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剑,摘仙》 第1章 第1章 活不得啦,陆家的天不欺医死人啦! 抄家抄家!陆家丧尽天良,这样的医馆我蜉蝣县要来何用 ...... 陆昂,你不是神医吗怎么一场小小的鼠疫都能医死人啊想你陆家留根可以啊,学几声狗叫听听 嗯,不错不错,学得倒是挺像。 鼠疫横行,咱县衙周边的尸首恰巧无人打理,便让你孙子去做个搬尸匠吧 陆安年垂着脑袋,跪在地上,十指因为用力显得有些发白,却还是重重叩首,无奈朝着眼前人道了声: 多谢大人恩典。 一夜之间,陆安年便从陆公子变成了下九流的搬尸匠。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份下贱的活计,是年近花甲的爷爷用三声狗叫向县令赵金峰求来的。 陆家倒了,所有乡邻里,只有张跛子一人牵了头驴子: 陆公子,陆家曾救过我性命,这牲口是老汉我手头唯一值钱的东西,万望收下。 ...... 大虞三百年整。 元日将近,一场苍茫大雪落在了这片满目狼藉的人间。 常年无光的天色下,整个蜉蝣县没几日便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没人想过这场浩荡的大雪来的那么突然,一同带来的,还有一场救无可救的鼠疫。 厚厚的积雪压垮了庄稼,整个蜉蝣县的人来年没了生计,又交不出给朝廷仙师的香火,等着他们的只有家破人亡。 陆安年住在侧屋,眼前药壶噗嗤噗嗤喷着热气。 常年的饥饿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见不着半两肉,瘦弱的骨架好似随时都会被风刮倒,但眼神里仍旧是盖不住的坚毅与明亮。 他抖了抖身边不剩几根草的蓑衣,这是他唯一能用来御风挡雪的物件。 去药堂帮工的路上他还要穿的,若是不烘干,结了冰,便是冷上加冷。 隔壁是他爷爷不时传来的咳嗽。 这场鼠疫早已折磨家中良久。 他日日盼着爷爷的咳嗽声能停下,却又期望这烦人的咳嗽能响个不停。 至少咳着,便还有气。 陆安年端了药,放在门口,门内传来爷爷陆昂的叮咛: 安年,安年... 爷爷,我在的。 你去药堂帮工的时候,若是遇到上面的老爷,且打听打听,仙师是否仍旧不愿出手若是再晚,蜉蝣县可真就成一片死地了...咳咳。陆昂气息微弱。 陆安年点了点头: 爷爷。 无妨的,你再坚持坚持,我一定能有法子救你的。 若是仙师有灵,就不会放任蜉蝣县这么多无辜乡邻死于鼠疫,也不会夺走他家的天不欺药堂,害得他落到如此地步。 陆安年并不想提起所谓的仙师。 在他眼中,将自己身家性命压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棍上,不如相信自己,搏一条出路。 大虞朝廷设钦天监。 分文武仙师两种。 若有匪盗,兵患,便归武仙师管。 像鼠疫一类的天灾,便归文仙师管。 一般仙师出手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百姓烧香祈愿颂唱,仙师收到后自然会视情况出手。 平日的难事,便是经由寻常官员行统筹调配,治理地方。 还有一种,极尽残忍。 那便是百姓死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坐镇当地的仙师才会出手。 之前就有过先例。 隔壁的向荣县曾遭遇匪患,死了接近三成人,才有武仙师出手平定! 要这么算,等到仙师来,自己爷爷还有的救吗 那可是整整三成人! 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上好的香换了一把又一把,请仙之事所花的银两如流水一般进入那间老铺子的口袋。 朝廷的仙师收到了香火,县太爷赚到了银两,死的那三成,都是些命苦百姓。 陆安年在想,这世间多的不都是寻常百姓吗为何不拿寻常百姓当人 自从他前往药铺做工开始,每晚梦中,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张暗黄色的奇异画卷。 最左边迷雾消散,堪堪展露一角,《人祖内经》四个字展露眼前,伴随着的是一门高深莫测的吐气法,可惜仅仅只有上卷《淬体篇》。 遇到机缘,陆安年绝没有放过的道理,这段时日勤加苦练,这才保得自己没有染疾。 可惜的是,这门吐气法讲究的是一门童子功,陆昂用不得。 如今陆安年迟迟卡住无法突破,丹田之中总是会有一股气团凝滞不前。 陆安年虽说年仅十六,但他自幼随着爷爷学习药理,治病救人。 这门吐气法其中的玄奥他是万分清楚,只可惜他天资不够,不管怎么努力仍旧收效甚微。 陆安年觉得问题应当是出在这片迷雾上,等他有朝一日有法子将迷雾彻底驱散,或许会有救治爷爷的办法。 将家中事宜打点完毕,陆安年便披上了蓑衣,刚刚化开的雪水还没完全干透,刺骨的风带着冰冷的水顺着脖颈淌入衣服里面。 尽管如此,陆安年也只是微微抖了抖,加快了两声呼吸,尽力不让爷爷瞧见自己的不堪。 望着自家孩子远去的背影,陆昂沉沉叹了叹气,口中呢喃: 安年,不知你可怨我 这场杀人的鼠疫刚刚席卷蜉蝣县时,陆安年还不是破落户,街坊邻居大多称呼他为陆公子。 陆昂也不是死庸医,他是蜉蝣县顶顶的神医。 只是治病难,救人难,要平复人心中的不忿更是艰难。 陆昂自诩用尽毕生所学,可还是无力回天。 天不欺药堂死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被有心人闹到了县衙。 高高在上的仙师不过点了点头,就将整个蜉蝣县最后活命的希望夺了去。 世人态度的转变快的像极了翻书。 天杀的仙师,天杀的世道,像两条纠缠不休的毒蛇将人往死路上逼。 如今的天不欺说是药堂,不如说更像一座义庄。 病了的人一把一把银子掏出,病症从不见半点好转。 不一样的病人给一样的廉价草药,吃死了便丢在后屋,等着送去烧掉。 这些先前在陆昂手里从来没发生过。 踩着霜寒,陆安年所过之处尽是灰蒙蒙的雪色与惨白的缟素。 哪怕是春节将近,也少有人家门板上会贴上喜庆的红联。 偶有几个门口带着两抹明艳,在陆安年眼里,这些人家也都是富贵到天上的。 不过论起家世和名望来,最最富贵的当属县太爷赵家开的那间祭祀老铺。 对陆安年来说,他真的不想管,但他胸膛里总是有股无名火,面对不公总是忍不住不忿。 哪怕他知道,现在最该做的,就只是驱散梦中迷雾。 到了药堂,陆安年轻车熟路摘下蓑衣。 共事的不少人也隐隐有了患病的迹象,咳咳声响个不停。 前来治病的乡邻,少了许多老人。 如今药堂掌事的共有三位老大夫,精神却是烁立。 陆安年就奇了怪了。 鼠疫有转机了 第2章 第2章 不该啊。 这县衙派来的三位大夫都是草包货色,难不成真能磨出一帖奇药 卢先生,今日是什么好日子怎的大家脸上都不见苦色了陆安年出于好奇张口问道。 听是陆安年发问,姓卢的大夫冷哼了两声并未搭理,眼神朝着后堂斜了一眼: 你一个破落户那么多问干什么 有这闲工夫,还不赶紧做事 后屋的尸首多的满出来了没见着 陆安年默默收回了笑容,明亮的眼神暗淡了些许,手中用力,几乎要将帘子攥破,穿过药堂小巷,朝着后屋走去。 若有来日,定要你收回这番嘴脸! 陆安年如是想着。 今日后屋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腰间带刀的衙差,门内还传来阵阵咳嗽与哀嚎声。 这位差爷,今日怎的有活人莫不是改了规矩陆安年朝里面看了两眼。 这活人数量,还真不少! 唔,规矩改了是不错。 陆安年心里一喜。 一定是有了好药,能治人了,药堂为了名声,开始好好给重症病人看诊了! 陆昂曾对陆安年说过,药堂没了不要紧,家业没了可以再挣,只要县衙愿意派人好好平定鼠疫,只要能救人,只要祖辈上传下来的招牌没被砸便可以。 可随后衙差的一番话,就好像一把大锤,重重砸在陆安年心口。 县太爷刚下的令,今日起,活人也送去埋尸场烧了! 衙差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了一纸文书,用米糊黏在了后屋墙上。 文书上墨渍尚未干涸,官印在微弱的光亮下还闪着油光。 活人! 差爷,莫不是县老爷说错了 这活人该如何烧得 陆安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看着眼前文书。 鼠疫肆虐,药堂被收,爷爷重病,短短时间内发生的这些事情,都不如这句话对他造成的冲击。 焚烧活人! 那可是会喘息的活人啊! 先前他煮药时被火燎了一下就疼的掉眼泪,现在竟要将那么多人活活烧了。 陆安年自小随着爷爷学习医术,打小听得最多的便是多行善事的道理。 他不想做,也做不出这种事。 县衙实在没了法子!想平息下来便只能靠仙师出手。 仙师昨夜说的也清楚,除非鼠疫死去的人提到三成,甚至四成。 如此一来,他才愿意出手。 陆安年是药堂搬尸的小工,干的是晦气活计。 衙差不被朝廷录入在册,同样是下九流的行当。 大家都是烂到泥里的命,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所以在陆安年询问时,多了几分好气。 那你可知道药堂里的三位大夫为何如此高兴陆安年心中不解。 为何高兴,你进门一见便知晓了。说着,马四六让开了一个身位,带着嫌弃将口鼻捂住。 陆安年推开后屋的门,双眼所见,触目惊心! 行将就木的老者,垂髫年岁的小童,或坐或躺,尽数捂着胸膛,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联想到先前衙差所说,陆安年胸膛止不住的发涩。 死掉三四成。 所以县衙就下令让这些人去死! 可恨!可恶!可耻! 不是说仙师神通广大吗钦天监下派的仙师难道真的瞧不见蜉蝣县的惨状吗 白白吃了那么多香火,不求他们出手,哪怕是发声指点一条活路呢 陆安年重重锤了下门框。 天不欺还在陆家手中的时候,根本不会容许这些事情发生!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 为什么县衙一插手,仙师一插手,百姓却越活越凄惨。 陆安年心中不解,他想救,哪怕是减缓一些他们的痛苦也好。 他不知道的是,当自己下定这个决心时,脑海中的迷雾悄然消退一角。 差爷,县衙那当真不想着再出手了将活人烧死,我陆家世代行医,就从未做出过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哎哎哎!莫嚷莫嚷!算我马四六求你了!你这么嚷会害死人的!既然是仙师开的口,那这件事自然能做!你又如何能骂得 马四六急匆匆捂住陆安年嘴巴,见陆安年不再言语,便将后屋的门关上劝诫起来: 你不想想,这些人若是死了,那鼠疫也便好的差不多了,最后只要仙师一出手,嚯... 仙师个个都是淡泊名利的人物,那这治疫的功劳分下来不得有你一份 最最关键的是,能得见仙师大驾!你可知咱们蜉蝣县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一位仙师 你想啊,脸也露了,功劳也有了,指不定这天不欺药堂你就拿回来了。 到时候,陆老爷还是神医,你也还是陆公子! 再说了,里面的人迟早是要死的,你可千万别想着救了,有违天意啊。 说着说着,眼前衙差的面色之上,竟然对那只活在人们口中的仙师浮现一丝敬佩与向往,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陆公子...陆公子... 陆安年口中反复咂吧着这个称呼。 多风光,多体面。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尽管陆安年早慧,却始终因为搬尸匠这个活计而心烦。 搬尸匠,下九流都算不上的晦气行当,就算去窑子里打湿铺,也无人愿做这行当生意。 刺骨的冰水顺着檐角滴落,掉入陆安年的脖颈,冻的人一哆嗦。 他想到一年前的自己,手中暖炉里的金丝炭,身上的狐裘氅衣,身旁数不清的俏丽女子争着为自己打伞,想要冻着都难。 这才多久,自己就已然落魄的不像个人了。 看到陆安年默不作声的模样,马四六再次劝告道: 陆公子,你也别想着救了,这里面不过是咱们这片地界的人,你哪怕有神仙手段救了回来,咱蜉蝣县下的别的村镇,仍旧会自顾自将病患烧死的。 这番话,让陆安年身子震了一震。 第3章 第3章 马哥,多谢指点,你放心,我办不出那种有违天意的事情。陆安年笑了笑,搓了搓手,好似手中暖炉依旧。 嗨,这就对了!咱都是下九流的人物,就不该操那上三流的心。回头发达了,陆公子记得请我吃顿花酒啊!马四六团在一块的眉毛终于舒展,笑了起来。 马四六接到的任务是,这三成病人,万万活不得!而且死的越快越好! 县老爷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事儿,但他并未多问。 临走前,马四六哼了一声,斜着白了眼陆安年,口中呢喃: 什么狗屁公子,不也是个见利忘义的货色。 因为修习吐气法的缘故,陆安年五感异常敏锐,他将这比刀扎耳的话听得万分真切。 陆安年口头应着要顺天意,可天意难道就是对的 天意就该这些人死 谁不是从幼童一路走到白发苍苍 合该生在这人命两端的年纪就要死 难道县太爷,难道仙师打娘胎里出来就是青壮年纪 难道县衙就是天意那素未谋面的仙师难道就是天意 不见得。 陆安年端起地上装着米糊的碗进了后屋,趁着还未冻住,用手扒拉着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心中带有几分自嘲。 过成这样,日后还真能当回所谓的公子不成 偌大的后屋内,墙上仅仅点了几支白蜡,漏进的风一吹,烛影,人影,不断摇曳。 短短一夜,县衙已然送来了不少重症病人。 咳嗽声,哀嚎声,哭求声,络绎不绝。 搬尸的活,陆安年做了半年之久。 也不知县衙给他这份活计是看得起他,还是羞辱他。 但既然来了,那便试试看。 吃完那碗凉米糊,陆安年有了些气力,取出银针,蹲在一名老者身旁。 这老头他记得,先前陆家落败,他曾在门前唾骂过。 骂陆昂是该被千刀万剐的庸医,骂陆安年该断子绝孙,骂自己瞎了眼先前敬佩陆家妙手回春。 但现在,他的眼里只有两行浊泪,见到陆安年后,只得张动干裂的白唇沙哑道: 陆公子,你...先前是我不对,求求你,我不想死,你晚些,就晚一些烧我可好 或是给老朽一个痛快...老朽怕疼...求您了...老朽不想死... 呜呜呜... 他知道,陆安年从公子变成破落户,有很多人的功劳,其中他是一位。 他不该为了一两银子,答应县太爷赵金峰作伪证,更不该为了在县太爷面前露脸,站在陆家门口大骂。 如今倒好,儿子儿媳,为了几两银子把自己送来烧死。 都是报应,都是报应! 陆安年记得他,也恨他,但手中的银针已然扎下。 与此同时弥漫在《人族内经》上的迷雾,开始蠢蠢欲动,似是挥手可破。 陆安年体内一股气团自丹海流出,顺着经脉,游过四肢百骸。 他感受到了异样,身子似乎变得带有些许不同,那门凝滞许久的吐气功夫说不定能有进展! 难道自己先前不是因为天资不够而是因为没找对法子!所以迟迟不得要领,就连迷雾也不曾驱散半点! 这门法子,分明就是逼着自己去救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爷爷的病说不定有救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屋外风渐息,陆安年收针。 那老头却早已泣不成声。 少说话,少掉眼泪,不然最后一口气掉了,保不齐就没了性命。陆安年面对眼前之人,并没多少好气。 当年的仇怨他并未忘记,若不是为了爷爷得以活命,陆安年断不会这么好心。 草草收了针,正要为其他病患施针的时候,老头抓住了陆安年的衣袖: 陆公子,当年陆家落败的事,老朽知晓一二。 你说便是。陆安年怔了怔身子,手里的针并未停下。 你且记住,陆神医的手段并无问题,他平息不了这场鼠疫,是因为县衙不愿让他平息罢了。 陆安年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任何事情而激动,可在听到眼前老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胸膛还是开始不断起伏。 从风光绰约的公子掉入泥沼,成为下九流都算不上的搬尸匠,他都没说过什么,没喊过一声苦。 陆昂常在嘴边挂着人各有命。 陆家落败大半年,陆安年听了大半年,陆安年想通了许多。 爷爷的濒死让陆安年觉得,人只要能活着,那便是顶好的事情。 县衙县衙里的谁 答案呼之欲出,陆安年仍旧咬牙问道,施针的手也有些颤抖。 是,是县太爷,他说你们陆家挡了他赵家的财路,所以给了我们好处,让我们诬陷陆神医... 说到最后,老孙头的声音逐渐变弱。 我们难道还有其他人不成陆安年皱眉问道。 陆安年心中有了猜测。 这么大的手笔,赵金峰就算再贪财,那他真的敢做吗 就算他敢,也不至于让自己爷爷束手无策。 再往下,陆安年不敢想了。 如果这里面有仙师手笔,那就另当别论。 老孙头眼神闪躲,看向周围,不发一词。 这话一出,方才哀嚎不断的其余病患尽力闭上了气。 这些人里,有人愤恨,有人心虚,心绪不一,难以论说。 陆公子,我,我也是其中之一...您可否先救我您若先救我,我愿意把其他人等供出!病患中,一名苍发老妪怯懦出声。 老身不想被烧死! 轰!看着眼前人,陆安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王喜婆! 陆家落败,还受过她不少帮扶,她竟然也在。 陆安年曾经以为她是个好人。 好。 面对仇人,此时陆安年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表面关系如此和睦的邻里,也是捅向陆家的刀。 现在却又怕死,把自己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要说恨,陆安年当然恨,他完全可以在得知陆家落败真相后,将他们推入火坑烧死,或是施针时多入三分刺破死穴! 反正他们都是罪人。 没有人会知道陆安年是个言而无信的辣手小人。 此间事了,县衙说不定真的会将天不欺还给陆家。 第4章 第4章 陆公子,陆公子!求你救我! 我,还有我! 陆公子,我当初骂的最少,收的也最少!先救我... 当陆安年答应出手为王喜婆施针的那一刻,有三五人开腔苦求,入目可怜,入心可恨。 人就是如此,陆家风光,陆家落败,他们不会看在眼里。 哪怕是这场触之即死的鼠疫,在这些人眼中,也都是带着侥幸心理,觉得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只有要被推进坑里烧成炭了,他们才会想到陆昂的好,才会反省自己的错。 他们甚至不会反省,他们只是不想死,所以一个个后悔了。 我陆安年今日救人,只为良心不为寻仇。你们慢慢说,也不急。 这话陆安年几乎是鼓足了勇气说出来的。 若非因为修习那门吐气法而攒了不少精气神,如今怕是早已两眼发黑,一病不起。 话音落地,陆安年觉得整个屋子都好似安静了下来,只剩耳畔不停的嗡鸣与自己的呼吸。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除了陆安年,没有人知道他做出施针救人这个决定时,有多苦。 寻仇一事,陆安年承认自己在那时巴不得提着柴刀,将赵金峰从头到尾劈开。 但转念一想,他若真匹夫一怒,杀了赵金峰又如何 大虞朝廷势必会对他穷追不舍,到时候连累爷爷,那该多不值当。 仇得报,人得杀,但不是现在。 王喜婆平躺在地,陆安年一边听着众人讲述,一边施针。 当那一缕缕莫名的气团游遍四肢百骸后,他觉得自己手脚也变快了许多。 除去我与老孙头,当年拉陆家下水,光老身知晓的,便至少有一百余人。 或是收了银子,或是被许了好处。 只有一百多人 但陆安年仍然清晰记得当天不欺被收走时,好似有千百个人在谩骂他陆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后来这些人都死了,胸膛破了个稀巴烂。 几针下来,王喜婆的脸上终于浮现些许血色。 你与我说这些,不怕赵金峰找你家麻烦 陆公子不计前嫌,您的恩情老身以死相报都不为过... 如今死到临头,老身也不该继续糊涂下去。 王喜婆的眼角也终于眼泪决堤。 那些受了陆安年恩惠的病人也发出阵阵抽泣。 能被送来这里的,无一不是孤苦伶仃的孤寡,或是家里子女不孝的,看到陆安年这般耐心,纷纷垂下两行浊泪。 如果陆安年是自己家的孩子那该多好! 可惜这么好的孩子,却被害来做个搬尸匠。 这县衙真不是人,还有害陆家的那些长舌狗! 陆安年陆续将针施完,看向窗外天色不早,将重症的以及早就咽了气的尽数拉上拖车。 整个蜉蝣县没人会找这个晦气去检查陆安年的车驾。 沉重的板车在雪地上压出道道车辙。 离了天不欺,往北再走六里地便是整个蜉蝣县的埋尸场,埋尸地背靠深山,名为青蟒山。山中毒瘴萦绕,传闻有食人巨蟒出没。 怕的人多了,便不会来这。 陆安年每日工作皆是如此,从药堂到埋尸场,从埋尸场到家。 张跛子那头驴早已被陆安年卖掉。 当时没了驴子,张跛子便靠着卖柴为生。 最后被县衙的班头黑眼失手打死,原因无他,只因为老人献不出五个铜板早饭钱。 陆安年卖了驴子收了副棺木,还未来得及置办后事,张大爷尸首便被黑眼拿去喂了县衙的狗。 整个蜉蝣县许多人是不配被记住名字的,正如这跛腿的张大爷,若非来天不欺治过病,陆安年也不知道他叫张福全。 他的死就像一滴水落入一滴水,陆安年没了驴子,依旧周而复始拖着板车,直到大半年后的今日,他身后的板车上才多了些许生气。 可陆安年仍旧时不时想起张福全那日咧着大黄牙笑道: 如何啊陆公子现如今,你那满腹经纶不如老汉这头驴子实在吧 将火油一桶桶倒入坑中,将尸首烧毁后,陆安年又来回拉了几波。 回去路上又绕了段路,这才将那些重症病人安顿下来。 你们在这不要胡乱走动,随意寻些野菜吃,是死是活,我且不管你们。若被别人发现,便是立马被烧死的下场。 可听到了 陆安年正色开口说道。 他年方十六,但在众人眼里,却再没将他当做孩童看待。 婴孩胳膊一样粗的麻绳挂在陆安年脖颈上,如今的他,多了不少气力,一边拖行,一边说话丝毫不受影响。 听到了~一阵阵应答声有气无力响应着陆安年的命令。 直到空中泛起墨色与星点,陆安年才朝着家中走去。 今日他觉得身子有些不一样,他或许有希望能拨开更多脑中迷雾。 想到这,陆安年脚步不由加快许多。 回到家中,陆昂咳嗽依旧,烂絮被子上撒着星点殷红。 陆安年见到这番景象,心头一紧。 看样子,病魔已然入了老人家的肺腑。 爷爷经营天不欺,给予他十六年无忧光阴,教授他做人的道理,自己这个做孙子的,断然不能不孝! 如今的陆昂不止是咳,连带着还有阵阵粗喘,犹如村口铁匠的鼓风箱一般,嗓子眼里发出难听的呼哧呼哧声。 陆安年依旧像以往那样,煎药,施针。 自从陆昂病后,他又重新拾起了曾经最为厌恶的医书,盼望从中找到平息这场鼠疫的办法。 如今得知这一切是县衙所为,他仍旧没有放弃,心中的念头却愈发坚定。 针法也好,对药材的理解也罢,在这段时间内,陆安年得到了不少锻炼。 越是不让他救,他越要救! 他相信,只要爷爷撑住,就一定能有法子救好! 安年,你可有打听到咱们蜉蝣县的仙师是否愿意出手啊 当初天不欺未能治好鼠疫,导致泛滥成灾,哎,我陆昂当是第一罪人... 如今...咳咳...病成这番模样,也是活该的。只是连累了你... 陆昂喘着大气,叹息许久。 陆安年攥紧拳头,暗地里也是一番天人交战! 白天所知道的事情,他该不该告诉爷爷 第5章 第5章 天不欺的事情,在陆昂心里,一直是个心结。 陆安年思索良久,终于还是决定吐露真相: 爷爷,县衙,仙师,已经不可信了!你在家养病或许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我今天可是亲眼所见!赵金峰这个狗东西,竟然想着要将咱们那些重症的乡邻一同拉去死人坑烧掉! 轰! 听到这句话的陆昂顿时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 怎么可能!这么猪狗不如的行径,仙师为什么不阻止 安年,你今日莫不是当真将那些活人烧死了陆昂支起了身子,很显然收到了不小的冲击。 放心吧,爷爷,我悉数为他们施了针,安顿起来了。陆安年赶忙上去搀扶安慰道。 听到陆安年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陆昂这才放下了心,开口连声夸道: 好,好,这才是我陆昂的好孩子! 你记住,人可以穷,可以落魄,但气节不能丢。 陆昂年轻时读过不少书,这些想法在旁人看来或许迂腐,但他却奉为圭臬并实行到底。 至于天不欺,至于这场鼠疫,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是他们一手操纵的! 孩儿甚至怀疑这里面还夹杂着仙师的手段! ...... 陆安年诉说许久,直到床头油尽灯枯,屋子没了光亮,这才勉强讲完。 怎可如此! 当官自然是要为民请命的!当仙师也应该这般!不然他们吃朝廷的俸禄做什么! 我陆家祖业栽在这些腌臜小人手里,我,我死不瞑目啊! 安年,爷爷要去告状,去太安城告状!陆昂脸色憋红,作势要挣开陆安年的手起身。 就算是陆安年,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也有些诧异。 陆昂没有怪背后捅刀的乡邻,而是对蜉蝣县的上位者破口大骂。 可太安城离蜉蝣县十万八千里。 就算自己这样的青壮没日没夜去赶路,也要数月行程,自家爷爷病入膏肓,是怎么想着去太安城的 这迂腐的脑筋,有时候令他也异常苦恼。 不过这样也好,心结解开,对日后病愈或许有益。 爷爷,您先别急,这世上这么多药材,我一定可以磨出一帖能治好你身体的方子,到时候咱们一起想办法将蜉蝣县的鼠疫给平息下去,届时带着乡邻一同前去,咱这么多证人,料他们想赖也赖不掉!陆安年安慰说道。 现在的他愈发觉得那本被迷雾遮挡的《人祖内经》里有治愈疾病的法子,不然为何他行医之后那迷雾便好似消散几分 陆安年坚信,只要他能治好第一个人,便能治好第二个,第三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到时候县衙阴谋败落,再想法子夺回天不欺,慢慢报仇! 听到陆安年的宽慰,陆昂这才舒展出些许笑容,缓缓道: 唔...好,好,你说的也是,是爷爷糊涂了,就听你的! 安年,既然县衙不可信,仙师不可靠,那咱们也不能气馁,咱们陆家世代行医,自然还是要想法子救人的! 再难也要救。 陆安年也缓了口气,点了点头。 自己爷爷这脾气,有时候难劝的很。 正当陆安年打算回到侧屋练习吐气法,将梦中迷雾拨开时,一阵砸门声钻入他的耳中,将心思搅乱: 嘭嘭嘭! 嘭嘭嘭! 开门开门!官府例行检查! 陆安年透过窗户看去,借着未化的雪映照出的白光,见着四个口鼻蒙着麻布的官差正一家家砸门。 而他们身后,一串病恹恹的乡邻带着沉枷,满脸苦涩。 怎么回事 陆安年心头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随后看了看病床上的陆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很快,那几个官差的行动便给出了答案。 差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一名妇人带着些许怯懦将门打开。 但她还未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便被官差一脚踢翻在地。 给老子滚开!县老爷刚下的令,家中凡有重病患者的,悉数安置到天不欺后屋进行统一诊治!说罢,那几名差人顾不得妇人的哭喊,朝着屋内冲去。 为首之人名叫张猛,黑眼手下。 他原先是蜉蝣县出了名的泼皮,靠着赌钱发了笔财,跟赵金峰买了张捕头的皮,便开始作威作福起来。 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事情便没少干,如今鼠疫肆虐,更是成了赵金峰的好爪牙。 差爷!差爷!没有!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张猛将床上襁褓提起,挥了挥,也不管妇人如何哭求,便要强行将他带出屋外。 使不得!他还是个孩子,未满周岁的孩子!我求你了!他去了天不欺,断然是活不成的! 那好,你既然这么喜欢这娃娃,那便随我们一同去吧!一起带走! 陆安年五感清晰,虽然两家之间隔有一段距离,但还是听得异常真切。 他靠在墙上,这一阵阵哭喊化作怒火充斥满整个胸膛。 这些畜生,竟然挨家挨户开始抓人,甚至连婴孩都不放过。 当年治病救人的天不欺在他们手中,居然成了绝命之地! 外面哭喊越来越近,一起传入陆安年耳朵的,还有阵阵谩骂: 张猛,你这狗货,换了这身皮子,也还是下九流的货色! 妇孺都不放过,老子当年就该将你尿地里... 是不是老子没收拾你们,嘴巴贱的慌张猛将刀插入谩骂者嘴中,猛的一转,卷掉满口牙齿,鲜血裹着碎肉砸在地上,陆安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被吓的一个激灵。 你们该庆幸,今日来的不是黑眼班头,不然有你们好受的!张猛骂道。 床上的陆昂看出了陆安年异样,关切问道: 安年,你怎么了外面发生了何事 爷爷,县衙疯了,在外头到处抓人! 他们现在连妇孺都不放过,那些被抓的乡邻正在骂着! 你可千万忍一忍不要出声,要是被抓去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陆安年神色紧张,现在的他,并不是很想与县衙的人起正面冲突。 可张猛等人的脚步此时已然踏至门外! 第6章 第6章 嘭嘭嘭! 开门!官府例行检查! 陆安年干咽了两口唾沫,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嘭嘭嘭! 娘的,又是一家不服管教的! 给我砸! 那扇漏风多时的木门此时此刻变得摇摇欲坠。 不过三两下,张猛那张丑恶的肥脸便出现在陆安年眼前,见到陆安年的那一刻,他不由得怔了怔: 怎么是你这晦气货 叫你你为何不应 我这不也是怕让差爷您听见晦气吗陆安年讪讪笑了笑。 滚!别开口,满嘴尸气,离我远点!张猛将陆安年蹬倒在地,眼神中带着厌弃转过身挥了挥手: 咱们撤! 猛哥!这就撤了这分明里面还躺着一个呢!有人不解。 猪一样的东西!这陆安年是咱蜉蝣县的搬尸匠,一身尸味,不知道染了多少病!偏又是个孝子!你给他爷爷抓了,小心他一头撞死在你家柱子上!马四六瞪了眼那人,骂骂咧咧。 陆安年虽说被蹬了一脚,但是并不痛。 听到他们的这番对话,内心反倒有些暗自窃喜。 看样子,张猛是不打算在自己家抓人了。 可正当张猛打算离开的时候,异变突生。 那原本正在抽泣的妇人,一口咬在擒住她的胳膊上,在挣开后发了疯一般朝着陆安年家中冲去,口中竟然开始点名让陆昂救人! 她的整张脸被打得血肉模糊,却还是爆发出了莫大的力量,噗通一声跪倒下来: 救命!求陆老爷救救我家孩子! 我知道您是咱蜉蝣县最大的善人! 医者仁心,你就忍心我那孩子被他们带走吗 陆安年瞳孔微缩,就连躺在床上的陆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贱人!你当老子们愿意来碰你们这晦气杂种若非县老爷下令...再嚷,老子打死你!张猛对着那名妇人又是几下狠手。 杀,杀吧!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 我,我,你放心,我会救...陆昂瞪大双眼,行善至今,面对这样横行霸道的事情他心中总归有不忍。 爷爷!陆安年提高了声音,想要劝阻。 安年!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一股不妙的预感在陆安年心头油然而生。 倔强又自诩风骨的爷爷,婴孩的啼哭,妇人的哭喊,无理的衙差,吃人的世道... 这些夹杂在一起,要出事! 陆安年赶紧站在几人中间,将陆昂护在身后。 怎么你莫不是想死不要以为老子不敢动你们!张猛怒吼道。 可陆昂面对衙差的喝问,原先病到弯曲的脊梁反倒挺了挺: 朗朗乾坤,烧活人,抓婴孩!这些事人在做,天在看,诸位如此,就不怕天谴吗 呵,天谴老子不知道什么叫天谴,我只知道,抓一人,县老爷赏五两!怎么天老爷能给我五两银子不成张猛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昂,态度轻蔑。 陆安年死死瞪着眼前之人,尽管蒙着麻面,却还是挡不住那丑恶的肥腻。 五两,呵,区区五两!我给了便是! 只是希望几位今日可以善罢甘休。因为愤恨,死寂的空气中甚至能听到陆昂咬牙的嘎吱声。 他在恨,恨蜉蝣县怎么会变成这番模样 放心,我等也不是不讲理的,大家见了银子自然收手。只是...你拿得出吗张猛笑得狰狞,好似吃定了陆昂取不出这五两银子。 天不欺落魄,仅存的父子二人只能住草屋,靠陆安年搬尸为生,这是蜉蝣县人尽皆知的事。 可结果并非如此,谁能料想眼前这名身形枯槁的男子竟从床下的布包中取出了最后几粒碎银。 陆昂举起颤抖的手,语气之中尽是悲愤: 五两,你说过的,见了银子便收手。 此时此刻,陆安年对眼前这个养育了自己多年的男人有了许多钦佩。 就连那些被抓的乡邻,眼中也多出了几分惊叹。 这笔银子的作用陆安年最清楚不过,这是昔年陆家落败时自己爷爷攒下的棺材钱,如今却就此交了出去。 但张猛依旧不愿就此罢手: 我是说过这话,只不过你如今是在求我办事,求人办事便该有个求人办事的样子。 好处费总该再给点吧不给也行,那倘若我现在改了主意要将你抓了去,你是否应该出份自己的买命钱 再加十两,此事我便揭过了! 家里哪里还有什么钱! 陆安年听到这话,瞬间气血上涌,将目光看向角落的柴刀,若是自己爷爷被带走,他不介意动刀子与他们拼命! 就连陆昂也瞪圆了双眼,张了张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眼,满目不可思议。 果然,与泼皮谋事,根本不可取。 不愿意啊行!张猛点了点头,看向那一众被抓着的病患: 那我便将他们一个个打死在你家门前!再将你带走,让你这亲生儿子将你活活烧死!遭瘟的老货,我让你管闲事! 张猛说完,将孩子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摔下,口里恶狠狠说着: 若是不给银子,我第一个摔死的,就是这杂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张猛看来,陆昂能拿得出五两,就能拿得出十两,甚至二十两... 陆家既然抄家没抄干净,那留下的肯定不止五两,那么大产业,就算落魄如此,一定还有银子。 我,我...我。。咳咳,我与你们拼了...将孩子还回来!陆昂捂着心口,颤颤巍巍上前抢夺。 上阵父子兵。 此时此刻,陆安年再也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三两步就拽上了张猛拿孩子的手。 张猛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尤其是陆安年,气力大的吓人。 这是他当捕头以来第一次权威受到挑战! 他的面子当值千金,绝对不能在这里没了! 找死!老子他妈的杀了你们这两头畜生!张猛怒急攻心,见拉不动陆安年,恶向胆边生,挣开陆昂,朝着他抬刀挥下。 第7章 第7章 哗! 陆昂苍老孱弱的身影倒在了雪地当中。 温热的血撒在陆安年脸上,就连恶徒张猛也吓傻了,顿时清醒过来。 下九流的行当,干了杀人的事,还被这么多人瞧着。 他是泼皮,不是江洋大盗,拿刀扯大旗也就是想敲敲竹杠。 不该杀人的! 可既然杀都杀了,杀的还是陆昂这种半只脚入土的东西!那自己便是无错的! 活该!敢动我,那便该死! 你们瞧见没有敢动我就是这番下场!他朝着身后那些病患吼道,随后便赶着那一众人匆匆离去。 这么多人,只有马四六带着怜悯回头望了两眼。 寒风刺入胸膛,浇灭陆安年一腔怒火,如今的他只剩悲痛。 陆安年看着怀里的血人,泣不成声。 安年...爷爷不好,是...爷爷连累你了! 若要行善,莫像爷爷一样... 那五两银子,其实...其实...并非爷爷的买棺银,而是留着为你置办亲事的,你别怪爷爷好吗 陆昂肚子上那层薄薄的皮被切开,肠子翻滚,血腥味弥漫在这片天地,约莫是很难救了。 啊! 爷爷!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陆安年双眼通红,喊叫声震天彻地,昔年救人无数的陆家在此时此刻竟然如此无助。 陆安年整个人好似被一双铁钳狠狠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 他一路走来吃糠咽菜,就为了爷爷能活! 这可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呜呜呜,我没亲人了! 为了救你的孩子!我爷爷没了!他朝着幸存下来的妇人大喊,可她也只是抱着孩子,瘫倒在地上低垂着脑袋。 陆安年心里的恨,心里的怨,从来没这么浓郁过! 他攥紧了拳头,身上关窍发出啪啦啪啦的爆响。 如今的他有了力气,又无牵挂,便无需收敛! 杀! 凭什么,就凭手里的二尺柴刀。 那衙差是肉做的,县太爷是肉做的,仙师也应该是肉做的,一刀下去,都是要冒血的。 等安葬完爷爷,过完头七,等到白天,陆安年就去报仇。 先是衙差,他既然害得自己没家人,那他全家也别想有个活口! 接着便是赵金峰,他也该死,他家就在那,又有家丁,应该是要费把子力气。 陆安年在家缝了一夜陆昂的肚子,一针一线,针脚密密麻麻极其丑陋。 陆家祖传的医书上教习无数知识,却从未有人教他该怎么缝合爷爷的尸首。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陆安年才累得晕倒在地,沉沉睡去。 在梦中,陆安年见到了那幅暗黄色画卷,依旧迷雾缭绕。 陆安年运转丹田之气,朝着眼前打去,那万年不动的迷雾终于在此时,消散些许。 心心念念许久的《吐气法》下卷,跃然眼前。 在陆安年即将触摸到的那一刻,一道苍老玄奥的身影穿越无尽时空出现在陆安年身前,带着亲善的语气出声问道: 孩子,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时候出现的 陆安年大惊,整个胸膛就好像擂鼓一样,说不出的紧张激动。 自己识海里的秘密,到现在只有自己知道,他能在这个节骨眼出现,便非常有可能是这《人祖内经》的编撰者! 这位老者既然有本事能创造出这种无上法门,那肯定是有通天手段的,想到这,陆安年心中便对他多了几分恭敬: 前辈但说无妨,只要能救活我爷爷,能救这蜉蝣县的百姓,您说什么我都答应。 只求前辈能将《人族内经》传授给我。 哈哈哈,我倒是没想过要你粉身碎骨,我只要你做一件事。直到这时,陆安年终于看清了眼前老者的面容,一身粗布玄衣,脚踩麻鞋,花白的须发打结拖到地上。 并未想象中那番仙风道骨。 如若不说,没人会将他与《人祖内经》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说白了,他更像是一位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邋遢老翁,不过陆安年并没有因此看轻对方,心中那根弦反倒更加紧绷: 前辈请说。陆安年攥紧了拳头。 话本中曾经提到,会有修为高深的仙师在陨落之后保留自己的灵魂,寻找合适的肉身再次重生。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能救人,愿意付出一切。 可这位老者好像能看穿陆安年心思,瞬间就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这娃娃倒是可爱的紧,老夫并非要你这身子,夺舍这等小道我还不屑于用。你倒也不必紧张,我要交代的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却也需要你想清楚再答应。 虽说易如反掌,却也有可能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老者这么说,陆安年目光坚定,重重点了点头。 这位老者在长长吐出一口气后,缓缓说道: 我要你前往太安城,拔出镇压在钦天监底下的镇国神器,改换人间。 话音虽轻,却给予了陆安年莫大的震撼。 这叫不难 太安城,钦天监,镇国神器! 这其中每一个拿出来,都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对于寻常百姓来讲,哪怕只是提起,都有可能招来大祸。 陆安年此生接触过最大的人物,就是蜉蝣县的县令赵金峰。 如今小小的一场鼠疫就能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更不用说那掌管天下仙师的钦天监,以及他从未听说过的镇国神器。 自己真的可以吗 陆安年问自己。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他就做好了决定。 人生百年,终究是黄土一抔,逃不过生老病死,现在不答应,等他年冥乡再见高堂的时候,他又怎么交代 他现在答应了,那便证明自己努力争过气。 有时候人就是为了活这一口气。 为了这一口气,爷爷坚持平息鼠疫导致失去天不欺,为了这一口气,爷爷几乎丢了性命。 再回想到自己,不也为了这一口气拒绝焚烧活人吗 想到这,陆安年高声答道: 好!小子答应前辈,只要有一日我有幸踏入太安城,哪怕是用掉这条性命,我也一定会将那什么镇国神器拔出! 第8章 第8章 陆安年生怕这位前辈看不到自己的决心,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将这句话吼出来的。 这位前辈先前就有吐气法相授,陆安年心中几乎要将他当做授业恩师看待,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可接下来老者的话再次让陆安年大吃一惊: 那老夫虞轩辕在此谢过。 最后请容我多嘴一句,你,我,世间所有人,贩夫走卒也好,王公大臣也罢,咱们的命都是一样的,没有贵贱之分。这世间多的是求死易,求活难的道理,以后轻贱自己的念头休要再有,也莫要去说。 老者抬眉浅笑,身形消散。 只留下三个字:虞轩辕。 虞轩辕! 整个天下,哪怕是三岁稚童都曾听说过他的传说,如今出现在自己识海中,还跟自己道了声谢。 哪怕是梦,陆安年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那幅画卷上所展露的内容却告诉了陆安年,这一场不是梦! 一瞬间,穴位,病理,药材,针法...无一疏漏,悉数涌入陆安年脑中。 因为吐气法积压许久的灵气在此时翻腾,席卷,陆安年每一根经络都好像被无限捶打。 踩着淬体境的阶梯,陆安年修为步步登高。 爷爷有救了! 下篇《凝气篇》所展现出来,正是能医死人肉白骨的通天医术! 除此之外,陆安年得到了一个消息。 自己此生将不再受限百年光阴,修炼之路从此为他彻底打开。 大虞仙师吃香火,吸人血,延展寿数,俯瞰人间,从不带怜悯。 而陆安年要做的却恰恰相反,治病救人,医治这病入膏肓的天下,用脚去丈量人间,听万万黎庶的哭,看万万黎庶的笑。 他们的敬意与感激会化作一双有力的大手帮助自己一点一点拨开迷雾,以此参悟那张画卷中蕴含的无上机缘。 直到自己足以拔剑钦天监,足以与大虞所有仙师为敌。 陆安年再次睁眼,双瞳之中隐隐有淡金色不断闪烁,随之隐匿。 这个天下原来这么大陆安年喃喃自语。 要说陆安年现在的状态,无非五个字:顿觉天地宽。 还没来得及感叹,陆安年见到天边逐渐泛出的鱼肚白后,赶忙施针。 现在的他,要平息鼠疫,要救活爷爷。 不是他想,而是他要! 他得去做,只有做了,才能完成那句诺言。 尽管那位老者并未用什么东西相要挟,但人家既然对自己有大恩,自己又出口答应,就不可反悔。 万幸没有耽搁太久,尸首也算完整。 只要在雄鸡啼晓前锁住生气,那一切就还来得及。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飘雪卷入屋内。 一夜未眠的陆安年依旧精神,这些曾经令他痛苦到绝望的风霜反倒觉得有些沁神。 命是保住了,但想彻底救活爷爷,还需要几味药材,自己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要是在元日之前找不齐合适的药材,爷爷的肉身会腐坏,生机也会散去,故而陆安年必须得抓紧时间。 当然,治病救人也不能耽误。 天不欺后屋还得去,那些病患绝不能落在其他人手里! 但平息这场鼠疫说到底还是要和赵金峰对抗,和坐镇蜉蝣县的仙师对抗,这一切都是要考虑的。 想到这,陆安年挎起药箱,在门外雪地上沉沉踩出了一条印子。 脚印沿着远方愈发模糊,但这一回,少年的脊梁却是坚挺了许多。 一夜过去,整个蜉蝣县的景象多了许多不同。 原先清冷的街道开始陆续出现小贩,不少关门许久的铺子终于开张起来,赌坊里传来熙熙攘攘的喊叫。 叫卖声夹杂着烟火气竟然将整个冬日烘托的有些暖意。 不少行人带着咳嗽行走在大街上,笑谈声不绝于耳。 可这些笑谈声真是带着善意,带着忠孝的笑谈吗 ...... 呵!老三!你怎的出来了你也听说仙师要出手的消息了 可不是吗咱这双手早就痒了许久了。 昨夜衙差来我家抓人,你猜如何我将家里那死老太婆乖乖送出,竟给了我银子!病了许久,又赖着不死,现在好了,官府下令,我也不用担心背上什么不孝的名声... 你早说如此,我一会便将我家那口子哄去!这几日她有些咳嗽,想来也是患病了的。不说了,玩两手 玩! 走走走! ...... 陆安年将这一阵又一阵的议论听在耳中,微微蹙眉。 官府抓人,又用银子逼着百姓卖儿粜女,将家中亲人生生烧死。 不过短短一夜,整个蜉蝣县看着像是一番百废俱兴的模样,可在这背后,却是数不清的哀嚎。 今日的天不欺比之昨日,更是少了不少前来看诊的百姓,倒是多了几个衙差。 见到陆安年到来,马四六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将身子背了过去。 倒是张猛,身后牵着几人,神态多了几分嚣张,朝着陆安年嘘了几声口哨,便开口讥讽道: 呦呵,这不是咱们的大孝子吗怎的不去为陆昂那老死货守丧,倒来这天不欺了怎么的搬尸搬出瘾了 陆安年怒目瞪着张猛,并未理他。 少说两句吧。马四六生怕二人起了冲突,怯生劝阻。 怕什么我问过县老爷,以后若是还有这般不怕死的,甭管老还是小,一刀宰了便是。 张猛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刀,带着几分自豪开口: 像陆家这样的,老的是个一刀死的废物,若是小的敢跟我顶嘴,我也不介意送下去团聚。 丧门星的晦气玩意,装什么孝子贤孙不还是为了搬尸那几个铜板乖乖来了头七都不愿守的东西,背了个药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神医!我呸! 陆安年原先不想继续与张猛计较,可这泼皮给了他几分好脸色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昨夜的仇没报,现在却又出言侮辱。 就算陆安年养气功夫再好,此时此刻也再也忍耐不住! 信不信我现在废了你陆安年咬牙怒问。 呵,不...张猛嗤笑,后面那个信字还没说出口,陆安年的拳头早已夹杂着劲风轰到了张猛胸膛。 张猛身子瞬间倒飞除去,重重砸在地上,陷出一个浅坑。 你,怎敢的你敢袭击官差你...你这是在对抗县衙!张猛喷出一口鲜血,面带恐惧。 对抗县衙 陆安年轻笑一声。 他要做的可不仅仅只是对抗县衙! 你说我袭击官差那我问你,你算哪门子官差县老爷可有给你发一点凭证 穿个捕头皮子还真想着自己是个东西了 第9章 第9章 面对张猛扣下的帽子,陆安年丝毫没有惧色。 衙差嘛,早些时候他便知道都是并未记录在册的一些人,并无官身。 加上如今鼠疫当道,他们做的又是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众人都是表面恭敬,背地里将他们视作干脏活的朝廷犬牙。 大虞律令,子债父偿,那爷爷的仇也该是我这做儿子的来报。昨夜你杀我爷爷,今天你就别怪我陆安年心狠手辣! 事先说好,你的命我陆安年定下了,不日便来取走。 陆安年几乎将牙齿咬碎。 可他再恨,面对张猛,还是没有下杀手。 随后陆安年朝着周围人低吼: 我也不怕你们嚼舌根,我陆安年如今孑然一身,谁要敢惹我,我就先跟谁拼命!我不介意杀人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爷爷还没救,赵金峰背后的仙师还没露面,自己不好闹得太过火。 这话也只是威胁而已,但凡有点脑子的,不会想着招惹他这样一个亡命之徒! 可刚才这番话,却让围观的一众人等都展露出一丝惊怖的神色。 陆昂被张猛杀了! 这个消息丢出去后,整个药堂好似一口沸腾的油锅,瞬间闹腾起来: 疯了!他真是疯了!虽说陆家落魄,但当时陆大夫可是救过不少人的命! 救过人怎么了他不也同样医死了不少人吗这场鼠疫都平息不了,沽名钓誉罢了。 可悲啊,没死在鼠疫,却死在了张猛这种泼皮的刀下。 往后的天不欺真成县衙的产业喽~ ...... 这些议论之中,有惋惜,有不忿,有唏嘘,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张猛躺在地上,再起不能,身子一抽一抽,嘴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着血沫,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 救我。 陆安年没有搭理他,救治这样的人只会脏了自己修炼的路。 面对那些被栓着的病患,只是缓缓轻声开口说道: 随我来。 离开前,陆安年拍了拍自己药箱: 今日起,我便决定为诸位看诊,要是有信得过我的,可来寻我,我分文不取。 撂下这一句,陆安年才扬长而去。 直到后屋传来阵阵响动,周围看热闹的大夫才七手八脚上前观察起了张猛的伤势。 这天生神力的一击,竟让他们一时间忘记了陆安年只不过是个逆来顺受的搬尸匠而已。 到了后屋,陆安年生生扯烂了那些病人身上的枷锁。 见到四下没有他人,终于有胆大的夸赞道: 陆公子,刚才那一拳打得解气! 像张猛这种畜生,早该千刀万剐了! 我等都是识相的,本就活不了多久,并不让你难做,知晓陆公子职责在身,只求你送我们下火坑前给咱们一个痛快。 被活活烧死的滋味,实在难受! 只可惜陆老爷~哎,节哀... 这一次被送来的病患倒是不严重,较之上一批好上许多。 但越是这样,陆安年就越是觉得整个县衙烂到了泥里。 为了凑人数,其中不少人染的鼠疫并不严重,却被威逼着到了这里。 是啊,只是可惜陆老爷这么好的人,竟然被张猛那恶徒害死。 不过我等今日也见到了陆公子天生神力,想来你一定有法子中兴陆家,为陆老爷报仇的! 说起陆昂时,不少人都流下了泪水。 昔年陆昂的恩惠救过不少人,只是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他们在天不欺被夺走后也都是敢怒不敢言,现在生死关头,或是心中最后一根弦崩断,或是不想死,各种原因交杂,纷纷哭成了一团。 这些人竟然将自己当成了天生神力,陆安年松了口气,也省得自己找借口了,现在的他还不想暴露能修炼的事情。 陆公子,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陆安年回道。 既然您是天生神力,为何还要来做搬尸这等活计你刚才给张猛的那一下我等都看得出来,哪怕是去州里那些有名有姓的镖局,都能换份不错的差事。 这番话很快就引起了众人疑惑。 陆安年拖了拖板车,面不改色开口说道: 都上车吧。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天不欺的后屋不是说话的地方,想解释,想救人,都不该在这里。 陆安年拖着板车,脚下步子踏的飞快。车辙压着积雪发出沙沙的响动,六里地的路,片刻功夫陆安年便走完了。 张猛被救起后第一句话,便是骂了句天杀的陆安年,随后扯着嗓子开口: 救人,救人,一个搬尸的破落户,老子就不信谁敢找他治病 哼,也不怕染了一身尸气,阎王催命催得更急。 马四六!你这几日给我盯紧点,若是真有不开眼的寻他诊治,你便提刀赶走。 此时的马四六还在回忆刚才陆安年的那一拳,听到张猛叫他,当即回过了神: 啊,这,大家乡里乡亲的,不太好吧 狗玩意,你手里有刀你怕鸡毛你打不过陆安年,你还治不了那些病秧子 嗯,嗯,我知道了。马四六哼唧道。 知道还不快去张猛骂骂咧咧。 马四六这才在口鼻上蒙了麻布,提着刀,晃晃悠悠离开屋子,朝着埋尸场走去,嘴里仍旧骂个不停: 没用的玩意,自己得罪了陆安年,还让老子找他晦气 人家现在没一点牵挂,也不会用屁股想想杀了他爷爷会怎样 真当说杀你是闹着玩呢 埋尸场那晦气地,罢了罢了,远处瞧两眼... 第10章 第10章 另一头的埋尸场内,陆安年停下板车。 被他瞒着救下的人纷纷在暗处探出了脑袋: 陆公子来了! 一句高声招呼,几人听到后便围了上来。 夜里一场寒冷,那些被陆安年救下的乡邻之中有不少都没挺过这关,其中就有为陆安年揭露真相的那名老者在不久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余下来的人中,王喜婆奄奄一息,眼看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还有几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都是强撑着来跟陆安年问好的。 这...我记得你们,你们不是该被烧死了吗 是啊,我亲眼见着张猛,还有马四六等人将你们送去天不欺的后屋,陆公子拽着拖车... 话到此时,便有人意识到了什么,在短暂的噤声后显露出一副震惊模样: 陆公子原是将你们藏起来了! 竟然如此高义! 在他们看来,身旁这个身世凄惨的少年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赴留在天不欺,就只是为了救人。 是陆公子救了我们,让我们免受被活活烧死的苦楚! 哎,真没想到咱大家伙真到这时候,还都是怕死的。 可不是嘛,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哪怕病到烂了身子,咱也想着能赖一天是一天。 只是最后不能回报,却还要劳烦陆公子为我等收尸了。 这些话中充斥着酸涩与无奈,还有止不住的喘息与咳嗽。 患难见真情,陆安年相信他们其中不少人都是真心想要报恩的,他没有回答,一边听着他们的交谈,一边俯身收拾起了自己的药箱: 大家的后事还是该由自己置办,我可没那闲功夫。 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有套针法,或是能将各位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耳畔呼呼刮了一夜的风都好似静了下来。 陆公子所言当真 没人相信他。 尽管陆安年心肠再好,但老子做不成的事情,他小子能做到吗 绝对不可能! 陆安年点了点头: 谁想先来试试 在短暂的面面相觑后,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让老身先试试。 咳咳,反正是将死的人了,被陆公子扎上两针又能如何 若是陆公子真能在老身这幅残躯上学到些什么,我死也值得! 说话的人,正是王喜婆。 我相信陆公子的为人,也相信陆家的医术! 不让陆公子试试,咳咳...难道躺在这埋尸场等死不成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王喜婆。 在周围人的搀扶下,王喜婆缓步上前平躺在板车上,陆安年靠近时,还能闻到淡淡的腥臭,那是伤口上的腐肉所散出的味道。 她的病已然拖到了凡人手段救无可救的地步,身上不少地方早已溃烂,若非天寒地冻,怕是早已生虫。 望闻问切四大步骤陆安年一点没落。 在陆安年搭上王喜婆手腕的那一刻起,她浑身经络仿佛跃然眼前。 周身窍穴的疏或是堵,筋脉的断或是顺,陆安年一看便知,接着便是引气入体,再将病灶一丝一缕拔出。 这就是《人族内经》的玄妙所在! 在陆安年针法的作用下,萦绕在王喜婆体内的死气开始疯狂乱窜,在拔针的那一刻,乌黑色的血汩汩流出,而后是阵阵黑气,犹如遭了滚油泼贱的细蛇四处逃窜。 紧接着,陆安年感觉有一道灵气钻入脑海,用一种微小到难以感知的力量朝着那团迷雾冲去。 成了! 王喜婆,你感觉如何 王喜婆起身,呼哧呼哧粗喘了两口,将心情平复一番后开口赞扬: 神了,陆公子真是神了!疼痛竟减轻了许多,也不是那么想咳嗽了! 莫非老身不用死了 语气之中的激动溢于言表。 陆安年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治病的法子是无错的,不过还需要扎上一段时间,接下来最难的便是恢复。 在这埋尸场总归不是办法,你现在的身子骨要是再受个风寒,又吃不上什么东西,迟早得垮。 还有身上烂掉的伤口,来日我寻把刀来,将你腐肉刮去。 面对新燃起的希望,众人好像抓到了北地荒漠的枯草,不管有无汁水,先尝了再说。 他们并没有因为陆安年的这番话而有什么不满或是沮丧。 无妨,既然陆公子给了我这一份希望,那我便会想尽一切法子活下去。王喜婆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陆安年听到这话,双眼之中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开口说道: 还有谁想试上一试的 见陆安年如此好心,围着的众人纷纷争相上前,在他们看来,只要躺上这一架板车,便能活。 户籍册子上,县太爷朱笔随意一划,就将他们在这世上的证据抹了去,从此他们便是流民 几番救治下来,就算是陆安年也不免有些出汗。 引气入体,拔出病灶,同样需要精力,甚至比不少气力活所要耗费的都大。 但好在这番陆安年收获不小,算不上亏本。 陆公子大恩大德,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报答! 是啊,以后陆公子凡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安年将银针消毒,收起,挎起药箱,刚想拒绝,却又想到家中还未醒来的爷爷,便开口说道: 若是各位有心,在寻找吃食的时候顺便为我采几味药材。 陆安年一边说着,一边取了纸笔,将这些药材画出,传递下去: 这些药材在冬日也有生长... 最后剩下的三位药草倒是让陆安年犯了难: 苦心草,活血藤,马蹄莲。 根据陆家祖传的医书记载,这些可都是长在凶险之地的东西啊。 一般来说,越是凶险的地界,灵气越是充裕,阴阳相抱,亘古以来就有的道理。 整个蜉蝣县唯一能称得上凶地的,便是青蟒山了。 陆安年心中虽有忐忑,但还是决定冒险试上一试! 时间不多,这几日爷爷的尸首已然开始出现异味,不能再耽搁。 第11章 第11章 盘算好后,便是浇灌火油,焚烧尸首,该说不说,这是赵金峰所做的所有浑蛋事里唯一一件对的。 简单,却能很直接有效控制鼠疫扩散。 而令陆安年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马四六,正用麻布蒙着口鼻躲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口中止不住呢喃: 陆安年啊陆安年,叫你一声公子,没想到你还较真上了。 今日被我抓了现行,便休怪我无情。 马四六摇了摇头,将滚来的冷风咽入肚里。 他不得不承认被惊到了,陆安年一个小小的搬尸匠,县衙让他焚尸,那便焚尸,做这些无用功干嘛若是被发现,断然是要掉脑袋的。 马四六一路思忖,心中不解,这些时日,他靠着抓人赚了不少银两,要是没陆安年在埋尸坑守着,他也算造下了不少杀孽。 但那又如何有了银两,自己来日夜好修葺房屋,找媒人说房亲事,亦或者去花楼快活一晚。 但马四六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两条腿好像灌了铅一样。 哼哼,待我将埋尸坑的事情告知县衙,当是大功一件,来日能得个官身也说不定! 陆安年啊陆安年,莫要以为我们有过两句话的交情,我便会放下这大好前程。马四六说完,狠狠啐了一口。 可不知怎的,今日这段路,他走的异常久,像一句丢了魂的木僵在蜉蝣县晃荡。 那些他曾相熟的泼皮无赖见到了他,正上赶着卖儿卖女,毕竟是县衙开的口,交出一人,便有赏钱。 反倒是那些曾经勤勤恳恳讨活的人,此时却成了最大的苦主。 一趟下来,他的手中竟不知不觉又多出了一个女娃娃。 马哥,这孩子今日没精打采的,许是病了,我虽是当爷爷的,但亦然懂得县衙办事的不易,今日将她交予你,烦请您在县老爷面前提我一嘴名字。 规矩我都懂,主动交人的都有赏银! 看着眼前男人咧嘴奸笑的模样,马四六木愣愣接过手里的孩子,点了点头,没来由心里一阵恶心。 抓一人,能到手三四两。 像张猛这种盘剥的狠些的,能到手五两。 空活了数十载,还未品过男人的快活。 等他将这丫头带走烧死,再将陆安年的事情揭发,这一轮,肯定是要发达的!张猛脏事做尽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他受赏 马四六如是想着,整颗心都荡漾起来。 届时他再不是没官身的下九流衙差,窑子花楼他再瞧不上眼,他要明媒正娶,再纳几房小妾。 直到怀里娃娃的小手此时抓上了他半指长的胡须,咯咯笑着,唤了他一声叔叔。 马四六这才思绪回笼。 耳边再次传来陆安年那句带着一腔热血与愤怒的话: 将活人烧死,我陆家世代行医,就从未做出过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滚蛋,你拿老子当给你跑腿的了回头你自己交到天不欺!那儿的搬尸匠会将你家娃娃处理干净的。我才懒得干这事。 马四六扭头走出有一段路后,还是选择回头踢开了那户人家的门,口中没带一点好气。 拒绝掉后,马四六再次揣了揣手里的刀。 有刀在手,日后立功的机会多的是,犯不着靠着抓这些晦气玩意来立功挣银子。 万一明日他提刀斩了朝廷通缉犯呢 万一他亲手捕了个江洋大盗呢 戴红花,骑高马,一样是威风凛凛。 现在的他,脚步终于轻快些许,顺路经过早餐摊头的时候,多摸了几个馒头。 嘿,又省下两文钱! 啷啷哩个啷~老子逛窑不花钱嘞~小娘让我尝胭脂嘞~ 马四六哼着自己编的下流小曲,又溜达了会,这才到了衙门。 那些有官身的见了马四六这德行,只当没看见,连声招呼都没有,他恰好也乐得清静。 马四六!今日早上点人,你为何不在若是没个像样的由头,今日便不算你工钱了! 还有张猛,你可知他去哪里了 班头绰号黑眼,没人知晓他的真名,早年期间做的尽是些杀人越货的江湖亡命徒勾当,赵金峰瞧他手段狠辣,便用私权收作爪牙。 直到听到黑眼那怒气冲冲的叱喝,马四六这才转醒过来,赶忙拱了拱手,恭敬回复: 回班头,张猛今日受了伤,不便前来。 小的也是因为听了他的吩咐,忙了手头的事情,这才来晚了,还望班头宽恕。 呵,张猛那狗厮,莫不是昨日吃了花酒栽进了粪池里黑眼嗤笑一声,惹起阵阵笑声。 他究竟因为何事 与人争斗。 争斗什么样的争斗能让他早上的点卯都缺了他手里的刀是咸鱼不成 黑眼恶狠狠的眼神将马四六盯的浑身发毛。 倒是一旁同僚的议论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那陆安年似是天生神力了,将张猛给一下打成了重伤。 怎可能张猛那体格子,还是带着刀的。 千真万确,人还在天不欺躺着,如何有假据说张猛杀了陆昂,那陆家小子疯了,扬言不日要取张猛项上人头,呵,杀人偿命,他如何敢的 那他现在在干嘛 依旧搬尸呗,不过他也是个有种的角色,竟扬言要医好这场鼠疫。 ...... 黑眼怔了怔身子,眯了眯眼,差散众人,随后抿了抿唇似是思虑许多,朝着赵金峰的府邸大步踏去。 屋内檀香缭绕,赵金峰洗净双手,又在细丝绢子上擦干,恭恭敬敬地将十两一炷的敬神香插入案桌上的炉中,不过三息功夫,眼前金塑的仙师像走出一道年轻人影,开始说话,态度并未见得有多恭敬: 赵大人,你若有事,不过上些寻常香火便是,倒是不必如此客气。 仙师说笑了,您护佑我蜉蝣县这么多年,更何况小女的病还仰仗仙师相助,下官怎敢怠慢赵金峰态度谦卑,又是一揖。 说话之人名为柳沉,九品仙师,在大虞钦天监内当属末流,可尽管如此,在论算官位品级时,当比寻常朝廷大员高上一位的。 敢问仙师,这些时日您修养的如何咱蜉蝣县上供的香火可还满意若是觉着不错,能否出面安稳一番人心 柳沉不语,轻摇纸扇,伸出手指,那三柱敬神香的烟气缓缓被他吸入体内。 直到香灰断开,赵金峰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 柳仙师!毕竟死上三四成,难免会生变故。下官无非是怕坏了您的大事。 赵金峰!你怕什么不过三四成人,便如此束手束脚你怕的不是我大事不成,而是我不愿救你家姑娘吧 第12章 第12章 赵金峰支支吾吾,并未回复,倒是柳沉继续开口说道: 放心,她那火毒,待我突破后我自会为你解决。 这...赵金峰面露难色。 死些人有什么不好养老养小,这些花的不都是咱县衙的银子他们若是没了,剩下的雪花银流进的不是你的口袋你赵家开的香火铺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能挣多少不稀罕罢了。 我要香火,你要银子,他们如何自处,是他们命不好,怨不得咱们。 爹娘死了,当儿女的要送葬,孩子没了,当父母的为了传宗接代自然是要再生的。肩上有了担子,才会乖乖保全自身,把该交的都交出来。 你是官,我是仙,他们是民,这并不一样,你要为他们想,便是着相了。 柳沉一边说着,一边贪婪吮吸着那三炷敬神香,直到火光只留下微末星点,才带着狠厉咬牙说道: 赵大人,心诚与否,我可都尝得出来,莫要动什么歪心思。 赵金峰身子一抖,神情慌张,连忙摆手:自然不敢! 蜉蝣县的那些人,你让手下那人再咬的紧些,抓不到,便挨家挨户去搜,你要打的狠了,他们才会怕你,才会敬你,不然尾巴翘上天了,便不会将你放在眼中。 只要家中给他们留剩两个,就没什么好怕的,要饿死的狗才会咬人,凡能互相依靠的很少与你拼命。 陆家剩下那两人可有动静 仙师放心,陆老头如今病入膏肓,怕是时日不多了。余下那个小的当了搬尸匠,为了他爷爷,那叫一个任劳任怨。赵金峰语气得意。 那小的还未染疾 并未染疾。赵金峰摇摇头,怕柳沉不悦,赶忙解释:不过应当也快了,整日与尸体打交道,身子骨迟早要烂成渣子。 嗯,甚好。好好的富家翁不做,偏偏要挡我的路,该死的东西! 对柳沉来说,碾死陆家,与碾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差异。 在得到满意答复后,柳沉扭身离去,只留下三炷烧尽的香。 外面守着的二人这才放黑眼进来。 大人,刚得的消息!陆安年扬言要平息蜉蝣县的鼠疫! 他还... 黑眼闯入,后半句话还没吼出来,就被赵金峰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吼什么本官看你是喝酒喝坏了猪脑子,陆安年放狠话你也信 这个点,他就该在老老实实搬尸,然后给他那死鬼爷爷买药吊命! 是真的!张猛提刀杀了陆昂,陆安年一夜之间有了神力,只用了一招,张猛就被打成了重伤!我来的路上已经传开了!甚至有人说...黑眼轻扯嘴角。 说什么 说他得了仙人眷顾,也要成仙师了。大人,他要是真成了仙师,会不会找咱们算账啊难道真是天佑陆家 黑眼面露担忧,当时针对陆家,他也出了不少力,张猛已经被报复,说不定很快就会轮到他! 如今陆安年放的狠话在整个蜉蝣县都已经传开了。 要他真是仙师 想都不敢想! 仙师对他们几个凡人出手,寻常律法难以管制,他怎能不惧 满嘴胡言乱语!陆安年要是真成了仙师,钦天监中早早便来大人录册了!还轮得到你哭丧 原来如此,还是大人见识高明。得到赵金峰回复,黑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在披上这身皮子前,他杀人放火的勾当干的不少,寻常人的报复,他不怕。 论起来,张猛在他面前也就是个三岁稚童水平。 斗狠杀人,他完全有信心敌得过陆安年! 不过大人,会不会真让陆安年将这场鼠疫给平息了 在听到黑眼这句话的时候,赵金峰同样愣了一愣,陆安年要平息鼠疫 起初的他想法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但转念一想,赵金峰终归是有些坐不住了。 鼠疫伊始,陆昂凭借着医术延缓了不少人的死亡,柳沉心中不忿,便想法子毁了陆家。 留下陆昂与陆安年一老一小,转移旁人的视线。 一家剩两口,让他们互相有个依靠,便不敢反扑。 柳沉原话,赵金峰铭记在心,但现在情况是,陆昂被张猛那个蠢货杀后,陆安年没了挂念,指不定哪天就提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要自己的命。 传令下去,各家各户,每交出一人,多赏三两银子。 抓人时能不动刀便不动刀,要留两个活口。 至于陆安年那边,你点几个人,入夜之后即刻动刀将他杀了。一人敌不过,那就两人,三人,我就不信陆安年能长出三头六臂不成 养虎为患的事,我赵金峰不会干。 黑眼讪讪一笑:大人,我哪里还认得什么人 休要以为我是傻子!昔年你打家劫舍时的同伙如今还在蜉蝣县盘着吧若非我特意差人保着,你能有今日事到如今还在爱惜羽毛,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给的! 办稳妥些。 事成之后,我许你一份官身。 赵金峰大袖一甩,哼了一声。 这些江湖凶徒,他多少是有些瞧不上的,但关键时刻,说他们是最好用的狗也不为过。 大人放心,我的碧水刀杀人不见血,切骨头如切豆腐,一刀下去,保管陆安年人头落地!黑眼再难掩心中欢喜,信誓旦旦说道。 那便不要让我失望。赵金峰转身,不再说话。 待到黑眼离去后,赵金峰挤了挤眉心,这几日他得快些收拾细软了。 等柳沉一出手,治好女儿体内的火毒,便带着全家跑路。 赵金峰深知造孽太多,他又是个凡人,蜉蝣县以后要是真出了什么动乱,性命是保不住的。 黑眼得了令后离开了赵金峰的住处,骂了一万遍晦气后,还是点了几个人,不过他并未朝陆安年的住所赶去。 这光天化日的,动起手来不太方便,想捏硬柿子就该趁着夜色。 至于白天,多交一人便交三两,这活计不比跟陆安年打生打死来的好多了 正当县衙里各人还盘算着心里的小九九时,陆安年已经将针施完。 日头照耀下,他看着手中银针隐约冒着的缕缕黑气,心满意足。 这一趟下来,借着《人祖内经》,陆安年觉得拍打迷雾的力量又强了些许,只可惜现在的他却没有一个合适的引路人,不然修行这一道他将走的更为顺畅。 看来以后有机会得好好找个路子,再把修炼这桩事往前推一推。 第13章 第13章 陆安年喃喃两声后收针,刚想离开却又想到了什么,轻皱眉头对着眼前众人继续开口: 我打伤张猛,县衙那边势必会派人来追查。我们这么多人聚集在这,要是被发现,后果可想而知。 无妨无妨,我如今在县衙那定然是销了户籍的,反正都是流民,陆公子既然救了我,我也没有拖累您的道理。那赵金峰如此可恨,不若就此离开蜉蝣县,到那太安城告他的状去!有人大声提议道。 是啊,陆公子,我们这些人大不了就离开蜉蝣县。 赵金峰不拿我们当人看,难不成太安城的老爷也不拿我们当人咱们这么多号活生生的人证,总归是能讨个公道的。 我觉得,想离开蜉蝣县的咱搭个伙!不想走太远的,就在周边讨个活,为陆公子找寻药材! 减缓了病症,不少人都有了精神头,一时间,人堆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响应。 就连七八岁的娃娃也摇着自己的小拳头: 大哥哥你救了我,小丫不想害你。小丫要跟着去告状! 陆安年胸膛一热,孩子不懂什么叫告状,亦不懂太安城山高路远,无非是看着大人报恩的方式有样学样,尽管如此,他仍旧感动。 陆安年想起了发誓要到太安城告状的爷爷,此时他终于理解了老人家的心。 治病救人,得到乡邻认可,原是令人这么顺心的事情。 他摸了摸眼前女孩的脑袋,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开口: 放心吧诸位,我不会让大家背井离乡的,至少现在不会。 那陆公子可有打算了 我打算进青蟒山试试。陆安年回道。 这也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想出来的法子。 这座山常年被瘴气围绕,寻常人单单是靠近便要大病一场,先前县里乡邻凑钱请来过几位武师前往探索,搭配上陆家调配的解毒丹后确实入了山林。 六名武师,只出来半个。 那人下半身似是被什么咬掉了一般,断裂的白骨耷拉着几块血淋淋的肉,向陆昂提出的唯一要求便只有:给我个痛快。 自此以后,不论是县衙,还是百姓,都将青蟒山视为禁地。 山中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有青色巨蟒不知道。 山中是否真有泼天富贵不知道。 想从山中出来需要什么样的实力,更无人知晓。 可现在眼前的救命恩人竟然要他们上山 陆公子!万万不可!那青蟒山凶险万分,先前那么多身手了得的武师前往都折在了那里!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是啊,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也过意不去。 传言那地方,也就仙师能上去看看,还是算了吧。 陆安年摇头,片刻功夫,他就下定了决心,爷爷的身子已经没得拖了,眼下随着病人积攒的越来越多,迟早会被发现。 要想救人,要想与赵金峰他们对抗,眼下的路子就只有一条:上山。 安顿好病人,去了趟天不欺,现在的陆安年想取什么药材已然无人敢拦他了,见了卢老头,当即命令道: 那姓卢的,你,去为我抓药。 如今有了底气,对待外人,他必须表现的凶狠一些,尤其是卢老头这种赵金峰的爪牙。 你,你怎么与老夫说话的 嗯陆安年攥了攥拳头,发出一阵阵嘎嘣脆响。 陆公子,老夫这就为您抓药。卢老头一想到张猛躺在床上呜呼哀哉的惨状,他当即把脑袋垂了下来,改了称呼。 我说你记。 那是自然。 藿香四钱,佩兰三钱,知母四钱,黄连二钱,连翘五钱...陆安年靠在躺椅上,闭着双眼,细细摩挲着两边扶手。 这把椅子他许久没有坐过,如今坐上,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将解毒丹的药材与鼠疫的药材浑着抓取,待回家后再细细分开,简单遮个耳目会安心许多。果不其然,在陆安年离开后,卢老头便催着小厮磨墨快速将方子写下,随后轻抚短须,轻嗤道: 方子倒是个好方子,倒也算有几分行医天赋,不过单凭这个便想平息鼠疫 这一身蛮力终究是没长到脑子上。 卢先生,小的是否该将这方子报予赵大人,请他定夺一旁小厮恭声询问。 嗯,应当如此。卢老头微微颔首。 ...... 待到陆安年回到家中,天边那层薄薄的橘黄已然暗沉下去,月色微微挂上素白的枝头。 腊月十五刚过,天日也开始逐渐回暖。 清冷的空气中,黑眼蛰伏暗处,四肢百骸潜伏的杀意被陆安年敏锐捕捉。 这陌生的味道,绝对不含任何善意。 陆安年盘腿屏息,闭上双眼,将神识静静放到《人祖内经》前进行感悟。 随着迷雾一点点消散,陆安年所能接触到了修炼境界再次往后推动了一些。 伴随着时间推移,灵气不断朝着陆安年丹海游去。 若是有懂行的人在一旁查看,断然会惊为天人。 寻常淬体境的武师,都是靠着日积月累的锤炼与厮杀才增长的修为,但陆安年不同,这般手段,分明是借着仙师的手笔炼凡人的身子。 速度之快,根基之扎实,普天之下绝无仅有! 淬体八重,破! 轰! 在一声气爆后,陆安年睁眼,沉重的身子顿时轻盈无比,就连风声都好似在他耳边变慢,此时的他甚至能听到屋外那些杀手的呼吸与心跳。 真不知道淬体之上的境界叫什么 看功法名字,应该是叫凝气 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陆安年霎时心驰神往。 就在此时,一旁的解毒丹也炮制完成,但陆安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病人体弱,山中瘴气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尽管在原先基础上他有所改良,但心中总是有些不放心。 要是有人能为自己试药就好了。 但很快,陆安年就打消了这个荒唐念头。 活人试药,除非是穷凶极恶之徒,不然实在有违天和。 子夜时分,屋外传出几声沙沙轻响。 来了!陆安年隐约听到几声急促的脚步朝着家中快速接近,不由激动起来。 墨色里,黑眼弓着身子,紧了紧手中刀柄,杀人的勾当近在眼前,滚烫的热血直直朝着脑门冲去。 他已经想象到陆安年这颗年少的头颅冲天而起的那幅场面。 多少年他未曾见过人死前那惊怖,恐惧又不可置信的表情了。 与寻常江湖亡命之徒不同,黑眼一向讲究稳妥,一击毙命!这些年他带着底下的人杀人越货,吃人肉啖人髓,敛了不少见金银,背了数不清的命。 这场鼠疫,他更是捞金捞的盆满钵满。 如今不过一刀的事情,便能有份官身,心中那些烦闷琐事瞬间烟消云散。 屋内,陆安年简单将药材分开煎煮加工后便勾了勾唇角,将烛火吹熄: 呼。 一声吹气过后,屋内瞬间陷入死水一般的寂静。 颂! 没有动手前的爆喝,也没对手下人下任何命令,黑眼的身形撞破那扇摇摇欲坠的木窗,刀光凛冽,衬出那对狭长傲然的眼。 找到陆安年,扬刀挥下,枭首,一气呵成。 他可是淬体五重!这很难吗 第14章 第14章 杀人而已,能有多难为了清静,他早早杀了陆安年家边上的那个妇人,碧水刀依然锋利,掌心仍然炽热。 杀了陆安年,便能回去复命,路上经过尚未打烊的酒肆,还能温上半壶烧刀子,黑眼如是想着,却被那道少年身影直直撞飞。 陆安年速度之快,就在眨眼之间。 轰! 一拳递出,又是一拳。 仅仅两招,势大力沉,黑眼架刀挡在胸口,却还是结结实实挨上了一下。 整个胸膛内的五脏六腑好似瞬间移了位。 铛!那柄随着黑眼走了十余载江湖的碧水刀应声断裂。 断了! 这种力气,眼前这少年是人 陆安年眼见黑眼鹞子翻身,想要破窗离开,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小腿,又是几下猛凿。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黑眼甚至来不及思索什么。 等余下几人破门而入时,黑眼已然倒在了陆安年的拳下。 黑眼败了 吃酒时,他曾不止一次炫耀过的那柄碧水刀,现在居然就这么断成了两截 不是说吹毛断发,切骨头如切豆腐吗 风紧!扯呼! 陆安年不知是谁低喝一声,便瞧见那原先气势汹汹的众人调转身子,三步并作两步,消失不见。 他没有追,而是转身点了火折子将整个屋子复又照亮,见到地上那人后,陆安年语气兴奋: 竟然是你! 他不担心黑眼会逃,方才那一下,他早就封住了黑眼经脉。 如今的他终于对自己实力有了些许了解。 两针下去,黑眼悠然转醒,漏风的屋内,黑眼哀嚎声震天彻地: 陆安年,我可是衙差,赵大人的左膀右臂!你动我试试看! 你确定赵金峰会收一个朝廷通缉犯当左膀右臂吗我该叫你黑眼呢,还是叫你幽虎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黑眼回道。 听不懂也给我听!你的嘴巴会骗人,你的碧水刀可不会。陆安年眯着眼,一针扎下,黑眼浑身上下那勾魂索命的疼便缓了许多。 你还真如说书先生一般事事力求稳妥,我不过是蜉蝣县一小小的搬尸匠,又何苦如此咄咄相逼这下好了,你暴露了身份,没想到在蜉蝣县当了这么多年班头的黑眼,居然是通缉榜上的好手。 陆安年随后耸了耸鼻尖,眉头微皱嗅了嗅: 你来的路上,还杀了人 早些年陆家富裕时,他曾喜好听书,对江湖上的事还算了解,如果不是这把碧水刀,陆安年还真认不出眼前人的身份。 若没有这把碧水刀,陆安年依旧会用他试药,而后杀他。 至于原因,说来怕是招笑,不过是因为一头驴子。 黑眼一个激灵,颤了颤身子:杀了又如何!这世间兵刃无数,你怎么胡乱断定这便是碧水刀 吹毛断发,切骨头如切豆腐,我大可以拿你试一试。说着,陆安年两指夹起刀片,轻蹭黑眼脖颈,滚滚血珠当即顺着刀身落下。 接着手中银针轻动,黑眼又是一阵龇牙咧嘴:我认栽,今天折在你这,算老子倒霉,给个痛快吧。 陆安年动了张猛,赵金峰那边也有了动作,下了血本要动自己,却把血本折在了自己这。 一想到这,陆安年心中腾起数不清的快意。 那你还真是该死!陆安年睚眦欲裂,那妇人他还记得,当初陆昂舍命救她,如今却死在黑眼手里。 我现在倒不想杀你,你的命,我留着还有用处。陆安年强忍着愤怒。 你想怎样 青蟒山中,瘴气缭绕,你要是愿意为我试药,我倒是考虑放你一马。 放屁!你这跟杀了我的区别在哪里黑眼破口大骂。 区别当然有!区别就在于我的眼睛与常人不一样,我知晓扎哪个窍穴会让你死,扎哪个窍穴会让你疼,扎哪个窍穴能让你修为尽失,那些医术高超的大夫或许也可以做到,但未必会如同我这般分离不差。 他们扎的若是不准,保不齐便让你死了。但我却能有这能耐,让你求死不能。 打死张福全,又痛杀无辜妇人。 陆安年对黑眼没有任何善意,不过三针,就锁了他的功夫。 陆安年两招制敌的消息传回去,给赵金峰带去了不小的震撼,但也仅此而已,一县之主,又远在边陲地域,怎会没有自保手段 仙家手段他触及不到,但江湖上淬体境的高手却还是认识不少。 接下来一段时间,陆安年仍旧搬尸。 三日后。 青蟒山脚下...... 你是什么境界陆安年看向身前开路的黑眼问道。 现在的他刚入修炼一途,便想趁着这个机会能多了解一下。 淬体五重。黑眼语气不忿。 淬体五重还被我两拳打飞啊你一定是修炼的时候偷懒了。陆安年幽幽开口,幽虎在江湖上这么大的名声,他还以为很厉害。 没想到是个草包。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子多少次生死搏杀,肉身锤炼才到这个境界,你这毛头小子懂什么说到最后,黑眼语气软了下来。 眼前少年不过十六岁,便可将他随手锤杀,简直就是个怪物,被这种角色瞧不起,那也是应该的。 还要生死搏杀 陆安年有些奇怪,他突破淬体八重的时候没有搏杀什么。 这应当是《人祖内经》带来的奥妙之处吧! 陆安年将话题扯开: 那九重之上呢 便是仙师。不过关于仙师的境界划分,我便不得而知。黑眼摇头。 面对陆安年的折磨,他如今学会了老实说话。 眼前这个少年很可怕,他掐着手腕,能通过脉象捕捉出是否撒谎。 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我又是什么境界陆安年问道。 哼,鬼知道你是什么境界像我这般的淬体五重,便是江湖中的好手,只要朝廷不想着大力追捕,便是天高任我游,谁能想到遇到你这种高手。 天高任我游陆安年冷笑:你既然想自由,那还为赵金峰卖命做什么 他许我一份官身。 一份官身而已,便能让你如此卖命他一个县令,竟能开这种海口陆安年有些不信。 而已你自小家境优渥,自然不懂其中道理。这一份官身,是多少跑江湖的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吃朝廷官粮,还能从百姓嘴里抠一份吃食,你不懂这种感觉。 我有银子有实力,却无处潇洒,现在就差身份。 黑眼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莫要小看了赵金峰这个县令,蜉蝣县山高皇帝远,他想做什么又没人管着,他造多少官身出来都无人审查。 听到黑眼的话,陆安年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大虞怎么到了如此地步 这些人要死要活刨一个官身,竟是为了从百姓嘴里抠食,而这份引得无数人头破血流的名额,却是赵金峰随口一说便能做到的东西。 恶心。陆安年忍不住啐骂一句。 这有什么恶心的嗬嗬嗬,陆安年,这世道便是如此。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放了我,我在赵金峰那举荐你。以你现在的实力,赚个官身板上钉钉,不比搬尸来得强 第15章 第15章 至于张猛,你若嫌脏,我可以替你动手杀了他,复仇嘛,无非求一个结果,人死了便成。 你陆家祖上还没出过当官的吧 黑眼眸中闪过一丝精芒,笑起来的时候,含血的喉咙还在发出难听的沙沙声。 这样好的条件,在他看来陆安年没理由拒绝。 我太爷爷,曾是甲榜及第。不比你那用腌臜手段换来的官身要强陆安年摇头否认:礼部老爷看中陆家祖传的医书,令他交出,当时还许了个正七品官职。 我太爷爷不愿将其束之高阁,便去了一身进士服,告病还乡了。 能救那么多人的医书,到了庙堂,却只能救几人,这笔买卖傻子才干。陆安年不屑。 黑眼万万没想到在他眼里假清高的陆家祖上竟如此有骨气,原先谈条件时那份胸有成竹的气魄彻底散去。 后来时移世易,才发现那医书并没那么值钱,压根换不来一份七品官职。我尚年幼,瞧那写医术的绢子,便在上茅房时擦了腚。 说到这,陆安年想到了他爷爷,当时虽有愤怒惩戒了他一番,事后依旧关心他有没有硌到屁股。 不过你要说脏,确实是脏。话锋回转,陆安年颔首:不过我嫌的是你们脏。 你是老江湖人,可曾听闻一句话 什么话黑眼问道。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青蟒山你还是得去,你若能在里面滚一遭出来没死,方才对得起我。张猛这人,我迟早会取他性命,还有赵金峰,我一样会杀他。 陆安年冷冷笑着,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陆安年笑得可怖,黑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安年,都是讨命,犯不上如此!你不也是个脏人这世道,我不信你能多干净! 我死在你这于你而言并无好处,我不过是个淬体五重,我若死了,来日还会来更多高手,朝廷中淬体七八重的比比皆是。 若是你敌得过他们,来了仙师,你又当如何 不若放我回去,我们一起寻条锦绣前路 嗯,再说吧。陆安年眼神坚毅,不再言语。 要将那些病人转移到青蟒山,解毒丹的药性是其一,还有便是在里面开出一条路来。 陆安年心中止不住拿黑眼做了个盘算。 先前进入的武师实力大概在淬体二重左右,既然能留半个活口,那便代表着里面的凶险还没到无法反制的地步。 至于毒瘴,等用黑眼试药出来,必然有解。 往前走了没多久,陆安年四周绿瘴便肉眼可见浓厚起来,自己百毒不侵,倒是不怕这个。 一旁的黑眼倒是如临大敌,死死捂着口鼻,腿肚子颤个不停。 先前进人是在春夏交替,带回来的信息中并未提到山中有什么异样。 陆安年此番入山是在冬日,山下蜉蝣县中片片枯枝败叶,光秃秃的树杈上见得最多的便是软绵绵的积雪。 青蟒山中却是另一番景色,墨绿的毒瘴将白雪覆盖,不少植物却并未因此枯败,反倒长势更盛,就连气温也比之前暖和不少。 陆安年曾看不少杂书,其中便包括了不少讲述山川河流的志趣录。 传闻中的仙山有万万丈高,耸入天宫,常人难见,他深知这其中有夸大成分,这座青蟒山对照书中所述,也算得上是有些名堂。 这便更加坚定了陆安年的想法!找到药材,救活爷爷! 时间所剩不多,乱石嶙峋,陆安年脚步却是愈发轻快, 提着柴刀往前又走了两个时辰,山狼毒蛇被他杀去不少,算得上凶险,却没到要人命的地步。 当然,背后的药篓中,同样收获不少。 不过身后的黑眼却早已脸色发白。 黑眼原本就身负重伤,如今在山中腾挪,身上不少伤口已然崩开,开始往外渗血: 陆安年!啊不,陆公子,你究竟想怎样 这青蟒山中危险,你若是想试探这解毒丹的药性,不如回到山边,要是有什么变故,你我也好撤回。 怎么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幽虎也会惜命陆安年冷笑。 如何不惜命于我而言,命是第一,第二才是官身亦或者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黑眼说道。 可你为了惜自己的命,手上沾了数不尽的无辜血。陆安年啧啧摇头,在黑眼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起,心中早就对他宣判了死刑。 面对陆安年的责问,黑眼避而不谈,反倒一副长辈模样,好似万事都在为陆安年考虑: 那又如何 你还是太过年轻,若是再年长几岁,吃多了人间苦,便能懂我这些年的不易。 放了我,我有黄金千两,都能予你,届时给陆老爷一场风光葬礼,再将天不欺赎回...在蜉蝣县也好,哪怕是在一些大的州县,也是个富裕小老爷了。 你与我不同,你有牙牌,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不像我,要靠着赵金峰苟活。 这世上万千风光,又何必拘泥现在,你难道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黑眼越说越激动,直到气血上涌,面色潮红,仍是止不住的激动。 再等等! 等活着离开青蟒山,手下的弟兄应当是寻了更厉害的人物来对付这小子,届时定要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剥皮充草。 既然不是仙师,那这座江湖上定然是有人能治他的。 黑眼心中默默发狠,可他不知道,此时的他,寿数只剩下半柱香。 吸溜,吸溜。黑眼不自觉抹了把鼻涕,山中湿冷,入山到现在短短三个时辰竟害他染了风寒。 低头一看,血! 或是山中乍然变暖,害得自己流了鼻血 不对不对! 怎么想都不对。 并无痛楚! 黑眼扬起袖子,自上而下抹了一把,三道黑紫色血痕触目惊心。 中毒了! 黑眼开始紧张起来,赶忙脱去上衣捂住口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浑身上下竟是一片暗紫色,想调动体内气息抵挡瘴毒,却发现早已被陆安年封住了穴道。 来不及了! 陆公子,我好似中毒了,解毒丹!快,解毒丹!再来一粒!黑眼慌了,一个劲拉扯着陆安年的手臂。 一个一个脓包迅速从他手臂上凸起,紧接着便是不停地噗噗声,腥臭的脓水自手臂流淌而下,滴答滴答砸落在地。 陆公子,解毒丹,可还有解毒丹黑眼继续催促。 第16章 第16章 没了。陆安年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只是口中默念: 眼鼻流血,呈黑紫,气血上涌,面色潮红...脓包涨破,味如粪臭... 没了!陆公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怎的能开玩笑救我,救我! 我何时与你开过玩笑没了便是没了。 那你为我解穴,我用功力还能抵抗些许!我... 看着陆安年冷漠的神情,黑眼松开了拉扯陆安年的手臂,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喷薄而出: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活 陆安年点头。 黑眼问道: 你说的给条生路也是假的你无非就是想让我给你试药罢了!呵呵呵,为什么 也不全是想让你试药。其中更多的是为了我一己之私。陆安年脸色沉沉。 张福全是个跛子,素日劳作全靠那头驴子,如果不是他将驴子送给了陆安年,也不会想着靠砍柴为生,最后也不会遇上黑眼被他打死。 想到这,陆安年攥紧了拳头。 当初或许就不该接受那头驴子。 所以杀黑眼,成为了陆安年解开心结的一己之私。 难道一副官身,千两黄金都买不起我的命吗你所谓的一己之私有多值钱,说出来让我听听黑眼嗓音沙哑,喉咙不断有血沫喷出。 见陆安年不说话,黑眼语气急切,一笔笔将能给出的条件不断拔高: 朝廷通缉榜上,我的人头五百黄金,我可是给了你千两! 若是嫌少,我还能再凑,往后我所赚金银,分你一半,啊不,六成!脏不了你手! 在他看来,陆安年既然不是仙师,那定然会为凡人的俗物而心动,无非是多少问题。 可为什么,他就这么油盐不进 不仅手臂,黑眼的腿肚子上同样开始流脓,他再没力气站着,细长的身子缓缓瘫倒。 正是因为这样,黑眼才开始越发急躁: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开口! 陆安年蹲下身子,并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知道张福全是谁吗 是谁我不认得我曾有过这么个仇家。他是哪里的达官贵人以为活路大开的黑眼展眉一笑:他给了你多少 陆安年回道,语气平静如水: 他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他是你们口中的张跛子。 张跛子黑眼不理解,为什么陆安年现在会提起这个家伙。 你可知道他将唯一一头驴子送给了我,对我有恩而你因为五文的早饭钱,将他打死了。所以现在我也要你死。 黑眼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张跛子,当时自己踢他与踢野狗无异,一个无儿无女的鳏夫,竟然会给自己引来这么大的仇怨 江湖事江湖毕,你在江湖上杀的人我或许能不管,但张福全的事我必须管。 陆安年眯着眼,解瘴气的法子他有,但他绝不会在黑眼的身上用,他就是要眼睁睁看着黑眼整个身子烂掉,而后在绝望中死去。 我...陆安年,你!黑眼转身伏在地上,死死攥着眼前杂草不断爬行,在嶙峋的山道拖出一条长长血痕。 黑眼早已看不清眼前事物,求生的欲望迫使他不断往前。 只要离开这里,便有活路! 整个蜉蝣县来往行人哪个不认识他哪怕不怕他 但凡他摆摆手,便有人似狗一样上赶着讨好。 哼哼,想走可以啊。你可以试试看,如今中了毒,还能不能离开这里陆安年讥笑着。 陆安年,我并未杀你,甚至都没伤到你,犯不着为了一个鳏夫要我性命。得饶人处且饶人! 陆安年踩在黑眼烂掉的腿肚子上: 那我实力要是不如你呢,是否就如那些死在你碧水刀下的冤魂一样 黑眼吃痛,捂着腿发出扯着嗓子哀嚎: 没,没有,绝对没有。陆公子,你放过我,我错了。我答应你,从此以后金盆洗手,做你的狗!只要你救我!我愿前往张跛子坟前三拜九叩,赎清罪孽。 想从善晚了! 陆安年俯身,掐住黑眼手腕。 陆公子!陆...黑眼嗓间还是被浓稠的淤血堵住,再说不出一句话, 嗯,脉象急躁如鼓点,十三下后如死水一般。 最后趁着你耳朵好使,我告诉你一件事,他不叫张跛子,他叫张福全。陆安年冷冷开口,取出银针,直直推入黑眼死穴。 黑眼细长的尸首在地上抽动两下后便如死鱼一般,直挺挺倒在陆安年脚边。 三个时辰,舌苔发紫,四肢冰凉,胸膛燥热如火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安年仔细盘查过后,提刀,枭首,一气呵成。 如此一来,黑眼便对他再无威胁。 陆安年长长吐了口气,心结打开,但心中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于他而言张福全是好人,黑眼是恶人,恶人的命换善人的命,总归有些不值当。 在检查完黑眼的身体状况后,陆安年心中盘算片刻,便磨出了一帖克制青蟒山毒瘴的方子,加上身后那些药草,他相信,有了这帖方子,便能让那些病人在此处熬到病愈。 只不过苦心草,活血藤,马蹄莲这三种药材他现在还没寻到,随着时间推移,陆安年感觉身后盯着他的眼睛越来越多,四周的空气也愈发安静。 原先隐约能听到的虫鸣也逐渐消失。 嘶啦,嘶啦... 天色暗淡,黢黑的草丛被拨开,透出一对又一对幽绿色的眼,陆安年头顶,时不时会蹭到黏腻湿冷的东西,不用想,肯定是盘踞在各个树杈上的蛇。 陆安年仰头,树荫密密麻麻,清冷的月光被遮蔽掉大半,身后黢黑一片,往前又是望不到头的密林。 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走了这么深了! 陆安年将手中柴刀握紧,气息开始变得急促。 跟着他的凶物越来越多,却不见一个行动,那便证明这后面还有更可怖的东西存在! 同样的,他也开始愈发激动,这三味药材正是长在凶地,越凶的地药性越强,救活爷爷的可能就越大! 嘎啦!陆安年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才发现是先前那些武师的尸骨。 先前他们遇险就是这里! 陆安年滚了滚喉头,既然退无可退,那就继续往前。 为了那几株药材,拼了! 颂颂颂! 一阵破风声响起。 骤然间,浓郁的药香冲入鼻腔,接着便是一道硕大的黑影卷碎拦路山石,朝着陆安年狠狠撞去。 第17章 第17章 轰隆隆! 在这声堪比雷声的响动后,那些跟在陆安年身后的凶物非常识趣地隐入林中。 只留下微微喘气的陆安年,以及那条环抱粗的巨蟒。 好大的力气! 陆安年被撞了个猝不及防,也是往后踉跄几步才缓缓停住身形,旋即从腰间拔出那柄断掉的碧水刀,如临大敌。 这是陆安年第一次见到这么粗壮的巨蟒,二十余丈的身子盘旋立起,像座小山,墨绿色的竖瞳瞪的人心神不守。 陆安年耸了耸鼻子,浓郁的药香旋即冲入大脑。 马蹄莲,苦心草,活血藤...黑霜菇,百年份的参,近千年的芝... 嗅觉灵敏的陆安年一下便闻到了其中味道。 你让开,我上山无非是采几株药材,不想与你争斗。陆安年冷眉立刀。 这种气候的家伙,应当是听得懂人话才是,他如是想着。 铛! 眼前巨蟒丝毫不买陆安年的账,二话不说,抬起粗壮的长尾便朝着他抽去。 黑夜中,火花闪过。 那柄江湖人称杀人不见血,断骨如切豆腐的碧水刀再次碎成两截。 原先只有一半刀刃的陆安年现在情况愈发窘迫。 骂了句臭破烂后陆安年索性将兵刃弃掉,空手对敌。 嘭! 长尾落地,陆安年掰住蛇尾鳞片,咬死牙关,双脚深深陷入地下,在巨蟒拖行中犁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我说过,不想与你争斗。你听得懂吗陆安年吼道。 巨蟒停下身子,摇了摇头,比刚才力道更甚。 陆安年惊了,这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啊 腥臭的毒从巨蟒鼻尖不断喷出,陆安年顺着这硕大的身子朝着七寸爬去。 打蛇打七寸! 但他觉得,这一回得打七十寸都不止。 因为没有学过杀人技,也不会什么把式,陆安年只好骑在巨蟒脖颈上,用最原始的方式死死勒住。 只要力气够大,便能将这玩意给拖死。 随着时间推移,两旁树干也在巨蟒的拖行中不断朝陆安年身后掠去,子夜到寅时,一刻都未停歇。 夜间时分,马四六提刀从县衙一路离开赶往埋尸场,他奉了赵金峰命前往盯梢陆安年动向。 黑眼消失许久,张猛又在养伤,赵金峰终于将脸皮撕破,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批高手,发誓要将陆安年缉拿归案。 呵,抓了陆安年,小心那些半死不活的将棺材抬到你家门口!马四六口中骂骂咧咧,找了半天陆安年没找着,无奈之下只好咬牙朝着埋尸场赶去。 他一定在那! 隆隆隆! 隆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硕大的山石与圆木从青蟒山滚下。 那些受过陆安年救治的病患就这么守在山下。 他们能否在蜉蝣县苟全性命,就全看这一回。 伴随着靠近,那阵阵声音在马四六耳中也越来越清晰。 地龙翻身 不,不是! 青蟒山上出动静了! 瞧这阵仗,陆安年不会在上面吧 果然是个疯子! 看着阵仗,不会是为了山脚下这么些半死不活的家伙吧 为他们丢命傻子,天字号的傻子! 马四六咧起嘴角,拔起步子就要离开,只要把这边情况报告给赵金峰,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得个官身便是板上钉钉。 马四六兴高采烈想着,嘴里嘟囔: 陆安年,我放过你一次。是你不知好歹! 刚想转身离去,马四六脚步又停滞下来,他见到了一个人,那个曾在他怀中叫她叔叔的丫头。 终究还是被她那混账爹爹送来了。 若是换做别人,这么灵动的丫头是不是也被烧死了 整个蜉蝣县,也只有陆安年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留他们的命,治他们的病。 赵金峰找了那么多高手要杀陆安年,自己通风报信是什么很大的功劳吗 骑大马,戴红花,可蜉蝣县人要是死光了,就没人看他骑大马戴红花了,也不会有小娘子喜欢一个爱告密的害人精。 戏本里都说,那些小娘子都喜欢风流倜傥,光明磊落的汉子。 或许马四六都不知道,自己停下并不是因为什么小娘子,骑大马戴红花也没那么风光,他愿意保守秘密无非是打心眼里认定了一件事。 陆安年是个好人,好人就应该长命,他不该死的,至少不是现在。 你们几个混账东西,躲在这晦气地方做什么马四六举起火把,朝着不远处人堆爆喝。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马四六身着皂衣,正狠狠盯着他们。 他们想跑,可又能跑到哪里去 被衙差发现,左右是个死。 老子问你们话呢,窝在这里做什么 大半夜的不睡觉,等你们爹还是等你们娘 马四六吼道,挥了挥手里的家伙什: 还不回家睡觉 这埋尸场地龙翻身,要是瘴气散出来,谁给你们收尸 不抓人 还装作不认识 马四六的行为让所有人心中充满了不解。 陆安年那破落户呢马四六问道。 差爷,您找陆公子作甚 作甚那厮得罪了县老爷,如今请了十名武师名武师,个个都是江湖上的好手,要取这畜生的性命!老子就是奉命来逮他的! 说完,马四六作势露出一副得意神情: 你们可曾见到 不曾,不曾!我等在此也是因为地龙翻身,想着来瞧个热闹。 若是见着,便来与我通禀,重重有赏! 话带到,这些人脑子只要没病坏,应该能传到陆安年耳朵里吧 想到这,马四六收刀扬长而去,不再管青蟒山和埋尸地的事情。 看着马四六的背影,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还是报信我怎的有些云里雾里 管他什么意思,马四六不抓我们,那便算他是个好人。当务之急是赵金峰那狗官,请了七八名武师要杀陆公子,这该如何是好 等他下山,我们告知陆公子便是,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山上落石滚木在随着议论声的平息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为陆安年捏了把汗。 与此同时,山上的巨蟒早在陆安年的颤抖下筋疲力尽。 一人一蛇,就这么静静躺在一个山洞前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我不过是上山想采些药材,你就要我命 嘶~嘶~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嘶~嘶~青蟒摇了摇头。 直到天色将明,陆安年才看清身旁这条蛇的样貌,通体青色,鳞片下泛着淡淡的幽绿,被他抓掉的那几块鳞片伤口已经结痂。 还打不打了嗯打不打陆安年不忿锤了锤青蟒的身子,语气当中充满不忿,见青蟒没有进一步动作,陆安年这才支起身子。 黢黑的洞穴深不见底,此时正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陆安年心情激动,面前的山洞应该就是这条青蟒的居所,闻这味道,能让爷爷苏醒的药材应当也在里面。 他正要拔起步子朝里面走去时,一道悠长沙哑的声音传出: 后生,你伤了我的孙女,还要强取我囤积了多年的药材,未免有些太不讲理了吧 第18章 第18章 陆安年身形一顿,定睛看去,一名苍发老妪正朝着自己缓步走来,脸色不悦。 听到这话,原先对陆安年杀气腾腾的青蟒此时却格外温顺,朝着前往滑去。 面前老妪的右眼不知被什么利器剐出条骇人的深疤,弯弯曲曲延伸到肩胛部位,原先应该光亮墨绿的鳞片此时也显得黯淡无光,随时都要脱落一般。 孙女与自己盘斗了一晚上的青蟒居然是眼前老太的孙女陆安年开始有些惊愕。 这条青蟒已然成了气候,那她这口吐人言的奶奶,修为绝对是要比他高深许多的! 前辈,我是来求药的,实在无意冒犯。面对强敌,陆安年同样懂得审时度势。 我与她...陆安年指了指青蟒,面露苦色:实在是误会。 哼,误会!老妪脚下轻点,掀起的尘土还未落地,人便已经立在陆安年身前。 强大的威压便让陆安年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 你的意思是我这一身密密麻麻的伤疤也都是误会 我孙女的痴症也是误会 老妪态度决绝,双眼之中凶光毕露。 陆安年原先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然能在青蟒山中来去自如,至少在面对危险时还有自保逃脱的能力。 可现在呢 眨眼功夫,自己就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我实在听不懂你的意思,按照修为,我应当不是你的对手。 你孙女的痴傻跟我并无关系,我与她不过一面之缘。 昨夜一场争斗,我跟她都受了些轻伤。说着,陆安年指了指老妪身后青蟒。 要是前辈觉得此事是我的错,我可以道歉,帮助她修复伤势,甚至医好你孙女的痴症以作报答。 陆安年不卑不亢,摆出了自己的条件。 大概是有了靠山的缘故,原先病恹恹的青蟒此时正盘踞在老妪周围,朝着陆安年不断吞吐着血红色的信子。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你们大虞的仙师三番五次上山,明枪暗箭的下作手段用的还少如今怎的,白脸唱完,来了个红脸 老妪冷笑,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愠色: 说什么修复伤势!我,我们,这一身伤,不还是拜你们所赐! 要打便打,哪这么多废话 老妪枯瘦的指尖杀机涌动,只要陆安年擅动,片刻之间,便能将这个年轻人头颅捅个对穿。 陆安年喉头微微滚动,山风呼啸,盖住急促的心跳。 听着面前老妪讲述,蜉蝣县的仙师似乎不止一次上山与她发生过争斗。 万万没想到,他们之间竟然有着如此深仇大恨! 那就好办了。 绝对不是!前辈,我与打伤你的仙师并不是一路人! 相反,我与他之间,一样有着深仇大恨! 单薄的枝丫在乍起的山风中来回晃动,老妪的衣摆随着山风哗啦作响,指尖的杀机在陆安年开口后微微降下几分。 陆安年决定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第19章 第19章 从天不欺被夺到鼠疫横行,再到县衙将那些乡邻一个一个抓起来送到埋尸场烧掉,直到现在陆安年上山采药。 事无巨细,在《人祖内经》的秘密被有意隐瞒后,陆安年将其他所有事尽数告知给了眼前的老妪。 话毕,那老妪仍旧眯眼,虽说杀意褪去几分,但对于陆安年的那番说辞仍旧保持怀疑态度: 如此看来,你大虞那些高坐庙堂之上的人,也不过如此。 竟活生生推着自家同胞去死。 可这些也不过是你一家之言,你想我信你,是否还少了些什么老妪虽然语气仍旧冷漠,但好在少了许多原先打生打死的那番气魄。 陆安年一愣:少了什么 诚意。 你说你爷爷一介凡人,在被人开膛破肚后,竟有法子令他死而复生据我所知,这等通阴阳,夺生死的手段可不是常人有的,难道你会老妪怀疑道。 祖传医术,成功与否,还是要试过才知道。陆安年呵呵一笑,并不愿意将这件事披露太多,话锋一转,问道: 至于前辈所说的诚意,指的是什么只要我能给,绝不推辞!我只求那三株药材。 你这么说,我倒是更好奇你那奇异手段是否管用了。 我身后的洞中确是有你要的东西,不过我为什么要给你老妪悠然踏着步子,绕着陆安年盘旋一周后又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旋即开口问道: 迄今为止,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你的一家之言。 我又哪里知道真假 说罢,老妪从她那破烂大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求药对吗可以。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服下这枚火毒丹,为我与孙女疗伤。事成之后,你那三株药材,我自当送上。 第二种... 老妪话音未落,陆安年一把夺过她手中毒丹,稍微闻了闻之后囫囵吞下。 谁先来 将火毒丹吞下后,陆安年甚至还咂了咂嘴。 有些苦,有些辛辣,浑身上下好像热了起来,不少症状与鼠疫何其相似 对陆安年来说,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还不如果断一些。 这般行事风格,就连老妪也不由得有些震惊。 这后生,怎么一点也不惜命还是说对自己医术有着绝对自信 那些药材对她来说并不珍贵,本着以小博大的心态试试,没想到遇上个真有本事的。 老妪想着,抻了抻手臂将手腕伸出:我先试试。 陆安年将手搭上,这条老青蟒浑身上下所有窍穴与经络尽收心中,紧接着银针翻飞,刺入老妪体内。 相比给蜉蝣县的乡邻治疗鼠疫,为老妪疗伤显然更加困难,不过几息时间,陆安年额头上便淌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果然,修行境界越高,医治起来所耗费的精力就越大。 陆安年如是想着,待到平日里积攒的气息耗去七成,才缓缓收手。 腥臭的血气氤氲喷出,老妪霎时面露苦色。 身后青蟒见状,误以为陆安年要害她奶奶,当即张开血盆大口就朝着陆安年咬下。 第20章 第20章 青色巨蟒的獠牙距离陆安年的脑袋不过半寸,粘腻的口水浇满了陆安年整个脑袋,如果不是老妪及时喊了声住手。 陆安年是没力气躲开这一下的。 心头的这口瘀血堆积许久,如今可算好受许多。老妪满意点头后简单调息了一番,脸上的满意与舒畅不会骗人。 她对着陆安年询问道: 若是让你全力医治,需要多久 短则七天,长则半月。陆安年实话实说。 怎么需要这么久老妪面露难色。 这一下势大力沉,距离心脉不到半指距离,其中还渗了毒。若不是你对毒物有着天然抗性,此时怕是早已命丧黄泉。你也看得出来,我本事有限,我初入修行一途,境界划分都尚未清楚,又怎么敢贸然夸下海口陆安年回复道,而后想到了什么继续开口询问: 这枚火毒丹,你从何得来 他不知道如今大虞那些仙师们的路子是什么,反正于他而言,每一次医治,都能增长修为,何乐而不为呢 那时与你们人类仙师缠斗后,我摸清了一些路子,仿制所得。 老妪回道,而后带着好奇问陆安年: 你的修行引路人是谁 没有。陆安年平静回复道。 他总不能说引路人叫虞轩辕,是人祖陛下。 没人会信的,更不用说是妖。 那你是如何走入修炼一途的 祖传医术,侥幸而已。 那为何大虞钦天监并未将你录册,反倒放任你在此 录册这个词很新鲜,陆安年还是第一次听到,便起了不小的好奇心。 陆安年懵懂的神色让老妪误以为眼前少年当真是靠着祖传医术走到了现在这步,不经感叹: 看来你是真不懂啊。 至少在大虞地界,凡有人觉醒仙骨,你们大虞钦天监中自然会浮现那人身世姓名,钦天监的仙师当即便会将那人录入在册。 文仙师还是武仙师境界如何手头上有哪些功法尽收钦天监眼底。 还真是霸道。 如此一来,不说普天之下,至少大虞的钦天监已然成为了一言堂。 陆安年心中感叹着,想到了虞轩辕对他说过的话。 拔出钦天监底下的镇国神器... 既然要做这种事,自然不得被录入在册,应该是当初用了些手段为自己遮蔽掉了吧... 那我便不得而知,或许是有所错漏,亦或者是我祖传医术过于冷门,我的天赋又差,便被钦天监忽略了陆安年缓缓摇头。 那也只能这样解释了。既然你服下了火毒丹,那我现在也可以相信你了,但在我与孙女伤愈前,我不会将药材全部给你,我先给你一株苦心草,不过出于回报,我能答应你一个小要求。 老妪沉声开口。 机会来了! 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今上杆子让自己提条件了。 我这儿收留了些许苦命人,想请青蟒山能给他们一块栖息之地,我会叮嘱他们不要进入山中腹地,也请你与小颂不要为难他们。 当然,还有山中那些伙伴。想到群狼与山野中蛰伏的毒蛇,陆安年补充了一句。 他尽量将语气放缓,强行压抑住心中激动,这些束手束脚的事情解决后,他便能轻松许多。 可以,不过山中毒瘴我却不能撤去,你要自己想办法。老妪想了想,随后说道。 自然如此。陆安年心中欢喜,这么一来,那些病患便有了暂居的地方,拱了拱手:多谢前辈,敢问如何称呼 青雅。 ...... 在一切谈妥后,陆安年带着苦心草下了山。 第21章 第21章 至于那粒火毒丹,倒是没放在心上。 他本就百毒不侵,这种程度的毒丹对陆安年构成不了威胁。 在对青雅的医治结束后,亏空的丹田内开始疯狂涌入灵气,在触碰到体内火毒的一刹那,二者发生了绝妙的连锁反应。 陆安年吐出一口浊气,暴躁的灵气与火毒交织,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燥热。 扑通扑通!声不绝于耳。 不知是心脏的狂跳,还是经络的扩张,酸胀与疼痛在周身蔓延。 陆安年盘腿坐下,将那门吐气法运转到极致,周身七百二十一个窍穴不断发出炒豆子的爆响。 灵气裹挟着火毒在四肢百骸游遍一周后,便开始向体外乱窜。 嗤嗤嗤的响声不绝于耳。 没过多久,陆安年便感受到体内火毒不再有一丝残余,倒是境界,又上了一个台阶,现在的他距离踏上仙路只差两步。 一步淬体大圆满,最后一步便是凝气境。 ...... 不知过了几时,山下的埋尸场中早已聚集了上百病患。 这些都是陆安年从县衙手中偷来的。 这些人看见陆安年全须全尾从从墨绿色的毒瘴中走出,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激动与兴奋,却没有一人呼喊出声。 这儿没被人发现吧陆安年正色问道。 陆公子,这些天地龙翻身时马四六来过一次,不过没有为难我们,反倒带来了一个消息... 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将赵金峰的谋划告知给了陆安年。 这马四六倒是个妙人! 虽然平日里行事不端,但居然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回头是岸。 听着众人的言语,陆安年打心眼里对马四六赞叹起来。 倒是赵金峰这个狗货,是时候该给他一点教训了。 陆安年双拳紧攥,心里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 回到家中,看着爷爷陆昂的尸首,陆安年重重磕了好几个头: 爷爷,您再等等,等到我凑齐药材把你救活。 您的仇我会去报,咱们陆家的祖业我也会夺回来,只求您再等等! 陆安年心中清楚,时间拖的越久,爷爷复生的可能就越小。 这些时日他都用针法与药材吊着尸首,但闻着味道,五脏六腑还是多少出现了一些腐坏。 得亏得了苦心草! 在陆安年印象中,能长出这种稀世药材的,往往都是龙盘虎踞,再怎样也都是险象环生,如今青蟒山将这些条件悉数占去,故而药性比常规的好上许多。 一番忙碌后,陆安年可算是靠着苦心草勉强保住了陆昂五脏六腑。 余下两种,马蹄莲可以减缓肉身衰败,活血藤能使人重复生机,对陆安年来说这些东西近在眼前。 只要根据《人祖内经》上所说,渡入灵气,配上针法,爷爷便可复生! 不过这件事需要施术者有着相对而言的境界要求,至少要步入凝气才可。 将家中事宜安顿好后,陆安年又去了趟天不欺。 卢老头见了他,就好似老鼠见了猫,弓着身子躲在柜台下: 你,你来做什么 抓药。 抓多少 我天不欺能抓多少抓多少。陆安年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那么多人的解毒丹,只能到天不欺制。 传言赵金峰的女儿也会来这儿治病,这狗官绝不会在天不欺的药材上做手脚。 第22章 第22章 你天不欺什么叫你天不欺这天不欺什么时候是你的了卢老头一时间吹胡子瞪眼,那双老手还嘭嘭垂了几下桌子。 轰!陆安年一拳砸下,柜台塌陷。 既然赵金峰决意要与他翻脸,那陆安年也不能再藏着掖着,干脆摆明了态度。 你可知这叫什么这叫强抢豪夺!遭按照大虞律令,应当... 应当什么陆安年脸色阴沉。 没什么,没什么。这就为陆公子抓药。 陆安年是个疯子,前些日子打伤了张猛,并没受到惩戒,之后县衙又失踪了个班头黑眼,传言就是在陆安年家附近消失的,不用想,肯定是陆安年做的。 谁能管 没人管。 若是有什么你报官便是,看看赵金峰搭不搭理你。 陆安年低吼着一把攥起卢老头的衣领恐吓道。 一大把年纪的卢老头经不起吓。 早在之前,他就给赵金峰报过信,但赵金峰那胸有成竹的模样便让卢老头不再多问。 那陆安年想治病便让他去治,陆老头都没法子的事,本官就不信他能有什么法子! 你们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抑制素素身上所中的火毒吧! 赵金峰甩袖撂下这么一句。 仙师柳沉答应的出手遥遥无期,赵金峰实在没法子,便想着用凡人医师的手段减缓火毒发作的症状。 至于鼠疫一事,是仙师柳沉一手策划,那治病的法子自然只能是仙师手段,凡人不管再如何挣扎,也只是杯水车薪。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段时日陆安年已然治好了不少人。 卢老头愣愣站在原地,陆安年带来的变故让整个天不欺犹如一摊死水。 没有敢出声,也没人敢妄动。 除去卢老头外,平日看诊的另外两位大夫同样停下了手头活计,咽了口口水,呆愣愣看着眼前这一幕。 还不快去抓药!陆安年拍了拍卢老头布满褶子的脸,随后大马金刀朝着椅子上一躺。 直到这时候,卢老头这才动弹起来,尽管不忿,但面对陆安年的逼迫,还是不得不顺从。 整个天不欺的气氛就这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 卢爷爷在不在呀 一道活泼的女声打破了沉寂,接着便是一阵清冷宜人的味道传入鼻腔。 环佩叮当作响,赵素素踩着蜀绣锦靴小步跳过门槛,鹅黄色的毛氅堪堪挂在她瘦削的肩上,青丝垂下遮住半张俏脸。 那清冷味道正是从她手中暖炉传来。 透过遮掩的青丝,陆安年能瞧见赵素素脸上暗红色的斑块。 好浓的火毒味道! 陆安年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赵姑娘,老夫,这...您怎么只身来了卢老头神色惶恐,瞧了瞧杀气腾腾的陆安年,又闭上了嘴。 嘻嘻,今天日头正好,便不劳烦爹爹特地派人送我,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您可是在忙 不知今日哪位先生为我看诊 陆安年万万没想到,赵金峰的女儿与她贪婪嗜杀的性子截然相反。 赵素素环顾了一圈,在见到塌陷的柜台与陆安年时,俏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面对陆安年的目光,她睁大杏仁眸子,瞧了回去。 陆安年对卢老头扭了扭脖子: 愣着干嘛,该治病的治病啊。没见着来客人了吗不治病不救人,这天不欺的招牌就是被你们给坏了的。 语气好像他现在就是天不欺的主子。 卢老头如蒙大赦,给赵素素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招呼着赵素素就要坐下。 三位大夫端坐一侧,药堂帮工的几个小厮同样开始忙活起来。 陆安年并不说话,起身自顾自打开药柜,抓药,称量,打包...驾轻就熟,丝毫没有生疏,时不时朝着赵素素腰间的玉佩看去。 第23章 第23章 卢老头几人也并不想管他,只要让他们安安稳稳伺候好眼前这位主子,比什么都强。 片刻后,卢老头额头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身旁两位大夫同样面露难色。 三位先生可是有什么难处你们尽管开口便是... 难倒是不难,只是...只是...这火毒...从脉象上看,似乎...比先前更甚,凡人手段怕是难以...请恕小的无能。 卢老头说完,哐当一声,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赵素素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唇: 那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您再看看这枚玉,我爹爹说这枚霜兰玉最温养身子了。 卢爷爷,你不是说这凝香散,有办法缓解火毒吗 我会不会死啊 这...卢老头支支吾吾许久,仍旧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就凝香散只是短效缓解,正如洪水堵堤,一旦泄开,便是滔天巨浪。卢老头也是狗急跳墙了,才会给你开这种方子。 至于霜兰玉能温养身子是不假,只是这人分男女,玉分阴阳,你一个女子带阳的那半,效果不好也是正常。陆安年淡淡说着,手中抓药的手却是一点没停。 卢老头被摔了面子,很想反驳陆安年。 但奈何人家这话有理有据,最关键的是,这小子拳头硬,他要是恼了,被他一拳岛了脑门,再硬朗的老骨头都得散架。 他只好颤颤巍巍对着赵素素开口糊弄:老夫并不懂玉,以为赵大人给小姐备着的肯定是好东西。 凝香散早在三年前,天不欺便不用了,卢老头你说话可得有良心啊。陆安年悠悠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我...卢老头支支吾吾,整张脸憋的涨红,却吐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这陆安年也太能拆台了。 本来以为他就是个草包公子,没想到真懂一些门道啊! 这位哥哥你懂药理听到陆安年的话,赵素素好像在深渊中抓到了最后一根悬崖上的枯草。 非常懂。陆安年自信点了点头。 那你懂玉 那我也懂。陆安年依旧摇了摇头。 真的吗赵素素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安年,看穿着打扮丝毫不像学得起医术,带得起玉佩的人。 你不信可以问问他们。像你这般火毒,我信手可解。陆安年瞪了眼卢老头,时不时挥了挥青筋凸起的拳头。 卢老头被吓了一激灵: 啊,是是是!虽说这位公子并非大夫,但却有些手段,赵小姐不妨听一句他的劝 卢老头表面上这么说着,内心却是异常鄙夷。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怎么可能 哪怕陆昂活过来,也说不出信手可解这种大话。 呵,陆安年要是能做到,他不如去做个煎药童子。 赵素素听后点了点头,看向陆安年: 那求求你给我治病好不好 每次发病的时候我可疼死了,还有我的脸,都不好看了。赵素素撩开遮脸的那半边发丝,暗红色的火毒印记已然蔓延开来。 虽然家里下人都夸我好看,我爹爹也夸我好看,但好不好看我心里很清楚。 卢爷爷现在也没有了办法。 我不想死。 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病,我爹爹一定会好好谢你的! 赵素素从落寞很快转为激动。 谢就不必。 到时候,自然会上门取赵金峰狗头。 你若是拦我,我一并将你杀了。 陆安年这么想着,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第24章 第24章 陆安年出生时,恰巧有北地游商经过,陆昂就用了一株千年份的老参换了这枚霜兰玉。 从小到大,戴了十六年。 温养身子,强筋健骨,一向无病无灾。 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陆安年都清楚的很。 爷爷尚未苏醒,生死未卜,现在正缺这种物件保住肉身。 陆安年与赵素素刚一照面,就闻出来凝香散是自家的。 第二眼,发现她手中暖炉也是当初自己的。 第三眼细细端详后,发现自己戴了十六年的霜兰玉,竟然也挂在她的腰间。 赵金峰说的光明正大将陆家财产充公,结果还是落在了他女儿手里。 我要的不多,你把霜兰玉给我,我给你治病。陆安年对赵素素说道。 你就要一块玉吗 多的我会亲自跟令尊讨要的。话里有话,说完,陆安年眯着眼伸出了手。 赵素素二话不说,将玉佩交到陆安年手中。 卢老头,愣着干嘛我给你家主子治病,你给我去把活干了,快点!陆安年催促着,手中银针飞舞,稳住赵素素体内火毒,随后双指合拢将火毒一丝丝勾出。 不一时,汗珠便滚出赵素素的额头,打湿长发。 这是卢老头第一次见到陆安年治病,手段之奇妙,生平仅见。 让整个蜉蝣县束手难测的火毒在此时竟然被这位初出茅庐的少年信手化解 他说的是真的 没有多想,卢老头便转身忙活起了手里的药炉。 不过片刻,陆安年对赵素素的诊治结束,药炉中也传来阵阵香味。 嗯,还凑合。 陆安年微微颔首。 并非是他心善,只是赵素素身上的火毒吸引了他,要是估算不错,消不得两日,火毒爆发,赵素素便药石难医。 青颂身上所中的火毒,眼前赵素素身上所中的火毒,包括青雅给他吃的那枚火毒丹,似乎出处同源,甚至鼠疫病患身上所体现的一些症状,似乎也有一些火毒的味道在。 只不过毒性不一,所治疗的法子也不一样。 这让陆安年不得不思索其中联系,整个蜉蝣县的现状,似乎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那人,正是从始至终都在藏头露尾的那个仙师。 为了霜兰玉,为了提升境界,陆安年便吃下了这份火毒。 在面对青雅时,陆安年便知晓二人之间的差距。 能一招制服江湖上所谓的高手,在面对青雅这种成了气候的妖兽时却毫无还手能力,而那名仙师却可以将青雅打伤。 这种担忧好似一柄被蚕丝吊在头顶的利剑。 无时无刻在提醒陆安年,得快点,再快点。 陆安年自顾自将一丸丸丹药取出,装入木盒。 他并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时间宝贵,将药材打包好简单点了下数量,随后撩起帘子朝着后屋走去。 赵素素坐在原位,轻轻抬手擦了擦汗。 小姐,您可感觉好些过了一会,卢老头才敢询问。 嗯嗯,好多啦!谢谢卢爷爷关心。赵素素欢快点了点头:这个大哥哥是什么来头,医术怎么这么好呀 卢老头摆了摆手:小姐,他的身世你还是少打听的好,今日之事您也不要与家中提起。 听到卢老头的回答,赵素素也不再追问,轻轻攥了攥衣角暗暗发誓。 等回到家后,一定要让爹爹好好找到这个大哥哥,报答他。 第25章 第25章 一块玉佩怎么够做回报呢 ...... 张猛重伤,黑眼死了,这门全是油水的活计现在成了马四六主事。 此时的他正带着一队人半躺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眯着双眼,悠然晒着太阳。 师傅,咱这人也带到了,是否该办些发财的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 咱县太爷现在可是花了一千两买陆安年脑袋!一千两哎!你不去找找他 嘭!一声闷响,马四六抄着刀鞘便拍在身旁小衙役的头顶: 那我问你,你脑袋值几两 黑眼折了,现在生死未卜,陆安年那疯小子天生神力,你这玩意在他手里跟豆腐似的,你想发财,你自己碰去。马四六指了指脑袋,没好气说道: 咱现在每天抓人,抓一人到手六七两,是饿着你还是渴着你了 我这不是不懂吗小孟傻呵呵笑笑。 你这猪脑袋吃酒都吃不明白,你能明白什么马四六斜了一眼。 这陆安年闹出这么大动静,咱们多派点人手,在他必经之路上,或是在他家埋伏,不是简单拿下了 马四六不懂医术,若是换陆安年听到,大致会做一个他是弱智的判断。 埋伏在哪埋尸场嫌晦气,前些日子地龙翻身,你去吗陆家刚死了人,那尸首正停着,你敢去吗张猛去了,下场你也见着了,现在还躺着。马四六回道。 那咱们在这埋伏不就成了据说陆安年要将这些病患都救活的。 我...马四六有些语塞,想骂却骂不出口,自己怎么收着这么个徒弟,尽问些蠢人问题但很快,就被陆安年的招呼声打断: 马哥,带徒弟抓人呢。 哎,是啊是啊。马四六微笑点头回应:陆公子今儿个是诊治还是搬尸啊 救人。 行呢,你去吧。马四六嘿嘿笑着回应。 谢了啊。 谢啥。马四六神色尴尬。 替那些病人谢谢您,当日你送来那女娃还时不时念叨着你。路过马四六身边时,陆安年用一道极轻的声音说道。 马四六帮过他,他心里感念,这恩情有机会是得报的,只可惜立场不同。 你这脑袋一千两,能换多少顿花酒赔得起嘛你,就说谢,谢你个混账玩意。待到今夜,赵大人请来的高手蜂拥而上,呵,这一千两便是他们的。马四六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陆安年心口一阵酸涩。 他知道,马四六这是担心那些病患没将话带到,再次提醒。 陆安年嘴呢嘟囔了一句:赔得起。随后朝着屋内走去。 马四六指了指陆安年背影,对着徒弟孟起扭了扭脖子:去呗,一千两银子进去了,你去杀便是。 我去过他家,陆老爷子的尸首就躺在那,除了一股药味,还有一块断刀。 嚯,吹毛断发,杀人不沾血,砍骨头像切豆腐的玩意,就这么断了。 怎么着,你身上骨头是比这刀硬 马四六支起手指,将徒儿小孟戳的生疼。 小孟委屈问道: 那赵大人若是怪罪起来呢 便说陆安年身手矫健,一溜烟便没影了。马四六朝着手心呼了口热气搓了搓,继续眯眼。 走入后屋,陆安年一批批将人拉上板车,朝着埋尸场拉去。 第26章 第26章 救人的全程,马四六熟视无睹。 师傅,你就不拦一下,就不怕他将咱们辛苦抓的人放走 你操那心做什么大人说了,这鼠疫染之必死,他放走又如何 那要是被他治好了呢 你信吗马四六问道。 孟起嘿嘿淌着口水回道:我不信。 看,你这傻子都不信的事,我会信 哦。 ...... 有了解毒丹,当天夜里,陆安年便将这三百余人带上了青蟒山,一同带上山的,还有陆昂的尸首。 将之前在山上发生过的事情大致讲述之后,陆安年又得到了阵阵夸赞。 诸如英雄出少年,陆公子大才陆家当兴一类的话已经听得耳朵起茧。 几个懂些文字,肚里有二两墨水的老儒甚至满口赞叹着:陆家出了个麒麟子。 随着气海充盈,针法精湛,陆安年现在机会每次施针都能将众人体内的鼠疫治愈个七七八八。 原先病入膏肓的王喜婆此时已然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又有了处短暂的栖身地,更是日日夜夜口中不断念叨着陆安年的姓名,说着他的好。 将众人安顿好,再将霜兰玉佩在陆昂身上稳住肉身后,又进入山中腹地找了趟青雅。 借着凉薄的月光,青雅盯了陆安年许久,脸色沉沉,却并未说话,直到陆安年开始为她疗伤才缓缓开口: 我给你喂的毒丹,你何时解掉的 看着青雅那双骇人竖瞳,陆安年并未隐瞒: 那日告别前辈,我转身便解开了。 我出身医药世家,寻常火毒罢了,我体魄强健,解不开才奇怪吧。编到最后,陆安年自己都忍俊不禁笑了笑。 你体魄再强,也还是未入凝气境,终究算是凡人。再强健的淬体境也绝无可能够得到凝气境的半分,其中天堑不是你我可以想象的。 你一个凡人,又怎么可能将你们大虞仙师残留下来的火毒去除 青雅一边说着,双眸不断流转,几乎要将陆安年看穿。 到底是什么手段能让你有这种能耐你告诉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将你所需的几株药材双手奉上。另外我那洞府中的奇珍异草,予取予求。 青雅语气炽热,死死盯着陆安年,见陆安年不为所动,再次开出条件: 还有赵金峰,我同样可以帮你动手铲除。 陆安年实在太不喜欢这种感觉了,他不是青雅的对手,只要她想,陆安年这条命,包括身上的秘密便不再是他的。 看别人脸色过活,真的让人很窒息。 对不起,其中秘密,前辈您知道太多不好。陆安年灵机一动,选择卖关子,扯虎皮。 放心,我无意要争抢你的机缘。我青雅天生地养,资质平庸,若非偶得化形果,也不会在此时便是人类模样。 你若是个为非作歹的恶徒也就罢了,可偏偏你在有了不俗的本事后选择治病救人,那我便动你不得。 为什么陆安年不解问道。 第27章 第27章 修仙一途,讲究趋吉避凶,你救人,我将你杀了抢夺机缘,背后因果我沾染的不止你一人,届时度天劫时便多几分凶险。这样的蠢事我做不来。 不过你们大虞的仙师便不同了,但凡入了凝气境的文仙师,都会些斩断因果的术法,甚至钦天监下面不少宗门望族,弟子拜入第一课便是修习此类手段。 青雅的话语有理有据,陆安年才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这一回他精力充沛,在疗伤的时候顺便将青雅体内火毒拔出些许,在思索片刻后,陆安年问出了口: 前辈方才所说的凝气境,究竟有多玄妙至于您所说的宗门望族又是什么 还有,您现在能否看出我是什么境界 青雅点了点头: 修炼一途,凝气,紫府,结婴...逐级而上。 凝气,是修炼的第一重境界,例如你们大虞驻守在蜉蝣县的那名仙师,便是凝气境的文仙师。到了这个境界,才算与天地产生联系,引动天地间的灵气进行修炼,不再像淬体境一般凡事都靠着自身那口气。 能否联系天地,便是‘仙’与‘凡人’的区别,也是绝不可能逾越的鸿沟。 至于所说的宗门望族,至少在这小小的蜉蝣县是不可能有的。至于大一些的州府,我便不得而知。 青颂打量一番陆安年有些感叹: 真是造化弄人,小小的蜉蝣县竟然能有你这般人中龙凤。淬体九重,凡间江湖之中你当属天字号人物。只要你不贪心,此生做一名衣食无忧的富家翁当是无虞。 青雅说完,陆安年将针收起。 引动天地灵气那他这段时间的修炼方式算不算引动天地灵气呢 少年的心里总是带着野心,面对衣食无忧的富裕人生,陆安年带着几分不甘心问道: 那我想真正成为一名仙师,还欠缺什么 富家翁的日子他曾过过,后来天不欺被夺,还是沦为搬尸匠。 这种日子他不想重复,更何况,他答应过虞轩辕,钦天监底下的镇国神器,再如何也要去拔上一拔。 随着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红色气团收入体内,陆安年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 缺一个契机,我们这些野路子能从淬体步入凝气,除了先天天赋需要具备,此外便需要这等契机。 至于那些宗门望族便与我们不同,这些人有师承,有引路人,有合乎修炼路子的功法,所以无需生死拼杀,便能比我们更快,更扎实地踏入凝气。 青雅说完便收了声,她盘坐调息,经过陆安年诊治后,身子算是轻松许多,原先被火毒侵蚀的经脉也开始缓慢恢复。 不错,比你我料想中的要快了不少。青雅满意点头:你可还有余力将为青颂疗伤若是方便,就顺手将她体内火毒拔除些许 陆安年点了点头:乐意至极。 青雅为自己指点了不少迷津,所以陆安年在稍稍恢复一些后顺手帮着青颂缓解了不少痛苦。 在为青颂诊治的过程中,陆安年顺势带动灵气感受了一番境界高低,对分级有了个大致判断后,决意下山。 马四六说今夜有人要杀他,那他便决定今夜与他们一战。 赵金峰找了高手又怎么样 难不成自己要躲一辈子 陆安年攥紧双拳,心中激动万分,要是面对几个武师都害怕,那还有什么理由走过千万里,踏入太安城 下山!对敌! 生死搏杀的契机就在眼前,就看赵金峰请来的高手争不争气成为自己踏入凝气境的垫脚石。 第28章 第28章 赵素素回到府中,推开赵金峰书房,烛火摇曳,赵金峰那张满是愁容的脸展现出一丝笑容: 今日出门,你怎的没带下人 爹爹,我就是想一个人走走,身边跟着人我心里不舒服。 你本就身中火毒,外面又冷,便不能受凉!再说现在蜉蝣县鼠疫横行,又不太平,万一你遇到歹人,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赵金峰老来得女,面对赵素素,实在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赵素素走近,嘿嘿笑了笑: 不会的,爹爹,外面的人都很好,哪有你说的那么危险。而且我今天遇到了位大哥哥,穿的破破烂烂,人倒是很好。 赵金峰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子快步走到赵素素身边,拉着她肩膀打量许久,语气严肃: 日后少跟这些不清不白的人来往,身上脏不说,多的是心思不正的恶人。 在一番打量后,赵金峰脸上终于展露些许笑容: 看样子,你的火毒似是消退许多。看来卢老头为你想的法子奏效了。 爹!才不是呢!他可不是你说的那不清不白的人,他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气度挺不错的!而且我身上的火毒也是他帮着消退的。 赵金峰瞳孔缩了缩,一股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什么!他长什么样,年龄几何叫什么名字 不会这么巧吧才一次没派人看着素素,就遇到陆安年了 听着赵素素讲述,赵金峰眉头越拢越紧,好像随时能夹死苍蝇。 爹爹,他只跟我要了那枚玉佩,说是后面的报酬会亲自来跟你要。 听到这话的赵金峰彻底失了魂。 在打发走赵素素后瘫坐在椅子上,怔愣良久,直到烛火熄灭才无力开口: 哼,哼哼,这哪里是来跟我要保报酬这分明是在威胁本官,要找本官报仇啊~ 天生神力,医术高超!干的又是搬尸匠的活计。 一个可怕的假设出现在赵金峰脑中。 说不定陆安年这段时日并未将人烧死,而是偷偷将人藏起医治若是本该死的病患都活了下来,那便容易生出事端! 留不得! 此子绝对留不得! 既然素素火毒消退一些,那应当是能撑到仙师出手。 想到这里,赵金峰再次打起精神,唤人将油灯点起: 来人!暗里去趟埋尸场,务必查清近日那些病患的动向!本官怀疑,他们压根没死。 赵金峰脸色阴沉的几乎滴出水来,在下完命令后,看向手中那件老铺子送来的账本,轻扣桌面,昏黄的烛火将他苍老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鼠疫初始,整个铺子确实有数不尽的雪花银流入。 凡人敬仙求个活路,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铺子赚取的银两越多,能买下的人命就越多。 柳沉精通筹算,他曾断言,整个蜉蝣县死人三四成之间,所得香火最多。 收到的香火就越多,便可早些出手救治女儿赵素素。 赵金峰脑袋一热,什么都不想管。 一纸一纸文书像雪花一样从府中洒出,衙差不断出动,将各个村镇中的病患统一抓捕,送入各地埋尸场烧死。 文书所写,有几人在听闻陆安年要平息鼠疫的事件后,生出了反心! 其中不乏一些有头有脸的乡绅,开设医馆的大夫,还有平民百姓。 这些人曾经受过陆家恩惠,在听闻陆昂去世的消息后,心中点点火苗已然有了升腾的征兆。 这让赵金峰想杀死陆安年的念头更加旺盛。 作为陆家最后的代表,他的存在实在太容易牵动这些人的心。 虽说有柳沉在背后撑腰,但赵金峰还是有些心悸。 第29章 第29章 万一陆安年真有什么杀手锏 万一陆安年仗着蛮力闯入他家,剁掉他项上人头 不!绝不可能! 一个凡夫俗子,当年自己有一句话就能将他从天上拽到泥潭,现在一样可以用滔天手段把他杀死! 一个搬尸的破落户而已! 今夜断然要他脑袋搬家! 还有那些贱民!死些老幼妇孺罢了! 都在心疼些什么自己难道没赔银子吗 赵金峰随意翻看了一番户籍簿子,满意颔首。 密密麻麻的朱红杠子将人名杠掉,象征着此人便在这世间除名。 张家,原六口,剩一人,男,张阿生,三十二岁。不错,不错... 廖家,原三口剩二人,男,廖满仓,二十七岁。女,廖丰氏,二十七岁...嘶,应当再催一催... 赵金峰一边翻动,一边记录,很快便理出一份名单,随后又折合成一笔人头银,划上祭祀老铺的账本。 待到盘踞在各地村镇的人手齐聚,在将他们集中杀死! 做完这些,他才负手走入院落,看着天色,乌云遮月,星星点点雨珠在空中洒下。 踏踏踏! 一声声轻快急促的脚步踩着积水打破宁静。 夜幕中,数十道身影朝着赵府飞掠而来,而后稳稳落地赵金峰跟前。 一名淬体八重的高手,三名淬体七重,余下六人尽是淬体五重之上以作掠阵之用。 若被有心人瞧见,便能发现眼前几人竟都是先前劫掠向荣县的那几名山匪。 三万雪花银,赵金峰买下他们性命,以供差遣。 这期间,赵金峰赚回来的何止三万 与尚未赶到的那些人手不同,这些家伙底子不干不净,见不得光,故而干的都是杀人行当。 哪个人不顺赵金峰的心,哪个点子扎手,那就杀谁! 先说好,此番行事,你们若有把握,便就此散去。若没有,便再等等,待到人手足够。 我只要能稳妥将陆安年脑袋取下,其余一概不管。 赵金峰有些懊恼,当初便该将陆家灭门,如今这小虫成了气候,隐约有化龙的趋势,所耗费的精力居然如此之大。 赵大人,我等行事,你还不放心那幽虎不过是名号响亮,在我们眼中与三岁稚童无异! 您手下那些弟兄,各个都有官身,做这等脏事难免落人口舌。还是交给咱们吧。 栖松客看到赵金峰满意点头后,低喝一声: 兄弟们,动手。 话音落下,几人散去,好似从没来过。 除去他们,赵金峰在柳沉仙师像前同样发出了恳求,依旧是三炷上好的敬神香: 小女危在旦夕,烦请仙师速速出手。 今日我已派出江湖高手十余人对陆安年进行围杀,皆是杀人灭口的好手。另外,各地村镇携有官身的好手今夜便能回来述职。若事有不祥,便只能恳请仙师出手诛杀此子。 闺房之中,赵素素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个不停。火毒消退些许后,她格外好睡。 雨势渐起,伴随着香灰折断,柳沉仍旧没有回复。 赵金峰约莫觉得有些寒凉,打了个哆嗦,回屋睡去。 一定能成功的。 一觉醒来,他便还是那个蜉蝣县的青天大老爷。 赵金峰这么安慰自己。 第30章 第30章 蜉蝣县,拐子街。 暗红色的陈年血迹在豆大的落雨中显得格外猩红。 这条百年老巷二十年前见证顽童嬉闹,十年前见证街头泼皮好勇斗狠,而在今夜,即将见证一场江湖上天字号高手的搏杀。 呼啸的冷风掠过幽长深廊卷入陆安年脖子,将单薄的衣衫吹到鼓起。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需要什么御寒的衣物。 敏锐的五感很快便捕捉到了那几分带着浓厚杀意的气息。 气息外放,此时已经有了隐隐突破的征兆。 寒冷的雨珠落在肩头,很快又被炽热的体温蒸发殆尽。 同样的,赵金峰派遣的杀手一样在对陆安年进行寻找,水声,呼吸声,赶路声不绝于耳。 偌大一个蜉蝣县,想找到陆安年不是易事。 能杀幽虎的身手,只要想逃,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都难寻,又恰逢下雨,唯一能用来寻人的法子收效甚微。 犬牙,你闻到了吗带头的栖松客急声催促。 闻到了,那人就在拐子街。 可有动作 不,不曾有!似是驻足原地。那名被称为犬牙的有些惊疑。 在简单确认后,犬牙更是得出判断: 大哥,他知道我们要去找他!杀意刺鼻的要命!这么嚣张,该不会有诈吧 犬牙自小鼻子灵敏,追敌拿人是一把好手,江湖上没几年便得了个犬牙的诨号,从未失手。 猖狂的敌人犬牙见过不少,陆安年这般少年得志又猖狂的敌人却是生平仅见。 来了!味道越来越近!我闻到他味道了!就在前面拐子街! 大哥,他就坐在那!犬牙急忙开口。 此时陆安年面对即将到来的杀机不慌不忙,在参悟完那份淬体大圆满的心法后赶忙开始吸收起周围灵气。 最后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 陆安年在踏上大圆满的那层台阶后,好似看到通往仙路的阶梯在向他招手。 他拔腿踏前,却发现整个身子好像被压上了一座大山,动弹不得。 仙路就在眼前,他不甘心,明明踏上仙路就能救到爷爷了!但此时也只能收手,因为那批杀他的人距离他不过几步。 当陆安年感知到这十号人靠近时,便再也按捺不住即将爆发的力量。 一步踏出,地面积水像一块被踩碎的镜子,瞬间复原。 呵,狂妄,弟兄们,准备枭首!栖松客命令道。 雨幕中,陆安年微微弓着身子正朝着杀手们冲去。 脚下掠出残影,除了积水,一并碎去的还有地上青石板。 嘎达嘎达的破碎声回荡耳边。 陆安年脚下草鞋带起一簇簇碎石,那一团团的杀气他感知的异常清楚。 嗡! 陆安年还未踏出拐子街,便有一柄黑刀带着破风声朝着脖颈袭来,接着便有三人从天而降,朝着头顶狠狠砸下,直对命门。 这次的围杀,真的很不一样! 相比先前黑眼,面前动手的这些人不管是实力还是配合,都不是一个层次。 或许步入凝气,就在此时。 在一瞬的错愕后,陆安年很快便调整了心态。 赵金峰可算是给自己送了份大礼! 面对这样的生死大劫,陆安年心中不惧,只有兴奋。 陆安年躲开扑面而来的杀机,扯开裤腰间悬着的那剩下半柄碧水刀,向前踢去,速度极快。 这柄杀人不见血的刀这回算是见了血。 刀刃在划破栖松客的手臂后彻底没入在拐子街尽头的青砖当中。 流出的血珠很快消散在雨幕。 刀都不要小子,今日你陆家的根断在这了!栖松客嗤笑。 第31章 第31章 杀你,不需要用刀。陆安年轻笑。 小杂种!还在嘴硬!栖松客狞笑间,将手中兵刃攥得更紧。 陆安年没有言语,再次出手。 嘭! 拳铁相撞,这柄藏在夜色雨幕里的刀发出长久的嗡鸣,栖松客几乎没有拿稳,脱手而出。 二人身子迅速退去,紧接着那三个淬体境七重的高手瞬间出手,陆安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便与他们再次碰了个结实。 刀快,拳硬! 方才那一下,陆安年的臂膀便觉着有些火辣辣的疼。 当然,动手之人也并不好受。 仅仅是与陆安年简单的对招,栖松客丹田之中的气便好似滚油入水,掀起激荡。 呼! 陆安年气息轻吐,身子一荡,随后拳势便开始随着这场瓢泼大雨一般开始愈发凶猛。 肉身与黑刀的交击声回荡在每个人耳中。 还不帮忙八重境界的淬体配上隐没刀身的奇兵,此刻在陆安年面前竟然略显吃力,只得狼狈求援。 另外三人再次出手,各式兵刃不一,陆安年后方空虚,正是一击得手的好机会。 轰! 栖松客出声的瞬间,便被陆安年甩飞出去。 这一下,陆安年铆足了力气。 江湖上摸爬滚打数十载,栖松客原以为这一声实力相当横练,但在面对陆安年时,却显得那么无力。 陆安年那个眼神。 轻蔑,不屑,还夹杂着愤怒。 但栖松客却没有任何法子。 有的人,仅仅一招,就知道不是对手。 果然,眼前少年狂有狂的道理。 但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余下六人,尽管见过再多所谓的大场面,在此刻仍旧不赶上前。 生死一念间,说是来掠阵的,那也只能掠阵,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在此刻便显得格外吃力。 但自家大哥此时落入下风,哪有干看着的道理 动手! 不知道是谁低呼一声。暗中剩下的六名淬体五重终于动手。 气海翻腾,陆安年能清晰感知到那个关窍越发松动。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方才的战斗让陆安年尝到了甜头,他需要更强的刺激,将余下几个关窍打开。 来战! 陆安年嘶吼着,大步朝着栖松客冲去,丝毫不管背后杀机重重。 眨眼间便飞掠到栖松客身前,双手死死掐住横栏的兵刃,再用劲,那些兵刃应声断开。 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疼吗 陆安年不觉得。 与陆家覆灭,陆昂身死,与这么些时间内所遭遇的白眼相比,这些算不了什么。 他就是要借着这个几乎将胸中怨气好好倾吐倾吐。 噗嗤! 刺骨的疼从心口传来。 这样的疼痛刺骨钻心,密密麻麻的冷汗开始流出,温热的鲜血滚滚不断。 生机要断! 陆安年大惊。 第32章 第32章 大哥!得手了! 有人惊喜呼叫,但继续看向栖松客时,却发现陆安年早就将栖松客的脖颈掐入手中。 这一切太快,快到让人没有丝毫反应时间。 来啊!再来啊! 《人祖内经》只教了他救人法子,杀人术全凭陆安年发挥。 这一瞬间,栖松客眼前竟然开始回光返照。 八岁拽牛,十二杀狼,三十岁便可手撕巨熊,直到现在,淬体境八重加上手中奇兵,十对一,居然不如陆安年一双拳头。 眼前是什么样的怪物 就在方才,陆安年生生砸开一条血路,冲到面前。 自己全力挥刀,陆安年仅仅只出了两指,指尖轻弹,拍在刀身。 长刀嗡鸣,荡开雨珠,同样荡在栖松客体内奇经八脉当中。 栖松客身子一震,一瞬间的力气好似被全部抽干。 再晃神,性命便在陆安年手中。 你不是江湖人你也不是武师你是仙师!栖松客大惊:不,你不是仙师,若是仙师我们不是你一合之敌。 送气入体,挑动对方经脉。 哪怕步入淬体境九重也难以得见端倪。 除非眼前这人,已然突然九重,步入大圆满,距离那道玄之又玄的槛只是一线之隔。 大哥! 小子,你找死!余下那人,便是犬牙,动刀子的也是他,伤了陆安年的也是他。 他觉得再拼一次,就能将陆安年彻底杀掉! 栖松客死志萌生,咬着牙,那双吊梢眼看向陆安年汩汩流血的胸口。 拦住将要出手的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点子扎手!快逃! 回去告诉大人,陆安年摸到仙师门槛! 他或许真能破局鼠疫,让赵大人务必小心! 这番话说的,颇有股豪情壮志的感觉,似乎陆安年才是那个要赶尽杀绝的恶人。 犬牙这才惊醒,发觉二人之间差距,扭身快步离开。 奇怪的是,陆安年并未追来,只是死死掐着栖松客脖子。 流血的胸膛被他真气暂时止住,气息攀升到顶点,而后冷声询问: 是赵金峰让你们来的 是又如何 陆安年稍稍用力,栖松客捏着兵刃的手掌一麻,叮当坠地。 那你们可知赵金峰害死了多少人为何还要帮他做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赵大人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等自当舍命相报。 陆安年问道:救命之恩赵金峰这样的东西还懂救人陆安年不解,说完后一把掀掉麻面,他实在对眼前之人的样貌感到有些好奇。 可见到栖松客那张粗糙的面目时,陆安年打心底腾起一阵愤怒: 你是向荣县那伙恶匪的头 这人的样貌,他在告示上见过,杀人无数,手段恶毒。 为练一身邪功,向荣县不少幼童的心脏都进了他的肚子,早些时候,就连蜉蝣县也遭过波及。 第33章 第33章 是又怎样你这样的毛头小子,又如何懂我们这些江湖豪侠的快意恩仇 豪你娘的屁!快意恩仇这四个字你也配说 陆安年忍不住怒骂,这些人心中那些腌臜事,他不想懂! 赵金峰该死!你若不分黑白帮让他为非作歹,那你也该死!陆安年语气很冷。 三成无辜百姓,死于他手,最后向荣县出动了武仙师才将这伙为非作歹的恶匪铲除,就这种人,赵金峰还要救下作为爪牙 呵呵,那又如何他人性命身家与我何干我只凭我心中喜好办事! 那日山中弟兄死伤惨重,我们‘十二客’也折了两个。若不是赵大人,我也没了性命。你觉得他该死,我却觉得谁挡他路谁便该死。 赵大人救我,我便为他效忠,他要我杀谁,我便杀谁。 我是他的刀,我是他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我... 老一辈江湖人在临终前,总是要放些豪言壮语,若能被人记住,也不枉世间走上一遭,栖松客也是如此。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前半生都在打家劫舍,肚中毫无墨水,只好临终吐出一句:毫无感情的刀这类有些显得蠢笨又尴尬的话。 但陆安年不会再给他机会,单手将栖松客高高举起,随后猛然朝着地面砸下。 轰! 一声闷响过后,栖松客浑身筋骨具碎,口鼻之中鲜血直流,只剩出气。 给我死! 又是一拳,重重砸下,狂风暴雨中,鲜血与骨头碎渣顺着急淌的水流消失不见。 陆安年手中再一用力,将栖松客最后一口气截断。 你说凭借喜好杀人,那我也凭借喜好杀你,如此一来,也算公平。 滴答滴答! 汗水从陆安年身上滚滚落下,好在这场暴雨做了极好的掩饰。 完事之后,陆安年屏气凝神,将银针刺入自己窍穴。 方才那口气,分明已经要将关窍冲破,可就是心口这一刀,又将攀升至巅峰的那种感觉给拉了下来。 成也这一刀,败也这一刀,陆安年感叹着,赶忙调动丹海灵气为自己疗伤。 差一点,还差一点,他就能成为一名仙师,这场荒唐的鼠疫也该结束了。 只可惜,现在能不能保住这条命还是两说。 按照生机流逝的速度,来不及了! 现在的他,整颗心脏都好像被攥紧了一般,陆安年能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 得赶紧稳住伤势,打开最后一点迷雾。 不等思索,陆安年就做了决定! 去赵家!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尽管暴雨骤降,更夫依旧披着蓑衣,扯着嗓子长嚎。 正当路过县衙大门时,发现了极其怖人的一幕。 鬼!鬼啊! 一道高大身影就这么被一柄粪叉钉在县衙门口,其余几条尸首同样如此。 这些尸首四肢随风而荡,而更夫的身后,三四十名头戴斗笠,统一配置直刀的壮汉像一座座铁塔,齐刷刷站成一排,气势逼人,就这么静静盯着县衙大门上的栖松客。 第34章 第34章 一二三四五...七八九... 十二客九个都没了,呼,大人让咱们回来不是没道理的。 陆家那小子,如今就算不是条龙,也算是条成气候的蛟了。 在杀死栖松客众人后,陆安年便将他尸首钉在了县衙大门上,旋即踏入了赵府大院。 赵素素身上的火毒正是陆安年所需要的! 只要将她治好,今夜便不至于丧命! 在看到吸收了整个蜉蝣县民脂民膏的庞然大物时,就连做惯了公子哥的陆安年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长廊八根石柱雕满龙子蚣蝮。 想到赵素素身中火毒,陆安年不由得猜测赵金峰应当是想借用风水之事起到镇压之用。 廊外院中,陆安年又见着不少自家物什。 当初抄家,赵金峰竟然悉数搬了回来,离开长廊,东南角卧房之中陆安年闻到一阵隐约刺鼻,屋内赵素素气息微弱,应当身中火毒许久,还未恢复的缘故。 不是赵金峰所在 陆安年缓缓吸了口气。 他没想到,赵金峰这么自私的人会将风水最好的屋子让出去。 绕开巡夜府丁,又是一番摸索,路过香房时,陆安年瞧见内里烛火摇曳,心中泛起阵阵不安。 微微将门推开半寸,便瞧见高台上静静放着一尊塑像。 这是陆安年第一次见着这个从未露面的仙师。 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文士袍,手中纸扇轻摇,栩栩如生。 原来是这样! 看样子是名文仙师。 陆安年若有所思,在此之前,他见着寻常人家敬仙用的也不过是尊泥塑,面目全非,哪里见得到真实样貌 就连陆家所用的,也最多是请匠人敲的铜像。 根据传言中的话术大致雕了一个。 就这用的还是金的 实在过于奢侈了! 陆安年拔起步子,如同鬼魅一般,掠过下人房间与一些杂物间,眨眼间摸到了赵金峰的房门,将还在熟睡中的他一把拎起。 眼前少年披头散发,雨水滴滴答答顺着身子淌了满地,胸口暗红色鲜血隐隐渗出,赵金峰差点以为遇上了水鬼。 谁! 你,陆安年,你是人是鬼 赵金峰,你的脖子让我捏一把,便知道我是人是鬼。陆安年笑着回道。 别,别!你要什么本官可以坐下来跟你好好谈,杀害朝廷命官可跟你杀死那些江湖草莽不同! 赵金峰脸色煞白,牙齿不断打着哆嗦。 但他还是尽量维持着所谓县老爷形象。 陆安年当然明白赵金峰口中这话的道理,不然以他的能耐,现在这狗官早就人头落地。 有何不同陆安年明知故问。 江湖草莽多为流民,不在官府户籍簿子上便算不得人,你将他们杀了,我们也追究不了什么。但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动我,便等同谋反! 你杀我,随之而来的便是整个大虞的围剿捕杀。 你想要什么,只要蜉蝣县有的,我都能给你。 啊不,蜉蝣县没有的,我也会想法子给你! 赵金峰看向地面,陆安年双脚踏地,还有影子,那便证明不是鬼,既然不是鬼,栖松客他们很显然是折了。 第35章 第35章 面对这种凶徒,赵金峰更加害怕,心中要多恐惧有多恐惧。 我问你,咱们蜉蝣县坐镇仙师叫什么文仙师还是武仙师姓甚名谁境界如何还有他,为什么要掺和鼠疫一事人又在哪里陆安年低声急问。 说一千道一万,他仍在忌惮蜉蝣县那名藏在暗中的仙师。 他要是出手,一切便都功亏一篑。 你疯了,打听仙师下场,莫非是要与他为敌 少问,多说!陆安年少一用力,赵金峰的脸便开始涨红。 不能说,不能说!赵金峰连忙摆手。 那我便杀了你! 你杀了我也不说!赵金峰咬牙,将双眼闭紧。 陆安年双眼轮转,想到什么: 该不会是因为你女儿身中火毒,想着要为女儿治病,所以你才为仙师卖命吧 赵金峰支支吾吾: 我,我没有。 陆安年说道: 还在狡辩那日我都看见了,赵素素毒入肺腑,时日不多。我与她说少听那卢老头的话,少戴那枚霜兰玉,她不听,现在估摸着熬不过这两日便要毒发身亡。 我也劝你不要质疑我的医术,莫忘了我陆家没落前那句常挂在嘴边的号子。 我陆家医术天不欺,却擅欺天。 要知道,见过阎王的人我陆家都有能耐将其拉起来说两句话。 素素先前所说那人果然是他! 陆安年来索命了! 赵金峰从未质疑过陆家医术,昔年被礼部看重的传说他也知道。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鼠疫开始,便设局将天不欺纳入自家手中。 你知道又如何这火毒之术,眼下只有仙师能解。你就算用些奇技淫巧能暂时缓解,却终究是小道。赵金峰仍旧不愿松口。 解,未必只有他能解。但能下这个毒的,整个蜉蝣县只有他有这番手段。陆安年缓缓回道:赵大人但凡关心一些民生,便能在那些身中鼠疫的病患身上发现端倪。 其中不少症状,与身中火毒是何其相似。我不知道卢老头几人能不能看得出,反正我可以。 只可惜你满心想着你家千金,关心则乱,殊不知同样是这仙师手中棋子。 赵金峰紧绷着的脸此刻垮下,整个身子瘫在椅子上,胸膛不断起伏,嘴角也止不住发抖。 这是在诈自己 但这么明显的诈术,他随意一查就知道了。 那么多病人,每天县衙能抓上不少。 仔细想来,鼠疫,火毒,这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发生。 赵素素身子一向康健,但凡有一丝孱弱,赵金峰都要差人到陆昂的天不欺抓药调理,可偏偏一夜之间,便染上了火毒。 这也太蹊跷了。 赵金峰不是没想过这些,但所有念头转瞬即逝。 赵金峰,我可以给你些时日好好想想。 但令千金的身子,应该是给不了你时间了。 我也并非那不通情理的人,到时候我会等你给她过完头七,再来取你性命。 陆安年拍了拍赵金峰的肩膀,眯眼笑笑,随手取了块糕点塞进嘴里,一边品位着一边朝着屋外走去。 正要离去时,赵金峰的手拉上了他: 我告诉你一切,你为素素治病。事成之后,我将陆家还你。 第36章 第36章 陆安年斜眯了眼赵金峰: 陆家世代行医,我治病救人是应该的。我说过,事成之后,我想要什么会自己来取。 赵金峰的手缓缓松开,沉思片刻,终于开口: 这场鼠疫,他不是参与者,而是幕后的操控者。 他叫柳沉,文仙师。 赵金峰低头黑着脸,说的很慢。 我不过是个凡人,并不清楚他的境界,但想来不会很高。他这些时日受了伤,正在闭关,闭关地点我真不知道。 我与他联系,一般是通过香房的塑像,可最近几日,我却不见他人影。 至于鼠疫,无非是为了香火...呵,他说现在的仙师都这样,死人不多便不出手。 陆安年指节被攥得有些发白,大概是为那些冤死的无辜百姓愤怒: 香火,境界,当真比人命重要所有仙师都这样,这难道是他草芥人命的借口 赵金峰看了眼陆安年还算稚嫩的脸,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你不懂,这香火好似是我们当官的俸禄,咱们俸禄若是不够,哪里还有心思勤于政务仙师香火不够,境界上不去,哪里还有心思守护我们一方平安呢 要知道咱们凡人想要当官,每家每户都有可能一步一步考入庙堂,养出一个状元郎。但想当仙师却不一样,有些人生来没有仙骨,那毕生便没有修炼可能,当百姓的可不得好好伺候着 赵金峰一时间性情上头,说了许多。 大致意思就是,当官是自己选的,是百姓选的,是陛下选的,但当仙师只能是天选的。 人选跟天选,天选自然要高贵很多。 故而仙师每一次出手都显得弥足珍贵,珍贵到要用一县三成人的性命去换取。 最可怜的是这些百姓,一边求着天不欺能救他们性命,买几文钱的药。 一边卖儿粜女,变卖家财,为仙师敬最好的香,以求柳沉早点出手。 他说素素所中火毒纯粹天意如此,以他现在境界毫无手段,唯有吸收足够香火,提升实力,方可医治。 陆安年听在心里。 他对柳沉这番行径早有预料,但没想到,赵金峰堂堂一个县令居然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说的有几分歪理,也有几分苦衷。 但陆安年对赵金峰并未表现出一点同情。 坏就是坏,贪官草芥人命是不争的事实。 在大致了解完柳沉情况,确保他短时间内不会突然出现后,陆安年才放心出手。 不然治病引发的灵气波动,他还真担心将柳沉招来。 万幸,在将赵素素体内火毒再次拔除些许后,陆安年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咬牙站起身子。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还没告诉我呢。正当离去时,赵素素扯住了陆安年的袖子。 现在的他状态并不好,得赶紧回青蟒山调息。 问你爹。陆安年冷淡留下这么一句,正要离开时门外脚步传来: 赵大人,刀哥折了!他说陆安年已经摸到了仙师门槛,或许真能破局鼠疫,还请大人小心! 大人!大人! 见赵金峰迟迟没有回应,犬牙又急促喊了两声。 他哪里知道,他口中所谓凡人手段不可敌的陆安年,此时与他正只有一门之隔。 我,我知道了,你退吧,我再另想法子。寒冬半夜的天,赵金峰捂着脖子,身子止不住发颤,豆大汗珠从背后沁出打湿丝锦单衣。 赵大人!此事是咱办事不利,但那畜生受了重伤,想必蹦跶不了多久,我为您想想法子... 犬牙话止于此,因为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陆安年完全有实力遮掩掉自己气息,但他并没有这样。 轰隆!冬雷划破夜幕,透过窗户,他看见陆安年的身影正执刀而立。 犬牙想走,但为时已晚。 赵金峰反应很快,将被子轻轻蒙上赵素素脑袋。 陆安年没有多啰嗦什么,黑刀出鞘,当着犬牙的头直直劈下。 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黑色的人影瞬间被斩为两半。 第37章 第37章 赵金峰倏然站起身子,呆若木鸡,直愣愣看着眼前一切,紧接着肚子泛起一阵莫名恶心。 身为高高在上的县太爷,杀人灭口这种事都明里暗里,都有人为他动手。 这样的活脏,他不会接触,也不会去看。 谁能想到陆安年会当着他的面杀人! 栖松客,犬牙,还有那剩下八人,每个都是江湖上的好手,三万银子,就在一夜之间折在了陆安年手中。 赵金峰一时间手足无措,按着桌子,干呕,颤抖。 陆安年倒是一副淡然模样,早些时候跟着爷爷行医问诊,开膛破肚的事情没少干过。 现在就算是杀人,也成了家常便饭。 他掂量着手里这柄刀,满意点了点头,栖松客的这把名为墨格的兵刃比之碧水要好用不少。 这地,就烦请赵大人动手扫了吧。 陆安年呵呵一笑,闪身离开,只留下惊魂未定的赵金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寒冬的天,也不管桌上那壶水是冷是热,便朝着嘴里灌去,灌一半喝一半,冰凉的茶水流入身子,这才让他清醒许多。 遭瘟的陆安年,你不得好死!赵金峰口中骂骂咧咧,几乎要将茶壶攥碎。 赵素素在听到响动后,将脑袋探出一些,见到那血腥一幕后又赶忙缩了回去,止不住发抖。 她不懂,为什么好心救她的大哥哥会杀人! 还是当着自己爹爹的面杀人。 他分明救了自己,可爹爹对他的态度还是那么恶劣。 听到响动的府丁终于赶来,但此时陆安年早已离开。 看着地上那可怖的尸首与赵金峰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一众府丁顿时慌了神: 赵大人!你可是遇到刺客了! 来人!来人!有刺客! 混账东西,莫嚷!惊扰了小姐休息,本官要你们的命!赵金峰将手中茶壶拍在下人脑门,鲜血直流。 是,大人。我等如何行事,还请吩咐。 将地扫了,再派几人出门瞧瞧那些散落在蜉蝣县各地的牙卫回来没有,埋尸场那边的情况再去催催。 赵金峰定了定神,有条不紊开口说道。 回到青蟒山时,雨渐停。 胸膛的伤势虽说暂时止住,一时半刻要不了陆安年的命,但给予陆安年的痛跟惊险却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昨夜时分,若是赵金峰再派几名高手追杀,陆安年十有八九得死在那。 陆安年找到青雅,借了几株药材,盘膝运气。 因为暴雨冲刷,心口处虽说不再流血,但肉却被层层翻开,惨白的不见一点血色。 犬牙那一刀位置很刁钻,完完全全就是本着要陆安年性命来的,故而在刺入心口的时候犬牙又攥着刀柄转了一圈。 这也是令陆安年感到奇怪的一点,自己的肉身自己清楚的很,就算再强横,但心脉尽断,绝不可能能像现在这样得以保全生机。 到底是为什么 嘶!陆安年咬紧牙关,闭上双眼,费力调动丹海中的灵气游入心脉恢复伤势,随后再用《人祖内经》中的针法锁住生气。 两者双管齐下,终于见到奇效。 先前治疗的火毒化作一道精纯的能量,成为陆安年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的助力。 五脏六腑各有其五行归属。 心属火,古医称之为阳脏火脏 正是那缕治愈火毒的能量在那一刻护住心脉,保住了陆安年一条命。 与青雅简单确认过柳沉情况,确认在赵金峰那得到的消息无误后,陆安年终于松了口气。 整个蜉蝣县发生了这么大事情,作为明面上掌权人的赵金峰在被自己用生死威胁的时候,柳沉居然还没出手。 无非是两种情况。 一种,柳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仍有把握运筹帷幄。 第二种,柳沉现在的情况并不好,至少他现在没有那么重心思关注身边情况。 但陆安年更相信第二种,柳沉要是真有掌控一切的本事,便不会被青雅打伤。 这一回闭眼调息,陆安年再次见到了那幅暗黄色画卷,这一回的迷雾淡了很多,可最后的凝气境就像空中楼阁,怎样都触摸不到。 第38章 第38章 幼年时期,陆家也曾请过上好的先生来教习陆安年,人祖传说所听不少,但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晰。 昔年人族孱弱,生老病死,存亡延续全凭天地一念之间。 虞轩辕作为第一位提出借天地之势,采人间物力壮大族群的人。 医这个字眼,就是他提出,宣扬,传承,壮大。 那时候没有仙师,治病救人的全是凡人。 就连人祖他老人家也是凡人。 但这世间再难的病症到了他手中都可迎刃而解。 大虞开国皇帝位了证明得位之正,甚至以虞做了国号。 陆家世代行医,家中逢年过节,除了要祭祀先祖之外,对虞轩辕的仪式同样从未少过。 令陆安年感到困惑的是,看这画卷中的内容,人祖陛下一开始似乎不是仙师,后来不知怎的,才有了所谓的修炼这一概念。 其中秘密,看来只有再见他本人,或者将迷雾拨开后才能得知。 盘算一番时日。 今日便是元日! 大虞三百年最后一天,同样也是救活爷爷的最后一天。 这一回调息过后,他心中默默下了决定,提前与青雅讨到药材,不管多痛苦多耗费精力,也要先把爷爷救活。 陆安年活动了一番筋骨,将心口处稳住生机的银针再次往里推了一推。 站在青雅栖息的洞口,陆安年语气十分恭敬: 青雅前辈,约莫在今日,我便能将你身上所中火毒尽数拔除。 你可否能先将身下两株药材给我 陆安年在担心,担心救不活爷爷现在的他已经来不及突破了。 青雅面露不解: 你现在生机将断,怎么还想着救人我知道你手段不凡,但未必需要在这个时候拼命吧。你现在身受重伤,在我看来,你等到突破凝气,踏上仙路后,再行施救也不迟。到那时,成功的概率无疑会更大。小子,你不差这一天。 陆安年摇了摇头,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正是因为生机将断,我才担心没机会救我爷爷。亡者复生,本就是争分夺秒的事情,是我不争气,已然拖了许久。但我爷爷的身子却再也不能耽搁下去了。 那你可知,以你现在的情况,若是失败,便...青雅有些着急。 一旁的青颂似乎听懂了二人对话,眨了眨眼睛,保持安静。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无非是人死灯灭罢了。但那又怎样我不怕,我也希望你愿意相信我,将余下两株药材给我陆安年眼神坚定,没有一点动摇。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青雅怔了怔,两株药材而已,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前辈请说。 我要你将陆昂救活后,将他押在我这。青雅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这般无主的妖身份敏感,无法下山。若是你将陆昂救活后见我与小颂弃之不顾,一走了之,我该如何自处 当然,你救治陆昂的过程,我必须在一旁看着。 身为凡人,却有不少仙师手段,你这小子实在玄妙,我好奇的紧。 她本想着用这番话让陆安年改变主意。 第39章 第39章 没曾想陆安年甚至都没思考便点头应承下来。 在陆安年看来,青雅要是带有杀心,他便活不到现在,陆安年丝毫不担心她会对爷爷不利。他这么说,分明是在认定自己可以成功。 反倒是青雅,在面对陆安年爽快的答应后,有些错愕: 你当真同意我在一旁看着 要知道,你这一身手段,凡是漏出去一点便能在整个大虞,甚至整个天下掀起轩然大波。道不可轻泄,我看你们人类,哪怕只是走江湖的武师,也会将自己手中那门粗浅功夫保护的很好。更何况...你这,就不怕被我学了去 陆安年听到后,轻笑着摇了摇头: 道理我都知道,我这一身手段固然重要。但与之相比,最重要的是我爷爷的命。 说完,他看向自己心口,暗红色的血还在隐约渗出。 银针入穴,说不疼是假的。 我这一身伤,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性命。到时候谁来救我爷爷呢 这世上谁都可以死,包括我,但这倔强的小老头必须得长命百岁。 陆安年记忆翻涌,回想过往点点滴滴,苦笑不断: 我父母早亡,爷爷一生节俭,一块胡饼都要掰出一半施舍给穷人的他,唯独在对待我的时格外用心。 天价的霜兰玉说换就换,千年份的老参说不要就不要。 若是爷爷当初用下,或许不会染病,至少能在染疾时少受点苦。 最让我感念的便是他这十几年所教授给我的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让我不至于在陆家落败时堕落,在被打压时低头,在面对疾苦时袖手旁观。 很多道理我曾经不懂,我会嫌他严厉,古板,我要多讨厌有多讨厌。直到陆家落败,我才有所醒悟。 搬尸没什么脏的,也不下贱,变成赵金峰那样的人,那才脏,那才下贱。 陆安年说完,默默咬了咬嘴唇。 他想到曾经顽劣的自己,与长辈顶嘴,用所谓陆公子的身份勾搭各家小姐撑伞同游。 鲜衣怒马的风光,太容易遮住双眼,那些千金长什么样陆安年都忘了,但他还记得张福全,嘴巴还记得落魄时的苦涩。 只有这般跌落谷底,才看得清头顶日月。 张福全牵着驴子来找他的那幕,陆安年不知为何仍旧记忆犹新,老人家枯藤一样的手瑟缩在破烂的衣袖中,却语气坚定说着相信陆家。 陆昂整夜没睡,哭着说报答不了张福全的恩情,让陆安年以后为他送终。 后来驴子死了,但驴子身上那一股子膻臭味还在鼻尖游走。 一向跳脱的青颂在这个时候也显得格外安静,只是默默盘在青雅身旁,听着陆安年讲述。 前辈的条件我可以答应,若是没有问题,还请现在将药材给我,将爷爷救活后,我会为您与青颂...青颂小姐诊治。 说实话,看着那条小山一般的青蟒,陆安年实在说不出小姐这种雅称。 大概是被陆安年的真诚打动,青雅没有再多说什么,回到洞中,在片刻后取出两株草药,正是陆安年所缺。 将藏在暗中许久的陆昂尸首取出后,陆安年恭恭敬敬再次磕了几个头: 爷爷,这段时间让您受苦了,我这就想法子救您。 青雅看在眼里,对这个少年增添了不少欣赏之意。 第40章 第40章 曝尸多日,尽管陆安年用针法吊住了生气,但因为时日一拖再拖,还是流逝了不少,仅存的几缕也就此沉睡。 尽管奇药辅助,如今陆昂能复活的概论甚至不足四成。 陆安年长舒了口气,没有任何犹豫,便将锁住陆昂生机的那几枚银针拔出,旋即便将自己体内灵气快速渡入。 这是唤起生机最为稳妥的办法,同样,这也是对陆安年伤害最大的一种法子。 青雅看在一旁,暗暗有些惊叹。 陆安年时日不多,这么做,无非是在耗费自己生命去赌,赌陆昂体内的生机能够复苏。 刺骨的疼痛很快便从心口传来,紧接着陆安年浑身骨头都好似被碾碎一般, 《人祖内经》早有提示,若要亡者返生,必须付出数倍代价作为交换。 陆安年,注意心口!若那三枚护住你心脉的银针掉出,便小命不保!青雅看着陆安年,忍不住开口提醒。 那三枚护心针此时早已被喷涌而出的生气挤出七七八八。 陆安年垂首一看,又一咬牙。 叮当! 三针落地两针。 ...... 埋尸场,青蟒山,赵金峰的手下蹬着快马,不过几个来回,就将事情调查的一清二楚。 陆安年果真将那些病患藏了起来。 赵金峰派着牙卫找了许久,没发现半点踪影,最后发现了青蟒山的线索。 但那又怎样 他知道这些人在青蟒山,但毫无办法可言。 吃人的毒瘴,赵金峰没法子处理,带着愤懑不平的心情,将手下牙卫拢在了一起。 这些人如今整装待发,只要赵金峰发话,他们随时都能出发取下陆安年项上人头。 大人,昨夜的情况我们也见到了。 这陆安年如今真成了气候,不除不行。那么多高手都折在他手里,再放任下去,怕是会坏了你的大事。 呸,要不是他,老子们现在还在下面爽个尽兴呢。不过大人您放心,咱们昨夜见到那些尸首了,死相当真可怖。陆安年这样的人,早些叫咱们回来处理掉他也是好的。 是啊,这些江湖草莽终究是江湖草莽,靠不住,也不能靠。 一句话,大人您想陆安年被宰成几半 牙卫们你一言我一语,将追杀陆安年的气氛推到了顶峰。 这些人都是有官身的好手,原先在县衙之中尸位素餐,后来鼠疫爆发,赵金峰将他们派遣到蜉蝣县各地镇压灾民,每日油水不断,妥妥一份肥差。 现在被叫回,心中的怨恨积压到了顶点。 赵金峰有些尴尬,昨夜时分,要不是陆安年突然到访,现在的他恐怕早就大手一挥让眼前这些人出发了。 昨夜种种仍然在赵金峰脑中盘旋。 陆安年那张可憎的脸,还有嚣张至极的姿态,说不想将他碎尸万段都是假的。 再等等,等到将素素彻底治好,便动手杀死陆安年。 饶他一命不代表要纵容陆安年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 先从他身边人下手! 赵金峰咬牙切齿,眼神左右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马四六身上: 第41章 第41章 这些时日我让你抓人,送尸,你可有见着陆安年 见过的。他手段狠毒,小的不敢与他交战。马四六眼睛一转,很快就掏出了这么个回答。 怯懦避战,无非挨两顿骂,顶多挨一顿打,算不得什么大事情。 赵金峰眼色闪过一丝不悦: 嗯,昨夜我收到消息,说陆安年这厮如今已然到了凡人不可敌的地步,你怕他倒也正常。 马四六听到,连连点头称是。 这番话倒是掀起了众人议论: 怎么可能 凡人不可敌莫非这陆安年已然成为了一名仙师 应当不会,那些江湖草莽见识短浅,凡是遇到敌不过的尽会找缘头。 什么刀钝马笨拉肚子,我还见过怪日头不好的呢,开什么玩笑,杀人的活计,怪这怪那的,怕是得了痴症。现在好了,竟然说对方是仙师,愚不可及的玩意。 哎,切莫大意,咱这番前来是为大人排忧解难的。 与这些人相比,马四六一时间居然显得有些淡然,随后便赶忙装作一副慌张模样开口: 大人,这陆安年手段凶狠毒辣,想必是有些门道在里面。小的本事微末,当时实在害怕,所以才... 赵金峰不耐烦打断: 这些废话少说,本官懒得与你计较。只是还有一个说法,我想问你,你可要老实回答。 哎哎,大人请说,小的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马四六点头如捣蒜。 昨夜我听说,这陆安年或是能破局鼠疫。我且问你,这些时日你抓到的病患,下场如何赵金峰背着手,带着答案问问题,马四六今日三刀六洞逃不脱了。 早些时候,他对陆安年放任不管,无非是觉得鼠疫一事有仙师操盘,不必惊慌,但现在不同。 陆安年发下豪言说要平息鼠疫不再是句空话,赵金峰甚至猜测,这些病患与陆安年飞增的实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小的,小的实在不知。 你怎么还是不知赵金峰竖起眉头,语气极其不悦:那我养着你是为了什么 声音很大,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马四六脊背发凉,当即跪下了身子: 埋尸场实在晦气,一旁青蟒山中又有毒瘴环绕,前些日子地龙翻身。您是知道我的,生来胆小,没什么大志向,无非是想吃顿花酒,娶个知冷知热的婆娘,生几个带把的,将他们养大成人... 马四六呼啦呼啦说了一堆,说的赵金峰脑子嗡嗡作响。 就连候着的那几十牙卫也皱起了眉头。 时间紧迫,赵金峰再也不愿意与马四六多废话什么,指着马四六怒道: 青蟒山,你有脸提青蟒山!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别以为本官不知道明里暗里你帮陆安年瞒着! 赵金峰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只是不愿亲手沾血,但不代表他不会动刀杀人。 在面对分不清的烦心事时,他往往会选择一刀切断。 大人,没有!您误会我了! 张猛被陆安年重伤,你没事。黑眼被陆安年杀了,你也没事。本官那十二客折在陆安年手里你也没事。 这么多与陆安年接触的人里面,为何偏偏就你没事是你的本事比他们大还是你的运势比他们好 都不是,在我看来,只是因为你与陆安年接触的次数多了。让他迷了心窍,本官今个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第42章 第42章 马四六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他嘴笨,不会说话,唯一能动的心思就是装傻充愣,但这一切小心思在赵金峰眼中就如同稚童玩戏。 赵金峰眯着眼,伸了伸手,勾了勾手掌,一旁手下非常识趣,将手中直刀递上。马四六越是求饶,越是证明他藏着歪心思。 赵金峰将刀高高扬起,奋力挥下,斩在马四六小臂上。 毕竟是个文官,岁数大了,使不上太大力气,见一刀没斩掉,便踩着马四六胸膛将刀拔出。 锋利的刀片划过骨头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响声,带出些许黏腻肉渣。 马四六咬着牙,躺倒在地,身子蜷缩,发着冷颤,发抖的牙关仍旧挤出一句:不知道。 那日在天不欺后屋与陆安年交谈的是你。 陆昂被杀那夜你也在场。 让你去盯梢陆安年,你就盯出这么个玩意。 你还说不知道 本官是个讲道理的人,如今证据确凿,你仍旧嘴硬,马四六,你真是该死啊! 昨夜种种,让赵金峰愈发厌恨陆安年,厌恨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和物,他对这种被威胁的感觉实在过于厌恶。 想到这,赵金峰又是一刀斩下,刀嵌入马四六的关节: 这,便是勾结陆安年的下场! 因为用力的缘故,赵金峰声音不大,他最后用尽浑身力气,用直刀将马四六的小臂生生翘飞。 下九流的狗,死了也就死了,赵金峰将刀一丢,扭了扭脖子,癫狂似疯魔一样吼道: 抓!都给我去抓!凡是与陆安年来往密切的,都给我抓来!不管其他,先像马四六一样,断根手臂再说!他不是要救人吗我倒要看看他能救多少人 本官就不信,陆安年自诩医术超绝,会放任这些人不管 说罢,赵金峰踢了踢蜷缩在地的马四六,命令道: 带下去,三刀六洞先招呼上,但记住,别让他死了! 下令抓人这回事,原先只是暗地里行动,摆不到台面上来。 但现在不同,县衙内所有的一切资源与力量几乎全部出动,明摆着要动用全县之力针对陆安年。 赵金峰不怕鱼死网破,他自以为运筹帷幄,看透了陆安年。 这样的人,最是觉得自己心中有大义,越是有牵挂,越是容易成为自己砧板上的鱼肉。 傻子,天字号的傻子。 原先陆昂死后,陆安年无牵无挂,他倒是还担心几分。 但这傻子非要救什么人,平息什么鼠疫。 赵金峰不怕蜉蝣县人心惶惶,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陷入到恐慌当中,只有将这地界搅成一潭浑水,这些愚民便分不清方向,便能做一条条瞎眼狗,帮着自己咬死陆安年。 快说,你是不是与陆家有染 大人,没有,我没有! 我举证!陆安年曾救治过他! 剁手!带走! ...... 大人,饶我一命吧,我们一家老小都靠着这双手吃饭呢。 饶你可以啊,呵呵,我看你婆娘似是有了个娃娃。 你要做什么 第43章 第43章 做什么让你婆娘跟咱们走一趟! ...... 一时间,整个蜉蝣县人心惶惶,赵金峰手段齐出,就是为了能将这么多人性命压在陆安年一人身上。 他如果愿意乖乖就范,治好自家闺女,那这些百姓,这些百姓的家眷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他喷死。 赵金峰不相信,自诩世代行医,治病救人的陆家独苗,会忍心动手打杀无辜百姓。 要是陆安年不愿意就范,那便杀! 将这些百姓尽数杀光,引动柳沉出手,陆安年还是一死,这么多冤魂依旧会将他拖入无间地狱。 到了阴司黄泉,连判官都要狠狠用朱笔批他一道。 真当本官是你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赵金峰负着手,缓步走过县衙门前,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依旧清晰。 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被吊起的乡邻,看着他们破布烂麻的衣裳,鲜血直流的伤口,激动与喜悦充斥心头。 赵金峰清楚,这地方本该是伸张公理的地界,但他不在乎,无毒不丈夫嘛。 治好女儿,拔掉眼中钉,他都要! 他如是想着,却不知道此时陆安年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三根护心针落了两根。 陆安年的力气顿时被卸走大半,现在的他,靠的全是心里那道顽石一样的信念在撑着。 陆昂的惨白的脸终于浮现红润,那沉睡已久的生机终于复苏! 陆安年大喜,手持药材,将为数不多的灵气渡入,在体内所积攒能量的加持下,不过些许时间,两缕浅色的精气便从药材中缓缓流出,缠绕在陆安年指尖久久不散。 青雅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样精妙与极端的手段就算是她生平也实在少见。 至少在她认知当中,妖也好,人也罢,凡是炼药之人,最便捷最省事的方式便是借用外物,例如药鼎,丹炉,至少不需要用这般极端的手段。 用灵气炼药,效果虽好,但消耗甚大,是极度的划不来! 这小子当真是打算赌上性命,孤注一掷! 啵! 啵啵啵! 在几声脆响后,陆昂窍穴内象征着身死人灭的黑紫色气息开始刺啦刺啦朝着外面喷涌。 陆安年!收手! 亡者复生本就有违天意!你这么做,将来踏上仙路,势必天谴加身,修为难进! 不若早早收手,在青蟒山闭关突破! 青雅有些急了。 一来,她对陆安年这个后辈还算欣赏,不愿他就此丧生。 二来,像陆安年这样的可塑之才,踏入仙路是迟早的事情,来日若是在天才展露头角,以他的纯良心性,绝对不会亏待于他,要是死了,实在可惜。 话尽于此,看着陆安年面不改色的模样,青雅自觉无力。 她有些感叹。 多好的苗子,可惜为了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希望,竟然要丢掉自己的命! 哎,最后一根护心针要掉了。 第44章 第44章 看着一寸一寸被往外逼出的最后一根银针,青雅轻声叹息,正要扭身离去。 就连陆安年也觉着眼皮有些沉重。 过往种种开始浮现眼前。 他低着脑袋,看着胸口护心针最后一点被逼出体外,终于无力闭眼,用尽最后一丝开口: 爷爷,我尽力了。 安年...安年...爷爷知道的。这道声音,苍老年迈,虽说气息微弱,却让陆安年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再次活跃起来。 心口传来些许刺痛,低头看去,陆昂那根枯瘦的手指正按住最后一根护心针朝着体内压去,稳如泰山! 再次抬头,四目相对,不过十六岁的少年此时半边白头,气息微弱,瘦削的身子迎风即倒。 怎么会 看着陆安年狼狈模样,在短暂震惊后,陆昂那双浑浊的眼中充满了苦涩与心疼。 孙儿出息了,自己这个做爷爷的应该高兴才对啊,可为什么现在感觉眼眶酸酸的 许是风沙迷了眼,让他有点看不清。 怎么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为了自己变成了这幅样子 安年,你长大了,受苦了,是爷爷拖累了你。陆昂哽咽着,这个自小教导陆安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老人,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终究还是被狠狠刺痛。 陆安年想说话,却被心口伤势堵住说不出来,便只是摇了摇头,向陆昂示意这一切并非是他拖累。 相反,照顾好世上唯一亲人,是他一直向上攀升的动力。 陆安年此时倍感圆满。 磅礴的灵气在天地之间流动,缠绕,像一双有力的大手拥抱住陆安年的身子,朝着心口伤疤处钻入,一点一滴恢复着他的伤势,冲击着最后那道关窍。 嘶!陆安年微微蹙眉。 现在的他虚弱无比,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陆安年击倒。 安年,你怎么了陆昂关切询问。 生死劫一过,你陆家这条被打压许久的小子如今要成气候,飞升成龙了。青雅感叹道。 陆昂面露不解,但还是松开了攥着陆安年的手。 自然,那是自然,在我看来,安年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他能有出息一直在我意料之中。陆昂虽然有些搞不清楚情况,但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不吝啬夸赞。 青雅眯着眼: 从此你陆家,要出一位仙师了。 嗯~嗯 陆昂范因果来,顿时大惊。 陆家要出一位仙师怎么可能!才短短几日时间!自家孙儿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成就 来不及陆昂求证,陆安年便已经双眼紧闭,感受着天地灵气的汇聚。 你这孙儿可真是奇怪,照理来说,让你亡者返生这件事定然会成为他仙路上的绊脚石,可现在依我看来,非但没对他有任何阻碍,竟然能助他突破 这般手段,今日得见,妙极!妙极! 青雅看着陆安年,口中止不住夸赞。 听到这话,原先焦急的陆昂也终于放心一些。 伴随着灵气流入,陆安年身上所受的伤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一声声的嘎啦嘎啦回荡耳边,经久不息。 那是筋骨蜕变的声响! 凝气境,虽说是仙路中最为底层的那道关隘,但对于凡人来说,同样是万中无一的机遇。 不少人家,在出了一名带有仙骨资质的少年后,从此一飞冲天,成为人中龙凤。 甚至为整个家族都能带来无上荣光! 呼。陆安年口中轻吐,丹海之中灵气犹如大坝泄洪,浑身七百多个窍穴开始疯了一样不断吞吐。 吐的是凡人体内那一口浊气。 吞的是天地人间万万年积攒的无数灵气。 第45章 第45章 看不见的灵气凝聚成一座无形法阵,卷起四周落叶积雪,将陆安年笼罩其中。 而法阵外围,只有青雅能堪堪站住脚跟,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青颂也躲在了青雅身后。 至于陆昂,好在有青雅护着,他没有修为,若是被卷到一丝半点,那陆安年先前所做功夫可就全都白费。 陆安年双眼紧闭,感受着四肢百骸的力量被抽走,随后再次充盈,感觉之玄妙,难以言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这幅暗黄色画卷似乎亮了一些,眼前迷雾再次消散些许,一股来自上古的肃杀气息将陆安年吸引。 陆安年闭上双眼,风声飒飒作响,却又在耳边停止, 象征时间的日升月落在脑海中不重复,却又在陆安年睁眼的时候静止,眼前景象令他大惊失色。 墨色的云盖在天空,压的人喘不过气。 滚滚雷声从天边席卷而来,山林间一双双幽绿色的凶眸死死盯着眼前那方部落。 一步,两步,步步紧逼。 上古之时,凶兽有灵,在面对未知时都会试探。 但随着山洪将至,它们也顾不上其他。 这是哪里 陆安年滚了滚喉头,往前踏了一步,却发现自己身子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吼吼吼! 顷刻间,一道道震天兽吼撕破耳膜,响彻云霄,甚至有盖过黑云的趋势。 兽潮来了! 快走! 不能走!山洪要来了!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个栖息地,还要走 留下来难道活生生被野兽咬死吗 点火!点火!仓蛮部的勇士跟我冲出去!跟我去冲!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这些畜生踏入我们部落!让别的族人赶紧走,只要能走,就还有机会活命。 这个决定掷地有声,陆安年听得一清二楚。 踏踏踏! 三十位身披首皮的男子手持武器,冲出营寨。 紧接着,陆安年看到了一个令他格外熟悉的人,尽管年轻,但那副眉宇绝不会忘记! 人祖虞轩辕! 披肩散发,手持石锤,猛击夔牛鼓。 沉闷的响声回荡在营寨每一个角落,同样回荡在陆安年心中,尽管陆安年不能直接接触到这一切,但他仍旧觉得万分震撼。 借着月光,他看到一个又一个草木搭起的屋棚里有人钻出,随着部队朝着不远处的林中飞奔。 杀!一声声长嚎响彻云霄。 厮杀声,哀嚎声,还有凶兽的咆哮声,不绝于耳。 这场仗打得不久。 人族部落所面临的不过是小股兽群,并非兽潮。 长久以来的颠沛流离,让每一个人都有些草木皆兵。 声音渐息,尽管再惨烈,却没有一个人退却离开。 妇人们抱着孩童等待归家的勇士,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陆安年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离开部落的有一百多人,但眼前仅仅只有九个人拖着残躯回来,满身是血。 其中那个名叫阿黎的年轻人死死拽着身旁两个伤者,肚子破了道大口子,血红的肠子时不时往外吞吐。 轩辕!救人啊!阿黎嘶吼道。 虞轩辕提着一筐兽骨赤脚冲出,陆安年同时朝着那边奔去。 这是作为一个医者的下意识反应。 陆安年胸膛不断起伏,颤抖着拔出扎在心口的最后一根银针,希望能帮助眼前这位伤者稳住情况。 别去。一道苍老的声音将陆安年叫住。 虞轩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旁。 第46章 第46章 人祖前辈。陆安年非常惊喜,这样存在传说中的大能,每一次见面对他来说都是机缘。 孩子,你的进步很快。虞轩辕的脸上满是欣慰。 您为什么不让我救人他难道不是您的族人吗 你可以试试看。虞轩辕说道。 陆安年抬手,穿透二人胸膛,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触及这份过去的记忆。 过去的一些事情通过幻象重演而已。虞轩辕的语气显得有些落寞,画面仍在继续。 青年的虞轩辕看着眼前众人,举着手骨,做着陆安年从未见过的动作,口中吟唱的歌谣同样晦涩难懂。 但眼泪却从没停止流淌。 这是在做什么陆安年不解。 这一百多人,我也记不清多多少了。后来部落将他们葬下,活生生的人,只剩下石头堆成的坟茔,冷冰冰的。 我作为部落首领,最初精通的并非医术,而是仙术。虞轩辕的这番话,让陆安年彻底站不稳脚跟。 仙术 像如今大虞仙师所用的这种 传说得以翻江倒海的仙术为何在面对野兽和山洪时这般无力 虞轩辕似乎看出了陆安年的疑惑,为他解释: 与你所理解的不同。那时候的仙术,只是一种对未知的寄托,是对臆想中仙人沟通的一种方法。 人族有多孱弱你也看到了,这时候的我们甚至还不会自己生火,平日所用,都是靠着雷电击倒树木留下的星星之火才会得以延续。 我们以为这是仙人所赐,便将一切押在那遥不可及的仙人之上。 我们造祭台,看天相,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是为了与仙人沟通,这些技艺,便被我们统称为‘仙术’。 看似我在为他治伤,实际上是我在尝试求仙人救他。 一股酸涩的情感涌上陆安年胸膛。 可悲又可怜,却又可敬。 连火都不会生的年代,这些人将信仰寄托在仙人身上,这样的路要走上多少年,他们才能发现其实许多东西都是天地自有,不过有无探索的道理。 又何须要看仙人脸色 陆安年心中这么想着,但又回想到大虞,又想到蜉蝣县,人在面对无法抗拒的灾难时,不就是会渴求这些虚无缥缈的力量来拯救自己吗 我看着这些同胞一个个死去,第一次产生了废弃那荒唐仙术的想法,找到了自己的‘道’。 虞轩辕扬了扬头,陆安年再次看去。 眼前一切快速飞掠。 虞轩辕提出废弃仙术,遭到反对,自己研习穴位,针法,药材...千夫所指,在虞轩辕救下第一个人时,奇迹发生。 这方天地终究还是会眷顾有心人。 虞轩辕的倔强得到了回响,救人成功后,第一道灵气进入了他的体内。 那时候没有所谓的淬体,凝气之类的境界,我们忙着求生,没空去理这些。我只觉得随着我救人,我的修为越来越高,我们能应对的危机也越来越强。 第47章 第47章 仙不应我,我自成仙,就是这个道理。安年,在你看来,所谓的修炼,是什么样的虞轩辕形象虽然只是乡间老翁,但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气度竟一时间变得实在不同,他就像一名循循善诱的先生,不断引导陆安年。 陆安年摇头,他现在对于仙师的理解大多来源于传闻,真实所见唯一的一位还是化形的蛇妖。 既然是与人祖对话,那自然是要多加思虑: 不知其他州县如何,至少从蜉蝣县的仙师来看,全县那么多百姓奉献香火,似乎只为了求他出手。反正修炼不该是他这样。 陆安年说完,片刻思考后再次看向虞轩辕: 百姓求仙师出手,在我看来,那些仙师是否也在求天地能给予他们灵气,助他们提升 这是陆安年的分析。 当虞轩辕听到后,十分满意点了点头: 将天地视作主子,他们便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你。自此境界高低,天赋高低,上限高低,便由天地决定。 安年,《人祖内经》修炼至今,你该明白,一直以来你都是在利用这方天地,为己修炼,为世救人。故而你如今踏入凝气,未来成就如何,便看你如何行事。 陆安年来不及多想。 虞轩辕单手虚抓,陆安年眼前风景赫然崩塌化作一团光晕进入识海,霎时脑海一片空灵。 随后非常贴心,为陆安年整理了番凌乱的衣角,将他心口那根银针拔出。 叮! 银针落地。 声音很轻,却震耳欲聋。 前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虞轩辕一番话,给予陆安年莫大感悟,眼前要走,陆安年自然舍不得。 待到你五窍全开,便是我们再见之时! 陆安年惊魂未定,再次睁眼,只剩那幅暗黄色画卷无风自动,上面所画,人族当年事迹栩栩如生,再次环顾四周,哪里还有人祖身影 孩子,仙路会很难走,不比淬体境那般进步神速,切勿焦躁,切记对这世间怀抱善意。 虞轩辕语重心长,温声告诫。 回到识海,眼前暗黄色画卷的迷雾被冲散一角。 如果说,先前陆安年所学的吐气法只是《人祖内经》的楔子,那现在映入眼帘的,便是真正的大道。 《灵枢篇》三个大字,震撼人心。 陆安年觉得原先空灵的脑海被数不清的感悟冲刷。 他赶忙盘膝坐下,紧闭双眼,进入入定状态。 根据《灵枢篇》中陆安年得知,大虞也好,或是大虞之外其他国家也罢,他们所豢养的仙师尽是在天地之中求那一线生机,趋利避害,提升修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修为上限从一开始便有了定数,想要突破,难如登天。 但《人祖内经》不同,所谓的天与地,并非那么高高在上,再强大的机缘也都是自己修炼的工具罢了。陆安年要做的,不是求,而是取。 此间身份,高下立判。 每个人体内有心肝脾肺肾五大窍,每一窍都有九锁束缚,如今陆安年成功破开心窍第一道锁,便觉得修炼速度比之先前翻了一番。 若是五锁全开,寻常同境修士绝不是一合之敌! 第48章 第48章 待到陆安年再次睁眼,积压了许久的凝气一层,至此彻底突破。 一梦回到千年前实在是太玄妙了! 不知道下一回可以从人祖前辈那获得什么样的机缘 回头得多读一些史书,推测推测。 陆安年心中感叹,从梦中醒来,发现此时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爷爷陆昂弯着腰,想伸手却又有些畏缩,老人家颤颤巍巍,唇角因为激动而不断颤抖: 安年。 这一幕似曾相识,陆安年曾在看戏时见过,穷苦人家省吃俭用养出一名状元郎,再见面时高堂二人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认。 陆安年上前一把抓住陆昂双手,旋即将这名佝偻老人拥在怀中,恸哭流涕。 但很快,陆安年便发现了异常。 爷爷体内生机仍旧在不断流逝!按照这个速度,要不了七天,便救无可救! 一时间,陆安年如坠冰窟。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哪里还没有做好 陆安年很是懊恼,没有将这件事做到最好。 爷爷!你身子有没有觉着哪里不舒服陆安年问道。 看着陆安年焦急的模样,陆昂开口宽慰道: 安年,我没事。 怎么没事爷爷,您医术高超,自己身体怎么样难道心里没数吗陆安年不断思考,寻找为陆昂续命的方法。 安年,我本来就是个死人,能再次睁眼看到你有出息的模样,已经很宽慰了。剩下七天,让爷爷好好看看你,行吗 陆昂医术高超,刚一醒来,便感知到了身体异样。 对于油尽灯枯的自己,在短暂失落后便很快释然,心心念念的孩子有了出息,那他这个当长辈的也能安心了。 这世上凡人,哪有万寿无疆的道理 但很快,陆安年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因为爷爷身子本就到了腐朽的地步,再加上先前受了重伤,想用这幅身体将生机锁住,就好像竹篮打水,孔洞再细密,都会流逝干净。 现在陆安年只需要做两件事,一件便是往竹篮中不断加水,还有一件,便是将孔洞堵满。 想到这,陆安年便不再着急,在安抚好陆昂后,便开始往他体内渡入灵气。 现在自己心窍打开,吸收灵气的速度是同境修士两倍,不管再怎么样都足够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陆安年才收了手。 对待陆昂,他向来小心,若是速度过快,他的身子很有可能支撑不住从而溃坏。 陆安年擦去头顶大汗,看向青雅与青颂。 这对祖孙给过陆安年不少帮助,他绝对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区区火毒,自然不在话下。 不会有人想到,这要命的火毒如今会成为陆安年打开心上那九道锁必不可少的材料。 将青颂体内火毒拔出后,这条大蛇的气色很明显都好上了许多。 你现在能听得懂人话了吗陆安年打趣问道。 青颂听后,快速吐了两下舌头,随后冰冷的舌头轻轻蹭上了陆安年的脸。 后生,你如今突破凝气,我这还有一些药材,不知能否看上,想要的尽管拿去便是。 另外我伤势恢复,你那若是有病患需要休养的,可以尽管送来这边。青雅见陆安年突破,赶忙表现出自己善意。 青雅在陆安年身上看到了可怖的强大,必须好好拉拢! 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陆安年并非贪得无厌的人,我先前跟你求药,无非是为了救活我爷爷罢了。 现在既然目的达成,便绝对不会对你的药材有什么觊觎之心。 不过我的那些病患,确实还需多叨扰几日。 陆安年不卑不亢,没有因为踏上仙路,显得过于兴奋而失去了该有的气度。 陆昂听后,脸上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安年,你现在成了仙师,与爷爷仙凡有别,但且记住务必怀抱善心,但怀抱善心不代表要一味付出。你是我陆家独苗,我更多时候希望你能先顾自己而后顾他人。 多的爷爷不会再管你,你如今踏上仙途,这便是你自己的路,需要你自己走,爷爷多说什么,反倒会误了你。 老人家对自己付出了一切,甚至在救人的时候愿意豁出性命,却说出这样的劝告。 陆安年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眨了眨眼,费劲将盘旋在眼眶的泪水给憋了回去。 青蟒山上,他踏上仙路,风光无限。 但青蟒山下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风景。 蜉蝣县县衙门口,乡邻流出的血被冲走了一批又一批,残肢断臂被路边饥饿的野狗叼走不少,赵金峰却依旧下令将他们的躯干一刀一刀剐下。 陆安年刚一下山,便朝着县衙赶去。 第49章 第49章 一路走去,他发现不少人家似乎经历过打斗,门板与木柱上还留着新鲜的刀刻痕迹。 原先热闹的天不欺也冷清许多。 陆安年看着眼前招牌,迈过门槛,片刻后又走出门槛。 卢老头众人惊魂未定,口中止不住恭维陆安年,将这段时日天不欺的账本匆匆上交。 既然陆安年要,那就给,犯不着触他逆鳞。 其实陆安年没做什么。 看到张猛躺在床上养病,顺手取走了项上人头,那泼皮甚至还未骂出口。 街边叫卖的小贩声音更大,每当陆安年将目光投掷过去时,那些人总是将头深深埋下。 不对,这些人绝对不是正经做生意! 陆安年心中早有判定,就算他们将杀气隐藏的很好,却还是让他闻到了味道。 凝气境与寻常武师之间的差别犹如沟壑。 陆安年提剑现身的那一刻,潜藏在暗中的鹞子扑棱棱腾起翅膀朝着县衙飞去。 准备准备,将马四六拽出来,陆安年要来了。 赵金峰抬眼看向空中那抹掠过的黑影,擦了擦手,淡然命令道。 这么多人,皆在陆安年手中,他就不信拿捏不到! 距离五里路的时候,一阵浓厚的血腥味直冲陆安年脑门,身后那些小贩有意无意开始朝着陆安年身后靠拢。 冰冷的空气似乎被压缩的极为稀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陆安年攥紧手中墨格,这柄喜好潜藏在黑暗中的兵刃如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踏上仙路后,他的养气境界同样有了提升,可如今的陆安年还是感觉到了异常的愤怒。 赵金峰这狗官,果然还是没有安稳! 这畜生到底杀了多少人 随着血腥味愈发浓厚,身后所谓的小贩越来越多,陆安年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与赵金峰的恩怨,在今天是该有个了断! 此时赵家香房之中,柳沉仙师像上泛出淡淡光泽,一袭白衣纸扇轻摇终于现出本身,闭关多时,蜉蝣县长期的香火供养不仅让他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修为同样进步不少,直到最近,因为陆安年的缘故,他心中隐隐感觉不安,这才逼得他现出本身。 柳沉顾四周掐指一算,双眉微蹙: 赵金峰这狗东西,女儿命不要了竟敢折了本仙香火 一步踏出,掀起激荡,将香房内的东西吹得东倒西歪。 香烛,供品,咕噜噜撒落满地。 随后抓来一把铜钱,抛洒空中,用纸扇稳稳接住,看完卦象,简单揣摩过后,同样朝着县衙口赶去。 哎,你们有谁知道,陆安年现在什么境界了 管他几境,反正不是仙师就对了。 就算是仙师他又能怎样赵大人那这么多人质是白抓的咱们这么人,就算是仙师也能薅下几根毛来吧 完事今晚找个花娘打桩去 同去同去! 赵金峰身后,众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时不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与被吊起的一众凄惨乡邻形成强烈对比。 听着不断靠近的脚步,赵金峰紧了紧擦手的帕子,伸手要来一把刀,将马四六踩在脚底,呼吸不自觉开始急促。 空中鹞子不断飞舞,掠过赵金峰头顶。 短短三五里地,手中竟然收到了十几封有关陆安年的情报。 还敢欢笑一会陆安年到了,你们但凡有一人懈怠,本官要你们的命!赵金峰将刀劈在案桌上,掀起尘土与木屑。 马四六如同死鱼一般任其踢打,没发出一点声响。 是,大人! 众人收起打闹,脸色沉沉,无比严肃。 不过片刻时间,县衙正对的长街尽头,陆安年的身影越发清晰,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便衣的官差。 第50章 第50章 修习的都是官家把式。 偌大一个蜉蝣县,刮了那么多民脂民膏,就为了将他们豢养成一队无往不利的高手。 赵金峰很是得意,哪怕是拱卫皇城的高手,也不过如此吧 来了!准备对敌! 一声命令后,便是齐整的抽刀声。 陆安年身后同样如此,抽刀声近在耳边。 逼仄的空气像一把刀,要将他撕碎,可他仍旧不管不顾。 这些人,还有赵金峰,在陆安年见到那些无辜百姓被吊起的时候早就被宣判了死亡。 不论男女老幼,在这狗官的刀下都受了不小的伤。 还有马四六,他心眼不坏,只是略有好色,在赵金峰手中居然沦落到这个下场。 身上该有肉的地方被刀生生挖去,腥臭的脓水流出,长出的蛆虫啃食着露出的森森白骨。 陆安年,你不是很能耐吗 自以为掌握一切的是你,说要平息鼠疫的人是你,你看看现在,多少人因为你成了这般模样 没本事,你当什么圣人 赵金峰一边说着,一边悠然迈着步子,伸出手,将尖利的指甲掐入那些乡邻被剐肉的伤口中。 有些力气的,还能发出几声凄苦的喊叫,而没力气的,则当即昏死过去。 陆公子!救我! 有人求救,被赵金峰一刀捅入,刮烂了肚肠。 赵金峰!你想怎样陆安年黑着脸,高声质问。 哈哈哈,好哇,好哇!见到陆安年不悦,赵金峰满心快意:我想如何好办的很!整个大虞朝堂,应该没有比本官更好说话更讲道理的人物了。 素素身上的火毒,该怎么治开什么方子吃什么药你不是清楚吗那日你为什么不给他彻底治好不就是觉得本官是软柿子,想在本官身上多捞点好处吗 你想得美! 本官命令你将她赶紧治好!她体内火毒一日未除,本官便杀一人。若是治不好,本官便将他们都杀掉! 还有你!也别想活着! 看着赵金峰瞪红的双眼,陆安年丝毫不惧踏前一步,那日救人,他身怀重伤,实在没有余力,真正正正做到问心无愧。 赵金峰,我看赵素素的病是小,你的病才是无药可医! 放屁!本官有什么病休要上前!本官命你休要往前!听到没有本官命你现在将琵琶骨穿起,自废手脚,为我女儿治病! 赵金峰睚眦欲裂,踢了踢脚边铁索。 陆安年不说话,静静往前。 且不管赵素素的病怎么样,单是赵金峰今日所作所为,他就留不得这个狗官! 虚伪!你说着要救他们,本官让你自戕时,却还是置若罔闻! 停下,本官让你停下! 再不停下,本官杀了他们! 陆安年威压释放而出,赵金峰霎时脸色涨红。 这人,油盐不进,破罐子破摔! 该不该杀 不过半息时间,赵金峰就想通了一桩事。 陆安年是敌人,他绝不会将自己女儿的性命寄托在敌人手中! 见眼前少年步步紧逼,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挥刀,朝着马四六脖颈斩下,口中嘶吼: 动手!动手啊! 赵金峰万般纳闷,这么多人的性命,包括陆安年自己的性命,全在他手上,为什么就拿捏不住陆安年究竟想要什么 还是说他已经狂到了可以将包围他的几十号高手悉数击杀的地步 话音落地,围绕在陆安年身旁的那些牙卫瞬间出手。 第51章 第51章 赵金峰还没纳闷多久,便意识到陆安年想要什么。 他想要自己的命! 陆安年单手虚握,将他全力劈下的刀拿住时,赵金峰这才意识到什么叫凡人手段不可敌。 这张年轻的脸在面对身后天罗地网时看不到任何惊恐。 乒!的脆响传来。 赵金峰手中的刀应声而断。 凌空摘刃! 在场之人没人见过这种手段。 但来不及时间思考,陆安年便直直朝着赵金峰而去。 保护大人! 竖子尔敢! 在围杀陆安年之前的那些豪言壮语在现在全部化为了惊恐。 赵金峰要是死了,他们在场的没一个能有好下场! 今日寻仇,我只找赵金峰,十息之内,闲杂人等离开,否则格杀不论。陆安年气息释放而出,吓住众人。 十息时间,凡是手脚健全的,都能离开现场。 不要退!他说这话,分明是怕了! 他就一人,轮番围杀,一定能拖到他气竭! 事成之后,赵家那间祭祀老铺余留下的银子与诸位共享! 赵金峰顾不上马四六,踉跄着连番后退,现在的他沉浸在深深的恐惧当中。 还是太自大了,他就不该下令围杀陆安年! 你们当真不要命了面对迎面而来的敌人,陆安年皱眉,在没有得到回应后,他终于放开手脚。 回应他的是数不清的杀招。 陆安年终于不再仁慈。 一人,两人,三人!乃至十人!身旁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他步入凝气境后的第一战,剑身飞舞,四周气流环绕,将飞溅的鲜血与碎肉隔绝在外,衣角甚至没沾上一点血渍。 这么多人的命不过瞬间就被他收入囊中。 原来成为仙师后是这种感觉! 掌控一切,凡人性命如同草芥。 那更高境界的风景是什么样 一股名为贪婪的欲望在陆安年心中滋生,香火,救人,提升修为,然后爬的更高,将更多人踩在脚下。 昔年高高在上的赵金峰,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能将他的性命取走。 放我一命!我什么都能给你!赵金峰求饶高呼,裤裆有腥臭传来。 看着他惊恐无措的模样,陆安年提起墨格,双眼凶戾: 赵金峰,你该死了。 陆公子,泄愤而已,走到杀人这一步,约莫有点过头了。 纸扇将陆安年书中墨格稳稳接住。 柳沉神色阴翳,死死盯着陆安年。 真是奇怪。 凡有仙骨者,在钦天监必然记录名册,哪怕是有所错漏,将来那人成就凝气,醒仙石上也会体现,派人前来录册。 看陆安年眼前情况,分明是入了凝气,却又不显,甚至看不出境界高低。 哪怕是来之前的那一卦,都没能看出陆安年的跟脚。 柳沉一时间有些把握不准。 第52章 第52章 柳仙师,就是他!坏了咱们大事,求你,求你务必将此子格杀在此! 有人撑腰,赵金峰语气强硬许多,就是他尚未干涸的裤裆出卖了他。 闭嘴!你这蠢货坏我好事,现在本仙不屑与你废话!柳沉扬起袖子,将赵金峰掀起,狠狠砸在案桌上。 实木案桌瞬间分崩离析,赵金峰胸口火辣辣的疼,浑身骨头好似散架。 陆公子,在下柳沉,蜉蝣县坐镇仙师,不如看在我的薄面上,今日之事作罢 赵金峰瞪圆双眼,不可思议。 开什么玩笑 薄面 柳仙师居然对陆安年这番态度。 陆安年同样一愣,柳沉将苦肉计玩的这么果断是他没想到的。 你都说是薄面了,那自然不能作罢。陆安年淡淡回复。 张猛死了,幽虎死了,十二客也死了,还有这么多人都死在你手上,想来你目的也达到了,就不要如此咄咄逼人了,不然多少显得你陆公子有些无礼。 听起来像商量,但柳沉语气之中却是满满的强硬。 陆安年轻笑: 我的目的我的什么目的 呵呵,阁下无非是觉得赵金峰取了你家天不欺,心中有怨,你如今一朝得势,想泄愤复仇而已。我说的不对吗 这样,我做主,让赵家将天不欺还给你,还有那间祭祀老铺,未来半年所赚银两尽数送你,你当如何 赵金峰与我,会在蜉蝣县全力扶持天不欺。不出三年,天不欺便是整个天河府,甚至整个琉璃州最大的医馆。 陆安年听后语气不屑: 什么半年不半年的杀了赵金峰,那件祭祀老铺从此以后就都姓陆。我连你柳沉的手段都能破解,无需靠你,天不欺依然能成为琉璃州最大医馆。 听到这话的柳沉顿时笑容凝固,脸色耷拉几分: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他死。陆安年指了指赵金峰,咬牙说道。 都说往事如烟,过去了就过去了,但那些屈辱的记忆就好像一根木桩,死死钉在陆安年心口,让人念头实在不通达。 陆安年觉得他心中的怒火不是柳沉随意开两个条件就能平息。 赵金峰过去的嘴脸滚滚而过,现在依旧让陆安年忍不住心中发恨: 我开祭祀铺子赚死人钱,你们治病救人也赚死人钱就好了,为何要挡本官财路 ...... 陆昂,嘬嘬嘬,学狗叫,学了狗叫本官便饶你们爷孙一命。 ...... 陆昂,你不是要救人吗救啊!你既然医术高超,怎的还会染上鼠疫有能耐便自己抓药自己熬,有本官令在,我看蜉蝣县谁敢出手 ...... 晦气,怎么堂堂陆公子做了这份晦气活计都给我小心着点儿,遇着陆安年沾了尸气,约莫是要折寿! ...... 听到陆安年的话,赵金峰整个身子都止不住抖了抖,柳沉脸色微变,哑然失笑: 好啊,既然谈不拢,那我们便打一场,你要是赢了,赵金峰随你处置! 只不过你看看我身后这些被吊着的人,血流不止。你在这与我多耽误一时,便有可能多耽误他们一世。 你忍心吗 听到这话,陆安年终于迟疑。 刚才交手,让他清楚柳沉实力,凝气三重,若是他拼死杀了赵金峰,但身后这些乡邻便难活命,自己的下场肯定也不会好。 陆公子,本仙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将他们救走,今日之事揭过,天不欺还你,从此你我之间权当兄弟相称。 第二个选择,你强杀赵金峰,害死这些无辜乡邻,从此你将面临全大虞的追杀。 第53章 第53章 听到这话,陆安年紧攥着墨格的手终于松开。 不狠心,还是不狠心。 身上背的东西实在太多,让陆安年少了那份杀伐果断。 柳沉是吧,伤好的挺快。今日之事暂且揭过,我们来日方长!陆安年长吐一口气,斜了柳沉一眼,越过他,一个一个将那些濒死乡邻解下。 柳沉不屑轻哼一声,携起赵金峰朝着远处掠去。 一百多号人,其中有三十多人已经无力回天,剩下的人倒是还有的救。 最惨的是马四六,赵金峰为了泄愤,将他浑身上下的骨头打断了七七八八,若不是陆安年及时为他渡入灵气吊住最后一口气,此时的他怕是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一夜时间,天不欺内躺满了人。 这些时日,陆安年一边救人,一边不断修炼。 人祖所说不错,在步入凝气境后,修行便需脚踏实地。 脑海中,随着迷雾的拨开,陆安年对《灵枢篇》的见解也愈发深入。 大几十号人,被他安置的井井有条。 遮掩其余机缘的迷雾依旧巍然不动,但陆安年并不着急。 修行要一步一步来,急功近利,反倒会反噬自己。 元宵那天,马四六的伤势终于好了七七八八,同样招来的,还有柳沉的后手。 陆公子,这些时日承蒙照顾。重伤初愈的马四六勉强活动了一番,走向正在煎药的陆安年,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三刀六洞的重伤在他手下居然完好如初,就是断裂的筋骨还需要时间复原。 是我对不起你,将你害成这样。马哥,等你好了,我请你吃酒。 陆安年看着马四六空荡荡的小臂,一脸歉意。 那再好不过,要是能为我说个婆娘,那便更好了。 马四六打趣一番后,开口说道: 我是来与你告别的。这段时日实在叨扰,如今我能勉强下床活动,便想着回家养养。 欠你的汤药钱,待我有了银子会一点点还你。 陆安年摆了摆手: 不要你的银子,一会我为你抓些药,隔三日来找我扎针便是。 原本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对话,门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几个泼皮,态度嚣张: 呦呵,县衙的狗现在换主子了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这些陆安年救过的人,伤愈过后重新回返,摆明了是来挑事。 他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这几个人,中毒了! 陆安年瞪过去:你说什么 怎么你独独对不起他难道就对得起咱们了 咱这眼睛伤了,这几日赌钱被老千不知被诓了多少次。 就是,要不是你,我们也不至于受此大难。 你一言我一语,顿时在天不欺内吵嚷起来。 赵金峰那日抓的人很好,有不少是册子上的泼皮户,他们为了几两碎银,甚至愿意将亲人推出烧死。 在被陆安年救下后,丝毫没有感激之情,在伤好的差不多的今日,将丑恶面貌展露的淋漓尽致。 陆安年现在反应过来,赵金峰当时用心之毒辣,不仅想杀自己,还要诛心。 倘若所救并非善人,可还要救 每每施救前,难道还要确定那人生平是个善人不成 青蟒山上众人,大多都是被家中遗弃的可怜人,就算是害过陆家的王喜婆,至少知错能改。 治病救人,获得灵气,运转心法,增长修为...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陆安年以为自己不会再迟疑,但现在面对那些人嘴脸时,他还是犹豫了,恶人不除,就会祸害好人。 他是不是不该救 第54章 第54章 踏上仙路后,陆安年深知一旦道心动摇,便很有可能为自己找来业障。 你们怎么说话的马四六声音有些恼怒,要跟他们争辩。 你这等货色也配开腔本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又被赵大人当狗一样打,现在还教训起我们来了 要不是你帮着陆安年,我们会轮得到这地步 陆安年脸色不悦: 那你们想怎样 怎样自然是陪老子们的钱!如今天不欺是你的了,咱们一人要个八十两不过分吧说话之人,语气极其嚣张。 几头忘恩负义的畜生,等老子好了,打不死你们! 马四六听后,来了怒火,帮着陆安年回骂道,既然他与陆安年都成了赵金峰的眼中钉,便也不用再装什么: 陆公子救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开口说话怎么不见你们帮衬 这场鼠疫,要不是他出手,咱们蜉蝣县得多死几人 站着说话不要疼的东西,你们有本事别生病! 陆安年听在耳中,对马四六的仗义执言万分感激。 但这些人的恶远不止如此。 救人什么救人 原来是你陆安年在背后使坏救人!有人扯破嗓子大吼。 这么多年,陆安年跟着陆昂救了那么多病人,从来没有过使坏与救人联系到一起的。 我怎么使坏了陆安年问。 遭瘟的死搬尸,你若是将那些人早早烧死,仙师早出手了,鼠疫早就平息了。谁要你救人了谁求你救了你救人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看来陆安年救人的事情已经传开,就连这几个泼皮都知晓内里情况。 县衙的绳索没套到他们头上。 没有经历过死到临头,说话自然轻巧。 少年郎血气方刚,陆安年再能忍耐,却依旧拽了墨格想着给他们一点教训。 杀啊,来,杀了老子!见到陆安年拔剑,那人更是不依不饶。 老子被你害成这样,装作大慈大悲的模样救我们,现在不过被激两句就要杀人。呵,你陆安年不过如此,天不欺欺世盗名,陆昂更是老不死的狗货。当年赵大人就该将你陆家满门杀光。 因为愤怒,陆安年胸膛不断起伏。 为了救一群白眼狼,他失去了杀死赵金峰的大好时机,心中除了惋惜还有愤怒。 好像有一道声音在陆安年耳边响起: 杀了他!陆安年,你难道没听说过羞刀难入鞘的道理都已经是凝气期的仙师了,此时出剑却不见血,脸往哪里放 念头闪过,陆安年双目赤红,握剑的手不断颤抖。 安年,别杀他!天不欺是救人的地方,并非杀人的地! 隐约中,陆昂的劝告声回荡耳边。 陆安年有些转醒过来,手中墨格松开,惊魂未定。 这一剑下去,或许会给他仙路上招致数不清的业障。 在步入凝气后,不知怎的,陆安年能清晰感知到心中恶念如同雨后春笋般增长。 杀 不杀 杀 不杀 杀 ...... 在恍恍惚惚中,在挑衅声中,正当陆安年不断纠结时,一阵爆喝传来: 直娘贼,我杀了你! 第55章 第55章 墨格脱手的瞬间,马四六一把夺过。 咆哮声中,陆安年看见马四六东倒西歪的身子以一种有些滑稽的姿态向前冲去,将墨格深深刺入领头闹事者的腹部。 那人临死前,嘴巴微张,瞳孔猛缩,显然是没想到杀他的人会是马四六。 温热的鲜血洒出,陆安年彻底清醒。 还有谁敢多说一句马四六咬牙瞪眼。 马四六,你敢杀人大虞律令,杀人偿命!你的脑袋硬得过大虞的铡刀吗 呸!赵金峰让我死的时候,怎么不说大虞律令了不还是瞧着我身份低微,能够信手捏死吗现在我杀了你们一个泼皮,便跟我扯什么大虞律令,我不听!马四六反驳着,义正辞严。 陆安年接过墨格,将马四六揽到身后: 分明是你们上赶着送死,怎的赖到我们头上 赵金峰手底下那么多牙卫死在我手里,当时你们的赵大人像个孬种一样被我吓的尿了裤子,你们脑子是长沟里了,还在为他卖命 我连朝廷命官都敢杀,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们 陆安年荡了荡手中墨格,在天不欺门口斩出一条骇人的沟壑,语气冷冽。 别杀我们,别杀!陆公子,咱们几个腌臜东西,杀咱脏了您的手。 您大人有大量,犯不着为难我们几个传话的畜生不是 眼前矮个泼皮抬手猛甩自己两下巴掌,腆着渗血的嘴角笑了笑: 不是赵大人,不是他,是柳仙师让我们来此。 他邀您赴约,说是明日中午在天阳楼大摆酒席。 不去。陆安年摆了摆手,转身就要离开。 他说您若是不去,那咱们蜉蝣县的所有人,都得死。 陆安年当即顿住脚步,攥紧十指: 他怎么敢 公子,仙师讲,您若不去,他便要杀全县人,与你比比看是他杀的快,还是你救的快。矮个泼皮从怀中取出一纸书信,交到陆安年身前。 他还说不怕您知道,也不怕您提前布局,这样杀人的毒,他还有许多。 陆安年接过书信,在简单看过一眼后,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去。 几人千恩万谢离开后,马四六忿忿不平: 陆公子,这些人当真可恶,当时就该让赵金峰杀了他们。您将他们救活后,还是当了县衙的狗。 他们是该死,可万一那些被抓的人里面有不该死的呢不救岂不是可惜陆安年反问,叹了口气。 嗨,您是读书人,我说不过您。我冒昧多问一句,你说那柳仙师真有能耐杀掉咱整个蜉蝣县的人马四六在得知柳沉要比杀人时,还是打了个哆嗦。 陆安年抖了抖信纸轻笑一声: 少听他放屁,就这里面的毒,连只鸡都毒不死,吓唬我而已。 嗨,我就说,仙师再厉害,哪能这么离谱再说了,有您在,什么样的毒我都不怕。马四六拍了拍胸脯,扬长而去。 待他走远后,陆安年缓缓将门关上,看着地上那句尸体,久久能不能平静。 此时的他转醒过来,这柳沉,摆明了是逼着他杀那些被他救活的人,要毁他道心啊。 柳沉擅毒,这一点陆安年心知肚明,不过这一份毒,叫欲望。 蜉蝣县不大,十万人而已,柳沉愿将全县香火与陆公子共享,望陆公子赏脸。 当陆安年看到信纸上这句话的时候,心口抽了一下。 他回味起大闹县衙那日,数十号携有官身的牙卫不是一合之敌。 第56章 第56章 这种掌控生死的感觉令他回味良久。 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贪欲在此时重新滋生。 翌日中午,陆安年提剑赴约。 原先热闹非凡的天阳楼被柳沉清场包下。 在陆安年到来时气氛却冷到了冰点。 看门的府丁,提灯的丫鬟,上百号人脸上布满浓浓的苦涩。 赵府管家是个矮胖男人,见陆安年到场,拉长了嗓子高声吆喝: 陆家陆安年公子到~ 接着,两条由美艳丫鬟组成的长队鱼贯而出,在陆安年面前排出一条道路。 嘿嘿,陆公子,小的为您引路。 听闻您还未婚配,这些丫鬟您有看上的,尽管带回去暖床便是。 管家嘴脸奸滑,却在陆安年耳边声若蚊蝇嘟囔了一句: 陆公子,求您救我家老爷小姐。 陆安年面不改色,摆了摆手:好说的,好说的,回头咱慢慢品鉴就是。 有这般场面,陆安年多少感到有点意外,柳沉手段果决,竟然将整个赵府都握在了手中。 在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被柳沉下了毒。 当当当!三声铜锣响起,回荡在天阳楼楼下的空旷庭院之中。 当初建成时,掌柜的便特意留出一片空地用于搭建戏台,只为了揽客。 戏台上一场编排好的大戏粉末开场。 另一边,过完年的蜉蝣县百姓脸上仍旧挂着喜庆。 陆老弟,等你许久了!快请上座! 还没见到人,就听到柳沉热情招呼的声音。 他依旧带着笑脸,未等陆安年落座,便上来拱手相迎。 来,瞧瞧,饭菜可合胃口 若是不合,换了便是,别想着替我省银两,这些都是赵家祭祀铺子出的,花不完。 陆安年没有理会柳沉的恭维,径直拖了张椅子坐下,检查了眼饭菜,不像有毒。 赵素素纤细的手攥着裙摆,脸上象征火毒的暗红色印记越来越明艳。 陆安年又看了眼赵金峰,昔年高高在上,猖狂无两的县老爷犹如木僵,面色铁青,一动都不敢动。 连他都被控制了 陆安年实在惊异,心中对柳沉的狠辣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陆老弟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不合胃口嗨,蜉蝣县地广人稀,吃不着好的也正常。柳沉自顾自为陆安年斟上了酒。 菜是好菜,就也是好酒,陆安年是识货的主,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跟仇人对坐吃饭。 楼下大戏也是上了水准的戏班。 只是柳沉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让陆安年心中格外不安。 这个人看似客气,却比赵金峰危险百倍。 陆安年勾着唇角,弯了弯眉毛看向柳沉: 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只不过这人,不是好人。 第57章 第57章 听到陆安年编排,赵素素愣了愣身子,面露焦急之色,微微摇头,示意陆安年不要轻举妄动。 但这哪怕是再轻微的动作,都被陆安年与柳沉收入眼底。 柳沉倒是不恼,反倒哈哈一笑: 陆老弟说的不错,这赵府上下的确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的意思是,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柳沉,你操控鼠疫害死那么多人,令我陆家落败,真要说起来,咱俩之间是深仇大恨更为妥帖吧陆安年打断柳沉说道。 嗨,你我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解的陆家落败,再振兴不就是了至于陆昂,我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他性命。 你如今走上仙途,寿数短则百年,长则千年万年,他一届凡夫,倒是不必对他如此挂怀。 你说什么面对柳沉对陆昂的非议,陆安年有些气恼。 老弟,消消气,消消气,是我失言了,赔一杯。看戏看戏!柳沉饮尽杯中酒,指了指台上大戏。 这可是特意为你选的,你陆家世代行医,便为你选了出与神医有关的传记。 讲的是神医华无救与毒王二人的故事。 神医华无救与毒王二人互为死敌,一人救,一人杀,一善一恶。他们以天下人打赌,七日之内,若是死者比生者更多,便是毒王获胜,华无救与毒王共分山河。 而华无救若是赢了,毒王便该收手,将性命交出。 赌了十三场,皆为华无救胜出,你猜最后如何华无救回首望去,他的脚下尽是尸骨。 柳沉似乎对这场大戏格外痴迷,自顾自说着将语调抬高几分: 天下人骂他,恨他,厌他,不断逼问他为何不在一开始就选择与毒王共分江山,或是自戕成全毒王。这样一来,便不会死那么多人!所有人都觉得是华无救害了天下! 这场戏,是他特意挑选,暗指陆安年。 从始至终,陆安年都将头瞥向左手边的楼下的小摊,这场大戏他实在没兴趣,要是可以,他现在想下楼买两个肉包子。 陆老弟,我知道你年轻气盛,不将我放在眼里,但须知人性本恶,你救了全县人又如何他们活了依然会骂你,恨你。 今天为你送信的那几个泼皮便是。我不过是给他们下了小小的一点毒,便将他们心中的恨彻底勾出。 陆安年摇头:我救我的人,行我的好事,辱骂于我无关痛痒。 柳沉嘴角微微扯动,他不相信,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心性会那么坚韧。 他已经想好,既然三五个泼皮动摇不了陆安年,那便多来几个,十个,百个,甚至是万个! 人命对柳沉而言只是数字,他不介意摆上赌桌作筹码。 陆老弟,你现在将修行功法交出,我与你共享整个蜉蝣县的香火。事后我会向族老引荐你,为你寻觅一位良师。仙路难走,有人带着会顺畅许多。 陆安年陷入沉思,自己爷爷算不算良师人祖虞轩辕算不算良师哪怕寻个树坑撒泡尿照一照,自己不也是自己的良师 为什么要柳沉特地引荐 柳沉拍出一方青色玉印,啪一声,打断陆安年思绪。 造型古朴圆润,并无雕篆斧凿痕迹。 这便是我执掌此地的青印,收纳香火,增长修为,提升境界,甚至还能掌控全县之人的生死。你若不信,现在便可取一缕香火试试。柳沉说道。 陆安年身上实在藏了太多秘密,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大到他愿意不惜将手中青印共享,也要得到他手中那门修行功法。 前来坐镇此地时,他请恩师算过两卦,一算前程吉凶,二算修为上限几何。 第一卦算出蜉蝣县此地除了一条擅毒的人形青蟒外,并无其他威胁。 结果陆安年却在一年不到的功夫,甚至是一夜之间,从一名毫无长处的公子哥变成了一名仙师。 第二卦算出他柳沉,此生修为,止步凝气。 这一卦结果,彻底击碎柳沉心中大抱负! 他自小聪颖,被测出仙骨时,沉寂百年的柳家再次风光。 缩地成寸,两指断江,这是何等风光 在那之后,柳沉做梦都能梦到他在钦天监内一言定天下生死,万人朝拜的景象。 可这卦象,无疑给了他沉头痛击。 尽管恩师宽慰再三,但止步凝气始终成为他的一道心结,直到遇见陆安年,才有了新的希望。 难道传说中所谓的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是真的 第58章 第58章 眼前少年真是大气运加身,能够遮蔽天机,躲过高人卜卦,化凡为龙 陆安年伸出手,将青印在手中掂量了一番,背后瞬间激起一阵冷汗! 陆公子,莫要以为自己所作一切天衣无缝。柳沉双眼微眯,神情好似主宰一切。 整个蜉蝣县的一举一动,在我眼中一览无遗! 这一刻,陆安年胸口好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也不由自主急促起来。 但他还是佯装淡定,将青印随手抛出: 还给你,我对所谓的香火,不感兴趣。 莫非是嫌少了这样,你等我十年,十年过后我会回钦天监述职,之后蜉蝣县便会有仙师之位空缺,我可以许诺将这个位置给你。在此期间,香火我可以让你吃大头,四六分,三七分,都是可以商量的。 陆安年没有仙骨,算不出文武仙师的路子,又能躲过钦天监的监察,如此手段,大虞立国三百年,仙人出世三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 这份泼天机缘,决不能让他人发现! 这份大气运只能是属于他的! 为此,柳沉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目光热切死死盯着陆安年,发誓一定要让他松口! 陆安年的话掷地有声:我说了,你的香火我不稀罕。 不要香火那要什么那一定是复仇泄愤! 少年心气嘛,好勇斗狠,有仇必报是自然的。 柳沉再次一笑,随后将目光看向赵金峰: 赵金峰是大虞朝廷命官,你杀了他,会招致数不清的麻烦。 这样,只要你点头,我愿意冒着被大虞国运反噬的痛苦将整个赵府从世间抹除,绝无任何痕迹。包括今后,谁挡你修行路子,我都会出手站在你这边。 赵金峰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双膝顿时软下,几乎没站住脚。 一旁的赵素素脸色煞白,陆安年与柳沉的对话她大致能听懂一些。赵家与陆安年有血海深仇,爹爹又得罪了柳沉,这一回,赵家算是走到头了。 破风声骤然响起,擦着柳沉耳畔掠过。 寒芒闪过,一条手臂冲天而起,血流如注,速度之快,就连柳沉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赵金峰捂着手臂瘫倒地上,面如金纸。 爹爹!赵素素惊呼一声,泪珠成串落下,上前赶忙搀扶:陆公子!求你不要杀我爹! 被斩去手臂的赵金峰只是咬紧牙关,狠狠瞪着陆安年。 陆安年没有理会赵素素,语气中不带丝毫怜悯,收了剑对着柳沉漠然开口: 我能当着你面取他手臂,自然也能当着你面取他脑袋,你真以为自己开的条件很好吗 柳沉犯了难。 陆安年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实在头疼。 这小子还是年轻,竟然没有一丝贪念! 他还想着事成之后,便当即运起青印,催动此方天地灵气,将陆安年打杀。 大虞王朝催动国运打造的青印,可不止收获香火这么简单,必要时候,能作为本命灵器催动,调动一方天地之中的灵气,进行杀敌。 现在看来,得往后缓一缓了。 对于陆安年来说,他一样不好受,这是他第一次跟柳沉这么近距离打交道。 文仙师的可怖,他算是有了初步了解。 算筹,用毒,蛊惑人心,都在水准之上。 不过这对自己没什么用。 只要意志坚定,任尔东西南北风。 所以你将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听你的歪理然后用自己最为珍贵的修行功法换你那三瓜俩枣 陆安年看着这方青印,一脸不屑,他现在很想干一件事。 第59章 第59章 寒芒闪过,一条手臂冲天而起,血流如注,速度之快,就连柳沉都有些咋舌。 他下意识赶忙去挡。 剑锋擦过赵金峰要害,将他手臂斩落。 赵金峰捂着伤口瘫倒地,血流如注,面如金纸。 爹爹!赵素素惊呼一声,泪珠成串落下,上前赶忙搀扶:陆公子!求你不要杀我爹! 被斩去手臂的赵金峰只是咬紧牙关,狠狠瞪着陆安年。 陆安年没有理会赵素素,语气中不带丝毫怜悯,收了剑对着柳沉漠然开口: 你能挡我这第一剑,难道能挡我第二剑不成你真以为自己开的条件很好吗 柳沉犯了难。 陆安年简直是个疯子,还是说他不懂厄运缠身的后果 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实在头疼。 此子还是年轻,竟然没有一丝贪念! 他还想着事成之后,便当即运起青印,催动此方天地灵气,将陆安年打杀。 大虞王朝催动国运打造的青印,可不止收获香火这么简单,必要时候,能作为本命灵器催动,调动一方天地之中的灵气,进行杀敌。 现在看来,得往后缓一缓了。 对于陆安年来说,他一样不好受,这是他第一次跟柳沉这么近距离打交道。 文仙师的可怖,他算是有了初步了解。 算筹,用毒,蛊惑人心,都在水准之上。 不过这对自己没什么用。 只要意志坚定,任尔东西南北风。 所以你将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听你的歪理然后让我用最为珍贵的修行功法换你那三瓜俩枣 陆安年看着这两方玉印,一脸不屑,他现在很想干一件事。 陆安年在想,要是找个铁匠铺将它熔了,是不是能打一柄上好的药锄 但思前想后还是算了,这玩意可能有毒,也可能是臭的,要是将铁匠铺子熏成茅坑一般,自己还得搭些银两进去。 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觉得今日你招待的,实在太一般。 你需知昔年与我伞下同游,共赏大戏的富家千金不在少数。柳沉,你未免看轻我了。 那些美女我看着一般,饭菜酒水只能说凑合,若不是陆家落败,我早娶上三五房小妾为我陆家开枝散叶了,用得着你多事 前些天元日,刚好是我生辰,我十七了,娶个三五房,不算过分吧 回头跟我爷爷搭个粥棚,包几个饺子,与乡里乡亲一起吃些,他们总有人记得我的好。 青雅说过,大虞仙师多的是斩断因果的法子,依照柳沉性子,自己若是将《人祖内经》交出,这家伙十有八九会跟自己当场翻脸。 跟张猛做过一场买卖,吃过苦头,陆安年绝对不会再跟同样的人做买卖。 陆老弟,我说的是修行一事,不是什么三房五房!也不是什么施粥,包饺子的事情! 若有名师指路,再加上我柳家背景,足以让你在大虞有一方立足之地。 说到这里,柳沉的脸色已经有些阴沉。 可我偏偏就想说这些事!施粥,送饺子,这些于我陆家而言,不过是指缝大小的东西,于他们而言或是救命稻草,为何不做 你身为大虞钦点的仙师,坐镇蜉蝣县,本应该为民请命,你尸位素餐也就罢了,你还草芥人命!拿百姓生计放到饭桌上与我谈条件! 第60章 第60章 昔年陆昂教导时他不屑一顾,如今面对柳沉时,陆安年才发现那些他学的道理是多么弥足珍贵。 你一个毛头小子,还轮不到你来与我讲道理!这些事情你陆家做了,不一样落败柳沉高声反问。 道理自古有之,我为何不能跟你讲再说我陆家落败了吗我如今能与你同一张桌子吃饭,昔年高高将我陆家踩在脚底的赵金峰信手可杀,你说我陆家落败了 你柳沉既然如此风光,为什么还会来蜉蝣县当仙师看来你那柳家所谓的名师,还有宗门望族什么的,也不过如此。吹牛。陆安年不屑说着。 听到陆安年羞辱他,柳沉火气终于有些上涨: 即便你瞧不上我柳家,但这现在已然是你最唾手可得的靠山!况且你我联手,便是合作共赢的美事!你为何不答应 那被你害死的其他人怎么办陆安年问道。 什么其他人整个蜉蝣县不就你我二人柳沉想了想,实在想不到陆安年还需要在乎什么人。 那些贩夫走卒怎么办那些田间耕作的老农怎么办采桑的妇人,浆洗的老妪,披蓑戴笠钓鱼的白头翁,田里高唱童谣的那些孩子怎么办 陆安年越说越激动,在酒劲的作用下,脸色涨红,脖子上经络清晰可见。 在蜉蝣县那么多年,他见过那么多人,好人坏人,他都见过。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平凡人。 看天老爷脸色吃饭,看县老爷脸色吃饭,唯独自己脸饿成了菜色而不自知。 三千年前,人祖无力对抗天灾,无奈逼着自己走入医道,济世救人。 三千年后,因为人祖而绵延下来的香火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自己人手里绝种。 他们不是人!柳沉倏然站起身子,纸扇一掷,眼前石桌顿时化为齑粉。 再硬的百姓也如同这石桌,我一碰便碎。唯一的价值便是那点可怜的香火! 你都是仙师了,为何要在乎那些凡人在我眼中,他们与平日里家养的牲畜有什么区别生杀大权不都在我们手中吗踏上仙路后,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柳沉扬了扬袖子。 那他们是什么陆安年指向另一边楼下,愤怒问道。 他们是圈里的畜生,是案板上的牛羊,是供桌上的香火,是你我,是整个大虞仙师提升修为的饭食! 陆安年愣神,站在原地,陷入深深的震惊之中。 他终于明白,原来祭祀台上的瓜果鸡鸭不是供品,信奉仙师的平民百姓才是。 陆安年,本仙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交出化凡为仙的功法柳沉在满地狼藉的饭食中凌空摄起酒壶,斟了一杯:你若答应,饮下这杯酒,你我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不交。陆安年斩钉截铁。 那不是你能拥有的! 能不能不是你柳沉说了算! 你要与我比,那便比,白天那几个泼皮的嘲讽谩骂我见到了,比不上我搬尸时遭遇的白眼,也比不上我救活该救之人时获得的感激。 陆安年抬了抬眉,再次出剑,挑飞柳沉举在半空的酒杯。 辛辣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撒在地上。 要与我交换也可以。 除非你能让我爷爷起死回生,返老还童!陆安年试探开口。 倘若柳沉有这个手段,那便想法子得来,若没有,即便撕破脸皮也没什么可惜。 有个屁!柳沉忍不住爆了粗口。 在他看来,这种手段也就钦天监内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老怪物有,陆安年分明是在拿他消遣。 随着酒杯滚到脚底,柳沉终于爆发,怒骂着挥起袖子朝着陆安年打去。 嘭! 第61章 第61章 二人气息对撞,发出爆雷一样的响动,强横的余波冲天而起,天阳楼楼顶霎时分崩离析,整座楼一时间竟也有些摇摇欲坠。 四周一切仿佛都在二人对峙中震颤。 赵素素捂上了耳,面露痛苦,杏仁眸子之中尽是惊恐。 陆安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只要是你请的酒,敬酒罚酒我都不吃。陆安年轻笑着淡淡开口,抬起墨格对准柳沉,尽管剑尖钝去,那张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 呵呵呵!柳沉阴笑,俯首掐着赵素素脸颊:听到了吧陆公子不喜欢,既然他不喜欢,你还不赶紧死 柳沉吼完,将青印摄到手中,紧紧攥着,接着便是一道道暗绿色的气息开始飞速朝着青印之中钻去。 霎时间,天阳楼内所有人,包括赵素素在内的三百余人脸色铁青,嘴唇发紫。 陆安年,你不是想救吗救啊! 戏台之上,咿呀声截然而止。 这样的毒,我手中还有不少。等你解完我再下便是。陆安年,你能救一人,挡得住一人的谩骂非议。但你挡得住全县人的怒气吗 柳沉笑意森然。 他浸淫毒道多年,多的是手段,历来便是解毒比下毒难。 陆安年既然坚持所谓的大义,那边让他坚持,迟早有一日他会熬不住的。 柳沉!你该死!陆安年将灵气附着墨格之上,朝着柳沉斩去,破风声呼啸擦过耳边。 柳沉身子急速朝后退去,狼狈不堪,将青印攥的越来越紧。 刚才那一剑,速度极快! 陆安年这小子,才堪堪踏入凝气,便有如此手段! 这让柳沉对陆安年身上藏着的秘密更为热切。 柳沉阴着脸,缓了几息,才勉强将杀心收敛,丢出两根敬神香开口说道: 我的手段你也见到,陆安年,你若有心归属,便引燃一根敬神香,与我俯首,先前开出的条件我一概答应。若想与我斗,我柳沉自然奉陪!今日之事,只是我赠你的开胃菜。 说罢,柳沉扭身,借着手中青印,在陆安年目光中消失在楼中仙师像内。 这一轮交锋,让陆安年知晓不少关于柳沉的手段与背景,这是单凭赵金峰口中所得不到的。 藏于赵家满门中的暗毒经过柳沉引动,此时彻底爆发。 素素!赵金峰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喊得声嘶力竭。 赵素素原先俏丽的脸颊开始浮肿,溃烂。 她原先便身中火毒,陆安年为她医治后身子还未调养完善,旧毒未祛又添新伤,现在说是命悬一线也不为过。 紧接着,哀嚎声一阵又一阵传来,回荡在整个天阳楼经久不息。 街道上的乡邻听见响动,纷纷驻足,投来好奇的目光,更有胆大的甚至踏入天阳楼想着一探究竟。 陆安年嗅了嗅味道,心中便有了解毒之法,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样的毒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甚至望闻问切这样最基本的手段都不需要,更不用谈费尽心思配药祛毒。 陆安年,你不是有手段吗还不快救我家素素赵金峰双目充血,看向陆安年。 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只能求助陆安年。 但因为心中仍旧残余着那一丝可悲的骄傲,赵金峰不得不这样开口。 啊,不,陆公子,求您救救我女儿,只要您想要的,我一并给你! 第62章 第62章 自觉失言的赵金峰再度跪求,因为疼痛,唇齿不断打着哆嗦。 与先前夜间谈话不同,此时的赵金峰放下了一切尊严,不得不向面前生死仇敌苦求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能给的,陆安年真的会接受吗 在这几日之内,陆安年早已从一个小小的搬尸匠成为一名高高在上的仙师。 看刚才他与柳沉对话的气势都如此凌人,恐怕早已不将自己看在眼里。 陆安年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面对赵金峰的哀求,他心中生不起丝毫怜悯之意。 记忆飞远,他想到当初陆家落败时的场景。 爷爷陆昂的那三声狗叫像一道暗伤,越是不去触碰,越是会不时发作刺痛心脏。 赵金峰,你事到如今还不知错陆安年居高临下,俯视着蜷缩在地的赵金峰。 下官知错。不知不觉中,他已然将姿态放低:求您出手救人。 一旁的赵素素泪如雨下。 听到这话的陆安年,胸中顿时涌上说不清的快意。 不够,还是不够。 赵金峰,你可记得当初我爷爷求你时,你的所作所为。 我,我不曾记得。赵金峰将头垂下,支支吾吾。 哦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请陆公子明示。赵金峰看向赵素素,满目绝望,不情不愿低下头,声若蚊蝇,用一种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哀求陆安年: 还请陆公子,为我留几分薄面。我已近天命之年。 天命之年那又如何你可知道我爷爷是如今高寿那三声狗叫,你不记得,我还记得! 你要是不叫,便等着你一人为你赵府满门收尸! 陆安年狠狠开口。 狗叫 自家爹爹让陆公子的爷爷学过狗叫 怎会如此 他一向对自己和蔼慈祥,不像是那样刻薄的人啊。 可事实就这么摆在赵素素面前,她不信也得信。 此时此刻,赵素素终于转醒,这一切不是梦,自己的爹爹竟然真的在学狗叫。 看着他死虫一样缩在陆安年脚边的场景,赵素素本就发烫的身子愈发难受。 静,死一样的寂静! 哪怕楼下再吵闹,此时整个天阳楼内,只剩下二人的呼吸。 你若想我为赵素素解毒,那还不快点! 短暂的沉默后,赵金峰闭上双眼,趴在地上,心不甘情不愿学了三声狗叫: 汪汪汪。 第63章 第63章 不够!还是不够!你曾对我爷爷的羞辱,我要你加倍偿还!那三声狗叫,可是让全县人都听到了!你的声音太小,还是太小了!陆安年狂笑着,但心中提不上有多快意! 陆安年,不要欺人太甚!如此蹬鼻子上脸,多少失了风度!你当初好歹也是堂堂陆家公子,如此行事,你不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吗 赵金峰终于爆发,堂堂一届朝廷命官,竟然被撵为一条丧家之犬。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陆安年一朝得势。 忍不了,他忍不了! 他在激陆安年,少年心气,应当最受不得讥讽。 可这一切,还是超出了赵金峰预料,陆安年似乎并不吃这套,反倒冷笑回应: 风度你是觉得我堂堂一个公子哥在大冬天光着膀子搬尸很有风度吗 所谓风度,早被那一阵阵如刀的寒风吹倒。 在你们眼中,搬尸的我不就是跳梁小丑吗 赵金峰不语,陆安年倒是不依不饶继续说着: 当初张福全赠我的那头驴子,驴毛还卡在我的草鞋缝里,你要不要看看 赵金峰彻底说不出话,他不明白为什么陆安年要在现在提起张瘸子。 在他看来,陆安年得势,说什么都是对的,哪怕他草鞋缝里的一根小小驴毛,也能压弯他脊梁。 你怎的不说话了若再不开口,我可走了。 别走,我再叫便是。 赵金峰终于低着头,再次将声调提高几分: 汪汪汪。 楼下围拢的乡邻越来越多,有听觉灵敏的,便能听到赵金峰那滑稽的狗叫声,但没人敢确定,也没人敢相信县太爷赵大人会学狗叫! 声音太小,我听不到。陆安年说道。 赵金峰黑着脸,再次叫了三声,声音再次提高。 这一回,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是太小,我听不到! 陆安年,你究竟要怎样赵金峰屈辱怒问。 当初你让我爷爷受尽屈辱,成为整个蜉蝣县的笑柄,如今我要你叫到所有人都听到! 此时的天阳楼楼下,已经汇聚了数不清的乡邻。 赵府众人身中剧毒的事情很快便传遍大街小巷。 县衙之中尚能动弹的衙差迅速出动赶到现场,就连卢老头也前来助阵救人。 是谁,能有这种手笔 楼上,凶手一定在楼上! 快去快去! 一阵阵急促的脚步传来,所有人纷纷朝着陆安年所在的地方涌去。 还不快些趁着现在人还没那么多,不然再拖会,整个蜉蝣县的人都来了,你这朝廷命官的脸面可就丢干净了。陆安年催促着,看向呼吸愈发急促的赵素素。 赵金峰深吸一口气,扯开了嗓门,因为气急攻心,唇齿间吐出星星血沫: 汪!汪!汪! 这三声狗叫,用尽赵金峰最后一丝力求,终于响彻天阳楼。 楼下看戏众人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认得赵金峰声音的大胆汉子忍不住低吼一声:赵大人!是赵大人在学狗叫! 蜉蝣县一县之主,竟然在学狗叫 没人敢相信! 或许是声音相似 但质疑很快便被冲上楼的衙差打破。 见到自家大人断去一臂,趴在血泊之中,身旁站着的还是前些日子的煞星陆安年。 谁人不怕谁人又敢插手 没有! 第64章 第64章 昔日陆安年杀人如麻的景象还在眼前回荡,传说坐镇县里的仙师也要对他避让三分,更不用提他们这些拿钱办事的小喽啰。 丢命 绝对不值得! 跑! 快跑! 他们之中有人喊了一声,旋即整个天阳楼楼梯间便发生了极为滑稽的一幕。 到场的所有衙差不约而同,你挤我我挤你,几乎将两旁围栏撑开,前赴后继朝着楼下滚去。 陆安年听到这三声后,才勉强有些释然,当初那些像钢针一样扎在他心头的谩骂与讥笑,终于拔出。 哈哈哈! 放声狂笑间,陆安年拍了拍赵金峰的脸。 骗你的,你就算不学这三声狗叫,我依然会救你女儿。 但你也别想着多叫几声便能让我日后饶你一命! 官印不在陆安年手中,他便杀不得赵金峰。 厄运缠身的后果,他了解的不多。 但陆安年心里清楚,人一旦倒霉,喝凉水都会塞牙,更何况被所谓国运这种玄之又玄的玩意盯上,后果不堪想象。 他势单力薄,走仙路与攀附万丈崖峭没有太大差别,一不小心就会跌得粉身碎骨,所以只好万般小心。 更何况陆安年如今并非孤身一人,便没有放手一搏的底气。 有救无类,赵素素毕竟是无辜之人。 在钻心蚀骨的疼痛之中,赵素素觉得身子在不断下坠,好像有数不尽烧红的利箭游离在四肢。 她希望有人救她,但那人不该是陆安年。 赵金峰牺牲掉所有为她续命,赵素素觉着活在世上便是数不尽的愧疚。 但陆安年不管这些,蹲下身子,指尖翻动,将灵气输入。 温润的灵气像一柄鱼钩,那躁动的毒便是上钩的鱼,在游经四肢百骸后最终一扯而出。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三息时间。 可他不知道的是,柳沉配置这份毒,前前后后费了三年时间,甚至在青蟒山与青雅厮杀,伤了经脉。 赵素素脸颊很快便恢复了血色,只是早已溃烂的血肉还需要时间静养。 生死线上走过一回的她,脸上早已没了先前那份灵动。 陆安年没有多做停留,拔步正要离去时,赵素素留住了他,再三思索后道了一声: 陆公子,谢谢你今日救我。 若只是道一声谢的话大可不必,你只会挡着我救人。 我想问,我爹爹这几声叫过后,赵家与陆家之间的恩恩怨怨能否一笔勾销 如今整个蜉蝣县就两位仙师。 柳沉并未将赵家那么多口人的性命放在眼里,陆安年若是刻意针对,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但陆安年的回复让赵素素彻底陷入绝望之中。 少年看了眼赵素素的可怜模样,眼角泪花朦胧,弱柳扶风。 但陆安年只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并未过多搭理这句无足轻重的道谢。 他不想与赵素素多有什么交集,所谓的一笔勾销更是绝无可能。 推开赵素素,陆安年拔起步子朝着天阳楼楼下走去。 陆公子,你非要赶尽杀绝不可你救过我,我也曾唤过你一声哥哥,你我之间也算有过交情。何至于此啊 面对赵素素的连番追问,陆安年有些失去耐心,心中只有四个字:自作多情。 幽虎刺杀,拐子街血战,县衙门口几十号牙卫布下天罗地网,那时候你怎么没问赵金峰是否一定要赶尽杀绝你怎么不提你我之间有交情莫非是火毒缠身太久,烧坏了脑子 再有多言,我连你一块杀了。 被陆安年呵斥一顿的赵素素再也没有继续争辩,她不再言语,默默将赵金峰搀起,跟在陆安年身后。 木质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动,听到深浅不一的脚步传来,所有人都不由将目光投向上方。 第65章 第65章 陆公子!是陆公子下来了! 赵大人怎么断了一臂 惊诧之余,陆安年怀中仍在滴血的墨格给出了答案。 莫非是陆公子斩去了赵大人胳膊 方才那几声狗叫,不会也是陆公子逼着他叫的吧 天老爷,他胆子怎的这么大不怕朝廷怪罪 怪罪什么传言陆公子也成了仙师,真算起来,他与赵大人地位孰高孰低还不好说,又怎么会怪罪 围观的衙差见到自家大人重伤在后,你推推我,我推推你,互相交流的眼神几乎冒出火花,最终还是没有一人上前,只是观望。 就连一向护主的卢老头才此时也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一县之主被折腾成这副德行,蜉蝣县从此要变天了! 好生伺候你家大人,不要让他死在我手里。 他的脑袋,我现在不急着摘,你们便不能让他掉! 陆安年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随后指了指身后,眼神复杂。 曾经赵金峰看他如看野狗,现在他看赵金峰像是一条活到头的丧家之犬。 没人会怀疑陆安年这话的真实性。 当初他不急着杀张猛,可待到陆安年长了能耐,彻底与县衙撕破脸皮后,他取走张猛性命如饮水一般简单。 卢老头现在还记得那天陆安年走入天不欺的场景。 从始至终并未瞧他一眼,而是直直朝着养伤的张猛而去。 剑光闪过,张猛站在原地,但没了声响,直到陆安年抬手摘走他的脑袋,那具无头尸首方才轰然坠地。 想到这,卢老头背后激起一阵冷汗。 看样子,赵大人被杀是迟早的事情! 咕咚!卢老头干咽了口口水,迈开僵硬的步子,朝着赵金峰走去检查起了伤势。 陆安年说什么那便做什么,断然无错! 县衙在场那么多人,乡邻们并未说什么过激的话语,但透过众人神情,陆安年便能看到他们心中激动。 尿性!有种!解气!大丈夫当如是! 这么说,赵府满门现在这惨状也是他下的未免有些心狠了。 跟赵家这么大的仇怨,应当不会再为他们解毒了吧 ...... 一个又一个念头萌生在这些看客的脑海之中。 不管他们对陆安年态度如何,代入少年立场来看,至少不会对赵府三百多号人施以援手。 至少换做他们,不会! 陆安年犯了这么大的事情,当务之急断然是寻找靠山,或是离开蜉蝣县,躲避追查才是。 可陆安年却偏不。 他并未离开现场,也没有多么出格,他镇定无比。 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倒调转身子,向着那些倒地中毒的人走去。 莫大的机缘就在眼前,陆安年没有放手的道理。 就方才救治赵素素的那三息时间,陆安年便觉得积蓄了不少力量。 火毒流入心窍,瘴毒顺着灵气刺激肝窍,陆安年好似听到束缚着他身体的锁在叮当响动。 这么多人,他要救! 见陆安年开始行动,卢老头也没有闲着,帮忙架住赵金峰的同时不断寻找着穴位止血。 那一身锦绣官袍满是血污,束着的头簪也不知散落到了何地,空荡荡的手臂,左右摇摆的身子,无一不在证明方才赵金峰所受的耻辱。 因为失血过多,此时的他宛如一条死狗,只好弓着身子,气息微弱,就连一句狠话也放不出,更不用提自己靠双腿走路。 唯余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但若是仔细去看,还是能穿过凌乱的发丝看见刺骨的阴毒。 第66章 第66章 卢先生,我爹爹应当没有性命之虞吧赵素素关切询问。 少女并非什么蠢笨之人。 方才的对峙让她看清了不少局势。 自家爹爹如今没了官印,能活着已是莫大幸事。 卢老头检查一番伤势后,紧蹙眉头: 性命是保住了,只是这手臂,怕是只有请仙师出手,方才有接上的可能。 说完,他再次小心翼翼瞧了眼在不远处救人的陆安年。 这一微小的动作却被赵素素捕捉下来,叹息摇头: 卢先生,此事权当作罢,我爹爹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这段时日烦请您为他多加调理。 自然如此。快来人将大人带回去!卢老头以命令的口吻喊来几名衙差。。 卢老头心中仍旧心有余悸。 他与陆安年打了那么久的交道,竟然还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真真是不容易。 再次看向陆安年,他只是蹲在地上,一个又一个为那些中毒者救治。 不过片刻时间,竟然有不少人转醒过来。 呵,当真是好手段!卢老头经不住感叹。 行医数十载,他从未见过能将所中之毒以气勾出的,这当是头一遭。 不仅是他,就连围观的那些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他们在懊恼,懊恼为何当初陆安年落败时没有帮衬个一两手,结个善缘,否则现如今,也是识得个仙师的人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陆安年才将这些中毒之人悉数救醒。 那矮胖男人睁眼,还未来得及顺顺气,便急问赵金峰去向: 陆公子,大人与小姐可有救下 陆安年轻轻一笑: 谈不上救下,赵金峰学了几声狗叫,又被我断去一臂,刚被卢老头带走,你现在去赶,约莫还来得及。 轰! 听到这话的矮胖男人好像天都塌了。 身为管家,赵金峰是他主子,俗话说得好,主辱臣死,他带着那么多人一块出来,结果在关键时刻被悉数毒倒,一觉醒来,主子做了狗,还没了臂膀! 这还如何交差 你!你怎敢伤害我家大人管家急问,语气之中充斥着不满。 我与他血海深仇,赵金峰今日能捡回一条小命已是不易。我如何不敢伤他 不管如何,你一个草民,小小的搬尸匠,说到底是仙师请你前来赴宴。你能有机会救我家大人,也是你的荣幸!能与我家大人,能与仙师同席共饮更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如何敢逾矩我尊敬你,也是看在他们份上,没想到你竟如此残暴! 矮胖男人丝毫不领情面,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着陆安年的不是。 与方才那谄媚谦卑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陆安年嘎吱嘎吱攥紧双拳,复又松开。 调整了一番自己心态。 将人命掌握手中的快感固然令人喜悦,但这样的着迷却令他有些担忧。 放下杀人的心,陆安年脸上挂着冷冷的笑: 几位既然无事,那便请回吧。日后若是身子有恙,来我天不欺分文不取。 呸!谁要来这地方!敢情你小子咒着咱这几个得病是吧 矮胖男人狠狠啐了一口,随后对着手下众人说道: 你们几个,赶紧跟我回去照看大人,出了事情,咱让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接着带着赵府众人在人群的包围中撞开一个口子,夺路而逃。 陆安年冷冷看着他们,心中觉得他们不知好歹。 哎~陆安年叹息一口,正要离去运化今日所得,却被几条横栏的手臂挡住。 第67章 第67章 哎!陆公子,您如今成了仙师,可还救人 围观的乡邻中有人出声询问。 哪里的话陆公子方才不还救了赵府上下他这大慈大悲心肠,断然不会忘本!你须记得,当年陆老爷子便常常将‘有救无类’挂在嘴边。 这赵府的几个,真是当狗当惯了!陆公子分明救了他们,还挂着一副狗一样的嘴脸,陆公子,你就该让他们死! 就是啊,陆公子,我与他们不同,我识时务,您为我看诊,我从此以后都称你一声陆公子。 说话时,那人眼角时不时还朝着陆安年瞥去。 仙师看诊,多威风,多有面的一件事! 换做其他地方,哪里的凡人能有这等机会 必须要趁着陆安年尚未懂事,不知索要香火的时候狠狠捞上一笔好处,有病治病,没病哪怕是开点方子调养调养,也能延年益寿。 原先一直祭拜的柳仙师怕是掏空了家底也不见得愿意出手。 众人当场就将陆安年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安年心中并未有太多不满,审时度势是人性的一种。 这些人看自己一朝得势,想着借着这个机会与自己搭话,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治病救人本该是他要做的事情。 柳沉没有作为,他们自然而然会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 但他的时间不多了! 柳沉跟他对赌,不知何时会发力。 陆安年深感自己时间紧迫。 论医术,他绝不相信一个盘踞在小小蜉蝣县的仙师能比得过人祖千年传承,他有家族又如何 自己何尝不是有人祖作为靠山 人祖的嘱托可是掀翻钦天监,拔出镇国神器。 但想到柳沉当时瞒天过海,尽在眼底的自信神态,陆安年不得不防,修为提升的速度还是太慢! 想到这,陆安年环顾了一圈,简单查看了一番在场所有人的身体情况。 这些人大多数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当时鼠疫作祟,现在尚未根除罢了。 以陆安年现在的手段,三两下便能解决。 那诸位便按照老规矩来,病重者,老幼者优先。这几日我会坐诊天不欺,先将诸位所患鼠疫治好。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陆安年自信拱手。 哎呦呦,我等哪里受得了您这般人物的一拜啊! 陆公子,不敢当不敢当,您陆家大恩大德,咱蜉蝣县没齿不忘。 陆安年笑笑,不置可否。 这些人里,或许有人会真的没齿不忘,当然也有人会见风使舵。 陆安年垂首,脚下陪伴他踏过深厚积雪的草鞋不知什么时候有些开裂。 穿过众人为他让开的道路,少年眼神中多了数不清的悲悯。 与柳沉的争斗即将开始,接下来,整个蜉蝣县将要变成什么样,陆安年不是没想象过,人间尽化修罗场的惨相他不愿看见,但他不得不面对。 他不是没起过让这些乡邻逃离蜉蝣县的念头,但当他接触青印的那一刻起,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十万百姓的一切,性命,岁数,样貌,甚至动向,尽数掌握在柳沉手中。 逃 能逃去哪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最起码,也要将爷爷保护好。 嘭嘭嘭!正当陆安年准备离去时,原先平静的心口传来一阵疼痛。 第68章 第68章 是方才那些火毒! 这些火毒犹如奔腾的野马,丝毫没有章法,在体内疯了一般狂奔。 它们正在冲击第二道锁! 陆安年心中激动无比,若是能够冲击成功,他便有了初步对抗柳沉的底气! 回到青蟒山,陆安年将灵气渡入陆昂体内后,便开始运化一日所得。 炽烈的火毒顺着经脉钻入心房,在《灵枢篇》的运化下,极力冲击着心窍上第二道锁。 噗通噗通的急促响声充斥着陆安年的双耳。 青印所蕴含的能量实在太过强大,要想斗过柳沉,不仅仅是境界上的追赶,还有超越! 只要打开第二道锁,便是四倍修炼速度! 陆安年势在必得! 胸腔之中,那颗不断跳动的火红膨胀,撕裂,又迅速闭合,以一种极其可怖的姿态宣泄着能量。 五窍九锁,人祖传承,想拿,得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大毅力。 嘭嘭嘭! 又是一闷痛。 陆安年感觉心口架起一个火炉,烈焰翻腾,烧去许多看不见的杂质。 紧接着,嗓间便冒出一口腥甜。 灼热的血喷洒在地,发出嘶啦嘶啦的骇人动静。 埋于地下的草种接触后开始疯狂蹿芽,不过几瞬功夫,便快速枯萎下去。 弹指间草木生发枯荣,青雅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究竟是何等泼天机缘,能被这小子得到 要不想法子拿下他 但这疯狂的念头很快便打消下去。 这少年百毒不侵,能不能斗得过他是另说,若是真侥幸将他打杀,这背后因果,她吃不下。 陆昂不发一言,但藏在袖中枯瘦的手早已攥出深深浅浅的指甲印。 撕心裂肺的疼痛将陆安年的额头逼出密密麻麻的血汗,这令他不得不拔针封闭五感。 机会就在眼前,束缚在心窍的第二道锁一扯便断。 引! 陆安年运转功法, 号令四周灵气不断灌入身体,化作一柄又一柄斩无不断地凶剑,劈砍在心口。 尽管疼痛钻心刺骨,但得到的回报却大得惊人。 给我破! 一声低喝过后,心口第二道枷锁分崩离析。 陆安年强撑着栽倒的身子,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灵气,骤降的狂风猎猎作响,令青雅瞠目结舌。 这是怎么了陆昂不懂修炼,面对这一幕,显得有些担忧。 这小子身上所蕴含的潜力,是我生平仅见!青雅此时别提有多庆幸。 所幸他与陆安年交好,而非为敌。 这天资,要是有朝得势,不说整个天才,在大虞断然备受瞩目。 陆安年咽了口口水,将体内瘴毒炼化,顾不上喜悦,便进入到了识海之中,将浑身力气汇于一点,猛然轰出! 迷雾消散,陆安年惊喜出声: 《灵枢篇》,枯种术 第69章 第69章 陆安年看着迷雾背后显现出来的术法,细细揣摩,随后心头狂震! 这门术法,竟然要损耗自身修为保护他人 怎么可能这是陆安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这一身修为,可是在生死搏杀中换来的。 如今让他放下 陆安年一时间接受不了。 再说了,没了这身修为,他该如何抗衡柳沉 他起身,刚想放弃时,脚底草鞋里卡着的石子竟硌得他生疼。 陆安年蹙眉,将石子取出。 再抬眼,眼前一幕,竟让他有些恍惚。 少年与驴子一同拖拽着板车,在呼啸的狂风中彳亍前行。 白雪茫茫间,被冻烂的脚底拉扯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浅红色长线。 只是这一回,少年变了张完全陌生的脸,眨眼间,眼前少年形态样貌快速变换。 少年,少女,老翁,老妪。 离家的游子,思归的妇人。 ...... 人间百态,千万相,出现在陆安年眼前。 吃着同样的苦,走着一样的路。 可他们没有人祖传承,只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走不动为止。 陆安年转醒,恍然大悟。 若是没有《人祖内经》,现在的他应当和这些可怜人一样,生老病死,仓促过完一生。 他已经得到了太多希望。 现在却因为一点点修为的丢失而止步,那他此生也走不了太远的路。 他决定救人! 修为丢了就再次重修。 那么多苦痛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吗 输这种念头,他就不该出现在脑中。 《人祖内经》既然让他修习这门功法,便有他的道理! 陆安年意志坚定,伸出手,主动触碰那门枯种术。 一瞬间,无数感悟进入陆安年脑海。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门术法奥秘所在。 耗费少量修为将灵气种于体内,好似一颗枯种,将柳沉所下的种种奇毒视作养料,待到草木生发,便可反哺自身 原来降低修为只是一种问心的考验! 这们术法真正的玄奥就在此处! 柳沉气势汹汹要跟他生死搏杀,那就迎战。 他不能怕! 自己身上有柳沉想要的东西,那柳沉便不会狗急跳墙,一切都还有喘息的机会。 仙路漫漫,短暂的弱小并不代表此生都要仰人鼻息。 就它了! 陆安年下了决定。 双眼睁开,将封闭五感的银针取出,便开始快速消化方才那些所得感悟。 四倍修炼速度,加之本就妖孽的天赋,天地灵气就像受到命令推动着陆安年不断往前。 一夜过去,陆安年睁开双眼,精芒乍现。 枯种术深深刻在他的脑海! 凝气二层!破! 一声低吼响彻青蟒山,积压在枯枝上的白雪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暗室之中,烛火摇曳。 柳沉嗅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 陆安年突破凝气二层的那一刻,气息并未收敛,被他敏锐捕捉。 柳沉一时间乱了阵脚。 昨日相见,分明还是凝气一层! 进步速度如此之快,莫非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 柳沉不信。 但内心代表着贪欲的火苗越烧越旺。 一日破一境。 这术法再旁门左道他也认了。 只是该如何拿捏这个少年,让柳沉一时间犯了难。 世人皆有欲望,哪怕是仙师也有,甚至钦天监从未出世的老监正,他相信也有。 高座庙堂之上的大虞皇帝,渴求长生,希望永坐龙椅。 老监正闭关许久,从未露面,应当是渴求更多香火,以突破境界。 甚至柳沉自己,他也自诩能够直面内心欲望。 无非是破开当下困局,破开境界枷锁罢了。 但陆安年异常奇怪,他无欲无求的态度像极了圣贤书里的典范。 凡俗女色金银对他毫无吸引力可言。 强大的背景,修炼的手段,权势,陆安年嗤之以鼻。 第70章 第70章 这一切,并非假装。 柳沉仍然记得在天阳楼中陆安年的那个眼神。 坚毅,明亮,还有凶狠! 像一头天生地养的蛟龙,只等天上风云落入人间。 可这个年轻人出现的实在太突兀了,好似一夜之间,就要以一种风卷残云的姿态席卷一切。 莫非背后有大势力撑腰柳沉心想。 但他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倘若陆安年真有大势力,自己又怎会没听说过 哪家公子哥走出钦天监,走出朝堂,来人间历练,消息也该传到蜉蝣县了才对。 柳沉不解,再次抛出手中蓍草,见到结果后,骂骂咧咧吐出一句: 娘的,见了鬼了。 他盯着青印熬了一夜,熬到眼珠发黄。 手中卜卦从未停歇。 铜钱,龟壳,蓍草,还有蔫了一桌的梅花,该用的手段他都用过,就是算不出陆安年的背景与功法路数。 他不愿找师父,也不愿将这件事报给家中族老。 人多眼杂,这份机缘应当由他一人独享! 再试一次! 用上青印! 柳沉将灵气渡入,放下一缕神识,脸上神情尽显享受姿态。 香火氤氲,缓缓流入体内,滋养五脏六腑,不断恢复身上伤势。 这样的好东西,他竟不懂! 柳沉心中不断骂着陆安年不识抬举。 青印之中,整片蜉蝣县尽收眼底。 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今日说了什么话,甚至谁表露出半点不敬仙师的态度,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要谁死,谁便死。 宛如屠夫宰杀牛羊猪狗。 都这样了,陆安年还不承认他们是案桌上的供品吗 傻子,天字号的傻子才将他们当人! 一个又一个人行走在蜉蝣县内,每个人头顶都有数不清的线,象征着他们与周围人的关系。 柳沉抬手拨动,挑出关键几条。 ...... 马四六摇晃着身子正朝着天不欺游荡而去...... 赵金峰收拾金银细软,神色愤恨,准备离开蜉蝣县,而那方象征着一县之主的官印,却从未露过一次。 但柳沉对此算不上多感兴趣。 他如今感兴趣的,只有那些有关陆安年的蛛丝马迹。 现在没有,那就看过去几日。 陆安年既然是从陆昂身死那夜开始变化的,那便从那夜开始查起。 指尖跳动间,眼前景象迅速模糊复又再次清晰。 那夜张猛挥刀,血色划破夜幕。 陆安年恸哭,提刀。 这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 柳沉想继续往后查看,但眼前出现的迷雾却遮挡住他的视线,紧接着便是一阵炫目强光闪过狠狠灼痛他的双眼,耳畔雷鸣震撼般的怒吼响起: 宵小尔敢 四个字,几乎将他五脏六腑彻底震碎。 柳沉意识不妙,想将神识撤回,但冥冥之中却有一双大手将其彻底掐灭,青印之中,四方空间轰然崩裂。 坏了! 柳沉抬头,迷蒙间看到一双凶眸正在狠狠盯着自己。 大梦初醒,柳沉整个头颅好似钢针入脑般疼痛,看向眼前青印,好在并未毁去。 不对劲! 陆安年的背后有大恐怖存在! 青印空间,绝不是一般手段能随意干涉的! 大虞立国伊始,先皇便设钦天监,将他所得全部仙人气运一分为二。 一半与钦天监绑定,象征着绝对的暴力。 另一半与化为国运,与高座龙椅的大虞皇帝绑定,象征着无上权柄。 凡有一方异动,另一方定然会受到反噬,就这样,竟维持了三百年微妙的平衡。 就像柳沉自己,若是贸然杀死赵金峰,便会遭到极其严重的反噬,轻则气运腰斩,重则仙途尽毁。 所以要学斩因果,减小反噬。 至于每个坐镇仙师所携带的印玺,则更是不凡。 钦天监摄去一缕气运化入其中,帮助他们主宰一方地界。 但如今青印之中的世界竟被一股力量强行闯入破坏,这让柳沉极度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措。 柳沉背后沁出一阵冷汗,狂躁的心跳声回响在暗室之中,经久不息。 长长吐了口气,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思考一番,很快就找出了问题所在。 这一切,都归结在陆昂身上。 作为陆安年最亲近,最珍视的人,既然陆安年天衣无缝,那就从他身边人下手,一定可以看出什么! 就查他! 第71章 第71章 不信邪的他再次放出一缕神识钻入青印之中。 玄奥辽阔的空间内繁星点点。 看着眼前景象,柳沉欣喜! 成功了! 每一颗星都象征着蜉蝣县一人的性命。 找到专属于陆昂的那颗,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人死星灭,可他的那颗星,却在不断跳动! 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怎么会有人在生死边缘不断跳动。 但恰在此时,陆安年将第一道枯种术打入陆昂体内后,这颗不断跳动的星终于呈现出一种常亮的姿态。 亡者返生! 陆昂没死! 这种手段就算是他恩师也未必能做到吧 这便是仙路之上的精彩,唯一没有的东西,便是不可能! 陆安年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范畴。 哈哈哈,赵金峰啊赵金峰!陆昂没死,他竟没死,真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柳沉开始狂笑,状若疯魔。 甚好,甚好,如今被我发现端倪!这泼天机缘合该到我手中! 陆安年,莫要以为使些小手段你便能瞒天过海!休想! 从此往后,天上人间,我何处去不得何人杀不得 柳沉幻想着自己得到陆安年身上机缘,从此脱离钦天监掌控,一飞冲天。 得到这个线索后,柳沉继续进行推算陆昂身世。 这就是一个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小老头。 与常人眼中一样,没有仙骨,也没有过人资质,年轻时曾想做个游侠,行侠仗义,只恨没有根骨,最后子承父业,选择行医,脾性固执却又乐善好施。 病后陆安年床前尽孝。 身故后陆安年极尽法子保全他的尸首。 柳沉看到陆安年为这老头戴上了一块玉佩,没多久又往他口中塞了株药草,很快便又将他尸首送往了青蟒山。 青蟒山!又是青蟒山! 他为修炼毒功,看中青雅内丹,与她争斗,最后落了个伤筋动骨的下场,现在还未恢复。 而陆安年,竟然堂而皇之在青蟒山进进出出,就像自家前后堂一般。 看到这,柳沉又似乎想到什么。 看向那些本该死去的蜉蝣县百姓。 有一些竟然被陆安年救活后同样藏在了青蟒山! 虽然与这场鼠疫下真正被杀的人相比九牛一毛,但仍旧再次让柳沉怒火腾高几分。 收回神识,柳沉因为愤怒双眼发红,指甲深深嵌进肉中几乎攥出血来,整个胸膛不断起伏。 该死的人没死,该交的香火没交,那便不行。 他要的,是对蜉蝣县的绝对掌控,哪怕有一点纰漏都不行! 哈哈哈,莫要以为那青蟒能保住你们!只要本仙想,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 狂笑间,柳沉将目光锁定在赵府之上。 既然陆昂没死,那这场赌斗,他赢定了! 柳沉不断调息间,赵金峰将一切打点完毕。 此时赵家,t他正神色急躁,满头大汗,不断命令着手下拿着斧凿,朝着柳沉的塑像不断劈砍。 快!这金像便当做给你们的安家费,能得多少,看你们造化! 动手啊!还不快动手! 大人,这可是仙师像,您砸了他的像,不怕得罪了他矮胖男人恭维道。 砸了后,本官再换新的便是,你们放心动手,出事有本官担着。赵金峰脸色阴沉如水。 竟然是这样,多谢大人!矮胖管家激动道了声谢,朝着下人们吼道: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都是我的! 在贪欲与求生欲的作祟下,那些下人心怀感激奋力争夺着。 自家大人真是好人! 不仅没算照顾不周的罪,还给了他们如此大的一笔安家费。 看来为了他得罪陆安年,是完全值得的! 一朝得势的毛头小子怎么比得过龙盘虎踞多年的赵大人 而此时门外,赵金峰备好的快马已经在门外候着。 将一切准备妥当后,扯开缰绳朝着蜉蝣县南方而去。 第72章 第72章 往南,离开蜉蝣县,便能寻到府尹大人,甚至是州里的不少大人物。 陆安年如此行事,与造反无异,柳沉又靠不住,只能求援。 用全身家当和未来官路换一个安居之所,这笔买卖他只要做成,届时哪怕柳沉手眼通天,陆安年再如何寻仇,他们也无法伤及自己分毫!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犯不着拿着官印和全县人的性命跟他们死磕。 至少其间利益,还不足以让他毁掉大好前程动用那方玄之又玄的官印。 哒啦哒啦! 两道人影伴随着马蹄声消失在蜉蝣县街头。 爹爹,我们这么一走了之,那些下人怎么办赵素素怯生生发问道。 下人下人便让他们去死! 赵金峰脱口而出,飞驰的马蹄掀翻路上叫卖的小贩。 他让这些下人砸塑像,一来是为了不让柳沉能顺利出现在自家。 二来,是为了用他们挡刀,争取逃跑时间。 自以为胸有成竹的他却不知道此时赵府之中,柳沉正神情自若地从仙师像中走出。 手执斧凿的赵家下人甚至来不及解释,便身中剧毒,浑身经络发黑隆起,像一条条蜿蜒盘行的黑蛇,发出极致的绞痛。 赵家延误了他的大事,这笔账,他必须得算! 你家赵大人呢 往南而去了。 去寻救兵柳沉问道,脸色阴沉。 小的不知。 这塑像,也是他让你们动的 仙师,小的不知,原以为是要为您打个新的,这才冲撞了您! 我不听,有什么跟阎王说去吧。 仙师!饶我一命!管家哭喊,干枯的嗓子勉强冒出这么一句。 我只杀人,不救人。若想活命,寻陆安年去。当然,前提是他愿意救你们。 柳沉摩挲着被毁去一半的塑像,身形一荡,借着青印,转瞬间便出现在数里开外的赵金峰身前。 求陆安年! 他们才刚得罪他不久啊! 矮胖男人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但在强烈的求生欲下,他还是决定豁了出去! 不管了,哪怕陆安年让他喝金汁,他也照做不误。 只要能活! 此时蜉蝣县边缘乡间。 人迹罕至。 柳沉速度奇快,很快便赶上了赵金峰。 赵大人,这么急着赶路,是想往哪里去 柳沉虽然始终将笑意挂在脸上,却仍旧让赵金峰提不起一点好感,只有恐惧。 一瞬数里,仙师手段当真可怖。 我去哪,与你有任何关系吗赵金峰语气严肃。 怎么无关身为蜉蝣县县令,在我受伤闭关之际,你玩忽职守,放走陆昂,养出陆安年这种天不生地不管的大患,致使他在我的地盘搅弄风云,你如今却想一走了之这不合适吧 我若将此事捅上去,不管你如何辩驳,都站不住脚! 甚至连柳沉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心虚时,语调同样会变高。 捅上去怎么可能 他巴不得将整个蜉蝣县都捂起来,不让外人发现陆安年的秘密。 第73章 第73章 此番前来拦截赵金峰也是一样,这里的事,决不能外泄半点! 你说什么!陆昂不是已经死了赵金峰身子一震,几乎跌下马来。 陆昂被张猛杀死,是确确实实的事情,整个蜉蝣县不少人都见过陆昂尸首! 我刚用青印探查过,陆昂确确实实活着,不仅如此,陆安年瞒天过海将本该被烧死的那些人悉数转移到了青蟒山中。 赵金峰,你口口声声答应我会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事到如今,却撂下这幅光景 这蜉蝣县县令一职,你要当不好,不如将那身官服披在路边野狗身上! 柳沉几乎怒吼而出。 仅此一瞬间,赵金峰背后冷汗直流,狂跳的心脏几乎从胸口蹦出。 这样的情绪,除了来自柳沉愤怒的恐惧,还有一种不甘。 他自以为运筹帷幄,到最后居然被陆安年这小子摆了一道。 早知道陆昂没死,他就该以此作威胁! 你想我怎么做赵金峰攥紧拳头,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 封城。擒下陆昂。也就这两件事而已。柳沉语气冰冷说道。 万万不可!赵金峰当机立断回绝道。 此时事关重大,我现下又无人手!难免发生民变!届时我乌纱不保,就算是你,也难以在钦天监内独善其身! 赵金峰心里清楚,现在的蜉蝣县已经不是他一人的了! 陆安年治病救人,威望极高,那日在天阳楼他又丢了脸面,现在形式可谓一片难看。 将蜉蝣县封住,傻子才答应! 赵大人,你在怕什么 鼠疫至今,难道你做的孽还少吗我让你封城,是为了你好。若有民变,那更好办了! 本仙虽不比隔壁向荣县武仙师那般杀伐果断,但手段却是不少。谁敢民变,我自然会替你出手杀掉。 民变又岂是一二人的事情,你说杀就杀。 赵金峰嗤笑一声,对柳沉的天真想法有些不齿。 但很快,柳沉的话,便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什么时候说过只杀一二人了 一百人的村,一百人民变,我就杀一百人。十万人的县,十万人民变,我就杀十万人。本仙不介意手中多沾些血,也不介意少些香火。柳沉祭出手中青印: 你若不信,我现在便杀个几百人给你瞧瞧。 语气云淡风轻,好似沉寂多年的古井,没有半点波澜。 疯了!你绝对是疯了!陆安年身上究竟有什么,能让你如此不择手段! 这十万香火你不要了赵金峰呼吸急促。 从他与柳沉合作的那日起,便从未想过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白衣公子,手段竟如此残暴! 不,我没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谁挡我,我就杀谁!柳沉回道。 看着眼前人坚定的神色,赵金峰滚了滚喉头。 看来他是真的要认真对付陆安年了! 但所牺牲的,是不是太大了 赵金峰心中情绪复杂,让他操刀这样一场席卷蜉蝣县的噩梦,手总归会抖。 为表诚意,我这段时间不会对你女儿下手,你别管陆安年身上藏着什么,只需知道,此事若成,天下仙师当我为先,你赵金峰封王拜相也未尝不可。你我再也不用搞什么劳什子鼠疫收割香火与银子。 好好想想,如今你被陆安年断去一臂,行走世间,不知该有多少人耻笑你是个残废。再想想封王拜相那日,又会有多少人赞叹你此生多舛却不失青天之志 柳沉继续开口说道,狂热的语气将赵金峰本就蠢蠢欲动的欲望彻底激发。 一个赵素素而已,只要无关大局,生死对他并没多大关系。 封王拜相 听到这话的时候,赵金峰整个脑袋一片空白。 这四个字,仅仅是听到就让人热血澎湃。 第74章 第74章 他本就布衣,一路爬上县令位置已是祖坟冒青烟的美事,至于封王拜相,也不过在梦中想过。 你所言当真 当真。柳沉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赵金峰攥紧缰绳,双眸之中的野心几乎化为实质喷薄而出。 哈哈哈,赵大人爽快! 回头再看一眼蜉蝣县吧,执掌多年,你也该有感情了。别到以后,这儿成了修罗地狱,你又回想当初,悔恨自己手段残忍。柳沉放声大笑。 回想当初 当年赵金峰布衣出身,走投无门,本该去江南赴个肥差的他却遭人挤兑,最终来了蜉蝣县。 十万雪花银,你有机会换个前程,但仅仅是有机会。 这句话,赵金峰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他手头只有百两。 那年,上任的赵金峰治活了死气沉沉的蜉蝣县,政绩彪炳。 十万之后又十万。 少年青丝熬成白发,那股子心气被彻底熬干化作敛财的欲望,越沉越深,最终将赵金峰拖进深渊。 蜉蝣县是他盘活的,挣点银子怎么了 既然是他盘活的,那他便有决断此地生死的权力! 想到这,赵金峰开口冷笑: 蜉蝣县,啧啧,在你眼里最多是个豢养牛羊的圈子吧 在我眼中亦然。 赵金峰的回复让柳沉相当满意,他笑了笑: 我交代你的事情,怎么做,如何做,一切都由你决断,我只要目的达成,其余一概不管! 哦,对了,你赵家那些下人,啧,本仙也不知毒了多少,此时应当快死干净了。 事后还要劳烦赵大人重新采买些下人。 不然偌大的赵府冷冷清清,没点人气。怪瘆人的。 那些蝼蚁,胆敢对他仙像不敬。 便没有留在世上的必要。 几个下人而已,杀了也就杀了。赵金峰同样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人活着,总是会被千丝万缕的羁绊缠住,致使不敢放手一搏,赵金峰不得不承认,柳沉很好拿住了这点。 小到赵家百人性命就在他抬手之间覆灭。 大到他掌控蜉蝣县鼠疫,哪怕是最需要香火的时候,都没有竭泽而渔,而是选择每家每户留下两人。 如今为表诚意放赵素素一马。 赵金峰看得出,柳沉算是豁出去了。 既然赵大人并不介意,那本仙也不多加叨扰。告辞。 柳沉衣襟飘扬,转瞬离去。 爹爹,你真的要继续帮他做坏事吗赵素素的话,将赵金峰从思绪中拉回。 老来得女,他一向将赵素素视作掌上明珠。 请最好的先生,读最有道理的圣贤书。 她的心干净的像一汪清水,能将人的对错是非照得异常清晰。 坏事 素素,是先生这么教你的 赵素素点头。 那今日爹爹就告诉你,这世上,越好的人往往活得越苦。陆安年是何等光明磊落的君子可他当初不还是差点被爹给弄死 所以莫要单谈大义与是非,咱得先活得滋润,再讲这个。 面对赵素素的沉默,赵金峰依旧严肃说教。 当然,在我看来,陆安年也不见得干净的到哪里去。 陆昂分明没死,这小子还整日摆出一副痛失血亲的悲态。 装的是个真圣人模样,说什么有救无类,主持公道,实则不过是假慈悲罢了。 我不信这世上还有人丝毫不为自己考虑。 说话间,赵金峰脑中便出现了一条毒计,将赵素素细细安顿好后,他调转马头,朝着蜉蝣外狂奔。 前线上,方才退下一位贪财的偏将军。 第75章 第75章 这样的愚鲁莽夫,最适合当作棋子。 不走了! 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该搏一搏那封王拜相的机会。 ...... 阿嚏! 天不欺内,陆安年重重打了个喷嚏。 朝着阴蒙蒙的天边,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的不安。 陆公子,要不歇会马四六在一旁关切询问。 自从他丢了差事,便接受了陆安年邀请,来天不欺帮工。 只是徒儿小孟仍留在县衙,顶替了他的位置。 无妨。陆安年摇了摇头回应一句,依旧全神贯注在医病一事上。 陆公子,我这是什么毛病 这位大哥,你这是前期受冷,寒气入里,待到天气暖和些便好。 ...... 大爷,您都古稀了,还想着裤裆子里的事呢 李奶奶,您这把年纪,跟我说想调月事 行吧,我尽力而为便是。 ...... 见陆安年这样,马四六也没有多说什么,依旧佩着刀,瞪大双眼,以防有人像先前泼皮那样闹事。 对于现在的陆安年来讲,治病救人比喝水还要容易。 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独身采药,死磕医书的少年郎。 一眼,一指。 掌间灵气流动,便能祛病强身。 唯一令他有些难受的,就是在施展枯种术时,需要耗费一些修为。 此术施展起来损耗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不到半日时间,陆安年就觉得自身境界有些摇摇欲坠,甚至双唇都有些失了血色。 但越是这样,他心中越是欢喜。 目前来看,心窍两锁已开,二者能保持一个基础的稳定。 将眼前这批患者处理完后,终于迎来了一番短暂的休憩,陆安年调整了一番呼吸,盘膝而坐。 得趁着下一批患者赶来前,好好调息调息。 柳沉执掌蜉蝣县青印,境界又比自己高,这样的对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彻底杀死的。 ...... 滚开!几条赵府的泼狗,也配来寻陆公子医病 那日在天阳楼内你们说的话,我可都记得! 马哥,快提刀将他们杀了! 陆安年识海入定没多久,正贪婪享受着蓬勃灵气时,便被一阵吵闹嚷醒。 马四六正提刀恶狠狠瞪着一众来人: 陆公子今日累了,明日再来。 定睛一看。 原是赵府那几人。 为首矮胖男人脸色痛苦,额头细汗密布,黢黑的手臂拧成一股麻花。 呵,几位贵客今日怎么有闲情雅致来我天不欺坐坐 陆安年斜了一眼,便看出他们身中剧毒! 赵家这些白眼狼,当真是自作自受。 陆公子,我等知错了,求您救救我们。 知错,求救,这样的话陆安年总觉得耳熟,似乎那些开罪过他的人都是如此,在面对生死大关时好像大彻大悟,一个劲承认犯下的罪过。 这一回的病患来势汹汹,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前来天不欺医治的路上,他们早已将柳沉下的毒散播了一路。 救 还是不救 第76章 第76章 陆公子,不要救!这人我见过,仗着赵府管家的身份,欺行霸市!私底下养了不少打手! 说得对,这赵德福是咱蜉蝣县鼎鼎有名的畜生! 我等交不起香火时,他九进十三出,逼的多少家破人亡! 赵府上下都该死! ...... 一时间,群情激奋。 在场之人,巴不得将赵德福生吞活剥。 陆安年看向马四六。 后者点了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赵德福脸色煞白,痛苦的脸上多出几分绝望: 陆公子,我,都是赵大人,啊不,赵金峰指使,我从头到尾都是被迫!绝无想有迫害乡邻的意思! 哦这样啊~那看来你是无辜的 对,在下是无辜的。 既然是无辜的,那手头上应当没多少银两付得起汤药费了 陆安年故意装出一脸惋惜的模样。 汤药费 坏了! 他们是一伙的! 听到这话的乡邻们心口一阵抽抽。 这意思很明显不过了,有了银子便能突破底线,将恶人从生死线上拉回。 所谓的有救无类,居然是这个样子! 蜉蝣县好不容易出了个心善的少年仙师,没想到也是这路货色。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 赵德福是何等人精 瞬间明晰陆安年话里意思: 有的,陆公子,有的!我家老宅地窖中,藏银三千两。 三千再想想,是不是忘了哪里。 陆安年无动于衷。 眼前这厮摆明了在撒谎。 给赵金峰当了那么多年狗腿子,手头就这点银两,谁信 他就是要一点一点,将这条畜生搜刮干净。 后屋牛圈底下,埋了两罐黄金! 不够,诚意不够。 我家米缸下,压着蜉蝣县三处房产,三十亩地契。 我不种地。陆安年摇头。 陆公子,真的没了!赵德福哭丧着,气息急促,佯装随时都要翘辫子的死样。 没了那诸位有没有能出得起更高价的有的话本公子先救他。陆安年高声嚷道。 有!陆公子!我想起来了,还有! 赵德福打断陆安年喊话,老老实实将所有家底交代了出来。 县衙边上的老宅内,我还藏了...藏了七千两。 地下埋着不少古玩字画,心想着攒够家底,便寻个富庶地安享晚年。 伴随着赵德福讲述,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一层浓浓的怒色。 这畜生! 与赵金峰同流合污,搜刮了那么多民脂民膏。 就连陆安年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他只知宰相门前七品官。 没曾想一个县令管家,也能这么肥。 陆公子,这下你总能救我了吧 有救无类啊,您说过的,可不能食言。不然坏了你的名声。 看着赵德福的脸,陆安年同样愤怒无比! 第77章 第77章 坏名声 真将你救活那才是坏了名声! 想法虽然如此,但他仍旧检查起了赵德福与其余人的情况。 柳沉来势汹汹,他必须抓住每一丝提升修为的机会! 尤其是这一回的毒,很是凶猛! 扯骨散。 作为柳沉专门针对人体筋骨所调配的奇毒,虽说从发作到致命要不少时间,但造成的痛苦却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且死状凄惨,令人不忍直视。 中毒者,会在半个时辰内,浑身筋骨发黑隆起,造成极强的绞痛,每一根筋骨犹如遭到撕扯。 一个时辰后,剧痛消失,开始发出奇痒。 而致命之处就在这里,这股奇痒,会导致中毒者忍不住去抓扯,最后生生撕开自己皮肉,暴毙而亡。 再看赵德福,当初对赵金峰的谄媚姿态荡然无存,如今脸上只剩中毒后的痛苦与悔恨。 陆安年简单查看了一下情况后,为他们吊住了生机,却并未当场为他们解毒,而是让马四六先行查看一番赵德福所说是否正确。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先让他们痛会! 第一次中毒,陆安年可以将他们视作无辜之人,但这一回,绝对不会。 为虎作伥,要承受相应代价,为赵金峰做事也是同样的道理。 四倍灵气吸收速度,一呼一吸之间,陆安年丹海之中很快便充盈起来。 直到马四六回来,带回不少消息,陆安年才正视起来。 看来柳沉是下定决定要与自己一较高下! 那便来碰一碰! 瞧他如何打烂柳沉的如意算盘! 陆安年这么想着。 再难缠的病,也逃不脱天地精纯灵气的洗礼。 再凶恶的毒,归结下来,也不过是五窍之中的那些小事。 《人祖内经》中的《灵枢篇》,偏偏教会了陆安年如何利用天地灵气治百病,解百毒。 以治病救人提升修为,以破解百毒打开五窍枷锁。 陆安年单掌托起,口中念念有词,很快四周灵气便好似产生灵智一般随着陆安年的号令不断游动。 直到掌心在众人头顶游过,灵气同样游荡,路经百会,再走任督二脉,最后汇聚下腹。 剧烈的疼痛掀起一阵又一阵哀嚎。 这一缕缕灵气就像丢入干柴的火星,一瞬间便将体内血液点燃。 刺啦刺啦的黑气从众人头顶钻出,正如当时陆安年初治火毒一般,暴躁,怖人。 这个过程,陆安年故意为之。 就是要赵德福尝尽痛苦。 可恨陆公子竟然为赵家这些狗货治病! 他们就不该活着,遭人毒死最好! ...... 众人抱怨,你一言我一语之间,整个天不欺好像变成了菜市场。 被排出的毒很快便化作精纯的能量,顺着陆安年手掌钻入他的丹海。 赵德福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将手搭在陆安年肩膀上,神色倨傲: 瞧见了吧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陆公子仁心仁德,救不救我哪里轮得到你们插嘴 一个两个,穷的尿血的玩意,老子不明白你们在叫唤些什么。 要不是看在这儿是天不欺的份上!老子一个两个将你们都废了! 赵德福嘴脸丑恶,却又跟陆安年勾肩搭背。 那亲昵的态度,好似真与陆安年做了兄弟一样。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心中怒火瞬间燃起。 看着乡邻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陆安年掰开赵金峰的手语气冰冷: 说笑了,我一个小小草民,一个小小的搬尸匠,在你面前哪有面子可言 赵德福脸色大变。 这话,跟在天阳楼之中他说过的一模一样。 第78章 第78章 这... 陆公子,这话说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怎么还记得这事儿 旧事重提。 赵德福一时间没弄清楚陆安年心中在想什么。 记得归记得,我又不会找你麻烦,我反倒会帮你一把。 就在方才,这么多乡邻中,可不少人都骂过你呢。 他,他,还有他... 我可都帮你记着。 陆安年一个接一个点过去。 我都记得,你不是要废了他们吗现在你大可不顾及我的面子动手。 在场五六百乡邻,他们都骂过你,赵管家想废了谁那便尽管动手。 什么 赵德福心头狂震,他万万没想到陆安年居然直接就开了这个口。 原先嚣张的脸顿时僵在那,肥厚的手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原计划只是狗仗人势,亮一亮这身威风。 没想到陆安年丝毫不买账。 再看向眼前这些人。 里三层,外三层,将天不欺堵的密不透风。 方才陆安年指了好一阵,约莫将他们都算了进去。 现在一个个眼睛里冒着的凶光,巴不得要将人生吞活剥。 陆公子,说笑的,这玩笑话可开不得。朗朗乾坤下,我哪里敢动这手啊您替我跟大家好好解释解释,方才我就是放了个屁。 请大家拿我当屁放了。 赵德福前后嘴脸转变之快,让陆安年都有些咋舌。 但他清楚,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改的。 陆安年摊了摊手,不管赵德福的服软,朝着一众围观的乡邻开口说道: 诸位,在下一向讲究个公平。既然赵管家想着废了大家,那大家想废了赵管家的自然可以站出来,跟他切磋切磋。 咱天不欺一样为大家提供场地,分文不取。 若有伤着碰着,我给大家瞧病。 陆安年的话像一阵狂风,将众人心中那仇恨的火苗瞬间吹高。 此时此刻,人群中再也听不见半点对陆安年的怨言。 先前对他的误会与怀疑此时此刻尽数化作敬佩。 原来在这等着! 陆公子说的不错,赵德福这狗货想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还真当自己是头顶官帽的县老爷。 如今县令大人都做了狗,他还想着当个人呢! 我来!我来跟这狗货碰碰,看是老子的拳头硬,还是他的脑袋硬! 我也来! 算我一个! 一瞬间,群情激愤。 赵德福急了眼,脸色比吃了麻苍蝇还要难看。 他拉着陆安年臂膀,好像拽着救命稻草: 陆公子,不该是这样的,您救了我,又怎么将我往火坑里推 哎呦呦,你这可说笑了,是我将你往火坑里推的吗分明是您赵管家往火坑里跳的哇。我一而再再而三救你,可你非但不领情,还要与大家打成一片。我哪里能管的到您 在下只觉得这份豪迈气派令人敬佩。 陆安年竖着大拇指阴阳怪气道。 就连一旁的马四六都有些忍俊不禁,嘴角微微勾起。 第79章 第79章 可你分明收了我那么多银两!您就该护着我点不是吗 赵德福,你又说错了。我收你的银两是汤药费,不是保护费。保你一命是另外的价钱。 再说了,你那三瓜俩枣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若是将你宰了,不还是我的 陆安年嘴角咧起,擦了擦方才被赵德福搭过的肩膀。 这,这! 跟陆安年求救不成,赵德福又朝着那些与他一同前来的下人发难。 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我都要与人打起来了,怎么还跟死人一般杵在这 上啊!替老子拦住他们! 赵德福急声催促。 想清楚了,我先前便救过你们,若是想学着赵德福一般不顾死活往火坑里跳,我天不欺可救不了你们。 陆安年声音悠然,但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很坚定。 就像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刀,谁要是质疑,就将谁斩死。 赵德福傻眼了。 这小子,口口声声说着公平,实际上拉的都是偏架。 切记,不要将我天不欺这瓶瓶罐罐打坏了便是。 陆安年随势坐下,翘着二郎腿,从药罐里取了把山楂塞进嘴中,眯着双眼一边看戏一边思索针对柳沉的对策。 枯种术,能不能大范围施展 赵德福随行之中并无一人上前,也并无一人为他出头。 杀猪一样的嚎叫交织到拳肉相碰的声音中不断回荡。 没过半柱香,便没了声响。 死了 这最后一下是谁打的怎的将人打死了 我不过是想教训他一番。 ...... 听到赵德福被打死的消息,陆安年才拨开人群,低头看向尸首,仿佛一摊烂泥软在地上,手脚止不住抽抽,但口齿间已经没了气息。 陆安年觉得有些可悲。 乡邻痛恨赵德福,巴不得他死。 却又想将杀人的导致的不良责任推给别人。 可如今赵金峰早已没了执掌蜉蝣县的能力,不过是打死一个为恶的管家,他又怎么会追究到底 陆安年叹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讽刺意味。 大家终究是被欺压久了,心中难免有些恐惧官府,倒也正常。 既然赵德福死了,那诸位请回吧。陆安年高声说道。 关于赵德福,这些年他搜刮不少民脂民膏,自己若是独享,他认为这种行为比赵德福更加可恶。 未经他人行恶留的骂名,却享他人搜刮来的金银。 陆安年做不到。 抬了抬手,在马四六体内留下一道枯种术后,陆安年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吩咐道: 马哥,麻烦你这几天走一趟,把能叫来天不欺的乡邻都叫来。 陆公子,你要多少人马四六回问。 十万人,你能叫来多少就叫来多少。陆安年神情严肃。 柳沉既然开始行动,那他决不能坐以待毙。 在不知道对方手段的情况下,陆安年决定提前做好预防。 能救多少,那便救多少! 哪怕修为下跌! 若他们不愿意呢马四六有些担忧。 那就给他们钱,让他们来治病,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不喜爱银子的。陆安年不经思索,脱口而出。 第80章 第80章 什么马四六拉长下巴惊叫一声。 发银子陆公子,你没疯吧尽管现在陆家与天不欺尽在你手!但这些银子哪里够给大家发的 赵德福不是有很多吗陆安年回复的理所当然。 可那不是你从他手中挣来的如今就这么给出去 陆安年摇头: 那不是我挣来的,那是赵德福搜刮来的。这银子脏,到了咱手里,不代表这银子就干净了。 所以我现在要还给蜉蝣县,有何不可 马四六神色担忧: 陆公子,咱蜉蝣县什么样你心里又不是不清楚。你今日给他们发了银子,明日若是不发,这些人不得给你吃了 至少今天他们不会吃了我,会念着我的好。也会乖乖听我话到我这瞧病。陆安年嚼着山楂淡然回道。 淡淡的酸涩能令他清醒许多。 马四六的话不无道理。 可短时间内,陆安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法子,能将那么多百姓聚气起来供他施展枯种术。 若是境界再高点就好了。 若是手段再强些就好了。 他不是没抱怨过,但转念一想,自己所得机缘已经很好,否则柳沉绝不会耗尽一切与自己争斗。 所以他万万没有这样想的道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脚踏实地救人,提升,然后将柳沉和赵金峰杀个千八百遍。 陆公子,我不明白,你究竟是图啥 先说好,我马四六绝不是想贪这笔银子,只是你如今要手段有手段,要威望有威望,你赚些银子,让生活过的滋润些,不好吗 你这样子无欲无求,倒不像个人了。 马四六神色复杂,没经过多少思索,一时间竟然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那你说我像什么 要我说,你倒是比那些仙师更像个仙师。 去去去,我给你份差事,你咋还骂上人了。 陆安年笑着,轻轻锤了锤马四六。 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马四六离开后,陆安年又接诊了一番病人。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被传染的乡邻也来了不少,陆安年并未像折磨赵德福一般对待他们。 不过三两下,便将毒吸入体内。 确认短时间内不再来人后,陆安年挂上暂时打烊的招牌,走入天不欺空无一人的后堂,打算运化一番方才所得。 凭借着打开心窍后的四倍速度,陆安年快速将摇摇欲坠的境界稳住,随后开始不断吸纳起周围灵气。 可这一次,却出现了变故。 陆安年腰间传来阵阵酸胀。 扯筋散中的毒进入体内后,开始飞速流转,速度快到让陆安年一时间有些拿捏不住。 猛烈的痛感撕心裂肺,紧接着便是剧烈的酸胀。 好像将所有筋骨被紧紧缠绕在一起,死命朝着一个方向搅动。 不得不说,柳沉算得上是个用毒天才! 这样的手段,绝不是一个寻常凡人能承受的! 轰隆轰隆! 由于心窍大开,血液流动的比之先前更加澎湃。 毒素猛烈,却又找不到进出口,在流转间竟直直朝着脑门冲去! 情况不妙! 陆安年咬牙强忍,牙缝紧咬舌尖。 随着腥甜流出,脑袋终于有了片刻清明。 借着这股清明,陆安年双眼紧闭,内视五脏。 世间之毒,无非作用于五窍之上。 陆安年发现,这一抹该死的黢黑在流经五脏时,对肾窍的冲击格外猛烈。 第81章 第81章 脑为髓所聚而成,肾精充足,髓海得养。肾藏精,精生髓,髓养骨,骨因此而成形。 而这道毒,看似是针对人筋骨所下,实则直插肾窍。 理清思路后,陆安年的兴奋盖过疼痛。 柳沉所下的毒竟然给了自己冲击肾窍的大好机会! 陆安年微微控制心窍,让血液平静,那道凶狠的力量竟然同样平静许多。 随后号令少许灵气进入体内,而这道灵气便充当了引导者的身份,将这道毒朝着肾窍处引去。 只要成功,那么对于陆安年来说就是一次极强的突破。 与心窍那剧烈的反应不同。 肾窍的每一次吞吐都极为缓慢。 那道卡在肾窍上的枷锁,并非崩裂,而是脱落。 融融暖意像涓涓细流,很快盖过疼痛,流淌在陆安年身体每个角落。 肾窍第一锁,就此打开! 陆安年仔细感受着变化。 与心窍大开所带来的那种极强快感不同,肾窍第一锁打开后,陆安年竟觉得有些空虚。 这样的感觉,往往是在丹海中的灵气用竭过后。 还没来得及疑惑,一道又一道灵气便开始朝着肾窍之中流去。 这是 第二丹海 陆安年喉头颤动。 一向冷静的他终于按捺不住激动。 正愁枯种术的施展消耗灵气太多! 真是困了有人送枕头! 这根本就不是现在凝气境该有的机缘啊! 仙路一途,凝气,紫府,结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而后渡雷劫,入逍遥境,最后返璞归真。 第二丹海,这分明是紫府修士才有的本事,此时居然让他得了机缘! 当然,这并不代表此时他已经有了紫府境修士的能耐。 寿数三百余,腾空而行,劈山裂江,这些他还无法做到。 睁开双眼,陆安年自信起身,外面天色不知何时披上了一层黑幕,万里无星,唯余长风呼啸。 沉闷的气氛将人压的喘不过气,这一切似乎都在诉说着前路晦暗。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陆安年感叹道。 大雪刚停不到几日,一场接一场的风雨接踵而至。 七日之后... 天不欺后屋门口,尽管这些时日陆安年给乡邻发了不少,但从赵德福那得来的银钱还有一大笔。 马四六在前堂,吊了个火盆,时不时拨弄一番炭火。 上面热着的饭食呼呼冒着热气。 一碗米糊下肚,红了脸色,再舀上一碗咸鱼汤,火光下,将嘴角的油渍衬得愈发闪亮。 发了银子后,愿意来天不欺的乡邻更多。 一天下来,就算有第二丹海,陆安年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几乎每日都是如此,连轴施展枯种术,直到半夜,才堪堪停下。 陆公子,鱼汤好了,一块吃些 马四六笑呵呵眯着双眼,脸上褶皱扭在一块,看着有些滑稽。 踏上仙路以来,陆安年便很少吃饭,但这回他没有拒绝马四六的好意。 他想到当初搬尸时,一碗贴告示的米糊都能救着冰碴子下肚,现在权当是忆苦思甜 陆安年接过碗筷,热乎乎饮下两碗鱼汤。 味道齁咸,没什么鲜头,似乎是腌过了头。 一旁马四六吞吞吐吐,似乎心里憋了不少的话要讲。 第82章 第82章 马哥怎么了你有心事 察觉到不对劲的陆安年开口问道。 嘿嘿,陆公子,我想问下,这么多银子,你能不能给我分些马四六纠结半天,还是带着不好意思开了口。 这样的问题在陆安年料想之内。 马四六说到底是个普通人,心中对金银有些想法实在正常,不好过多苛责。 咱现在跟了您,也算风光起来,不少人家姑娘都不嫌我是个缺胳膊少腿的,请了人来说媒。 哦马哥,你要娶媳妇了陆安年眼神难得明亮起来。 嗨,不是我,是小孟。我这缺胳膊少腿的,就算沾了您的光,都没那机会。 他人虽傻,但毕竟是我徒弟,那日提起这事,我这做师傅的可不得操办操办 陆安年点了点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马四六有这样的想法也实属正常。 您也知道,有这机会实在难得,我不像您,年少时,曾与... 我给你便是。陆安年打断了马四六的话。 想都不用想。 无非讲的是些恭维的话。 什么当初伞下同游的姑娘数不胜数之类的老故事。 听得耳朵都有些起茧。 过些时日,我从天不欺的账本中给你支上一百两,可还够多出来的,够你吃顿花酒了吧 后屋那些银子是分给乡邻的,陆安年不会动。 马四六要,从这边支使便不算坏了规矩。 够了够了!陆公子,小孟是个苦出身,不是那贪得无厌的人! 马四六千恩万谢,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感激,看得出来,他对小孟确实上心。 随后又想到什么天大的事,赶忙开口: 陆公子,还有一件事,您给参谋参谋!我寻思对你有用。 今天我在街上,见着不少陌生面孔! 瞧他们面相与体格,不似常人,更像是行伍出身,一个个都跟铁塔似的,看着唬人。披甲提刀,杀气腾腾。 看马四六神色不像是在撒谎。 陆安年听到这消息后,就有些不解。 柳沉想要对付他,为什么要找些凡人 轰隆隆! 轰隆隆! 铁蹄阵阵,掠过天不欺门外。 伸头看去,蜉蝣县上空烟火腾飞,一时间竟将半边天给衬得通红。 颂颂颂! 原先暗沉的街道齐齐亮起一簇又一簇火把。 哪家员外放的烟火,嘿,瞧着不错。马四六连声夸赞。 ...... 军爷,咱这是犯了什么事儿 使不得!使不得啊! 饶命!咱可都是老实本分人。 ...... 可拿人的甲士哪里管得上这些 将人匆匆绑在马尾,粗暴拖拽着扬长而去。 出手救人 这个念头在陆安年脑中一闪而过。 但随即,一阵沉闷冗长的调子响起。 嗡~嗡嗡~嗡! 陆安年听着屋外声响,神情凝重,双手死死攥着窗棂,声音颤抖: 这哪里是什么烟火这分明是行伍当中封城的戒严令! 陆公子!你怎么知道马四六说着,将身子藏到一旁。 我打幼时起,爷爷便为我请了全蜉蝣县第二好的先生,天文地理,四书五经,我都懂些。 那怎么不请第一好的 第83章 第83章 第一好的后来被赵金峰请去了。 马四六不再言语。 陆安年重重合上窗户。 他有一种预感,这不是针对他的,这是针对整个蜉蝣县的! 尽管陆安年先前想过柳沉出手的场景。 但这一刻来临时,他心中仍旧万般诧异!究竟哪里来的手段,竟能调动军伍为他所用。 疯了! 真的是疯了! 闹出这么大阵仗,岂不是要让整个大虞朝廷都知道蜉蝣县有猫腻吗 全县戒严! 凡有不长眼的,格杀不论! 给我将各大街角路口都封好!连个苍蝇都别让飞出去!若有懈怠,军法处置! 听到军法处置这四个字,陆安年更加笃定心中看法。 看他们穿着破破烂烂,想来都是些散兵游勇。马四六带着侥幸心理宽慰道。 你错了,他们身上铠甲若是油光锃亮,那才是泛泛之辈。这些人身上袍甲制式统一,刀劈斧刻的痕迹都有,有人身上甚至血渍都未干涸。分明是战场上刚下来的老兵。 陆安年提起墨格,心中有些不安,再次吩咐马四六: 这段时日,你不要随意出门! 谈情说爱的事情再往后稍稍。 马四六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赵金峰当初豢养的不少江湖豪侠同样接到了手令,正盘踞在蜉蝣县内伺机而动。 对付陆安年,这些人杯水车薪。 但对付寻常百姓,却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 便宜,管用,赵金峰没理由不找他们。 ...... 陆安年直觉敏锐,柳沉这步棋的直接目的绝对不是自己,但他究竟意欲何为,却不得而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要不上山跟爷爷聊聊 老人家年纪虽大,但脑子还算灵光。 所见世事也比自己多得多,说不定能从他那边得到些启发。 提上墨格,离开天不欺,陆安年摸着夜色朝着青蟒山赶去。 凝气二层的修为摆在那,这些训练有素的甲士并未发现他,不然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斗。 夜渐深。 原先应当寂静一片的青蟒山因为有了那三百多乡邻的加入,倒显得多了不少生机,加上青雅对他们还算照顾有加,日子竟过得不比山下鼠疫横行时要差。 找到陆昂,陆安年将山下情况悉数告知。 在他看来,大家虽说早已不在蜉蝣县户籍簿子上,但仍旧是此地的一份子,有权知道山下发生的一切。 在听到陆安年所做的一切后,陆昂神色凝重,却还是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 看得出来,他对这段时间内陆安年的表现很满意: 安年,你做的很对。大家同在蜉蝣县,又都是苦出身,你尽力帮衬着点也是应该的。 你如今成了仙师,那些凡夫俗子再如何兵强马壮,也不是你一合之敌。这一点想必柳沉心中同样清楚。 他们如此行事,我估摸着与当初张猛等人一般。 手段依旧万变不离其宗,所图更大罢了。 果然是这样! 听到这番话的陆安年,那层迟迟没有捅破的谜团瞬间清晰。 陆安年更加确定心中猜测。 早在路上,心中便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按照大虞规定,柳沉应当支使不动各部兵马,唯一能与他们搭上关系的只有赵金峰。 二人再次联手,让陆安年一瞬间心乱如麻。 先前是抓人,活烧,这回又不知道会耍什么花样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竟又开始不太平。 不仅是他,就连一旁听着的众人也屏着气,咬牙切齿。 他们深受其害,心中的愤怒不比任何人少。 爷爷,那怎么办陆安年眼神之中透露深深不甘。 第84章 第84章 当初陆安年能破开这局面,一来是靠着《人祖内经》的帮助,二来是他将一切隐藏的还算好。 可现在自己情况早已被柳沉洞悉,对手也更加厉害,那还能破局吗 不管怎么样,陆安年始终无法接受被拽入要挟的圈套当中。 陆昂眼眸低垂,缓缓摇了摇头: 安年,你可知道他们为何要用这等手段待你 陆安年摇头。 陆昂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我陆昂的孙子,赵金峰也好,柳沉也罢,甚至放眼整个蜉蝣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你正气凛然,心无外物,是个心气比天高的少年郎。 你越在乎什么,他们就越想拿什么牵住你。你在乎良心,公理,以及他人死活,那他们便会拿他人死活锁拿你。 不仅仅是你,这世上几乎所有人都会被牵挂的东西绊住。 说到这,陆昂脸上露出一副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 安年,你要赢柳沉,最快最直接的法子便是不顾他人死活。 陆昂并未避讳他人。 他的声音很大,好似故意说给旁人听到一般。 不顾他人死活这话好似平地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开。 在场那么多人,没人料到乐善好施这么多年的陆老爷竟然如此教导孙子! 他是大夫! 还是那么有名的大夫! 怎么能教自家孙子不顾他人死活 不要身后名了不顾晚节了 哪怕老糊涂了也不该这样! 陆老爷子,您怕不是开玩笑有人扯了扯嘴角询问。 一向和蔼的陆昂此时严肃至极,看了眼问话者,同样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反问道: 瞧你年岁,应当也有六十,与我一样做上爷爷辈了吧 那人点点头。 你会教导自家孙子为了他人,不顾自己安危死活,好勇斗狠吗 被陆昂一噎,那人支支吾吾半天,吐出一句: 陆公子自然与我家孩子不同,都说他本事非凡...... 难道柳沉等人本事便简单了这位兄台,人心都是肉长的,用你孙子孙女的命换他人性命你可愿意莫说一换一,哪怕一换百,一换千,你心中恐怕是一万个不服吧 陆昂这番话说完,众人沉默。 是啊,他人死活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人当中,有人是因为几两银子,被家中亲眷送到埋尸场。 有人是为了怕染上鼠疫,被家中亲眷亲手推出。 回想当时在天不欺后堂抓到一线生机的感觉,仍旧心有余悸。 是啊。 自家亲眷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他人。 柳沉是仙师,还是朝廷仙师,我孙子安年与他周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可知道 知道。 嗯,也是,他不是你孙子,自然不知道心疼。 陆昂看向陆安年,眼中满是心疼。 这段时间,少年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 心怀善意固然是好事,但关键时刻,他依旧希望陆安年能够自私一些。 多为自己想想。 第85章 第85章 陆昂不怕被骂,晚节不保也都是小事。 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哪会在乎这些 顾不上他人异样的眼光,陆昂自顾自继续开口: 安年,这世道,一味行善并无多大用处。 先独善其身,再想兼济天下。 你是我陆家唯一香火,你好好活着,百年之后,我才有脸面对陆家列祖列宗。 陆昂抬起满是褶皱的手,轻轻抚摸陆安年的脑袋。 一如昔年幼时那样。 安年,你十七了吧,真没想到,一眨眼就这么高了。 这一刻,没有什么陆老爷。 没有什么名震蜉蝣县的陆神医。 有的,只是一名老者在狂风暴雨到来前,对自家孙子的谆谆教诲。 到此时,那些人终于理解,为什么陆昂要说这种话。 爷爷教导孙子为人处世的道理,需要理由吗不需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换作他们,或许一样会这么说,甚至还会教导自家孩子更加贪心,更加功利。 原先质疑陆昂的那人也终于闭嘴。 陆安年重重点了点头,就这么静静坐在陆昂身边。 此时此刻,他多想留下,感受这逼仄世道里所剩不多的温情。 安年,要是累了,你就走吧,离开蜉蝣县。 天地之大,哪里都去得,柳沉抓不住你。 陆昂想到年少之时,也曾要做一方游侠,劫富济贫,天下留名。 如今白发苍苍的老人当初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这番劝告,是他以过来人的姿态讲的。 爷爷,赵金峰与柳沉不除,你们又怎么办 走 绝不可能! 安年!陆昂语气急促,盯着他。 有个骇人的猜测在他心头盘旋。 你随我来。陆昂起身,带着陆安年离开人群。 安年,我走不掉的。待到无人处,陆昂沙哑说道。 大家都走不掉的。 什么 陆安年大惊,却并未表现出来。 柳沉闹出那么大阵仗,甚至让赵金峰走动关系,出动人马。你觉得这个秘密能保得住吗 听到陆昂的分析,陆安年双眸不自觉放大,摇了摇头。 这世上,哪怕是死人,都未必能保证守口如瓶。 据我猜测,若是待他得手,按照柳沉的性子,大多会将我们整个蜉蝣县中所有百姓悉数杀光! 甚至赵金峰与那些被支使来的士卒,都逃不过他的魔爪。 当陆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这番猜测很大胆,也很疯狂,却也真实,甚至远远超出了陆安年的想象。 爷爷并未正面接触过柳沉,却在字里行间能分析出那么多,他不得不佩服。 安年,爷爷让你并非成为一个冷血的人,审时度势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陆昂话已说尽,但回应他的是陆安年的否定。 第86章 第86章 那您怎么办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陆昂神色落寞。 我问您怎么办老了又怎样,老了就不配安享晚年了老了就只能去死哪怕是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要走,我也得带着您走! 亲人在,家才在。 说到最后,陆安年鼻子有些酸涩。 多谢夜色,将泪水遮挡。 放心吧,您老的话,我谨记在心。 但柳沉不除,我们始终没有出头之日。 陆安年想到了柳沉手中青印。 不过手掌大小的东西,却能掌控蜉蝣县十万人的生死。 他走了,但枷锁还在。 所以陆安年决定,至少得试一试,在他能力范围内试上一试。 要是连柳沉都没法斗过,又怎么拔出镇压在钦天监下的镇国神器 陆安年笑了笑,告别陆昂,朝着山中走去。 找到青雅后,又是一番交易。 陆安年拜托青雅这段时日照看好陆昂,而他则答应青雅,待到将来修为有成,为她孙女青颂炼制一枚化形丹。 将事情简单嘱托完后,陆安年终于再度盘坐,修炼了一番。 短短几日,少年便连跨几境踏入凝气二层,青雅看在眼里,发现端倪。 待到陆安年吞气入体,结束感悟时,好心开口询问: 后生,你这修行气息似是不稳莫不是这段时日急功近利了 你且记住,你如今刚入仙途,务必要将根基稳住,不然影响将来,便是得不偿失。 你精通药理,记得给自己调理调理,若是缺些什么便跟我讲,我家青颂将来还指望你化形呢。 陆安年顺了顺气: 前辈,并非是我急功近利,只是我与柳沉之间终有一战,保不齐哪日便与他生死相搏。我保不住当下,又谈何将来 就算根基不稳,也得冒险突破啊。 说完,陆安年装模作样扯出一个苦笑。 哪怕面对青雅,陆安年亦没有将枯种术的实情托出。 这门手段,将是他最大的底牌。 青雅淡淡点头: 可惜了,但凡你出身好些,晚些得罪柳沉,稳步度过现在根基未稳的时段,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陆安年并未说话。 柳沉与我一样有仇,我虽是妖族,却懂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若有一日你与他一战,你唤我一声,我为你掠阵。 青雅说罢,丢出一枚玉简: 届时掐碎玉简,我便能感知得到。 说来,我与你爷爷又何其相似。无非是盼着自家孩子安然长大。 陆安年受到触动,拱了拱手: 有前辈这句话,小子就放心了。 随后调整好气息,化作一道残影,掠下山头。 此时蜉蝣县内,柳沉终于出手! 眼前青印浮于半空,一红一青两道气息盘旋交织。 赵金峰站在一旁,空荡荡的手臂不知何时早已被柳沉接上,脸色红润。 战线统一之后,二人关系从互相利用一跃成为盟友。 第87章 第87章 不变的是二人依旧心怀鬼胎。 要不怎么都说人人都想成仙师呢你这手段,单凭一方青印,便可将毒下在整个蜉蝣县中。这样的东西,陆安年那小子居然不想要赵金峰说道,在提起陆安年时,脸上不自觉阴沉几分。 哼哼,赵大人那方官印所藏威能怕是一样不小吧只是你不愿显山露水罢了。 想多了,这一切无非表面功夫,象征性表明我是大虞仙师罢了。不然那日天阳楼中,我为何不用 赵金峰面无表情,略过关于官印的话题。 如此最好,想必你心知肚明,陆安年并非善茬,此番行事,你我须全力以赴。 那是自然。赵金峰点头表示认同,随后又是一番疑问:你这毒,当真能将他难住 你可知自从我觉醒仙骨,成为大虞钦点仙师那日起,所学最多的便是毒功 其次才是算筹,卜卦。 其余丹药,符箓,炼器,一概不学。 本仙天资聪颖,三十不到,便踏入凝气三层。 区区陆安年,真以为解了场鼠疫便能胜过我无非是痴人说梦罢了。 提及自身经历时,柳沉脸上满是自信,咬了咬牙,更加卖力运化手中两种奇毒。 赵金峰心中不屑,却并未表现过多。 在他看来,柳沉若是背景雄厚,能耐非凡,又岂会被分到蜉蝣县来坐镇 又岂会拿不下一个陆安年 柳沉口中喃喃自语,双掌掐诀,吐出一长串晦涩难懂的字眼。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不断渗出。 颂颂颂! 三道灵气盘绕青印数周,随后将柳沉炼化许久的那两道奇毒送入。 成了!柳沉惊喜。 一道又一道气息从青印之中喷薄而出,飞向蜉蝣县上空,将这方地界彻底笼罩。 蒙蒙亮的天光下,赤红与墨绿交织凝成乌云滚成深色一团。 方才炼毒的过程,也是他祭炼手中青印的过程。 尽管艰难,但还是成功从天地之中摄出几道灵气渡入其中。 如此便可赵金峰疑问。 嗯,若不是那日没能拿下青蟒山中那妖孽,如今又何须费这力气 柳沉始终坚信,这七日时间,绝不是白白浪费! 今夜过后,整个蜉蝣县都将成为我与陆安年对赌的筹码! 嗒,嗒,嗒... 伴随着雨滴砸落,柳沉脸上笑容的弧度也开始朝着后耳根倾斜。 没有狂风,没有电闪雷鸣,原本投射到蜉蝣县的阳光被深深遮蔽。 这个冬日,蜉蝣县下了两场雨。 第一场,陆安年杀光十二客,正式与赵金峰宣战。 第二场,便是现在,柳沉借助青印,引动天象,下了一场足以摧毁整个蜉蝣县的毒雨。 为的,就是让陆安年交出《人祖内经》。 没有人会想到,钦天监将引动天象的力量封存青印之中,为的便是让当地仙师在面对天灾时能出手平定,但现在,柳沉却想着杀人! 青雅擅毒,意识到些许不对,将陆昂护在洞中。 冰冷的雨滴砸在陆安年肩头,化成一团团蒸腾的雾气。 耸动鼻尖,嗅了嗅味道。 这场针对他,甚至押上全县百姓性命的赌局。 开始了! 第88章 第88章 果然不出所料,柳沉采用这种近乎极端的手段将整个蜉蝣县笼罩在他的阴霾之下。 试问这场大雨,整个蜉蝣县又有谁能沾染不上一点 陆安年号令灵气,将他全身环绕。 所有的毒在接触他的那一刻运化,流转,进入体内,滋养心肾两窍。 嘶! 一阵无力感由内而外传来。 陆安年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丹海之中,好似出现了一个细小缺口,储存许久灵气好似涓涓细流开始不断流逝。 倘若有高功大能在此运用瞳术一类功法,便能看到这些溜走的灵气化为成千上万条丝线,以陆安年为源头,飞入千家万户。 而这些丝线的终点,便是几天前陆安年所施展的那些枯种术。 啵!啵!啵! 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脆响。 好似沉寂土中,被砂石压住许久的种子破开压力。 一缕又一缕萌芽不断迸发新生。 陆安年支着身子,简单调息过后,朝着天不欺走去,脚步深深浅浅,踩出一朵又一朵水花。 昨夜戒严留下来的血迹,晕开朵朵血花,随之消散。 这场雨,竟妄想顺带将那累累罪痕都冲刷干净。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见到陆安年并不打招呼,神色轻蔑,对他的态度甚至不如之前。 这不是陆公子吗也没把伞,咱给他送一把 送送送,送什么送他有的是银子,不会自己买 人陆家毕竟对咱们整个蜉蝣县有恩。 有个屁,假仁假义的玩意,说好发银两,结果才几文钱这几日戒严不都是因为他这样的人就该死。 陆安年五感敏锐,街边房舍内,中年夫妇的嘟囔与埋怨听得一清二楚。 几文钱 自从成为仙师后,他头脑比之先前更加清晰,这户人家他记得清清楚楚,条件不错,前后让马四六也给了他们上千文。 这笔银两,都够他们在天阳楼打打牙祭了。 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评价。 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自己居然将枯种术用在他们身上真是浪费! 陆安年心中一阵愤怒,却又打消下去。 罢了,有救无类。 自己还得靠他们提升修为,也算是相互利用,他这么安慰自己。 哎,说是发银两,实则不还是自己藏私 就是,那日我亲眼瞧见后屋藏着不少,他呀,就是想搏个好名声,又不想多付出什么。 活该那么大雨连把伞都没有,淋吧淋吧,淋死最好。 嘿嘿,等他淋死,咱们想法子将这陆家产业一分,啧啧。 ...... 陆安年攥紧双拳,想与他们争辩一番,却又息声。 算了,今日天不欺的事情还没忙完。 滚了滚喉头,今日的唾沫竟然有些苦涩。 难道爷爷说的真没错 这些人,便不该管他们死活。 复行几步,一道怯生生的女声将陆安年胸中愤怒的火焰浇灭许多: 陆公子,伞。 低头看去,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打着小伞,站在自己身边。 伞边抵着大腿,雨水滴滴答答沿着伞面打湿陆安年本就破旧的长裤。 不远处,一名妇人站在檐下,笑盈盈看着这一幕。 见陆安年眼光看去,微微欠了欠身子,面容温婉。 谢谢啦。你倒是不必喊我陆公子。 被这一幕打动的陆安年弯着眉眼,轻抚女娃头顶,也不管有无将羊角小辫揉乱。 阿娘说,大家都这么喊,让我也这么喊。 第89章 第89章 阿娘还跟你说什么 她说,你给大家发银子,还给大家看病,是个跟陆老爷一样的大好人。 替我谢谢你阿娘。 陆安年轻轻捏了捏女娃的手,确认她身上有枯种术后这才放心。 简单叮嘱两句,让她们娘俩这段时间不要出门后,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听说了吗这场雨下来,又多了不少得病的,天不欺门口现在堵满了。 陆家这回算是发财喽~ 发财传闻陆公子乐善好施,将银子都散了出去啊! 假仁义罢了,那三瓜俩枣,够谁花啊 这些话语当中,有轻声嘟囔议论,有高声吆喝。 但都与陆安年无关。 在他耳中,只听到一句: 天不欺门口堵满了! 这句话,让陆安年彻底加快了步子,朝着天不欺掠去。 柳沉这场怪雨来势汹汹。 这里面的毒陆安年早已解构清楚,想破解也是瞬息之间。 但中毒者大多都是普通乡邻,若是不能即刻解毒,怕是性命垂危。 两旁屋舍飞速朝着身后掠去,各个街道仍旧戒严。 那些甲士步伐齐整,在见到陆安年时却有意避让而行,收敛了神色,没有主动去触霉头。 陆安年简单探查了一番气息,蜉蝣县内部的甲士人数不多,似乎只是做个样子。 柳沉他们真正的目标,却是在外围地带。 现在的蜉蝣县,像极了一个铁牢。 进也进不得,出也出不去。 拐过几个巷口,回到天不欺。 前来看诊的,讨要银子的,吵吵嚷嚷,里三层外三层将宽阔的前堂围的水泄不通。 唯独不见治病的。 怎么不在前几日不还好好的为何今日我来了,他便不在 说好给银子,陆安年怎么就跑了快让他出来,再不出来,我们就抢了! 咱这么多百姓相信他,不怕得罪县令,不怕得罪仙师到天不欺来,就让我们吃闭门羹 骂声很大,也很难听。 马四六胸膛不断起伏,整张脸气得涨红。 我去你们大爷的,有完没完我马四六就算去逛窑子都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玩意! 怎么想动刀杀人杀啊!你有本事将我们这些人都杀光! 杀就杀!马四六嘶吼道。 手里的刀不断颤抖,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动,却迟迟不愿出手。 天不欺是救人的地,不是杀人的地。 陆安年长出一口气,不得不说,越是心善,就越是考验养气功夫。 马哥,来者是客。 一句话。 马四六放下刀子,众人看向陆安年。 要银子的往后面稍稍,我先给身子不适的人瞧病。 陆安年尽量让语气平缓。 但心中仍然万般愤怒与急躁。 人群简单蠕动两下。 却没有真正退去。 让开啊!一个两个,听不懂话吗 谁生病了,谁中毒了!让我先治病!银子不会少了你们的! 陆安年清晰感知到,这些人当中,有不少体内都曾施下过枯种术,现在来要银子,属于二次折返。 而那些真正需要治疗的病患,却在这场大雨中被他们团团围住,甚至连呼救声都极其微弱! 陆公子,我们也是没办法。为啥别人银子这么多,咱就那么少 你今天要不给咱一个说法,要不就讲我少别人的银子补上! 第90章 第90章 对!你要是不给说出个一二来,咱就不让你救人! 眼前说话之人,嘴脸丑恶至极。 他们就这么硬生生挡在病患身前,不让陆安年进行救治。 是谁让你们来的陆安年强压着怒火咬牙问道。 在陆安年看来,能这么大批上门找自己讨要银钱的,不是赵金峰的手段,就是柳沉的把戏。 但他猜错了。 在问出这句话之后,竟无一人搭话。 陆公子,什么谁派我们来的没人派咱们来啊!咱也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这次来无非就是想多要点银钱,日子过得滋润些。 是啊,今年收成不好,要是再有个缺金少银,那咱日子还过不过了 您就再给点吧,陆家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些。 ...... 陆安年阴沉着脸,双拳紧攥: 让开! 我说过,病患优先! 仍无一人挪步。 这些人脸上,甚至要露出了浓浓的不屑。 轰! 陆安年发狠,周身气息震荡而出,掀开细密的雨雾。 浓烈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直到此时。 人群才缓缓让开一条又一条道路,将那些身中剧毒的病患周围开出一片空间。 而此时的患者,瞳孔早已开始涣散,气息微弱,身上的骨头一块一块软成了渣子。 要是再晚一些,毒入肺腑,必死无疑。 陆安年赶忙将生机渡入,枯种术施展而出,低着头,咬牙切齿: 你们知不知道,他们要是再晚一点解毒就死了 嘁,哪有这么神 陆安年被这话噎了一口,陷入深深怀疑当中。 自己施展的那些枯种术,如果救的都是这些人,那他便白救了! 眼看着身前病患生机恢复,睁开双眼。陆安年扭头恶狠狠瞪道: 中毒者不是你,你自然不知! 可回复他的,却是理所当然: 不知又如何他们死了,便少几人分银子。你给他们是给,怎么给我们不是给了 陆安年语气森冷,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他看向马四六,后者无奈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当初又不是没劝过这句话。 逼得众人连连退后几步: 你们要银子我能理解,可为何要加害他们 嚯,加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加害了毒不是我们下的,是他们倒霉催,淋了这场怪雨得的,这也算加害 人救活了,就给银子吧,这大冬天的,别把咱撂在这挨冻啊。 伸出揣在袖中的手掌,防冻的羊脂油还在雨中闪出点点油花。 马哥,将人抬下去好生照料。 陆安年捏了捏手骨,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现在我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想治病的朝里屋走去,想多拿银子的往前一步。 话语掷地有声。 在短暂的安静后,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中毒者在家眷的搀扶下朝着天不欺里屋走去。 陆安年顺手打出一道枯种术,随后盯着乌泱泱的这片人。 雨幕遮住双眼,让他有些看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马哥,发银子。 第91章 第91章 陆公子!他们都这样待您了!马四六焦急道。 少废话,陆公子让你发银子,你便发,哪这么多叽叽歪歪 马四六心不甘情不愿转身进入后堂,将手中麻袋递到陆安年手中。 他不想发,也不愿发。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为何自家陆公子成了仙师还是这般模样任人宰割。 陆安年轻叹一气,按照原先定好的数量一笔一笔发了出去。 嘿嘿,这还差不多,你想做好人,总得下点本钱不是 那人掂量了一番手中铜钱。 其余人脸上也挂上了各不相同的笑容。 看着他们拔步离去的身影,陆安年手中灵气翻动。 原先交出去的铜钱银子,尽数朝着手中飞回。 摄空取物。 每个仙师都会的手段。 陆安年,你这小人!为何如此快将银子还回来! 银子是从你们袋中飞出的,是你们倒霉催,没好好拿住,这怪谁陆安年眯眼笑着,不等众人回答,单手轻抬,口中轻吐: 镇。 尽管如今根基不稳,但镇压几个贪得无厌的寻常泼皮还是再简单不过。 嘎啦嘎啦! 一声声骨头发出脆响。 所有人的膝盖齐齐朝着陆安年弯下。 我不愿当仙师,不代表我不是仙师。想欺我少不经事欺我为人和善 你们配吗 张猛,幽虎,十二客,还有赵金峰手下几十号牙卫,别忘了是谁杀的是我! 陆安年闭上赤红色的双眸,捏住手掌。 给我跪! 话音落下,那一双双膝盖就这么沉沉砸在地上,腿骨碎裂后又再次重组,传来的剧痛人不少人都昏厥过去。 是不是许久未曾杀人,都以为我是什么善男信女了陆安年开口说道。 陆公子!饶我们一命! 我等知错! 有救无类啊!陆公子这可是你说的!我们都是你从鼠疫之中救出的!你今日要是将我们杀了,当初你岂不是白救了 这些人吵得陆安年心烦意乱。 他是想过要这些人的命。 但随即想到了枯种术,便又算了。 眼下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他战胜柳沉的最后一击,随意打杀,不但会让众人害怕,同样对于天不欺的信任也会大大下降。 回到里屋,中毒者情况在枯种术的加持下有所好转,但脸上的苦涩不会骗人。 马四六不懂医术,仍旧天真以为这只是老天爷作祟而已。 陆安年并未解释多少,此时的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在简单配了几副药材,为众人服下后,很快便隐入了后屋。 此时丹海之内传来的阵阵虚弱感,让陆安年差点喘不上气。 随着这场大雨落下,整个蜉蝣县内的各个角落内,一颗又一颗的种子正通过与陆安年的连接,贪婪吮吸着灵气,以此抵御柳沉这场怪雨所下的毒。 在仔细感受过灵气流逝速度后,陆安年大惊。 怎么会这样 如果说一开始流逝的速度算作涓涓溪流的话,现在体内丹海中,完全算得上是大河决堤,并且速度还在越来越快。 现在必须马上补充灵气! 想到这,陆安年心窍大开,开始全神贯注进行修炼。 此时的他,五感封闭,再也无心顾及外界任何事情。 而天不欺门外,一道身影驻足,缓缓收起手中纸伞,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第92章 第92章 小孟!你怎么来了 正在忙活的马四六见到来人,眼中透出一阵惊喜。 门外站着的正是小孟。 今日并未佩刀,手中食盒热气腾腾,散着香气。 今日怎么有空来师傅这看看马四六抽了条长凳,手中洒扫的活计并未停下。 这不是想您了,来看看你。陆公子在忙小孟将手中饭食搁在桌上。 马四六点点头,耸了耸鼻子,馋虫大动: 哎呦,好酒好菜!行啊,我叫陆公子一块来! 马四六眼中露着精光,拔步就要往后屋走去。 陆公子既然在忙,那便改日吧,现在就你我师徒二人。 天阳楼的杏花酿,还有烧鸡,卤鹅! 小酌一些,耽误不了你干活。 小孟一边说着,一边斟酒,眼神中是掩不住的虚伪。 最近婚事商议的怎样 还成,修缮了下屋子,添置了几套新衣,又送了些礼。要不怎么说这有钱能使鬼推磨呢。那老丈人瞧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小孟说着,一杯一杯向马四六敬酒。 不过三巡,马四六便有了些醉意。 师傅,这些日子,你在陆公子这边过得可好 甚好,陆公子为人端正,我在这吃不了亏 是啊,他的人品你我都看在眼中,救死扶伤,断然值得钦佩。小孟抿了口酒,眼神看向马四六,悠悠叹了口气,故作忧愁模样: 只可惜,好人都不长命。 你说什么!马四六怒拍桌子。 你看看外面这场怪雨,柳仙师下的!但凡沾染一点,就会变得跟他们一样!浑身筋骨烂成一摊臭泥!无药可医!你不要以为自己命大能逃过一劫!没用的! 小孟摇了摇头,声音很大,整个天不欺的病患听得一清二楚。 陆公子能解毒又如何这场雨不停,便就有重新染病的可能! 听到这话,马四六顿时酒醒了大半,瞪大瞳孔看向小孟,颤了颤满是油光的嘴唇,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就连躺在一旁的那些中毒病患同样艰难支起身子,侧耳听着。 师傅,你醒醒吧!你为陆公子做事,废了条手臂,结果他就给你一百两! 今日赵大人听闻我的婚事,光是银子便随了千两! 他器重我,才将此事告诉我。 我顶着被杀头的风险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看在你是我师傅,你养我长大,我把你当爹! 说到最后,小孟醉醺醺的脸颊上淌满泪水。 马四六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小孟转身大吼,看向众人,我告诉你们: 就是因为陆安年,得罪了赵大人!得罪了柳仙师!才害得咱们蜉蝣县百姓没个安生日子! 小孟,你醉了!马四六急忙开口。 我没醉!你们不信可以等着,整个蜉蝣县的病患会越来越多,死的人会越来越多!说不定哪天就到了咱的头上! 师傅,我不会害你的! 陆公子一日不低头,整个蜉蝣县一日没有安生!如今朝廷的偏将军已经来了,要是放任陆公子继续下去,说不定下次来的便是平叛的武仙师! 他们一出手,蜉蝣县就毁了! 柳沉派小孟前来,不仅仅是为了说给马四六,更是说给停留在天不欺,相信陆安年的那些病患听的。 果不其然,话音落地,门外害怕陆安年的那些人,赶忙站起身子。 有毒!这雨有毒! 我说天上雨云怎么如此奇怪 快跑!快跑!再不跑咱就没命了! 他们一个个脱下身上衣物,遮在头顶,犹如丧家之犬。 第93章 第93章 我原以为陆公子是治病救人的好汉! 不知先前谁夸他是麒麟子的麒麟子就这德行 得罪仙师,害得咱全县人中毒,这样的人活该千刀万剐! 待咱毒好,便去求柳仙师网开一面,不要迁怒我们,再将关系撇清,总不至于混的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 而那些被收容的病患,同样开始交头接耳。 马四六听到众人的言语,急了眼: 陆公子一定有法子的! 他有什么法子师傅,你与他相熟,说说他的手段,若是能让大家信服,今日便当我没有来过! 透过泪光,小孟眼神中尽是狡猾。 柳沉降下怪雨,可始终收效甚微。 他将淬炼多年的奇毒与青印融合。 这样离经叛道的手段,就算是他恩师也不敢尝试,所耗成本与所面对的风险,可谓是大的吓人。 但陆安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整个蜉蝣县居然并未多少人中毒。 用青印探查陆安年的风险实在太大,最后卜了一卦,还是从身边人下手,收买了小孟,用他作为那把尖刀,刺开马四六的嘴。 马四六站在原地,局促,紧张,在酒意的催动下,胸膛中的那颗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思索了半天,想憋出什么话为陆安年争辩,但此时此刻,竟然语塞。 这场怪雨,他似乎有所隐瞒。 难道真是手段用尽 这,总归是有!或许是他没跟我说! 人命关天的大事,一时一刻都差不得!师傅,没有便是没有,何必为他强站台呢 尽管一口一个师傅叫着,但小孟却将姿态放得很高。 见马四六并不言语,小孟不依不饶: 师傅,切莫走了歪路而不自知! 少年眼神微眯,语气阴冷。 马四六将他养大那又如何 一场婚事下来,只取来百两银子。 不中用的老废物。 良禽择木而栖。 跟着赵大人,随便从指缝中漏点出来,便是千两。 怎么比 小孟,你错了,师傅我看得远比你清楚,你随着赵金峰他们做事,才是歪路。马四六双拳紧攥,苦口婆心极力劝说。 从始至终他都相信陆安年是个讲道理的好人。 可难道好人就活该受人要挟 就活该被人架在火上烤 呵呵,歪路你引我去做衙差,整日跟些偷鸡摸狗的鼠辈打交道就是正途 现在好不容易得了大人赏识,却又说这是歪路! 马四六!我敬重你才叫你一声师傅,不然,你以为你是谁!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你知不知道我跟着你做事觉得有多恶心! 小孟唾沫飞溅,脖颈青筋暴突。 马四六看着眼前小孟疯狂的嘴脸,不敢置信。 这还是自己原先那个天真的徒儿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现在告诉我,陆安年到底用了什么妖法,能让这些人不受怪雨影响 你跟在他身边,一定知道,或者看到! 你现在告诉我,我还认你这个师傅,给你养老送终。 小孟按着马四六的肩膀,焦急万分。 只要打探出来这消息,一份官身,外加万两白银,赵大人的许诺不会有假。 第94章 第94章 你走吧,陆公子的事,他自有决断,从未告诉我一星半点。 你若是想从我这知道对付他的法子,劝你趁早打消了这念头。 马四六拨开小孟手臂,转过身去,不愿再看他一眼。 我是你徒弟!你现在却向着一个外人! 亏我心心念念为你想退路!仙师仁慈,这才只是降下怪雨让这些不敬仙的愚夫中毒而已。 不然你以为为何他们能活到现在 小孟越过马四六,端起桌上酒壶,倾洒一地。 浑浊的酒液抛出一条弧线,划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马四六!从今往后,我与你恩断义绝! 小孟踏步离开,马四六浑身瘫软,倒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浑身所有力气。 满座震惊。 小孟的到来不止在天不欺掀起一阵狂潮,在赵金峰的推动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遍整个蜉蝣县。 他们不敢谩骂柳沉,反倒将目标转向陆安年,内心里打定主意是他得罪了柳沉,故而招来怪雨。 而那些被下了枯种术的病患,强忍着疼痛支起身子,朝着屋外爬去: 敬仙,对!定然是许久没有上供香火的原因! 仙师莫怪,仙师莫怪,我这就回去上仙进献香火。 先前小的是被陆安年妖法迷了神志!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 众人双掌合十,语气虔诚。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县衙内。 柳沉借着青印看着眼前这一幕,咧开了嘴。 赵金峰看着柳沉胸有成竹的模样,满脸疑惑: 怎么他将陆安年手段打听出来了 不能吧一个小衙差而已,难不成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柳沉微微摇头: 一个蠢货而已,真以为他能打听出来什么 不过是一番试探罢了。 试探什么赵金峰不解。 按照我原先估量,我这场雨落下,用不着一个时辰,半柱香时间,整个蜉蝣县便可哀鸿遍野。 现如今陆安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拖延如此之久。 此时的他,绝对与我们一样,无心顾及其他,专心与我斗法。 柳沉眼中闪烁着精光。 不过是通过一个小孟,便能将陆安年此时情况猜出个七七八八。 柳沉不再言语,踱向屋外檐角下,看向屋外空中那一团团快要凝成墨色的雨云,心中喜悦溢于言表。 凝气二层的修为,凡有风吹草动都该听得一清二楚。 按照陆安年一罐德行,小孟闹成这样,他断然会出面讲个清楚,为马四六出头。 可现在呢 从始至终连个人影都未曾见到! 这一切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想。 赌一把! 柳沉发狠: 陆安年,本仙这场倾注了大虞仙运的毒雨,可还喜欢 手中青印翻飞。 随着一道又一道的灵气注入,空中雨云再次浓厚许多。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倾斜而下,砸在驻守甲士的铁甲上,发出当啷当啷的闷响。 一身白袍,猎猎作响。 柳沉咬牙,一瞬间,将气息攀升到了顶点。 第95章 第95章 蜉蝣县内,一户又一户人家被雨水渗入。 沾染雨水的乡邻只觉得冰冷刺骨,而那汹涌的毒意却顺着五脏六腑不断朝着体内那颗种子钻去。 一粒又一粒先前种下的枯种在此时受到刺激,似是受到一封春信,开始生根发芽,疯狂飞长! 草木生发,生机在体内涤荡,吸收毒雨带来的伤害,滋养肺腑。 与此同时,那些未曾被种下枯种术的乡邻开始发病。 看着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身影,哀嚎声撕心裂肺,柳沉心中快意无比。 赌对了! 只要自己将灵气倾泻进去,陆安年那点微末修为根本抵挡不住这一场毒雨。 不是要比吗 我有大虞仙运的青印傍身,境界比你高,踏入仙途的时间比你久!陆安年,你绝不可能赢我! 柳沉一道又一道灵识在青印之中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与枯种术对抗,他所耗费灵气同样不少! 雨云积聚,遮蔽天日。 整个蜉蝣县转眼之间,黢黑一片。 马四六见天色暗沉,点了火把,呆呆坐在桌边,看着满满当当摆着的饭菜,苦涩,心酸,百感交集。 陆安年身处识海,将治病救人积攒下来的所有力量朝着迷雾打去。 迷雾散开。 换做以往,陆安年一定会欣喜无比。 眼前《灵枢篇》所展现出来的功法,足以让他修炼到凝气第四层! 但现在,自己体内灵气衰微。 因为枯种术的原因,这段时日陆安年甚至没有收获多少能够冲击心窍与肾窍的力量。 就算在心窍两锁与第二丹海的加持下,凝气二层仍在摇摇欲坠,隐隐有跌境的风险。 哪里还有心情突破境界 黑暗中,被灵气包裹的陆安年面露苦涩,随着时间流逝,丹海之中最后一丝灵气终于耗尽。 不够! 还是不够! 那些施展而出的枯种术仍在不断吸收灵气。 肾窍! 开! 随着陆安年的调息,原先只是涓流一般的灵气不得不快速运转,朝着丹海之中涌动。 另一头的柳沉,狷狂的笑意在刹那之间凝固。 原先激增的中毒人数在此时竟然不再增加,甚至不断减少! 这怎么可能 在短暂的惊讶后,柳沉便意识到陆安年大概率是在与自己隔空相斗。 蚍蜉撼树! 这方青印内,有大虞仙运加持,就算陆安年手段再玄妙,也绝无可能挡得住半分! 他绝对是疯了! 柳沉取出随身丹药,一口吞下。 这枚恩师相赠的灵丹,能在短时间内为自己补充大量灵气,是临阵对敌的上品。 一瞬间,丹海之中灵气再次充盈。 以陆安年当前境界,又如何与自己抗衡 赢定了! 青印内,象征着蜉蝣县各个百姓性命的星图之上,伴随着象征中毒者的红点不断亮起,柳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接下来,整个蜉蝣县就等着陷入无尽的恐慌之中。 到时候陆安年将被千夫所指! 而他不得不乖乖交出手中那门玄妙术法。 届时天地人间,谁能挡他柳沉 第96章 第96章 哎呦!疼死我了!我这是怎么了有人望着发黑的手臂不断哀嚎。 快寻大夫!我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有人瘫倒在地,两腿似是烂泥一般。 快!快去寻陆公子看看! 看个屁!这场怪雨我看就是他得罪了仙师才引来的! 外面那些甲士,想必也是因为陆安年引来的! 那该怎么办 还不快拜仙师,敬奉香火! 一缕又一缕氤氲之气在千家万户飘散,蔓延,朝着柳沉青印所在地流淌而去。 原先因为陆安年而即将息灭的香火在此时竟然再次繁盛。 这场意料之外的机缘,更加让柳沉坚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陆安年终于没有招架之力。 丹海也好,肾窍也罢,最终在柳沉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彻底干涸。 辛苦登楼而上的凝气二层也在这一刻跌落。 整个身子犹如一个破布口袋。 再多灵气吸收进去也会在瞬间一泄而光。 他从未想过,枯种术是如此霸道的一门术法。 陆安年解开五感封闭,屋外大雨倾盆,一阵阵落雨声砸在心坎,让他有些烦闷。 丹海之中传来的虚弱感久久没有散去。 天色暗沉良久,陆安年踉跄迈出步子,许久没有触感的寒冷在此时侵袭而来,好在原先强健的身子瞬间将不适感压制下去。 屋外烛火摇曳,马四六瘫坐在地,满身狼狈。 剩下的那条手臂耷拉一旁,看起来受了不轻的伤。 体内枯种术正在滋养他的身体,但单从外貌看,应当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而那些安置下来的病人早已离开,放着金银的木箱也早已空空如也。 天不欺内值钱的东西更是被搬了精光! 马哥!你怎么了那些病患呢都去了哪里陆安年冲上前,仔细检查起了伤势。 马四六摇摇头: 走了!都走了! 莫不是赵金峰他们派人来闹事了,才将你伤成这样陆安年环顾一周,此时天不欺空无一人。 小孟来过一趟。马四六指了指落了一地的饭菜: 给我带来了酒菜,接着又闹了一场,将病人们都吓跑了。 马四六有气无力说道。 从小带到大的徒弟与他分道扬镳,再如何,都提不起半点精神。 太过分了!难道是嫌你银子给的少了缺多少,我回头再支一些给你。你放心,我方才检查过,你的身子并无大碍,过了今晚应该就能好起来。 陆安年忿忿不平道。 还以为是小孟不满马四六给的银两太少而动手打人。 那些病人好的倒是快,这才多久,便能跑路了。 痊愈后不愿继续在医馆停留也实属正常。 随后坐下,斟了杯酒,拽了个鹅腿,递到马四六面前,自己也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将心中对小孟的不满倾吐而出: 马哥,不是我说你,那一百两你给了小孟多少 隔夜的卤鹅,二十文一壶的水酒,你好歹是他师傅,就给你吃这玩意 还敢动手打人! 可这话,反倒让马四六愣了愣,因为惊愕,就连说话都有些吞吞吐吐: 这,这不是天阳楼的 第97章 第97章 天阳楼哪可能啊这口我一尝便知,卤鹅一尝便是放了几夜,就连这酒也是兑了水的。怎么该不会是小孟跟你说这是天阳楼的好酒好菜吧我看他这是欺负你没吃过好的! 陆安年哼了一声,重重朝地上锤了一拳。 他在替马四六愤怒,这么多年,竟然养了这么个不孝徒弟! 此时,马四六终于彻底死心,浑浊的眼中淌出两行泪水。 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养大的憨憨徒儿,与自己最后一顿饭,竟然是这样。 那一百两银子,原本可以点两个姑娘吃一顿上好的花酒,却换来这么一顿。 他不怪小孟给他吃隔夜冷鹅,也不怪这酒兑水,可为什么要骗 还是说小孟早早就做好与自己割裂的准备 为什么啊 为什么! 回想小孟说的那些话,自己这个师傅,难道真就不堪到如此地步 马四六哽咽着低下头说道: 我这身伤不是小孟打的,是那些病人打的。 什么陆安年停下嚼动的嘴:怎么回事 小孟投奔了赵金峰,来试探我,想从我嘴里翘出你是不是有什么手段,能对付这场怪雨。 马四六叹了口气,将小孟方才所作所为尽数说出: 我没说话,小孟便鼓动人心,说你的不是。 他走后,那些病患也一个两个说你的不是,骂的要多脏有多脏。 随着讲述,陆安年眉头越拢越紧。 陆公子,你若是真有什么法子,要不还是露一手吧 那些病人,还有乡邻,被小孟闹过一场后,骂骂咧咧过后,便说...马四六不再开口。 说什么陆安年心中预感不妙。 陆公子,我说了,您可别难受啊。 你说便是。陆安年心头越来越紧。 他们说是你害得蜉蝣县如此,如今仙师降下怪雨,就是在责罚他们不敬仙,在小孟走后,他们便发了难,先是闹事讨要银子,我不给,他们便走了! 但没过多久,便来了一打批人,打伤了我,搬空了天不欺。朝着赵家那间祭祀铺子去了。 我气不过,就跟他们打了起来。 动我可以,但他们打砸天不欺,还骂你不是东西,我就见不惯他们那白眼狼的做派! 马四六说到后面,捂着脸,看向一旁被打飞的刀。 实在觉得丢人。 陆安年察觉到马四六异样的眼神后,主动开口询问: 那你怎的没动刀我可知道你,先前若是有人惹你,二话不说你便捅上去了! 马四六苦笑笑: 我是想过动刀。他们闹事的时候,我手中的刀都在抖,但我还是没砍下去!我知道,这是天不欺,是救人的地,不是杀人的。在这要是死了人,对你名声不好。便用刀背敲断了几人胳膊。 这些时日,我跟着你做事才知道什么叫活着。心里的滋味那叫一个舒坦! 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怪我,都怪我没有教好那不孝徒儿! 马四六语气之中,满是自责与无奈。 前半辈子的他,算不上是个好人。 仗着手里有刀,穿了身衙差皮子,常常东摸西偷,占了不少小便宜。 现在跟了陆安年,他自以为光明磊落,能踏踏实实做人,不再被人戳脊梁骨。 可现在呢 满地狼藉! 听着马四六的话语,一向和善的陆安年脸色顿时耷拉下去。 心口那阵无明业越烧越旺。 第98章 第98章 陆安年与赵金峰斗,与柳沉斗,施枯种术,还给那些乡邻发银子。 穷的多发些,富的少发些,争取做到公平公正。 为的是什么 于私,提升修为,保护爷爷,重振陆家往日名声,有朝一日离开蜉蝣县,前往太安城! 于公,打垮打垮赵金峰和柳沉,还蜉蝣县一片青天。 至少大家今后日子能过得自在一些。 结果自己一闭关出来,穷的也好,富的也罢,没人念着他的好,不过三言两语便被忽悠着走。 甚至抢了他的银子,供养他的敌人。 难道他所做的一切就如此没有意义吗 陆安年攥紧双拳。 一个两个见风使舵。 现在倒戈,赵金峰与柳沉真的会将他们当人来看待吗 案桌上的供品不是供品,蜉蝣县的这些百姓才是啊。 哀默大于心死。 究竟要怎样,他们才会明悟过来,赵金峰跟柳沉不是什么好人! 越想越气,陆安年双拳紧攥,现在的他巴不得立刻提剑杀人! 可枯种术一旦施出,便无法收回。 陆公子,要说气,咱还真气不过。但最最让我难受的点,是我们千辛万苦给他们银子,为他们治病,却不念着咱们的好! 陆安年看向天不欺内的场景,心中万般酸涩与气愤。 药柜被砸,药材被一扫而空,被拉开的抽屉中只剩一二两药渣。 陆昂常年翻阅的医书被撕烂成纸碎丢进药炉。 眼下何其一个惨字能说 怒火冲上脑门,陆安年将牙齿咬得嘎嘣作响! 马哥,要不还是算了吧 这话不仅仅是陆安年说给马四六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救人 他救的是人吗 五岁时,私塾先生就讲过一个道理。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陆安年就算不是为众人抱薪,但自诩做的都是好事。 五岁孩子都懂的道理。 那么多大人不懂 陆公子,这些浑蛋就是如此,眼下见不着好处便要滋事。 到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真藏着什么手段,也别怕试探,直接就使出来!一来能震慑宵小,二来,也能让那些该死的白眼畜生后悔后悔。 马四六的劝诫不无道理。 陆安年攥了攥拳,可悲的是,眼下体内丝毫没有灵气波动。 更不用提什么藏着的手段! 陆公子,这样,您使手段,咱老马等伤一好就去招呼人,把那些心眼子还算干净的给拉拢过来。 天不欺好不容易支棱起来,可千万别让先前苦功都白费了! 看着陆安年一脸沮丧,马四六赶忙劝慰。 在泥里摸爬滚打半辈子,好不容易跟着陆安年做点干干净净的事,还没几天呢,总不能散伙吧 第99章 第99章 但接下来陆安年的反应,却让马四六没了主意。 只见陆安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语气很淡,似乎蜉蝣县的生死对他而言毫无关系: 什么手段马哥,我已经穷途末路,没有任何手段可用了。 陆安年嘴角强扯出一丝苦笑。 当然,这是他演出来的。 耗费那么多灵气为保乡邻性命,最后却带着自己给的银子继续敬仙,陆安年手段再多再强,也抵不过这么挥霍。 现在的他,需要缓缓,为自己争取时间。 怎么可能!马四六惊讶无比。 我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况且我是野路子仙师,不像柳沉,大虞钦点,我手段齐出比不过他,这很正常。 陆安年想到了爷爷说的话。 他越是在乎什么,柳沉就越喜欢作为要挟。 那怎么办马四六问道。 不怎么办,天不欺关门谢客。陆安年斩钉截铁回复。 陆公子!你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吗你不知道,那些病人走时,嘴里骂得要多脏有多脏,当时我巴不得就想动刀宰了他们。现在天不欺要是闭门谢客,你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马四六跺脚急问。 可反观陆安年,丝毫没有将马四六的劝告放在眼中,反倒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臭就臭了!我挨的骂还少吗 马四六顿时语塞。 当初陆家落败,在蜉蝣县的风评起伏怎样,他全程看在眼里。 与现在陆安年所遭受的非议来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陆安年起身,朝着柜台后的暗格走去,打开之后,露出了一个一尺宽窄的凹槽,里面是天不欺的账本,以及这段时间他个人攒下的银两。 那些人抢,但没抢彻底。 马哥,这些时日你跟着我也算是出生入死,你的手臂我会想办法接上,再为你开几贴方子强身健体,保你后半辈子无病无灾。 这些金银你若是有需要便取走,算是对你的报答。 至于别人的死活我不会再管一点! 陆安年说出这话的时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想通了。 既然柳沉要坏他名声,用蜉蝣县众人性命捆绑自己,那他偏不中套! 与其跟他死磕,不如当一个甩手掌柜,遣走马四六,放下救人的执念,任由事态发展。 有时候以退为进比针尖对麦芒更加绝妙。 他与柳沉终有生死一战,到时候情况如何尚未可知,不论如何,也得等枯种术开花结果,反哺自身。 陆安年心中感叹。 或许到时候那些离他而去的人自然会香火耗尽,银两用空,来年田地没有收成。 等一个两个踏入绝境时,他们自然会想起天不欺的好。 除去金银,陆家账下还有不少田契,珠宝,各种票据,账本,只要想,他能靠着这些吃上一辈子花酒。 在昏暗的光亮中,马四六嘴角带着苦涩,微微咧起。 自己心心念念想要了这么久的东西近在眼前,此时此刻他却一点都不开心。 马四六看着眼前数不尽的财富滚了滚喉头,看向陆安年: 陆公子,不再想想办法你医术玄妙,还是位仙师,比我们这些寻常百姓有的是机会,不像我,只能随波逐流,能留着口气还是靠着咱八字硬朗。 哪怕只这么点机会呢马四六掐了掐小指:就算是这么点,也是咱们这些人求而不得的! 第100章 第100章 陆安年不明白,先前对治病救人不算热切的马四六现在居然开口挽留起自己。 这些话,马四六几乎带着哭腔,语气之中充满恳求,不像是假的。 马四六仍旧坚持觉得,只要陆安年想,就有机会扳倒柳沉。 那批病患左右摇摆,走了也就走了,但陆安年要是泄了气,蜉蝣县一切就得恢复原样。 他马四六不说能不能有朝一日骑大马,戴红花,小命保不保得住都是另说。 在求生的本能与自身道德的要求下,马四六这才开口,希望陆安年不要轻言放弃。 身坠泥潭多年,本该沉底的自己难得抓到缕浮萍的根,也得尝试着往上爬爬。 尽管陆安年灵气枯竭,修为大跌。 但敏锐的五感仍旧没有丧失。 依旧能看到马四六那双眸子里透出来的明亮与渴求。 他不忍心就此浇灭马四六最后一点希望,好言相劝: 马哥,你就当拿着这些银子去享受享受,吃一两顿花酒,说不定你就想通了 天不欺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个短暂的栖身地而已。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 若是有朝一日蜉蝣县崩塌的秩序得以重建,我再请你回来 马四六低着头,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开口。 话尽于此,他还能怎么办 这个不惑之年的男人在此时,居然显露出无比的委屈和窘迫。 见马四六纹丝不动,陆安年索性一把将窗户推开: 马哥,你看还有机会吗 寒风灌入,风吹雨洒间,二人眉梢瞬间结霜,一同结霜的,还有留着一丝余温的信念。 檀香吹送,钻入鼻腔。 原先蜉蝣县寡淡下去的香味再次翻腾,敬神香燃起的青烟化作香火与不断落下的雨珠反向擦肩,淌入空中。 柳沉手中原本暗淡下去的青印,再次绽放光亮。 此消彼长间,就连陆安年单薄的身子竟显得莫名孤苦。 你闻到了吗敬神香的味道。陆安年轻声开口。 长风送冷雨,浇灭心中志。 他站在窗前,伸出手,毒雨洒在掌心。 没有灵气护体的他此时感觉微微有些灼痛。 不是不想救,而是他现在救不了。 马四六终于松开紧攥的手,叹息摇头: 陆公子,日后若有用得着的,还来找我。 马四六有气无力拖着身子,打了把伞,摸黑离开了天不欺。 在他看来,这场怪雨浇灭的,不止陆安年心中志向,还有自己活了近半辈子难得燃起的热血。 陆安年说蜉蝣县有朝一日秩序能够重建,但真有那日吗 抱歉了,马哥。陆安年轻声开口,看向手中玉简。 他有预感,接下来柳沉势必会动手一波。 只要能抗住,拖到枯种术反哺自身,那所有事情都会迎来反击! 接下来的几日,蜉蝣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似乎回到鼠疫时那样,人们依旧虔诚跪拜在仙师像前,口中念念有词。 在枯种术的作用下,很少有人出现不良状况! 只有少部分几个,中了毒,烂了骨头,死前满心后悔喊着嚷着要找陆安年救治。 但这一回,再也不会有人愿意迎风踏雪,分文不取,只为救人! 呵,蜉蝣县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你中了毒 分明是你家对仙师不够虔诚,香火进献的少了! 拖走拖走!快快拖走!别找咱们的晦气! 仙师有怪莫怪,分明是这糟老头子对您不敬,不是咱们的错!我们一家对陆安年可都恨之入骨! 为了证明诚心,甚至有人开始瞎编。 给陆安年扣上一些根本没有过的罪名。 欺男霸女,欺行霸市,擅用虎狼之药,收受天价黑心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