是二世祖。 前世,是抱月提着剑一个个架在嬉笑之人的脖子上,才无人敢讽刺。 而今,我挡在抱月身前,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 裴执也只能像什么也没听见,压抑着情绪。 「沈令仪,你别忘了,你我之间可是早早写好了婚书,你早晚要进我世子府的大门,这可抵赖不得。」 听到「婚书」二字,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朝女子若要与夫君和离,要从火炭上赤身滚过三遍。 因此裴执首次上门提亲时,父亲要他证明心意,曾命人在府门外铺满火炭。 「世子,老夫从不信誓言,他日明珠若嫁于你受了委屈,也要滚上这一遭,你今日肯提前受过,才有进我沈府大门的资格。」 无数人围观指点之下,裴执面色不改,伸手解开衣带,踏上了火炭。 三遍火炭滚完,他全身除了脸,再无一块好肉,修养了整整三月。 可昏迷前却还在叫我别怕。 「令仪,若不能娶你为妻,我情愿一死。」 我至此彻底相信裴执对我的爱意,父亲却说还要考验他两次。 我焦急之下,做出生平最为出格之事,私自写了婚书送去给裴执。 父亲大发雷霆,等到裴执来商议婚事时,他亲自取剑要裴执打赢他。 父亲征战沙场半生,又刀刀致命,眼见要刺进裴执心口,我挣脱丫鬟的阻拦,挡下了这一剑。 足足昏迷了半月,高烧不退。 醒来才得知,是裴执在京城一家家下跪磕头,不惜双膝溃烂,险些残废,才为我求来灵药。 父亲由此对他改观,亲手写下了答允书,只是依然要裴执三次上门提亲,完成他第三次的考验。 当日我与众人一样,责怪父亲太过刁难,逼着他至少让裴执将答允书带走。 此时才知,是我亲手将最大的把柄送给了裴执。 4 见我脸色阴沉,裴执却微微一笑,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似透着莫大的恩惠。 「令仪,你我多年情谊,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窈窈进门后只会在你之下,世子妃的位子只属于你一个人。 「我会等你半个时辰,足够你去典当行了。」 我看着裴执,忽而歇了与他多费口舌的心。 「世子若有本事去宫里参上一本,我便认了这婚书。」 裴执一噎,似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无赖之语。 一旁的宋窈突然哭喊起来。 「世子,宋窈不值得你毁了和沈姐姐的婚约,嫁给林老爷,我认命了。」 她说完就几步跑进了宋府。 裴执也顾不得我了,赶紧追了上去。 「窈窈,你放心,我这就进宫,去求陛下赐婚......」 裴执未完的话语被姗姗来迟的世子府下人堵了回去。 听说裴执回去便挨了顿打,被禁足在卧房。 我原以为能清净一段时日,不想仅仅过了三天,裴执就逃了出来。 下人正要武力驱赶,裴执见挣脱不开,竟在我的院子墙外大喊了起来。 「沈令仪,你出来!就因为你见死不救,窈窈就要进宫请旨,自愿和亲南昭了!你现在马上进宫去求陛下,说你愿意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匆匆而来时,裴执的最后一个字音还余音绕梁。 周围人跪了一地。 没了束缚,裴执立刻冲到了我面前。 「令仪,你自小在沈将军手下习武,即使去了南昭也能自保,何况你一向会算计人心,想必去了也能比窈窈活得更好。 「你放心,五年,只要五年,我会接你回来的,届时你还是我的妻......」 「啪!」 我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打断了他的疯言疯语。 裴执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他呆愣了许久。 而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前清风霁月的人,怎么就突然腐烂到发臭了。 「我看世子这是失心疯了,两国和亲岂是儿戏南昭国可不是你世子府后院。 「抱月,去禀告父亲一声,就说我有要事,要进宫面圣。」 抱月应了一声,唤了旁人看住裴执。 待我上了马车,裴执才如梦初醒,大喊着追在我身后。 02 02 5 我握着父亲的令牌,手心里满是汗水,脚步紧紧跟在领路的太监身后。 虽说这一世,我能轻易毁了和裴执的婚约,可宋窈和亲一日,沈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就在一日。 要挽救沈府满门,我必须从根源上斩断一切隐患。 皇帝接过太监手里的纸张时,我深吸了口气,彻底冷静了下来。 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如陛下所见,这些书信皆是裴世子禁足在家时,差人送出去的,其上大逆不道之语,他却能如此随意用来讨好宋窈,其心可诛。」 三日前得知裴执重生后,我始终派人盯着他,他果然焦急宋窈会嫁给旁人,迫不及待要送信安抚。 前世他用书信断送了我,今生轮到我了。 「而宋窈与裴世子当街定情,二人郎情妾意,就因家中长辈反对,竟拿我北幽皇朝命运做筏,妄图以和亲相逼,视家国为儿戏。」 皇帝并没有开口,我又重重磕了个头。 「要将我北幽的命数交在这样的女子手里,臣女实在不愿。 「臣女恳请陛下准许,由臣女两个哥哥领兵出征,必定大破南昭,永绝后患!」 大殿安静了下来,皇帝许久没有说话,我额间不断有冷汗滑落。 沈家自皇帝登基以来就深受信任,父亲出征期间更是从无败仗,两个哥哥也曾多次被皇帝夸赞。 自我嫁给裴执,为替他铺路,父亲不得不做了许多事,才渐渐让皇帝不喜。 哪怕后来父亲主动辞官,也始终是帝王心里的刺。 如今我只能赌。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 「沈家姑娘,朕听闻,你与裴执不日就要成亲了,还有心思干涉国事朕又如何相信这不是你争风吃醋的手段」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皇帝看来早就不满沈家了。 可我不能后退。 「关于婚事,臣女的确有一事相求。」 我的话还未说完,裴执忽然闯了进来,他连气都未喘匀,就愤怒地对我破口大骂。 「沈令仪,我已答应五年后娶你了,你此时请旨嫁我,岂不是借皇权逼迫窈窈去死你不要太过分了!」 他说着拿出了一直放在怀中的婚书,眼里充斥着厌恶与威胁。 「你若不答应我的要求,日后进了我裴家的门,我自有手段叫你后悔。」 我几乎是飞扑了出去,一把夺过裴执手里的婚书,撕得粉碎。 「裴世子对宋窈痴心一片,臣女斗胆请陛下为二人赐婚!以绝后患。」 6 婚书的残片扔在裴执脸上时,他双眼大睁,几次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双腿下意识朝着我迈步。 「不,不可能,令仪,你骗我,你骗我......」 皇帝的眼神在我和裴执身上打转,眼中流转着我看不真切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放下了手里的书信,做出了决定。 「沈家姑娘,家国大事,明日早朝再议,你回去吧。」 我的心跳如鼓,心底却长松了口气,谢恩后便往外走。 裴执终于清醒过来,他满是不可置信,还要再说些什么,世子府的人匆匆赶到了。 安昌王气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却高高抬起手,清脆响亮的一巴掌打得裴执跪倒在地,嘴角渗出鲜血。 「逆子!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我不再去看,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本以为回府后,父亲会责怪我,会唤我问话,他却什么也没说,只差人为我煮了一碗幼时最爱喝的甜梨汤。 「就让为父再为我的明珠遮风挡雨一次。」 我忍着泪水点头,目送着父亲踏上早朝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府门前站得双腿麻木时,父亲回来了。 他笑着朝我点头,手里正握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抱月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时,我才第一次有了重生的实感。 远处的裴执见父亲进了门,才不再躲闪,连忙挡住我的去路。 「令仪,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在气我那天没有及时来提亲是不是」 我冷眼看着他在我面前慌乱,冷声吩咐抱月。 「去把裴世子送的东西都搬出来,烧不了的就打砸了,至于聘礼,也都扔出去,免得留在府里,平添晦气。」 裴执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颤抖着伸出手,要来握住我的手。 我无比嫌恶地侧身躲过。 「裴执,带着你的东西,滚。」 明明只是袖子轻轻拂过,裴执却像被我推倒一般,险些跌坐在地。 「令仪,我当日只是被窈窈迷了心智,才会做出失格之事。」 他扶着门框,焦急地朝我解释。 「你若不喜欢她,等成婚后,我就把她送到京城外的庄子上养着,此生不再相见。前世她为我而死,我只是愧对她,我爱的始终是你啊。」 我心里厌恶更甚几分,懒得再去听他的诡辩,挥手让下人拉开裴执。 他却立刻松开手,扑倒在我身前,流着眼泪苦苦哀求。 「令仪,前世我自刎后,鲜血如注时,我便悔了。那时我满心都是你得知失去孩子时的脸,那么绝望又那么痛苦。我想,你若是知道我不在了,一定会发疯的。 「所以,我不停向上天祷告,求我来世再做你的夫君。这一次我一定会请最好的大夫,你难道不想我们的孩子再回来吗」 7 我全身颤抖,停下了脚步,嗓音发虚。 「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 裴执面上一喜,飞快接话。 「令仪,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看在前世我从不曾负你的份上......」 我抬起头,双眸一片寒意,视线扫过远处满脸堆笑的世子府众人,不由笑出了声。 前世,我嫁去世子府后,公婆对我无微不至,得知我因替裴执挡剑伤了身子很难有孕时,也不曾提过一句纳妾。 谁敢讽刺我生不了,都会维护到底,不少人戏称世子府是我第二个娘家。 我信以为真,天真地以为自己命好,哪怕流产后,公婆对我冷言冷语,我也只会责怪自己身子太弱。 却不想从裴执决定提亲开始,沈家就是他们打定主意要攀上的高枝。 而今,他们还在期盼我会心软,才会让裴执一次又一次地纠缠我。 我看着面前一脸期待的裴执,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既已知晓我重生,就不该不知前世他三军前自刎,我全家会落得怎样的下场,沈府满门的命,在他口中却是轻飘飘一句「不曾负我」。 甚至还期待着我能像前世一样,举全家托举他。 我伸手拔出了抱月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裴执的胸膛。 世子府的人尖叫起来,裴执低头看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却露出了笑容。 「令仪,你果然也回来了,我知你心里有气,只要能让你舒心,你想捅我几剑,我一定受着。」 「只求你不要把我推给旁人。」 我面无表情地拔出手里的剑,看着裴执闷哼一声,几乎昏死,平静地接过他的话。 「裴执,我只愿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裴执的笑容僵硬了,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却还是徒劳地想要抓住我的衣摆。 我正要一脚踢开他,身后突然出现两人,青衣男子扑上去对着裴执拳打脚踢,哪怕他的伤口再次崩开,早已昏死了过去,也不曾停下。 而黑衣男子则握着我的手不断安抚。 「明珠,别怕,大哥在呢。」 我的眼眶渐渐红了,世子府的人早就冲了上来拉着二哥,他尤不解气,拼命挣扎着又踩了裴执好几脚。 「敢欺负我妹妹,我今日就打死他!」 我心里清楚两个哥哥一定是受父亲急召,急忙从边城赶回来的。 他们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就无条件地维护我,这才是真正爱你的人。 「二哥,别打了,免得叫他死在府门口,晦气得很。」 二哥立刻停了下来,凑到我身边,解开行李,献宝一样捧在手里,哄我开心。 「明珠,你看,这些都是二哥特意给你买的,京城都买不到呢。」 我心里一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发簪戴在了头上。 看着两位哥哥几乎同时放下心来,我顺势往正殿走去。 「大哥,二哥,你们随我来,明珠有事要与你们商议。」 8 回到正殿后,我将请旨出征南昭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两位哥哥对视一眼,都有些凝重。 「大哥,二哥,明珠知晓此事决非儿戏,这是我亲手所写的南昭情报,绝对准确。」 前世沈家定罪如此之快也是多亏了宋窈送来的这些情报。 但我毕竟只看了一眼,即使日夜回忆,也只能写出这一张。 二哥却很快拍着胸脯向我保证。 「明珠放心,你的要求,二哥何时拒绝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捅了捅大哥,大哥这才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 「明珠,你一向不是鲁莽之人,陛下既已下旨,父亲也已接旨,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大哥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参与其中。」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悄然落下,连日紧绷着的弦也得以松懈下来。 「大哥,二哥,谢谢你们,明珠会和你们一同去的。」 在两人要异口同声阻止我时,我擦了擦眼泪,将重生一事全部说了出来。 「前世南昭攻打进城门时,我们才得知裴执死了,前线军心溃乱,不少人倒戈才致使军情一直被延误,当日是你们和父亲用命死守,今生我们还有优势,能抢占先机。」 我的话音落下后,两个哥哥先后低下了头,许久未发一言。 我有些懊悔,心里却也明白,死而复生一事太过荒谬,哥哥们不信也是情理之中。 正要开口解释过去,二哥突然提着剑跑了出去。 「你们都别拦着我,今日我定要将裴执那伪君子千刀万剐!」 大哥则红着眼眶,将我紧紧抱住。 「明珠,你受苦了,日后尽管依靠哥哥们。」 我呆愣在原地,许久才伸手回抱住大哥。 这日以后,父亲和哥哥们开始商议战术,我则从旁提供一些前世还记得之事。 而这段时日,裴执只要出门,就会被人蒙上麻袋痛打一顿,几次下来,旧伤不断复发,险些丧命。 倒是再也不敢出门纠缠我了。 与南昭的战足足打了数月,大胜。 再次回到京城时,加之行军时日,已然过了一年。 皇帝大喜,宫宴连摆了三天。 最后一次宴会,皇帝再次询问想要什么赏赐时,父亲和哥哥们同时跪了下来。 「谢陛下圣恩,臣等无欲无求,只是父亲年事已高,此战又受了不少伤,将军之位实在有心无力,臣只想替父亲求一个恩典,请陛下准许父亲告老还乡。」 皇帝哈哈大笑了几声,不以为然。 「这有何难,沈将军乃我北幽功臣,自然该颐养天年,有道是虎父无犬子,这将军之位朕也早就想赐予你二人。」 大哥与二哥对视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次俯身一拜。 「承蒙陛下厚爱,恕臣等难以从命。臣与二弟多年在外,疏忽了家人,未曾尽到应有的孝道。如今天下太平,臣只想解甲归田,好好陪伴家人。」 大殿的气氛瞬间降了下来。 不少人窃窃私语,我的心也提了起来。 自从得知皇帝并非全然信任沈家以后,加之此战大胜,功高盖主的下场我们不得不防。 昨夜连夜商讨后,才一致决定上交兵权,让皇帝彻底放心。 只是如我所料,此时的确不是个好时机。 皇帝的脸色虽看不出喜怒,声音却没了半分喜悦。 9 「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爱卿既没有想要的赏赐,朕也早已备下了。」 随后皇帝一挥手,他身边的太监开始宣读数米之长的圣旨。 多是些金银珠宝之物。 父亲和哥哥们很快开始谢恩,我心知此事只能找机会再议。 直到宫宴结束,众人都要离去时,大殿突然响起了熟悉的怒骂声。 「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净会给本世子丢脸,娶你何用」 我随着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裴执和宋窈起了争执。 仅仅一年未见,裴执就一改贵公子的容貌,活像老了数十岁,连一只手都提不上力了,手里酒水洒了一地。 而宋窈身形臃肿了许多,将头埋得很低,双手紧紧护着肚子。 身旁有人见我疑惑,讨好地开口解释起来。 「沈姑娘有所不知,半年前,那位宋窈与裴世子在春日宴上当众无媒苟合,许多人都看见了,皇后娘娘只好做主,给二人赐了婚。」 另一人适时插嘴。 「今日宴会,我见裴世子心不在焉,始终盯着沈姑娘看,想必宋窈是吃味了,当年裴世子对沈姑娘的情谊何人不知她也就靠着这些下作手段,才进了门。」 我皱了皱眉,打断了他剩下的话。 「这位大人慎言,我与裴世子可没有半分关系,他如今已成婚,又与我何干」 面前人一愣,随即打着哈哈向我认错。 我不愿再扯上关联,当即离开了大殿。 抱月也立刻止住了笑容。 谁知还未上马车,身后就响起脚步声。 裴执艰难地追了过来,满身的酒味熏得我几乎要吐出来。 他察觉到我面色难看,立刻拉远了距离。 明明十分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向我开口。 「令仪,你别听信旁人一面之词,并非你知道的那样,那日春日宴是宋窈那个贱人给我下药,又刻意梳妆成你的模样,我才......」 我并不想去听裴执的污言秽语,掀开马车帘子就要进去。 裴执急得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也加大了不少。 「令仪,这一年来我始终会梦见你,你才是我心里唯一的妻,哪怕我娶了宋窈,她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通房。」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连周围不少人指指点点也毫不在意,只顾双手攥着袖口,紧盯着我。 我却觉得可笑。 前世宋窈是他的天边月、心尖宠,能让他毫不犹豫舍弃一切自刎殉情,今生终于如愿以偿,却成了蚊蚋之血。 我没有回话,径直上了马车,匆匆追出来的宋窈恰好撞见这一幕,她红着眼甩了裴执一巴掌,同他扭打起来。 10 回府后,我与哥哥们商议了许久,为了避免日后兔死狗烹,决定三日后放火假死,彻底离开京城。 三日后,我举着火把,看着哥哥们忙前忙后,泼洒着桐油。 「大哥,二哥,你们会怪明珠吗一切都只是明珠的一面之词,可离开京城,只能重新来过,将军府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无法享受了,烧了府邸就更没有回头路了。」 大哥摸了摸我的头,笑得温柔。 「如果没有明珠筹谋,只怕我们沈家早就被裴执害死了,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比不上明珠一根头发。」 我也不再犹豫,将手里的火把用力扔了出去。 火光中,我坐上了马车再没回头。 离开京城的第三年,我和哥哥们在一个小城定居了下来。 靠着变卖的资产攒下了不少银子,还买下了一家小店。 如今已修缮完毕,我便和抱月一起上街去选些花样,好做酒楼的标识。 正要踏进店门时,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 「裴执,你又要拿银子去找哪个贱人!你给我回来!」 我回头望去,只看见一个衣着有些破旧、发如枯草、面容肿胀得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人,形似乞丐。 他身后的宋窈一人带着两个瘦小的孩童追在身后,时而破口大骂。 两个孩童都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双眼空洞,任由宋窈拉扯着。 掌柜走出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姑娘,别看了,免得脏了你的眼。」 我收回视线,只是有些疑惑裴执怎成了这副模样。 「姑娘不知道那位本是京城的世子,听说娶了妻,就成了怨偶,当街对骂都是寻常事了。」 抱月给掌柜递银子的手被我撞个正着,她朝我笑笑,眼里闪着幸灾乐祸。掌柜收了银子,自然十分好心一一告诉我三年间发生的事。 「三年前将军府大火一事,可是传得沸沸扬扬,有说沈老将军得罪了人,仇家放火索命来了,否则怎就府里的下人没事也有不少说老将军是自保,树大招风,当时这满城都在议论,我们这小地方才听了一二。」 我心里放心不少,看来流言四起时,让抱月故意掺的一手,的确显著。 「那裴世子当日像死了什么亲人一样,跪在沈府大哭,说什么都不许人接近,听说他硬生生靠着自己的双手几乎翻遍了沈府,说要找他未过门的妻。」 掌柜说着啐了一口。 「我可是听说他是负了那沈家姑娘,早就被人连聘礼都砸了个干净,还被捅了一剑呢,人活着和宋家姑娘拉扯不清,死了倒是知道哭了。」 抱月听得喜不胜收,又掏了一锭银子递过去。 「那这世子怎会出现在这的」 掌柜本想请我们进去坐坐,收起银子才发现周围围着不少人,都竖着耳朵听他讲述。 他暗自嘀咕了几句什么说书天赋,才接着开口。 「后来这裴世子就失心疯了,整日在大街上拉扯人家姑娘,见人就喊沈姑娘的名,没几月就娶了一房又一房,听说都有几分像沈姑娘。」 抱月暗骂了一句虚伪。 「你也看到了,后面追着他骂的就是宋姑娘,当时可是把世子府闹得天翻地覆,这世子可不把宋姑娘放在眼里,两人就成了这样,整日都在打骂。 「世子娶了好几房,每个都只留情几日,后院早就一团乱了,说是鸡飞狗跳也不为过,这不,一些小妾卷了金银早就跑了,王爷和老夫人也被气病了,世子府早就只剩下个空壳了。 「宋姑娘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说要投奔外祖去,世子哪里肯让她走,一路死缠烂打追着,可每到一处都要到处去找早死的沈姑娘,就成了这般模样。」 周围不少看戏的还意犹未尽,缠着掌柜多说几句,我的内心却十分平静。 只是遗憾当初那一剑竟没让他死了。 11 选好需要的花样,和掌柜约定几日后来取,我便同抱月一同往回走。 却不料,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回头一看,两个哥哥不知何时出现,同时将裴执踢开了。 裴执痛苦地摔在地上,却一脸喜悦。 「令仪,你是令仪对不对!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二哥又是一脚踩上了他的左手。 「令仪,对不起,是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像以前一样......」 这一次二哥脸色黑了下来,抬脚将裴执踢出数米远,他撞在一旁的铺子上,吐出一口鲜血。 我拿出一腚银子赔给惊魂的小贩。 「二哥,爹还在等我们呢,快些走了。」 裴执闻言顾不上擦擦血迹,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捡起地上的匕首,抵在脖间,朝我大喊。 「令仪,你既然不信我,我愿以死明志,这条命就当赔你了。」 我没有停下脚步,就像从未听见一般,只笑着和大哥说话。 也装作没有看见,大哥衣袖下藏着的手正握着枚石头,准确地将裴执颈间的匕首打进了一寸。 裴执流着血再次摔倒在地上时,他突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疯癫,嘴里含糊不清的话语显得格外渗人,路边看热闹的众人赶紧走了。 终于追上他的宋窈,立刻将裴执怀中的钱袋子摸了出来,她对着裴执踢了好几脚,发泄着怒气。 还没几下,裴执就彻底昏死了,远处来找裴执的下人正喊着他的名字。 宋窈神色慌张,连孩子都顾不上就跑远了。 几日后,我的酒楼正式开张,生意莫名红火了起来。 好不容易忙完歇息时,二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起来十分高兴。 「明珠,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听说裴执当日自刎那一刀,叫他烧了好几天,醒来就成了傻子,却还是不忘骚扰好人家的姑娘,被人打成了残疾,不少人联名上奏,参了世子府好几本,安昌王一气之下,把裴执赶出去了,这下他可彻底成了乞丐。想必以后会有不少人自愿好好招待他。 「至于那宋窈,听说被世子府的人打了一顿,不知逃到哪去了。」 我倒了一杯茶递给二哥,打断了他还要再说的嘴。 「二哥,喝完茶,该想新菜式了,大哥可是一直在琢磨,若是被他抢先了,这二掌柜的位置我就只好让他坐了,你就只能做跑堂的伙夫了。」 二哥瞬间喝完茶,放下杯子就冲了进去。 「哥,你怎能不讲信用,说好等我回来一起钻研的!我可不能输给你。」 我看着二人斗嘴,笑得明媚,也掀开后厨的帘子走了进去。 窗外阳光正好,春日就要来了,又何须为不值得的人烦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