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萤微光碎满星》 1 1 夏晚恩是靠蓝印花布为生的孤女,意外救下了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男人长相俊美,却有些痴傻,可他会在夏晚恩扭伤脚时,背她回家;也会在叔伯企图侵占她父母留下的小木屋时,举着斧子坚定地护在她面前;还会在夏晚恩抱着父母的骨灰落泪时,抱着她无比温柔地许下誓言: 我,保护阿晚,一直,爱,阿晚! 夏晚恩和男人举办了简陋的婚礼,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就在她兴冲冲地想和男人分享自己怀孕的消息时,却发现家里围满了身穿黑衣的壮汉,而男人被他们簇拥在最中间,身边还跟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女人。 ........... 第一次,男人的目光不再痴傻,却在看到她身上穿着的粗衣麻布时,眼底闪过轻蔑,依旧耐心开口: 清荷等了我三年,我不能辜负她。所以,一个月后,我就会按照婚约娶她。 也是从这个时候夏晚恩才知道,男人是许氏继承人许裴洺,因为遭遇仇杀不慎跌落山崖丧失了记忆,才会一直呆在这个小山村,而陆清荷是与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也正因为他恢复了身份,从前和夏晚恩的结婚登记理所当然地作废了。 得知了一切的夏晚恩下意识将手里的检查报告单揉成一团,眼底满是苦涩: 既然如此,我会主动离开。 不行,你不能走。 夏晚恩惊愕抬头: 你都已经要和陆清荷结婚,难不成要我留下当小...... 后面的话夏晚恩几乎说不出口,可许裴洺的眸子却更沉了: 以你的身份,这已经算抬举你了。 夏晚恩的心都要碎了。 明明从前的阿傻哥哥,就连别人说夏晚恩一个字不好都会抄起木棍跟对方拼命,可现在却亲口要她做一个见不得人的情 妇...... 泪眼朦胧间,陆清荷走到她跟前,嘴角笑着,眼底却透出一股阴狠: 既然夏小姐以后要帮我一起照顾裴洺,那就跪下磕头,再给我敬一杯茶吧。 尽管村子里消息闭塞,夏晚恩却也知道,只有旧社会出身低贱的姨娘才要跪下给大房敬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夏晚恩刚要拒绝,就被壮汉一脚踢在膝盖,重重跪了下去。 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全是嘲讽与不屑,夏晚恩只能求助地看向许裴洺。 可许裴洺只是蹙了蹙眉: 只是一杯茶,你从前又不是没有跪过。 当初叔伯来抢父母留下的房子时,夏晚恩的确曾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们不要这么做。 可那时,是许裴洺扶起她将她护在身后,不要命地冲那群人挥舞着斧子: 不准,阿晚,欺负!你们,打死! 叔伯落荒而逃,房子得以保住。 可当初那个会心疼地扶起她,说只要有阿傻在就什么也不用怕的男人,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她跪在别人面前。 夏晚恩再也受不了,张口咬在壮汉的手臂上,站起身想要逃跑。 转身前,她清楚地看到陆清荷给壮汉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夏晚恩就被重重一脚踢在腹部,闭眼时,入目是刺眼的红。 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夏晚恩听到许裴洺愤怒到失控的声音: 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事,我要你们整个医院给她陪葬! 第二天,夏晚恩是被腹部的疼痛痛醒的。 许裴洺守在床前,英俊的脸上满是胡茬,小心翼翼地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 你终于醒了! 医生护士鱼贯而入,给她做了一系列检查。 从头到尾,许裴洺都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像从前每一次陪她守在父母的骨灰前那样。 那一刻,夏晚恩甚至忘掉了身体上的痛楚,只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如今噩梦散去,她的阿傻哥哥也终于回来了。 放下听诊器,医生犹豫着开口: 夏小姐腹部的疼痛是受到重击导致的,孕期又无法开止痛药,如果强行保胎,恐怕夏小姐每天都会痛到晕厥。这样极致的疼痛,几乎没有产妇能熬到生产那天...... 不论用什么办法,孩子必须保住! 许裴洺毫不犹豫地开口打断了医生的话。 夏晚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可这样,我会痛死的。 许裴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还是移开了视线: 你不会有事的。清荷怕痛,我也不愿意让她受怀孕的苦,可许氏需要继承人,这个孩子将会是我和清荷唯一的继承人。 你要知道,如果不是清荷大气,你的孩子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身份。 夏晚恩愣住了。 明明,曾经的阿傻哥哥连她上山采草药被扎破一点皮都会心疼到落泪,可在如今的许裴洺看来,陆清荷不能承受生育带来的痛苦,她夏晚恩就可以因为保胎承担痛死的风险。 甚至于她的孩子还要叫陆清荷母亲。 那一刻,她彻底心死。 为从前的心动,也为她曾经深爱过的阿傻哥哥,更为她的愚蠢。 于是,在病房里的人都离开后,她忍着剧痛拨出了一个号码: 你好,我愿意参与非遗星火重启计划。 电话那头的喜悦难以溢于言表: 好的,一个月后,我们会派专人来接您。 夏女士,非常感谢您的加入! 2 2 挂掉电话,腹部传来的剧痛才终于提醒了夏晚恩即将离开的事实。 这一刻,她才恍惚想起,一个月后,也正是许裴洺举办婚礼的日子。 许裴洺的确非常重视这个孩子,直接花重金在别墅里打造了一间产房供夏晚恩休养。 可再多的医生护士看护,夏晚恩依旧每天大部分时候都痛得死去活来,唯有痛晕过去的那一段时间才得以喘 息。 即便这样,陆清荷还是叫人把她架去了花园里。 许总虽然养着你,但你也得懂规矩。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每天中午都来这里给陆小姐请安。 夏晚恩痛得浑身发颤,被夏天正午的太阳一晒更是头晕目眩,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发出指令的人,赫然就是那天重重踹了自己一脚的壮汉。 也正是因为那一脚,自己才会日日煎熬,就连孩子都差点保不住。 这件事许裴洺也是知道的,可为什么这个人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顺着她疑惑的目光,陆清荷轻笑出声: 我不过是告诉裴洺,陈助理是误以为你要伤害我才对你动手,裴洺就没有追究他的责任。相反,还给了他一笔一百万的奖金。 啧啧啧,你这个卖布孤女的命还真是贱啊。 那一刻,夏晚恩的心就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 或许自己就算是当场被踢死,许裴洺也不会对凶手有半分责难。 陈助理也朝她露出不屑的表情,摁着她的脑袋就往地上磕: 还不快点给陆小姐磕头请安! 那一刻,夏晚恩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力气,撞开保镖就要往外跑。 你要是敢跑,我就把它们全都撒进泳池里。 夏晚恩惊惶转身,果然看到陆清荷站在泳池边,手上拎着两个小小的骨灰盒,笑得一脸得意, 你不会是想让你爸妈死不瞑目吧 眼看陆清荷就要松手,夏晚恩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求你,把我爸妈的骨灰还给我! 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烈日炎炎,夏晚恩就这样跪在了滚烫的鹅卵石地面上。一时竟分不清是膝盖传来的灼热更痛,还是腹部有如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搅动更痛。 等夏晚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回了别墅的产房里。 医生正颤颤巍巍地向许裴洺汇报着她的病情: 好在孩子是保住了,只是近期内夏小姐的腹部不能再受一点伤了,否则...... 你终于醒了。 不等医生说完,许裴洺先一步察觉到了病床上的动静。 久违地,夏晚恩在男人眼底看到了一丝慌张与急切。 她记得从前每一次自己生病,阿傻哥哥都会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一米九的高大男人甚至还会偷偷抹眼泪: 想生病,替阿晚。阿晚难受,阿傻也难受,更难受! 夏晚恩差点就以为那个深爱她的阿傻哥哥回来了! 可下一秒,陆清荷走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听说夏小姐偷偷跑出去,结果晕倒在了花园里,可把我担心坏了。 许裴洺立刻柔声安抚: 已经没事了。 说着又摸了摸她的发顶,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夏晚恩忍痛想要说出自己晕倒的真相,却看到陆清荷故意侧身,露出了骨灰盒的一角。 陆清荷居然又拿爸妈的骨灰盒威胁她! 偏偏夏晚恩毫无办法。 见威胁得逞,陆清荷又端出一碗鸡汤: 这是我亲手煮的,夏小姐要不要喝一点 夏晚恩盯着那碗汤,莫名抗拒: 我不想喝。 陆清荷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这可是我特意熬了一上午的,夏小姐就真的那么讨厌我,讨厌到连鸡汤也不愿意喝一口吗 夏晚恩! 许裴洺皱眉,眼神不悦, 清荷亲手做的,你必须得喝! 夏晚恩立刻明白,自己并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好乖乖接过。 然而,她只是喝了一口就全都吐了出来: 陆清荷,你究竟在汤里放了什么 3 3 那一刻,夏晚恩分明在陆清荷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疯了一般扑过去抢过陆清荷手里的骨灰盒。 果然,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了。 你把我爸妈的骨灰放进鸡汤里了 陆清荷一脸被吓到的表情,哭着扑进许裴洺怀里: 呜呜呜,我不知道啊。我以为这个小盒子里是什么调味料。我还想着是从夏小姐家里带来的,夏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夏晚恩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她连腹中的剧痛都顾不上,飞奔到卫生间拼命抠自己的嗓子眼,直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吐出一团带血的黄胆汁才瘫倒在地。 此刻的她已经失去全部理智,抓起玻璃瓶就要往陆清荷头上砸。 哐当一声。 夏晚恩被重重推倒在地,肚子撞上茶几边缘,撕 裂般的痛涌进全身。 失去知觉前,她看到了许裴洺下意识护在陆清荷身前,眼睛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伸出来的手。 这一次,夏晚恩睡了很久。 久到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许裴洺还是那个阿傻哥哥,在他们的新婚夜后,学着从前看到的别的夫妻的样子,也把脑袋贴在了夏晚恩的肚子上,开心地比划着: 孩子,阿晚,和我。 阿傻,保护,你们,永远! 可当她一觉醒来,本能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流走了。 许裴洺的眼尾有些发红,抓着她的手格外用力,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还会有的。孩子,还会有的。 不会了。 夏晚恩在心里默默发誓,她和许裴洺不可能再有孩子,她也绝不可能让她的孩子寄养到别人名下。 尽管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可当真的失去的时候,作为母亲的本能还是会让她心痛不已。 可以放我走了吗 夏晚恩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要走就因为一个孩子我不允许! 许裴洺却忽然暴怒。 就连他也不知道内心那股莫名的不安来自哪里,他只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让夏晚恩离开! 就在这时,陈助理推开了病房的门,语气中满是焦急: 不好了许总,陆清荷小姐为了替夏晚恩小姐的孩子祈福,从寺庙回来的路上出了严重车祸,急需输血,可现在医院血库不足...... 那就抽我的! 许裴洺没有任何犹豫地伸出手臂, 我和清荷的血型一致,只要能救她,抽多少都可以! 夏晚恩忍不住心口一滞,可陈助理接下来的话更令她毛骨悚然: 许总,您的血型虽然匹配,却并不是最好的方案,医院已经找到了各个方面都匹配的供血者。 是谁 陈助理的目光转向夏晚恩,竟带上了一丝威胁: 是夏小姐。如果是夏小姐的血,能让陆清荷小姐少受很多痛苦。 夏晚恩死死捏住被角,浑身都因为害怕止不住地颤抖。 她才刚经历过大出血和流产手术,再输血的话,她会死的! 可许裴洺却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拧断: 清荷是为了替你祈福才受的伤,你必须给她输血! 不等夏晚恩拒绝,医生就已经冲进来将她推进了输血室。 许裴洺全程跟着,像是生怕她会逃跑。 可随着体内的血液不断流出,夏晚恩已经虚弱到连眼睛都睁不开,就连负责抽血的护士都忍不住停下动作: 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再抽下去,真的会没命的。 4 4 那一瞬间,许裴洺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陈助理适时出声提醒: 陆小姐还在手术室里等着呢。 继续抽! 许裴洺不再犹豫,勒令护士, 不抽够血,绝不许停! 这一次,夏晚恩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双腿也因为失血后遗症永远落下了残疾,耳边是护士们的小声议论: 许总对陆小姐也太好了吧!生怕夏晚恩的血不够用,自己也抽了同样多的血备用,只为了保证陆小姐的安全。 这几天许总全程陪着陆小姐,听说他还在医院里亲手开辟了一间厨房,连陆小姐做的饭都是他亲手做的!真没想到堂堂许氏继承人既然还会做饭! 不像夏晚恩,为许总流了产,还抽了那么血,许总却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这种低贱到上赶着当小三的女人,许总哪里会放在眼里呢 夏晚恩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头干涩难忍。 她忽然想起从前有一回,她因为忙着制作蓝印花布忘记吃饭饿得胃疼,阿傻哥哥生了好久的闷气。 从那以后,不论刮风下雨,阿傻哥哥每天都会准时从地里回来做饭。 笨手笨脚的男人第一次切菜就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头,可他愣是一声不吭,将做好的菜端到夏晚恩面前,盯着她吃完为止。 尽管饭是糊的,菜也炒焦了,夏晚恩却觉得那顿饭格外香甜。 再后来,阿傻哥哥的厨艺越来越好,就再也没让夏晚恩下过厨。 夏晚恩担心阿傻哥哥太累,男人却笑着摸摸她的发顶: 只给阿晚,我做饭,只有阿晚,可以吃! 如今,口口声声说只给阿晚做饭的人,终究还是食言了。 夏晚恩的泪水止不住地掉,直至将对许裴洺仅剩的留恋哭干。 接下来的几天,夏晚恩都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偶尔从护士们的交谈中得知,由于陆清荷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不能离开医院,为了不耽误婚礼,许裴洺花了十倍的价格专程把设计师从国外请到病房里来,只为给陆清荷量身定制婚纱; 怕陆清荷无聊,许裴洺又包下了一整个剧团在医院里演出舞台剧; 只因陆清荷的一句想闻一闻海边的味道,许裴洺直接让人把人工湖里的水全部抽干换成了海水,把台阶铺成了沙滩,甚至还把柳树全都改种成了椰树。 护士们羡慕不已,时常借着让夏晚恩透透气的名义推着她来到人工湖边,随后就将她一个人丢下,自己跑去拍照打卡。 夏晚恩没什么兴致,刚想转动轮椅回去,就见到了陆清荷。 相比于夏晚恩这个供血者,陆清荷明显面色红润,即便在医院里养病,依旧穿着价值不菲的高定,踩着羊皮底的鞋子,更衬得坐在轮椅上的夏晚恩像只可怜虫。 无人在场,陆清荷眼中的恶意明晃晃地几乎要溢出来: 夏小姐,听说你被逼着给我献血,献得两条腿都瘸了,还真是可怜啊。 说着就开始得意大笑, 你不知道吧我根本没有出车祸,也用不着你的血。想知道你的血都去了哪里吗 哈哈哈,恐怕你得去下水道找一找了! 夏晚恩死死捏紧拳头,才勉强稳住心神: 说完了吗说完就滚! 陆清荷瞬间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她正要上前给夏晚恩一个教训,却好像忽然看到了什么,硬生生改了动作,将一个护身符模样的东西塞进了她手里,表情里还带上了讨好: 这是我专程去寺庙为你的孩子求来的,夏小姐,你可一定要收下呀。 夏晚恩根本不信陆清荷能有这么好心,反手就准备把护身符丢回去。 却不经意看到了护身符背面写着的诅咒人永世不得安息的经文,正中央还配上了一串生辰八字。 正是她死去孩子的! 夏晚恩的瞳孔猛地睁大,伸手就要去抓陆清荷的衣领问个清楚。 可陆清荷就像是算准了一般,顺势跌在了地上,满脸的委屈: 呜呜呜,夏小姐,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我真的是好心替你求来的符咒,还差点死在车祸里,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5 5 夏晚恩的愤怒直冲头顶,正要扬起手,许裴洺却已经先一步跑过来抱起了陆清荷,将人紧紧护在怀里,眼神凌厉: 夏晚恩,你疯了吗 那目光,就仿佛夏晚恩是什么洪水猛兽。 可明明是陆清荷在符纸上诅咒我的孩子啊...... 夏晚恩企图将符纸递到许裴洺眼前,却被对方用力挥开,而她整个人也随之从轮椅上摔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够了! 许裴洺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 事到如今,你还想要诬陷清荷 陆清荷也呜呜咽咽着接话: 是啊,夏小姐,你就算不想要我的好意,也没必要用孩子来诬陷我吧你就不怕真的应验到孩子身上吗 护身符被甩进了水里,上面的符文也随之化开。 我命令你,给清荷道歉! 夏晚恩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几乎要把指甲抓断,而她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婴孩凄厉的哭声。 她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来到人世间,就被人诅咒永世不得超生。 凭什么 凭什么! 是她诅咒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明明从前,阿傻哥哥最相信她说的话了。 阿傻哥哥曾经指着天上的月亮发誓: 阿傻,永远,信阿晚! 一道惊雷伴着闪电响起,打断了夏晚恩的所有回忆。 既然如此—— 许裴洺的声音里满是狠厉, 来人,拿走她的轮椅,让她爬着回去! 天边开始下起阵雨。 密集的雨滴打在夏晚恩脸上,宛如一记记狠狠的巴掌。 原本还浮在水面上的黄色符纸随着雨滴缓缓沉入湖底。 与之一同沉下去的,还有夏晚恩千疮百孔的心。 早知今日,我绝不会对你动心的...... 我后悔了,我真的好后悔啊! 夏晚恩用了一个小时才爬回了医院。 当晚,她就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始终紧紧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心疼得不像话: 阿晚,阿晚...... 可即便在梦里,夏晚恩也清晰地明白自己不该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于是,当许裴洺猝不及防被夏晚恩咬住虎口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心慌。 夏晚恩怎么会咬他呢 咬得那样用力,就好像对他的触碰厌恶不已。 不应该这样的! 夏晚恩怎么会讨厌他 他可是夏晚恩在在这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一定是自己太纵着她了。 夏晚恩一定是在跟自己闹脾气! 可许裴洺刚说服自己,就对上了夏晚恩那双冷冽的眸子。 再也没有以往看向他时的依恋与不舍,冷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以放我走了吗 这是许裴洺第二次从夏晚恩的嘴里听到这句话。 想起来上次不愉快的交谈,内心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不安与恐慌在此刻彻底爆发: 又是因为那个孩子 夏晚恩,你闹够了没有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如果不是念着过去的情分,你真以为就凭你这样低贱的身份能住进这么豪华的病房,享受现在这样的待遇吗你为什么就不知足呢 原来如此,原来在许裴洺心里,自己是如此低贱。 夏晚恩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她什么都不想争辩了。 她只想离开,离开这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 你要我生下你和陆清荷的孩子,现在孩子没了,为什么还不肯让我离开 许裴洺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 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孩子吗我满足你! 6 6 骨节分明的手疯狂撕扯着她的病号服,许裴洺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将夏晚恩拆吞入腹: 你不是想要孩子吗自己动啊! 夏晚恩忽然想起和阿傻哥哥的新婚夜,男人灼热的呼吸也是这样毫无章法地喷洒在她的脖颈,因为干农活而长满老茧的手却颤抖得不像话,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腰肢,就像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眼尾红得吓人: 阿晚,疼不疼舍不得,我,舍不得...... 可现在,那个哭着说舍不得她疼的男人,却像对待最下贱的伎女一般不停地在她身上发泄着欲 火。 往日的回忆如同尖刀插 进心脏,夏晚恩终于清醒过来,抓起盘子里的水果刀厉声尖叫: 别碰我! 许裴洺有一瞬间的错愕,眼前这个满脸痛苦的夏晚恩似乎和从前那个会害羞地扑进他怀里的夏晚恩重叠了。 你想杀我整个医院都是我的人,你居然想杀我 夏晚恩却绝望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是,我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说完,夏晚恩举着水果刀毫不犹豫地就扎进了自己的小腹。 手术室的灯亮了一夜。 医生把夏晚恩推出来的时候,叹了一口气: 病人的子 宫严重受损,以后恐怕很难再怀孕了。 那一刻,许裴洺很难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酸涩、痛苦、无奈...... 而当他低下头,却撞上夏晚恩释然的眼: 我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这样,许总总该放过我了吧 许裴洺紧咬后槽牙: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你会后悔的!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后面的几天里,许裴洺再也没有来看过夏晚恩。 与此同时,许陆两家即将联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新闻里,许裴洺一掷千金买下无人岛,只为满足陆清荷对于童话中森林婚礼的愿望;他还包下了奢牌一整年的新品,只为在婚礼当天用直升机洒下独一无二的伴手礼;他甚至收购了一颗气象卫星,只为了确保交换戒指时,整座小岛能飘下象征着纯洁爱情的雪花......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陆清荷失踪了。 许裴洺冲进病房的时候,夏晚恩正在训练自己的双腿能重新站起来。 还有两天,非遗星火重启计划的工作人员就要来接她了,她必须尽快完成复健。 她已经失去了父母,不能再丢掉父母留给她的非遗传承! 可许裴洺却一把打翻了她的助行架,恶狠狠地质问: 清荷呢你把她绑到哪里去了 夏晚恩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出好大一团血,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根本没有见过她! 还不承认是吧 许裴洺将一块蓝色的碎布丢在她面前,语气森寒, 你不是一直都说蓝印花布的手艺已经将近失传,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染得出这样的花纹吗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东西会掉在清荷失踪的地方 此时,夏晚恩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头晕眼花,却还是咬着牙否认: 我不知道,陆清荷的失踪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许裴洺忽然收敛了怒意,只是用一种无比失望的眼神看向她,就像在看一个罪无可恕之人。 尽管对许裴洺再没有任何感情,夏晚恩还是本能地对这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到害怕: 你想做什么 不等她问完,夏晚恩就被保镖粗暴地塞进了车里。 一直到车辆停在了从前的小木屋前。 7 7 那是夏晚恩的父母留给她唯一的房子,也是阿傻哥哥和她一起住了三年的地方。 几个保镖很快就在木屋周边铺满了汽油,刺鼻的味道几乎要让夏晚恩窒息。 她匍匐着爬到许裴洺脚边,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 不要,我求求你不要!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 许裴洺却轻笑了一声,眼神冷得可怕: 你口口声声说要离开我,却生怕清荷嫁给我不惜绑架她!你既然这么喜欢耍手段,那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说罢,亲手将火把扔向木屋。 火势迅速蔓延,如同生生炙烤着夏晚恩的心。 屋子里还有父母留给她的花板和染布架,去世前,父母曾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守好这些东西,一定要把蓝印花布的技术传承下去。 可现在,一切都被无情地吞没在了大火之中。 啊! 夏晚恩尖叫着就要冲进火场,却被许裴洺死死拽住。 告诉我,清荷在哪里 这一刻,绝望席卷全身。 夏晚恩再也顾不得自尊,直接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求你救火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真的没有绑架陆小姐。我只是一个靠卖布为生的孤女,哪里有能耐把她藏起来 不信的话你可以查一查我的行踪,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病房! 许裴洺却一把掐住她的脖颈,猩红着眸子发狠: 到现在你还在狡辩除了你,还有谁敢绑架清荷 枉费清荷一直在我面前说你的好话。她要是出了事,我要你给她陪葬! 许裴洺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直到夏晚恩停止挣扎,眼瞳也渐渐失去焦距。 一阵天旋地转。 昏过去前,夏晚恩看到的是许裴洺惊恐的表情和陡然松开的手。 醒来的时候,夏晚恩发现自己被关在了地下室。 等我什么时候找到清荷,你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 许裴洺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只剩夏晚恩在阴冷潮湿的密闭空间里瑟瑟发抖。 夏晚恩的父母死后,夏晚恩也曾经被叔伯们威胁交出房子,她不同意,那群人就把她绑起来关进了小黑屋里,为了逼她妥协,还往里丢了许多的毒蛇。 不论她怎么躲,毒蛇还是缠上了她的四肢,蛇信子贴着她的脖颈发出可怕的嘶嘶声,那一晚,夏晚恩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死在那里。 最后,满身是血的阿傻哥哥踹开了小黑屋的门,将她抱了出来。 久违的阳光落在男人脸上,浓长而卷曲的睫毛还在因为差点失去最爱的人微微发着颤: 谁也,不许,阿晚,欺负! 可如今,许裴洺还是亲手将夏晚恩关进了她最害怕的小黑屋。 被毒蛇围绕的恐惧重新爬上夏晚恩的心头,她的身体都忍不住发着抖。 可她必须尽快逃出去。 非遗星火重启计划的工作人员还在等着她! 夏晚恩知道求饶没有用。 现在能救她的只有自己! 她在乌漆嘛黑的地下室里摸索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一根生锈的撬棍。 借着透气孔传进来的一点点亮光,她拼命在墙面上敲击着,手心被磨出了血泡,好不容易才凿出了一个孔。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凿了多久,直到双手浸满鲜血,墙体上才终于多出一个小小的洞。 好在这个月来,拜许裴洺所赐,她的身体已经瘦弱得只剩下一堆骨架,勉强从洞里爬了出去。 就在她跌跌撞撞往外走时,无意中透过玻璃反光看到了失踪已久的陆清荷。 8 8 此时的陆清荷正姿态亲昵地躺在一个男人怀里。 而那个男人,正是许裴洺身边的陈助理! 她忍不住凑近去听,果然听到陆清荷得意的声音: 要不是我聪明,故意在失踪现场留下夏晚恩的东西,让那个蠢货跑去找夏晚恩算账,我哪能陪你这么久 这几天许裴洺自以为深情天天守着我,害我不敢跟你私会,我下面都要痒 死 了! 陈助理的手立刻就伸进了陆清荷的裙摆,搅得陆清荷娇 喘连连,一副欲 仙 欲 死的模样。 我的心肝宝贝,你都不知道,我跟在许裴洺身边,只能看你却不能吃你,我都快要爆炸了! 陆清荷柔声蜜意地安抚陈助理,表情里闪过一丝阴狠: 都怪那个夏晚恩多管闲事!要不是她,许裴洺早就死在三年前我们精心策划的车祸里了。这三年来,我好不容易才把许家那两个老东西弄死,眼看许氏集团就要落到我手上了,许裴洺却忽然活着回来了,害得我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所以我当然要好好折磨折磨她! 不过这一回我们选在许裴洺亲手买下的无人岛上动手,只等明天婚礼,就能让许裴洺葬身鱼腹。这样一来,我就能继承他的全部遗产,跟你双宿双飞了! 我就不信,这一回,那个卖布女还能救得了他的命! 夏晚恩站在背光处,突然很想知道许裴洺听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不仅一口一个蠢货的叫他,亲手害死了他的父母,还企图让他死在专为婚礼准备的无人岛上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必一定很精彩吧 只希望这一次,许裴洺能承受得起! 婚礼前夜,陈助理成功将陆清荷救了出来,带到了许裴洺面前。 一见到许裴洺,陆清荷就捂着手臂上的一道划痕哭得梨花带雨: 呜呜呜,要不是陈助理舍命救我,我就要被夏晚恩折磨死了! 抱着失而复得的爱人,许裴洺在欣喜之余莫名觉得有一丝古怪。 陆清荷哭得的确十分委屈,可她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到除了那丝发红的伤口,一丝别的痕迹也没有。 只是许裴洺还来不及多想,陆清荷就拉着他的衣摆撒娇: 陈助理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你可一定要好好奖赏他。 许裴洺大手一挥: 当然,我明天就让他升职成业务部副总,另外还会给他五百万的奖金。 陆清荷这才破涕为笑: 那个夏晚恩呢她太恶毒了,故意不想让我嫁给你,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许裴洺莫名想到了被关进小黑屋时,夏晚恩瘦弱到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 她最害怕被关小黑屋,现在一定在偷偷抹眼泪吧 想到这,许裴洺不禁心口一颤。 她也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婚礼后,他会将她送到一套单独的别墅里,让她过上富太太的生活。 还有她想要的孩子。他已经联系上了最顶尖的医生,一定能将她的身体调养好,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 我会把她关起来让她好好反省,直到我们的婚礼结束。 陆清荷还想说什么,许裴洺已经一锤定音: 好了,明天就是我们的婚礼,这代表了许陆两家的脸面,绝对不能有任何纰漏! 而另一头,黎明时分,非遗星火重启计划的工作人员已经接到了夏晚恩,并派遣了专业的医疗团队对她身上的伤口进行处理: 夏女士,欢迎您加入我们的计划。 本次计划将采取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在成果公布前,谁也找不到您,也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您。 还有,您被违法囚禁的事,需不需要我们插手 夏晚恩紧了紧身上的毯子,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想和许裴洺再有任何牵扯了。 何况,很快,陆清荷就会替自己讨回公道的。 飞机起飞时,夏晚恩莫名想到了某个夏日午后,高大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学的,偷偷勾起了她的小拇指,无比诚恳地发誓: 我,永远,阿晚,不分开! 烂掉的誓言就像过期的糖果,归宿只应该是垃圾桶。 再见,再也不见! 9 9 为了满足陆清荷森林婚礼的愿望,这场婚礼,许裴洺全程选用了陆清荷指定的婚庆公司来布置,并让陈助理全程监管。 陆清荷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从小就和他定下婚约的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陆清荷的时候,对面不过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话都还说不完整,却会甜甜地喊他哥哥。 等她再长大一点,许陆两家就定下了联姻。 从小到大,许裴洺受到的教育就是,他以后的妻子只会是陆清荷。所以,从他懂事开始,他就在告诉自己,他要爱陆清荷,像爱自己的爱人那样。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在陆清荷有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不论陆清荷想要什么,他都会全力满足;对陆清荷的一切小脾气小手段,他都全盘接受。 只是,每次陆清荷提出要和他亲密的时候,他都选择了拒绝。 在他心里,陆清荷就是妹妹般的存在,尽管他再怎么洗脑自己是爱陆清荷的,却始终没办法和陆清荷做到最后一步。 当时的许裴洺将之归结于他还没有和陆清荷正式举办婚礼。 等到陆清荷真正成为他的妻子,他就能毫无芥蒂地彻底占有对方。 直到他因为车祸遇到了夏晚恩。 夏晚恩就像一根引线,轻而易举就点燃了他多年不曾燃起的欲 望。 只要和夏晚恩在一起,他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身上;只要夏晚恩一个微笑,他就恨不得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通通捧到她脚下;他甚至愿意为了夏晚恩,拿起斧子跟别人拼命。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产生过那样强烈的占有欲,就好像,就好像失去夏晚恩他就会死一样! 那是和陆清荷在一起时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和夏晚恩呆在那个小山村里,幸福地过完余生。 可他偏偏恢复了记忆。 想到这,许裴洺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把手,剧痛使他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怎么又想起了夏晚恩 今天可是他和陆清荷的婚礼,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想起别的女人 忍着后背传来的疼痛,许裴洺摇了摇脑袋,试图将夏晚恩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 为了争宠,为了许太太这个位置,夏晚恩居然做得出绑架陆清荷这样的事。 陆清荷可是足足等了他三年,并且在这三年期间,尽心尽责地照顾着他的父母,就连他父母因为重病去世的后事都是由陆清荷亲手操办的! 像夏晚恩这样恶毒的女人,就该被关在小黑屋里好好反省反省! 可不知为何,许裴洺还是莫名回忆起了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以及夏晚恩跪在他脚边,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 求你救火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真的没有绑架陆小姐。我只是一个靠卖布为生的孤女,哪里有能耐把她藏起来 不信的话你可以查一查我的行踪,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病房!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许裴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正巧这时,陈助理推门进来: 许总,婚礼的时间快到了,您该出发了。 许裴洺并没有动。 他想起陆清荷的救援行动是陈助理一手策划的,人也是陈助理亲自救回来的。 许总,您还不走吗 陈助理似乎有些着急,忍不住催促。 陈助理跟了他多年,一向了解他的各种习惯,更应该知道他最讨厌被人催着做事。 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他的助理。 许裴洺的眸子微微抬起,问出了堵在心底的疑问: 清荷究竟被夏晚恩绑去了哪里 10 10 陈助理有一瞬间的怔愣。 那一刻,许裴洺几乎在他脸上看到了慌乱。 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至于让陈助理慌乱呢 还好很快陈助理就稳下了心神,恭敬回答: 是夏晚恩父母留给她的小木屋。 夏晚恩知道那里地方偏僻,所以这些天来,一直将陆小姐藏在了那里。 说话间,还悄悄关注着许裴洺的表情,直到发现男人面色平静才终于放下了心。 许裴洺理了理自己的袖扣。 忽然,扣面上的蓝宝石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裴洺皱了皱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马上去给我找一对新的袖扣。 可游艇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对上许裴洺骤然冷下来的目光,陈助理立刻噤了声: 好的,我马上去办。 趁陈助理跑去找袖扣的间隙,许裴洺拨出了一通电话。 不久,陈助理就调来了备用的袖扣,躬身将许裴洺迎上了游艇,自己却并没有跟上去: 陆小姐说她还有一条礼裙要送过来,嘱咐我在这里等着。 许裴洺淡淡瞥了陈助理一眼: 既然是清荷交代你做的事,那你就好好做,千万别让她失望。 陈助理点头应好。 游艇一启动,他就迫不及待拨通了号码: 那个蠢货已经上游艇了,你那边可以开始行动了。 半个小时后,海上忽然发生了一起大爆炸事件。 海岛上的工作人员立刻就通知了附近的巡查队前去捕捞。 可事发时,那艘游艇正在海面正中央,巡查队确定地点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加上爆炸波及的面非常广,游艇上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按照现场的情况,即便是侥幸在大爆炸之前跳船,也没有人能在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存活一个小时,更别提距离爆炸点最近的海岛起码要游两个小时以上。 即便如此,巡查队还是尽职尽责地在海面上搜寻了大半天,依旧一无所获。 而这时,前来观礼的宾客才发现,早应该出现的新郎迟迟没有现身。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听说新郎就在那艘爆炸的游艇上。 不会吧那许总岂不是尸骨无存 你没听说吗得到消息的时候,新娘在化妆间都哭晕过去了。 啧啧啧,好好的大喜日子,怎么就出了这种意外呢 而此时,众人口中早已哭晕过去的新娘正在化妆间里和陈助理打得火热。 尖叫声和喘 息声此起彼伏,直到又一次到达巅峰,陆清荷才香汗淋漓地躺倒在了沙发上。 看了一眼时间,陈助理忍不住催促道: 差不多到时间去前厅宣布许裴洺的死讯了。 陆清荷显然还没有缓过来,躺在男人怀里,声音还带着点兴奋过后的慵懒: 他都已经是个死人了,早点宣布晚点宣布,他的钱不都已经是我们的了吗 我们再坐一会儿吧,我还没玩够呢。 陈助理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依旧耐心劝慰: 乖,等今天过后,我们还有得是时间。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许裴洺这个蠢货,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陆清荷只好重新换上婚纱,又往脸上抹了好几层粉,还在眼尾涂上了腮红,直到镜子里的女人像极了失去丈夫后痛苦得哭到肝肠寸断的妻子。 户外的婚礼现场,充满了大自然的新鲜空气,却也多得是蛇虫鼠蚁。 在场的人虽然比不上许氏有钱有势,却也都是身价不菲的企业老总或者行业高管。在又一位宾客被巴掌大的蚊子叮伤手臂后,终于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人出来给个说法总不能让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着吧 就在这时,身穿洁白婚纱的陆清荷被人搀扶着走上了舞台。 脖子上鸽子蛋大小的雪红宝石也掩盖不住新娘苍白失血的面庞。 各位来宾久等了。我是陆清荷,也是许陆两家联姻的婚礼新娘,之所以让众位等了这么久,是因为我有一个噩耗要宣布...... 话还没说完,陆清荷眼眶里的泪水便抑制不住地往下掉。 再也没有人吵着嚷着要提前离场,众人都目光怜悯地望着台上的陆清荷,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呜呜呜,就在今天上午,海上一架游艇的发动机故障导致爆炸,游艇上的人无一生还,其中就包括我的丈夫——许裴洺。 我虽然悲痛欲绝,但我作为他的妻子,必须肩负起他肩上的重任。 趁着大家都在,也请各位做个见证,从现在开始,许氏集团将由我接管。 说着,她请出了一直站在身后的陈助理,得意宣布: 既然我现在已经成为了许氏集团的最大股东,那么今天我就任命陈先生为许氏集团的执行总裁。 11 11 台下众人纷纷四目相对。 新婚丈夫刚死,妻子就迫不及待地接受许氏集团,还把一个小小的助理直接提升成了执行总裁。 这样的操作,即便是在毫无感情可言的上流社会也是一桩新鲜事。 不过底下的人议论归议论,没有任何人会提出反对。 说到底许家父母早就去世了,现在许裴洺也死了,陆清荷成为了许氏集团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要提拔谁当执行总裁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哪怕今天陆清荷一时兴起,想要抓只螃蟹来做这个位置那也是许家关起门来的事。 他们不过是个见证者罢了。 却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陆清荷脸上的得意愈发明显,面对镜头却还得再装一装。 趁人不注意,她往眼睛里又滴了几滴眼药水,继续道: 尽管这个小岛是裴洺亲自买下送给我的,可他毕竟死在了这里,我不想以后再面对这些痛苦。所以我决定无限期地封闭这座小岛,岛上的所有资料我也都会一同销毁。 只要将小岛彻底封闭,再将岛上的所有监控视频销毁,那么就算以后有人对许裴洺的死起了疑心想要彻查,也不可能查得出任何东西了。 一想到以后自己不仅能拿到许裴洺留下的所有钱,还能没有顾忌地和陈助理在一起,陆清荷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将上岛的宾客往外赶,中途还假惺惺地抹了一把眼泪: 我相信裴洺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希望我能早一点走出来。 我不同意! 就在宾客们纷纷离席之际,舞台下,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当众人惊愕地顺着声音望过去,却赫然看到了许裴洺。 陆清荷瞪大了眼睛,丝毫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你......你居然还活着 可是那样大的爆炸,加上游艇处在海面最中央,即便许裴洺没有被炸死,也绝对不可能能在海里活下来! 许裴洺的表情很平静,眼底却是淬冰的寒意: 怎么我的新婚妻子很希望我死吗 也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我的财产,把执行总裁的位置给陈助理,不是吗 陆清荷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就要跑,却被一早就等着的保镖如同抓小鸡一样抓在了手里,连同陈助理一起被绑得严严实实地扔到了一艘游艇旁。 陆清荷这才认清,这艘游艇不正是自己先前安排好要让许裴洺坐上去的那一艘吗 所以,许裴洺已经全都知道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的!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绝对不可能有失误! 坚信这一点,陆清荷开始为自己解释: 裴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真的以为你在游艇出事的时候丧生了,所以在看到你的时候才会那么惊讶。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裴洺的目光愈发森寒: 是吗你说你被夏晚恩绑架了,那我问你,她究竟把你绑到了哪里 好在这个问题陈助理早就跟自己说过了。 陆清荷信心满满勾起嘴角,笑容里还带着点嗔怪: 当然是夏晚恩的父母留给她的那间小木屋。 她知道那里地方偏僻,所以这些天来,我一直被她囚禁在了那里。这个女人可真的恶毒!你都不知道,我在她手上吃了多少苦。呜呜呜,裴洺,婚礼结束之后,你可一定要为我讨回公道啊! 一模一样的回答。 就像两个人早就对过答案一样。 为了骗自己,这对狗男女还真的费尽心思啊。 见许裴洺一直没有说话,陆清荷还以为这一次又被自己哄骗过去了,急忙爬到许裴洺脚边,想让对方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 可她刚爬过去就被一脚踢在了胸口。 可那间小木屋早就被我一把火烧了!夏晚恩怎么可能把你绑在那里 12 12 许裴洺把陆清荷和陈助理直接丢进了游艇里,又不疾不徐地让人发动了游艇。 很快,发动机的轰鸣声就在平静的海岸线上回荡。 按照你们的计划,发动机一旦启动,甲板下面的炸药就会在半个小时内爆炸,游艇上的人将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即便有人侥幸跳下船,距离最近的海岛也起码要游两个小时以上。可事实上,根本没有人能在空无一物的海面上生存超过一个小时。 既然你们设计了这么天衣无缝的计划,那么我倒想看看,如果是你们自己被扔到了这艘游艇上,会怎么样呢 不! 眼看游艇就要自动开向海面,陈助理立刻尖叫出声, 许总,许总您不能这么对我。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陆清荷逼我的! 陆清荷不可置信地转向刚刚还和她温存缠 绵的男人,气得目眦欲裂: 你说什么 陈助理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分给她,而是扭 动着身子拼命想要靠近许裴洺,如同一条乞食的狗: 许总,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这个贱人想害你!是她想要杀了你夺取许氏财产,我只是被她利用了啊! 您还不知道吧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陆清荷一手策划的! 你说什么 许裴洺完全愣住。 而陆清荷则是挣扎着站起来,指着陈助理破口大骂: 陈立勤你疯了吗这些事明明都是你...... 可下一秒,陆清荷就已经被陈助理一拳打在脸上。 瞬间,陆清荷的嘴便鲜红一片,只能呜咽着倒在地上不住吐着气。 由于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剩一双腿在无力地挣扎,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都是这个女人干的!陆家虽然是大家族,可这些年来早就被败光,全靠和许家的婚约撑着。可陆清荷父女贪得无厌,想吞掉许氏填补亏空,所以就想出了制造车祸杀掉你的主意。 不仅如此,她在你出车祸传出死讯后,还趁着许老爷和许夫人沉浸于丧子之痛,主动住进许家,把慢性毒药下在了他们的饮食里,害得他们活生生被毒死。可对外陆清荷却说,他们是因为积劳成疾加上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噩耗才撒手人寰的。包括这次的游艇,也都是陆清荷早就计划好的,特意在这座无人岛上动手,等您死了,就把整座岛封闭起来,销毁所有影像资料,这样一来,就再也不会有证据指明是她做的了。 许总,一切都是这个恶毒女人的阴谋,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我还保留了她做这些事情的所有罪证,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我真的都是被逼的! 许裴洺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愤怒。 原来,他以为的苦苦等了他三年,是陆清荷亲手为他量身定制了一场足以致死的车祸,还在三年里亲手杀掉了他的父母。 甚至于,在发现他仍旧活着之后,没有一点愧疚,借着办婚礼的名义,企图再杀他一遍。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女人 浑身的血液冲进脑子里,让他只想把这个恶魔碎尸万段! 事实上,许裴洺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陈助理,让人把他从游艇上拽下来,重新绑回了岛上。 他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但他更需要陈助理手上的证据让陆家彻底倒台。 至于陆清荷...... 像她这样不择手段的女人,就该好好尝一尝被炸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发动机再度发出轰鸣,陆清荷像条蛆虫般试图翻越船舷。 可船板上早就涂满了柴油。 没一次,她都只能重重地摔下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许裴洺的名字: 裴洺,裴洺......求求你别这样对我!我忘了吗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们的婚约可是你爸妈亲自定下的,你这样对我,不怕他们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吗 13 13 许裴洺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居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他忽然想不通,自己从前究竟是有多愚蠢,才会看不透这个女人包藏的一颗狼心狗肺! 不仅如此,他还因为这样一个女人放弃了夏晚恩。 要不是夏晚恩救下自己,或许自己早已经如陆清荷所愿,死在那场车祸里了。 想到这,许裴洺立刻吩咐保镖联系岸上的人将夏晚恩放出来。 他已经想好了,从今以后,他会好好补偿夏晚恩,他还会跟她结婚,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想到这,许裴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陆清荷,而是吩咐保镖: 我记得最近的一片海域有大白鲨聚集,就让这个好好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不!不要啊! 可惜没有人再理会陆清荷的求救。 眼看保镖得令,立刻就解开了船绳。 就在这时,另一个保镖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夏小姐失踪了! 许裴洺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怎么会失踪派人去找了吗 保镖面露难色: 已经派人去找了,可实在是没有找到夏小姐的踪迹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发动机的轰鸣声裹挟着海浪声,几乎将许裴洺的耳膜击碎。 游艇上发出一道尖锐的叫声: 我知道夏晚恩在哪里! 许裴洺最终叫停了游艇。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没有谁比夏晚恩更重要了。他无法容忍夏晚恩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所以,他只得先把陆清荷带了回去。 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无疾而终,还闹出了不小的丑闻。 豪门秘辛最是为人所津津乐道。不久,跟婚礼有关的热搜就登上了头条。 陆家很快上门讨要说法。 陆清荷的父亲年近五十,在事业上毫无建树,全靠许氏集团苟延残喘,说起教来倒是一把好手。 我们两家好好的联姻,就算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也就好了,哪里至于让别人看笑话 要我说,这件事是你们许家做得太过了! 许裴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照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见许裴洺顺着自己的话问下去了,陆父自觉自己占理,说起话来越发摆起了长辈的谱: 你现在就让许氏集团的公关部发个声明,就说婚礼上的事都是一场误会,我们家清荷也只不过是太过关心你的安危才会乱了手脚。再找水军炒一炒你们夫妻情深的热度。 对了,这次婚礼只办到了一半,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次的婚礼必须重新大办一次。婚礼的预算也得翻倍!这样才配得上我们家清荷。 还有就是,你们现在这样也算是正式夫妻了,许氏的股份也是时候转一半到清荷的名下。其实要我说,男人花花肠子还是太多了,最好是把许氏的股份全都转到清荷的名下,这样也算是给我们清荷后半辈子一个保障,另一方面也能鞭策你在外面好好打拼。 许裴洺这几天要处理公司里陆清荷和陈助理留下的烂摊子,还要寻找夏晚恩的下落,情绪低落,倒是很久没有听到如此滑稽的笑话了,忍不住反讽: 我可听说你结婚的时候做了财产公证,不仅一分钱都没有给到妻子,还把妻子的陪嫁都码上了赌桌,最后输得血本无归,离婚的时候还要让前妻背上全部债务。怎么到我这,娶陆清荷就得赔上许氏的全副身家你们陆家莫不是属水蛭的吧 陆父被顶得面红耳赤,脸色马上就不好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这门亲事可是你父母哭着喊着要定下的,你现在对待岳父都敢这么不客气了这婚,你是不想结了是不是 许裴洺终于知道陆清荷的不要脸承自何处。 我不仅不会和陆清荷结婚,我还要你们陆家彻底身败名裂! 14 14 陆父一下子就慌了,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抖了一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许裴洺已经懒得再看陆家人演戏,直接让人把陈助理带了上来。 一起带上来的,还有厚厚一沓证据。 从这些年来陆家从许氏集团借走的项目款,到明目张胆挪用许氏的现金流填补陆家的亏空,到三年前那场车祸的策划和实施,再到给许裴洺的父母偷偷下慢性毒药,以及这一次对婚礼上的游艇动手...... 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看得陆父呼吸急促,当场就要晕过去,指着陈助理大骂他狼心狗肺: 枉我家清荷对你真心实意,你居然在背后偷偷捅她刀子! 陈助理自然也不甘示弱: 我本来在许氏集团干得好好的,要不是你们逼迫我,我怎么可能会做对不起许总的事 至于你那个女儿。她不过是一个离不开男人的烂 货,私底下被多少人睡过了,流产都不知道流了多少次,却还假惺惺地跟许总说她不想生孩子是因为怕痛,其实是她根本就已经怀不了孕了! 原来是这样。 许裴洺苦笑,原来他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亲手害死了自己和夏晚恩的孩子。 那明明是他无比期待的孩子啊! 心头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刀子在反复切割,血流如注、疼痛难忍,却不至于一刀致命。 许裴洺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夏晚恩看向他时无比失望的脸。 够了! 许裴洺出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我会把这些证据提交给警方。陆家从许氏集团偷走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全数追回来,还有害过我和我父母的人,我也绝对不可能放过! 陆父已经彻底手足无措,再也摆不出长辈的架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裴洺啊,求求你,看在和清荷的情分上,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那么多钱,陆家哪里拿得出啊 我会让清荷跟你道歉,我也跪下给你道歉,求你放过我们吧。 许裴洺的眼底闪过杀意: 你放心,我不止不会放过你们,我还会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身后的陆父还在凄厉地叫个不停,许裴洺已经转身走到了地下室。 这里正关着陆父心心念念的女儿陆清荷。 而此刻,那个向来高高在上、众星捧月般的陆家小公主,却像一滩烂泥般趴在地上。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染成了黑色,肉眼可见没有一块好肉,整具身体因为药物作用长期维持在一个诡异的姿势,那张她向来引以为傲的脸更是早已千疮百孔,形如恶鬼。 想必她要是早知道从游艇上捡回一条命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她会宁愿葬身鱼腹,也好死个痛快。 晚恩在哪里 许裴洺让人往陆清荷身上破了一桶盐水。 剧痛立刻让奄奄一息的女人用尽力气喊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事到如今,许裴洺也清楚,陆清荷根本就不知道夏晚恩在哪里。 可他派去的人手找遍了全球各地,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夏晚恩的踪迹。 失望之余,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疯了。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弄丢了他最爱的阿晚呢 许裴洺没有办法,他只能一边让人继续去找,一边企图从陆清荷身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难得清醒的陆清荷透过又脏又臭的血水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疯狂大叫起来。 她太痛苦了,极致的疼痛已经让她完全丧失求生欲。 一开始,她试过去撞墙一死了之,可这间房子又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只要她有寻死的念头,立刻会有人制止她。再后来,她的四肢都趋于僵硬,每时每刻都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她连站起来都已经做不到了,只能毫无尊严地在地上爬行。 可她真的,再也撑不下去了。 活着的每一刻都让她比死了痛苦千百倍。 求求你,让我死吧。 15 15 嘶吼过后,陆清荷已经没有了力气,只能一面剧烈喘 息着一面乞求许裴洺给她一个痛快。 但许裴洺明显不想让她好过。 没有找到阿晚,我会让你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清荷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许裴洺,你现在装什么深情啊逼走夏晚恩的人不正是你吗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嘴上说着不能辜负我,所以要履行和我的婚约,但实际上你就是看不起夏晚恩,你觉得她这样一个山村里出来的孤女配不上你,所以才拿我当挡箭牌。 实际上,你根本就是一个既要又要的烂人! 你胡说! 许裴洺愤怒大喊,却不知是要喊给谁听。 陆清荷却已经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我胡说当初我要夏晚恩跪下给我敬茶,难道不是你同意的吗她被陈助理踢得差点流产,你有一刻想过要给她讨回公道吗医生说她的身体根本不适合继续保胎,如果强行介入很可能会熬不到生产那天,可你还不是眼睁睁看着她痛得死去活来,却硬是不肯让她打胎吗 说起来,夏晚恩还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把她爸妈的骨灰放进鸡汤里,她也不可能被你亲手推到茶几上,导致流产。 我记得她流产后你还要她给我输血来着。哈哈哈,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出车祸,我就是要折磨她,谁让她当初救了你要是你死在三年前,哪里还有现在这么多事对了,你还记得那个护身符吗其实,那枚符纸背后被我写满了诅咒她孩子永世不得安息的经文。 哈哈哈,许裴洺,你当时差一点就能看到的,可你根本不信她,直接把那枚符纸丢进了水里。多亏了你,那张符纸可是很灵的,你的孩子现在一定在地底下受苦呢!都是拜你这个父亲所赐! 你活该失去夏晚恩。我要是夏晚恩,我恨不得杀了你才好! 这些话成功激怒了许裴洺。 他死死掐着陆清荷的脖颈。 女人的双脚悬在半空,苍白的脸因为缺氧涨得通红,眼珠也开始不住地往上翻。 她惊恐于眼前这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许裴洺,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流出,身体本能地挣扎,脸上的表情却是难得的解脱。 她是故意说那些话激怒许裴洺的,如今的她只是无比希望自己能快一点死去: 杀了我,杀了我啊...... 像是哀求又像是挑衅,一字一句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体内的血液像是凝固住了,仿佛下一秒她就能死在这个男人手里。 可许裴洺还是松手了。 他厌恶地看着重重摔倒在地的陆清荷,冷漠地看着她苟延残喘。 我怎么能让你这么轻松就死了呢从前你在阿晚身上做过的事,我都要你百倍千倍地偿还! 保镖将陆清荷拖拽到了烈日底下。 她的双腿已经无法正常弯折,保镖就打断了她的膝盖骨让她跪在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上,直到她的皮肤被太阳照得通红,整个人濒临脱水的边缘才被拉回室内。 一盆工业盐混合着特殊药剂的水泼到她身上,令她立刻就痛得失声尖叫起来。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16 16 下一刻,她就被人猛踹腹部。 直到那里鲜红一片。 陆清荷被紧急送往抢救室。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被迫吃下一整碗的粉末。 你的父亲因为破产精神失常,已经于昨日从三十六楼一跃而下,现在一同发现的还有陈助理的尸体。 许总知道你非常想念他们,这就是他们的骨灰,还请陆小姐好好品尝品尝。 陆清荷恶心地全都吐了出来。 可早就得到许裴洺指令的保镖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放过她呢 不论她吐多少,都要她原封不动地全部吃下去,直到陆清荷整个人精神崩溃,疯了一样地大喊大叫: 救命啊!不,让我死,让我去死啊...... 可她还来不及喊完,十公分长的输血针已经扎进了她的身体里...... 听着保镖们的汇报,许裴洺却丝毫没有获得报复的快 感。 一整年过去了,仍旧没有夏晚恩的消息。 这些天来,他每天都要靠喝酒和安眠药才能入睡。 即便如此,一旦闭眼,他就会看到夏晚恩充满失望的脸: 我真是后悔当年救了你! 还有他们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 这些事就像是梦魇,夜夜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甚至还患上了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 身边无论是谁,他都没有办法完全信任,总觉得这些人表面忠诚,但是下一秒就会抽出尖刀捅进他的心口。 而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他的人只有夏晚恩。 可他怎么就把这么好的阿晚弄丢了呢 他明明发过誓要一辈子守护阿晚,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的,可最后,却是自己伤了阿晚最深。 意识模糊间,许裴洺的手心还紧紧攥着一小片蓝印花布的碎片。 那是夏晚恩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 他还记得在那个小村子里,夏晚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娶山上采集蓼蓝草枝叶,制成一缸又一缸的靛蓝染料,耐心地绘制一块块的花板,最后,将染好的蓝印花布挂在竹竿上晾晒。阳光落在少女的肩头,就像一只只翩跹的蝴蝶翅膀。 在做这些的时候,夏晚恩总是鲜活的,明媚的,回头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周围的虫鸣鸟叫都在为他们的爱情欢呼,宛如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一般。 而在这个寂静深夜,许裴洺仿佛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虫鸣鸟叫。 他开始不自觉地往他想象中的地方走去,不住地喊着心爱姑娘的名字: 阿晚,等等我,再等等我好吗 一脚踏空,许裴洺的身体迅速下坠。 周围无数尖叫声呼喊声涌来,他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再度睁眼,许裴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将他拉回了现实。 没有蝴蝶翅膀,也没有虫鸣鸟叫,更没有夏晚恩,一切又都回到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医生还在耐心地讲解着注意事项: 病人这次伤得不轻,多出骨折加上颅内出血,近三个月内最好都不要随意走动,还有断掉的右腿,我们已经...... 找到阿晚了吗 闻言,医生一愣,倒是旁边的保镖反应了过来,仍旧是同样的反馈: 并没有找到夏小姐的踪迹。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许裴洺深吸一口气,只想让其他人别再来打扰自己。 保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不过我们接到消息,有一个蓝印花布主题的非遗艺术展将于三天后在B城开展。 许裴洺猛地撑起身子,肋骨处刚接好的伤口立刻渗出鲜血,可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急切道: 马上给我定去B城的机票! 17 17 B城。 艺术展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 这里的每一件展品都经由夏晚恩之手创作,既融合了蓝印花布的传统工艺,又结合了现代年轻人的审美。在布展消息传出之初,就有不少藏家争先恐后地想要花高价收藏里面的珍品。 但夏晚恩一个也没有答应。 这次艺术展是非遗星火重启计划的第一站,也是将非遗技艺展示在全世界面前踏出的第一步。 比起获得私人藏家的赞赏,夏晚恩更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蓝印花布重新走进大众视野,让这门古老的技艺焕发新的生机。 同行的工作人员也对这次的艺术展充满信心。 他们原本都是各大高校的高材生,却放弃了大城市的高薪工作,选择深耕非遗领域,只因为他们心中充满了对非遗的热情。 夏晚恩当然也不能辜负他们,耐心地将自己从父母那里传承来的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同时也对他们提出的意见反复认证,实践创作,果然得出了新的灵感。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蓝印花布这门手艺或许在我手里就要失传了。 夏晚恩是发自真心的感谢,而年轻人们也是发自真心的赞叹: 晚恩姐,你做的蓝印花布这么漂亮,被人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传播者,能帮上忙我们就已经很开心了! 和这帮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呆久了,夏晚恩觉得自己那颗濒死的心也好像渐渐活了过来。 晚上聚餐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开幕仪式兴奋不已,七嘴八舌讨论着接下来的宣传方式。 有人建议结合时下最流行的AI,也有人说夏晚恩就是最好的活招牌,或许可以用短视频记录的方式打造一个全民染布的风潮。 这一讨论就直接讨论到了将近十一点。 夏晚恩一一叮嘱好同事们要注意回家安全,将大家一个接一个送上车,这才精疲力尽地倚靠在花坛边,揉了揉酸胀的小腿。 晚恩,是你的腿又开始痛了吗 高大的男生走到她身边,脸上不由得露出紧张的神色。 夏晚恩自认年长一些,团队里的年轻人也都会自发叫她晚恩姐,只有蓝星野,从第一次见她就喊她晚恩,仿佛他们是多年不见的旧识。 尽管这一年来夏晚恩在不断精进蓝印花布的技艺之余也没有忘记双腿复健,但她的腿到底已经不恢复不到像正常人那样了。 碰到下雨天就会钻心地疼,像最近这样忙久了,也会有酸胀的感觉。 只是这么久以来,她早就习惯了。 我没事的。 夏晚恩朝蓝星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蓝星野是今天聚餐里少数没有喝醉的,于是就帮着她一起送走了其他同事。 一边说着,夏晚恩一边勉强想撑起身,却差点摔进花坛里。 好在最后一刻,蓝星野出手扶住了她。 一瞬间,男生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扑鼻而来,倒让夏晚恩的神志恢复了些许的清明。 她的腿的确又开始不听使唤了,如果现在还拒绝别人的帮助,恐怕会影响到明天的开幕式。 那就麻烦你扶我一下了。 没想到,蓝星野直接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少年气十足的小虎牙在路灯下透着狡黠的光: 我们都已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还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在团队里,蓝星野一贯都是乐观开朗的阳光大男孩形象,见到别人有需要帮忙的也都会主动上前。这么一想,这个举动好像对年轻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夏晚恩低下头,借着夜色掩盖自己脸上浮起的不正常的绯红: 那就,辛苦了。 好在很快就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 蓝星野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上了车,俯身的时候,甚至还能听到少年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夏晚恩有一瞬间的恍惚,侧过脸,却隐约觉得有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18 18 夏晚恩皱了皱眉,忍不住回头看去。 街边只有三三两两行色匆匆的路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随着车辆启动,昏暗的街景变成了肉眼不可看清的一团雾气。 大概是自己看错了。 夏晚恩心想。 晚恩,是看见熟人了吗 见夏晚恩一直往车后看去,蓝星野也跟着往后面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夏晚恩摇摇头。 酒精的作用后知后觉涌上大脑皮层,让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艺术展开幕式进行得非常顺利。 令夏晚恩欣喜的是,有不少孩子都对蓝印花布非常感兴趣,主动在体验区实践了很久。其中有一个小女孩问妈妈她长大以后能不能也学着做蓝印花布。 得到妈妈肯定的回复后,小女孩更开心了,高高兴兴地跑过来给了夏晚恩一个拥抱: 阿姨,以后我也能像你一样染出这么多好看的布吗 夏晚恩将一个由蓝印花布制成的小香囊送给了小女孩: 只要你愿意,一定可以的。 将小女孩送回到妈妈那里,夏晚恩无意识地捶了捶仍旧有些发涨的小腿。 看来忙完这一阵,自己有空得去医院好好看看了。 她原本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无奈又有记者找上门,希望策展人兼作品制作人的夏晚恩能给他们做一个专访。 夏晚恩只好忍着小腿的不适,慢慢往接待室的方向走。 变故往往发生在一瞬间。 路过序厅的时候,一件大型装置由于受力不稳,忽然倒了下来。 如果夏晚恩的腿脚还能像正常人一样使力的话,她原本是可以躲开的。 可小腿的突然痉挛,那一刻,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装置朝她的头顶砸来。 轰地一声巨响。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 相反,夏晚恩被揽进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她原本要说谢谢的,可在抬头对上来人的瞬间,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心只想着逃离。 可许裴洺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爱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她离开 许裴洺紧紧扣住了夏晚恩的手腕,再度将人用力圈进怀里,嘴里还止不住地呢喃着: 阿晚,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别再离开我了,求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夏晚恩浑身发颤,下意识要推开,却被越抱越紧。 男人身上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涌进鼻腔,让她无法抑制地回忆起了那段她最想忘掉的陈年往事。 屈辱的下跪,无辜流掉的孩子,写满诅咒的符纸,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一切都像梦魇几乎将她吞噬殆尽。 你放开我! 夏晚恩狠狠咬在了许裴洺的肩膀上。 口腔里顿时溢满鲜血的味道。 而许裴洺也终于因为吃痛松开手臂。 夏晚恩终于找到机会,在顾不得任何体面,狼狈地用双手撑地想要逃开。 而她刚爬出没几步,就被一双手扶了起来: 晚恩姐,你没事吧 清新的皂角香味终于驱散了她内心的恐惧。 身后却响起一道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阿晚,他是谁 19 19 夏晚恩这才看清,许裴洺的后背被几块玻璃碎片划出了很长的一道伤口,此刻,鲜血已经浸湿了衬衫,重击在地面发出令人窒息的声响。 如果是从前,夏晚恩或许会心痛不已,可现在,她的脸上除了厌烦,没有一丝别的情绪。 这位先生,我非常感激你刚才救了我。你放心,你的医药费我会全权负责。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赔偿要求都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协商。 阿晚...... 许裴洺怎么也没想到,重逢后,夏晚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这个。 实际上,从昨晚在接头偶然看到夏晚恩的身影时,许裴洺就已经在预想着见面后,夏晚恩会跟他说什么。 或许会恨他,或许会怨他,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夏晚恩会想一个陌生人那样对待他。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从未相爱过一样。 那一刻,许裴洺的目光变得克制又受伤,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都在颤抖: 阿晚,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晚恩却紧跟着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和他产生过近的距离。 可这短短的一步却让许裴洺的心像是被撕烂了一般痛不欲生。 他想要问夏晚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把他视作陌生人 可那个年轻男人已经先一步将夏晚恩护在身后,看向他的目光里隐隐带着防备: 这位先生,晚恩现在身体不适,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 晚恩 这个男人凭什么这么亲密地叫他的爱人 偏偏夏晚恩连出声制止都没有! 许裴洺心头的怒意如海水般翻涌,可下一刻,他就因为失血过多倒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许裴洺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病房空空荡荡,只有输液管里在滴滴作响。 阿晚,阿晚去哪里了 许裴洺粗暴地扯掉了手上的针管,赤着脚跑到了走廊上。 可来来往往都是病人,他根本没有看到夏晚恩。 这时,值班的护士看到了他,急忙将他按回了病床上。 你流了好多血,身上还有多处骨折,按道理根本就不能随意走动,怎么能轻易下床呢 呀,你怎么还把你的针管拔了快来人啊,这个有个病人需要抢救! 意识模糊前,许裴洺仍旧拼命伸出手想要抓到眼前的夏晚恩,直到他攥住了一团空气才终于意识到,他的阿晚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开幕式结束的收尾工作,蓝星野一直陪着夏晚恩。 明明夏晚恩什么都没说,少年好像天生就是有这种敏锐的感知能力,只是不远不近地、静静地跟在夏晚恩身边,在她力竭的时候上前搀扶一把。 始终没有多问一句话。 等到一切都处理妥当,夏晚恩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 蓝星野递过来一杯热可可: 一下午没吃什么东西,你应该饿了。 夏晚恩接过杯子,心口有一块仿佛灌进了铅,沉甸甸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解释,起码应该说明一下许裴洺的身份。 毕竟今天是开幕式,不少人都在场,他们又在序厅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什么都不说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那些盘枝错节的、阴暗潮湿的过往让她无法 理清头绪,也无法真如现在表现的那样能坦然地接受。 蓝星野却一点也不着急: 我已经在官微发布了一份声明,解释了今天的事,同时也给受到影响的观众发放了下一场展览的入场券,舆论方面你不需要担心。 夏晚恩惊愕地抬起头,正撞上少年清澈的眼。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医院好好看一看腿。 让我陪你吧好吗 20 20 夏晚恩在医院里检查了一整天,医生得出结论: 你最近太忙了,压力又大,才会导致腿伤复发,建议住院休养几天。 夏晚恩还没来得及作出回答,蓝星野已经先一步答应下来: 好的,我去缴费。 等忙完一切回来,蓝星野又带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家。 少年的眼睛总是晶亮,不掺一丝杂质,仿佛悬在天边的星星。 夏晚恩一时晃了神,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发乖巧地吃下了蓝星野喂过来的馄饨。 病房门传来一阵闷响。 转头看去,许裴洺苍白着一张脸撑在门框上,眼底全是嫉妒与悔恨: 阿晚,你就是因为他不理我的,是吗 他认识你才多久他不过是图一时的新鲜,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会永远爱你的人只有我啊!听着许裴洺声嘶力竭的控诉,夏晚恩觉得无比疲惫,仿佛从前的阿傻哥哥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原本的模样,变成了她最厌恶的男人。 许裴洺,你给我滚出去! 夏晚恩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带着坚决。 为什么 许裴洺愤怒地看向坐在病床边的蓝星野,伸出的手都在颤抖, 就因为他就因为他你要我滚阿晚,你到底有没有心 夏晚恩直接抓起床头的玻璃杯砸了过去。 或许是许裴洺没来得及反应,又或许是他根本不想躲,杯子重重击中他的额头,鲜血顺着笔挺的眉骨滑落,滴在洁白无瑕的地面上,溅起一阵血花。 许裴洺,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要你滚出去!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恨你,永远也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给我滚! 病房重新恢复寂静。 而夏晚恩也终于脱力般重新躺回病床上。 原来将一个深埋在心底的人彻底拔除是这样的感受。 筋疲力竭,却重获新生。 蓝星野在她的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就打算离开。 刚起身却听到夏晚恩近乎呓语的低喃: 他叫许裴洺,我曾经是他的妻子,但后来他恢复了记忆,我们就离婚了。 夏晚恩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过往,仿佛每说一个字就等于将那段不堪的回忆销毁一部分,直到一切说完,她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只是,她到底无法确信,那样一段阴暗的过往,看在旁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是会觉得她不堪还是觉得她软弱或者,觉得她活该 夏晚恩有些忐忑,可她没有办法左右其他人的想法,正如她无法改变曾经。 她所能做到的就是坦然面对。 夏晚恩向蓝星野诚恳地道了谢: 这几天真的很感谢你。不过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至于其他的,我会自己...... 我不是在帮你。 蓝星野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在少年浓长的睫毛下打落一片阴影。 等到灯光再度恢复亮度,夏晚恩才看清蓝星野看向自己时眼底温柔的笑意: 傻瓜,我明明就是在追求你啊。 21 21 遵照医嘱,夏晚恩在医院里住了下来。 而蓝星野则自发包揽了一日三餐和护工的职责。 自从那晚后,夏晚恩就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和蓝星野相处了。 她不知道蓝星野为什么会向她表白,更不知道蓝星野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她。 可自从结束了上一段糟糕的关系后,她就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再喜欢上别人了。 或许是她有了应激综合征,又或许是她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夏晚恩想,既然她没办法完全打开自己的心扉接受另一个男人,还不如早早就说清楚。 可蓝星野就像是能看穿她所想一般,总是能精准地在她开口前将话题岔开。 被那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夏晚恩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继续说下去,只能暗地里骂自己优柔寡断。 好不容易熬到出院,夏晚恩早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打算打车回去。 结果,刚走出医院,蓝星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她就笑嘻嘻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同事们都说等着你一起开庆功宴呢,你不会拒绝吧 夏晚恩当然没办法拒绝。 只是上车的时候,她察觉有一股视线紧紧黏在自己身上。 可当她转过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心底有一个可疑名单,却又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那天在病房里,她自认为已经说得很清楚,许裴洺不应该继续纠缠才对。 庆功宴上,同事们都很关心夏晚恩的病情,在夏晚恩解释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之后,大家才放下心,开始讨论起下一次的展览形式。 和这样一群阳光热情的年轻人在一起,夏晚恩觉得自己这些天来因为许裴洺产生的不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当晚的庆功宴,为了顾及夏晚恩的身体,大家都没有喝酒。 不仅如此,蓝星野还特别贴心地看顾着夏晚恩的每一口饮食。 辣的不能吃,冰的容易影响到肠胃,惹得一旁的同事忍不住朝他们投来揶揄的目光: 你们也太甜了吧让我们这群单身狗怎么办 是啊蓝星野,你就差把晚恩姐捧在手心里了! 夏晚恩听得耳根发烫,蓝星野却挡在了她面前: 现在还只是我单相思,晚恩还没有同意。所以,你们最好要给我帮倒忙! 要是因为你们,晚恩不要我了,我可不会跟你们客气! 晚恩可是这个世界上,我见过最好的女孩了。 夏晚恩的心有一瞬间的颤动。 她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张扬明媚的告白了。 和许裴洺的那段过往已经让她养成了自卑敏 感的个性,就好像她真的是别人口中最低贱的人,不配得到真心,也不配得到怜惜,只配躲在阴暗里当一个见不得人的情 妇,还要因为别人偶尔大发善心施舍的怜悯感激涕零。 那样的日子过久了,夏晚恩真的以为自己是不配被爱的人。 可此刻,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就好像她也跟着熠熠生辉起来。 有人会把对她的爱意在高朋满座中说到最尽兴。 原来真正的被爱是这样的感觉。 夏晚恩垂下脑袋,心口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急不可待地长成参天大树。 蓝星野替夏晚恩收拾好了一切,又和同事们告了别,正要一道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好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少年的眼睛光亮闪烁,对上夏晚恩的时候,惊喜就像是天边炸开的礼花,浓郁又盛大。 夏晚恩不知道怎么接受这样的爱意。 22 22 从前,许裴洺还是阿傻哥哥的时候,她习惯了付出,习惯了照顾,就连那些最亲密的事都是夏晚恩主动辊带着阿傻哥哥尝试的。 后来许裴洺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许总,夏晚恩甚至怀疑过,当初的阿傻哥哥可能根本就没有爱过她,一切不过是出于她的自作多情。 可现在,她眼前的人变成了蓝星野。 蓝星野会主动向她表白,会主动告诉所有人他在追她,将她当做天上的皎皎明月用来仰望、用来追寻。 夏晚恩在心动之余,却又多了一些不知所措。 于是,她就像好不容易探出触角的蜗牛,在发现自己一时兴起的举动后,又忙不迭地缩了回去。 只是,这一回,蓝星野没有让她如愿。 少年的手在最后一刻紧紧抓住了她。 像抓住山间的清泉,像抓住落水的浮木,像抓住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的明珠。 你招惹了我,就不可以再退回去啦! 蓝星野的手心温暖干燥,紧紧将夏晚恩包裹。 就算是给我一场美梦,别这么快把我叫醒,好吗 夏晚恩根本无法拒绝。 事实上,她也不想拒绝。 她想,如果真正的爱情是这样的,她或许可以放手试一试。 起码,不会有任何坏处不是吗 初秋的夜里,晚风拂过脸庞仍带着一丝暖意,就像此刻,牢牢牵着夏晚恩的那只手。 等一等。 蓝星野忽然停住脚步,星星一样的眸子无限度地凑过来。 夏晚恩吓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却最终只是发顶被轻轻掠过,少年举着一片树叶,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 我帮你摘掉啦。 两个人的甜蜜互动,都落入了另一双充满嫉妒的眼中。 阿晚,松开他的手! 许裴洺疯了一样冲上前,死死抓住夏晚恩的手腕, 你怎么能和别的男人牵手你是我的,你明明是我的啊! 许裴洺的眼底猩红一片,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好几只手胡乱拉扯着,痛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可以给你时间冷静,可你怎么能真的和别的男人那么亲密你是要让我痛死是吗 夏晚恩被抓得生疼,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放开我!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们没有关系了,你别再发疯了! 许裴洺的眼睛更红了,宛如一只发怒的雄狮: 怎么会没有关系我们结过婚,你还为我怀过孩子,我们曾经是那样的亲密,你怎么能说不要我就不要我 那个男人,他对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他不过是想玩弄你罢了! 蓝星野大步上前,直接一拳砸在了许裴洺的脸上。 惯来矜贵的男人被打得踉跄几步,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 你敢打我我弄死你! 许裴洺还来不及动作,就被夏晚恩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许裴洺你疯够了没有 脸上后知后觉地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许裴洺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晚恩: 你居然为了他打我为什么 面对他近乎绝望的质问,夏晚恩却只是平静地抬起眼: 你要对我男朋友动手,我当然要护着他。 难不成,我还要帮你吗 23 23 男朋友 他的阿晚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叫别人男朋友 许裴洺都快要疯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阿晚,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阿晚走向别的男人 蓝星野伸出手将夏晚恩牢牢护在怀里,夏晚恩也并没有拒绝,温柔地倚靠在蓝星野的怀里。 昏黄的路灯下,他们如同世间最相配的恋人。 可原本,阿晚身边的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啊! 阿晚,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好吗 向来高高在上的矜贵公子终于低下了头颅,弯下了脊背,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跪在夏晚恩面前,乞求主人的怜悯,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三心二意,是我不懂珍惜,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失去你之后我没有一个晚上能睡着,一闭上眼就会梦见你离开的背影。我真的,真的快要死掉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夏晚恩淡淡开口,声音却像是淬了毒, 知错有用的话,世间岂不是堆满了后悔药 你不会以为你只要幡然醒悟,我就会毫无芥蒂地原谅你吧不可能的许裴洺!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忘记你对我做的事,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麻烦你,有多远滚多远,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蓝星野紧紧抱着颤抖的夏晚恩,安抚般揉了揉她的眼尾: 没事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随着车辆扬长而去,只剩下许裴洺依旧狼狈地跪在地上,死死攥着心口。 那里太痛了,痛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一阵天旋地转,昏迷前,许裴洺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再也不会天亮了。 随着第二次展览的推进,夏晚恩又回到了忙碌的状态。 她和蓝星野之间越来越默契的配合,在同事们眼里已经成了官宣的暗示。 在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夏晚恩曾经将蓝印花布和新式旗袍结合,创作出了一件名叫水墨蓝韵的作品,而这件作品正式入围了全球含金量最高的艾提斯决赛。 同事们纷纷欢呼雀跃,夏晚恩也兴奋不已。 能将蓝印花布作为国家的传统工艺在世界的平台上进行推广,无疑是国家非遗迈向国际的一大步。 兴奋之余,夏晚恩不免有些担忧。 艾提斯决赛需要现场围绕固定主题进行限时三天的创作,并且裁判和评委大部分是外国人,这意味着想要参赛,夏晚恩就必须学会用外语和他们沟通交流。 可夏晚恩从小生活在小山村里,压根没有外语基础,加上决赛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应对这样的场面。 她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站上那样的舞台。 蓝星野握住她的手: 艺术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古代的语言和现代截然不同,但蓝印花布依然能凭借手工匠人们的代代传承流传至今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你的作品能进入决赛,就说明你的表达已经深深打动了评审。 不要让语言成为你的阻碍。要让语言帮助你展翅翱翔! 24 24 夏晚恩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她开始积极地准备决赛,空余时间就跟着蓝星野学习外语。 蓝星野本就是高材生,又有多国留学经历,有了他的帮助,学习外语这件事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只是夏晚恩仍旧时常能感受到有人在默默注视着她。 可是她已经没有闲工夫再去想其他的事了。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决赛才是最重要的!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上场前,蓝星野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了一个吻,小心翼翼又带着窃喜: 我在这里等你。 夏晚恩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好,等我回来找你。 进入完全陌生的比赛场所,周围都是和她不同肤色的观众与工作人员,但夏晚恩却一点也不觉得胆怯。 因为有人告诉过她,她的艺术就是最棒的语言。 今天她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向全世界表达她所传承的信念与精神,只要她拼尽全力,那么一切就都是最好的安排。 比赛全程,夏晚恩都全神贯注着自己手下的动作。 她跟着父母从小学习,她的手早就已经习惯了印染的每一个步骤。一切都是那样的水到渠成,一切又都是那样的充满挑战。 当第三天的赛程结束,夏晚恩长长舒了一口气,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说实话,在这个过程中,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可她已经将她想要表达的全都付诸在了作品上,她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当评委拿着名单站在话筒前,全世界都安静了。 随着赛场上的扩音器一字一句传送了比赛结果: 第一名,来自Miss夏,蓝羽涅槃! 那一刻,全场都沸腾了。 夏晚恩愣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后知后觉漾起,她似乎听到了父母临终前的殷殷嘱托: 要让蓝印花布走出去!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极致的喜悦后,夏晚恩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一片潮湿。 蓝星野不知何时挤开人群将她抱了起来: 晚恩,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女孩! 夏晚恩也情不自禁在少年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大胆,可当她想要退却的时候,蓝星野已经像上一次那样,不让她有任何反悔的机会,扣住她的后脑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主持人开始喊夏晚恩的名字,蓝星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怀里的女孩。 夏晚恩的脸上浮着红晕: 你在这里等我。 蓝星野笑着点头: 当然,没有你,我哪里也不会去。 而当夏晚恩走上红毯时,意外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许裴洺。 许裴洺瘦了很多,英俊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只是在看向她的时候,眼底仍是亮亮的,就像是看到了唯一值得期待的美好。 夏晚恩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人声鼎沸的瞬间,夏晚恩忽然读懂了,那是一句对不起。 再听到这句话,夏晚恩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怨恨,有的只是再回首的释然。 没关系,我已经向前走了,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