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茶又香,侯爷夜夜难自持》 第1章 宣化侯府,竹林苑主卧,季仪言被程妄压在身下。 程妄眼角泛着薄红,眼神混沌,桌上,还放着一碗打翻了的参汤。 季仪言死死拽着身下的床单,咬着唇,不让自己哼出声来,浑身散架一般疼, 痛的厉害。 她眼角不由泛了泪光,看着却更添了几分娇柔媚意,直刺激男人越发凶狠了。 然而,程妄却好像忽然恢复了清明,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剩下季仪言依旧死鱼一般躺在床上,半晌还回不过神来。 她是忠节侯府庶女,和姨娘在府里相依为命,在忠节侯主母手里讨生活,过得日子连府里的奴婢都不如。 及笄后,姨娘原本是想给她找个家世清白的人家嫁出去,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她能平安喜乐。 奈何她的嫡姐季晴敏嫁入宣化候府已经两年了,却始终没有怀孕。 侯府老夫人看她越发不顺眼起来。 偏偏宣化候府侧室尚岑竹前些日子还被诊断出有了身孕! 若是她这一胎生下的是个男孩,那季晴敏侯府主母的位置就危险了! 季晴敏想到了她,用姨娘威胁,逼她进了宣化侯府,替季晴敏给侯爷早日诞下子嗣。 今日,是她入侯府的第七日。 季晴敏训了她整整七日,确保她翻不出风浪,这才给她准备 ,下了药的参汤,让她端着参汤去找侯爷,勾引侯爷 季仪言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正要起身,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季晴敏的陪嫁丫鬟梨花手中端着药走了进来,上下打量了季仪言一番,见她衣衫半敞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媚意,泛着泪光,顿时心中有些嫉妒起来。 若不是侯爷看不上她,这么好的机会,本该是她的! 才不会便宜给了这个贱人! 没想到,居然还真的让她成了! 季仪言看出了梨花对她的敌意,却不敢做声,只弱弱整理衣衫起身。 下一秒,梨花就把手里的药递到了她面前:“喝了,这是嗣子汤,有助于你受孕。以后,你每次和侯爷 ,都要喝药,这样,才能早些怀上孩子,帮夫人开枝散叶。” “是。” 季仪言应了,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见季仪言乖乖把药喝完了,梨花冷哼了一声:“走吧,夫人要见你。” 两人很快到了季晴敏居住的霞月楼,进了房间,季晴敏已经在房中等她了。 一进门,季仪言就毕恭毕敬给季晴敏行礼。 季晴敏低头,眸光轻蔑地扫过季仪言,落在她娇媚的脸上,眸中顿时划过嫉妒与愤怒。 若不是因为她迟迟没有怀孕,尚岑竹那个贱人又有了身孕,她怎么可能会让这个狐狸胚子进府! “听说,你和侯爷已经成了?” 季晴敏缓缓开口,丝毫没有要让季仪言起身的意思。 季仪言颔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眉顺眼应了:“是,托夫人的福。” 季晴敏见她眉眼之中满是卑微低廉,心里这才满意了些:“成了是好事,只是,你应该记得,你姨娘还在我爹娘手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夫人放心,奴婢都明白。奴婢进侯府就是为了帮夫人的,绝对不敢有半点儿别的心思。” 季仪言连声应了。 “赏花瓶。” 季晴敏道。 季仪言下意识一抖,梨花已经拿着沉重的花瓶走了过来,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把花瓶放在了季仪言头上。 季仪言只能努力撑着脖子,保持身体平稳,不让花瓶落下。 因为花瓶一旦落下,季晴敏就会让她跪在花瓶的碎片上! 她双腿本就因为方才的疯狂酸软疼痛的不行,没一会儿,就有些坚持不住了,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努力逼着自己不倒下。 季晴敏看着季仪言的模样,心里畅快:“季仪言,别以为你如今得了侯爷恩宠,身份地位就会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了,你要想清楚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我想把你怎么样,就能把你怎么样。” “夫人,奴婢都明白。” 季仪言应了:“奴婢绝对不敢有半点儿非分之想,求夫人放了奴婢吧,奴婢坚持不住了。” “没用地东西!这就坚持不住了!” 季晴敏狠狠呸了一声。 外头,突然响起了丫鬟的通报声:“夫人,侯爷来了。” 一听程妄来了,季晴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狠厉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与喜悦的笑意:“快让侯爷进来。” “是。” 丫鬟应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起来!难不成想让侯爷看见你这幅样子,好让侯爷心疼你吗?” 季晴敏一转头,看季仪言还跪在那里,厉声呵斥。 “奴婢不敢。” 季仪言赶忙应了,心里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退到了季晴敏身边,低垂下了头。 没一会儿,程妄便走进了房间里。 季晴敏赶忙迎接了上去,对着程妄行礼,面上满是温柔的笑意:“侯爷。” 程妄将季晴敏扶了起来,面上带了些许关心担忧:“我听丫鬟说你身子有些不舒服,特意来看看你,如今感觉身子如何了?可让府医过来看过了?” 他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季晴敏一眼,却并没有在季晴敏的眼角眉梢中看出丝毫倦容亦或是病容。 “已经请府医来看过了,就是天气寒凉,昨夜又打雷,受了惊吓,所以有些着凉了,不碍事的。劳烦侯爷挂心了。” 季晴敏道。 她其实根本没病,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想让程妄来看看她罢了。 第2章 “既是病了,那就好好休息。” 程妄说着,眸光不经意落到了季仪言身上,顿时一顿。 他还记得,方才就是这个丫鬟端了下了药的参汤来了他房中。 现下看来,这丫鬟是季晴敏的人,那她所作所为,也应当都是季晴敏吩咐得了。 他心中顿时有些不喜起来。 季晴敏注意到程妄的目光,脸上笑容有一瞬间僵硬:“侯爷觉得这丫鬟方才服侍的侯爷如何” “这丫鬟心思过于深沉,但既是你的人,便赏个通房吧。” 程妄声音凉凉。 “侯爷说的是,我会好好教教这丫鬟的。” 季晴敏说着,斜睨了季仪言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谢谢侯爷赏赐!” 季仪言赶忙上前,对着程妄行礼,声音弱弱:“奴婢多谢侯爷赏赐。” 她自然明白程妄口中的心思深沉,指的是参汤里下药一事。 虽然不过是个通房丫鬟,但是也好过之前无名无姓,再说,通房丫鬟在府里算是身份最高的丫鬟了,她之后在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程妄眸光淡淡撇过季仪言,心中顿时一阵无名火起。 他强行压下心里的躁动,面上不动声色:“起来吧,既是做了通房,便搬去竹林苑吧。” “是。” 季仪言应了,心中一喜:“多谢侯爷!” 这次道谢倒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感。 搬去竹林苑,意味着她可以不用继续留在霞月楼,不用再和以前一样受季晴敏的监视,就连磋磨都能少受一些。 “夫人既然身子不适,便好好休息,等到晚间,我再来看夫人。” 程妄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侯爷,我身子不适,晚上怕是不好服侍侯爷,不如还是让这丫鬟服侍侯爷吧。” 季晴敏咬牙道。 说出这话的同时,她藏在袖袍下的手攥的死紧,尖利的指甲刺进了肉里,她也丝毫察觉不到。 程妄不由蹙眉,没有言语,径直甩袖离开了霞月楼。 望着程妄的背影,季晴敏有些拿捏不住程妄的心思,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召季仪言侍候。 她虽然已经和程妄做了两年的夫妻,对程妄却始终看不透。 “晚上好好服侍侯爷,务必早日怀上侯爷的孩子,明白了吗?” 她斜眸看向季仪言:“别以为你搬去了竹林苑,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我是这侯府的主母,想要教训你一个通房丫鬟,还是轻轻松松” “奴婢不敢。” “哼!算你识相。” 季晴敏冷哼了一声:“待你生下孩子,我就给你一笔银子,放你和你娘出府。” “多谢夫人!” 季仪言行礼道谢,面上满是感激,心中对季晴敏的话却是一点儿也不相信。 季晴敏生性心思狭隘,肚量窄小,和她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孩子一出生,她没了利用价值,就会立马被季晴敏弄死,她娘也不例外! 她想要活下去,保护好娘亲,目前只能配合季晴敏,靠着侯爷努力往上爬,获得侯爷的爱,把季晴敏从上面拽下去。 只有自己有了身份地位,季晴敏才不敢肆无忌惮地欺负自己,才有机会把她娘救出来! “下去吧,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晚上好好服侍侯爷,好早点怀上侯爷的孩子。” 季晴敏道。 “是。” 季仪言应了,退了下去。 她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行李,来侯府时,除了一些衣裳,她什么也没带,如今,要搬去竹林苑,她也只有这些衣裳。 拿了衣裳,她就去了竹林苑。 通房丫鬟是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的,房间紧挨着程妄的,方便随时伺候程妄。 程妄还有两个侧室,三个妾室,加上季仪言两个通房丫鬟。 府中,只有侧室尚岑竹怀了身孕,其他人都还没有子嗣。 季仪言到了房中,打了热水。 泡在浴桶中,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一些,她身上满是青紫的吻痕,双腿酸痛的不行,脑海中不由就浮现出程妄在她身上对她 的模样,想到晚上还要服侍程妄,她心里就一阵发怵。 但程妄又是她如今唯一能带着娘逃离忠节侯府,好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她在害怕也必须牢牢抓紧! 夜幕降临时,房门被敲响了。 季仪言打开房门,站在门外的却是捧着衣裙的梨花。 梨花眼中满是嫉妒,将手中衣裙扔到了季仪言身上:“这是夫人让你换的,夫人说,让你晚上务必服侍好侯爷。” 季仪言手忙脚乱接住了衣裙,点头应了:“是,梨花姐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服侍侯爷。” 梨花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季晴敏让梨花给她送来的衣裙是一件砂粉色的锦缎裹胸,堪堪裹住胸前两团 ,露出雪白纤细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腰肢上还满是吻痕。 往下,是白色曳地烟拢荷花百水裙,裙子轻薄,细长白嫩的双腿若隐若现,越发惹人遐想连篇。 她简单梳了个青云髻,头上斜斜戴了支木簪,簪子雕刻成了兰花的模样,虽不名贵,但胜在精致小巧。 薄妆桃面,花容月貌,她将妩媚与清纯完美融为一体。 夜幕降临,月光柔柔洒了下来。 季仪言等在房中,时不时朝着门口张望,一颗心跳的飞快。 第3章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终于被人从外推了开来,程妄缓缓走了进来。 季仪言赶忙起身,对着程妄行礼:“奴婢参见侯爷。” 程妄目光沉沉 看向季仪言,语气中满是嫌恶:“侯府的丫鬟,便是如此下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 楚馆里出来的 !” 季仪言面上表情一怔,心中只觉得屈辱。 若不是她没的选择,又怎么会如此轻贱自己! 她勉强维持面上的笑容,声音里却多了几分苦涩,眼圈也不自觉红了:“侯爷责备的是。” 程妄嗤笑了一声,看着季仪言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装什么委屈你若是不愿意,大可以离开侯府,还有谁能逼你不成” “奴婢不敢。” 季仪言心底苦涩。 她上前几步,走到程妄面前,颤抖着手去解程妄身上的腰带,却因为不会解和惶恐,解了半天都没能解开。 程妄一低头,就能看见季仪言胸前大片的雪白,锁骨处还留着片片吻痕,鼻翼间满是少女独有的幽香。 他眸光不由暗了暗,脑海中浮现起白日里季仪言在他身下婉转 的模样:“怎的作为忠节侯府的奴婢,连服侍人更衣都不会” 季仪言听出了程妄声音里的不耐烦,双手不由抖了抖:“回侯爷的话,奴婢不是忠节侯府的丫鬟,奴婢是忠节侯府的庶女。” 这下轮到程妄愣怔了:“你是忠节侯府的庶女” 他确实知道忠节侯府除了季晴敏这个嫡女以外,还有一个庶女,但是他没有想到季晴敏会荒唐到让自己的妹妹来当丫鬟勾引自己! 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季晴敏的目的,眸中划过一抹厌恶。 他向来是不喜后院这些腌臜事的,但木已成舟 “是。” 季仪言点头应了。 “还愣着做什么,不会服侍人更衣,连自己脱衣也不会吗?” 程妄话语里带了些许不耐。 季仪言回过神来,羞红了双颊,将身上本就轻薄的衣裙褪下,还未褪完,她就发出了一声轻呼。 是程妄径直将她拦腰抱起,她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搂住了程妄的脖颈,却被程妄扔到了床上,随后,是比白日里更加粗鲁猛烈的对待。 程妄身上被季仪言抓出了道道伤痕 一夜 。 这一夜,程妄整整叫了三次水,季仪言几乎被折腾的昏死过去,他才终于收手穿上衣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季仪言一身狼藉污浊,无力地瘫软在床上。 这一日实在太累,她已到了强弩之末,勉强将身上的污浊擦去,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季仪言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浑身酸痛的厉害,支撑着起身穿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梨花。 见她开了门,梨花反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季仪言脸上,季仪言猝不及防,脸颊就被扇的红肿起来,登时浮现出了一个巴掌印。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脸,看向梨花。 梨花面色得意,撇过季仪言 在外的脖颈上青紫的吻痕,又有些嫉妒扭曲:“别以为你如今搬到了竹林苑,夫人就拿你没办法了!昨日为什么没回霞月楼喝药你可知夫人等你等到半夜!” “我昨晚实在太累了,就睡过去了,忘记了。” 季仪言心里愤恨,面上却不显,只弱弱答道。 “忘记了夫人找你来,就是为了让你早日怀孕,不是让你来 享受的!你居然还敢忘记!夫人今儿叫我来,就是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的!” 梨花说着,再次甩手,眼看又要一巴掌打在季仪言脸上。 突然有一双一把拽住了梨花,一个用力,就把梨花狠狠甩在了地上。 梨花吃痛,“啊”的惨叫一声,就要发火,一抬头,却看见了程妄挡在季仪言面前,目光沉沉看着她。 梨花吓了一跳,忙出声喊道:“侯爷,您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院子,怎么?本侯还不该出现在自己的院子中吗?” 程妄冷声反问。 梨花吓了个哆嗦,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否认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本侯竟不知,我通房丫鬟在府里的地位居然如此低了,能任由一个陪嫁丫鬟打骂了” 程妄声音更冷了几分,他转头,看向季仪言脸上浮现的巴掌印,皱了皱眉:“还是说,你来府里已经两年,还不知府里的规矩当真是夫人太惯着你了!” 季仪言有些怔愣,没有想到程妄会突然出现,更没有想到程妄居然会帮她说话! “侯爷息怒!” 梨花赶忙跪下给程妄磕起头来,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得意嘚瑟:“奴婢不敢,是奴婢一时忘了季姑娘的身份,奴婢知错,还请侯爷恕罪!” “忘了” 程妄挑眉,看向季仪言:“既然如此,从今日起她便是本侯的妾室,搬去花檐阁。” 梨花的面色则是变得有些惨白起来。 妾室和通房可不同,通房还是府里的丫鬟,可妾室,已经算是府里的主子了! 第4章 这意味着她以后不能再肆意大骂季仪言,见到季仪言,还要行礼,唤一声季姨娘! 她心中越发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多谢侯爷!” 季仪言回过神来,赶忙道谢。 不管怎么样,做了妾室,也算是在侯府有了些许地位,不会在和之前一样任人欺负了。 “至于你,以下犯上,按照府里的规矩,自己去找夫人领罚吧。” 程妄看向脸色惨白的梨花。 “是。” 梨花也只能应了。 梨花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就仓皇离开了。 “妾身多谢侯爷方才帮妾说话。” 程妄只淡淡看了季仪言一眼,便转身离开。 这会儿,他看出季仪言在忠节侯府地位如何低下了,也难怪昨夜她会如此勉强不甘愿。 想到她不是自愿进府服侍他,他心里就有些莫名憋闷不爽,也不想在继续留在院中。 季仪言经了这一番折腾,她也没了继续休息的心思,收拾了东西,就有小厮来了她的房中,带着她去了花檐阁。 花檐阁院子狭小,但胜在清净,环境也十分雅致清幽,院中种满了各色鲜花,但是衬了它的名字。 这样的院落,已经比季仪言在忠节侯府住的要好的多了。 在忠节侯府,她和姨娘住的只有是荒废的破落院子。 院中还有两个丫鬟,见她来了,迎上前对着她行礼:“季姨娘,奴婢是侯爷派来伺候姨娘的。” “你们叫什么名字” 季仪言开口问道。 “奴婢惊蛰。” “奴婢清明。” 惊蛰清明依次道。 “你们先下去吧。” 季仪言道。 “是。” 惊蛰清明刚回头,就对着院门外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季仪言心里一滞,转过头,果然看见季晴敏眸中带着怒色,狠狠瞪着她,缓缓走了过来 季仪言赶忙对着季晴敏行礼,知道她是已经听梨花说了事情经过,来找自己麻烦了! 季晴敏在季仪言身边站定,眸光从惊蛰清明身上一晃而过,带了些许忌惮。 随即,她脸上扬起了温柔的笑容,一把抓过季仪言的手,放在自己手中:“妹妹,听梨花说侯爷抬你做了妾室,还真是恭喜妹妹,才刚服侍过侯爷,就如此得侯爷宠爱,姐姐还真是替妹妹感到高兴。” “妾身能被侯爷抬为妾室,也是托姐姐的福。” 季仪言道,心中松了口气。 她知晓是因为惊蛰和清明,所以季晴敏并不敢直接找她的麻烦。 她心中不由对程妄升起了些许感激。 他安排这两个丫鬟在自己身边,也算是间接保护了她。 “妹妹如今既然已经成了府里的妾,也该学学府里的规矩。毕竟宣化侯府可不比家里。” 季晴敏一副为了季仪言考虑的模样:“我给你安排了个教养嬷嬷,好教教妹妹府里的规矩,免得届时给侯爷丢了丑。” 季晴敏说着转身喊道:“赵嬷嬷。” 赵嬷嬷应声走上前来,对着季晴敏恭恭敬敬行礼:“夫人。” “我妹妹就劳烦你了,好好教教她府里的规矩。” 季晴敏吩咐道。 “是。” 赵嬷嬷应了,走到了季仪言身边。 季仪言明白,季晴敏这是借着教她规矩往她身边塞眼线呢! 但她无法拒绝,只能应下:“多谢姐姐。” “府里还有其他姐妹,妹妹如今既然被抬为妾室,也该和别的姐妹认识认识,毕竟大家都是一块儿服侍侯爷的。” 季晴敏继续道:“我已经让人去请别的姐妹到霞月楼小聚了,妹妹也一块儿过去吧。” “是。” 季仪言应了,跟着季晴敏去了霞月楼,一进院子,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 霞月楼的前厅,这会儿已经坐满了各色花容月貌的女子,见季晴敏领着季仪言来了,一个个目光或嫉妒或鄙夷或好奇地打量着季仪言。 “夫人真是好大的威风!让人喊我们过来,自己却这会儿才来,让我们在前厅一阵好等!我等等倒是没什么,就是我这肚子里的孩子等的有些不乐意了。” 尚岑竹率先开口,说着还装模作样挺了挺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耀武扬威。 季晴敏宽大袖袍下的手不由恨恨捏紧了。 这个贱人! 在她面前装什么 真以为自己怀孕了,就能爬到她头上去了 “我这不是去接你们新来的妹妹了。” 季晴敏压下心里的愤恨嫉妒,面上扬起笑容,一把扯过季仪言,给众人介绍起来:“这位是我娘家的庶妹,昨儿已经服侍过侯爷了,今儿就被侯爷抬了个妾室,往后就和我们一块儿服侍侯爷了。 我这妹妹呀,别的不说,就是生的漂亮,昨儿可是让侯爷叫了三次水呢,说不得过几日咱们府里就要添新丁了!” 尚岑竹眸光狠狠落在季仪言娇嫩的脸上,眼神中闪过些许嫉妒。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这段时间都不能伺候侯爷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侯爷去这群贱人院子里过夜! 如今,季晴敏居然还把家里的庶妹都接来争宠了!偏偏这庶妹还生的如此出众! 要知道,她刚来那日,侯爷一晚也不过叫了两次水! 其余人看向季仪言的目光同样愤恨不善。 季仪言明白季晴敏这是把自己拉出来吸仇恨挡枪了,这会儿 院子里众人怕是都把她当仇人了! 她对着众人行礼:“谢谢姐姐,妹妹能来,也是拖了姐姐的福,若不是姐姐把机会让给我,我也不能服侍侯爷。” 第5章 季仪言姿态极为谦卑,说话时还小心翼翼的看着季晴敏。 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在座的女子都是十足的人精。 一眼就看出这庶女空生了一副好相貌,性子软好拿捏,定是夫人安排争宠的。 看着季仪言的身段和相貌,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她一人! 那岂不是以后都要被季家两姐妹压上一头! 季晴敏,当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尚岑竹手抚上小腹,心中生出极大的危机感。 若是这庶女是个有主见的倒不足为惧,可现在看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季晴敏不惜将庶女都接到侯府博取侯爷的宠爱,还不是想跟她搏一搏子嗣一事! 这貌美的庶女本就得宠,若是来日再有身孕,那生下来的孩子不就顺势养在夫人膝下。 到时候就算她生了个儿子,还是要被夫人压一头! 尚岑竹暗自咬牙,心中仍然将季晴敏当作对头。 但眼前这个季家庶女,她也不能放过! 最好是将她承宠的路堵死,让她根本生不出孩子! “好妹妹,果然我一见你就心生亲切,既然是夫人的妹妹,你们亲上加亲共同侍奉侯爷,若传出去倒也是娥皇女英般的美谈。” 尚岑竹上前亲自拉过季仪言的手,邀她坐在身边,话里话外都在暗中挑拨,直戳季晴敏的肺管子。 季晴敏瞧着季仪言这副怯懦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果然是个没上过台面的,三言两语就被人哄走了! “妹妹,你今日也算是第一次见这些姐妹,应该奉茶认认人才是。” 季晴敏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是,多亏了姐姐提点。” 季仪言明白季晴敏是故意揪着她不放,只好站起来端过丫鬟托盘中的茶水。 “妹妹,到我跟前来些。” 季晴敏弯了眉眼,笑盈盈的冲她招手。 季仪言乖顺点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这茶盏应当是提前被开水烫过,里面装着的也是滚烫的热茶。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将茶盏丢了。 季仪言垂着头跪下,双手颤着将茶奉上。 “还请姐姐喝茶。” 季晴敏不急着接过,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感慨道。 “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你可要争气点,早些为侯爷开支散叶才是。” 尚岑竹坐的离她们很近,察觉到这茶盏盖子旁逸出些热气。 她勾起唇角,作势站了起来。 “这妹妹我一见就心中喜欢,姐姐还不快些将茶水喝下,莫要” 她走到季仪言身边,伸手去碰茶盏。 “啊!” 茶盏忽而落下,在地上碎裂,滚烫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众人皆是一惊,季仪言更是缩在一旁。 她刻意伸出被烫红的手,关切道。 “是我没用,姐姐没事吧?” 尚岑竹离得近,手臂上被溅上了热水,此时红了一片。 她刚才还没有碰到那茶盏就碎了,都怪这庶女蠢笨端不住! “我的手好痛!肚子也好疼,快为我叫大夫!” 尚岑竹顺势靠在上前来的丫鬟身上,被小心翼翼地扶到位子上坐下。 众人心知她借着孩子发作,心中又嫉妒又无奈。 尚岑竹娇气地落下眼泪,大有一副将事情闹大的意味。 “我不过是好心想怜惜妹妹端着茶跪的太久,想帮她端起,谁知道这里水这么烫!” 季晴敏本想把锅都推到季仪言身上。 可季仪言一副被吓傻了的蠢样子,手又烫的通红,根本没人会相信是她所为。 “夫人,莫非是嫉妒妹妹昨夜得宠,你们明明出自一家啊!” 尚岑竹不可置信地捂着嘴感叹,眼睛确实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季晴敏知道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梨花你可知罪!为何故意装滚烫的茶水!莫非是有意挑拨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 一旁站着的梨花闻言有些慌乱。 咬着唇跪下。 “夫人恕罪,都怪奴婢一时心急端错了茶水,还害的侧夫人受伤,求夫人和侧夫人饶了奴婢吧!” 尚岑竹冷眼看着梨花磕头,心中一时舒爽。 往日里这丫鬟耀武扬威,今日她便要卸了季晴敏一个助力, “大夫怎的还不来?不只是我被烫到,瞧那妹妹的手都烫红了,这皮肤真是娇嫩啊。” 尚岑竹眼圈红了一片,抓着一旁丫鬟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不如还是将此事告知侯爷吧,这等包藏祸心之人还是应当由侯爷来处置。” 季晴敏怎敢将此事闹到侯爷面前! 尚岑竹这个贱人借着怀孕已然压了她一头,如今侯爷心正是偏的。 到时罪责都在她身,季仪言再借此在府中站稳脚跟,那她可是亏大了! “这种小事怎敢去劳烦侯爷,这等贱婢我自然不好再留到身边,来人,寻个人牙子将她发卖了!” 梨花哪里料到就因为一盏热茶就落了个这么处置。 她跪在地上颤抖,哭求道。 “夫人恕罪,奴婢一时昏了头,求夫人饶恕!奴婢从小就跟在您的身边” 季晴敏听了这话厌烦,只觉得梨花想借此拿捏于她。 “还不快些将人处置了!” 这话一出,即刻有外面的粗使婆子进门将人押下去。 季仪言早被惊蛰和清明扶了起来坐到位子上,垂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冷笑。 都想将她当作斗法的棋子,她偏偏不肯遂了她们愿! 她就是要看着季晴敏和这些侧室狗咬狗,谁让她捏着姨娘的性命威胁她入了这侯府! 第6章 “女医到了!” 因为侯府的女眷众多,又顾及着男女大防,是以在府内备有女医为女眷看诊。 “快给我瞧瞧,孩子可有大碍?” 尚岑竹紧张兮兮地捂着肚子,给了女医一个眼神。 女医伸出手来把脉,略微低头沉吟。 “侧夫人中的孩儿并无大碍,想来方才是受了惊吓,需要卧床静养两日。” 尚岑竹对这结果十分满意。 她摸着小腹,指着季仪言发作。 “方才虽然是那丫鬟在杯中倒热茶,但是你也将茶水溅到我身上了!” 季仪言只能上前跪下。 “是妾蠢笨,还请侧夫人饶恕。” 季晴敏在一旁见尚岑竹为难季仪言,知道她是故意在打自己的脸面,却无动于衷。 她心中也怨刚才季仪言那般失态,不就是热水么,还端不稳,害她失去梨花这么个臂膀。 也该借此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既然蠢笨,那就做些有手就会的活吧。” 尚岑竹唇边挑起一抹冷笑,悠悠道。 “方才不少茶水溅到了侯爷为我做的鞋子上,你来为我擦一擦吧。” 此话一出,厅中落针可闻。 季仪言知道尚岑竹性子乖张。 她抬眼环顾整个厅中的人,都是各怀心思的冲她打量。 根本无人能够帮她。 “怎么,方才我唤你声妹妹,你就真的认不清楚自己了?你这般低贱之人,也只配做夫人的妹妹了。” 尚岑竹冲季晴敏挑衅一笑,好整以暇的看着季仪言缓缓走到她身前跪下。 季晴敏在一旁攥紧了手。 尚岑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暗讽她与季仪言一样低贱! 季仪言认真的垂下头,拿着衣袖想要去擦拭尚岑竹的鞋子。 这绣鞋头点缀着珍珠,比她见过侯夫人佩戴的还要好。 就着季仪言这般姿态,尚岑竹恰好能看到她脖颈深处的暧昧红痕。 联想到方才季晴敏说季仪言承宠三日,心里顿时暗恨起来。 这丫头虽然蠢笨,可胜在生了副好样貌,身子走起路来宛若三月柳,自有一番天真勾人的意味。 她要尽快除掉才是! 尚岑竹伸出脚,有意无意踩到了季仪言手上。 “你要擦干净了才是,不若侯爷问起来,怕是最后要怪罪到你身上。” 季仪言一声不吭的忍下这痛楚,等尚岑竹发泄够了才起身退下。 “刚才女医交代了我要卧床休养,我就不多留了。” 尚岑竹被几个丫鬟簇拥着起身离开,派头摆的比夫人还要足。 季晴敏看到她这般目中无人,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你们也都散了吧!往后记得克己守礼,莫要生出什么妖蛾子!” 剩下的妾室对季晴敏都有几分敬畏,听到此话生怕触了她的霉头,连忙告辞离去。 等众人散去,季晴敏沉着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招手让季仪言上前。 “刚才委屈你了,尚侧夫人到底怀有身孕便娇气了几分,你莫同她一般见识。” 季仪言垂着头,心中明白季晴敏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有姐姐挂念我,我便不委屈。” 季晴敏见她这副唯命是从的模样,冲着身旁丫鬟使了个眼色。 “去将侯爷前些日子赏我的那匹布料拿出来,我瞧着正衬妹妹的颜色。” “你要知道在府中我们两人才是互相依靠的。” 季仪言看着春花端出来的料子,忍不住微微惊讶。 这般好的云锦季晴敏竟然也舍得拿出来赏她,一巴掌给个甜枣发挥淋漓尽致啊。 “多谢姐姐。” 季仪言谢了恩,这才被季晴敏准许离开。 “对了,你这几日可要好生跟着赵嬷嬷学规矩,学学该如何候侯爷。” 快踏出门时,季晴敏忽儿来了这么一句。 季仪言顿住脚步,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回到花檐阁,惊蛰关上门后对季仪言流露出了几分不屑。 “姨娘如今为妾室,倒像个奴婢似的被人踩到脚下,当真是丢脸。” 刚才厅中的一番事让她看清楚了,这个季姨娘的脾性软的跟个面条似的,根本立不起来。 惊蛰本就有心于侯爷,奈何侯爷将她赏给了这季姨娘。 本以为这姨娘生得花容月貌在她身边能够出人头地,结果被抬成妾室第一日就跪在地上为人擦鞋。 换作是他,她可做不来! “姨娘无事吧,奴婢为您手上的伤擦些药膏。” 清明则心中有些心疼季仪言的处境,她比这姨娘长了几岁,家中有幼妹妹也是这般年岁,联想到此不免有些感慨。 季仪言坐在桌边,将两个丫鬟的神情举动都收入眼中。 这惊蛰是个不安分的,清明也尚未与她一心,外面还有一个赵嬷嬷虎视眈眈。 身边没有自己人,只怕她无法长久在这中立足。 手上清凉的触感传来,清明正垂头为她擦拭药膏。 季仪言心间微动,决意在观察些时日看看是否能将丫鬟收服。 “砰!” 门被赵嬷嬷推开,她瞧着桌子上的药膏和季仪言发红的手,露出些冷笑。 她的女儿被处置, 凭什么这个贱人就能够入的了侯爷的眼! 左右夫人已经交代过,只要能让季仪言生出来孩子,不拘着她用什么手段。 “快入夜了,还不快好好收拾一番,你是要在侯爷面前装可怜不成!” 季仪言见此忙起身,赵嬷嬷见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冷笑着喝斥两个丫鬟。 “你们还不快伺候姨娘沐浴更衣!” 惊蛰和清明对视一眼,毕竟是夫人送来的嬷嬷。 “是。” 季仪言被两个丫鬟看着脱下衣裙,露出一身的暧昧红痕。 清明眼中划过不忍,惊蛰和赵嬷嬷脸上则是有些厌恶。 “等她沐浴完将这东西抹于她的全身!” 季仪言咬着唇浸泡在热水中,这水中加了料,能致使她高涨更容易怀上子嗣。 可若不得纾解,便只能咬牙忍受那蚀骨的滋味。 赵嬷嬷冷眼看着她笼在水雾中恍若妖精一般,忍不住唾骂了一声。 “真是个骚蹄子,天生伺候人的命。” 第7章 泡完药嬷嬷交代了一番便走了。 惊蛰扶着季仪言起身,膝盖处已经能看到血色,这是她刚刚跪到碎片上导致的。 扶着季仪言坐下,惊蛰蹲下身,挖出些许药膏给她点涂。 膝盖上的口子竟然不流血了,连脸上的红肿都消了些。 季仪言鼓了脸,手里攥着裙摆,冲伤口处吹了吹风。 “怎么伤的。” 清冽男声传来,季仪言维持着吹伤口的姿势抬头,愣神一般眨了眨眼。 “侯爷有所不知,我家姨娘” 季仪言赶紧出声打断道:“好了惊蛰,这眼看着就要头午了,想着侯爷也有些饿了,快去备些点心来。” “让她说!”程妄的声音饱含怒意,吓的惊蛰头埋的更低了,哆哆嗦嗦重复了早上的事情。 一听是尚岑竹,程妄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侧妃有些善妒,整个后院的明争暗斗,他心里都有数,甚至很多都是他默许下进行的。 但 膝盖上残留的红痕和脸上的巴掌印是这么的刺目,程妄坐在她身边拿着药膏点涂在伤口上。 愧疚了? 季仪言眼底的讥讽藏的很好,男人的愧疚她也心知肚明。 选轻薄的裙子,跪下身时刚好能划破肌肤又不至于伤的太深,故意犹豫不接热茶的行为。 一桩桩一件件,要的不就是男人的愧疚吗? 她想要小娘活下去,想自己活下去,那就只能拼了命的往上爬,等待一个机会,离开这魔窟一般的侯府。 季仪言握住程妄上药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她知道自己生的极美,那双如鹿双眸从什么角度看过去才会勾人又无辜,她都知道。 她就看着寡情的男人失神,柔声道:“是妾身不好,不是侧妃夫人的错。下次,妾身一定接住了茶杯,不让侧妃夫人生气。” 程妄反握住她手道:“接住做什么?又要把手烫伤吗?再有下次,你只管躲了就是。” 季仪言将程妄的手重新拉到面前,用脸颊蹭了蹭道:“侯爷怎么来了?” 多明显的转移话题,小鹿的胆子这么大? 程妄环住季仪言的腰带进怀里,为什么来?他要怎么说得出?抚摸着一头如缎长发,程妄闭了闭眼道:“这件事委屈你了,我会处理。” 说完拍了拍季仪言的肩膀,起身离开。 “处理?”季仪言口中呢喃道:“怀孕的侧妃,心爱的侯夫人,刚有兴趣的姨娘。你要怎么处理?” 清明继续给季仪言上药道:“姨娘今日这委屈不会白受的,侯爷都说了要为姨娘出气。” 这话,骗骗三岁小孩儿还好。 季仪言笑着摇摇头,不再言语。 是夜,宣化侯府,书房。 程妄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折子半天都没翻过一页。流云见状也不敢多嘴一句,就这么消消停停候着。 自打白天从尚侧妃那儿回来,自家侯爷就有些魂不守舍,你看你看,这还冷不丁的笑一下,跟阎王来了似的,说不出的吓人。 程妄回过神时,流云的哈欠都不知道打了几百个了。他看了眼烛火道:“你说,给季仪言些金银珠宝,她会喜欢吗?” 流云迅速端正姿态道:“主子送的东西,想来季姨娘都是欢喜的。” 程妄摇了摇头道:“你去,把库房里的那匹云锦给她送过去。连同下午挑出来的那些,一起送过去。” 想了想又接着道:“罢了,这个时辰,她怕是已经歇下了,明日一早,你送过去,不要经他人的手。” 流云赶紧上前一步道:“主子夫人对那匹云锦喜欢的厉害,之前还说要裁了做两件新衣裳,太后娘娘开赏花宴时穿。” 程妄摆摆手道:“不过一匹云锦,她若是喜欢,我再给她买就是。仪言今日受了委屈,给她吧。” 流云不再多言,口中称是。 这第二日也不敢耽搁,一大早就给季仪言送去了。 季仪言是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的,洗漱换衣,未着粉黛,也是娇俏诱人。脸上的红痕已经消退,没了一丁点的痕迹。 “这是?”季仪言指着三个大箱子,有些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流云上前几步,抱拳行礼乐的一口小白牙道:“季姨娘,主子说了,这些都是给您的,您瞧瞧,这云锦,可是连夫人都没有的好东西。” 赵嬷嬷在角落,将这一切看的真真的,紧接着,侯府就传遍了她季仪言有夫人都没有的云锦这件事。 接下来的三日似乎真的风平浪静,除了偶尔要在程妄来偷看时假装天真温柔外,日子还算舒坦。 偏偏有人就是不想你过安稳日子的。 因为受了委屈,除了尚侧妃不用再去给夫人请安,季仪言也被免了一月的晨安。 先不说季晴敏撕了多少帕子,就尚侧妃夫人怀着身孕,可不是能忍了气的主。 于是这日清晨,季仪言正坐在床上缝制新衣,尚侧妃便一脚踹开了房门,扶着肚子坐在唯一还算好的红木椅上。 来者不善。 季仪言放下手中布料,几步过去,俯身行礼道:“问尚侧妃夫人安,侧妃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 尚岑竹抬手掐住季仪言的下巴道:“我倒是不知,你这贱人竟还有告状的本事!” 尚岑竹身边的大丫鬟见状,一脚踹在季仪言膝弯处。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入府以来不知道有多少次是这样了。季仪言低着头捏着衣角,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尚侧妃笑着扯下她头上一支银簪道:“贱人!不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么!到是引侯爷对你上心。不过就是跪一跪,竟拿云锦来哄你!” 第8章 尚岑竹尖利的指甲几乎嵌进季仪言的下颌肉里,那支被随手拔下的素银簪子,在她眼前晃过一道冰冷的弧光。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钝痛钻心,季仪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顺从地垂着眼睫,任由鬓边一缕青丝散落,遮住了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算计。 “侧妃夫人息怒”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像被寒风吹拂的柳枝继续道:“云锦是侯爷赏赐,妾身是万万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尚岑竹打断她的话,染着蔻丹的指甲显得双手更为修长。 斜眼看着地上的季仪言,满脸的轻蔑道:“一个靠爬床才混上姨娘位置的贱婢!侯爷抬举你两分,你就忘了自己骨头有几两重?那云锦,也是你这等下贱胚子配用的东西?” 尚岑竹在这屋中转上一圈,伸出一根手指,将一只描金彩绘的细颈花瓶推到地上。 “砰啷——!”一声,花瓶摔了个粉碎,一片碎片弹到季仪言身边。 尚岑竹用绸帕边擦拭手指边说道:“砸,给我全砸了!” 她身旁的几个丫鬟口中称‘是’,纷纷上前打砸起来。 “哗啦!” 妆台上那面不算大的菱花铜镜被扫落在地,镜面碎裂成蛛网。 布帛 的声音刺耳响起,那是季仪言放在床边,刚刚裁剪开、准备用来给程妄缝制中衣的云锦! 昂贵的料子被尚岑竹的丫鬟粗暴地扯在手中,锋利的剪刀“咔嚓”几下,瞬间变成一堆色彩斑斓的碎布! 季仪言匍匐在地,额上的血滴落在冰冷的碎片和 云锦上,洇开刺目的红。 她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强行压抑的滔天恨意和想要反抗的心。 她真的很想打回去,想把这群人全杀了。反正程妄赏赐的东西不止这些,有些值钱的早早就被她藏了起来。 跑吧!季仪言!跑吧! 带着小娘和弟弟跑! 有多远跑多远,远离京城,远离是非之地。 怎么跑?先不说小娘被完全控制,弟弟还要考科举,季晴敏动动手指,两个人就得死。 到时候,逃跑不成反而害了两个人。 口腔内浓重的血腥味压下了她的种种思绪,她要忍。 “还有这个!” 尚岑竹的视线落在惊蛰刚刚捧来准备给季仪言上药的金疮药玉瓶上,她劈手夺过,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尚岑竹的大丫鬟迅速按住惊蛰,手更是死死的卡在惊蛰的脖子上。 “御赐的金疮药?侯爷待你,还真是上心啊!” 她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手腕一倾—— “不要!” 惊蛰失声尖叫。 第9章 粘稠珍贵的药膏,如同金色的烂泥,兜头盖脸地泼了季仪言满头满身!滑腻冰凉的感觉顺着发丝、脸颊、脖颈,一直流进衣领里,带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药味。 尚岑竹看着季仪言狼狈不堪、浑身沾满药膏的模样,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恶毒的愉悦。“舒服吗?季姨娘?侯爷的恩宠,也得看你消不消受得起!” 她将空瓶随手一扔,“啪”地一声摔在季仪言脚边。 “行了,本夫人也乏了。” 她抚了抚肚子,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扶着丫鬟的手,趾高气扬地往外走。经过季仪言身边时,绣着繁复牡丹的裙裾擦过她手背,随后狠狠踩了上去。 “好好记着今日的教训,再敢狐媚惑主,本夫人有的是法子,让你和你那下贱的娘,生不如死!” 沉重的脚步声和得意的谈笑声渐渐远去,惊蛰跌跌撞撞的来到季仪言身边将人扶起 “姨娘,奴婢这就去请府医!” 惊蛰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用手帕去擦季仪言脸上混合着血和药膏的污秽。 “站住!” 季仪言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她缓缓抬起头,黏腻的药膏糊住了她半边脸,衬得另一半脸苍白如纸。 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淬了寒冰的古井,深不见底,没有泪,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和翻涌的暗潮。 惊蛰被她眼中的寒意冻住,僵在原地。 “不准去。” 季仪言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这点伤,死不了人。” 她撑着惊蛰的手臂,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手背被踩的满是伤痕又能怎样,她身体摇晃,却站的笔直。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破碎的瓷器, 布料,泼洒的药膏,还有那堆被剪得稀烂、如同垃圾般丢弃在地上的云锦碎片。 季仪言看着那些云锦碎片,眼底的寒冰碎裂,迸射出刻骨的怨毒和痛惜。 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稍微体面一点的依仗,是她准备用来接近程妄、博取更多信任的工具!如今,全毁了! “收拾干净。”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嘶哑更让人心头发冷。 季仪言走到水盆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浸透冷水,用力擦拭手上和颈间的药膏与血迹。 动作粗暴,仿佛擦去的不是污秽,而是某种耻辱的烙印。冰冷的水刺激着手背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把云锦…收起来。” 她看着惊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色彩斑斓的碎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片都别少。” “姨娘,这” 惊蛰看着手里一堆烂布,不明白这还有什么用。 季仪言没有解释只是看了惊蛰一眼,惊蛰顿时心头一凛,不敢再多问,只是仔细地将所有碎片收集起来。 “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准对外透露,尤其是侯爷。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失手打翻了药瓶,自己摔了一跤。” “可是姨娘,您这伤” 惊蛰看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知道季仪言的打算。 侯爷把她跟惊蛰派到季姨娘身边,虽然她们是程妄的人,但人心是偏的。 这段时间季仪言对她们两个的好是真的,没什么架子,也不苛待使唤她们,有好东西也有她们一份,这就让她无比心疼自家主子。 第10章 这笔债,她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而这第一步,就是让程妄“自己”发现。 她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直接递话到程妄耳中,又不会引起怀疑的证人。 季仪言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竹林苑的方向,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流云” 此时,清明也从外面回来,看着这一室狼藉,手中餐盒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看季仪言的情况。 “姨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就伤成这样了?是不是夫人来过了?还是侧妃夫人?哎呀!早知道奴婢说什么也不会今天回家,您瞧瞧这手伤的,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季仪言听闻反握住清明的手,笑着理了理她鬓边的发丝道:“瞧给你们两个吓的,惊蛰刚刚还闹着要找府医来。” 惊蛰吸了吸鼻子,豆大的泪珠直直往下掉,哭着说道:“是尚侧妃夫人,怀了身子还往姨娘这边跑,说不准是有什么坏心思想要害了姨娘。” “惊蛰!慎言!”季仪言连忙出声打断道:“不是说了吗?按我说的做。” 清明看了眼一地狼藉,忽而拉住惊蛰道:“你且随我去取些收拾屋子的工具来,不然用手捡,你那手也得划烂了。” 惊蛰此时只想着心疼和哭了,跟着一起出了门,被清明拉到了书房旁小竹林中。 清明左右看四下无人才说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惊蛰赶紧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哽咽着说道:“早上姨娘许你归家看看,院儿里就我自己一人,只能我去取药来。这走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就看到姨娘挨欺负。清明姐姐,这事儿我们要不要跟侯爷说?” 清明摇了摇头,皱着眉想了半天才道:“姨娘不让说,我们就别说了。姨娘看着性子软,逆来顺受的,实则也是个苦命的人。” 惊蛰有些不满的道:“姨娘对咱们那么好,你就看哪个院儿的主子听说丫鬟家人生病了又给银子又让回去瞧瞧的?上次我就是摔伤了腿,姨娘都拿侯爷给的药给我,平日里的上次比月例还高。我不管,我得告诉侯爷去。” 清明瞧她小孩子脾气,赶紧拍了下她后背警告道:“不准,听姨娘的,不准惹姨娘生气,赶紧拿了扫把就回去,免得姨娘着急了。” 两人前脚刚走,流云便从树上跳下来,挠了挠脑袋嘟囔一句:“怎么偷个懒还能听到这事儿” 程妄踏入花檐阁时,已是暮色四合。 晚风带着竹叶的清香穿堂而过,却吹不散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破碎的瓷片和杂物都已不见,只是那股被强行掩盖的狼藉气息,瞒不过他这种久经沙场对血腥极其敏锐的人。 季仪言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 她只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中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无害又易碎。 昏黄的烛光勾勒着她单薄的侧影,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素色的棉布,正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面前小几上摆放的几块…色彩斑斓的碎布? 第11章 那似乎是云锦? 程妄忽而想起傍晚时分,流云格外随意的说句“花檐阁午后似乎有些喧闹,季姨娘好像摔了药瓶”。 他当时没多在意,现在却像根针扎在心口,程妄承认,他在心疼。 季仪言似乎太过专注,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才惊觉般猛地一颤,手中的碎布飘然落地。 她眼中残留着未及掩饰的惊惶和一丝强撑的平静,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试图遮掩那份狼狈。 “侯爷” 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动作却因牵动膝盖的伤而微微一顿,秀气的眉尖痛苦地蹙起。 “别动。” 程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程妄俯身,手指带着薄茧,极其小心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她手上的伤,又落在她微微蜷缩、显然不适的膝盖上。 流云只说了“摔了药瓶”,可这伤绝不像简单的摔倒能造成的,尤其是她脸上那极力隐藏却依旧泄露的惊悸。 当他一个侯爷是傻子吗?为了不让他多想,撒这么个谎。 季仪言用力抿着失了血色的唇,眼帘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妾身…笨手笨脚,打翻了侯爷赐的金疮药,慌乱中又…又绊了一跤,撞到了桌角惊扰了侯爷,妾身该死。” “打翻药瓶,绊倒,撞伤了——手?” 程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重量。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阻止她下跪的动作。 指尖触及她手臂的瞬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身体的僵硬和微颤。 他的视线越过她单薄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小几上。 那几块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小心拼合在一起的云锦碎片,在烛光下依旧流光溢彩,却刺眼得如同无声的控诉。 那匹云锦,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他特意让流云避开旁人送来的。如今,它却变成了一堆碎片,被它的主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收拢、擦拭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程妄的心头,烧得他指尖发烫。 “谁干的?” 他打断她拙劣的谎言,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季仪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倏然抬起的眼中瞬间溢满了惊惶和哀求,如同受惊的小鹿撞入了猎人的视线。 又是这样怜人,前几日受伤也是,那般让人难受,心里就像是蚂蚁爬过一般让程妄有些喘不上气。 她慌乱地摇头,语速快得不成样子:“没有谁!真的没有!是妾身自己不小心!侯爷,求您别问了!是妾身是妾身配不上侯爷的赏赐,糟蹋了东西” 第12章 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掉了下来,划过她苍白的面颊,砸在程妄扶着她手臂的手背上,滚烫。 灼痛了程妄的手背,也烧穿了他心头最后一丝疑虑。 配不上?糟蹋?她此刻的恐惧、卑微和那堆被珍视的碎片,都在无声地指向一个名字。 只有那个女人,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才敢如此嚣张地践踏他刚抬举的人,才敢把他赏赐的东西视如敝履,才敢挑战挑战他的威严! 怒火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破膛而出,又在顷刻之间平静下来,宛若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尚岑竹怀孕了,那是他程妄的第一个孩子。瓜熟蒂落之前,它就是一道坚固的护身符。 他是期待这个孩子降临的,所以他没办法做出什么严苛的惩罚,就像是之前一般,多给季仪言些赏赐。 程妄没有再看她,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惊蛰和清明,最终钉在惊蛰身上:“去请府医。用最好的药,仔细给季姨娘看伤。”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再传我的话,季姨娘身子不适,需静养。从今日起,花檐阁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违者,家法处置。” “是!侯爷!” 惊蛰和清明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程妄的目光最后落回季仪言身上,她依旧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抽泣着,单薄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那么脆弱无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解下腰间一块触手生温、雕着云纹的羊脂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季仪言冰凉的手里。 “拿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意味 “自此之后,你的月例翻倍。再者,明儿去库房里挑两样喜欢的。我看你这屋空了很多,明日我会再给你送些来。” 说完,程妄不再看她,仿佛再多停留一刻,那被强行压制的怒火和某种陌生的情绪就会失控。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花檐阁,背影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决绝,很快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与摇曳的竹影之中。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花檐阁陷入一片死寂。 季仪言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泪水早已干涸,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迹。 她缓缓地、缓缓地收紧手指,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坚硬的触感。冰冷的目光落在掌心温润的玉佩上,没有半分暖意。 月例翻倍?库房自取? 季仪言从程妄离开的背影中看出了落荒而逃的意思,多有趣啊!就是不知,他现在贪恋的是身子,还是那个小心翼翼表露爱意的‘姨娘’了。 第二日一早,流云领着她去了库房。 说是挑些喜欢的,季仪言看了半天,最后抱着一匹布回去了。这布不算什么贵物件,就是个丝绸。 老百姓一定会觉得稀有珍贵,可皇帝那里经常赏下来,多了去了。 第13章 季仪言摸着丝绸爱不释手,眼里满满的惊喜道:“我只知道丝绸贴肤舒服,没想到这般舒服。” 流云习惯性的挠了挠头发,脸上是憨厚的笑,心里却泛嘀咕。 他就没见过自家侯爷那么生气的时候,前一日侧妃找了季姨娘麻烦,当天晚上,尚侧妃给侯爷从亲手熬的鸡汤,结果连侯爷面都没见到。 他通报侧妃来了的时候,侯爷的脸都沉了,直接回了句“打发了”就没再说话。 当时流云就能确定,这个季姨娘在侯爷心里的份量不轻。 果不其然,这直接就带人来库房挑东西不说,那贵玩应儿流水一样往花檐阁送。 思绪回转,流云乐呵着道:“姨娘若是挑好了,属下还要去一趟侧妃夫人那儿,季姨娘,我们回去吧?” 季仪言点了点头,怀里抱着云锦回了花檐阁。 这人刚进屋,惊蛰就连蹦带跳进了屋,握着季仪言的手高兴的道:“姨娘!侧妃被禁足了!” 季仪言忙关上房门,拉着惊蛰坐下问道:“怎么回事?” 惊蛰意识到不对,赶紧压低了声音说道:“就刚刚,奴婢从侧妃那儿路过,就看到流云去了。奴婢好奇,跟上去听了一嘴,流云就在那儿跟侧妃说是王爷染让的。” 说完,惊蛰还清了清嗓子,假装自己是流云,在那儿做场景还原道:“尚侧妃,王爷的意思是,您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跑来跑去对孩子不好。这两个月就别出门了,夫人那儿也不用去请安了。” 季仪言被她逗笑,手指戳一下惊蛰的脑袋道:“你这丫头,然后呢?尚侧妃没生气?” 惊蛰揉了揉被戳的地方,感觉不到疼,于是握住季仪言的手继续道:“当然生气了,但她不敢当着流云的面生气。侯府谁不知道,流云那是侯爷的心腹。结果流云前脚刚走,尚侧妃后脚就开始摔东西,还把春红姐姐打的脸肿好高。” 说到这儿,惊蛰晃了晃季仪言的手道:“还是姨娘好,从不责备奴婢和清明姐姐,也不磋磨下人。” 季仪言笑而不语,心里却将春红这个名字记下了。 程妄那句“闭门谢客”如同无形的铁壁,将花檐阁隔绝在侯府喧嚣之外整整七日。 季仪言手背的伤口在府医精心调治下,已经完好如初,膝盖的淤青也褪了大半,走动时只余下隐约的酸胀。 程妄的玉佩被她用一根不起眼的红绳系了,贴身藏在最里层的中衣内,紧贴着温热的肌肤,如同一个冰冷而沉重的秘密。 这七日,她异常安静。白日里,她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缝衣。 地点就在临窗的绣架前,阳光正好能照亮她手中的针线。 惊蛰和清明小心地将那堆云锦碎片按着原先的纹理和色泽分门别类,季仪言便坐在那里,用最细的银针,最柔韧的丝线,将那些破碎的流光一寸寸重新拼合、缀连。 她的动作极稳,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 惊蛰和清明只道姨娘心善又坚韧,心疼那御赐的料子,却不知季仪言每一次落针,心头的恨意便深一分。 这破碎的云锦,是她接近程妄、踏入禁地书房的唯一通行证。 第14章 第七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竹影拉得斜长。 季仪言落下最后一针,轻轻咬断丝线,一件男子式样的中衣在她手中徐徐展开。 前襟、袖口,那些无法完全复原的碎裂痕迹,被她巧妙地用同色丝线绣上了清雅遒劲的墨竹纹样。 断裂的痕迹被竹枝竹叶覆盖、融合,竟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历经风霜后的坚韧美感。 破碎的云锦,在她手中重获新生,甚至比原先更添一份独特的风骨。 “姨娘的手艺…真是神乎其技!”清明捧着那件中衣,满眼惊叹。 惊蛰也用力点头,这巧思,简直化腐朽为神奇。 季仪言指尖拂过衣襟上挺秀的竹叶,神色淡淡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柔顺:“侯爷的恩典,不能糟蹋了。总得…尽力弥补些过失。” 她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四合,竹林苑的方向已亮起了灯火。 “侯爷…该从衙门回来了吧?” 戌时初刻,季仪言换上了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浅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越发显得脸色苍白,额角的疤痕也更为醒目。 她洗净了手上沾染的所有丝线颜色,捧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云锦中衣,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婆娑的竹影,走向那片象征着侯府权力核心的院落——程妄的书房。 想要去到书房就需要路过夫人季晴敏的芳菲苑,季仪言一路寻小道走,不想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填麻烦。 拐过岔路,忽而传来的哭泣声带着不断的哀求。季仪言扶开枝丫就瞧见一个丫鬟,被赵嬷嬷狠狠推在地上。 那丫鬟她见过一次,正是尚侧妃院中的春红。 赵嬷嬷手中不断摩挲着一块绣工精致的帕子,老脸一笑时满是褶皱,丑的让人生厌。 春红生的不算漂亮,但杏眼 ,也是个清秀的人儿,可这脸上残留的巴掌印子,显的她楚楚可人。 春红跪着膝行到赵嬷嬷身边,扯着她裙摆哀求道:“赵嬷嬷,这真不是奴婢偷的,这是奴婢娘亲生前给奴婢的,真的不是奴婢偷的,奴婢冤枉啊!” 说罢,春红伏地磕头,声声哀求。 赵嬷嬷可不管那些,这帕子她可是喜欢的紧,那绣工精细的堪比侯爷锦衣上的绣纹。 春红入侯府,就是因为那做绣娘的娘亲眼睛坏了,又染恶疾需要银子治病,家里银子被她好赌的爹拿去花了精光,只能卖身来做丫鬟。 可惜,卖身钱也被赌鬼爹拿走,她娘没挺过去那个冬天。 赵嬷嬷将帕子递到春红面前,春红伸手刚想接过就被冲冲踹倒在地,随之而来的就是掐拧和巴掌。 赵嬷嬷手上动作不停,恶狠狠的开口道:“小贱蹄子就是会撒谎,还你娘绣的,你娘用的起这绸制的帕子吗?!我看你就是偷来的!你这小贼,走!随我去见夫人!” 春红一听,脸色苍白如纸。她现在在尚侧妃的倾翡院做活,说是贴身的丫鬟,实际上是尚侧妃善妒,觉得她要勾引侯爷,留在身边好磋磨她。 第15章 这要是被赵嬷嬷带着去找了夫人,夫人借题发挥惩处了尚侧妃,那她不仅仅是要在夫人手中遭罪,回到尚侧妃那儿怕是就要没命了啊! 春红不断磕头求饶,额头磕破也没停下。赵嬷嬷却像是下定决心不放过她一般,拖着她就往的芳菲苑去。 “且慢!” 季仪言这边唇都要咬破了,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明知道这时候不应当出声来惹火上身,但 季仪言几步上前,将春红扶起,看向赵嬷嬷手中帕子道:“赵嬷嬷,这帕子是我送给春红的。” 赵嬷嬷细到有些看不见的眉毛一挑道:“哎,这不是季姨娘吗?” 季仪言展颜浅笑,上前握住赵嬷嬷的手,硬是将那帕子抢了过来道:“赵嬷嬷也知道,前些日子侯爷许我去库房挑两件喜欢的,我是个不知事的,只瞧着丝绸好看就要了一匹给侯爷做衣裳。这不就是?” 展开怀中云锦制的中衣,袖口处的一片拼接正是和手帕颜色相近的丝绸。 赵嬷嬷表情僵硬,身体紧绷,有些紧张了起来。 “可这小贱蹄子刚刚说” “赵嬷嬷!”季仪言出言打断,继续道:“她一个丫鬟,哪儿就敢捡主子的剩了。是我看碎布丢了实在可惜,这才送了几个丫鬟。想来春红是怕你责备,说她越过主子去,这才扯谎说什么生前之物的,对吧,春红?” 春红怔愣在原地,被季仪言推了下才恍然大悟,赶紧出声道:“是是奴婢扯谎,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了,还求赵嬷嬷网开一面饶过奴婢!” 她说完就跪下身,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赵嬷嬷看了眼季仪言,又看了眼春红,一甩手道:“成吧,老奴也是为了侯府着想,担心这侯府有家贼。既然是季姨娘送的,那你就仔细着收好了吧。” 春红口中称是,连连磕头道谢,等赵嬷嬷人走远了,才被季仪言扶了起来。 季仪言蹙眉端详片刻,从怀中取了伤膏,手指取些点涂在她额头上。 “她刚刚也不过是吓唬你罢了,夫人近几日被花宴的事缠的头疼,赵嬷嬷是夫人身边的老人,最是会察言观色,不会给夫人找不痛快,给她自己找麻烦的。” 春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不完整了。季仪言见状也没说什么,就是把帕子和伤膏一同塞进了春红的怀里,自己则是抱着中衣转身离开了。 本来今天她是可以假装一切都没看到,绕路而行,离的远远的。她在侯府本就艰难,很多事都是能避则避。 可那帕子,是春红娘亲生前之物,不论真假,她都没办法无视。 她的小娘,也曾留给过她一块玉佩,那玉佩被她贴身收着,从不曾与外人看。 那也是她小娘留给她的念想,是她在这肮脏炼狱坚持下去的信念。 季仪言深吸口气,将那一桩桩一件件抛之脑后,看着近在咫尺的书房,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第16章 书房外守卫森严,两名持刀亲卫如同门神般矗立在阶下,目光如电。流云则抱臂靠在廊柱的阴影里,如同一柄藏锋的剑。 “季姨娘留步。” 一名亲卫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侯爷吩咐,书房重地,无召不得入内。” 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衣物,并无通融之意。 季仪言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安:“烦请军爷通禀一声。妾身…是来向侯爷请罪的。” 亲卫一言不发,只是阻拦她的手臂未曾放下。 流云端着新做的糕点,离老远就瞧见季仪言在书房门口站着,于是快步过去询问。 “季姨娘,您这是?” 季仪言闻言转身,指了指怀中中衣道:“前些日子侯爷赏赐的云锦,这几日一直在的补缝,这不,衣成了我就急着想给侯爷看看。” 流云点了点头道:“季姨娘还请门外稍等片刻,属下进去禀报。” “是。” 季仪言点了点头,流云端着糕点进了书房,瞧着程妄合拢了手上的折子,这真真是凑巧,赶紧开口道:“主子,季姨娘来了。” 程妄抬头看向门外,月光映衬下能看见修长身影站在门口。 “她来做什么?” 流云放好糕点道:“主子前些日子赏的云锦,季姨娘修好了,想讨您欢心。” 程妄轻笑摇头道:“让她进来吧。” 流云应了是就打开房门,冲季仪言道:“季姨娘,进来吧,主子这会儿不忙。” 季仪言捧着那件中衣,低着头,脚步轻得如同踩在云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她单薄的身形,素净的衣裙衬得她如皎皎明月般,勾的人想将她摘下。 她走到书案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膝盖弯曲正要行礼,程妄开口了。 “不必了,抬起头来。” 季仪言身体微微一颤,依言缓缓抬起头。 烛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娇艳面容本应该有些侵略性,可那双如同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盛满了不安和祈求的眼眸,又仿佛是他随时可以杀死的小兽。 那眼神里,是侯府中看不见的深情,没有半分算计。 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下,程妄目光下落在她怀中针脚细密的中衣上。 墨竹的纹样清雅刚劲,小心翼翼地掩盖了破碎的痕迹,就像人一样,格外脆弱,又因为他而无比坚韧。 程妄相信,季仪言对他是有情的。 “还疼吗?”程妄握住她的手,仔细看还能看出上面的针孔,有新有旧。 季仪言摇摇头:“妾身不痛,妾身绣衣时只有欣喜和愧疚。” “哦?何意?” 季仪言仰头看着程妄的双眼,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欣喜侯爷穿的中衣是妾身缝制,愧疚这般好的料子,妾身没有保护好它” 程妄双臂张开:“那就,你来给本侯换上。” “是。”季仪言面对着程妄,双臂从前绕程妄身后去解后面的衣带,不可避免的贴上了程妄。 像是一件小事,季仪言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给程妄穿戴好了之后才后知后觉的红了脸颊,着急的往后退了几步。 “侯爷” 那布料不亏是云锦,细腻柔滑,烛光下光华流转竟有异色。 “不错。” 程妄直直的看着季仪言,不知道是在说衣服,还是在说人。季仪言仿佛听出了话外之音,两只手捏着袖口,羞的埋下了头后退两步。 。 第17章 可人不顺时,总是会倒霉,季仪言竟不小心左脚拌了右脚,眼见着要摔在地上,却被勾着腰,跌进了程妄的怀中。 那件中衣上,是不是被熏了同她一般的香? 程妄这般想着,也就低下头凑到她脖颈间。 果然是一样的味道,自己身上的,和她身上的。 “侯爷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 季仪言声音越说越小,生怕他误会是故意摔倒,实则是想投怀送抱。 程妄双眸深邃如墨一般。 季仪言还想再辩解一翻就被人腾空抱起,就这么的被程妄抱了起来,离开书房往花檐阁去。 一路上丫鬟婆子纷纷避让窃窃私语,侯爷何时这般高调的宣布自己要宠幸谁? 季仪言还来不及多思索,人就已经被放进软塌中了。 窗外开的正艳的花也无那怀中的人美,帷幔晃动时而缓慢,时而剧烈,巫山云雨,一赴再赴。 风停雨歇时,季仪言已靠在程妄怀中睡去。 “流云。” “属下在。” 流云进屋后便闭上了眼,屋内味道熏人,他却毫无察觉一般。 程妄指尖撩着一缕青丝,不甚在意的开口道:“季晴敏有什么反应。” “这次没摔东西,只是骂了身边的丫鬟。赵嬷嬷宽慰了几句,现在已经熄灯了。” “尚岑竹呢?” “倾翡院倒是热闹,尚侧妃因主子近几日一直宠幸季姨娘气的厉害,叫了府医硬说自己动了胎气。” 程妄看着怀里的人接着道:“柳青呢?” “柳姨娘最近同夫人走的比较近。” 一声轻笑,程妄身抽回手臂下床穿衣,流云赶紧上前伺候。 “你找几个人盯着点尚岑竹,她那孩子要是留不下就禁足院内,对外就说尚侧妃伤心欲绝,伤了根本,在院中修养。 若是这孩子能留下,她那个爹也就不会隔三差五跟本侯说什么雨露均沾的屁话。” 流云给人系上腰带道:“柳姨娘的娘家是工部侍郎,如果是她动手伤了尚侧妃的孩子,柳侍郎那边我们需要安抚吗?” “不用”程妄双手背到身后:“他柳参自身难保,近些天弹劾他的折子不在少数,柳青若是动手就直接丢出府去,也能省些麻烦。” 程妄转身看向床榻上熟睡的人,几步靠近,伸手抚摸下季仪言的长发。 “季晴敏这颗棋,送的倒是贴心。” 她对宣化侯府的作用只有诞下子嗣,而正因如此,他对她的信任,才会更多一些。 纯粹干净的棋子,不带有其他目的的小玩意儿,深得他心。 “谁!” 流云忽然出声,迅速推开窗户,窗外站着的赵嬷嬷吓的打翻了手中的嗣子汤。 因为季仪言而有几分失神的程妄迅速起身收回手,顺窗看去,开口道:“今日,季姨娘喝过夫人送的嗣子汤了。” 赵嬷嬷惊恐慌张的跪下身道:“是!是喝过了!是老奴亲自盯着喝下的!老奴这就去回禀夫人!” 第18章 “去吧。” 淡淡的一声回答仿若救赎,赵嬷嬷连滚带爬的逃出花檐阁,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赵嬷嬷跑出院子后恨恨的跺下脚:“这下贱胚子竟能让侯爷撑腰,不行,今天的事我要是同夫人说了,被侯爷知道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盘算来盘算去,赵嬷嬷最终还是决定只说一半。 季仪言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正午,昨夜 不似之前让她只觉得是折磨,几次亲昵,她竟也食髓知味。 回味半晌,忽而羞红了脸,轻拍额头。 “知不知羞!季仪言你知不知羞!” 缓了缓心中荡漾,季仪言开口正要唤惊蛰进来,就看见清明脸色的进了屋子。 “这是怎么了?” 清明低着头屈膝行礼道:“回姨娘,早上赵嬷嬷来过了,只说晡时让姨娘去夫人那儿一趟,旁的什么都没说。” 每次她侍奉过程妄,第二日都要被叫过去磋磨一翻,也算是习惯了。 眼看时辰接近,季仪言洗漱干净换身不惹眼的浅蓝色素衣,带着清明去了芳菲苑。 芳菲苑里,季晴敏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芍药,艳红的花瓣与她染着蔻丹的指甲相映,透着一股狠厉的秾艳。 “来了?”她眼皮都未抬,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 季仪言上前,依足了规矩屈膝行礼,声音柔顺:“妾身给夫人请安。” 季晴敏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落到她身上,像淬了毒的钩子,从她微肿的唇瓣扫到颈间的暧昧痕迹,最终停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啧,”轻嗤一声,指尖用力,那朵芍药在她掌心 不成样子,花汁染红了她的指腹。 “侯爷待你,倒是新鲜热乎。” 季晴敏想起刚嫁给程妄时,他也是夜夜留宿,甜言蜜语不多,但也恩爱非常。 如今啊 季仪言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直,声音更低了三分:“是夫人抬举,妾身才有机会服侍侯爷。” “抬举?”季晴敏随手将那团烂花扔在季仪言脚边,殷红的花汁溅上她素淡的裙摆,如同溅开的血。 “你也配说抬举?”季晴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庶妹,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她绕着季仪言缓缓踱步,沉重的裙裾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毒蛇游弋。 季晴敏停在她面前,鞋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肚子可有动静了?”。 季仪言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回道:“回夫人,时日尚短” “从头次到如今已有半月,我再给你半月时间,若是还没怀上,你就掂量掂量自己。” 季仪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的冷光软声道:“妾不敢忘,嗣子汤次次都有喝,也有垫高。” “夫人妾身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都在佛前祈求只盼能早日为侯爷、为夫人开枝散叶…” 看着季仪言这副梨花带雨、任人欺凌的模样,她心头的邪火似乎才稍稍平息了一点。 第19章 折磨这样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蝼蚁,固然解气,但终究比不上看到尚岑竹那个贱人倒霉来得痛快。 她重新坐回软榻,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忽然一转,竟带上了几分主母的“仁厚”:“罢了,瞧你这副没用的样子,念你伺候侯爷也算尽心” 季仪言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说吧,”季晴敏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眼皮微掀,施舍般地道,“可有什么想要的?本夫人今日心情尚可,或许能允你一二。” 机会! 季仪言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伏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起头时,那双含泪的鹿眼里盛满了哀求:“夫人,妾身知足的,妾身能为夫人办事是妾身的福气,哪里能要赏赐。” 季晴敏是愿意给她些好处的,不然这贱人真的不管不顾,难免给她惹了麻烦。 用茶盖撇去杯中茶叶,抿上一口细细品味半晌,季晴敏才开口道:“行了,这幅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烦,直说就是。” 季仪言轻咬下唇瓣道:“妾身妾身想回忠节侯府看看小娘” 季晴敏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让她回去看那个老贱人?就这? 这算什么赏赐?不想着金银珠宝银票庄子,脑子里就一个小娘? 罢了,倒也是省了。 她放下茶盏,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冰冷无比的笑容,带着掌控一切的施舍:“也就这点见识。” 她慢条斯理地道:“这事儿” 季仪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准了。” 天籁之音,季仪言从不知季晴敏口中还能说出这般动人的滑,忙不迭的叩首道谢。 “多谢夫人大恩!妾身必定尽心尽力伺候侯爷,争取早日为夫人生下儿子!” 那狂喜卑微的姿态,极大地取悦了季晴敏。她满意地挥挥手,如同驱赶一只终于讨得主人欢心的小狗:“行了,起来吧。” “娘亲前几日给我来了书信说想念我想念的紧,你同我一起回去。” “是!”季仪言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欢喜和感激却无比“真挚”。 “嗯,”季晴敏看着她这副样子,彻底放松了警惕,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回去吧,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辜负本夫人的‘恩典’,早日怀上侯爷的子嗣,这才是你的正途!” “是,妾身告退。”季仪言再次深深福礼,低垂着头,一步步恭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踏出芳菲苑那道沉重的院门,春日带着花香的暖风拂过面颊,她才感觉那几乎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背对着芳菲苑的阴影,她脸上所有的卑微、恐惧、狂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眼底深处,却跳跃着两簇幽暗而执拗的火光。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再有几日,再有几日就能见到娘了! 第20章 夜色如墨,花檐阁内只余一盏如豆灯火。 季仪言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衣襟内的玉佩冰凉的轮廓,那是小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归期在即,近乡情怯,心绪难平。 程妄这几日都宿在倾翡院,名为安抚有孕的尚岑竹,实则是因那日嗣子汤风波后,对季晴敏无声的警告。 季仪言深知,这暂时的平静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季姨娘”一声细若蚊呐的呼唤自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惶恐。 惊蛰开门,门外跪着的赫然是尚侧妃院中的洒扫丫鬟春红! 她额上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脸上犹带泪痕,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 “春红?” 季仪言微讶,示意惊蛰放她进来,随即关紧了门。 “夜深至此,你怎敢冒险来此?若被尚侧妃知晓…” “奴婢顾不得了!” 春红猛地磕下头去,声音哽咽哭道:“姨娘救命之恩,奴婢永生难忘!那帕子是奴婢娘亲留在这世上最后一件亲手绣的物件儿了…” 她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正是季仪言当日救下的帕子和那瓶伤药膏:“姨娘心善,奴婢无以为报,可是奴婢奴婢实在受不了倾翡院的日子了!” 季仪言扶她起来,借着微光看清她手臂上交错的新旧青紫伤痕,脖颈处亦有掐痕。“尚侧妃她” “侧妃夫人自被侯爷禁足,脾气越发暴戾。稍有不顺,便拿奴婢们出气。 昨日奴婢奉茶,水温稍烫了些,她便说奴婢存心害她腹中胎儿,命人…命人用戒尺抽了奴婢二十下手心,还罚跪在碎瓷片上两个时辰…” 春红摊开的手心红肿不堪,布满血痕接着道:“侯爷念着与侧妃夫人青梅竹马的情分,对她百般包容,纵得她越发无法无天。院里的姐妹,无不战战兢兢,度日如年。” 春红抬起泪眼,充满希冀地望着季仪言道:“姨娘!求您开恩,让奴婢留在花檐阁吧!奴婢愿为姨娘当牛做马,洗衣洒扫,只求只求一条活路!” 说罢,春红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季仪言心中有怜惜亦有算计,春红是倾翡院的人,若能收为己用,无疑是在尚岑竹身边埋下一颗钉子。 尚岑竹愚蠢善妒,有春红在,许多事会方便得多。 可眼下她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也难保。 夫人整日盯着她的肚子,就算她不出门,那些姨娘懒得来找她麻烦,可侧妃却是隔三差五来耍个威风。 季仪言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将春红扶起,轻声道:“你的苦楚,我明白,但此时,并非良机。” 春红眼中光芒黯淡下去。 季仪言看着她,握着春红的手,把其中的弯弯绕缓缓道来:“第一,你是尚侧妃院中登记在册的丫鬟,我无权擅自留你,若强行要人,便是公然与侧妃作对,更会引来夫人猜忌。 第21章 第二,侯爷虽禁足侧妃,却正因念及旧情才多加安抚,此时去触霉头,只会让你我处境更糟,甚至可能牵连你性命。” 她拿起那瓶伤药膏塞回春红手中:“这药你拿着,仔细涂在伤处。若是用完了同清明或者惊蛰说,她们会给你拿的。再忍忍,我会想个法子,将你要到我身边来。” “可奴婢还能忍到几时?”春红绝望道。 “忍到时机成熟。” 季仪言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尚侧妃跋扈至此,仗的无非是腹中胎儿和侯爷旧情。 可这世间,从无万全的倚仗。你只需留心,将倾翡院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侧妃的言行、接触的人和物,暗中记下。 若有异常,或关乎侯府子嗣安危之事”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道:“想办法递个消息给我的人,惊蛰或清明会在固定时辰去大厨房取水,你可在水井旁装作偶遇。” 春红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多谢姨娘指点!” “回去吧,小心些。”季仪言叮嘱道:“保重自己,活着才有出路。” 春红含泪应下,将帕子仔细收好,如同收起唯一的希望,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惊蛰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姨娘,这春红可靠吗?” 季仪言走到窗边,望着倾翡院方向隐约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尚岑竹亲手将她推过来的,有何不可靠?她如今是惊弓之鸟,一根稻草也会死死抓住。至于可靠与否端看她能带来什么消息了。” 春红,就是那把被磨得锋利的、尚岑竹自己递过来的刀。 此刻,倾翡院内。 程妄坐在外间书案后,翻看着公文。 内室里,尚岑竹正对着铜镜,由丫鬟小心翼翼地梳理长发。 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斜睨着镜中映出的程妄挺拔的身影。 这几日程妄总会来跟她说说话,哪怕夜里做不了什么,也都会留宿倾翡院。 两人要么聊聊孩子,要么回忆往昔,竟似乎回到了初入侯府的那段美妙时光。 那季晴敏几次说是头疼,不也还是没能拦下侯爷? 朱钗取了个干净,她换了一身 中衣走来,环住程妄的脖颈,顺势坐在男人的腿上。 程妄也没阻止,手抚摸她腹部柔声开口道:“怎么不先睡?你现在身子重,多休息,多吃些补身体的才是正事。” 尚岑竹皱了皱鼻子显的娇俏,不情不愿的道:“侯爷前些日子,说什么我身子重不让我出院子,实际上是怕我去找那季姨娘的麻烦吧?侯爷!我是在你心里就是那般善妒的人吗?” 一旁候着的流云低下头去强憋着笑,您难道不是吗?侯爷不来您老人家就打骂丫鬟,还写信给自家爹爹,说什么因为新人,自己被冷落了云云。 本来早朝时陛下就因为侯爷管辖的兵部出现贪墨军饷一事给侯爷一顿臭骂,这下了朝你爹还抓着侯爷,让侯爷不可宠妾灭妻。 这事儿私下聚餐说说就是了,真当你爹一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 第22章 还真是个了不得的 流云就看着自家主子耐着性子哄尚侧妃,心中嘀咕几句。 同样都是侍郎,都是正三品,柳青就是妾,尚岑书就是侧妃。 谁让那柳青的爹是工部侍郎,而她尚岑竹的爹是户部侍郎呢?人家的爹是侯爷的钱袋子,而且最近因侯爷提携,有望晋升户部尚书。 真到那天,尚岑竹再生个儿子,夫人都得退避三舍。 程妄不知流云心中的想法,只是轻拍着佳人后背道:“所以,岑竹并不吃味?” 尚岑竹恍然大悟,原来侯爷这些天的所作所为,竟是想看自己吃醋? 这幼稚的男人! 尚岑竹掩唇,面带娇嗔,握拳轻捶下程妄胸口道:“看在侯爷这般陪我的份上,暂且就先不吃。” 程妄笑着将人抱起回卧榻边,尚岑竹熟练的帮人宽衣解带,指尖划过那绣纹精致的中衣道:“这件倒是从未见侯爷穿过,好看的紧。” 目光落在竹绣上,脑子便无法控制的去想窗前的那一抹身影,一针一线,一颦一笑。 甚至每每欢愉,她都是媚态百生,勾的人欲罢不能。 程妄握住她手不甚在意的道:“新衣,你若喜欢,我让人给你绣个差不多款的送来。只是岑竹美艳,还是牡丹更配你。” 牡丹? 尚岑竹低头看向寝衣衣摆处的牡丹绣,娇羞掩面躺到床上,不理人了。 程妄也没生气,上床侧卧抱着人,温声软语的哄着。 程妄连着几日宿在倾翡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侯府后院。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而最为焦虑的,却是季晴敏。 芳菲苑内,季晴敏烦躁地扯着手中的帕子。 “没用的东西!”她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尚岑竹留不住人,还是在骂季仪言这么快就“失宠”。 想到尚岑竹那日益显怀的肚子,她更是如芒在背。 “侯爷在她那儿才新鲜几天?这就被尚岑竹那个蠢货绊住了脚!若她失了宠,怀不上孩子,我所有的谋划岂不落空?” 赵嬷嬷在一旁小心道:“夫人息怒。侯爷去倾翡院,不过是顾念侧妃有孕和旧情,做做样子安抚罢了。老奴瞧着,侯爷对那季姨娘,倒像是真有几分新鲜劲儿。只是这男人嘛,新鲜劲儿能维持多久就难说了。” 这话戳中了季晴敏的心事,她需要季仪言尽快怀孕! “不能让她就这么凉下去。” 季晴敏眼中闪过算计,用力拍桌道:“得让她重新把侯爷的心勾回来梨花!” “奴婢在!”一直候在门外的梨花立刻应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她虽然是季仪言的丫鬟,可自从上次被侯爷呵斥惩处后,她就再不愿去季仪言那里伺候了。 于是,她花了银子,跟赵嬷嬷说了无数好话,这才被留在夫人身边做个二等丫鬟。 “去库房,把那匹新得的‘霞影纱’找出来,再配一套石榴红的里衣,给花檐阁送去。”季晴敏吩咐道:“就说体恤她,让她好好打扮,今晚务必要‘伺候’好侯爷。” “霞影纱?”梨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嫉妒。 第23章 那是极好的料子,轻薄如雾,色泽艳丽,穿在身上若隐若现,最是勾人,夫人竟舍得给那贱人?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梨花压下心中的酸涩,躬身退下。 当梨花捧着那套艳丽得近乎刺目的衣物踏入花檐阁时,季仪言正在窗边安静地绣着一方帕子。 素净的衣衫,淡雅的侧影,与梨花手中那团火红的艳丽形成了鲜明对比。 “季姨娘,夫人赏您的。” 梨花将衣物放在桌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目光挑剔地扫过季仪言身上半旧的浅碧色衣裙极为不屑道:“夫人说了,让您今晚务必‘好好’打扮,想法子留住侯爷。您可得上点心,别辜负了夫人的‘厚望’。” 她将字咬的极重,像是宣泄心中妒忌一般。 季仪言放下针线,目光平静地掠过那薄如蝉翼的霞影纱和艳俗的石榴红里衣。 季晴敏的用意昭然若揭——让她以色侍人,重新勾引程妄。 “梨花姐姐费心了。”季仪言声音温婉,听不出丝毫情绪道:“夫人厚爱,妾身惶恐。” 梨花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那股因她骤然升为姨娘而积压的嫉恨又翻涌上来。 一个和自己一样出身卑贱的庶女,凭什么就能得了侯爷青眼,做了主子? 而自己,却只能是个任人驱使的丫鬟? “惶恐?”梨花嗤笑一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道:“姨娘如今可是贵人了,连侯爷都为您禁足了侧妃,这份‘恩宠’,府里谁不眼红?您可得抓牢了,别像那柳姨娘似的,没风光几天就” 她故意话说一半,意有所指地撇撇嘴 “得了!这身衣裳,可是夫人压箱底的好料子,姨娘穿上,定能让侯爷欲罢不能。” 梨花的话语里充满了露骨的暗示和鄙夷。 季仪言抬眸,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梨花眼中毫不掩饰的嫉妒和贪婪。 她忽然浅浅一笑,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初春融雪,却让梨花莫名地心头一悸。 季仪言站起身,走到那堆衣物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的霞影纱,语气带着一丝天真的赞叹道:“这料子确实极美,流光溢彩。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真诚地看向梨花,展开衣裙,隔空在梨花身上比划起来。 “这般艳丽的颜色,妾身这寡淡的容貌,怕是压不住,反倒显得轻浮。倒是梨花姐姐你” 梨花怔愣原地,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季仪言拿起那套衣物,含笑递向梨花:“姐姐肌肤胜雪,眉眼妩媚,身段也玲珑有致。这霞影纱配上石榴红,穿在姐姐身上,定是相得益彰,艳光四射,比妾身穿合适百倍。” 她的语气无比真诚,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梨花考虑。 “夫人向来倚重姐姐,姐姐又是这般人才,日后前程,岂是区区通房可限?何苦明珠暗投?” 这番话,如同带着魔力的钩子,精准地勾中了梨花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和野心。 明珠暗投?前程? 她看着眼前华美的衣物,再想到夫人对季仪言“开枝散叶”的承诺,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第24章 如果生下侯爷子嗣的人,不是季仪言,而是自己呢? 这个念头如恶犬一般在梨花心中无法褪去。 若她能得宠,生下孩子,夫人一样可以抱养过去。到那时,季仪言这个没用的棋子就会被弃如敝履,而自己,就能一步登天! 强烈的诱惑冲昏了梨花的头脑。 夫人只说要季仪言勾引侯爷,又没说不许别人穿这衣服。 自己穿上了,若是能成事夫人说不定还会夸她机灵! 而且,季仪言说得对,这颜色,这料子,分明就更衬自己! “姨娘… 我穿好看?” 梨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套衣物。 季仪言笑容不变,将衣物轻轻推入她怀中,语气带着鼓励道:“自然是真,姐姐何不试试?姐姐在夫人那边这般得脸,偶尔得一两件赏赐,也是常理。况且,姐姐也是为了‘帮’夫人,不是么?” 她刻意模糊了“帮”的含义,而梨花的理智彻底被贪婪和妄念淹没。 她紧紧抱住那套衣物,仿佛抱住了未来的荣华富贵,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算计:“那那就多谢姨娘‘割爱’了!” 她甚至忘了行礼,抱着衣服,像怕季仪言反悔似的,转身匆匆离去,脚步都带着雀跃。 看着梨花消失的背影,季仪言脸上的笑容未退半分,反而扩大几分,似乎真心为她高兴一般。 蠢货。 惊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姨娘,您您怎么把夫人给您的衣裳给了她?那可是” 季仪言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语气平淡无波道:“一件衣裳而已,穿在谁身上,又有什么区别?” 重要的是,谁穿着它,出现在谁的床上。 这把火,她得让梨花自己去点,而且要烧得足够旺,才能烧掉一些碍眼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细密的针脚落在洁白的绢帕上,绣的是一丛看似柔弱却坚韧的兰草。布局,已然开始。 入夜 程妄今日竿见的没再去倾翡院,而是留在书房看书。 最近几日他耐着性子哄人,终于在下朝之后不再被尚文书念叨,兵部的事也解决的还算完美,他推了个替罪羊出来,倒是没被处罚。 程妄有个习惯,他想事时总会无意识的用手去摩挲另外一只手的袖口。 今时不同往日,不算熟悉的触感,不是惯常的贡缎,而是那件被修补过的云锦。细腻的触感,墨竹纹路清晰的针脚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缝制之人当时的专注。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草药气息的体香记忆,猛地冲破一切钻入他的脑海。 是季仪言身上独有的味道,干净,冷冽,如同雨后竹林。 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昏暗烛光下,她捧着中衣,眼中带着不安与祈求。浴桶中惊鸿一瞥的雪肤,更衣时指尖无意划过他背脊的微凉,以及那夜在他怀中,情动时低低的、压抑的呜咽 喉结上下滚动,程妄放下书站起身,大踏步往花檐阁去。 进了屋时,季仪言正取下头上发簪,自铜镜中看到男人身影,忙起身想要行礼。 但男人没有给她机会,季仪言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抱上梳妆台,接着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程妄本身的自制力很强,甚至对于情爱有些冷漠。 每次同女人亲昵都好似是任务一般,不得不做,得不到趣味。 第25章 季仪言是那个例外。 不停歇,程妄似乎要把这几日的思念都宣泄出来。 他想她,真的想。 哪怕他在倾翡院时,梦里也是她的影子。 食髓知味。 两次过后,季仪言趴在男人怀中平复 。 程妄此时合眼假寐,他还有些馋,可季仪言看上去真的有些疲惫。 窗外传来麻雀叫声,季仪言抬头看了一眼,便坐起了身。 “侯爷?侯爷?” 季仪言轻唤两声看程妄没有反应继续道:“侯爷,妾身的有些饿了,去小厨房看看,侯爷可要妾身带些点心?” 程妄似是已经浅眠过去,听的朦胧无法作答。 见此情形,季仪言果断换衣下床,开门向窗边看去,果不其然, 是赵嬷嬷来送嗣子汤的。 对于这种事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季仪言回身半合上房门,端着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烧感。 她放下碗,对一旁垂手侍立的赵嬷嬷微微颔首道:“有劳嬷嬷。” 赵嬷嬷皮笑肉不笑,捏着嗓子道:“姨娘客气了,都是夫人的心意,老奴告退。” 赵嬷嬷刚走,惊蛰便担忧道:“姨娘,您晚膳用得少,又喝了这药,胃里怕是不舒服,奴婢去小厨房给您热点清粥垫垫吧?” 季仪言摇摇头道:“我之前让清明回去歇着了,这流云也不在,侯爷若是醒了,身边没人伺候。你留下吧,我自己去。” “这” 惊蛰有些犹豫,季仪言指着不远处的拐角道:“这样,你就站在那儿,离小厨房近不说,离卧房也近,侯爷喊人你也能听见。” 随即又道:“以前小娘和弟弟下地时,我就在家做饭送饭,别担心,这些我熟悉的很。” 惊蛰被说动了,而且现在夜深了,要是让姨娘一个人站在外面,她身子骨弱,受不得冷的。 思来想去,惊蛰还是站在拐角处等着,却又频频望向小厨房的方向,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一道人影进了卧房。 那人影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霞影纱外衫,里面是那刺目的石榴红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幽光下。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献媚,正欲伸手攀上程妄的脖颈。 程妄毕竟带兵多年,这点警觉还是有的,此时抱住缠上来的女人也只以为是季仪言回来了。 于是,本来歇下去的火又烧了起来。 程妄迅速将人压在身下道:“这么着急吗?” “侯爷,奴婢”梨花娇滴滴地开口,试图模仿季仪言的姿态。 声音不对。 如冷水一盆浇到程妄头上,他迅速起身,弹指间烛火燃起看清了床上之人的面容。 “你是谁?!” 第26章 梨花惊恐万状地滚落床榻,那身薄如烟雾的霞影纱裹着她瑟瑟发抖的身体,石榴红 刺目地映着烛光。 她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声音破碎,涕泪横流,梨花此时是真的怕了,求饶道:“奴婢奴婢只是仰慕侯爷!求侯爷垂怜!奴婢愿为侯爷做牛做马” 程妄立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浓重的阴影,如同噬人的凶兽。 他眼神淬冰,嫌恶地看着地上那团艳俗的红色,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秽物。 薄唇紧抿,吐出的字眼像冰珠子砸落:“不知死活的东西。流云!” 流云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门口,垂手肃立:“属下在。” 程妄的声音毫无波澜:“拖出去,杖毙。” 两个字,轻飘飘,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抽干了梨花全身的血液。 她瘫软在地,发出濒死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侯爷——!” 恰在此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季仪言端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碗出现在门口,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清粥,氤氲的白气模糊了她清丽的面容。 她似乎被屋内的景象惊住,脚步顿在门槛处,清澈的鹿眼微微睁大,掠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梨花,最终惶然地看向程妄。 “侯爷”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颤抖。 她身后的惊蛰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程妄的目光如冷电般扫向季仪言,带着审视的锐利,仿佛要穿透她这副柔弱的外壳,看清内里每一丝波动。 他沉默着,无形的压力在室内弥漫。 季仪言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端着粥碗上前几步,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然后转身,对着程妄屈膝跪了下去,姿态恭顺而卑微。 “侯爷息怒。”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头垂得极低,露出一段脆弱 脖颈。 “梨花她再是不堪,终究是妾身从忠节侯府带出来的陪嫁丫鬟。若她今日因这般不堪之事死在侯爷手里,妾身妾身日后在府中,更无立足之地了。求侯爷开恩,念她初犯,饶她一条贱命吧”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全是为自身处境忧虑。 她甚至不敢看梨花一眼,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耻辱印记。 程妄依旧沉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乌黑的发顶。 沉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季仪言心头,让她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程妄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是对流云下的令道:“去,把夫人叫来。” 流云应声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第27章 季仪言跪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叫季晴敏?他这是要当面对质?还是要把这盆污水彻底泼开? 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急剧闪烁。 程妄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直接,也更危险。 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缩,扮演着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彻底吓坏的可怜人。 花檐阁外,夜色深沉,竹影幢幢,如同无数窥伺的眼睛。 流云的脚步极快,季晴敏的芳菲苑很快便灯火通明。 被从睡梦中惊醒的季晴敏,心头正窝着一团因程妄今夜又宿在季仪言那里的无名火,听闻流云传召,只以为是季仪言那贱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惹恼了侯爷,心头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匆匆披了件外衫,带着赵嬷嬷和几个心腹丫鬟,脚步急促地赶往花檐阁。 一路上,赵嬷嬷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季晴敏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原来是爬床! 好啊,季仪言,你也有今天! 终于失宠了?看你这下还怎么得意! 人未至,声先到。 季晴敏带着主母特有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跨进花檐阁的卧房门槛。 “侯爷深夜传召,不知是何事如此”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精准地落在地上那个穿着霞影纱和石榴红 、抖如筛糠的身影上。 季晴敏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她白日里才让梨花送去给季仪言的!此刻却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电光火石间,季晴敏心中已有了计较,定是季仪言这贱人行事不检点,被侯爷抓个正着,此刻跪在那里装死!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季晴敏脸上瞬间挂满了痛心疾首的失望和严厉,她甚至没看清地上那人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正气开口。 “季姨娘!你好大的胆子!” 她伸手指着地上的人影,指尖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道:“本夫人怜惜你,处处为你着想,连压箱底的料子都赏了你,盼着你好好伺候侯爷,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你倒好!竟敢穿着如此轻浮 的衣物,做出这等不知廉耻、冒犯主子的下贱勾当!你眼里还有没有侯爷?还有没有我这个主母?还有没有侯府的规矩体统?!”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气势汹汹,坐实了季仪言的“罪行”。 季晴敏心中畅快,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狠狠踩死这个碍眼的庶妹了! “夫人!夫人救命啊!是我!是奴婢梨花啊!” 地上的梨花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地膝行几步,扑到季晴敏脚边,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季晴敏脸上的怒容和正气瞬间凝固,如同戴上了一张僵硬的面具。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清了梨花那张涂脂抹粉、此刻却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梨梨花?” 季晴敏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荒谬和惊怒道:“怎么是你?这衣服你怎么会穿着这衣服?!” 她猛地抬头看向程妄,撞进对方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眸子里,心头骤然一沉。 坏了! 程妄端坐于床沿,姿态闲适,仿佛在欣赏一出闹剧。 第28章 真有趣。 这让人厌恶的后宅,倒是有了些新鲜事儿。 程妄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夫人来得正好,这个贱婢,自称是季姨娘的陪嫁丫鬟梨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晴敏瞬间煞白的脸接着道:“不过,据本侯所知,她近来似乎一直在夫人你的芳菲苑当差?”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笼罩着季晴敏:“深更半夜,穿着夫人白日才赏给季姨娘的衣服,擅闯本侯卧房,意图行不轨之事。”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冷声道:“夫人,你执掌中馈,管理后院,向来‘严谨’。此事,你当如何给本侯一个交代?” “梨梨花?” 季晴敏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尖锐又扭曲。 她死死盯着脚下那张涕泪横流、妆容糊成一团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丫鬟。方才那通义正词严的斥责还回荡在空气里,此刻却像一个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季晴敏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道:“怎么是你?这衣服你怎么会穿着这衣服?!” 她精心准备给季仪言那个贱人的“武器”,怎么套在了自己院里这个蠢货身上? 程妄那句“当如何给本侯一个交代?”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攫住了季晴敏的心脏。 程妄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比直接的愤怒更让她心惊胆战。 冷汗瞬间浸透了季晴敏的内衫。 她看着梨花死死攥住自己裙摆的手,那艳红的霞影纱刺得她眼睛生疼,也彻底烧断了她的理智。 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她精心布的局,竟被这眼皮子浅的贱婢毁了!还把她也拖下了水! “放肆!” 季晴敏猛地一脚踹开梨花,力道之大,让梨花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季晴敏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梨花的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脸上已换上极致的嫌恶和急于撇清的狠厉。 “好你个下贱胚子!本夫人看你机灵,调你来芳菲苑是抬举你!你竟敢生出这等龌龊心思,偷盗主子的衣物,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敢攀扯本夫人?!” 季晴敏的声音又尖又利,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般说道:“本夫人何时让你穿过这等东西?赏赐给季姨娘的东西,也是你这等贱婢能肖想的?分明是你心怀不轨,偷了衣物,妄图飞上枝头!简直罪该万死!” 她每骂一句,梨花的脸就惨白一分,眼中的希望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她明白了,夫人要弃车保帅,她成了那个必须被碾死的蝼蚁。 “夫人!奴婢没有偷!是季姨娘她” 梨花不甘心地嘶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指向季仪言。 “住口!” 季晴敏厉声打断,根本不给梨花说下去的机会。 第29章 她转向程妄,脸上迅速堆砌起沉痛和愧疚,屈膝深深福了下去,低着头道:“侯爷!是妾身御下不严,竟让这等心术不正的奴才混在身边,还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亵渎主上之事!妾身妾身实在无颜面对侯爷!” 她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此等背主忘恩、不知廉耻的贱婢,留在府中必是祸害!妾身恳请侯爷按家法,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严惩?” 程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季晴敏紧绷的神经上。 他目光扫过地上死狗般的梨花,又掠过跪在脚边、始终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被吓坏了的季仪言,最后定格在季晴敏那张极力维持镇定的脸上。 “夫人以为,该如何‘严惩’?”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将决定权轻飘飘地抛了回去,如同在试探她的底线。 季晴敏咬紧了下唇,她太了解程妄了,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他这是要她亲手递上刀子,彻底斩断所有可能牵连到她的线头。 她必须做得够狠,够绝。 心念电转间,季晴敏眼中狠戾之色更浓,挺直腰背,声音带着主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残酷的决断道:“此等 意图玷污主上清誉的贱婢,按我宣化侯府家规,当乱棍打死!尸首拖去乱葬岗喂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影影绰绰被惊动、探头探脑的下人们,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院落:“更要阖府上下所有奴才都来看着,看看背主爬床、痴心妄想是个什么下场!也好让他们都警醒着,这侯府的天是什么颜色,主子们的威严,容不得半分亵渎!”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带着森然的杀意。 她不仅要梨花死,还要用她的死,最大程度地洗刷自己可能沾染的污名,重新树立她主母的“公正”和“威严”。 梨花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彻底瘫软在地,身下蔓延开一片腥臊的水渍。 程妄看着季晴敏那张因狠绝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他点了点头,似乎对季晴敏的“章程”颇为满意。 “夫人处置得宜。”他淡淡开口,目光转向门口垂手肃立的流云,“流云,夫人方才的话,听清楚了?” “属下听清楚了!”流云抱拳,声音冷硬如铁。 “很好。” 程妄的目光终于落回跪在自己脚边的季仪言身上,那目光深沉难辨,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就在这花檐阁的院子里,即刻执行。让府里该看的人都来看看。” 说罢他看向季晴敏,眉眼间似多了几分柔和道:“夫人,你亲自监刑。” 季晴敏心头一松,立刻应道:“妾身遵命!” 只要这把火烧不到她自己身上,死一个梨花算什么? 流云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梨花拖了出去。 凄厉的哭喊求饶声划破寂静的夜空,令人头皮发麻。 季晴敏也带着赵嬷嬷等人,挺直了腰板,如同即将去主持一场庄严仪式般,跟着走了出去。 第30章 房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即将开始的惨烈景象。 但那些压抑的呜咽、侍卫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棍棒破空的隐隐风声,依旧能透过门缝钻进来。 室内,只剩下程妄和依旧跪在地上的季仪言。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 季仪言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头顶的目光,她一动不敢动,仿佛被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程妄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外的哭喊声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击打声,噗、噗如同重锤敲在腐朽的木头上。 那声音每响一下,季仪言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知道,那是梨花生命的倒计时,也是程妄无声的警告。 终于,当门外的动静彻底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时,程妄的声音才低低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凝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 “起来。”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季仪言忽然反应过来,男人这是要她自己交代。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支撑她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想要站起来,但久跪带来的麻木刺痛让她一个趔趄险些再次摔倒。 一只大手适时地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却让季仪言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程妄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季仪言低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跌坐在他身侧的床沿。 两人靠得极近,他身上的气息,冷冽的松墨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压迫感瞬间将她包围。 他侧过身,一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不出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审视,仿佛能洞穿她所有伪装的皮囊,直刺入那最隐秘的心底。 “季仪言。”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敲在她的心上:“那件霞影纱,夫人赏你的?” 季仪言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下巴被他捏着,细微的疼痛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她无处可躲,只能被迫迎视着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 她知道,他什么都清楚。 梨花那点拙劣的心思,季晴敏急于撇清的嘴脸,还有她那看似无意递出的“刀”。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试图垂下眼睑,避开那太过锐利的目光,却被他指尖微微加重的力道阻止。 第31章 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被那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催逼出来的本能。 晶莹的泪珠迅速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滴落在程妄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上,带着微凉的温度。 季仪言声音小的几不可闻,但程妄是习武之人,还是听了个清楚。 “妾身妾身不敢欺瞒侯爷,那衣裳确是夫人所赐,说说让妾身穿着,好生伺候侯爷” “妾身妾身看着那料子,颜色太艳,自惭形秽,实在实在不敢穿在侯爷面前,怕污了侯爷的眼又想着想着梨花姐姐” 她哽咽着,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委屈道:“她她虽是妾身的陪嫁,可自打入了侯府,便嫌妾身身份低微,待妾身并不尽心。那日在霞月楼,侯爷也亲眼所见妾身只是想想拿这好料子送她,讨个好,盼着她日后日后能少给妾身些脸色看妾身万万没想到没想到她竟会竟会胆大包天,做出这等事来!妾身真的不知啊侯爷!” 她哭得浑身轻颤,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沾湿了衣襟,一副被身边人背叛、算计,又百口莫辩的可怜模样。 每一滴眼泪,每一个颤抖的尾音,都在诉说着她的无辜和委屈。 程妄静静地看着她哭,看着她苍白的脸,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滚烫的泪水滴在他指尖带来一丝细微的灼烫感。 他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审视,似乎被这汹涌的泪水冲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却并非是全然的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洞悉与一丝无奈的情绪。 “不知?”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 另一只原本握着她手臂的手松开,却并未收回,反而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粗粝地揩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这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意味。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她,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仪言。”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却像冰锥,直直刺入她的耳膜:“你很聪明。知道如何示弱,如何自保,甚至如何借力打力。” 季仪言的哭声猛地一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他果然都看穿了! 程妄的指腹停留在她微凉的脸颊上,那粗糙的触感带来一种奇异又危险的战栗:“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离她更近了些。 他身上迫人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因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烙下警告:“本侯容你有些小心思,只要无伤大雅。但,记清楚你的身份,也记清楚本侯的底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莫要自作主张,更莫要妄图在本侯眼皮子底下,玩火。” 季仪言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连牙齿都在打颤。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下一瞬,一股力道将她猛地带向前方。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里。 程妄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背,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安分些。” 这是程妄给她的警告,比任何威慑来的都要令人恐惧。 第32章 季仪言没有再说话,抬起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 胸口处的不了逐渐被打湿,程妄闭上双眼,下巴却搭在了季仪言的头顶上,轻轻的叹了口气。 到底拿你怎么办? 今夜能够睡着的人少之又少,刚刚观刑结束的众人在第二日都顶着黑眼圈,但做事都格外小心翼翼。 花檐阁院内青石板上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只余下几道湿漉漉的水痕,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光。 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却固执地萦绕着,混合着草木被践踏后的青涩气息,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残酷的杀戮。 季仪言坐在菱花铜镜前,惊蛰正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她微肿的眼睑上。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一夜惊魂未定的疲乏刻在眉宇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程妄允许她有小心思,但绝不容许越界。 这侯府,是比忠节侯府更凶险的囚笼,每一步都需在刀尖上行走。 “姨娘,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来了。” 清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门外响起。 季仪言指尖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拿开眼上的帕子:“请嬷嬷进来。” 赵嬷嬷推门而入,脸上堆着假笑,眼底却藏着审视:“季姨娘安。 夫人知道姨娘昨日受了惊吓,又念及姨娘思亲情切,特意吩咐了,今日带姨娘一同回忠节侯府探望眉小娘和季小公子。 姨娘快些梳妆准备吧,夫人已在二门处等着了。” 归家!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季仪言沉寂的心湖里猛地激起汹涌的涟漪。 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喉咙。 娘亲!澈儿! 她强压下瞬间翻涌上喉头的哽咽和眼底涌上的热意,只垂下眼帘,掩住所有激荡的情绪,对着赵嬷嬷恭敬地福了福身:“是,妾身谢夫人恩典。这就好,不敢让夫人久等。” 她刻意选了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素面衣裙,发髻也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只求不惹季晴敏半分不快。 这副谨小慎微、感恩戴德的模样,正是季晴敏此刻最想看到的。 二门外,华贵的青帷油壁马车已备好。 季晴敏一身锦绣华服,端坐车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匆匆赶来的季仪言,脸上带着施舍般的温和笑意。 “妹妹来了?快上车。娘亲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想你呢,这次回去,正好让她老人家宽宽心。” 季仪言依足规矩行礼,声音柔顺低微:“劳烦夫人挂念,妾身惶恐。” 季晴敏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却并未碰到她,语气带着主母的“关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在侯爷身边伺候得好,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你姨娘和弟弟在府里,自有我和娘亲照拂,你只管安心,好好为侯爷、为宣化侯府开枝散叶。”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季仪言平坦的小腹上扫过,意有所指道:“只要你尽心尽力,本夫人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母子三人。” 可笑的“照拂”。 第33章 季仪言此时此刻不敢有丝毫不敬,红着眼圈,端的是一副忠心好奴仆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夫人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夫人所托!” 马车辘辘前行,驶离了压抑的宣化侯府。 季仪言端坐在季晴敏下首,低眉顺眼,心绪却随着车轮的滚动飞向了忠节侯府那偏僻荒凉的角落。 阔别多日,娘亲和弟弟如今怎样了? 他们在孟氏手下讨生活,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担忧与渴望交织,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 忠节侯府,梧桐苑。 孟氏早已得了消息,端坐在正厅主位。 季晴敏一进门便亲昵地依偎过去,母女俩言笑晏晏,一派母慈女孝的和乐景象。 季仪言垂首立在下方,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仪言也回来了?抬起头让母亲瞧瞧。” 孟氏的目光终于落在这个庶女身上,带着惯有的轻慢审视:“嗯,瞧着气色倒比在家时好些了。 在侯府可要尽心服侍侯爷和夫人,莫要丢了我们忠节侯府的脸面。” “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季仪言恭敬应声,声音平稳无波。 寒暄片刻,季晴敏便笑着开口:“娘亲,仪言离家多日,想必也挂念眉姨娘和澈哥儿了。不如让她先过去瞧瞧?女儿陪娘亲好好说说话。” 孟氏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去吧去吧,偏院那边路不好走,让个小丫头带路便是。” 那姿态,仿佛打发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季仪言再次行礼告退,刚出了梧桐苑那富丽堂皇的庭院,引路的小丫头脚步便慢了下来,脸上也带出几分怠慢。 越往府邸西北角走,景致越发荒凉。 青石板路变成了坑洼的泥土地,两侧的房屋低矮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和牲畜粪便混合的难闻气味。 这便是忠节侯府所谓的“偏院”,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角落,曾经堆放杂物、安置粗使下人的地方。 这里,是眉小娘在忠节侯府的住处,亦是他们母子三人的囚笼。 刚走到那扇歪斜、布满虫蛀痕迹的破旧木门外,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便清晰地钻入季仪言的耳朵。 那声音细小、哀伤,如同受伤幼兽的呜咽,瞬间揪紧了她的心。 娘亲 今日因季晴敏归府,那些看守婆子竟也躲懒去了,院门外空无一人。 季仪言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回身将门紧紧关上! 院内景象比记忆中更加破败。 泥地湿泞,角落里堆着柴火和杂物,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窗户纸破了大洞,冷风直往里灌,哭声正是从正对着门的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娘!”季仪言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进昏暗的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 第34章 眉小娘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边抹泪,身形比季仪言离家时更显单薄憔悴。 听到声音,眉小娘猛地抬头,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女儿,眸中泪水瞬间决堤:“言儿?!我的言儿!” 她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季仪言死死搂进怀里。 眉小娘生的漂亮,哪怕如今面色如纸,身材消瘦,这般哭也只会让人心生怜悯,甚至会多几分隐秘肮脏的凌虐之美。 季仪言再难控制自己,但她顾忌这里,哭也只能压着声哭,娘也只能偷偷躲着没人瞧见时才能喊。 “娘女儿回来了” 闻到娘亲身上熟悉的药草气息,多日来的委屈、恐惧、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娘亲破旧的肩头。 只有在娘亲怀里,她才能做回片刻真实的季仪言。 “快让娘看看!” 眉小娘捧起女儿的脸,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她的眉眼、脸颊,泪水模糊了视线, “瘦了…瘦了好多…是不是受欺负了?季晴敏那个毒妇有没有为难你?侯爷他…他待你可好?”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刻骨的担忧和心疼。 季仪言用力摇头,泪水纷飞:“没有,娘,女儿很好,就是想您,想澈儿想得厉害!”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弟弟季澈不在屋内,着急询问道:“澈儿呢?” “姐姐!” 一个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季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边。 十岁的少年,身量抽条,却依旧单薄得可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短小的旧布衫。 他的脸庞继承了眉小娘的清秀,一双眼睛却过早地沉淀了超乎年龄的沉稳。 看到季仪言,他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迅速走到门边,警惕地贴着门缝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人守着,那些婆子估计躲懒去了。” 季澈压低声音,语速清晰而冷静,完全不像个孩子 “姐姐,娘,你们安心说话,我去门口守着。老规矩,喜鹊叫,人来到。” 他朝季仪言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少年稚气的笑容,随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暗哨,无声地掩上了房门。 小小的身影挡在破败的门扉后,如同一道沉默而坚韧的屏障。 季仪言看着弟弟消失在门缝后的背影,她竟控制不住的开始嫉妒季晴敏。 她真的很嫉妒季晴敏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孟氏怀中撒娇,嫉妒季凌轩不用像弟弟这般早熟懂事。 她得为小娘和弟弟闯个出路,哪怕是她粉身碎骨。 眉小娘紧紧攥着季仪言的手,将她拉到那张唯一的破木床边坐下。 她冰凉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搭上了季仪言的腕脉。 “娘?”季仪言有些茫然。 眉小娘没有回答,只是凝神屏息。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眉头却越蹙越紧,脸上的忧色如同浓雾般化不开。 第35章 忽然,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慌张的连声音都在颤抖:“言儿!你…你体内怎么会有‘缠丝’?!” “缠丝?” 季仪言心头剧震,这个名字透着不祥的阴冷:“那是什么?娘,我怎么了?” “是一种极其阴损的毒。” 眉小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割在季仪言心上。 “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初时只会让人感觉精力不济,易感疲惫,脉象上仅显气血略亏,极易被误诊为体虚或劳累过度。” 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后怕:“但这毒最歹毒之处,在于其‘缠丝’之性。 它会像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蚕食中毒者的根基。 若在中毒期间受孕… 母体根基被蚀,根本无力供养胎儿,更无法支撑生产时的消耗,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季仪言仿佛回到了昨夜,侯府大小事都瞒不过程妄,所以,他也知道? 她在宣化侯府万般小心,不曾想竟还是中招了。 是谁?季晴敏?尚岑竹? 不,季晴敏要指望自己的肚子,程妄没必要这么对待一个贱妾,尚岑竹为人阴损倒是有几分可能。 恍惚间,季仪言的脑中闪过一个人的脸,仔细想却又想不起来。 “这毒虽阴损,但好在发现及时。娘的医术虽不及你外公,但这毒,娘恰巧就会解。” 没人知道,眉小娘其实是太医院前院长庄臣的女儿。 当年庄臣被同僚陷害,带着仅五岁的女儿离开京城去了穷乡僻壤之地,身无分文又受过重刑的身体根本没能撑住多久,人就没了。 当时的庄眉也才八岁,连给庄臣买个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插根野草,卖身葬父。 恰巧孟氏的奶娘在外找出身清白的姑娘当丫鬟,一眼就看到出庄眉是个美人坯子,以后能有些用处,便买了回去。 等到孟氏嫁进了忠节侯府,庄眉也就跟着嫁了过来。 忠节侯当时还是世子,京城出了名的混不吝,不过成亲三日,竟连抬两房妾室,完全不把孟氏这个新妻放在眼中。 孟氏当时成了夫人们的笑谈,心中愤怒只想固宠,于是就将庄眉打晕丢在了忠节侯床上。 等庄眉醒来时已成定局,无力回天。 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女儿,也要走自己的老路。 眉小娘从怀里贴身小口袋中取出个拇指大小、磨得极其光滑的陈旧小瓷瓶,塞进了季仪言的手中。 “我想着你之前带的数量也不多,这次就给你多备了些,你切记藏着点,别让人瞧见了去。” 季仪言攥着瓶子点点头:“上次女儿带了三瓶,都有妥善藏好,侯爷来我这儿的次数不算多,我每次都有按娘吩咐的吃。” 眉小娘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娘的乖女儿,娘知道季晴敏是想让你快些将孩子生下,可言儿听娘一句劝,千万别生!” 季仪言用力点头,将那药瓶贴身藏好,定不能让人发现,她每次在和程妄同房过后,都有偷偷的吃避子丹。 原因无他,一旦她怀孕生子,先不说中毒的事儿,就单是季晴敏,都不会放过她。 去母留子,以绝后患! 第36章 程妄对她的兴趣,远不足以让她在怀孕后拥有自保之力。 一旦有孕,去母留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到时,娘亲和澈儿说不定也会因此丧命。 “对了,娘,这毒…是什么时候下的?”季仪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问。 眉小娘眉头紧锁,飞快地思索:“‘缠丝’之毒需长期少量投喂,方能见效。 你入宣化侯府不过月余,脉象显示中毒时日尚浅,毒性未深。” 难道是惊蛰和清明? 她们是程妄的人,难道是被谁收买了? 又或者是死了的梨花?可梨花并不常来。 季仪言没时间细想,她不能在这儿呆上很久。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娘,方才我进门时,您为何哭泣?” 眉小娘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澈儿…他…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原来,季澈虽困居这偏院陋室,却从未放弃读书。 忠节侯府为少爷们请的启蒙先生姓陈,曾是庄太医的故交。 一次偶然,陈先生发现季澈天资聪颖,远超侯府那几个嫡出的草包。 在得知他是庄眉之子后,暗中对他多有照拂,悉心指点。 又怕季澈年纪小,沉不住气,时常告诫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叮嘱他藏锋守拙。 前些日子,陈先生怜才,觉得季澈不该被埋没在这污浊角落,便寻了个机会,委婉地向忠节侯季昌国提了一句季澈天资尚可,若能与府中少爷们一同去藏书院旁听些日子,开阔眼界也是好的。 藏书院乃皇家所设,藏书浩瀚,汇聚天下英才,能入其门者,非富即贵或才名远播。 这本是好事,若能成行,对季澈而言无异于登天之梯。 谁知此事不知怎地传到了孟氏耳中。 孟氏当场便冷了脸,斥责陈先生多管闲事,一个庶出的贱种也配与她的轩儿同入藏书院? 简直是痴心妄想! 季凌轩年已十五,仗着嫡子身份和孟氏溺爱,在府中横行霸道,素来瞧不起季澈这个“贱婢生的弟弟”。 得了母亲授意,他立刻带着几个惯会捧高踩低的恶仆,气势汹汹地闯到偏院。 “季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肖想藏书院?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季凌轩一脚踹开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指着正在破桌边安静习字的季澈破口大骂:“下贱胚子生的,读再多书也改不了你那身贱骨头!还想攀附贵人?我呸!” 面对这无端的辱骂和闯入,季澈只是平静地放下笔,站起身,垂手而立,不卑不亢:“大哥此言差矣。读书明理,乃人伦正道。陈先生不过是一片好心提议,去与不去,自有父亲定夺。” 他这般镇定从容的态度,更是激怒了季凌轩。 一个“贱种”竟敢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清高样子?简直反了天了! “我娘说了,你这种下贱东西,只配在泥里打滚!” 季凌轩恼羞成怒,上前一步,猛地伸手狠狠推向季澈肩膀:“还敢顶嘴?我看你是欠教训!” 第37章 季澈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却依旧咬着牙站直,眼神清亮地看着季凌轩,一字一句道:“大哥,此处是忠节侯府,父亲治家以‘忠节’立世,讲的是规矩体统。 大哥身为嫡长,更应为弟妹表率。如此行径,传出去恐有损侯府清誉,父亲面上亦无光。”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季凌轩脸上。 往日里一声不吭只敢当缩头乌龟的季澈,今天竟敢跟他讲道理?! “反了天了!一个贱种竟敢教训起我来了?!” 季凌轩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如猪肝,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对身后的恶仆吼道:“给我打!狠狠地打!打死了算我的!让他知道知道,这侯府里,到底谁才是主子!” 几个如狼似虎的恶仆立刻扑了上去,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季澈单薄的身上。 季澈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护住头脸要害,蜷缩着身体,一声不吭,只偶尔从紧咬的牙关里泄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他要受伤,受很重的伤。 “够了!”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一个老管事,看不过眼,怕真闹出人命无法收场,才出言喝止。 季凌轩发泄够了,看着地上蜷缩着、满身尘土和脚印的季澈,啐了一口:“呸!贱骨头!给我记清楚了,再敢有非分之想,下次打断你的腿!我们走!” 他带着恶仆扬长而去,留下满室狼藉和奄奄一息的季澈。 眉小娘洗衣归来时就看到这一幕,登时就落了泪,着急忙慌的将珍藏的救命药往季澈口中塞,却被季澈拦了下来。 季澈虽年纪小,但他跟母亲学医已久,清楚自己身上的伤并不足以致命,刚刚的事,更多的是表演。 “娘,这续魂丹就三枚,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用” 季澈浑身疼痛,却挣扎着抬起青紫交加的小脸,努力对母亲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微弱却清晰:“娘,不哭,澈儿不疼,澈儿不疼的。” 听到此,季仪言迅速起身拉开房门,看到站在门口的季澈,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季澈疑惑歪头,随即露出个笑容来,轻拍她后背道:“就知道瞒不过姐姐,澈儿想去的藏书院,但藏书院太难进了。除非侯爷开口让我去,不然我根本就没机会。” “怎么就没机会!” 季仪言指尖轻轻触碰他脸上的青紫道:“你还可以考进去,甚至可以是大儒举荐,你” 进藏书院的方法说多不说,说少不少。 如果你是皇子公主,那你天生就有这个权利。 不然还可以拜大儒为师,这些大儒一般都在藏书院有个职位,到时候相互举荐,文采斐然一样能进。 最后一个方法则是几乎无人提及,就是考试。 毕竟藏书院的考试堪比考状元,状元也不是白菜,满大街都是。 从藏书院创立以来,通过考试的人只有三位。 一位年事已高,前几年去世了。 一位是当朝宰相,更是帝师,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最后一位行踪不定,只知道是个年轻人,具体的,藏书院竟没透露过半分。 所以,当季仪言话刚出口时,她就知道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季澈笑着挠挠头道:“姐,别哭了,澈儿自有办法。” 第38章 破败的土屋内,季仪言紧紧抱着单薄的弟弟季澈,指尖颤抖着抚过他脸上刺目的青紫。 眉小娘压抑的啜泣如同细针,密密扎在心上。 “姐,不疼,真的。” 季澈仰起小脸,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嘴角的淤痕却让他疼得抽了口气:“我故意的。” 季仪言心猛地一沉,松开怀抱,双手握住他瘦削的肩膀,目光如炬:“澈儿,你再说一遍?” 季澈深吸一口气,那双过早沉淀了世事的眼眸亮得惊人:“陈先生提了藏书院的事,我知道孟氏和季凌轩绝不会容我。 与其让他们暗地里使绊子,不如我自己把这事捅到明处,闹到父亲面前去!” “你疯了?” 季仪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季凌轩那个混账东西,下手没轻没重,万一” “没有万一。” 季澈打断她,语气是超出年龄的冷静:“我算好了,护住了要害。皮肉伤看着吓人,养几天就好。可姐,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反手抓住季仪言冰凉的手指,力道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陈先生说了,藏书院的年底选拔,是鱼跃龙门的最后一道窄门! 错过这一次,我就真的只能烂在这泥坑里,一辈子被他们踩在脚下! 我必须让父亲知道有我这么个人,知道我书读得比他那宝贝嫡子强百倍!” 季仪言看着弟弟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灼痛了她,也点燃了她心底深埋的灰烬。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好。”她吐出一个字,重如千钧:“你想怎么‘闹’?” 季澈凑近她耳边,声音细若蚊呐,却字字清晰如刀:“激怒季凌轩,让他当众发疯。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父亲,或者…让父亲不得不带着贵客经过。” 季仪言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弟弟的盘算。 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看着弟弟眼中那孤狼般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我知道了。” 她用力捏了捏季澈的手,那点微薄的暖意仿佛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你且安心养着,这事,姐姐来安排。” 忽而,脚步声响起。 季仪言立刻起身,飞快地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低声道:“娘,澈儿,我该走了。万事小心!” 她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外引路的小丫头正不耐烦地踢着石子,见季仪言出来,翻了个白眼:“磨蹭什么?夫人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季仪言垂着头,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跟着小丫头匆匆离去。 走出这荒僻的偏院,踏入另一个更为华丽精致的囚笼。 梧桐苑里,季晴敏正陪着孟氏喝茶说笑,一派母慈女孝的和乐景象。 见季仪言回来,季晴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看过了?眉姨娘和澈哥儿可还好?” “劳夫人挂心,都好。” 季仪言恭顺地福身行礼,声音细弱平稳:“姨娘感念夫人恩德,让妾身务必好好伺候夫人和侯爷。” 孟氏眼皮都没抬,用杯盖撇着茶沫,语气淡漠:“知道本分就好” 第39章 “夫人!”丫鬟匆忙跑来。 孟氏手中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不悦的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丫鬟赶紧跪下身,一头磕了下去:“夫人息怒!是程侯爷是程侯爷来了!” 季晴敏迅速起身,双眼精亮,喜悦溢于言表,提起裙摆便往外跑,可又在季仪言身边停下了脚步。 孟氏颇为无奈的叹口气,这个女儿是她千宠万爱长大的,可都成主母了,还这般不端庄。 “程侯爷是自己来的,还是跟侯爷一起回来的?” 丫鬟赶紧答道:“是跟侯爷一起回来的,两人一直有说有笑,往书房方向去了。” “这”季晴敏咬住下唇,有些不高兴。 孟氏笑的宠溺道:“你这丫头,你夫君还不是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说不得晚上一起用膳。 你父亲跟程侯爷一起回来,说不定就是朝中有事,你且安分些。” 季晴敏孩子气的跺了跺脚,又不情不愿的走回孟氏身边,气呼呼的坐下。 孟氏握着她的手轻拍:“好了,都是做主母的人了。” 季晴敏似乎并不在乎这种提点式的安抚,看向季仪言道:“你还在这儿干什么?难不成想见侯爷!” 还以为见娘亲的时间就那么短,没想到竟还有机会。向来季晴敏是想晚上同程妄一起回侯府,这样她至少能呆到晚饭后! 季仪言赶紧行礼道:“仪言告退。” 孟氏摆摆手算作回应。 黄昏,忠节侯府西北角的荒僻小院,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死寂的压抑。 季澈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旁,面前摊开的书卷墨迹未干。 他并未读书,只是凝神听着院墙外远远传来的、属于前院的喧闹声。 来了! 季澈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快步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弯腰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 没有犹豫,他举起碎石,狠狠在自己手臂外侧划下! 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温热的血珠立刻涌出,沿着他瘦小的胳膊蜿蜒流下,滴落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呼。 这点痛,比起日后永无天日的绝望,算得了什么? 他迅速撕下衣角内衬还算干净的一小块布,草草裹住伤口,又将衣袖放下遮掩好。做完这一切,他快步走到院门口,侧耳倾听。 前院的喧嚣声似乎更近了些,夹杂着隐隐约约的谈笑声。 是父亲?还是贵客? 季澈猛地拉开那扇破旧的院门,没有像往常一样警惕地观望,而是直接冲了出去,朝着前院通往花园的必经小径方向跑去。 他跑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仿佛惊惶失措,手臂“无意”地摆动间,那被血浸透、颜色深了一块的袖子便格外显眼。 果然,刚拐过一个荒草丛生的月洞门,迎面就撞上了刚从书房出来、准备去花园散心的季凌轩和他那几个跟班恶仆。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第40章 季凌轩被撞得一趔趄,顿时火冒三丈,待看清是季澈,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又是你这小贱种!慌慌张张赶着去投胎啊?” 季澈像是被吓傻了,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护住受伤的手臂,结结巴巴道:“大…大哥…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季凌轩狞笑着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季澈护着的手臂,以及那袖子上的暗色痕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藏什么?手里偷了府里什么好东西?给老子拿出来!” 他身后的恶仆立刻上前,粗暴地去扯季澈的手臂。 “没…没有!大哥你误会了!” 季澈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护着手臂不肯松开。 季凌轩厉声喝道:“还敢犟嘴?给我掰开!” 两个恶仆一左一右死死钳制住季澈瘦小的身体,另一个则狞笑着用力去扳他护着手臂的手。 撕扯间,季澈的袖子被猛地扯开,那道狰狞的、还在渗血的伤口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季凌轩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哈!报应!活该!你这小贱种肯定又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遭天谴了吧?” 他凑近那伤口,恶意地啧啧两声:“看着真恶心!怎么没把你整条贱爪子都烂掉?” 季澈死死盯着季凌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大哥!我没有偷东西!这伤…是前日带人来偏院…打的!” 他顿了顿,迎着季凌轩瞬间变得暴怒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幼兽受伤后凄厉的哀鸣:“大哥!我是你亲弟弟啊!同是父亲的血脉,为何你就能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入藏书院求学? 而我,连安安静静读本书都不行,动辄被打骂羞辱! 难道就因为我姨娘身份低微,我就活该被踩进泥里,连想上进读书都是罪过吗? 藏书院…我只是想有机会去听一听,看一看…这也有错吗?大哥!” “藏书院”三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季凌轩最自卑的神经上! 他本就因学业不精被先生斥责、被父亲冷落而满心怨毒,此刻被季澈这“贱种”当众揭开伤疤,还如此“大言不惭”地提及藏书院,瞬间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你——放——屁!” 季凌轩目眦欲裂,一张脸扭曲得如同恶鬼,他猛地伸手,狠狠揪住季澈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口水几乎喷到季澈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藏书院?那是你这下贱胚子能肖想的地方? 读书? 呸!读再多书你也改不了你骨头里的贱!给我跪下!” 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咆哮,一边粗暴地推搡着季澈,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季澈的后背重重砸在花园小径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痛得他眼前发黑,蜷缩起身体。 季仪言就是在这时,如同掐准了时机一般,从另一条小径“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她穿着素淡的衣裙,脸色苍白,看到地上的季澈,发出一声凄楚的惊呼:“澈儿!”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扶起弟弟。 “滚开!贱人!” 第41章 季凌轩正在气头上,看谁都像在嘲笑他。 他见季仪言扑来,想也不想,抬手就狠狠一推! 季仪言被他推得踉跄几步,脚下被一块鹅卵石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手肘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石边缘,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姐!” 季澈见状,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过去。 季凌轩却一脚踏在季澈背上,将他死死踩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的姐弟,脸上是扭曲的快意:“哈!一对儿贱骨头!季澈,你不是很能说吗?不是想上进吗?行啊!” 他松开脚,退后一步,指着季澈,如同戏耍猎物的猫:“现在,给本少爷跪下!学狗叫!绕着这花园爬一圈!爬得本少爷高兴了,今天就饶了你!不然”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季仪言:“我就让人把你姐这身贱骨头也拆了!”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那些看热闹的恶仆都屏住了呼吸。 季澈趴在地上,泥土的腥气和血腥味混合着涌入鼻腔。 他颤抖着,双手撑地,一点点屈起膝盖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地面的千钧一发之际—— “忠节侯府,真是好大的规矩。” 一个低沉冷冽、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不远处骤然响起! 所有人悚然一惊,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不知何时立着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着玄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覆着一层寒霜,正是宣化侯程妄。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冷冷扫过花园中这不堪的一幕,最终落在被推倒在地、脸色惨白的季仪言身上,眸底深处似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 而他身旁,忠节侯季昌国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今日特意邀请程妄过府议事,本想借机攀附,哪曾想刚走到花园,就撞见自己嫡子如此无法无天、残虐庶出姐弟的场面。 更何况,季仪言现在是他程妄的贱妾,虽说身份不高,但似乎极为受宠。 这简直是把他忠节侯府的脸丢到了地上,又狠狠踩几脚。 “父…父亲?侯爷?” 季凌轩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嚣张气焰瞬间熄灭,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腿肚子直打哆嗦,吓得魂飞魄散。 程妄并未理会季凌轩,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季仪言身边。 季仪言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行礼,却因手肘剧痛而再次跌坐回去,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程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微微俯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了季仪言面前。 季仪言怔住了,抬眸对上程妄深不见底的视线,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欲念或审视,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幽深。 她迟疑了一瞬,终是将自己冰凉、沾着泥土和草屑的手,颤抖着放入了那只温热干燥的大掌中。 第42章 一股沉稳的力道传来,将她稳稳拉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松手也极快,仿佛只是随手扶起一个跌倒的陌生人。 季昌国看得眼皮狂跳,季凌轩更是面无人色。 程妄的目光随即转向依旧趴伏在地、满身尘土、手臂染血的季澈,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你想去藏书院?” 季澈在程妄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挣扎着跪直了身体。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答:“回侯爷,是。” 他话语卑微,姿态放得极低,然而那脊梁挺的笔直。 “胡闹!”忠节侯季昌国终于找到机会,厉声呵斥,急于撇清关系。 “你以为藏书院是任你玩耍的地方?! 顶撞兄长不知礼数,莫不是因为陈先生夸了你两句,你就真当自己可以了不成? 无知!你可知那藏书院有多难考?自创立至今,考上的也只有三人,你以为你是谁?!” 他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心中又惊又怒,只恨不能立刻将这惹祸的庶子塞回地缝里去。 程妄的目光在季澈低垂却倔强的头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在暮色四合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深沉,目光掠过季昌国那张惊惶失措的脸,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意味不明。 “有这份心”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评判:“倒也不算太糟。” 说罢,程妄弯下腰握住季澈的手臂将人拉了起来,随即自袖口中取出一本红色折子。 “拿着。”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拂袖,径直朝着侯府大门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没有丝毫停留。 季昌国如蒙大赦,又惊又疑地瞪了地上狼狈的姐弟一眼,也顾不上训斥季凌轩,连忙小跑着跟上程妄的脚步,口中不住地赔着小心:“侯爷息怒,下官治家无方,让侯爷见笑了…侯爷慢走…” 花园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吓傻的季凌轩和他那几个噤若寒蝉的恶仆。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季澈忙打开折子,双眼睁大,泪珠不断滚落。他察觉到自己在哭,忙把折子举高,生怕自己的泪掉在了上面,染了任何一个字他都舍不得。 季仪言轻车熟路的拿出金疮药点涂在季澈伤口上。 “姐我们熬出头了” 他声音哽咽,饶是再早慧,他也还是个孩子:“程侯爷程侯爷给了我荐帖潇洲书院的荐帖!” 季仪言面色如常,他们姐弟受的伤,只是一个荐帖岂不是亏了? 季澈着急的拉着季仪言往偏院跑,进了屋重新小心翼翼的打开荐帖。 “潇洲书院排名在京中能排进前五!更重要的是,潇洲书院是藏书院下属第一书院,有了荐帖我就可以免试进去。 虽说民间直接考藏书院的人少之又少,但通过潇洲书院的升学考核,一样可以进到藏书院! 这个考核不及自考入藏书院那般难,但也” 藏书院那道紧闭的、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未来的大门,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请问,六小姐可在。” 门外忽然有声音传来,季仪言迅速将季澈的荐帖合拢塞回他怀中,理了理裙摆打开房门。 第43章 入目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领头那人虽面无讨好神色,但也是格外守规矩。 要知道,之前来这儿的奴仆可不会叫谁小姐少爷,都是什么脏骂什么。 “六小姐,奴婢姓钱,您叫我钱嬷嬷就是。” 随后又指着另一个婆子道:“这是周嬷嬷,奴婢们是主子新买给六小姐的。” 周嬷嬷福身行礼,从怀中拿出两张卖身契递给季仪言。 叫她六小姐? 季仪言瞬间领悟了是怎么回事,接过卖身契给了季澈,侧身让了个身位因两人进来。 钱嬷嬷是个机灵的,进屋之后先是给床上有些状况外的眉小娘行礼,又给季澈行礼:“奴婢见过姨娘,见过澈少爷。” 眉小娘点头应是,季澈则拉了拉姐姐袖口道:“姐姐在程侯爷那里,是有分量的。” 有吗? 季仪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或许是有几分喜欢的。 起码这笔买卖是真的值了,一个可以让弟弟一步登天的荐帖,两个她们可以随意用的人。 “这两个人,之后就跟在你们身边。” 都叫她六小姐了,这是程妄送她的‘私兵’,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己人’。 只要不伤害到程妄和宣化侯府,那就算让这两人闹上天,程妄也不会说一句话。 周嬷嬷一笑起来满脸的褶更为夸张:“还有一事,侯爷说了,这儿住着对身子不好,让三位主子收拾收拾东西换个地儿住。” 换个地儿?! 这是季仪言压根就没想到的,钱嬷嬷点点头:“是,主子跟侯爷提了换住处这事儿,侯爷十分赞同,就想着把留香阁收拾出来给三位主子住。 还有一些赏赐,刚刚老奴们就是搬赏赐去了,这才晚来一步。” 季仪言抬手按住胸口,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程妄做了这么多的事吗? 只要程妄对她感兴趣 季仪言原本只想在后院苟且,等到合适的时机赶紧离开。 那现在,她就可以用这份感情,做更多的事。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将西边的云彩染成淡淡的胭脂色。 主院内把酒言欢,热热闹闹的与冷清的留香阁像是两个世界。 季仪言放下手中包裹微微仰头,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略显古旧的匾额上——留香阁。 三个字,笔力遒劲,却蒙了层薄灰,透着一股被岁月遗忘的清冷。 “到了。” 她身后的季澈上开推开大门,少年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兴奋。 周嬷嬷和钱嬷嬷扶着如柳枝的眉小娘进了院落,眼前的院落确实不大,一眼便可望尽。 几丛半枯的杂草从青砖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墙角堆积着零星的落叶。 相比阴暗肮脏的偏院,此处像是天堂一般。 不是院落大小,而是,隐约嗅闻到一丝自由味道。 第44章 暮色彻底吞没了忠节侯府朱红的檐角,留香阁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前院隐约的喧嚣。季 仪言站在略显荒凉的庭院中,指尖还残留着弟弟季澈递来的那份荐帖沉甸甸的分量。 程妄这份情,她记下了。 “六小姐” 钱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侯爷那边怕是要回了。” 季仪言深吸一口气,院中清冷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微寒。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方小小的、属于母亲和弟弟的新天地,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恭顺柔婉:“知道了,走吧。” 忠节侯府大门外,宣化侯府那辆通体玄黑、饰以暗金云纹的宽大马车静静停驻,如同蛰伏的猛兽。 流云抱着剑侍立车旁,目不斜视。 季仪言刚走到近前,车帘便从里面掀开。 季晴敏妆容精致的脸探了出来,带着主母特有的矜持笑意:“妹妹可算来了,侯爷都等急了。” 她说着,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车内端坐的程妄。 他闭着眼,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轻叩,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季仪言垂首,正要踩着脚凳上车。 “上来。” 程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眼睛依旧闭着。 季晴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往里又挪了挪,空出紧挨着程妄的位置。 季仪言依言上车,小心翼翼地坐在季晴敏腾出的那个狭小空间里,尽力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三人的呼吸声。 季晴敏几次想开口,觑着程妄冷硬的侧脸,终究没敢出声。 马车驶过一段颠簸不平的路面,车身猛地一晃。 季仪言手肘处白日里被季凌轩推倒磕伤的疼痛骤然袭来,她猝不及防,低低地“嘶”了一声,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朝程妄那边歪了一下。 程妄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精准地落在季仪言身上。 他的目光从她沾着尘土、略显凌乱的裙裾,扫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最后停在她垂在身侧、下意识抚着手肘的纤细手指上。 那手指的骨节处,也蹭破了些皮,渗出淡淡的血痕。 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污浊气息,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与季晴敏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格格不入。 那脸颊上残留些许灰尘,像是只花猫。 程妄没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车轮单调的滚动声,一下下碾过季仪言紧绷的神经。 马车在宣化侯府门前停稳。 程妄率先下车,径直朝府内走去,步履带风,没有丝毫停留。 季晴敏扶着梨花的手下来,冷冷瞥了一眼落在后面的季仪言,轻哼一声,也快步跟上。 花檐阁内,热水早已备好。 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舒缓的暖意。 惊蛰小心翼翼地替季仪言褪下沾满尘土和草屑的衣裙,露出底下遍布青紫的手肘和细小的擦伤。 她心疼地低呼一声:“姨娘,您这伤” “不妨事,皮外伤。” 季仪言疲惫地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 今天真的很累,但也很值得。 第45章 别的不说,单说那个院子和弟弟的荐帖就已经赚回来了。 等到弟弟真的进入藏书院,最差也得是个举人。 皆时,她就带着弟弟和娘亲,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住下。 几亩良田在屋前,院儿里有鸡鸭小犬,和这囚禁之地相比,仿佛是神仙日子。 热水包裹着身体,手肘的钝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她靠着桶壁,只想暂时放空一切。 “哗啦——” 浴房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 季仪言惊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缩进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水汽朦胧中,程妄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近,目光沉沉地锁住浴桶中惊慌失措的人。 “侯…侯爷?” 季仪言的声音带着水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程妄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水珠从她湿漉漉的长发滑落,沿着脖颈滚入水中。 他伸出手,却不是如往常般带着掠夺,而是带着审视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季仪言有些不解,可下一刻就容不得她再想什么。 男人今天似乎褪去了全部的克制,就在这浴桶中拼了命的折腾她。 逼的季仪言哭红了双眼。 “今日在忠节侯府花园” 程妄开口,声音沙哑富有磁性:“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这该死的男人!怎么在这个时候质问她这些! 季仪言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看着程妄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是占有,就好像是要把她拆开吃了。 只有程妄自己知道,他现在有多想把人永远,永远,永远的拴在自己身边。 只是一会儿不见就会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只要他疏忽一点,她就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人欺凌。 程妄清晰的感受到她水下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侯爷…妾身不明白…” 她试图装傻,声音带着水汽的柔弱。 “不明白?” 程妄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肌肤,力道却带着警告。 “季澈那点小伤,做给谁看?你又恰好出现在那里,被季凌轩推倒?” 他冷笑一声,气息拂过她湿漉的脸颊:“本侯不是季昌国那个蠢货。说,为何?” 他俯身,靠得更近,几乎与她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混合着淡淡的松墨冷香,将她牢牢禁锢在狭小的浴桶与他的身影之间。 “看着本侯的眼睛,说。” 无处可逃。 季仪言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程妄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将她紧紧捆缚。 她竟然从那双眼中看出了些——委屈?! 堂堂宣化侯爷会委屈? 第46章 程妄看透了她的一切,她深知,此刻再完美的谎言都会被这双眼睛洞穿。 挣扎的念头只持续了一瞬,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不再试图躲闪,反而抬起湿漉漉的、盈满泪水的眸子,直直地望向程妄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委屈、恐惧、对母亲和弟弟的担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精心构筑的堤防。 “侯爷…”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是…妾身是故意的…可妾身没办法了…澈儿他…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就因为他想读书…就因为他比季凌轩强…他们就要把他踩进泥里…永远翻不了身…” 她语无伦次,泪水混着热水不断滚落:“娘亲…娘亲整日以泪洗面…我们住在那个破院子里…连口干净的水都难…妾身…妾身只想让侯爷…让父亲…哪怕看澈儿一眼…给他一条活路…妾身知道这是下作手段…可妾身还能怎么办?侯爷…您告诉妾身…我还能怎么办啊…” 她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宣泄出来。 那单薄的肩膀在水波中无助地耸动,像暴风雨中濒临折断的苇草。 程妄捏着她下巴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力道。 他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哀恸,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柔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痛苦。 这与她平日精心维持的温婉形象大相径庭,却意外地…真实。 那是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情绪,压在他的胸口。 他沉默着,看着她哭,没有制止,也没有安慰。 直到季仪言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程妄用指腹,有些生硬地、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地,揩去她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湿漉漉的发丝。 “哭够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逼人的压迫感却消散了大半。 季仪言抽噎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茫然又脆弱地望着他。 程妄的目光掠过她水汽氤氲中更显苍白的脸,最终落在那双哭得红肿、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上。 他收回手,直起身,玄色的衣袍下摆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片深色。 “行了。” 程妄开口:“以后,你娘和弟弟,本侯护着。” 季仪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连抽噎都忘了。 程妄瞥了她一眼,继续道:“想写信,让流云递出去。缺什么,找管事。” 说罢他吻上了那唇。 这一晚,程妄极尽温柔,除了不肯放过她之外,竟是难得的让她有些欲罢不能。 食髓知味的快乐后,季仪言在男人臂弯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鸟雀蝉鸣。 程妄早已离去,花檐阁内一片静谧。 季仪言靠坐在床头,手肘的伤处敷着清凉的药膏,疼痛减轻了不少。 她看着惊蛰和清明在屋内轻手轻脚地收拾。 “惊蛰。” 她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透着几分疲惫:“我想吃东街王记的芙蓉糕了,那家的糖霜撒得最好。你去一趟,仔细些,别买错了。” 第47章 惊蛰眼睛一亮,立刻应下:“是,姨娘!奴婢这就去,保管买最新鲜的回来!”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清明一人,正低头擦拭着窗边的紫檀小几。 季仪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状似随意地开口:“清明,我记着你前几日说,家里阿娘的风湿又犯了?这入了秋,湿气重,怕是疼得更厉害了吧?” 清明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带着感激和愁容:“劳姨娘挂心,是…是犯得厉害了些,夜里都睡不安稳。” “唉,老人家受苦了。” 季仪言叹了口气,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递了过去:“这里有五两银子,你今日便告个假,回去瞧瞧。请个好点的大夫看看,抓点对症的药。再买些厚实的棉布和棉花,给阿娘添床新褥子,睡着也暖和些。” 五两银子! 这几乎抵得上她大半年的月例! 清明猛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姨娘…这…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受不起…” “拿着。” 季仪言将荷包塞进她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伺候我尽心,这是你应得的。快去吧,早去早回。” 清明攥着那沉甸甸的荷包,千恩万谢地磕了个头,抹着眼泪匆匆退下了。 房门轻轻合拢。 季仪言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她掀开薄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妆台、衣柜、书架、矮榻最终,定格在窗边那个不起眼的紫铜小香炉上。 程妄每次来,她都会提前在里面点上他惯用的沉水香。 她走到香炉边,小心翼翼地揭开炉盖,炉腹内壁残留着昨夜燃尽的香灰,灰白色的一层。 她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拨开表层的浮灰。 下面的香灰颜色似乎更深一些,带着一种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绿色泽,混杂在灰白之中,若非刻意寻找对比,根本无从分辨。 季仪言的心猛地一沉,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尖挑起一点点那颜色异常的灰烬,凑到鼻尖,极其细微地嗅了嗅。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沉水香完全掩盖的、带着一丝甜腥气的涩味钻入鼻腔。 “缠丝”! 娘亲的警告瞬间在耳边炸响——此毒需长期少量投喂,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混入熏香之中,借由呼吸入体,蚕食根基,专害女子。 若在中毒期间受孕,必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下毒之人,不仅要绝她生路,更要断她所有希望。 是谁?季晴敏?尚岑竹?还是那个看似忠厚的? 这香,每次都是清明亲手点燃,也只有她,有最便利、最不引人注意的机会动手。 她想起清明擦拭香炉时那专注的神情,想起每次点香前她仔细拨弄香灰的动作,原来那根本不是在清理,而是在掩盖痕迹。 为什么? 第48章 先不说清明是程妄的人,就是她平日里待人也是极好的。 刚刚的银子,怕是上面还有季仪言手掌的温度吧? 难道那些感激涕零都是装出来的? 背后究竟是谁? 季仪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香灰恢复原状,盖好炉盖。 她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落笔却是一个个扭曲的墨团。 她要冷静,清明现在只有三种可能。 一,清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害了季仪言。 二,她藏的太深了,深的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包括程妄。 三,清明被人胁迫,被迫做这样的事情。 不论如何,现在她手上这两个人是都不能用了。 季仪言蹙眉,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春红。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花檐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仪言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指尖捏着一枚银针,心不在焉地戳着绷架上的绢帕。 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惊蛰提着一个油纸包兴冲冲地回来了。 “姨娘!买到了!还热乎着呢!” 惊蛰献宝似的将糕点放在小几上。 季仪言抬眸,露出一抹浅笑:“辛苦你了。先放着吧,晚些再吃。” 她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院中正在低头扫洒的一个粗使丫鬟身影,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中的人隐约听到:“说起来,咱们院里洒扫的人手是不是不太够?梨花那丫头没了之后,总觉得角落里的落叶都扫不干净。” 惊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撇撇嘴:“可不是嘛,新补的那个笨手笨脚的,连个地都扫不利索。” 季仪言放下针线,叹了口气:“回头我跟管事嬷嬷提一句,看能不能再调个勤快些的过来。不拘哪里来的,只要手脚麻利、心思干净就成。” 院中,那个低头扫地的粗使丫鬟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机械的摆动,只是那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隔日清晨,大厨房后巷的水井旁。 惊蛰拎着水桶,正等着打水。 一个穿着倾翡院三等丫鬟服饰、形容憔悴的身影期期艾艾地挪了过来,正是春红。 她手里也拎着个空桶,目光躲闪地看了惊蛰一眼,欲言又止。 “春红姐姐?” 惊蛰认出她,有些诧异:“你也来打水?怎么脸色这么差?” 春红眼圈一红,慌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没…没什么…就是昨夜没睡好…” 惊蛰向来心软,见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尚侧妃又” 春红猛地摇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井台的青石上,她飞快地用袖子抹去,声音细若蚊呐:“我…我笨手笨脚…怕是…怕是快待不下去了…嬷嬷说…说要把我发卖了…” 她抬起泪眼,满是绝望地看着惊蛰:“妹妹…花檐阁…花檐阁还缺不缺人?洒扫…浆洗…我什么都能做!求你跟季姨娘说说…救救我…” 惊蛰看着她手臂上遮掩不住的新旧掐痕,心有不忍,犹豫道:“这…我得问问姨娘” 第49章 “不用问。”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惊蛰和春红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季仪言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开外的月洞门下,素衣清淡,目光沉静地看着春红。 春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到季仪言脚边,不住磕头:“季姨娘!季姨娘开恩!求您收留奴婢!奴婢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求您了!” 季仪言垂眸看着她卑微颤抖的身影,如同看到曾经在泥泞中挣扎的自己。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倾翡院是侧妃夫人的地方,我一个小小的姨娘,如何敢去要人?” 春红身体一僵,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不过” 季仪言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惊蛰,:“我院里倒确实缺个洒扫的粗使丫头。你若觉得在倾翡院待不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春红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笨手笨脚,总得让人看见。” 季仪言的声音很轻:“尤其是在…该看见的人面前。” 春红怔怔地看着她,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深意,眼中那点微弱的火光,渐渐燃成了孤注一掷的决然。 几日后,倾翡院西侧的回廊下。 管事张嬷嬷带着几个婆子例行巡查,目光如刀,扫过廊柱、栏杆、地面。行至一处拐角,她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紧锁。 只见那角落的青砖缝隙里,赫然积着一小撮未扫净的落叶和浮尘,在一片光洁中显得格外刺眼。 张嬷嬷脸色一沉,厉声喝问:“这是谁负责的?!” 旁边一个婆子立刻指向不远处正埋头擦拭廊柱的春红:“回嬷嬷,是春红那丫头!” 春红闻声,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抹布都掉了,慌忙转身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嬷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昨夜…昨夜被主子罚跪…腿脚实在不灵便…一时大意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下意识地卷了卷破旧袖口,露出手臂上几道新鲜的、紫红色的藤条抽痕,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张嬷嬷的目光扫过那些伤痕,又落在春红那惊恐绝望、涕泪横流的脸上,眉头拧得更紧。 尚侧妃苛待下人,在府里不是什么秘密。 真要为了这点疏忽发卖了她? 张嬷嬷心里掂量了一下,发卖个丫鬟事小,但传出去,难免显得侯府管事太过刻薄,不体恤下人。 况且,这丫头笨是笨了点,倒也没犯过大错 “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张嬷嬷不耐地呵斥一声:“笨手笨脚还不长记性!倾翡院是伺候主子的地方,容不得你这等粗心大意!” 她略一沉吟,心中有了计较,转头对身边一个婆子吩咐道:“去,管事说一声,花檐阁那儿不是缺个粗使洒扫的吗?把这丫头调过去!再给侧妃夫人那边补个手脚麻利的!” 她看向瘫软在地、如同劫后余生的春红,语气严厉:“滚去花檐阁好好干活!再出岔子,两罪并罚,直接撵出府去!” “谢嬷嬷!谢嬷嬷开恩!” 春红泣不成声,重重磕了几个头,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朝着花檐阁的方向跑去,仿佛逃离地狱。 张嬷嬷看着她狼狈的背影,摇了摇头,带着人继续巡查。 一个无足轻重的笨丫头,换个地方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第50章 花檐阁的院门内,季仪言静静立在窗后,看着春红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身影,如同惊弓之鸟。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季姨娘…” 春红扑到阶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涕泪纵横,手臂上新鲜的鞭痕在日光下狰狞刺眼:“奴婢…奴婢来了…谢姨娘救命之恩!” 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仪言放下茶盏,步下台阶,亲自伸手将她扶起。 指尖触到春红粗糙冰冷的手,能清晰感受到那瘦弱身躯的剧烈颤抖。 “起来说话。” 季仪言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既来了花檐阁,以后安心做事便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春红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头,泣不成声:“是…是…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报答姨娘…” “惊蛰。” 季仪言转向一旁的丫鬟:“带春红下去安顿,换身干净衣裳,手上的伤也处理一下。以后院里的洒扫浆洗,就交给她吧。” “是,姨娘。”惊蛰应下,领着她朝偏房走去。 季仪言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春红的感激涕零是真的,劫后余生的惶恐也是真的。 但这份忠心能维持多久? 又能经得起多少风浪? 她对清明不也一样很好? 一切未知的情况下,季仪言像只刺猬一样,用尖锐防备着周围的一切。 蜷缩着,将天真藏起。 这宣化侯府,有一个算一个,日后都不过是她脚下石。 春红到来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溅入了滚油。 倾翡院正房内,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飞溅,滚烫的茶水泼了跪地回禀的小丫头一身。 “贱人!” 尚岑竹抚着隆起的肚子,气得浑身发抖,原本娇艳的脸因妒恨而扭曲:“一个下贱的通房抬的姨娘,也敢挖我倾翡院的人?她算个什么东西!” “侧妃息怒!” 一旁的婆子慌忙劝道:“不过是个笨手笨脚、惹您厌弃的粗使丫头,打发去了正好,省得在您跟前碍眼。 那季姨娘眼皮子浅,捡个破烂当宝,由她去就是,犯不着为她动气,仔细伤了小主子…” “你懂什么!” 尚岑竹厉声打断,尖利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打狗还要看主人,她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告诉全府的人,我倾翡院的人,她季仪言想挖就挖!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她越想越恨,季仪言那张楚楚可怜却总能勾得侯爷留宿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还有那件被剪碎的云锦,侯爷给的珍药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第51章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烧得她理智全无。 “更衣!” 尚岑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猛,眼前一阵发黑,被旁边的丫鬟慌忙扶住。 “侧妃!您要去哪儿?您这身子…” “去书房!” 尚岑竹咬牙切齿,一把推开丫鬟:“我倒要看看,侯爷是不是真被那狐狸精迷昏了头!连我院子里的人都由着她抢!” 她不顾劝阻,扶着腰,挺着沉重的肚子,怒气冲冲地直奔程妄的书房。 身后跟着一群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的丫鬟婆子。 花檐阁内熏着淡淡的兰草香,季仪言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指尖翻飞。 春红——如今改名叫夏蝉了,轻手轻脚地擦拭着窗棂。 “季姨娘。”门外响起赵嬷嬷平板无波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针尖在细白的绢帕上顿住,季仪言指尖微微一紧。 来了。 她放下绷架,脸上瞬间已换上温顺柔和的神色,起身应道:“是,劳烦嬷嬷稍候,我这就来。” 芳菲苑内,熏香浓得有些腻人。 季晴敏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 她没看进来的季仪言,只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描摹着凤钗上繁复的纹路。 “来了?”声音不高,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却像淬了冰。 “妾身给夫人请安。”季仪言依足规矩,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季晴敏这才缓缓抬起眼皮,从季仪言低垂的发顶扫到她素净的裙裾,最后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安?本夫人如何能安?” 她将凤钗随手丢回旁边铺着绒布的托盘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尚侧妃肚子里的那块肉,眼见着就快落地了。她那爹,户部的尚侍郎,近来在朝堂上可是春风得意,连带着她倾翡院的门槛,都快被那些见风使舵的踩平了。” 季晴敏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呢?仪言,你进府也有些时日了,侯爷在你那儿的次数也不少,怎么你这肚子,就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季仪言面前,绣着繁复牡丹的裙裾几乎扫到季仪言的鞋尖,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梨花那蠢货死了,本夫人没再往你院里塞人,可你是半点不争气啊你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还是觉得本夫人太宽厚了?” 季仪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夫人息怒…是妾身无用…妾身…妾身一直在喝嗣子汤,不敢有丝毫懈怠…” “嗣子汤?” 季晴敏嗤笑一声:“喝那玩意儿有个屁用!侯爷不去你房里,你就是喝干了东海的水也没用!” 她猛地俯身字字阴寒:“季仪言,你给我听清楚了,本夫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内,若是再诊不出喜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季仪言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砸下:“你和你那下贱的娘,还有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就一起去阎王爷那儿,给我那未出世的孩儿铺路吧!” 季晴敏直起身,仿佛方才那番恶毒的威胁只是随口闲谈,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主母姿态,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虚伪的“关切”。 第52章 “你也别怪姐姐心狠,这侯府后院,从来都是母凭子贵。姐姐如今处境艰难,你身为妹妹,又是本夫人一手提拔上来的,不帮我,谁帮我?”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抬起季仪言的下巴:“乖,多用点心,想想办法。侯爷不是挺喜欢你这张脸和这身段的么?该使的手段,别藏着掖着。只要怀上了,姐姐保你和你娘后半辈子富贵无忧。” 季仪言被迫对上季晴敏那双眼睛,身体僵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是…妾身…妾身明白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妾身一定…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夫人所托…” “明白就好。” 季晴敏满意地松开手,仿佛拂去什么脏东西般拍了拍指尖,重新坐回榻上,端起旁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去吧,好生准备着。侯爷今晚,或许会去你那儿。” 季仪言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芳菲苑,匆匆回到花檐阁,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忽而,她脸上那惊惶无助、被逼到绝境的可怜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竭尽全力?怀上子嗣? 季仪言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腰间一个极其隐秘的暗袋,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里面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瓷瓶轮廓,那是娘亲给她的避子丹。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 她看着铜镜中的人露出了一个温柔恬淡的笑,拿黄杨梳细细的梳理有些散乱的发髻。 一声笑倾泻而出,季仪言缓缓起身离开了花檐阁。 书房内,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室静谧。 程妄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正凝神批阅几份公文。 流云垂手侍立一旁,脑子里的想法乱七八糟,左右他家主子是不知道的。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节奏,停在门外。 流云微微抬眼,无声地看向程妄,见人没有表示,这才去开门,瞧见门外的人有些惊讶。 “季小娘怎么来了?” 程妄动作一顿,抬头见那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进来。” 得了回答,流云侧身让开了路,等到季仪言进屋便出了书房,将房门紧闭。 季仪言刚要福身行礼,程妄便开口道:“过来。” 他向来不是话多的,而她向来是听话的。 缓步到男人身边,程妄抬手臂将季仪言扯进怀中,四目相对似有温情流动。 “想我了?” 程妄的语气带了几分笃定和雀跃,季仪言笑着抬臂环抱上他的脖颈道:“夫人叮嘱,要妾身好生伺候侯爷。” 闻言,程妄原本就没表情的脸上仿佛凝霜一般,眸中那点开心褪去,只余下冰冷冷的凝视。 生气了? 她将头靠在男人怀中蹭了两下小声道:“可妾身,好想,好想,好想侯爷。” 下一瞬,桌上折子被扫落在地,人被抱了上去,封住了唇,带进了云端。 起起伏伏之间隐约听见流云说话,程妄正忙着,抓起桌上仅剩的一本折子扔到门上发出剧响。 季仪言口中惊呼,竟然是被男人完全抱起,就抵在门上胡来。 第53章 门外,尚岑竹透过光看到那两个交叠的身影,眼泪顿时便落了下来。 是嫉妒,更是愤怒,气的她控制不住的低声啜泣。身旁大丫鬟语柔赶紧扶住摇晃的侧妃,心中着急又不敢随便开口。 流云见状,只得双手抱拳行礼道:“侧妃夫人还是先回去吧,过后属下再同主子说您来了。” 尚岑竹没有办法,男人这个时候,就是天塌下来估计也打扰不了他的性质。 恨恨的一跺脚,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扶着丫鬟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院子。 一路疾走,脚步虚浮,脑子里全是那交叠的身影。 刚踏入倾翡院的花廊拐角,身后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脚步略急,似乎想越过她先行。 “不长眼的东西!” 尚岑竹积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猛地回身,想也不想就狠狠推了那丫鬟一把! 那丫鬟猝不及防,“啊呀”一声惊叫,托盘连同上面的茶盏“哗啦”摔了一地,人也向后踉跄跌倒。 尚岑竹推完人,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和情绪激动,脚下被散落的碎瓷片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侧妃!” 旁边的丫鬟婆子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去想扶,却只来得及抓住她一片衣袖。 “嗤啦”一声裂帛声响! 尚岑竹重重地摔倒在地!小腹狠狠撞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瓷的青石板上!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划破倾翡院的宁静。 温热粘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浸透了她的裙裾,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孩子…我的孩子…” 尚岑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鬓发。 “快!快叫府医!” 婆子尖利的哭喊,整个倾翡院瞬间乱作一团。 夜色已深,到底是书房,程妄再乱来也不敢太多次。 季仪言规规矩矩的穿好衣服,还没等请辞,流云便敲了敲门。 “主子不好了,侧妃娘娘似是小产了。” 程妄神色一凌,季仪言赶紧福身道:“妾身告退。” 程妄看了她一眼,小幅度的点了下头,忽略心中那丝不爽,匆匆前往倾翡院。尚岑竹躺在临时搬来的软榻上,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下垫着的厚厚褥子已被鲜血浸透了大片。府 医刚刚施针用药,勉强止住了崩漏之势,但胎儿已是凶多吉少。她 气息微弱,眼神涣散,口中只反复呢喃着:“我的孩子…有人害我…有人推我…” “侯爷!” 尚岑竹身边的大丫鬟秋语柔扑通一声跪在程妄面前,哭得声嘶力竭:“您要为侧妃和小主子做主啊!侧妃…侧妃是被人害的!” 程妄的目光落在语柔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说清楚。” 语柔像是得了主心骨,用力抹了把泪,斩钉截铁地道:“是季姨娘!奴婢看得真真儿的!侧妃从书房回来,心神不宁,奴婢们扶着走到花廊拐角,季姨娘不知怎地就出现在那里,她…她趁侧妃不备,从后面狠狠推了侧妃一把!侧妃这才摔倒在地,见了红啊侯爷!” 程妄忽而抬眸看向语柔,流云忍不住在心中为她捏把汗。 第54章 这下子是没得救了,流云腹诽,脑子转的飞快。 先不说季小娘刚刚就在和主子在一起,单单说她入府之后的表现。 谨小慎微,胆小怕事,跟侯爷那真是什么都不要,就一个无欲无求。 简单一点来说,季小娘是流云见过最不爱争宠的妾室了。 今天到书房去,八成还是夫人安排的。 程妄端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笃。 那一声轻响,但也宣告了语柔的死刑。 随即,他开口询问府医:“情况如何。” 府医姓刘,早年间跟着程妄南征北战,虽不是什么神医,但也于太医院的那些个御医不相上下。 刘大夫看了眼尚岑竹:“孩子保住了,但侧妃夫人这次受了惊吓,老夫开了几幅安胎的药,每日一次,按时按量用个半月也就没事儿了。” 程妄点点头,将哭泣着的人抱在怀里,尚侧妃听到自己孩子没事了,顿时心中踏实了几分,开口道:“语柔,去” “流云。” “属下在。” 程妄开口打断了尚岑竹的话:“你派两人盯着,蜀淮,把她拉下去,杖毙。” “是。”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蜀淮带着面具看不见脸,抓着地上有些状况之外的语柔便拖了出去。 尚岑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忙拉住程妄,脸上满是焦急:“侯爷!侯爷这是要做什么?语柔犯了什么错,侯爷竟要杖毙了她?” 程妄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声音是从没有过的温柔:“阿竹难道不知,刚刚在书房的人是谁?” 尚岑竹身体僵硬在他怀中,她之前被愤怒蒙蔽了理智,随后又被孩子弄的慌了神,现在仔细想想,侯爷府中的那几个,谁敢在书房勾引人? 除了她,谁不知道柳媚儿是怎么死的? 这事还是尚岑竹刚进侯府时发生的,当时柳媚儿一个通房,胆大到在书房跳舞勾引程妄,被程妄一剑捅了个对穿,丢在侯府门口,不许任何人给她收尸。 对外就说柳媚儿窃取军情,侯爷是大义灭亲。 自那之后,不论是季晴敏,还是她,又或者是夏侧妃,都不敢再无端踏入书房半步,那里已经成为了侯府的禁地。 思及此,尚岑竹心中更为妒忌。 她季仪言好在哪儿?进了书房没有任何惩处,竟然还能和王爷 她一个侧妃都不敢的事情! 尚岑竹紧紧抱着程妄道:“侯爷,语柔不过是护住心切,绝不是什么坏心思” “嘘。” 程妄开口,她便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门外,蜀淮三棍子下去,语柔便没了气息。 几个粗使婆子将尸体带走处理,蜀淮也不见了身影。 屋内,尚岑竹脑袋紧紧贴着程妄的胸口,啜泣声不大却格外引人心疼。 半晌,程妄轻拍她后背,将人按回床上。 “吓坏了吧?” 她点点头,握住男人的手贴在脸颊上轻声道:“侯爷,语柔今日无端攀咬季姨娘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侯爷,您说,季姨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同阿竹生了嫌隙?” 第55章 程妄的指腹摩挲着她脸庞:“她不会。” “阿竹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我们的孩子,旁的事无须担心。丫鬟的事,你放心。我会让流云去给你挑几个聪明伶俐的,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尚岑竹点了点头,有些疲惫。 想要睡过去,又舍不得将视线从程妄身上移开。 她那点小心思都不用说,只一眼,程妄就能看得透彻。他脱下外袍,侧身躺在尚岑竹身边,手掌抚摸着尚岑竹的后背安抚着怀中的人。 等到尚岑竹醒来时,程妄已经回了书房。 地上的折子早就被捡起来摆放整齐,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荒唐的云雨之事。 程妄端坐,指尖划过其中一本折子。封皮无字,翻开便见工整字迹,笔锋凌厉却写的小。 “查的如何。” 书房内,明明只有程妄一人,但他开口后,蜀淮便从房梁之上跃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着头回话。 “回主子,这个语柔确实有问题。” “哦?” 程妄双眸冷凝,抚摸着手中折子。 蜀淮站起身道:“这个语柔原本是尚岑竹的陪嫁丫鬟,三年前忽然失踪了一夜,再回来时高烧一场,说是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实际上,真正的语柔已经被六皇子杀了,这个语柔是他安插的眼线。” 程妄没有说话,放下折子,手指一下又一下的点着桌面。 蜀淮继续道:“这次不完全是个意外,尚岑竹当时推的那个丫鬟是夏柔荔院中的春桃,当时是给夏柔荔端水路过,被尚岑竹推了一把。 尚岑竹自己没站稳,但依属下看,语柔应该也推了一把。 语柔随意攀咬季仪言是柳青指使的,柳青的目的是想把尚岑竹腹中的孩子除了。” “六王爷的人,为何要听本侯府中一个妾室的话?” 蜀淮点了下头接着道:“侯爷猜得没错出错,这个柳青也是六王爷的人。” “这么说”程妄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踱步桌前:“柳侍郎是准备站队六王爷了?” 蜀淮想了想,摇头道:“属下无能,目前没有查到相关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季仪言目前不属于任何一方。她看似是自愿入府,实则是被季晴敏安排进来的。” 这一点,程妄心里清楚。 这样,他才愿意多宠幸季仪言。 也正因如此,在季仪言身边,他才有种难得的放松。 虽然是只装乖的小狐狸,但到底是个背景干净的。 “过几日,周淮安这个工部尚书会邀工部那几个同僚出去跑马。” 蜀淮点头应道:“是。” 程妄手指摩挲着袖口,忽而察觉不对,低头看过去。这件中衣是季仪言缝的云锦,除了换洗之外,程妄经常穿着。 可今天他才发现,这袖口的布料不是云锦,虽颜色相似,但料子不同。 这触感 程妄想起昨日在书房时,他亲手脱下的绸缎。 原是如此吗? 女儿家的小心思,要把贴身的料子缝在他身上。 程妄唇边擒着一抹笑,轻声道:“柳参年纪不小了,跑马时脑子不灵光摔了下来也是情有可原。” 蜀淮了然点头,双手抱拳后只是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第56章 语柔的尸体裹了草席扔去乱葬岗,连带着她六皇子暗探的身份,一同被埋进了土里。 府里表面上风平浪静,暗流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 而尚岑竹这件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可明面上的安抚探望却是一丁点都不少。 程妄接下来的几天都住在倾翡院,对尚岑竹的耐心似乎到了顶点,哪怕是她当着他的面处置了个洒扫不干净的丫鬟,程妄也只是笑一笑,一点没放在心上。 宣化侯府人人自危,不敢去触眉头。 夏侧妃夏柔荔的院门悄然紧闭,对外只称染了风寒,需静养避人。 原本以为,尚侧妃胎稳之后依旧会静养,但她竟破天荒地踏进了季晴敏的芳菲苑。 “姐姐这儿的茶,果然比别处香些。” 尚岑竹扶着腰,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染着蔻丹的指甲在杯沿轻轻刮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目光扫过季晴敏强装温柔的脸:“侯爷说了,我如今身子重,入口的东西都得精细,这不,特意把他库房里那罐老君眉都搬到我那儿去了。” 季晴敏捏着帕子的指节泛白,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笑:“妹妹有福,侯爷看重这一胎,自然样样都是顶好的。” 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强忍着没去看尚岑竹那刺眼的肚子和炫耀的嘴脸。 尚岑竹仿佛没看见季晴敏眼底的寒冰,自顾自地抚摸着肚子,声音甜腻得发齁:“是呢,侯爷还说了,等这小家伙落地,名字可得好好琢磨,不能马虎。不像有些人费尽心思,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季晴敏一眼,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起身:“坐久了腰酸,妹妹先回去了,姐姐…慢慢品茶。” 人一走,季晴敏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惯在地上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她华丽的裙裾。 “贱人!贱人!” 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淬毒的恨意,却无处发泄。 程妄的态度摆在那里,她动不了尚岑竹分毫。 这口恶气憋在胸口,几乎要将她炸裂。 看着是宣化侯府夫人,风光无限。实际上呢? 夏侧妃跟程妄的时间最久,哪怕出身低微,但她是惹不起的。 这个尚岑竹肚子里的就是尚方宝剑,更动不得一点。她要是做错了一点,指不定会被尚岑竹借题发挥,招惹训斥。 季仪言? 可算了吧! 她在书房承宠的事情都传遍了,虽然心中愤怒嫉妒,但季仪言越是受宠,季晴敏越能安心。 就在季晴敏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之际,季仪言的花檐阁却毫无征兆地被一队护卫围了起来。 为首的侍卫是蜀淮,他面无表情地传达了程妄的命令:“侯爷有令,季姨娘禁足院中,无令不得外出。” 院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锁上,惊蛰和清明惊惶失措地看着季仪言。 “姨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惊煞脸色发白,夏蝉捏着帕子不知所措。 季仪言站在窗边,望着紧闭的院门和外面肃立的护卫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尚岑竹动胎气那日,语柔攀咬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第57章 程妄这禁足,是保护? 还是…替罪前的圈禁? 清明咬着唇,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懑:“太过分了!这分明就是看侧妃那胎不稳,把您推出来预备着当替罪羊!侯爷他…好狠的心!” 季仪言没说话,转身走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线,仿佛院外的封锁与她无关。 针尖刺破细绢,发出轻微的“噗”声。 狠心? 她早就不该对那人有任何期待。 诡异的平静笼罩了侯府几日,直到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开。 工部侍郎柳参,那位柳姨娘的亲爹,在城外马场跑马时,马匹突然受惊,将他狠狠甩了下来,当场摔断了腿,据说伤势极重,日后能否行走都成问题。 柳参坠马断腿的消息,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刚砸进侯府这潭深水,还没来得及激起多大涟漪,宣化侯府就出事了。 先是翠微苑洒扫的粗使婆子,在清理后院墙角积年的落叶腐土时,铁锹碰到了一个东西。 扒开湿冷的泥土,一个巴掌大小、用桐木粗略削 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木人身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细长的银针,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幽冷的寒芒。 更骇人的是,木人胸前紧贴着两张黄纸符,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翠微苑的宁静。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瞬间从翠微苑低矮的院墙钻了出去。 “听说了吗?柳姨娘院里…挖出那东西了!” 厨娘在灶膛边添柴,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惊惧。 “扎满针的小人儿?天爷!上面还贴着…” 浆洗房的小丫头凑在一起,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后面的话不敢出口,只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花檐阁的方向。 “贴的是…侯爷和那位季姨娘的生辰!” 一个胆大的小厮在回廊角落对同伴耳语,声音带着颤抖:“柳姨娘这是…要咒死主子和新宠啊!” 窃窃私语飞速流窜,传遍侯府。 消息传到花檐阁时,季仪言正在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 清明急匆匆跑进来:“姨娘,出大事了!柳姨娘…柳姨娘院里挖出了巫蛊厌胜之物!上面…上面贴着的,是侯爷和…您的生辰八字!”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完好的兰叶。 季仪言的手顿在半空,脸上是无措和惊慌。 程妄的动作快得惊人,柳青甚至来不及辩解一句,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堵了嘴,从翠微苑直接拖去了阴森的后院刑房。 程妄亲自坐镇审问,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隐约听见几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叫,很快便沉寂下去。 蜀淮的黑衣上有几处颜色更深,程妄负手而立背对院落,仿佛院中刚刚惨叫的人,不是他曾经宠爱过的女人。 “招了?” 第58章 “招了?” 蜀淮摇摇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没有,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属下昨日同流云在柳参府邸查过了,柳参确实不是六王爷的眼线,而是锦王爷的。 周淮安,也是锦王爷的人。” “傅锦昼” 程妄口中咀嚼这三个字,十二岁因赈灾有功便封王的人,太子最强劲的对手。 去年春节宫宴上,他们见过一面。 若说程妄是冰寒之地融化不得半分,那傅锦昼就是骄阳,热烈赤诚又八面玲珑。 宫宴之上皇帝谴责他拥兵自重,也是傅锦昼几句求情才没真被那老东西责罚。 他暗中的动作想来是瞒不住这个锦王爷的。 程妄闭了闭眼,缓吐口浊气。 “处理了吧。” 黄昏时分,一辆破旧的青布骡车悄无声息地从侯府后角门驶出,直奔城西最下贱的暗娼寮子。 车里装的“货物”,正是只剩一口气、被发卖出去的柳青。 她爹柳侍郎自身难保,断了腿躺在府里,连女儿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流云带着程妄的命令,将那个扎满银针的桐木小人送到了花檐阁,摆在季仪言面前。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和两匣子珠钗,说是侯爷的安抚。 “姨娘受惊了,侯爷已处置了那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这些您收着,压压惊。” 流云垂着眼,语气平淡。 季仪言的目光落在那小人上时,表情微不可查的变了变,随即笑着开口:“劳烦侯爷费心,妾身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 是啊,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 只是程妄的心,比她想的更冷几分而已。 季仪言近乎漠然地看着小厮将那些所谓的“安抚”一一抬进房内。 锦缎的光泽刺眼,珠钗的宝光流溢,映着她苍白平静的脸,像一场荒诞的哑剧。 流云没什么表示,抱拳行礼准备离开。夏蝉忙上前,将上次中的一个金锭子放在流云手中。 “流云小哥,我家姨娘现在禁足,哪儿哪儿都去不得,但是心中挂念侯爷安危。这钱,小哥拿着,就是想辛苦小哥吩咐人去城西王记买点桂花糕来。 这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姨娘想那口想的不行。夏蝉知晓这钱是多的,剩下的还请小哥看着安排些日用的。” 流云看了眼手中金锭子,脸上的笑淡漠疏离。将钱放回盒中道:“可不敢动主子的赏赐,这样吧,夏蝉姑娘列个单子,这花檐阁缺了什么少了什么都写明白了,稍后给蜀淮送去,他会去安排的。” 夏蝉咬了下唇,她是有心想贿赂下流云的,谁知道这家伙是一点不上套,只能点点头。 见没有别的事情了,流云就先离开了倾翡院。 夏蝉跺了跺脚有些不满,拎着茶壶给季仪言斟茶:“这个流云真是的,在侯爷身边那么久还不知道变通。姨娘等会儿就多写点缺的东西,这次平白无故受委屈,肯定要些好处才行。” “姨娘?” 夏蝉见季仪言面无表情的盯着小人,疑惑的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季仪言瞬间回神,抬头看她时笑着说:“侯爷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你别多想。你去忙吧,我看会儿书。” 夏蝉应是,福了福身子离开。 等到屋内安静下来之后,季仪言捏起刺入桐木的银针。 细长、尖锐,尾部带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螺旋凹痕。 这种制式她见过,在府医刘大夫给尚岑竹施保胎针的针囊里,一模一样。 随后,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揭下那张写着“程妄”生辰的黄纸符。 第59章 年份不对,程妄是庚辰年生人,这上面写的却是辛巳年。 唯有她的那张,字字准确,笔迹带着刻意模仿的僵硬。 所以这恶毒的诅咒,目标从来就不是正得宠有身孕的尚岑竹,而是她季仪言。 能动用府医特制银针的人是谁? 能拿到她生辰八字,又需要嫁祸柳青的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季仪言慢慢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些华美的锦缎和耀眼的珠钗。 原来这就是安抚。 用她的惊惶、柳青的命、和一个精心编织的巫蛊局,来掩盖他清除宣化侯府暗桩的真正目的。 顺便,把她也牢牢钉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成为他手中一枚更“安全”的棋子。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程妄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允许她在书房肆意,似乎只要是暗着来的,有些荒唐是被允许的。 其实,她跟后院里的人没有任何的不同。 那本来在心中隐秘角落藏下的悸动顷刻间化为乌有。 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着花檐阁。 院门外的铁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打开,复又轻轻合上。 沉稳的脚步声踏破一室寂静,带着屋外清冷的夜气。 程妄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锦缎珠钗,最后落在窗边静立如剪影的季仪言身上。 “吓着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脚步却已向她走近。 季仪言缓缓转过身脸上表情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程妄从未见过的神情。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眉眼间委屈与害怕化作实质。 她微微咬着下唇,那唇色淡粉,像初绽的樱花瓣,惹人怜惜。 主动上前一步,在程妄略带审视的目光中,伸出微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拽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全然依赖的姿态。 “侯爷…” 她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哽咽:“您来了…妾身…妾身心里才踏实些…” 程妄的眸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 眼前的季仪言,比往日更加娇憨。 白日里那巫蛊小人带来的阴霾,似乎真的将她吓得不轻。 他心中那点因她过于平静而产生的微妙疑虑,在这份毫不作伪的柔弱依赖面前,悄然散去几分。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入手一片细腻滑腻。 那柔若无骨的触感,让他心头微动,顺势一带,便将人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又带着一丝药草的气息。 “有我在,怕什么。”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手掌在她单薄的背脊上安抚性地轻拍。 季仪言顺从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身体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依偎得更紧。 “妾身知道侯爷定会护着妾身的…只是…只是看见那东西,心里总是发慌…” 她顿了顿,指尖似有若无地在他胸口衣襟上画着圈,吐气如兰:“侯爷今夜…留下陪陪妾身,可好?” 这主动的邀约,带着怯生生的试探和全然的信任,像羽毛轻轻搔过程妄的心尖。 第60章 徐宜锦倒是没有被沈胜云的事情所影响到,那天生气也不过是因为沈胜云再次对自己颐指气使。 她既然重生一次,又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就不会再和过去的那些烂人纠缠。 当然,前提是烂人不烂在自己面前。 那天的事情之后,她依旧按部就班的上班。 她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准备高考上,和去年不同,今年的高考会定在7月份,虽然还没到通知发布的时间,但这也是前世的经验。 好在空间里的资料多,她也不必担心。 这段时间,宣传股的事情不太多,又没有林宁一直盯着自己,她偶尔也会把书带到办公室去看。 毕竟自己准备参加高考的事情,师长、政委他们都是知道的,自己也没打算瞒着。 她的节奏倒是一丝不乱。 看着徐宜锦桌上摆着的《代数》、《几何》、《政治经济学基础》,钱艳荣在她身旁重重的叹了口气:“小徐,也别太辛苦。” 孙瑞荣也上前拉了钱艳荣一把:“钱姐,这几天你没觉得徐干事不太对劲吗?” 孙瑞荣的这句话让钱艳荣觉得自己找到了之际知己,她一把抓住孙瑞荣的手,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看也是,我看着小徐已经走神好几次了。” “你说周团长那个不要脸的表妹怎么还不走?” “我看小徐这两天吃饭都跟数米粒一样,能不受影响吗?一个姑娘家家的,遇到这种事。” “钱姐,那我们怎么办呢?” “你等着,”钱艳荣笑嘻嘻的拍了拍孙瑞荣的手,大步走到徐宜锦面前,“小徐呀,我看你这两天总是看书,也有点累。” 她脸上堆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我男人这几天不在,要不今晚上,你和小孙去我那吃饭?也算是陪陪我。” 孙瑞荣一听这话,忙凑上前去:“我去!钱姐做的贴饼子炖豆腐最好吃了。” 徐宜锦不想麻烦大家,本来是想拒绝的,可按捺不住钱艳荣和孙瑞荣两个人在她耳边碎碎念,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句:“那就麻烦钱姐了。” 这一晚上,两个人都一个劲儿的往徐宜锦碗里夹菜,只问她复习累不累,或者说一说家属院里的趣事。 “听说沪市可繁华了,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去看看。”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9点多。 徐宜锦裹紧了自己的棉袄领子,在一片墨黑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覆盖着积雪的小路上,往宿舍走去。 只是刚转过弯来,目光触及到自己门前的那个身影,她的脚步顿在原地。 周川墨。 他的肩膀抵着砖墙,微微弓着背,仿佛已经站在那里许久,和墙都融为一体了。 连雪都已经在他的帽檐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徐宜锦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 “川墨哥。”回过神来,她忙掏出钥匙,快步上前,“这么冷的天在这儿干什么?” 听到徐宜锦的声音,周川墨猛的抬头看向她,眼眶瞬间泛红。 他掐灭了自己手里的烟,只将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挪出来,定定的看向徐宜锦。 直至靠近周川墨,徐宜锦才看到他的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烟蒂。 在她的记忆里,周川墨从来都是烟酒不沾的。 第61章 “你回来了?”他扫了扫自己肩头的雪,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 这几天,周川墨急的食不下咽。 事情没解决之前,他实在是没有脸面来见徐宜锦。 他也在想尽办法想要把沈胜云送回去,可是沈胜云就是死皮赖脸的不肯走。 他也怕事情再闹大了,沈胜云做出什么不利于徐宜锦名声的事,就只能和她干靠着。 现在农村还没有通电话,他就只能打了电报回去,但是这电报一来一回,也得十几天。 他实在是等不及了,想着今晚来和徐宜锦解释一下。 徐宜锦和往常一样,往周川墨手里塞了一杯温水:“外面那么冷,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就是了。” 周川墨忙摇了摇头:“小锦,我和沈胜云没有婚约!从来没有!” “我妈更是不可能让我和她结婚!我问过了,是我舅舅那边,他们觉得我现在在部队,工资高,生活稳定,就想要让沈胜云来投奔我。” 自然,舅舅和舅妈就是想让自己和沈胜云结婚。 可结婚这两个字,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你别生气,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和她结婚。” 徐宜锦的目光落在周川墨大衣领口的积雪上,她轻轻伸出手替她扫了扫,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川墨哥,你想多了,我不生气。” 起初见到沈胜云的那种怒意,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是这几天,她的确也一直在躲着周川墨。 沈胜云的身份不明确,她觉得自己应该避嫌。 “对了。”在周川墨无措的眼神中,徐宜锦站起身来,她转身走到柜子旁,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周川墨忙上前接了过来。 “我想着你随时可能出发,就给你提前备了点东西。”徐宜锦的声音依旧平淡,“里面有些穿的用的,秀萍给你做了一幅护膝,我也放在里面了。” 说着,她又把一张纸条递到了周川墨面前:“这是我整理的清单,你看看要是缺什么,我再去买。” “那边条件肯定更艰苦,有什么缺的,提前买好,实在不行,到时候你写信回来,我给你寄。”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一丝儿女情长,只有一份周全的战友之情。 可周川墨手里拿着那张清单,却觉得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他只觉得徐宜锦的理智密密麻麻的扎进他的心里。 甚至觉得她打包的动作,像是要把自己一起打包丢出去。 在徐宜锦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周川墨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小锦。” 徐宜锦被他的动作惊到忙,挣扎起来。 周川墨也不强迫她,瞬间松手。 他只拎起那个帆布包,郑重的看向徐宜锦:“小锦,谢谢你。” 我绝不会负了你。 说完转身就走。 “快走快走!吴小萍、吴小萍要生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几人的议论声。 第62章 药味苦涩,萦绕在鼻尖。 季仪言费力地睁开眼,喉间干涩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未散的隐痛。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绵软无力。 “姨娘醒了!” 夏蝉惊喜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张带着担忧的脸凑到床边:“您可算醒了!烧了整整三天,吓死奴婢了!” “水…” 季仪言声音嘶哑得厉害。 夏蝉忙小心扶她起身,将水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份灼痛。 “侯爷呢?” 季仪言缓过气,声音依旧低弱。 “侯爷刚下朝,听说您醒了,正往这边来呢。” 夏蝉脸上带着喜色:“姨娘,您现在是良妾了,侯爷亲自吩咐的,玉牒文书都入了宗祠呢!” 良妾? 季仪言怔愣片刻便反应过来,烧迷糊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了一些。 良妾不及贵妾,又高于普通妾室,小娘当年因为生下了阿澈,身份也被抬到了良妾。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罢了。 季仪言还来不及高兴,程妄便进了内间,目光落在她苍白面容上难言的不悦。 病着的样子,真的不好看。 “感觉如何?” 季仪言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程妄抬手虚按住了肩膀,只得抬眼看他:“劳侯爷挂心…” “躺着。”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站他身后的府医急忙上前把脉,半晌后点了点头道:“季姨娘脉象虽仍虚浮,但热已退尽,邪气渐消。只要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当无大碍了。” 程妄点了点头:“好生伺候着。” 说罢,并未多留,匆匆离去。 “姨娘,您现在是良妾了,看谁还敢小瞧咱们花檐阁!” 夏蝉一边利落地收拾药碗,一边忍不住高兴。 程妄这一走,夏蝉也是敢说话了,不然这几天,侯爷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们几个大气都不敢喘。 季仪言勉强扯出个笑来,躺回床榻在夏蝉催眠的喋喋不休中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甚至她都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一股香甜味道勾醒的。 最近几日都是被丫鬟喂清粥,口中无比寡淡。 此时有香甜味道袭来,真真是馋的厉害。 第63章 季仪言睁开眼撑着床坐起身,寻着味道看向床边小几上的凉糕。 那凉糕不似寻常之物,做的花形,奶白奶白的。 “这是谁送来的?” 夏蝉听见声音连忙端起来喂到她唇边道:“就是那位住在清荷小筑的苏姨娘,苏糖糖。她昨儿听说您醒了,今早就亲自送来了这碟子点心,说是江南老家那边的手艺,最是清甜爽口,不腻人,正适合您病后开胃。只是主子当时还没醒,苏姨娘就说晚些来。” 苏糖糖?季仪言脑中掠过这个名字。府里年纪最小的一位姨娘,比她还要小上一两岁,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知道程妄从不踏足她的清荷小筑,但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好吃食,总少不了她一份。 季仪言问:“侯爷允了她来?” 夏蝉点头:“苏姨娘说是侯爷特意吩咐的,让主子多认识些姐妹。”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季姐姐醒了吗?我可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鹅黄色春衫的少女便跑了进来,身后跟着的蜀淮将食盒放桌上便转身离开。 少女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眼睛又大又亮,像含了两汪清泉,笑起来嘴角两个小梨涡,未语先甜。 不用多想便能猜到是谁,季仪言想要起身打招呼,苏糖糖几步蹦到床边将她按住。 “季姐姐这么客气做什么?嗯瞧着气色还是差了些,不过醒了就好。我带来的糯米凉糕姐姐尝了吗?合不合胃口?” 她自来熟地坐在床边绣墩上叽叽喳喳:“季姐姐不知道,往常我不爱跟院儿里的那些人玩儿,就跟荔枝姐姐关系好。 前些日子本来是想看看你的,结果我跑马扭伤了脚,这一来二去的,现在才有时间过来。侯爷昨天特意说的,让我过来陪陪你。” 季仪言脸上多了丝苦笑,这小丫头自打进门嘴就没闲过。 “多谢苏妹妹记挂。我这身子不争气,劳妹妹费心了。” “这有什么的!” 苏糖糖摆摆手,目光落在季仪言脸上,满是真诚的惋惜:“可惜季姐姐你还病着,不然今天天气这么好,我就能拉着你一起去看看夏姐姐了。夏姐姐那儿新得了两盆水仙,开的可好了!” 夏姐姐?夏柔荔?那位深居简出的夏侧妃? 季仪言正欲开口,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我看你不是惦记我的水仙,是惦记我那儿的甑糕。” 夏柔荔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只在发髻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 美人无需旁的东西点缀,风都给她添了妆似的,吹着她鬓边发丝,靠近几分还能嗅到幽兰香。 她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红漆食盒的大丫鬟茉莉。 “荔枝姐姐!” 苏糖糖立刻欢快地迎了上去,亲昵地挽住夏柔荔的胳膊:“真是不扛念叨,就说了一句,荔枝姐姐就来了。” 夏柔荔被她挽着,唇边绽开一抹极淡的笑,轻轻拍了拍苏糖糖的手背,随后目光转向床上的季仪言:“季妹妹醒了便好,听闻妹妹病了一场,身子亏虚,我那里正好有些燕窝和黄芪,便让厨房炖了一盅黄芪燕窝羹送来,妹妹莫要嫌弃粗陋。” 茉莉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混合着淡淡药香立刻飘散出来,汤色清亮,燕窝晶莹,显然是用了心的。 季仪言心头微动,她不知道这位夏侧妃,是不是真的如传闻般温柔细致,与世无争。 “妾身惶恐,劳夏侧妃亲自前来,还送这般贵重的东西,实在受之有愧。” 季仪言挣扎着要起身道谢,夏柔荔忙上前一步扶住她:“躺好,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多礼。不过是一点心意,盼着妹妹早日康复罢了。” 季仪言没躺着,而是往床内侧挪了挪,倚靠着床栏半坐,同时不着痕迹地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羹汤香气。 没有异样,只有黄芪的淡淡甘苦。 季仪言抬手捂唇轻咳,实际是将散毒珠送进口中垫在舌下,最后才向夏蝉点了点头。 第64章 夏蝉上前盛了小半碗,试了试温度,才端到季仪言面前。 季仪言小口喝着,温热的汤羹滑入腹中,确实带来几分暖意和舒适。 散毒珠毫无反应。 自从她中了“缠丝”之后,吃穿用度哪一样她都用散毒珠试过。这东西是宫中秘宝,用九十多味药材煮珍珠三个日夜才能制成一颗。 她这一颗,还是眉小娘花了六年时间制作的。 散毒珠能测世间百毒品,只需含在口中,一靠近毒物,散毒珠巨酸无比。 季仪言放下空碗笑道:“多谢夏姐姐。” 苏糖糖毫不客气,直接坐在床边拉着季仪言的手道:“谢来谢去的,你们两个也不嫌麻烦。可惜季姐姐现在不能下床,不然一定要去荔枝姐姐那里吃茶赏花。” “荔枝姐姐?” 季仪言有些疑惑这个称呼。 夏柔荔温婉一笑,拉起季仪言的手在她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我的荔是荔枝的荔,这小丫头最喜荔枝,天天喊我荔枝姐姐。” 苏糖糖噘着嘴道:“这样喊很亲切啊!而且荔枝就是很好吃。” 季仪言不禁脸上露出一丝追忆:“说起荔枝倒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家那破落小院外,也有棵老树,不知是什么品种,春天会结些小小的青果子,又酸又涩,但旁边的荔枝树果子又大又甜。那时我弟弟澈儿年纪小,馋得很,我就常偷偷爬树去给他摘。有一次,还给邻家一位总偷偷塞糖给我们吃的哥哥也摘了一捧” 苏糖糖听得杏眼圆睁,满是惊奇:“季姐姐还会爬树?那果子那么酸,摘来做什么?” 季仪言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莞尔:“那会儿哪管酸不酸,有点吃的就高兴。那果子青时酸掉牙,等到了秋末,经了霜,反倒会回甘,带点淡淡的甜香。我娘会把它们洗净晾干,用糖渍了封在罐子里,做成蜜饯,或是熬成酱冲水喝。” 她顿了顿,看着窗棂外透进来的光,语气轻快了些:“说起来,这院子角落里那棵和我老家院儿里那颗树一般无二,还结了不少小小的青果子,等我再好些,就去摘些下来,也做些果酱给你们尝尝鲜。” “好啊好啊!”苏糖糖笑的开心,夏柔荔则是安静地听着。 忽而间,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和谐。 “哟,这儿可真热闹!季妹妹这花檐阁,门槛儿怕是要被踏破了吧?” 尚岑竹扶着丫鬟的手,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季妹妹这脸色,瞧着还是不大好呀?” 她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季仪言,声音拖得长长的:“药可都按时喝了?不是姐姐说你,这安胎药啊,最难入口了,苦得很!我那会儿喝一口都得吐半口,要不是侯爷天天哄着、盯着,变着法儿地弄些蜜饯果子来压那苦味,我这肚子里的宝贝疙瘩,怕是都保不住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季仪言垂下眼睫,放在锦被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多谢尚侧妃关心…药…都喝了。” 那低眉顺眼的模样着实取悦到了尚侧妃。 一旁的苏糖糖却看不下去了,柳眉一竖,清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尚侧妃!季姐姐病才刚好些,您说这些做什么?安胎药再难喝,那也是您肚子里有龙子凤孙的福气,我们季姐姐可没这福分喝那个!” 第65章 尚岑竹脸上的笑容一僵,目光刀子似的剜向苏糖糖,这是明摆着说她这一胎生不下来吗?! 而且还拿她身份说事! 这个苏糖糖,明明只是个姨娘,吃穿用度却比她还精细。 她不敢直接跟这个来历神秘的苏糖糖较劲,于是把矛头转向看起来更好拿捏的夏柔荔,阴阳怪气道:“苏姨娘这话说的,倒显得姐姐我不近人情了。不过,要说好东西,谁能比得上苏姨娘你呀?侯爷库房里那些顶级的血燕、雪蛤,怕是都进了清荷小筑了吧?连本妃这个侧妃,想要点好东西,还得巴巴地去求侯爷呢!” 她话锋一转,对着夏柔荔道:“夏侧妃,你说是不是?咱们这位苏姨娘,才是侯爷心尖尖上的人呢。她那儿的好东西,怕是咱们见都没见过吧?” 夏柔荔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闻言抬起眸子看向尚岑竹。 “苏妹妹年纪小,性子活泼,侯爷多疼惜些也是常理。” 夏柔荔面色如常,平静道:“妹妹如今身怀六甲,金尊玉贵,侯府上下谁的好东西能越过妹妹去?” 尚岑竹被这软刀子噎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夏柔荔句句在“理”,她若发怒,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无理取闹。 她脸色青白变幻,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夏侧妃倒是会说话!” 说完,狠狠瞪了床上的季仪言,扶着丫鬟的手,挺着肚子,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苏糖糖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嘟囔道:“哼!仗着个肚子耀武扬威,什么玩意儿!” 夏柔荔轻轻摇了摇头道:“苏妹妹,慎言。季妹妹好生歇着,莫要多思多虑。那燕窝羹记得趁热喝。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季仪言虚弱地道谢:“多谢夏姐姐,苏妹妹。” 苏糖糖临走还不忘叮嘱她:“季姐姐,说好了啊,等你好了摘果子做酱,可别忘了我的份儿!” 送走了夏柔荔和苏糖糖,花檐阁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夜深了。 季仪言想起白日里说起那酸涩的青果和甜蜜的果酱无比怀念,身体里的热度已然退去,虽然还有些虚软,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季仪言掀开锦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一件素色的外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那棵果树影影绰绰,枝头果然挂满了小小的,青色的果子。 白日里对苏糖糖说的话,并非全是虚言,她当年爬树很厉害,只是很久这么做过了。 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这树干不算太粗壮,枝桠伸展得也低矮。 季仪言深吸一口气,挽起宽大的袖口,双手抱住粗糙的树干,足尖在树身上借力一蹬,动作利落几下就攀了上去。 枝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骑坐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微凉的夜风吹拂着她散落的发丝。 居高临下,整个花檐阁尽收眼底,往远了看,那个方向是小娘和澈儿在的地方。 第66章 可宣化侯府与忠节侯府离的格外的远,远到根本看不见至亲。 季仪言伸出手,指尖触碰着小青果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进挽起的衣襟里。 院门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那里。 程妄处理完公务,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花檐阁外,本想看看她是否安睡,却撞见了这意想不到的一幕。 那个白日里还苍白脆弱、需要他安抚的小女人,此刻正像个顽童般攀在树上。 素色的衣衫在夜风中轻扬,纤细的身影在枝叶间若隐若现,专注地采摘着那些不起眼的青果。 那是侯府里独一份的,鲜活的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惊扰。 直到季仪言衣襟里兜着的果子越来越多快要抱不住了,几颗圆溜溜的小果子砸在树下的草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扔下来。” 低沉熟悉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季仪言浑身一僵,猛地循声望去。 程妄正站在那里,双手拎着长袍下摆等着接果子。 他怎么来了? 今夜的程妄不像是侯爷, 倒同幼时的邻家哥哥一般无二。 季仪言笑着侧身想要将果子倾倒下去,奈何她到底生疏了爬树神技,低呼一声,整个人竟直直地从树上跌了下去。 果子没接到,接到了他的良妾。 程妄双臂有力,将她打横抱在怀里,虽面无表情,但看得出他没有真的生气。 “病才刚好,就这般胡闹?” 季仪言靠在他怀中也不害怕,腾出一只手,从衣襟里拈出一颗看起来最饱满的青果,用袖口仔细擦了擦,然后带着点献宝似的试探,递到程妄唇边。 “侯爷您尝尝?” 到底是个什么好吃的东西,能让她在病中都想着摘来吃? 程妄张口,就着她的手将那枚冰凉的小果子含了进去。 牙齿轻轻一咬。 瞬间,下颚紧绷,喉结滚动,那果子酸的他脖颈耳根都红了个彻底。 季仪言眨着眼,一脸期待地问:“如何?” 程妄面不改色地将果肉咽下:“尚可。” 季仪言狐疑地看着他。 尚可? 这果子她小时候尝过,青时能酸掉牙。 难道不是一个品种? 她不信邪地也拿起一颗,用袖子擦了擦,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唔!” 季仪言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鼻尖微微泛红,眼泪都酸了下来。 程妄看着她这副表情,愉悦的笑出声。 “侯爷骗人!” 季仪言好不容易才把那口酸水咽下去,委屈地控诉。 “本侯何时骗你?” 程妄眼中笑意未散,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低头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尖:“说了尚可,是你自己不信。” 季仪言被他抱得紧,她眼珠一转,趁着程妄不注意,飞快地又从衣襟里摸出一颗更青更小的果子,动作迅捷地再次塞向程妄微张的唇。 “那侯爷再尝尝这颗!” 第67章 程妄没料到她胆子这么大,猝不及防又被塞进一颗。 酸涩感袭来,程妄手臂一个用力将人扛在肩头,青果散落一地。 “啪”的一声,季仪言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又是一声,感受到身上微弱的痛感她才反应过来,她,她竟然被打屁股了?! “季仪言,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我” 还没等她辩解几句,人就被扛回了房间,放在软塌之上。 忽而,季仪言的紧紧攥住领口,往床内侧挪了挪,小声道:“侯爷,我还没好利索” “瞎想什么呢?” 程妄抬手轻敲她头顶,褪去外袍只着里衣上床,把人拢进怀里抱着。 他又不是怎么可能在她身子抱恙的情况下做那种事? 他就是,想抱抱她。 不知道为什么。 程妄将她抱在怀中闭上眼,他总有种季仪言转头就会消失的错觉。 “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拘着。” 季仪言闭着眼,主动抱住男人的腰轻轻‘嗯’了一声。 她根本没准备做什么解语花。 像程妄这种男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善解人意不争不抢只是一时新鲜,她要做的是成为一个让他欲罢不能的谜题。 与其去解读程妄的内心,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程妄追着她来跑。 季仪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来,忽而松开他的腰,背过身侧躺。 果不其然,程妄跟着寻了过来,重新将人抱在怀里。 程妄是被蜀淮叫走,起来时天还没亮。 程妄在的时候,季仪言除非累狠了,不然一直睡的不沉。身旁人一走,季仪言就再睡不着了。 点燃了烛火,她趁着没人清点了下自己的全部家当。 月例不多,但赏赐不少。 那些个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是没办法典当的,偏偏这些又是最多的,赏赐下来的银两除去日常打点和她购置东西的银子外,里外里就剩下了三十两。 全部的银两加在一起也才三十七两半贯。 这里面有她准备给小娘的二十两,剩下十七两再给弟弟填些衣物和文房四宝,马上就是去潇洲书院的日子了。 仔细盘算了下,差不多还能剩下三两银子,季仪言将钱分几个小包装好,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她小时候会摘野菜出去卖,总会被府里其他庶子抢去,久而久之她藏东西的技巧就格外的好,只要她不主动拿出来,就不会有人发现她藏的东西。 而且,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箩筐当中。 一切收拾妥当,季仪言重新躺回床上,闭上想再睡过去。 只可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直到天亮,夏蝉都进来伺候了,她也没再睡着。 季仪言不是什么能呆得住的人,更何况清晨时已经想好了今儿要做什么。 睡不着干脆就起了身,夏蝉伺候着她换了衣,遮了面,往季晴敏那儿去了。 此时的清荷小筑,苏糖糖抓着一把石头就往荷花池中扔,蜀淮迎面而来,被水溅了一身。 他脚步一顿,哪怕戴着面具都能看出他的无奈。 “流云跟主子出门了,你若是在府中无聊,不如也出去转转。” 苏糖糖双手叉腰冲着他大喊道:“你家主子不让我出门!” 蜀淮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耳根,轻叹口气道:“主子只是不让你自己出门,上次你钻狗洞跑出去被人抓走的事,你忘了?” 第68章 苏糖糖有些心虚,两只手纠缠着帕子,抬眸看着蜀淮,眨了眨眼,格外讨巧卖乖。 蜀淮喉结滚动背过身去:“季仪言一早就去了季晴敏那儿,应该也是想出门,你要实在呆不住,你们两个一起去。” 苏糖糖欢呼一声,上去猛拍两下他肩头,随后头也不回的往芳菲苑跑。 季仪言踏进芳菲苑时,季晴敏正对着铜镜试戴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捻着步摇的流苏,声音拖得长长的:“哟,季姨娘身子大好了?一大早不在花檐阁养着,跑我这儿来吹风?” “给夫人请安。” 季仪言规矩行礼,声音低柔温顺:“妾身躺了几日,骨头都僵了,想着今日天气好,想出门走走,透透气,特来禀过夫人。” “出门?” 季晴敏终于从镜中瞥了她一眼:“侯爷抬举你做了良妾,倒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宣化侯府的规矩都喂了狗?一个妾室,无主母准许,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出府?给我在花檐阁好好待着!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季仪言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正想开口,未曾想芳菲苑大门竟被人踹开了。 “闷死啦闷死啦!季晴敏!我要出去玩儿!” 苏糖糖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鹅黄的裙摆旋成一朵花。 她看也没看主位上的季晴敏,目光直接落在季仪言身上,圆溜溜的眼睛一亮:“咦?季姐姐?你病好啦?正好!一起出去,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季晴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强压下不悦挤出一个笑:“苏妹妹,侯爷允你随意出入,姐姐自然管不着你。只是季姨娘她” “她怎么啦?” 苏糖糖打断她,几步到季仪言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冲着季晴敏理直气壮地道:“侯爷说了,季姐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季姐姐想出去,我陪她出去。不行吗?” 季晴敏被噎得胸口发闷,那句“侯爷说的”像根针扎在她心尖。 她看着苏糖糖那张脸,又瞥见季仪言低眉顺眼的样子恨得牙痒。 苏糖糖有程妄的特批腰牌,她根本拦不住。 僵持片刻,她只能挤出一句:“苏妹妹既然开了口,自然可以。只是季姨娘,需得早些回来,莫要在外头惹是生非,丢了侯府的脸面。” “知道啦!啰嗦。” 苏糖糖敷衍地摆摆手,拉着季仪言就往外走:“季姐姐,快走!我知道西市新开了家果子铺,他家的蜜饯可好吃了!” 季晴敏盯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气得一把将头上的步摇扯下狠狠掼在妆台上,金玉相击的脆响吓得旁边的丫鬟噤若寒蝉。 马车驶出宣化侯府侧门,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季姐姐,你想去哪儿?” 苏糖糖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 “苏妹妹。” 季仪言斟酌着开口:“我想先去一趟文书斋,给我弟弟买套文房四宝,他快要去潇洲书院考试了。” “潇洲书院?那地方我知道,季姐姐的弟弟还真厉害。那我们就先去我文书斋,刚好我也想看看有没有新出的画本子。” 马车很快在文书斋门前停下,店铺门脸古朴,一股混合着上好松烟墨和宣纸的独特香气萦绕其间。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见有客来,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二位夫人需要些什么?” 季仪言目光落在货架上,湖笔、徽墨、端砚、宣纸样样精致,也样样价格不菲。 第69章 她看中一套青竹笔管的狼毫,看着就顺手。 刚想问问价,眼角瞥见旁边标注的小小木牌:二十两。 她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指尖划过旁边一套略显朴素的松木笔管的,再看价牌:十两。 墨块选个最差的,砚台选最普通的石砚,纸张拿那个毛边纸,里外里算下来也需要十七两银子。 她带来的所有银钱,统共也不过十七两半贯。 若买了这套,她就没有给小娘和季澈添置冬衣的银钱了。 “掌柜的,就要这套吧。” 季仪言声音平静,指了指那套最便宜的。 掌柜并无半分轻视,依旧恭敬地应下:“是,夫人稍候,这就为您包好。” 小二动作麻利,东西分类装好。 “季姐姐,这套看着太普通了!我给你弟弟挑套好的!” 苏糖糖拿起旁边一套紫檀木笔管的狼毫,上面还嵌着小小的螺钿,很是雅致。 “不必了,苏妹妹。” 季仪言连忙拉住她,温声道:“小孩子初学,用这些已是极好。太贵重了,反倒怕他拘束,失了本心。” 其实是她实在是没多少银两。 苏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这样啊”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季姨娘吗?” 季凌轩摇着一把洒金折扇,带着两个跟班,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季仪言面前那套寒酸的文房四宝,又瞥了眼她身上素净的衣裙嗤笑出声:“啧啧啧,给人当妾当到这份上?连给亲弟弟买套像样的笔墨都买不起?怎么?宣化侯爷连这点脂粉钱都舍不得赏你?还是说你伺候得不够尽心啊?” 季仪言脸色微白,正想开口便被人拦住。 “喂!你谁啊?” 苏糖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掌心的,此时她柳眉倒竖,一步挡在季仪言身前,指着季凌轩的鼻子就开骂:“穿得人模狗样,脑子不怎么灵光。你长得丑,人还蠢,听你刚刚的话也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又丑又蠢又坏的狗东西,再好的料子也遮不住你空空如也的脑子!” “你!” 季凌轩何曾被一个小姑娘当众如此辱骂过? 他恼羞成怒,脸色涨红如猪肝,折扇一收,指着苏糖糖:“哪来的野丫头!敢骂本少爷?给我掌嘴!” 隐于暗处的蜀淮迅速握住剑柄。 “放肆。” 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蜀淮双眸一凝,重新藏于阴暗之中。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衣男子。 身姿挺拔如修竹,脸上覆着一张素银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琥珀色的双眸。 第70章 白衣男子周身气质温润矜贵,与这喧闹的街市格格不入。 “光天化日,欺凌弱女,忠节侯府的教养,令人大开眼界。” 季凌轩被白衣男子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强撑着胆子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少爷的闲事?给我连他一起” 他狠话未放完,白衣男子身后迅速冲出一个侍卫。 侍卫并未拔刀,只是抬手举着一枚玄铁令牌,在季凌轩眼前一晃。 令牌样式古朴,上面一个“锦”字,边缘镌刻着繁复的云纹。 季凌轩嚣张的气焰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剩下的狠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向白衣男子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季公子还是先回府,改日,我必登门问问忠节侯如何教养儿子的。” 白衣男子的话一出,季凌轩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狼狈逃窜,瞬间消失在人群中。 文书斋内一片寂静。 掌柜的早已低下头,他这店开的大,又有背景,刚刚那令牌,他可太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但季仪言不知道啊,她不清楚为何一个令牌竟能让季凌轩那混账吓成那样。 这白衣男子到底何人?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上前一步,对着白衣男子盈盈一拜:“多谢公子。” 白衣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言语,径自离去,背影很快融入街市 。 “装神弄鬼。” 苏糖糖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高兴起来,拉着季仪言:“季姐姐别理他们,东西包好了吗?我们快走!去对面酒楼,我请你吃点心压压惊!” 季仪言拍了拍她手,将小二打包好的文房四宝递给夏蝉,又拿出一个小布袋塞给她低声嘱咐:“你找个由头回一趟留香阁,把这些交给眉小娘。告诉她我如今是良妾,在府中一切都好,让她和澈儿安心。这银子,让他们该添置什么就添置,尤其是澈儿,书院考试在即,万不能委屈了。” “姨娘放心,奴婢省得。” 夏蝉郑重地接过东西,小心收好。 季仪言看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怕苏糖糖听见:“若…若眉小娘问起侯爷待我如何,你便说侯爷待我尚可,赏赐不少,衣食无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旁的,不必多说。” “是,奴婢明白。” 夏蝉走后,苏糖糖果然拉着季仪言在外逛到日头西斜才尽兴而归。 两人刚踏进花檐阁院门,便觉气氛有些凝滞。 暮色四合,屋内并未点灯。 程妄一身墨色常服,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指节分明的手正缓缓转动着桌上一个空了的白瓷茶杯。 昏暗中,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有些冷硬,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流云垂手肃立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蜀淮坐在房梁上,认真检查房柱的安全情况。 “侯爷?” 季仪言心头一跳,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和无措。 苏糖糖可不怕,笑嘻嘻地跑过去:“侯爷!您怎么在这儿?我跟季姐姐出去玩儿了,可好玩了!我们还” “苏糖糖。” 程妄打断她,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落在季仪言身上:“你先回清荷小筑。” 苏糖糖眨眨眼,看看程妄,又看看季仪言,似乎想说什么。 随后,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眼前一亮,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赶紧跑开,甚至还给了季仪言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蜀淮见状赶紧跟过去,花檐阁内只剩下三人。 第71章 “去哪儿了?” 程妄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季仪言走到他面前,低眉顺眼地行礼:“去给澈儿买了文房四宝,过几日澈儿就要参加潇洲书院考核了。” 说罢,季仪言抬起眸子,一脸无辜的继续道:“侯爷昨日还让妾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今日,就不作数了?” 程妄看着她这副无赖模样,竟是被她气笑了:“言儿倒会拿本侯的话堵本侯的嘴。” “妾身不敢。” 季仪言皱了皱鼻子,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衣摆。 一旁的流云实在没忍住,小声插了句嘴:“主子,您下了值就回府了,一直在花檐阁等着,说等季姨娘回来一起用晚膳…” “流云!”程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薄怒,“多嘴!” 流云立刻噤声。 季仪言心中微动,等她一起用膳? 这倒是从未有过 季仪言蹲下身,环抱着他的腿,将脸颊贴上去。 “侯爷,言儿不知道侯爷今天要来,是言儿的不是。” 她如同乖巧猫儿一般,脑袋蹭来蹭去的。 “言儿知错了,言儿下次一定不乱跑,不惹侯爷生气。” 程妄垂眸,掌心抚过她头发,指腹摩挲。 他知道,她在装乖,再有下次估计还会再犯。 可胸中的郁气,竟消散了大半。 他抬手将人拉起,季仪言低呼一声,猝不及防跌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被他牢牢圈在怀中。 “下次出门,带上人。” 程妄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先用膳。” 季仪言温顺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三日,程妄竟都宿在了花檐阁,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侯府后院。 倾翡院内,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贱人!下贱胚子!狐媚子!” 尚岑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胭脂水粉玉器摆件散落一地狼藉。 “才抬了良妾几天?就勾得侯爷魂都没了!连着三天!三天!当我是死的吗?!”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前几日她还能以肚子不舒服为由把侯爷叫走,可这才几天?侯爷竟又回了那贱人那里! “夫人息怒!仔细身子!” 大丫鬟春红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劝,又怕被迁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 尚岑竹抓起一个白玉镇纸狠狠掼在地上 :“去!给我去花檐阁!就说我肚子疼得厉害,请侯爷过来!快去!” 春红不敢耽搁,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花檐阁内,晚膳刚摆上桌。 程妄正夹起一块清蒸鲈鱼,准备放入季仪言面前的碟子里。 “侯爷!侯爷!” 春红哭喊着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求侯爷快去看看吧!侧妃夫人腹痛如绞,脸色都白了!一直喊着侯爷您呢!” 程妄动作一顿,眉头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