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戏遗咒之皮影女的秘密》 1 1 在我们村里,人人都爱皮影女。 她们是上好的羊皮做的。 身段松软,脸蛋俊俏, 不会哭也不会闹。 我爸陈天明,是村子里手艺最好的皮影匠人。 他做的皮影女,只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村里半数的男人都会围在我家门口, 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她们身上。 ...... 今天村长摆喜宴, 不知道她从哪里得了一个新的皮影女。 摆在最院子显眼的地方,惹得人眼热。 席间,男人们喝得满脸通红,对着村长那个新的皮影女指指点点,嘴里的话脏得不像样。 看看,还是村长这个带劲,你看那腰,啧,掐一把就得断。 我家的那个,用了两年,皮都松了。 而我爸陈天明,一个人缩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劣酒。 他的眼睛,死死的钉在村长那个皮影女身上。 酒席散了,我家门外突然起了更大的骚动。 只见一只刚下了崽的母羊,被几个醉汉拉扯着拖了出来。 发出凄厉的惨叫, 雪白的羊毛上,已经沾了泥污。 陈叔,您瞧瞧这个!一个醉汉喊着,唾沫横飞。 村长那个算个屁!用这新鲜的母羊做,保准比他那个带劲多了! 对对对,给咱们哥几个也做个好的,尝尝鲜呗! 他们围着我爸,起着哄。 我爸那双通红的眼睛, 先是扫过那只母羊, 又盯住了它身后那两团更小的羊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咧开一个笑,露出满口被烟酒熏黄的牙。 好,那就给你们看看。 2 2 我见过他做皮影女。 那是我们村子最核心的秘密,也是最肮脏的仪式。 首先,要选一只养足一年的肥羊,不能有任何伤疤。 然后,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下, 用那薄薄的剔骨刀,贴着羊的皮肉游走。 整个过程,羊不能死。 必须是活剥。 刀尖划开皮肤,发出细微的撕烈声, 血会瞬间涌出来,但很快又被熟练的手法止住。 我爸说, 皮影的灵性,全靠羊死前的那口怨气和恐惧。 要想做出上乘的皮影女,恐惧越大越好。 .............. 此刻的院子,安静的出奇 只见那些醉汉,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将那只母羊和两只幼羔围在中间。 我爸没看那只抖得筛糠一样的母羊。 径直走向那两只还没他小腿高的小羊羔身边。 他不想走那套剥皮的繁琐祭拜仪式了。 为了省事。 同时也为了满足院子里那群畜生的玉望。 他一把抓过其中一只幼羔。 刀光一闪。 活生生剁下了幼羔的一条后腿。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幼羔发出惨嚎,凄厉得像个婴儿。 血,呲的一声,喷了我爸一脸。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院子里的醉汉们爆发出更响的喝彩。 陈师傅牛逼! 这才叫带劲! 有人捡起那条还连着皮肉的羊腿,扔进旁边还没熄灭的篝火里。 滋啦—— 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味道,和我家厨房里炖的羊肉汤,一模一样。 只见那只母羊极力挣脱束缚, 发出一声悲鸣,用头上的角,不管不顾地冲向我爸。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羊会发疯般的攻击人。 我以为它会撞死我爸。 可我爸只是后退一步,随手抓起了另一只羊羔,挡在身前。 那只羊羔吓得尿了出来,骚臭味盖过了烤肉的焦香。 母羊急急停下。 它的角,离自己孩子的眼睛,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它不敢动了。彻底不敢动了。 时间像是凝固了。 院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那只断了腿的幼羔在地上抽搐,血泊在它身下慢慢扩大。 母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爸。 不,是盯着他手里的孩子。 它的眼珠子,一点点被血丝爬满,最后红得像两颗血玛瑙。 就那么僵持着,身体开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颤抖。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它后腿发力,前腿离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像人一样,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3 3 雪白的羊毛,不知何时已被血水浸透,黏连在一起,像一件贴身的血衣。 血羊......血羊站起来了! 奶奶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拐杖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天明!不祥之兆啊!快住手! 我爸被吓得酒醒了一半。 他握着刀的手上,全是汗,混着羊血,黏腻地往下滴。 也就在这时,地上那只断腿的幼羔,彻底没了声息。 它最后一口气,是看着我爸咽下去的。 死不瞑目。 母羊也看到了。 它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它面前,彻底死去。 我爸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一股更暴戾的疯狂取代。 C你妈的畜生!还敢吓唬老子! 他一把将手里的羊羔扔在地上,提着刀,冲向那只直立的血羊。 老子今天非剥了你的皮! 做成最骚的皮影女,让你永生永代,在我手里求死不能! 他的刀,最终还是划开了母羊的胸口。 可他脸上的狞笑,却僵住了。 他不动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维持着下刀的姿势。 那只血羊,缓缓地,重新四肢着地。 它没有流血,也没有倒下。 只是走到死去的幼羔身边,用头轻轻拱着它,仿佛想把它叫醒。 此刻的院子 安静有点可怕。 我爸他没看我, 也没看地上那具被开膛的母羊尸体。 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院子角落里那口最邪门的血污棺。 他猛地站起来, 跌跌撞撞地冲向母羊的尸体,手中的剔骨刀再次举起。 这一次,是剥皮。 他用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将那张被血浸透的羊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那张皮,带着温热。 使出浑身力气 拖出院子角落里那口最邪门的血污棺。 那是一口用来封存怨气、浸过无数死于非命的牲畜皮囊的棺材。 他将那张血淋淋的羊皮扔了进去, 用七星棺钉砰砰砰地封死了棺盖。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捡起篝火里那条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狠狠地撕咬起来, 油脂和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 院子里那条老黑狗,闻到味摇着尾巴凑了过来,绕着圈子低声呜咽。 我爸看到了它,突然想起什么。 那只死的崽子呢 他环顾四周,血泊里只有母羊的尸体,那被当人质羊羔不见了。 他妈的畜生,敢偷老子的东西! 他一脚踹在黑狗的肚子上,黑狗发出一声惨叫,夹着尾巴逃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那只羊羔的,被我偷偷藏在了柴房最深的草垛里。 4 4 仅仅过去了一天。 那口血污棺就不对劲了。 从棺材的缝隙里,往外渗一种污黑黏稠的液体。 像尸油,又比尸油更腥,更臭。 离得最近的那棵老槐树的树叶都开始发黄、卷曲。 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棺材飞,却没一只敢落上去。 奶奶把自己锁在屋里,门缝里塞满了艾草,嘴里念叨个不停。 我爸呢。 就坐在院里,就守着那口棺材,眼珠子通红,像一头困兽。 这时,村长背着手,领着村里几个最游手好闲的无赖,堵在了我家门口。 为首的,是村长的三儿子,王麻子。 他那张麻子脸笑起来,像一块发酵失败的烂面饼。 呦,天明叔,忙着呢 听说你得了张能生崽的宝皮,要做出个倾国倾城的皮影女 他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怪声怪气地接话。 还皮影女呢,你闻这味儿,都快把十里八乡的狗给熏死了。 天明,你这手艺是不是不行了别是做出个索命的冤魂吧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昨晚的那几个醉汉在人群中一言不发,脸上满是恐惧。 我爸握着刻刀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站起来,抄起墙角的开山斧,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王麻子。 都他妈给老子滚! 王麻子非但不怕,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脸上全是挑衅。 咋的,陈叔,说你两句还急眼了 有本事你现在就把那宝贝请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啊! 要是真做出了个天仙,我们兄弟几个给你磕头都成! 要是做砸了......那这张皮,可就不能浪费在你手里了。 我爸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了洞的风箱。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皮影女未满七七四十九天是不能打开的, 上次村子里二狗没耐得住性子, 提前打开,结果自己落了个痴傻的下场, 我爸他深吸一口烟,将烟头重重的扔在地上,说道: 好。 都他妈给老子睁大狗眼看清楚了! 看老子怎么给你们变出个俊俏婆娘! 他抡起斧头,斧刃在日光下泛着森森的寒光。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劈在棺盖上。 哐当! 一声巨响。 厚重的棺盖,应声裂开一道漆黑的缝。 木屑纷飞中,一股比刚才浓烈百倍的恶臭,轰然炸开。 从那条黑缝里涌出一股黑烟, 人群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转而变成了期待。 都探着脑袋,往棺材里面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只手,从那道黑色的缝隙里缓缓伸了出来。 众人先是一怔,紧接着小声议论起来, 等烟雾散去,仔细观瞧。 才发现,那棺材里面根本不是一只皮影的手。 而是一只女人的手。 白嫩,丰腴,五指纤长,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 那只手扒住棺材的边缘,缓缓用力。 一个女人,从那口满是污血的棺材里,坐了起来。 然后,她慢慢地,爬了出来。 她浑身什么都没有穿,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身材丰腴得恰到好处。 那些污黑的血水,顺着她的肌肤滑落,却没能染上一点痕迹。 有着一张极俊俏的脸。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男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爸的斧头,哐地掉在地上。 他痴痴地看着那个女人,脸上是狂喜和不敢置信。 而我,在看到那个女人脸的一瞬间,如遭雷击。 5 5 那张脸...... 那张脸,和我偷偷藏起来的、我妈唯一一张黑白照片上的脸,一模一样。 就连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几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的印子,都分毫不差。 那是我出生时,留在我妈身上的痕迹。 原来,当年母亲去世,我爸她根本没有把她下葬, 而是偷偷的藏在血污棺里。 我爸的眼睛彻底红了,那是一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滚!都给我滚! 成了.......成了。 哈哈哈哈。 他像一头发情的野兽,驱赶着院子里的闲汉。 这陈家媳妇,不是死了十多年了吗。 可不是,真实奇事。 要说是‘皮影女’,但又不太像,也太像真人了。 估计啊,是那口血污棺。 众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在津津有味地议论着这场神迹。 我爸火急火燎地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女人身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他的手,在她白嫩的皮肤上肆意游走。 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嘴里痴痴地念着一个名字。 倩儿......倩儿...... 那是我妈的小名。 但我内心知道。 这根本不是我妈。 从她的眼神我能感觉出来,偷着一股如同鬼魅般的阴冷。 突然, 门口传来奶奶凄厉的叫声。 啊......啊...... 她看见了我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倒在地,口角流涎,浑身抽搐。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中风了。 说不出话了。 只能用一双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妈’, 一只手徒劳地伸向村人的方向,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示警。 我走过去,扶起她。 我把她扶到窗边的椅子上, 我爸抱着‘我妈’进了屋,中邪般的从我身旁走过, 甚至对奶奶都没看上一眼, 将她放在我妈生前最爱坐的那张摇椅上。 他转身要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我妈’的头,微微侧了过来。 她一直空洞无神的双眼,第一次有了焦点。 那双眼睛,越过我爸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6 6 我爸疯了。 他把从血污棺出来的不明物体,当成一件稀世珍宝,日夜锁在屋里。 白天,他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屋里传出的声音,不堪入耳。 那张我妈生前最爱的摇椅,被他摇得吱呀作响,日夜不休。 一开始,他还会给她穿上他最好的衣服。 后来,他连那层遮掩都嫌麻烦。 他像一头圈养着母兽的公畜,贪婪地享用着他的战利品,不许任何人窥探。 我成了给他送饭的下人。 每天,我把饭菜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远远退开。 门会开一道缝,一只男人的手伸出来,把饭菜端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 我甚至能闻到门缝里飘出的,混杂着汗和玉望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中风的奶奶也都是我一直在照顾, 他从不问一句。 奶奶枯瘦得像一截朽木,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的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她想示警,想呼救。 但没人理一个中风的废人。 几天后,我爸对拿东西的热情,从痴迷的占有,变成了暴虐的掌控。 他似乎厌倦了她木偶般的顺从。 他想看到她哭,想听到她叫。 他拿出了那根用来抽牲口的鞭子。 屋里开始传来鞭子撕开空气的咻咻声,和沉闷的,肉体被击打的声音。 但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越是沉默,我爸的鞭子就抽得越狠。 他开始强迫她干活。 光着身子,在院子里洗衣服,在田里锄地。 村里的男人,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成群结队地聚在田埂上, 对着她赤露的身体指指点点,发出污秽的哄笑。 我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掐着腰, 像个炫耀自己最肥美家畜的农夫。 那羊脂玉般的皮肤上,很快就添上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 旧的结了痂,新的又盖上去。 那几道我出生时留在我妈小腹上的银白色印子,也被一道狰狞的鞭痕覆盖。 我爸怕她跑了,更怕她被村里哪个眼红的男人偷偷弄走。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粗重的铁链,一头锁在‘我妈’的脚踝上,另一头,锁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上。 她的活动范围,只有那小小的院子。 吃喝拉撒,都在那里。 连羊圈里的羊,都比她活得体面。 我爸迷上了抱着她睡觉。 他说,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勾人魂魄的香味。 闻着那股味道,他睡得格外香甜。 那天晚上,他又抱着‘我妈’,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羊膻味......他喃喃自语。 是羊肉的味儿。 他眼里的玉望,从色玉变成了食欲。 他起身,从墙上摘下屠刀,走向了家里仅剩的那几只羊。 刀光闪过,羊血溅了一地。 7 7 他把最新鲜的羊肉割下来,架在火上烤。 油滋滋地往下滴,香气很快飘满了整个院子。 他大笑着,邀请了村里几个跟他最要好的闲汉,来赴这场羊肉宴。 村长也来了。 宴席就摆在院子里,‘我妈’被铁链拴在一旁,像一件供人观赏的活物。 男人们一边大口吃肉,一边用不加掩饰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荡。 我爸喝得满脸通红,一手搂着倩儿,一手举着酒碗。 村长,你那几个皮影,加起来都比不上我这一个婆娘! 瞧瞧这皮肉,瞧瞧这脸蛋! 村长放下手里的羊腿,小心翼翼地搓着手。 老陈,你这......你这婆娘,卖不卖 我爸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眯起眼睛,贪婪的光在他眼里闪动。 卖村长,这可是会下金蛋的宝贝,你出得起什么价 两人开始为这个货物,讨价还价。 一个贪得无厌,一个小心试探。 最终,价钱没谈拢。 村长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爸把吃剩的羊骨头,扔到‘我妈’脚边。 吃!给老子吃! 我被关在屋里,不准碰那锅羊肉。 我也不想碰。 透过门缝,我看着那几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离开。 他们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们自己,似乎并未察觉。 院子里,‘我妈’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夜深了。 万籁俱寂。 我看见她,被铁链锁住的她,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村长家的方向。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第5章:灵魂的困境与皮影的低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烈了清晨的宁静。 是我爸。 他像见了鬼一样,高高举着自己的双手,脸上血色褪尽。 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幻觉。 皮肉的纹理还在,但已经像一层薄薄的烟雾,可以透过手背,看到手心的掌纹。 骨头,也成了淡淡的影子。 啊!啊—— 从我爸房间传出两声尖叫, 我被惊醒,冲出屋子。 看到我爸的手,惊得倒退一步,指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哗啦——哗啦—— 院子里,铁链被拖动的声音。 我转头向窗外看过去。 拿东西站在老槐树下,脖子上还拴着那根沉重的锁链。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阴沉,冷冽。 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我爸身上。 我捂住嘴,飞快跑到院里。 你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是倩儿啊,是你的母亲啊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就像,你放了我的孩子一样。 孩子 我猛地一愣,才想起了那只被我藏在柴房深处的小样。 原来,面前这个东西。 是那晚的血羊。 剥人灵魂者,魂魄必被反噬。 这个村子里的人啊,都会被惩罚! 除了你哦,我的乖女儿! 倩儿转动着那曼妙的身体,脸上尽显得意。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惹她不开心。 毕竟是我爸种下的恶果。 8 8 很快,村子里炸了锅。 昨晚那几个吃羊肉的男人,都出了事。 他们的手,他们的脚,都在一点点变透明。 症状最严重的,就是我爸。 他的手已经快要看不见了,眼神也开始变得空洞,像村口那尊泥菩萨,只有个空洞的躯壳。 魂,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村长也来了。 他的两条腿,已经淡得像水里的倒影。 他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召集了全村的男人。 是邪祟!是邪祟搞的鬼! 黑狗血!用黑狗血泡脚!黑狗血至阳,能固魂! 村长嘶吼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响起了磨刀的声音。 狗的哀嚎,此起彼伏。 那声音,比过年杀猪时还要凄厉。 我家的老黑狗,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夹着尾巴,躲在我奶身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我奶护着它,浑身发抖。 她指了指屋里,我爸立马会意, 翻箱倒柜,找出了纸和笔。 奶奶颤抖的手,在纸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是魂影,不是邪祟,狗血没用,会害死人。 我爸已经疯了。 他一把推开我奶,抢过菜刀,通红的眼睛,盯上了墙角的老黑狗。 畜生!拿你的血来给老子续命! 刀,举了起来。 老黑狗没有挣扎,也没有叫。 它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 那里,倩儿静静地站着。 她看着院子里这血腥的一幕,脸上的笑容,愈发冷厉,也愈发灿烂。 刀光落下。 血,溅了我爸一脸。 他迫不及待地用木盆接住温热的狗血,把那双快要消失的脚,泡了进去。 我走进屋, 趁我奶不注意,我拿走了桌上的纸和笔,藏进了我的床板底下。 我扶着她躺下。 奶,你睡吧。 睡一觉,就好了。 9 9 夜,深了。血,也凉了。 我爸泡在那个大木桶里,浑身哆嗦。 那不是被冻的。 是恐惧。 桶里的黑狗血只到他脚踝,根本不够。 血腥气混着死亡的腐臭,熏得人作呕。 不够......不够啊...... 他牙齿打颤,枯槁的手指着我,去,去你大伯家,去村长家,再去要点......再去要点血来! 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点了下头,拎起空木桶,走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来到大伯家。 大伯露出他那标志性的金牙说道: 哦,是小涵啊。 你也看到了不是,现在的黑狗是多么稀缺啊。 那晚我也吃了羊肉,我自己还不够用呢。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伯,救救我爸吧。 他那双腿,马上就消失了。 去去去,你爸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这都是报应! 现在倒好,我也要承受他的报应! 要黑狗血啊,没有,快滚。 从大伯家出来,我去了村西头的乱葬岗。 白天被村民们打死的野狗,尸体还扔在那里。 我把它们一只只捡起来,将血滴进桶里。 腥臭的、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很快积了半桶。 我端着这桶血,回了家。 我爸已经等不及了,他看见我,眼睛里放出光。 快!倒进来! 我把桶里黏糊糊的东西,一股脑全倒进了他泡脚的木盆。 恶臭瞬间炸开。 我爸的脸扭曲了一下,但求生的玉望压倒了一切。 他捂着鼻子,把那双几乎快要看不见的脚,更深地踩了进去。 冰冷的、滑腻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 他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灵魂,在加速逃离。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我爸压抑的、绝望的申吟。 不由得蜷成一团。 半夜。 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了进来。 是大伯。 他没看我,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小床。 倩儿睡在那里,像个破碎的娃娃。 大伯的呼吸,又粗又重。 他扑了上去,一只手死死捂住倩儿的嘴。 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嘿嘿......小美人儿,脸蛋真嫩。 他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这张脸,把天明迷得五迷三道的,天天念叨...... 天明快不行了,以后,就轮到我来疼你了...... 他的手,摸上了倩儿的脸。 就在那一瞬间。 倩儿的身体,僵住了。 她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没有惊恐,没有挣扎。 她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动。 那是一种......野兽辨认猎物的姿态。 大伯身上的汗臭,混杂着一股鲜活的、旺盛的......人的气息。 那气息,像一滴滚油,滴进了烈火里。 啊——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嘶吼,从倩儿的喉咙深处炸开。 她疯了一样,张开嘴,狠狠咬向大伯的肩膀。 不是咬。 是撕扯。 10 10 我从床上弹起来,点亮了油灯。 灯光下,大伯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已经完全变形。 他想推开倩儿,却发现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吸附在他身上。 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 那双眼睛,像两只无形的手,正在拉扯着什么东西,从大伯的身体里往外拽。 大伯的惨叫,卡在了喉咙里。 他惊恐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那只没有被咬到的手。 在昏黄的灯光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透明。 皮影,又多了一个影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一声凄厉的尖叫就划破了村子上空的死寂。 我推开门,院子里的铁链空荡荡地晃着,我爸不见了。 尖叫声是从大伯家门口传来的。 我挤.入人群,一股浓烈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大伯躺在自家门前,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树根, 四肢扭曲萎缩,贴在干裂的地面上。 只有那颗头颅,还勉强能认出是他。 他的头发上,趴着五只小小的皮影。 不是羊皮做的,那皮质透着一种诡异的肉色。 它们正伸出细长的舌头,一遍遍舔着大伯花白的头发。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眼睛。 那不是皮影该有的、用墨点出的空洞瞳孔, 而是两颗小小的、漆黑的、和人眼一模一样的珠子。 魂影......是魂影! 村长拨开人群,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 他颤抖着,用棍子尖戳了戳其中一只小皮影的头。 小皮影没动,只是抬起头,用那双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村长的脸瞬间白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贪婪。 是魂影!识人、通灵的魂影!这可是无价之宝! 村民们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 村长话锋一转,指着那几只小皮影, 脸上露出鄙夷:可惜了,这几只是被脏东西感染了的,不值钱。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蛊惑,这种东西,能补缺,能把人丢掉的精气神给补回来! 补精神三个字,像一把火,点燃了人群。 离得最近的几个村民,眼睛都红了,疯了一样扑上去抢夺。 我的!给我! 滚开! 撕扯开始了。 那五只小皮影被几双手抓住,用力向不同方向拉扯。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双人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痛苦。 我认出来了,那是二爷家的小羊皮影,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皮影被硬生生撕开,发出皮革断裂的闷响。 断掉的胳膊、腿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抽.动。 村民们的贪婪被这无声的哀嚎彻底点燃,抢夺得更加疯狂。 人群外,断断续续的嗬嗬声传来, 原来是邻居家二婶推着奶奶过来了。 村长看见了奶奶,眼神闪烁了一下,递过去纸和笔。 奶奶抓着笔,枯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在纸上写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刻出来的。 报应!全是报应!快跑!快离开村子! 那不是魂影!是影王!会带来灾祸的影王! 村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笑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把那张写满警告的纸,撕成了碎片。 影王他高举双手,声音洪亮, 影王更好!影王降临,我们村子里所有的皮影女,就都能变成魂影!到时候,我们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狂热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羊圈的栅栏缝隙里,又有几双漆黑的、人的眼睛,正悄悄地往外窥探。 11 11 我从人群的缝隙里退出来,回了家。 院子里的铁链还空着。 门是虚掩的,我推开一条缝,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扑了出来。 我爸他正蜷缩在屋子中央,那个曾经高大的身体,现在像个被抽了筋的虾米。 身高至少缩水了三分之一。 灯光能穿透他的身体,在他脚下留下一片模糊的、不完整的影子。 我甚至能透过他,看见他身后那张破旧的桌子腿。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一种空洞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那个声音,和他小时候喝醉了咒骂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不敢出门。 怕光,更怕人。 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砸烂了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镜子,水盆,甚至是窗户上的玻璃。 倩儿站在旁边,鄙夷地看着。 他看见了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 那个半透明的怪物,再一次抓起了那根铁链。 倩儿下意识地缩起肩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别...... 我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铁链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她背上。 皮肉绽开的声音,闷闷的。 她疼得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他没有停手,一下,又一下。 铁链黏连着血肉,每一次扬起,都带起一串血珠。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堵住了。 不能再这样了。 他应该赎罪。 我悄悄退回院子,从柴房里拿了那把杀猪刀。 刀刃被我磨得很亮。 我重新走进屋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发现我。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施虐的快乐里。 我绕到他身后,举起了刀。 刀刃划过他半透明的脖颈,没有想象中的阻力,像切开了一块凉透的果冻。 嗬...... 铁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脖子,缓缓转过身。那张扭曲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致的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我,身体里的透明度越来越高,轮廓越来越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有嘲讽,有解脱,还有一丝......回味。好像在回味自己罪恶的一生。 然后,他像一缕青烟,散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结束了。 倩儿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看我,而是对着我爸消散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的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收,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好似在说, 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坚定得可怕。 下一个,是村长。她说。 我愣住了。 她慢慢站直身体, 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刚才还血肉模糊的后背,此刻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皮影,巴掌大小,皮质是我从未见过的肉色。 一只和我大伯头发上,一模一样的魂影。 它没有眼睛。 倩儿抬起手,用指甲在魂影的脸上,轻轻划了两下。 皮影的眼眶里,凭空渗出两颗小小的、漆黑的珠子。 那双眼睛转动了一下,静静地,看向了我。 我听见了我爸的声音,从那只小小的皮影嘴里传出来。 好孩子......做得好。 12 12 我爸消失了整整一个星期。 村里没人发现。 他们更关心自己日渐透明的身体,一遍遍用手掌对着太阳看,惊恐地计算着自己还剩下几分颜色。 屋子里,留下的那血腥味终于散了。 这里不该是你的童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逃出去,越远越好。 我看着倩儿,心口那块堵了很久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照了进来。 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逃我能逃去哪里村子外面,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就熄灭了。 希望是奢侈品。 好景不长。 第二天,村里人的透明化又加重了。 不只是透明,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肉,开始萎缩。 李二婶的胳膊,一夜之间变得和小孩一样细。 赵大伯的脖子,缩进去了一大截,脑袋突兀地顶在肩膀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直到村长拿着一本发黄的古籍,疯了一样从祠堂里冲出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挂着一种狂热到扭曲的笑容。 找到了!找到了!他冲进人群,把那本破书举过头顶, 书上写了!人,也可以被影王感染成魂影! 他看着一张张惊恐的脸,眼神里全是贪婪。 五百七十八口人......他伸出手指, 一个一个地点着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就是五百七十八只魂影!发财了......发财了! 他忽然顿住,看看自己的手,改口道:不,是五百七十七只。我是牧影人。 我看着他,如坠冰窟。 他把所有透明化的村民都召集到他家的院子里, 然后哐当一声,从里面锁上了大门。 这是天然的影圈!他站在院子中央的石磨上,声音十分兴奋, 这是影王的诡计!它想用恐惧吓跑我们!只要我们不怕,它就拿我们没办法! 村民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盯着他。 杀黑狗!他吼道, 用黑狗血泡澡!吃黑狗肉!把身体养得壮壮的! 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争抢着村长分发的食物,狼吞虎咽,仿佛那是长生不老的仙丹。 村长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开心了。 是啊,饲养魂影的成本,一分钱都不用他自己出。 整个村子,都成了他的影圈。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只所谓的影王, 让它成为自己的牧影犬。 倩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从我手里,拿走了那只肉色的皮影。 那只由我爸变成的魂影。 她看着院子里那群疯狂的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他想找牧影犬。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阴冷的眼睛里,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古老而幽深的情绪。 可他不知道,她把皮影举到我眼前, 指着那双漆黑的、没有瞳孔的珠子,牧羊人,早就饿了。 13 13 村子里到处都是磨刀声。 声音很虚,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耳膜。 家家户户的黑狗都死了,哀嚎声只在最开始响了一阵,很快就被沸腾的狗肉汤的咕嘟声淹没。 血腥味混着柴火的烟,熏得人眼睛疼,整个村子都罩在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里。 有的人家黑狗不够,就去问村长。 李四叔抓着村长干瘦的胳膊,他自己的手也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是青黑的。 村长,俺家就一条黄狗......行不 村长拍了拍他那截细得像甘蔗的手臂,脸上是那种熟悉的,狂热的笑。 行!咋不行!都是狗,都是固魂的好东西!他压低声音,凑到李四叔耳边, 狗心血,记得留着,大补! 李四叔像是得了圣旨,千恩万谢地跑了。 我看着他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擦拭那张肉色的皮影,奶奶的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冲过去打开门,奶奶摔在地上, 饭碗碎了一地,米粒混着尘土,黏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喘着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助。 我把她扶回床上,她虚弱地靠着墙,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声闷响,太刻意了。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油灯冲向奶奶的房间。 推开门。 床上没人。 奶奶不见了。 油灯的光晃动着,照亮了她刚刚靠着的那面墙。 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那不是胡乱划的,是图案。 一个个扭曲的、古老的皮影图案,像是一场诡异的默剧定格在墙上。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砖,像是图案流出的血。 我的血瞬间凉了。 她不是在等死,她是在......召唤。 我疯了一样冲出院子,备用钥匙不见了。 我想起下午她摔倒时,那只死死攥紧的手。 她骗了我。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月光下,一道虚幻的影子在村口一闪而过。 是奶奶。 月光几乎能穿透她日渐稀薄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个淡得快要消失的影子。 她的身体在萎缩,在透明,可她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蹒跚。 她不是在逃。 她是在......回应。 我的目光落回自己手上。 那只由我爸变成的皮影,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温热的。 它变得冰冷、僵硬。 那双用黑线缝出来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奶奶离去的方向。 倩儿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 牧羊人,早就饿了。 是啊,牧羊人饿了。 可她没说,被圈养太久的羊,会不会反过来,吃了那只牧影犬。 14 14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土就被什么东西一下下地刨开。 我蜷在地窖里,泥土的气息混着倩儿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堵塞着我的鼻子。 头顶上,脚步声杂乱,是奶奶,我听出了她拖着脚走路的独特声响。 她带着一大群人回来了。 挖!给我挖!那个小贱人肯定藏在这儿! 村长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刮得我耳膜疼。 木板的缝隙透进微光,我看见那些村民, 他们的身体更淡了,几乎成了半透明的影子,风一吹就能散。 土块和石子簌簌地往下掉, 砸在倩儿盖在我身上的那块破布上。 她把我推进来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 等。 他们很快找到了她,就在地窖口。我听见她被拖拽出去的声音,听见村民们兴奋又贪婪的议论。 就是她!肯定是她把村子害成这样的! 我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 村长得意地笑起来,我听见他粗糙的手掌摩擦皮肤的声音。 小脸长得不错,正好献给影王......不,你就是影王! 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村长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我的手!你个疯婆子! 我透过缝隙,看见村长的手指断口处, 血肉没有流出,而是像烟一样, 化开、变淡,最后变成一截透明的虚影。 倩儿被他们死死按在地上,嘴角还带着血,眼神里全是淬了冰的恨。 村长疯了。 烧死她!把她绑到村口!她就是影王!烧死她,我们就有救了! 村民们像打了鸡血,拖着倩儿就往外走, 没人再多看一眼这个被挖得乱七八糟的院子。 奶奶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别走!那个孽障还没找到!快找! 可没人理她。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被高高举起的影王 那个能让他们摆脱这身鬼皮囊的祭品。 院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上了锁。 外面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奶奶的脚步声, 她走到大门口,用力地摇晃着门栓, 发出哐啷哐啷的绝望声响。 奶奶被他们留下了。 或者说,她被抛弃了。 地窖的木板被我缓缓推开。 刺眼的光让我眯起了眼,手上那把剔骨刀泛着冷光。 奶奶听到声音,惊恐地回头, 看见我从坑里爬出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想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脚下的泥土松软,像是踩在烂肉上。 我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张布满恐惧和皱纹的脸。 奶奶,我的声音很平静, 15 15 奶奶瘫在地上,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村里人都以为你是几十年前逃难来的外乡人,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帮她回忆,可我知道,你是从村西头那口没人要的破棺材里爬出来的。 你不是逃难,你是......诞生。 我看见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割开庙里祭祀用的羊皮,把自己的魂,缝了进去。躲在棺材里,等着过路人把你当成尸体埋了,你好借着土气,成个有形的‘魂影’。 你成功了。全村人都被你骗了,连我爷爷都把你当成什么落难的仙女。 可你算错了一步,皮影女,是生不了孩子的。对不对 绝望,彻底淹没了她的眼睛。 所以你骗了一个女人来村里,一个像我妈一样,想着能嫁到好人家的女人。 你假装怀孕,每天在肚子里塞上棉花。十个月,整整十个月,骗过了所有人。 接生的媒婆是皮影女,村里人都是皮影人,他们不敢揭穿你,也没人想揭穿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你是他们的希望。 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你,村里才有了‘皮影女’的生意。 因为你,爷爷才当上了村长。因为你,这个村子才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你才是第一任‘影王’。 不是吗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下去。 那......那新村长......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发现了你的秘密,所以爷爷死了。他拿这个秘密,换了村长的位置。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那个我被关了八年的地窖。 我妈呢 我轻声问。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她是你爸自己带回来的...... 她是你们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一个被拐的女大学生!我猛地回头,声音陡然拔高!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里的惊惧。 她想跑,对不对她天天都在想怎么跑出去! 你们打她,把她锁起来,把她关进地窖! 我八岁之前,都以为那个地窖,就是我的全世界。每天唯一的亮光,就是她从门缝里塞食物给我时,透进来的那一道光。 我的手在抖,刀也跟着抖。 直到那天,倩儿疯了一样地刨地窖的土,她想让我一起逃出去。她以为地底下有路。 她挖到了一具骸骨,是那个替你生下我爸的女人的。 我转过头,看着奶奶那张惨白的脸,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奶奶彻底崩溃了,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哭喊着,求饶着,涕泗横流。 不......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一步步走向她,地上的泥土被我的眼泪打湿,又被我的脚印覆盖。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 我举起刀,对准她的心脏。 你只是,饿了。 就在刀尖即将刺下的瞬间,她忽然停止了哭喊。 她抬起头,那张布满泪水和泥土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 她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凄厉。 你杀了我......你以为你就干净了 孽障啊......你忘了你是我亲手养大的! 你吃的奶,是我用死人的人骨熬的汤;你穿的衣服,是我从尸体上剥下来的皮! 你闻闻!你闻闻你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指着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诅咒般的嘶吼。 你根本就不是人! 你是我养出来的......一只吃人的鬼! 16 16 鬼我重复着这个字,笑了。 刀锋上,映出我惨白的脸,和那双空洞到没有情绪的眼睛。 你渴望当人,当到发了疯。躲在羊皮里,缝上别人的魂,就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我逼近一步,刀尖几乎要刺破她喉咙上那层干瘪的皮。 你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你真的只是想当个人吗 还是说,你根本离不开这里你这个被诅咒的东西,根本跳不出这个圈! 啊——! 她像是被我的话刺穿了魂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头朝着院子外嘶吼, 来人!快来人!救我!救我! 院外,隐约传来了村民们的欢呼。 那不是来救她的。 欢呼声里,夹杂着一个女孩痛苦的哀嚎。 是倩儿。 新的皮影女已经诞生,他们正在庆祝。 奶奶的嘶吼卡在了喉咙里,脸上血色尽失。 她终于明白,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这个旧的影王,已经被彻底抛弃。 我不再理会她,转身走进屋里,在那个熟悉的灶台下,摸出了我爸用了半辈子的磨刀石。 那块石头,油腻腻的,带着一股陈年的血腥气。 我蹲在院子中央,把剔骨刀放在磨刀石上。 唰—— 唰—— 一下,又一下。 单调、刺耳的磨刀声,成了这个院子里唯一的声音。 奶奶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惊恐地看着我, 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转身,疯了一样地去踹那扇木门。 砰!砰!砰! 开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木门纹丝不动,那上面有新村长下的锁。 唰——唰—— 磨刀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她不敢再回头看我,只是拼命地摇晃着门板,指甲在木头上划出道道血痕。 我错了......真的错了...... 她开始哭嚎,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求求你......看在你是我养大的份上......求求你...... 唰—— 磨刀声,停了。 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我站起身,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在她崩溃的神经上。 她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像是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她猛地转过身,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悄无声息。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我还没来得及享受复仇的快乐,就看到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身体,那具苍老干瘪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皮肤、血肉、骨骼......一层层地消融在空气里,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虚影,彻底消散。 我皱起眉,走到她消失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羊皮被烧焦的膻臭味。 我举起那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刀,学着我爸处理祭品的样子,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猛地剖了下去。 刀尖像是划开了某种看不见的膜。 我伸手探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一团冰冷、坚韧的东西。 我把它拽了出来。 那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羊皮,漆黑如墨,皱巴巴的,像一颗干瘪的心脏。 诡异的是,羊皮上,竟然长着一双狼的爪子,锋利,弯曲。 一股强大的怨念从那团东西里散发出来,几乎要将我吞噬。 这就是影王的真身 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我握紧了它。 那股怨念在我掌心疯狂冲撞,却挣脱不开。 它似乎认出了我。 或者说,认出了我身上那股,同源的气息。 奶奶的诅咒再次在我耳边响起——你是我养出来的......一只吃人的鬼! 我将这团漆黑的羊皮小心翼翼地收好。 我该去救倩儿了。 我站起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我僵住了。 我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变得又长又弯。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皮肤之下,我摸到了熟悉的,缝合的痕迹。 我不是她养大的鬼。 我就是她制作的,最成功的那一个皮影。 我的魂,又是谁的 17 17 我收好那颗羊皮心脏,胸腔里的东西像是找到了同类,发出满足的嗡鸣。 倩儿。 我该去救她了。 村子里的火把连成一片,将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倩儿就被绑在祠堂前的十字木架上。 她很安静,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看那些围着她、眼神贪婪又狂热的村民,只是望着我家院子的方向。 她在担心我。 新村长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家不要慌!多吃杂粮,养足精神! 新的‘皮影女’已经诞生,这是我们村子的大喜事! 村民们应和着,可他们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祠堂角落里那个堆放废弃羊皮的圈。 那些羊皮,是制作失败的残次品,本该烧掉的。 现在,它们散发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有人开始流口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们身上的皮肤,在火光下能看到一层细密的、灰白的绒毛,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村长......那皮子......闻着香......一个村民小心翼翼地问。 村长看着他们,脸上是那种悲悯又纵容的笑。 想吃就吃吧。 ‘影王’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天性该得到释放。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 村民们疯了。 他们扑向那个羊圈,像饿了许久的野狗, 争抢着那些带着腐臭味的废弃羊皮,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骨头摩擦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混合在一起,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有些村民吃着吃着,就不愿意出来了。 他们蜷缩在圈里,把那些真正的皮影挤到一边,为自己抢占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整个村子都乱了。 人与影的界限彻底消失。 祠堂前,不再是人的集会, 而是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戏台。 村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他想要的新生,这是失控的毁灭。 他嘴唇哆嗦着,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锁起来的旧影王。 他需要奶奶。 他跌跌撞撞地朝我家跑来,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奶奶的身影。 他慌了,大声喊着: 婶子!婶子! 没有人回应。 回答他的,是屋里传出的声音。 唰—— 唰—— 一下,又一下。 是磨刀声。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切割着什么坚韧的东西。 声音里,还夹杂着一种嘶啦——的、类似皮革被强行撕开的动静。 村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爬上院墙,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他逃回自己家,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本泛黄的古书。 书页翻动,他终于找到了相关的记载。 影乱,王怒,村灭。 他瘫坐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衣背。 他想逃,可他半辈子的积蓄,那些金银细软,都还埋在村子的地窖里。 他甚至没有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 或许,她们也已经变成了祠堂前,那些扭曲舞动的影子。 他不甘心。 就在他绝望之际,他的手指,触碰到书页末尾一行很小的字。 那字迹很新,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人亦可为影。 村长的眼睛骤然亮起,那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他踉跄着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剔骨刀,眼神癫狂。 人也可以......人也可以......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一咬牙,将那把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噗嗤。 鲜血涌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伤口,渴望着能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血肉里爬出来,赋予他新的生命。 什么都没有。 只有生命在飞速流逝。 他的身体迅速地萎缩、干瘪,最后,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塌缩成一张薄薄的人形皮囊,软软地倒在地上。 古书摊开在他旁边。 那行字,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人亦可为影。 这句话,是我加上去的。 18 18 祠堂的木架下,是皮影人的狂欢。 那些曾经的村民,如今只是一张张在火光下拉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们的身体已经萎缩到了极致, 一层干瘪的皮囊紧紧绷在骨头上,眼窝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死死地盯着跳动的火焰。 倩儿被铁链锁在木架最高处。 火光穿透了她的身体,她像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虚幻得随时会散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疲惫,也没有满足。 那是一种交接。 一种将延续了百年的使命,亲手交到我手里的郑重。 我抽出藏在身后的剔骨刀。 就是村长在他家桌上抓起的那一把。 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上面还残留着磨刀石的粉末,以及某种更坚韧的、带着腥气的碎屑。 我用它割断了倩儿身上的铁链。 铛啷。 她落入我的怀里,轻得不像一个人, 更像一张被岁月反复鞣制过的、薄薄的羊皮。 她贴着我的耳朵,用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 那声音带着解脱,和一丝不易察的......兴奋。 孩子,我们的皮影戏,结束了。 话音落下,她彻底化作一张轮廓模糊的皮影,钻进了我的身体,融入我的影子。 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她的全部。 她的恨,她的怨,她的不甘。 还有她谋划了这一切的,疯狂的意志。 她不是死了,她是......回家了。 失去了影王的操控, 村子里的皮影们瞬间陷入了混乱。 它们像断了线的木偶,在原地疯狂地抽搐, 无序地舞动,有些甚至开始互相撕扯,发出皮革摩擦的刺耳噪音。 我从怀里掏出那团漆黑的影王羊皮。 它在我的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活的心脏,贪婪地吸收着祠堂前的怨气。 我将它高高举起,然后,奋力抛向村庄最中心的那口古井。 噗通。 没有水花。 下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怨念之力,从井口冲天而起。 黑色的火焰,没有温度的火焰,席卷了整个村庄。 这不是烧毁,这是抹除。 皮影们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们身上那层最后的、干瘪的肉体皮囊,在黑色的虚幻之火中迅速碳化,剥落,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整个村庄的骨架,在火光中扭曲、崩塌。 那些人形皮影的舞台,彻底倾覆。 我站在村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在我的瞳孔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平静 不。 这不是平静,更不是空虚。 这是大幕拉开前的,绝对寂静。 黑火渐渐熄灭。 焦土之上,那些被抹除的村民所留下的灰烬,开始缓缓蠕动。 它们没有被风吹散,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聚拢,重塑。 一张张新的皮影,正在从灰烬里站起来。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意识,只是最纯粹的、等待被赋予生命的影子。 我的影子。 古书上那句人亦可为影,是我写的。 可我没告诉村长,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我,即是新王。 祠堂前的戏台塌了。 可整个村子,现在都是我的戏台。 倩儿的皮影戏结束了。 我的,才刚刚开始。 19 19 整个村子是一片巨大的、温热的焦土。空气里浮动着皮革和骨头烧焦后的古怪气味,腻得人想吐。 那些我亲手塑造的、崭新的皮影,就那么静静地站立在废墟之上。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沉默的墓碑。 我的墓碑。 祠堂的木栅栏还在,焦黑一片,勉强立着。我扶着它,走到了村子的边界。 一步之遥,就是外面。 田野,山峦,和我小时候从地窖那扇小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窗户,现在打开了。 我应该感到狂喜,或者至少是解脱。 可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倩儿在我脑子里低语,她的声音和我的思绪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出去。她说。 我抬脚,迈出了那一步。 脚底踩在泥土上的触感,如此真实。 风里没有灰烬的味道,只有青草的腥气。自由。这个词在我舌尖滚过,却没能带来一丝甜意。 我拉住自己的手,指甲陷进皮肉里,用疼痛来确认这逃离的真实性。 可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的摩擦声。 我猛地回头。 一个没有五官的皮影,就站在栅栏内侧,它僵硬的、光秃秃的头颅,正对着我的后脑。 它不该动。 没有我的命令,它们只是影子。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尾椎窜上天灵盖。我赢了吗 还是我只是打开了一个更大的笼子,把所有怪物都放了出来,包括我自己 回去。 倩儿的意志,通过我的嘴唇,变成一道冰冷的命令。 那个皮影停住了,然后,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一顿一顿地、极不情愿地转过身,退回了黑暗的废墟中。 我成功了。我能控制它们。 但这胜利的确认,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恐惧。 我与这片焦土,与这些怪物,已经系在了一起。无论我走到哪里,它们都是我身后拖着的、长长的影子。 我不敢再回头,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远方。 身体很瘦,很弱。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我感觉到自由了吗 不。 我只是从一个地狱,走进了另一个更广阔的、没有边界的地狱。 太阳升起来了。 晨光刺破云层,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面前的土路上。 我低头看着它。 那影子和我做着同样的动作,迈着同样的步伐。 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我的影子,那个属于我自己的影子,它的手臂,在地上缓缓抬了起来。 一个我根本没有做的动作。 它抬起手,指向了远方的地平线,像是在为我指引下一个舞台。 然后,影子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一百八十度地扭转过来,看向站在原地的我。 它的轮廓开始扭曲、拉长,不再是我瘦弱的样子,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形态。 我听见一声轻笑,不是倩儿,也不是我自己。 那笑声,来自我的脚下。 来自我的影子里。 孩子,我们的皮影戏,才刚刚开始。 20 20 警笛声刺破荒野的死寂。 我被包裹在一条粗糙的毯子里,塞进警车的后座。 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倒退,那些田野和山峦,终于不再是地窖窗户里的奢望。 一个年轻警察从前座回头看我,眼神里混杂着怜悯和挥之不去的疑虑。 她说......村子里的人都变成了皮影人,被她烧了。 他压低声音,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旁边年长的警察,正翻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 报道上写了,拐卖集团内讧,纵火销赃,唯一的幸存者,就是从地窖里救出来的她。 他顿了顿,将文件合上,终于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现场只找到这个。 他指了指我怀里抱着的、破损的羊皮, 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万幸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焦黑边缘的羊皮。倩儿。 真相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用疼痛堵住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尖叫。 他们不信。不,他们是不想信。 这个世界,用一个拙劣的谎言,轻易地掩盖了另一个世界的嘶吼。 而我,是唯一的见证者,也是唯一的......怪物。 我被送进了一家福利院。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如同一只冰冷的巨手,瞬间紧紧掐住了我的咽喉。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白得瘆人的墙壁,像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冷漠地注视着我。 走廊深处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尖锐的声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这里的一切都过于干净、整洁,仿佛是精心编织的虚假梦境,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一个令人难以信服的谎言。 深夜,月光艰难地穿过福利院铁栅栏,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如同我破碎的记忆。 我蜷缩在窄小的床铺里,听着隔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颤抖着从枕头下摸出那张泛黄的羊皮。 羊皮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温柔和软嫩,变得冰冷而僵硬。 表面的纹路,粗糙地刮擦着我的掌心,仿佛像是在提醒我,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将羊皮轻轻贴在脸上,闭上双眼,努力在黑暗中拼凑出记忆中村长和蔼的面容。 我的指尖开始在羊皮的表面上缓缓移动,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早已模糊的五官轮廓,仿佛这样就能将过去的温暖重新召唤回来。 倩儿 我无声地用口型呼唤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叹息,却没有任何回应传入耳中。 失望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无力地垂下手,羊皮滑落在胸前。 黑暗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打湿了粗糙的床单。 或许,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或许,那场大火烧尽了一切,只留给我一个空洞的胜利和一个更空旷的牢笼。 就在这时,窗帘缝隙透进的月光,照在我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上。 我的影子,动了。 它脱离了我的身体轮廓,像一滩活过来的墨汁,在墙壁上蠕动、攀爬。 它伸出一条细长的手臂,指向我手中的羊皮。 然后,它慢慢转过头,墙壁上,一个漆黑的、没有五官的头颅,正对着我。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我猛地抓紧了怀里的羊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羊皮上,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那光芒不再是记忆中倩儿的温柔回应,而是变得诡异、森冷。 一个声音,不是从我脑子里,也不是从我脚下,而是直接从我紧紧贴在胸口的羊皮里,响了起来。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声音,倩儿的声音。 只是此刻,它充满了古老而戏谑的笑意。 我写的‘人亦可为影’,是引你入局的饵。 我说‘我,即是新王’,是我借你的嘴,说出的誓言。 那张冰冷的羊皮,仿佛有了生命,在我胸口微微起伏。 现在,我亲爱的孩子。 你是我最完美的皮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