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轻雪正寒》 1 1 魏从煜在战场上受重伤失忆,对照顾他的医女一见钟情。 凯旋回京那日,他得知自己已有家室,却不惜抛下妻女,以军功和赏赐向圣上换和离书。 沈妤用力把和离书撕了,两行清泪滑落:“你去战场那天,我才得知自己有了身孕,本想等你回来当惊喜告诉你” 魏从煜只冷冷盯着她。 “够了!我此生绝不会负陆珠,若你不想和离,就得许我将珠儿抬为平妻。至于孩子,我给你三天时间打掉。” 他走后没多久,一个武婢便来了,还端着一碗药。 “喝吧?长痛不如短痛。” 沈妤僵硬着身体拼命摇头护住肚子,却抵不过她的力气被按在地上。 一碗避子汤入腹,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感知着肚子传来撕扯般的剧痛,腿间流出汩汩血水 意识模糊倒地前,沈妤看见又一人走来。 “办好了?” 是陆珠,那个医女。 “是。”许是觉得沈妤已经痛昏过去,那武婢好奇道:“小姐,魏将军为了您假装失忆,和离失败了,为什么要杀死她腹中的胎儿?” 陆珠笑了笑:“这个府上,除了我,没人有资格生出儿子,阿煜心疼我,不想我受委屈,我便也帮他一把,替他除了这个孩子。” 沈妤躺在血泊里静静听着。 原来魏从煜没有失忆,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演戏骗她—— 随着谈话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记忆却回到五年前,那时,她倾佩他,爱慕他,女扮男装溜进军营跟在他左右。 后来一场战事惨烈,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她却不信,执拗的独自骑马奔赴前线,天寒地冻,她从尸山血海中,翻了几千具尸身把他捞出来抱在怀里,手足开裂都顾不上疼。 后来,他许她一生一世。 少年将军一诺千金,他们的婚事操办的轰动京城,引得满城女子传颂,街头巷尾都是由他们故事编撰的话本。 魏从煜当初为了她如此,如今却是同样理由许了别人,传颂京城。 军功赫赫下圣上亲封了他定北侯,金银之物西域珍宝更是赏了不少,魏从煜也都如流水一样往陆珠那儿送,大张旗鼓的,让所有人都知道陆珠是他护着的人。 自从陆珠入府,他便不许她见,生怕她使什么下作手段害人。 可他想错了。 沈妤从不屑害人,更别提用下作手段,她失去了一个孩子,看清了一个人,这数年婚姻,便当云烟散了,拿得起放得下。 既然他无情,那她便不要他了。 “点翠,你去给我父亲传个信就说我知错了,愿意与魏从煜和离。” “是。”点翠领命而去。 “娘亲,你怎么哭了?” 刚满三岁的女儿已经很懂事了,见她心情不好,就爬到她膝盖上用手绢给她擦眼泪。 阿玥是极懂事的孩子。 “阿玥,娘亲要回沈家,永远都不回来了,你要不要一起?” 她用力点点头。 “爹爹惹娘亲生气,是坏人,阿玥也不要他了!” 沈妤打起精神,立马起身收拾东西。 行李不多,除了当初从沈家带来的,大多是婚后三年魏从煜送的,从前每一件她都宝贝得很,每天都亲自擦拭着生怕损坏,可如今,她一样都不想看到。 还吩咐丫鬟点翠全部包起来,拿去典当了换成银票。 似乎是察觉到连续多日她的反常,这天,魏从煜在霞光落尽时踏入她院中,四顾这儿清冷,他皱了皱。 “你院里的下人都去哪了?” 2 2 这几天,沈妤连走路都费力。 只能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行礼,淡声道:“我这用不了这么多人,前几日给他们发够了银子,让他们谋出路去了。” 他眸光闪动。“虽然我失忆了记不起往事,但只要你听话,等珠儿有了孩子,我会好好补偿你。” 没等沈妤接话,陆珠便风风火火的进了院子。 “魏从煜!到处找你都不见,真是,原来是在这呢” 沈妤不由得苦笑,她叫他全名,他竟纵容她至此。 下一刻,陆珠的视线便转到她脸上,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心直口快道:“侯府的主母,倒像个霜打的茄子怎得这般憔悴?” 沈妤盯着她,一颗心抽搐着疼。 “我为何会这样。前几日,你带着人逼我喝避子汤害死我孩子,血流满地,你忘了?” “你在说什么啊?” 陆珠一愣,露出倔强神色。“主母,我本无意与你争抢位置,若你实在看不惯我,大可以直说,我陆珠绝不会再踏入侯府半步!” 此话一出,魏从煜立刻紧张起来,上前一步把她护在身后,面色阴沉下来,怒道: “你发什么疯!是我让你打掉孩子,关珠儿什么事?沈妤,我本以为你这几日安静是听话了,没想到是等着诬陷她!” “阿煜,你别生气。” 陆珠深吸一口气,道:“沈姐姐久居深宅,难免有那些深宅妇人的脾气,而我常年在外随父亲踏遍战场,见惯了生死,她看不惯我也正常,没关系的。” 魏从煜这才被她哄好,可对沈妤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好。 “我知道,只是委屈你了,珠儿。” 沈妤看着眼前一个赛一个的情深意重,听着陆珠的声音,不由得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胸口。 魏从煜知道的,他知道。 她手中也曾握着有红-缨的长枪,她胸中也曾有过一团烈火,曾在尸横遍野中将他救出。 只是在后宅待的久了,太久了,那团火渐渐熄灭,却足够烧尽她的天真,烧尽来时路。 她不再穿曾经的轻铠,她放弃了舞刀弄枪的爱好为他生儿育女。硕大的侯府,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囚困她的牢笼,将她变成了陆珠口中的深宅怨妇 想到这,沈妤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轻轻笑了出来。 “陆姑娘,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不认。” 看到她的表情,魏从煜冷笑一声,忽然道:“珠儿心善原谅你,我却不能轻易把此事翻过去,不认,那就上家法!” 她浑身一僵。 身边的丫鬟点翠率先冲了出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侯爷,夫人前几日才没了孩子,身子病弱,实在是受不住家法啊!求您手下留情” 魏从煜眸底漠然一片,正在气头上,抬脚便踹,将点翠踹得一口血吐出来。 沈妤瞳孔一缩,拦在点翠面前,道: “我接受家法处置!” 似是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的就答应,魏从煜倒是少见得愣了愣,片刻,沉声道:“侯府家法,二十军棍。” “我知道。” 等下人们搬来受罚的长椅,沈妤毫不犹豫便趴了下去。 见她顺从的做出受罚得动作,魏从煜的眉宇间显露出烦躁神情,直到陆珠开口求情,才回过神似的,低吼一声: “打!” 3 3 檀木军棍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下! 随着军棍重重砸在后腰,剧痛瞬间炸开,仿佛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皮肉,沈妤眼前一阵阵发黑,指甲抠进木纹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服软吗?沈妤,只要你服软,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喘了两口气,眼前一片模糊。 “不认!我没有诬陷我没有” 魏从煜冷笑:“继续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军棍硬。” 檀木军棍不断落下,她的伤口处也逐渐血肉模糊,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大腿缓缓流下,在青砖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红梅。 渐渐的,不再扣着手掌心,意识也开始模糊。 “停下。” 没等二十棍落下,魏从煜突然上前一步,声线似乎带着急切,指尖隐隐颤抖的伸到沈妤人中附近,直到感受她还在呼吸才松了口气,声音也冷了下来。 “治好她的伤,过几日还要参加重要场合。” 属下们个个捏了把汗。 沈妤再醒来时,点翠已经哭成了泪人,絮絮叨叨好多。“夫人昏过去后,侯爷找来了好多大夫来看,却都治不出见效快的,他又特地去了趟宫里请来太医。” “他今天来找我,可说了为什么?” 点翠低声道:“侯爷又提了和离的事,他说知道您不会同意,只是假装和离,之后” “告诉他,我求之不得。” 他所谓的重要场合,便是当今圣上胞弟呈璟王爷的寿辰。 “不要反悔。”入场前,魏从煜脸色沉沉的盯着她看,似乎要从沈妤脸上看出什么,又道:“你不必强撑,宴会之后我是假装跟你和离,等珠儿怀上孩子,我会重新把你接回侯府。” 沈妤点点头。“好。” 魏从煜听着她简短的回答,脸色阴晴不定,他生气了。 而他向来睚眦必报,记仇的很,他生气了便也不会让她好过,若是以前看他这副表情,沈妤定会拼命解释哄他开心。 可她如今只率先一步跨入大门。 宴会上歌舞升平,魏从煜与呈璟早有来往,也是喝了许多酒,见他们酒过三巡,沈妤起身想出去清醒。 却在王府迷了路。 重伤未愈,秋风乍起。“点翠,你去前面探探路,我在这等你回来,头晕走不动了。” 点翠前脚刚走,沈妤便忽然能见身后有细微的对话声,下意识躲避起来,竟听到了陆珠和一陌生男子的声音! “公主,您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我还有要事你先再行动,切忌不可” 陆珠不是医女么,什么时候成了公主?而且看那男子的穿着不像是夏国人,倒像是敌国之人! 沈妤心中大骇,连忙转身离开。 那男子瞬间隐去身形,陆珠满脸冰霜的走近,冷笑一声,抬手便将一粒药丸塞入她口中, 沈妤头皮一阵阵发麻。“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若七日内没有服下我的解药,便会药石无医,半月内必死!” 4 4 沈妤笑了一声。“我沈家,就无贪生怕死之人。” “那你女儿呢?” 陆珠话音中阴寒之气丝丝渗透。“我也给她喂了,小阿玥可是把剧毒开心的吃掉了,还以为是糖呢。” “你若害了阿玥,魏从煜不会放过你!” 没等陆珠接话,沈妤就听不远处传来呼唤声,似乎是魏从煜找来了。 “是么?我的命在他心里可比你们的重要呢,要不要试试看?”说着,陆珠看着走廊两侧的池水,猛地将沈妤推下去!随即,自己也跳了进去。“救命,阿煜——” “救救我…唔!救命啊” 沈妤在水中冷得牙齿发颤,看着越走越近的魏从煜,忽然想到了从前。 那时她救下他,仅仅在最近的医官修养两日便再度出发回营地,大雪皑皑,寒风刺入骨髓。 她数次从马背摔下去,浑身是伤,比现在还要冷个百倍。 魏从煜不忍她冻着,把她抱起来放到后面去,她却挣扎着要换回去,与他斗嘴。 可他却不说话了,一双眼睛在明亮如繁星。 “姑娘,魏某此生定不负你。” 那恐怕是沈妤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即使天寒地冻,她的一颗心也是暖的,烫的,像包着一团火。 那时候,魏从煜对她是极好的。 沈妤沉浮在深秋冰冷的池水,紧紧的盯着他,跟自己说,沈妤,如果他跳下来救你,那就告诉他陆珠的真面目,再与他好好告别,从此一别两宽。 魏从煜和他身后的呈璟王爷见到眼前景象,都是神情巨变。 特别是魏从煜,见他与陆珠在挣扎,几乎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池塘! 沈妤心底怀着千万分之一的期待看着他,却见他在中途望了她一眼,便转了个方向将落水的陆珠救起。 浑身湿淋淋的,为她渡气。 “珠儿,珠儿!你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 陆珠气息微弱:“没事,夫人她是因为你要和离,伤心过度才会推我阿煜,你千万不要怪” 说着,她竟晕了过去。 “珠儿!” 魏从煜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妤闭上眼睛,任眼泪滴入秋水,遏制住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狼狈的爬回岸边。 呈璟王爷看着她,眸子顿了顿。 接着,借着搀扶她的动作向她袖中塞入一个东西,没等沈妤去摸袖中的物什,就见下一刻,魏从煜红着眼睛猛地转向她,却不给任何说话的机会,道:“我真是小看你了,竟在我眼皮子底下将珠儿推落水中,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 沈妤被魏从煜关入了侯府的地牢。 呈璟王爷往她袖中塞得,是一张宣纸,其上写道: 【那日不是我的生辰,与陆珠密谋的也不是西昭的人,而是魏从煜手下暗卫假扮的。 两国战事一触即发,他想把送上门来的西昭公主当棋子,假意与她恩爱 没想到最后还是伤害到了你。 这件事他不愿你知晓,怕计谋泄露。可我认为,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沈妤怔怔地看着,只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所以,是魏从煜为了拿下西昭,将她的孩子当作祭品,献祭出去获得陆珠信任! 沈妤只知他骗她失忆之事,却没想到更深的骗局还隐在最后。 直到此刻,她才从一个外人的口中得知真相。 她的孩子何辜。 地牢里不见天日,只能从狭窄的窗户处猜测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该是下雨了罢,雨天一来,当初救魏从煜落下的病根和伤口全都隐隐作痛。 沈妤叫看管的下人拿热水来,身子暖了,心就不那么冷了。 “你可知错?” 魏从煜出现时,脸上还带着他一贯的冷意。“我说了,是假装跟你和离,你为什么要害珠儿!解释清楚,我会考虑放你出来。” 连续几天没有服解药,她的身体出现了严重反应,五脏六腑无时无刻的灼烧感让她意识模糊,一个字都说不出。 魏从煜见她闭着眼躺在地上一字不发,耐心终于耗尽了,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我看你能装死到什么时候。” 5 5 第七日,陆珠给沈妤送来解药。 “阿玥呢” 吃到解药她终于有了力气,紧紧攥着监牢的铁柱子。 陆珠眨了眨眼:“什么阿玥?你不是吩咐点翠,把她带回沈家了么?。” 闻言,沈妤眼前瞬间黑了一片,过度损耗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跌倒在地,眼睛里无知无觉的涌出泪来。“放过阿玥吧,她还这么小,还没能好好的” “谁让她非要说我害你呢,还把我的脸挠坏了。” “夫人!!”这时,点翠突然从外面冲了过来,眼睛红肿的像是核桃,泪流满面。“您快去沈家看看吧!小姐突然口吐鲜血,大夫说快不行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推开一旁的陆珠便来给她开门。 沈妤脑子轰隆一声像是要炸开,发疯一样撑着身体跟着她往外跑,可还没出了侯府的门便碰上了魏从煜,他见到她,眉头紧皱,却是问跟在他们身边的下人: “夫人还在禁足,谁放她出来的?” 沈妤急切道:“阿玥,我的阿玥出事了,我要去沈家” 魏从煜神色一紧,随即又恢复如常: “回娘家告状还拿女儿的命当托词,沈妤,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来人!把她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门。” 闻言,沈妤只觉当头一棒,思想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朝他跪了下去扯住他衣摆。 话未出,泪便先流了下来。 “从煜,我求求你让我去见阿玥一面,等回来我任你处置!” 魏从煜垂眼看她,唇线绷得僵直,却冷笑: “去了沈家你还能回来?阿玥把珠儿的脸挠出血了,说不定就是你指使的。” 沈妤拼命摇头,胸腔中传来无穷无尽的痛苦,好像这辈子都要不见天日的暗下去: “魏从煜,不是说宴会后和离吗?放我走吧,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碍你们的眼” 魏从煜眉头越皱越紧!他心中忽然诡异的不安起来,抬手将她从地上拽起,声音森然可怖:“谁准你擅自做主!我让你走,你才能走,我今天偏不让你回去,又能如何?” 沈妤被他拖着往回走,眼看离大门越来越远,她的阿玥好似在朝她挥手,离她而去。 一时间沈妤拼命挣扎起来,可任凭她大哭,大喊,魏从煜的一双手始终如铁锁牢牢桎梏。“如果阿玥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好过” 魏从煜冷笑。 “尽管试试。” 他话刚落音,一个丫鬟就从门外跑了进来,看穿衣打扮是沈府的,她满头大汗的哭道: “夫人!阿玥小姐她,已经” 后面“没了”刚刚出口,登时,沈妤有的挣扎都停止了,两眼空洞的看着她。 魏从煜像是也愣住了,一双漆黑的眸子转向她。 “你” 沈妤突然疯狂的朝门外跑去。“你这丫头,说什么疯话?!阿玥怎么可能,你说谎是不是?!你们都在骗我!我不信——” 所有人都怔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么疯癫可怕的魏府主母。 可下一刻,沈妤只觉有什么东西从心脏开裂蔓延四肢百骸,掠过胸腔,经喉头要涌出来——一口心头血猛地吐出来! 大片血污染红衣襟,她两眼一黑浑身无骨的往地上倒去。 魏从煜愣了愣,颤声道: “沈妤!” 6 6 重新睁开眼睛时,入目是沈妤从前生活的点点滴滴。 旁边是她父亲沈万升担忧的神色,顿时,便要挣扎着起来:“父亲,是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救下他,我不该” 他沉声道: “是魏从煜那厮畜牲,竟如此欺辱你,为父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沈妤哑声道:“还有阿玥,她在哪儿?” 沈万升话音顿了顿,深深的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和伤感,却也不再多说什么,叫点翠将她扶起来去看。 她的阿玥,正安静的躺在她房间的床上。 那双给她擦泪的小手还那样软,脸蛋白嫩嫩的,似乎还有着温度,睡着了一样。 这几天沈妤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和担心阿玥,此刻看着她温顺乖巧的睡容,心脏被硬生生扯下一块肉来,喷涌而出的血化作了血泪,滑过她的脸,滴在阿玥的眼角。 沈妤轻轻抱起她,坐在她儿时常坐的门槛处,缓慢拍着她的背。“阿玥我的好阿玥,娘亲来了,怎么睡得这样沉?” 从白天枯坐到晚上。 沈府四下传来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似在为谁送行。 她再也不多说一个字,整理好着装,轻轻放回阿玥,在她白嫩又冰凉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提着一柄长剑直奔魏府。 守门之人不敢拦沈妤只去禀告魏从煜,她一路踏进陆珠的宅院,从前她女扮男装日日在军营苦练,身手极其灵巧。 陆珠定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疯狂。 “你!你要做什么——” 长剑刺去用尽浑身力气,沈妤连她的躲避方向都已经想好,剑刃锋利寒光乍现。 她第一剑划破陆珠手臂带起血珠一串,第二剑,将她小腿割伤不让其逃离,第三剑,刺在她腹部! “啊——!!” 陆珠没有武器也明显没做准备,瞬间血流满地,在她冲天怒火下哀嚎连连。 “陆珠,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为什么你没死?” 沈妤宛若阎罗,看着她的惨状笑得灿然,可这一句,是她此生说过最残忍、怨毒、凄厉的话。 说完,她挥剑落下最后一剑—— 可还未触碰到她,却被魏从煜挡下!刀剑相撞发出锵然巨响,火花四溅! 沈妤双目赤红一片,笑意却不减。 “为什么我的阿玥死了,你们却还能活着?” 魏从煜眉宇间隐约有急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道:“沈妤,她是救我命的人,你要报复就冲我来。” 她笑声越来越大,笑出泪来,最后却归于彻底的平静。 “魏从煜,你装失忆致我失去两个孩子,我是该先向你复仇。” 魏从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脱口而出:“沈妤,我会补偿你,以后我们还会有” “我不稀罕!” 这时,他的属下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陆珠救走,她知这次行动失败了,也不废话,直接从袖中拿出和离书: “签。” 7 7 魏从煜呼吸一顿,眸中有隐痛。 “和离书我不会签。妤妤,这一切都并非我所愿。” 沈妤死死的盯着他:“她是西昭的公主。” 此话一出,魏从煜便怔怔看向她,像是在惊讶她已经知道真相,片刻后,他皱眉道: “我知道。” 直到他亲口承认,沈妤看着眼前的男人,才觉得那样陌生,那样可怕。 他果然清楚陆珠的真实身份。“那你可知,她还一直在和西昭联系,密谋,当初是我当场撞破,她故意将我推入池水?” 魏从煜也垂眸盯着她,一双眼睛漆黑。 “可有什么证据?” 沈妤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无力感漫步全身,却什么都不想再说,只摇摇晃晃的转身离开,魏从煜忽然上前几步抓住她手腕: “这几日我已做了退让,让你回沈家了,你现在还要去哪?” “松开!” 沈妤挣扎起来,魏从煜却死死的握住她的手,声音仔细听还有几分不安:“妤妤,珠儿是我的救命恩人,特别是五年前,她一个小姑娘翻了几千具尸体才将我救出,我欠她的早已还不清我发誓,以后对你们会一样的好,行吗?” 沈妤怔在原地。 五年前,分明是她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何时成了陆珠的恩情了? 这次是装的还是故意 她摇了摇头,再纠缠下去也无法脱身,索性不再去想从前的往事,终于放弃挣扎。 “好。” 魏从煜清俊的面庞带上了一丝温情,轻声道:“那日你忽然吐血昏厥,我此生没这么害怕过,你对我一样很重要。妤妤,我再不会骗你,你也不要再想着离开好吗,不然我真的会疯。” 魏从煜控制欲极强,若她坚持,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着,沈妤面无表情的点头。 “我不离开。” 他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将她的手握住。 沈妤心下冷笑。 魏从煜,等我亲手送你入诏狱,不知你还会疯到程度? 沈妤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魏从煜便当真向他说的那样没再区别对待,陆珠有的东西也都想尽办法给她。 而她的心思只在所中之毒的根治解药,一边跟父亲往来,联合朝中势力商量着扳倒魏从煜的大计。 “为何这几日父亲没来信了?” 点翠摇摇头,也好奇。 沈妤担心是魏从煜将她的信件拦下了,趁着入夜,偷偷下药迷晕了守着偏门的下人想一探究竟,可还没跑多远就被一人捂住了口鼻。 那人身量修长,一双桃花眼垂着,显出几分促狭地笑意。 “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沈妤瞬间与他拉开距离,借着月色仔细打量他片刻,心下一惊,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此人正是呈璟王爷。 他点点头。 见他不再有什么吩咐,沈妤便抬腿要走,他又道:“你以为这几日,你与沈尚书往来的书信,从煜没有发现么?” 8 8 沈妤脚底一顿,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呈璟却笑了,摇着扇子道:“不用怕,本王已经先一步将书信拦了下来,换成了正常的家书。” “多谢王爷。” 呈璟沉默片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看她颤抖的身体,眸底渐渐堆上她看不清的情绪。 他们二人相对片刻,呈璟忽然放下了扇子,将自己的肩膀靠过来: “哭出来吧,你忍得很痛苦,我看得出来。” 沈妤已多日不曾流泪。 为了不让自己午夜梦回想起阿玥的死,每天都紧紧绷着心底的那根弦。 可直到今夜,听完他这句话后伤痛才猛地席卷全身,沈妤再撑不住,靠在呈璟的肩膀上哭起来,喊着阿玥的名字,喊着那未出生的孩子。 期间呈璟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任由她将他的衣袖哭湿,他与魏从煜在很早之前相识,却和他走上不同的道路。 虽看似玩世不恭,却对世间的很多事情看得清楚。 “我做主,许你一个愿望。” 沈妤方才狼狈的样子被尽收眼底,此刻竟有些无所适从,只随意说出了所中之毒。 他答应帮她找解毒之法。 他是个好人,可沈妤却不能完全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道谢。自那日她提剑来,魏从煜便将她困在了侯府。 此后没多久,被安置在侯府外的陆珠被传怀了身孕,算命的婆子说是男胎。 一时间,上上下下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息,府里到处都在传,侯爷为陆姑娘上麒麟山三跪九叩,只为求一张平安符保她腹中孩儿无恙。 侯爷为陆姑娘洗手做羹汤。 侯爷一双常年征战的手,每日为陆姑娘束发,描眉,神仙眷侣。 相比起来,倒是侯府那位碍事。 点翠与沈妤提起时愤愤不平,她听着种种传言,将手中的信纸拿到烛火前烧掉,时候到了。 为我的阿玥、为我那未出生的孩子报仇的时候到了。 那日,魏从煜又来了,披着战袍,似乎要出一趟远门。“妤妤,今日又没有好好吃饭,瘦了。” 他微微叹气,从点翠手中接过瓷碗,抬手喂她。 沈妤安静的看他。 “陆珠下毒害我,所以没有胃口,这才变瘦了。” 他听完,摇了摇头。“妤妤,你不该如此善妒,她有什么理由害你?况且也没症状。珠儿怀了身孕,我自然该多照顾她一点” 当然没症状,毕竟她每隔七日便派人送来解药,此毒根治解药难寻,她费了好多心思都没能得到消息。 “侯爷多虑了,我没有妒忌。” “妤妤,你也不必伤心,我答应你,等我这次去前线征战回来,便会给你一个孩子。” 沈妤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侯爷忘了?我说过,不稀罕。” 魏从煜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眸子似是燃了火,半晌,忽然将手中的碗砸在地上,起身,拂袖而去。 沈妤安静的目送他离开,唇角却勾起。 没有过多铺垫,沈妤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将陆珠约到家中一叙。 也许是有了孩子,陆珠的脸上多了几分属于母亲的柔情,身上的戾气少了许多,见到她,除了一开始心有余悸怕沈妤提剑再杀她,之后都是温和的语气。 “我爱上魏从煜了,哪怕你不信,我愿意为了他放弃计划,等他回来,我便会将所有事情如实相告。” 沈妤看着她,不说话。 陆珠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满足感,她甚至是有些慈悲的。 “沈妤,之前我是对你造成了伤害,我跟你道歉,毒药我手上也没根治的,别再斗下去了,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陆珠将从前对她和她的孩子造成的伤害用“年少无知”来总结,处处彰显着自己的大度,并表示为了两国重修旧好,愿意劝她父王不再起事端。 “我与从煜的感情来之不易” 一番话,活像是被世俗不容的苦情之人。 9 9 沈妤从始至终都微笑着应和,并让点翠上茶。 “口干了吧?” 陆珠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盏,有所防备,不喝。 可许是说了太多口干舌燥,看她自己毫不设防的喝下去了,还是没忍住喝了两口。 当天夜里,侯府外的宅子传来消息,陆姑娘的孩子保不住了。 没有多少阴谋诡计,没有太复杂的手段,只是沈妤下药,被她喝下去了而已,多简单,原来害死一条生命如此简单。 而沈妤觉得,自己显然是太慈悲了。 她下的药要比当初陆珠给她的那碗温和多了,没有当场大出血,也没有多疼痛难忍。 沈妤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漫天繁星,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点翠,你说,他会不会杀了我?” 魏从煜再一次凯旋归来。 直奔陆珠的宅子,却得到孩子胎死腹中的消息,他整个人如坠冰窖,陆珠的泪水多到淹没他整颗心,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沈妤。 再见之时,一杆长枪带着簌簌红-缨而来,在距她脖颈两寸处停下,他好看的长眉拧着,眼中红了一片,语气凄厉又冷漠: “为何害了珠儿的孩子!我明明与你说过等我归来。珠儿说了她愿意放弃谋划,劝西昭王交两国之好,百姓无辜你为何就是拎不清!” 沈妤将他的话听尽,笑了。“百姓无辜,可我的孩子也是夏国子民,却平白被害死!” “我愿为国捐躯,五年前的战场上我也曾断过肋骨,九死一生!可我的孩子那么小,她不该被迫去死,我也没有权力替她原谅陆珠!” 魏从煜冷笑一声。 “五年前??你竟还胡乱攀扯,把珠儿的经历往自己身上套,沈妤,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本怜惜你为我生下孩子,现在看来,你只是个怨毒的妇人,只会冤冤相报!” 沈妤看着他,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陌生。 这是魏从煜吗?这是她自小喜欢的那个少年将军、将我从匪徒手中救下的那个人吗? “陆珠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说着,沈妤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疼,鼻子酸。 “魏从煜,你是当真看不清,还是爱上了作为敌国公主的她?所以在为她辩解!两国交战,她没有叫停的话语权,她死,开战,她不死,西昭王也会找其他棋子做引子” 魏从煜看着她,忽然皱了皱眉,似乎要解释什么。 没等他说话,不远处便忽然跑来一个丫鬟,急急忙忙的,见到魏从煜便喊:“侯爷!您快去看看我家夫人吧,她,她吐血了!!” 魏从煜一愣,跟着陆珠的丫鬟走了。 据大夫说,是那碗避子汤副作用太大,这才会一个劲吐血,若想根治,只有取害她之人的心头血服下。 沈妤心道,怪不得这几日这么安静,原来是在这里要她的命。 想着,她回到房中写下一封信,交与点翠送到王府,嘱咐她亲手交到呈璟手上。 “还是得提醒侯爷,剜心取血的医术失传已久,如今能一试的只有宫中德高望重的崔太医,而且成功的几率非常小” 魏从煜皱眉。 “不成功,会死?”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必死无疑。” 话音落,魏从煜的脸色就变了,一言不发。 陆珠的侍女急的跪在地上磕头,哭哭啼啼:“侯爷,我家夫人等不得啊,她刚失去了孩子身体脆弱,如今还吐这么多谢撑不了多久了!” 魏从煜面色更冷了,盯着地上跪着的人。 “你是在命令本侯?” 那丫鬟被魏从煜不同寻常的语气吓到,再不敢说话,缩在一旁。 “从煜,红苕也是关心则乱我没事的,你千万不要怨姐姐,说到底是我的错,当初没及时阻止她喝避子汤” 陆珠说着,唇间又开始溢出血丝。 “若我死了你不要太难过,便是到天上,我也会变成星星保佑你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以后要多多小心” 魏从煜喘-息几次,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抬手抚摸着陆珠的脸颊,为她擦去鲜血。“珠儿,别说胡话,我不会让你死的,绝不会!” 说着,他冷冷吩咐门口的属下。 “去找崔太医,再去侯府把沈妤带来。” 10 10 “是!” 沈妤被绑到宅院时,所有人都到齐了。 魏从煜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在她被他属下按住、将她四肢绑在一方高榻上挣扎时,走到她身边,英俊的眉眼低垂。“妤妤,你乖乖的睡一觉就好了,崔太医你见过的,医术很好不会出事的,等这次事情过去我便不再追究你的过错。” 沈妤浑身都被固定起来了,动弹不得,只能赤红着双眼看他,声音却是平静的:“我沈妤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五年前,将你从累累尸骨里翻出来。” 他听了她番话,非但没有任何悔过,反而沉着脸: “我说过,沈妤,你不需要诈我!哪怕你将陆珠救我之事一比一记下来,也不会让我因为同情改主意。谎话说多了,会让我对你泛恶心。” 转身出了门。 沈妤看着他的背影,再一次想起那一天。 地冻天寒,她将他绑在身后稍有不慎便会同他一起死,却是满腔热血。 年轻又单纯的女孩,为了虚无缥缈的爱,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再也回不去了。 魏从煜出了门,虽然他坚信自己记忆不会出错,但心里还是隐隐的不踏实,莫名七上八下的,转头叫来旁边守着的下属交代:“你,去查一下五年前——” 又把点翠叫来。 “把夫人平日爱吃的都备一份。陛下赏的琉璃珊瑚,还有三十家珠宝商铺的地契拿来,既然要补偿,我自是不会亏待了她。” 点翠应是。 等了半晌,魏从煜又回到了陆珠房中,面露关切:“血很快便拿到了,届时你身体好起来便和沈妤握手言和吧,珠儿,我心悦你,可对她也有责任,此生我有你们二人在侧别无他求。” 陆珠听他“握手言和”四字,顿了顿,掩去眸中怨气,笑开。 “我听你的” 话音刚落,却听门外嘈杂一片。 魏从煜眸中一沉,为陆珠盖好被子,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便起了身。 “吵什么!” 却不料崔太医猛地冲上前来,满手的血,满头大汗的叫道:“沈夫人身中剧毒啊!侯爷,我事先问过您,不是说她身体没问题么这,剜心取血本就九死一生还隐瞒了病情,救不了了!” 魏从煜怔了怔,似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崔太医擦了把汗,只得又道:“沈夫人身中剧毒,不久前还落了胎,接连受打击之下身体更是亏损,这次还被剜心,神仙难救啊!” 他脸上瞬间煞白一片,血色褪尽,俊朗的眉眼几乎扭曲起来。 “我不信!” 魏从煜缓慢的摇头,踉跄了几步,被下属神色紧张的扶住。他盯着面前的人,神情前所未有的可怕。“崔太医,你若敢说谎,本侯今日便要了你的命。” “我哪里敢啊侯爷!” 崔太医也算宫里的老人了,可面对明显状态不对劲的、常年征战沙场的魏从煜,似乎怕得厉害,止不住的发怵。 “沈夫人她已无力回天,脉搏已停,不过您要的血已经取好了” 魏从煜怔怔站着吗,根本没听见他接下来说的什么,只听着对面那扇半掩着的房门,从未感受到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恰巧方才派出去查事情的属下回来,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凑近魏从煜,低声道: “属下打听到了,五年前在战场上救下您之人,竟是沈妤。” 一瞬间,魏从煜浑身的血都冷了。 11 11 他一寸寸抬眼,向不远处的半掩着的房门看过去——里面是沈。 “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 魏从煜声音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开始慌不择路的往外跑,无他,侯爷说这句话的表情太可怕了,他们丝毫不怀疑再停留一秒钟都会被处死! 只有魏从煜站在原地,像成了一尊雕像,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终于,他走入房间。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到让人窒息的血腥气,黏腻,恶心,可魏从煜像是没有闻到似的,一步步越走越近。 入目的,是躺在那张高榻上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女孩。 胸腔凹陷下去,猩红的血液布满全身。 魏从煜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只大手颤抖着摸上她的脸颊,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数不尽的复杂情绪。 “沈。” 他唤她。 榻上的女子却一动不动,侧脸恬静,温和,却透露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坚韧,和那个他熟识的、围着自己转的、没什么主见的女人大相径庭。 他印象里的沈,明明从嫁给他就是安静的,任由人搓扁揉圆,毫无新奇可言的乏味至极的女人,所以他厌烦,他找别人当平妻,这很正常。 她守在他身边为自己研墨,但很呆,会无聊到睡着,还得麻烦他把她抱回去。 她偷偷的去麒麟山三跪九叩给他求平安福,保佑他完整的从战场归来,不忘塞进专门给他缝的荷包里,为他戴上。 可她的绣工实在不怎么样,可以说丑。 她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写信,每次写都是好几封,各种家长里短,啰嗦,索然无味,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何曾有过败绩? 想到这里,魏从煜的头传来尖锐剧烈的疼痛感。 为何五年前那个救下他的女人,明明是陆珠!为何变成了沈?他明明只是假装失忆,让沈同意他把陆珠以平妻的身份进家门而已! 他乱七八糟的想,他想给自己的行为找出合理的解释,就这么从白天站到黑夜。 最后,他弯下腰去抱住沈冰冷的尸体。 薄唇贴着她耳朵。 “就算死,你也不许离开我,明白吗?” 这一晚,他将沈从头到脚的洗干净,抱着尸体入睡,接下来两日片刻都没有出去。 直到这天门外传来一声惊惧到极点的尖叫—— 是陆珠的侍女红苕,她看着满屋子的血,看着和尸体睡在一起的男人,疯了!嫉妒的害怕让她一瞬间控制不住大喊起来。 而她此刻正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更多尖叫声,半晌,才颤抖着说: “侯、侯爷我家小姐派我来寻你,她说,喝完血之后感觉好多了要亲自下厨,谢谢您” 魏从煜面色平静的起身出去。 12 12 “这里,没有本侯的命令,不许靠近。” 红苕立刻道: “…是!” “回去告诉她,说本侯没心情,”魏从煜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把崔太医叫来。” 红苕领命,逃也似的走了。 “人死不能复生啊侯爷!” 再见时,崔太医看到榻上的尸体便叹气,又无可奈何:“您又何必如此对沈夫人,还是让她早早下葬安息为好…这几日您没上朝,众多大臣都对此不满,都是弹劾您的” 魏从煜的眸子转动一下,却是道: “崔太医,本侯要保证沈尸身不腐,你可有法子?” 闻言,崔太医只觉脊背上窜上来一股阴森寒意,疯了,真是疯了! 一连数日魏从煜都呆着沈尸身旁边,称病在家闭门不出,只坐着盯向躺在榻上的女人,将自己封闭在某种回忆里,一言不发,不食不寝。 府内府外到处都弥漫着压抑的氛围,无人敢多言。 “从煜” 陆珠进门,便看到榻边面色苍白、眼底发青的男人,她捏紧了手中的食盒,顷刻间眼睛便挤出了泪:“再如何,也得吃饭啊,你看你都成了什么模样” 听见她的声音,魏从煜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睛,便不再有动作。 陆珠眼底滑过一丝不甘,抿了抿唇,哭得更伤心。“都怪我,是我身子不争气得用血才能恢复,害死了沈姐姐,都是我的错从煜你惩罚我吧别这么对自己,全府上下都等着你呢,若你出事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魏从煜听她如此说,这才看向她,哑声问: “你问你,要如实答。五年前当真是你从战场救下我么?” 陆珠顿了顿,猜测到了什么,眼泪却不停。“我、我五年前的确在夏国边界救下一人可时间久远我也记不清了,当初说起时你便立刻抱住了我,说我救了你两次,你不想再错过” 魏从煜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喃喃道: “是我认错了人。” 陆珠咬了咬牙,哭得更厉害了: “从煜,当时我救下你,没想到你一醒来就问我五年前的事情,你又如何知晓,沈不是在骗你呢?就为了让你如今这副模样!” 是啊。 她说不稀罕他了。 可这一切说不定都是她的自导自演,就是要看他后悔,看他痛不欲生,看他活不下去! 何况点翠,她是沈的贴身丫鬟最是忠心耿耿,为何她身死,点翠却不见了?一定有蹊跷!越想,魏从煜的精神越兴奋起来,对!沈妤一定还没死! 见魏从煜神色略有松动,陆珠心下一喜,扑上去抱他,捧着他的脸便吻了上去。 “从煜,你终于振起来了” 魏从煜下意识偏开头,可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他不再抗拒,反而细细感受着唇上的湿-热、轻柔的呼吸,感受着陆珠散发着淡香的身体。 可平日里的情动和爱意此刻却统统都没有。 心间空了一块,正灌着刺骨的风。 13 13 魏从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将她拉开,低声道: “对不住,珠儿,让我自己呆一段时间。” 刚才的吻里,他满脑子都是沈的影子!她笑着的样子,痛苦的样子,甚至骂他的样子。想着,他用力闭上眼睛,起身。 他不信她就这么死了,尸体是假的,剜心是假的,他要把她找回来。 他要去把沈找回来,再把她关起来,生生世世都不许她出来! 多日未上朝,他一到场,诸多文官便开始疯狂抨击他。 魏从煜了解到,这里面的大部分官员都是沈的父亲集结在一起,他在报复自己,想到这,他瞬间就没有了报复回去的想法。 无论沈是不是假死,在他查清楚之前,他都欠沈家的。 加上一整天都没有点翠的行踪,魏从煜心情差到极点,浑浑噩噩回到府上,却见府上的下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甚至连他的晚饭都没准备。 当即发了好大的脾气。“可都是想挨板子了?!” 下人们一个个站成一排,吓成了鹌鹑,其中有个丫鬟似乎有话想说,却没敢开口。 魏从煜只觉得一切都无趣极了,拜拜手让他们散了。 陆珠从身后来到,微微叹气: “从煜,沈姐姐不在了,如今的侯府没有了掌管内宅的人,下人们也都散漫了起来…妾身愿为侯爷分忧。” 魏从煜垂着眸子看她,片刻。 “也好。” 待他走后,陆珠转身,对着其中几个漂亮的丫鬟露出微笑。 “你们几个方才在说什么呢?跟我有关啊。” 瞬间有几个丫鬟低下了头,颤颤巍巍不敢说话了,红苕见陆珠眼神示意,上前一人给了几个巴掌,扇得她们唇角溢出血迹! 陆珠又笑了两声。“这么喜欢议论啊,还没按时准备好饭菜?来人,把她们几个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几个丫鬟瞬间浑身颤抖,跪地求饶,其中胆大一点的丫鬟桃枝哭道:“没有!我们没有不是您说,侯爷的饭菜不可口,让我们重新做的吗!求您” 红苕厉声打断她。 “还敢与夫人顶嘴?!夫人仁慈,这次只是舌头,下次便没有这么好的下场了,动手!” 话音刚落,侯府的侍卫们便执刀上前,银光闪过,血光四溅!被捂住嘴的情况下,丫鬟们的哀嚎声被尽数闷在了嗓子眼里—— 陆珠唇角微勾,转身回房,换了一身京城最时兴的衣裳款式,挽上发髻,接过下人送来的食盒。 “从煜,在宫里待了这么久,饿了吧?这是我亲手做的,快尝尝。” 书房里,魏从煜正翻阅着古籍。 这些天他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遍寻起死回身、假死脱身的案例,可结果都不尽人意,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闻所未闻。 他却一个字都不信,沈妤绝不会就这么死了,绝不会! 也许是太过专注、疲惫,直到鼻尖闻到芬芳气息、感受到一具香软身躯挤到自己怀中时,他才猛地回过神。 入目的,是挽在乌黑发间的高高发髻,一小节白,皙、柔,软的脖颈。 沈妤?! 魏从煜瞬间坐直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刻,将怀中女子紧紧抱个满怀!哑声道: “沈” 14 14 女孩缩了缩脖子,低声吟咛,笑道:“从煜,你弄得我好痒。” 浑身一僵,魏从煜猛地把怀中攥着手臂转过来,迫切的看向女人容貌,他狠狠皱眉。 “你做什么!” 陆珠被他吼的愣住,又急又难过,道:“我叫你都没听见,从煜,我还要问你做什么呢!” “”魏从煜阴沉的看了她半晌,伸手扶住额头,语气疲惫不已。“这些天,你别再过来了,我没有精力顾及更多。” 陆珠咬了咬牙,终是愤愤不平的走了。 她离开后,魏从煜愣神了好久究竟是太不甘,还是太思念?他搞不清自己了。可无论是哪种,他知道,若是再得不到沈妤的半点消息,他要被折磨疯了。 想罢,他传出一份密令。 “再加派人手,范围扩大到整座京城,消息无论真假全部呈上来,赏银五万两!” 书房里,几近与深夜融为一体的死士跪了一地,齐声道: “是,主上!” 不多日,魏从煜便得到了一条不知真假的消息,正要动身,却见院中下人都是神色匆匆、面色焦急,还有好几个都背着包袱。 他皱了皱眉,随手拉住一个,看着他那只明显脱臼的手臂: “这是怎么了?” “是陆夫人不、回侯爷,是小的自己摔的!” 说完,没等再问,这人竟是屁滚尿流的爬起来逃走了,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拿—— 魏从煜他冷峻的目光环顾着周围,却见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方才那人的伤,从他下意识的说辞里,就知道是陆珠做的。 他不禁又想到沈妤在时。 那时的侯府,在她的操持下府里府外一片祥和,有条不紊,到处都是其乐融融的氛围。 如今 他闭了闭眼,正在他要离开时,又见一个眼熟的丫鬟上前,面容憔悴、连路都走不稳,却一路走到他面前,跪地。 “何事?” 那丫鬟不答,似乎是个哑巴。 魏从煜想起她是昨天院中丫鬟的其一,好像叫桃枝? 不禁眉头皱的更深。 下一刻,桃枝便递上一封信。 他着急出门,便将那封信放入了袖中转身离去,这些天他得到的大多都是假消息,今天这条也如往日。 可没成想,提供线索的人并不只是为了骗赏银,而是要他的命! 在外征战数年他的仇家不少,却没想到已经摸到了京城。 一番混战下,他斩下为首之人的头颅,自己也负了伤。 对他来说是小事,不消一刻钟便能自己包扎好,他叼着纱布的一端,另一只手去缠伤口处,幽幽烛火下,他又似乎见到了沈妤。 不过一缕微弱的幻影。 从前,他大多数受伤的时候不会叫她瞧见,可唯独那次,阿玥反常的早早睡着了,沈妤便在他没有料到的时候进了书房。 那次他也是这条手臂受伤,深可见骨的刀伤直愣愣的暴露在她目光之下。 可她却没有安慰他,而是骂他! 她骂他瞒着自己,骂他不小心,鲁莽,骂他不顾惜性命,还差点就对他动了手,打定主意让他记住此次教训似的。 因为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沈是厌恶自己的。 两家联姻,她只是假装顺从罢了,可之后,她却瞒着他求了一张平安符。 他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从小到大,也从不佩戴这些。 可也许是无意中得知,那日她在滂沱大雨的天气一步一叩首上麒麟山,爬了几千个台阶求来的,浑身都是伤,半月都没彻底恢复好,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如她所愿戴上了,一边戴,却还一边笑着说她绣的荷包丑。 她不服气的说自己还在学习阶段,果然,之后她更是勤加练习,所绣之物甚至成了京城女子广为称赞的样品 魏从煜低着头,愣神的看着自己流着鲜血的手臂。 15 15 再抬眼,却见方才那抹身影不见了。 若是寻不到她往后余生,再也不会有人哭着骂他,再不会有人绣丑丑的荷包给他。 想到这魏从煜便觉得喘不上气,心口剧烈的绞痛起来,他神色阴沉,握拳狠狠砸向地面!疼痛让他暂时恢复平静。 草草的包扎好手臂,回府就寝时,一封信纸从衣袖滑出,他这想起上午之事,展开信细细读了起来,越看,魏从煜的脸色便越阴沉。 陆珠来时,身着一身妖冶的红衣,及腰长发披在肩头,微微湿着,她看着衣衫半解的魏从煜,眸中满是魅惑。 “从煜,自从那件事后,我们便没有行-房事了,今日,” 说话间步步走进,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臂环住他脖颈,整个身体都蹭了上去,热情的吻着他,吐气如兰。“我想要了” 陆珠说着,眸中闪过算计的微光。 沈妤那个贱人死了,可她的孩子也没了!她本就是西昭的弃子,若是以后从煜再纳妾,甚至那群贱人先一步怀了孩子,她的地位便不保。 无论如何她必须再有孩子! 可她想得完美,一只手腕却没紧紧攥住了,陆珠眉心一皱,却很快重新换上讨好的笑意: “从煜弄疼我了。” 这一抬眼,嘴角的笑意便僵住了,只见男人的眸光阴寒,早已没有了温情! “你为何要对下人动辄打骂,还叫人割下那几个丫鬟的舌头?” 陆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闻言,松了一口气,道:“自然是她们在背后议论我嘛,从煜,你不常在府上,不知她们都是怎么编排我” 魏从煜听着,面色却没有舒缓,反而更严肃。 “还在说谎!” 陆珠唇角扯出一丝笑意: “你,你怎么啦这是?可是今日遇到什么啊!” 话未落音,魏从煜竟然猛地甩了她一巴掌! 常年行兵打仗的将军,这一巴掌,硬生生把她打得跌倒在地,脸歪向一边,口中溢出鲜血—— 陆珠愣住了,心里涌上害怕,哭道: “你为何” 魏从煜眸光阴寒,状态很不对劲,像是在克制着什么:“那日,是你送去的避子汤?沈妤没说谎,是你在我走后,便迫不及待的杀了她的孩子。” 陆珠抿了抿唇,却露出隐忍的模样。 “是又如何!”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没做错,梗着脖子道: “你要杀她的孩子,我只是帮你一把,也帮她一把,长痛不如短痛!三天时间,她得受三天的煎熬,最后也逃不过孩子被杀死腹中得命运!” “处处用着见不得人的手段,西昭王便是这般教养你的?你到底,还有没有事瞒着我。” 魏从煜看着她,一双漆黑到没有半点神采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阿玥的死,沈妤身上的毒,跟你有没有关系?” 陆珠瞬间僵在原地,泪痕干在脸上,却想到了什么,大喊道:“我作为一个公主,远离家乡,背叛自己的国家,跟随你来到异国他乡!我为你生儿育女,孩子却没了,你一直在说沈妤有多委屈,我内心的痛苦又有谁能体会!” 说着,她站起身来,痛苦道: “你打我,还这般不信我,对得起我吗?!” 若是以往,她把这件事情搬出来,无论如何魏从煜都不会再对他说重话,可现在,她嘶吼完,却见魏从煜的眼神更可怕了。 本就阴寒的目光忽然流露出嗜血的残忍,他忽然笑了起来!同时剧烈的喘起粗气,眸子慢慢变得赤红。“不承认没关系,我来替你说。你给她下剧毒,让她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蚀骨之痛!你不仅害死了我未出世的孩子,还害死了阿玥”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地上的陆珠走过去。 16 16 眼看他即将失控,陆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怎么会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大错特错,竟将你这么一个阴毒的女人当作救命恩人,却对一直以来深爱我的发妻” 忽然,他像是说不下去了,愧疚和悔恨一寸寸侵蚀着他的心!! 魏从煜狠狠的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可与其说是对陆珠说,不如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却对阿妤视而不见,对她动用家法,让她泡在冰冷的池水里,把她关起来”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猛地弯腰,把陆珠整个人提起来,将手中的小瓷瓶拿出来。 陆珠瞳孔一缩! “眼熟么?” 魏从煜嘴角挂上残忍可怖的笑意:“当初你给阿妤下的毒,本侯便要你自己试试味道!” 说着,强硬的掰开了陆珠的嘴,将一整瓶的毒都往里面灌进去!! “就一颗了?算你走了运” 魏从煜微微皱着眉,却想到了什么,笑意变大,朝门外道:“来人!” “把她关入狼犬笼子里,听候本侯发落。” “是!” 属下领命,上前带走陆珠。 原本被强行下毒、还在地上剧烈咳嗽的陆珠闻言,猛地抬眼! “啊啊啊啊——不要,我不去!那只畜生吃人!!从煜,从煜你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救过你啊,我是你恩人!!” 她哭得涕泗横流,一头长发也散了,指甲深深扣入地面做着无谓的反抗。 “魏从煜——当初是你纵容我对付沈妤!是你纵容我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你骗了沈妤,若不是你,我又怎敢去招惹她!!” 直到陆珠大喊大叫着被拖走,魏从煜才终于撑不住似的整个人踉跄几步,向后跌倒。 却又起身夺门而出,一路跑到后院的冰窖入口!来到他日思夜想的面孔前,来到他多日都不敢再见的尸身前—— 巨大的寒冰床之上,沈妤正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直到走入这个除了他外没其他人的地方,他才终于卸下所有假面,一寸寸看着她的面孔,跪倒在地,又爬上床,伸出双手紧紧抱住她。 哪怕冷到浑身发抖,都不松开分毫。 “阿妤,你别不稀罕我。” “我错了,我错了,你起来与我说说话,好不好” 他错了,一直以来他都错了,他爱沈妤,如果没有她,他想象不到未来的每一日该有多煎熬,多痛苦。 他现在每天活的像是行尸走肉,甚至找不到继续活着的意义! 魏从煜握住寒冰床上尸身的手,紧紧握住,带着来到他的心口处,那处还在稳健的跳动着,温热着。 他拼命的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脏处,想要捂热,好像这样做了她就会活过来一样。 “你达到目的了,阿妤。” “我后悔了,生不如死,再找不到你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一滴泪毫无征兆的从他眼角滑落,滴到床上顷刻化作寒冰,向来冷硬的男人大哭起来,几乎卑微的把额头磕在她肩颈处。 “如果你真的没死,来看看我,好不好,求你” 近日来,沈家最近在朝中针对他的围剿声势更大。 似是早有准备,大臣们纷纷指责他宠妾灭妻,害死正妻,整日消沉,连下人都管教不好,不配为侯爷。 魏从煜忙于应付,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亲自去查那些沈妤消息的真假。 可日复一日,各种弹劾的折子如雪花般纷纷飞向皇帝的案头,甚至说他居功自傲,以为被封战神名号,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虽然麻烦,可魏从煜并不觉得自己真会被贬,他魏家世代打仗,护国有功,皇帝还需要他。 可直到一次朝会,有位不熟悉的大臣竟信誓旦旦、当场指认魏从煜的平妻是敌国公主,口风直指魏从煜通敌叛国! 魏从煜没想到会有这一出,的确猝不及防,可即使如此他也没怕。 毕竟—— “爱卿莫急,” 当今圣上闻言,非但没有降罪魏从煜,反而笑了,道:“这件事,实在是朕考虑不周,当初魏卿将那西昭公主带回来时便与朕说过了,且每隔一段时间便与朕报备动向” 至此,局势来了个大反转。 17 17 从宫里出来后,魏从煜便想到了一件事。 陆珠是西昭人,这件事除了他只有呈璟王爷,圣上,沈妤三人知晓呈璟和圣上绝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其他人。 那只有一种可能,沈妤真的没死!! 这段时间,朝堂上针对他的弹劾和围剿,很可能都是沈妤设计的,她先是告知了沈尚书,然后故意把消息透露给其他朝臣 想到这,魏从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如果真的是沈妤在背后做局,这代表着一直以来他的怀疑都是正确的只要她没死,只要他继续找下去,无论如何他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她! 魏从煜顺着那个在朝堂上指认自己的朝臣查下去,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终于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又顺着线索锁定了一个人。 三王爷呈璟! 查到他身上的当晚,魏从煜便去了王府,眼底盯着乌青,敲开了门。 “谁魏侯爷!您可有什么事?”守门的侍卫惊讶一瞬,问情来意,却道:“真是对不住,我家王爷已经睡下了,侯爷不如明日再来?” 魏从煜面色不好,冷声道:“开门,本侯亲自与王爷分说。” 那侍卫还是犹豫,下一刻,却被一股大力撞开! “侯爷!您——” 魏从煜一进门便顺着熟悉的方向找到呈璟住处,可绕了几圈都没见到人影,不知为何,越靠近后宅凉亭处,他的心便跳得越快,一股熟悉的感觉让他迫不及待得喊: “沈妤!沈妤!” 可即使到了后宅,他也依旧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难道查错了,沈妤根本就不在这里?越想,他的心就越乱,原本兴奋喜悦的心情也缓缓变得压抑,她没死,他有超过九成的把握!可万一,万一 他狠狠闭上眼睛,在心里道: 罢了,沈妤,若你没死,只要你愿跟我回府,我原谅你骗我。 只要你跟我回去! “魏侯爷?这么晚了,何故在我府上喧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子声线,带着笑意,正是王府主人,呈璟。 魏从煜沉着脸色回头,见面的第一句话便问: “沈妤,她在哪里?” 呈璟看着他,末了,轻轻摇了下扇子:“这是怎么了,沈夫人的尸身不是还摆在你府上么?为何来我府上寻人?真是好奇怪。” “别装傻。” 魏从煜上前一步,怒目而视:“除了那日王府设宴,之后你与沈妤见过。前几日朝堂上有人指认了陆珠的真实身份,除了我们几个,只有沈妤知晓情况!她没死,一定被你藏起来了,交人!” 呈璟的表情也淡了下来。 “我与她仅仅两面之缘,何苦藏人,倒是你,为何来我府上找人?怎不去沈府。” 魏从煜眼神冷冽,却像燃着一团火:“你以为我没去过沈府?没有把握,我怎会夜闯此处!你我多年交情,当真要扣下吾妻不放么?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呈璟,别逼我。” “魏兄,你今日所为,实在是太过了。” 只见月华洒落,在二人眼中都落下片片寒霜,互不相让,谁都不肯退后一步! 正僵持,魏从煜只听一道轻缓的女声传来—— “别与他置气,王爷,不值得。” 魏从煜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熟悉到他不需要看清来人真面目便心脏狂跳起来,忍不住立刻上前几步,伸出手,又像是吓到她似的放缓声音: “阿妤…?是你么阿妤” 18 18 沈妤并没有隐藏身份的打算。 这段时间,魏从煜无时无刻不在找她,如今他敢只身闯进王府就说明已知道她没死,他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与其东躲西-藏,不如面对。 “王爷,这段时间您帮了我许多,如今,我不想再将任何人卷入闹剧。” 沈妤站出来,从暗处走到二人面前。 “沈姑娘,” 呈璟微微皱眉。“你知晓,本王从不在乎这些。” 眼见二人只见不同寻常的气氛,魏从煜只觉得肺部隐隐燃起烈火,一口气烧到了嗓子眼,他克制不住的又往前走了几步。 “阿妤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沈妤冷冷的盯着他。 “侯爷,你将我剜心取血,害死我一次不够,如今还想来杀我第二次?” “不是的!” 魏从煜急切道:“本侯、我,我狠狠的惩处了陆珠,将她关进了狗笼里还给她吃下了剧毒,以后都只能靠着短期解药续着命!等她出来还有更多的苦头要吃,你受的委屈,我想全部帮你还回去五年前救下我之人是你,我一直认错了人才会被她蒙蔽,我爱的一直都是你!” “不。你不是知错了,你是意识到侯府没了我不行,从前井然有序的生活被打乱了,你不习惯罢了。” 沈妤盯着他,笑了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我我会证明自己,阿妤,你跟我回去好不好?这段时间我过得生不如死,没有你,我感觉自己都不像是个人,阿妤,你送我的荷包” 魏从煜慌乱的低头在身上翻找起来,献宝似的把荷包捧出来。 “我一直戴在身上!你看,我保护的很好,一点灰尘都没沾上。” “阿妤,我真的错了,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一人,我们像以前那样生活好不好?只要你想,只要你喜欢,什么东西我都会送到你面前!我们两个人还会有孩子,好好过下去” 沈妤看着他手上的那只荷包,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荷包?当初我送你,你还嫌弃我绣工不好。” 魏从煜道;“不!这是独一无二的,里面有你帮我求的平安符,我只是只是嘴上说说,其实一直都很喜欢,阿妤,我很喜欢!” “是么?” 沈妤闻言,一步步往他的方向走去。 见状,身后的呈璟下意识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眸中是不安的情绪: “沈姑娘,你别” 沈妤朝他微笑一下,摇摇头,坚定的掰开他的手指。 魏从煜心中狂跳,一股狂喜慢上心头!他心心念念的人正一步步朝他走来,他几乎觉得这是在做梦,沈妤原谅了他,愿意跟他回去—— 直至走到面前,沈妤接过他手中的荷包。 看着她低垂眉眼的温和模样,魏从煜漆黑的眸中闪动着微光,满脸期待和喜悦,缓缓抬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证明自己没有在梦中。 却见沈妤避开触碰打开荷包,翻出里面的平安符,轻声道: “那天的雨真大,魏从煜,我一步一叩首,冷得四肢僵硬,头也破了,膝盖也破了,浑身都撕,裂一样疼真是让人难受的回忆。” 下一刻,她看着手中的东西,在魏从煜惊恐的目光中,狠狠将符撕成两半!! “不要!!” 裂帛声响起,魏从煜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沈妤撕成两半,鲜血淋漓,他双腿一软,跪倒了地上,颤抖着双手,捧起被当垃圾一样丢到地上的平安符和荷包。 再抬眼时,只见沈妤目光阴冷,唇角弧度讽刺。 “魏从煜,回不去了,我永远不会忘了你对我、对我腹中孩儿做的事,我要你这辈子都过不安稳,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夏国最深处的诏狱。” 19 19 魏从煜怔怔的抬手去拉她。 却被一脚踹开,沈妤看着他,满眼厌恶,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你若再敢碰我,明日,我父亲便会敲响登闻鼓,告上朝堂。” 魏从煜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心脏一阵阵传来刺痛,他不明白,他的阿妤明明这么爱他,她在没个日夜等他回家,她在寒冬腊月与他同生共死,初夜那晚,她哪怕疼得浑身发抖、满头大汗,也不想让他忍着 她明明是爱他的,爱到骨子里,阿妤不是这样的。 “阿妤,别这么对我好不好?” 魏从煜眼中满是隐痛,清泪滑落。“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入狱,甚至可以去死!你别对我这么冷漠,我” 沈妤转身,对着呈璟王爷道: “可以送客了吗?王爷,我有些累了。” 呈璟愣了愣,隔着漫天月色看着她,看着她眸中的坚定和微光。 他笑了一下。 “自然。” 随即叫来侍卫将魏从煜架着出去。 “沈姑娘,他如今已经发现你的行踪,定不会善罢甘休,若你信本王,便继续住在此处吧本王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他再靠近你半分。” “当然,若你不想以沈妤的身份出现,我也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听着呈璟的话,沈妤摇摇头。 “王爷,我心领你的好意可我过够了困于宅院的日子,我喜欢舞刀弄枪,喜欢自由的日子,我记不清那些经历离我有多远了,我从前没得选,但现在,我想为自己而活。”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笑道: “自从您帮我找到根治的解药,我便随崔太医学起了医,如今对解毒也小有所成,他道我是能解救受苦难之人、可承担重任的女子,我想去试试。” “为我自己,也为更多正遭受着剧毒摧残的人。天下之大,总有地方是魏从煜找不到的。” 呈的看着眼前目光灼灼、不为往事所困的女子,胸腔中涌起一团热意,却又明了了她的意思,不由得苦笑一声: “沈姑娘,你有壮志,的确不该为后宅所困是本王想窄了。” 沈妤看着呈璟。 往凉亭上正栖息的夜鸦看去,轻声道: “我知你心,王爷,等我回来之时若您还有此心,便重新谈过此事,如何?” 呈璟闻言,眸中重燃希冀,定定看着她片刻。 “我会等你。” 次日,沈妤便向父亲交代了所有魏从煜之前的事,包括他手下几千名武艺高强的死士,包括从前种种。“万事小心。你能找到自己的路,为父高兴,不愧是我女儿!” 在父亲的支持下,沈妤很快便女扮男装去往北方。 她了解到,北边军队中出现了一起怪事,数不尽的将士没有死在战场上吗,却死于看不见、闻不到的剧毒之下,随行军医却都束手无策。 半月后,她抵达军营。 “你就是新来的军医?” 为首的营帐中人嗤笑一声。“这些天死的伤的可不少,你这细皮嫩,肉的死都死不明白啊,看你这样儿跟女人似的,看过死人没啊?别吓晕过去!” 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沈妤却没将心思放在斗嘴上,只冷静道:“尸体在哪?我要先验尸。” 见她一副临危不惧,众人笑声渐止,一个士兵上前来: “我带你去吧。” 自此之后,沈妤每日都在脏乱的环境里研究死人身上毒药的毒性,一坐便是一整日,常常连吃饭都忘记,就连当初嘲笑最狠的副将都有点不忍心了。 “行了,去歇着吧,几十年的老军医都没法子。” 沈妤却连头都不抬。“你们是为夏国拼命的人,后方不能出问题,这种毒虽然罕见但我中过类似的毒,能知道有多痛苦,我有七成把握。” 七成! 没人知道副将此刻什么心情,良久,他爽朗的笑了一声。“好小子!那你继续吧,若真研究出解药本将定为你上书圣上,好好赏你!” 20 20 “侯爷,她又晕过去了!” 下属来报时,魏从煜正在擦拭着长剑,他抬眼,看向院中被军棍打得鲜血淋漓的陆珠,淡道:“治好她,本侯的手段她还没全部见识。” “是!” 良久,他归剑入鞘,站起身来看向远天之上。 他没想到,沈妤竟早已离开王府这些日子,他想尽办法探寻消息,京城翻了底朝天都不到她的半点影子,她竟当真不想再见他。 朝堂之上,也都是些尸位素餐的虚伪之人。 京城对他来说,早已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人和事,如今对他来说,呆在这里只会让他日日沉溺在过往中,也许最适合他的归宿,便是战场。 魏从煜将处罚事宜交与手下,直奔宫中,向圣上表明意愿——西昭屡屡进犯,也到了互相撕破脸的地步,圣上欣然答应。 他转头便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出奔赴前线的道路。 这一去,便是三年。 在这三年里,他没日没夜地在战场上厮杀。 每夺下敌方一座城池,他便觉得内心中的痛苦少去几分。 没有人知道,被封为战神的将军为何这般拼命,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副将也不知晓,他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去想起沈妤,一想到她,他的心就会痛得无法呼吸。 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让他宁愿在战场上透支自己的生命。 也许是这几年太过拼命没心气了,也许是被内心的愧疚折磨得不成,人形,又或许是他觉得往后余生的日子没意思了,在面对敌方将领刺过来的长枪时,他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躲避,不作为。 “将军——!!”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最亲近的副将孟褚及时将长枪打开,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又是一场理所当然的胜仗,可不同于以往,营帐之中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他们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们的将军,夏国的战神,不想活了。 “将军,您为何如此啊!方才的战况下,若不是副将您就没命了!” 一位被魏从煜提拔上来的年轻小将领忍不住喊道:“多少年了,我们终于能并肩作战,兄弟们都高兴得很您,您到底在做什么!” 魏从煜目光有些空洞,他盯着营帐门前晃晃悠悠的旗子。 “对不住。” 仅仅几个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颓然、痛苦的将军,好像魂魄被扯出去了一半,鲜血奔涌而出,他们看不见,却都闻到了鼻尖弥漫开来的血腥气。 所有人都出去了,魏从煜只疲惫的撑着额头,不知在想什么。 可不多久,副将孟褚又进了营帐,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他轻咳一声道:“将军,她说自己是您的妻子,非要见您” 说完便退了出去。 魏从煜只当是沈妤来了,猛地抬眼看过去,在看清对面女人的容貌时,眸色也暗了下来: “陆珠,你还没死?” 女人进门便跪,满脸泪水,一步步爬到魏从煜脚下,扯住他衣摆: “之前的毒有解药。” “侯爷,我真的没办法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心思歹毒,死有余辜!您可否看在我曾给过您舆图的份上,放过我母妃一马?” 21 21 魏从煜冷冷盯着她,讥讽道:“大厦倾覆,不光是你母妃,就连你,我也不会放过!一份舆图算什么,便是没有,我也不会输。” 陆珠哭喊道:“如今西昭节节败退,我母妃却被逼自尽殉国” “她没做过什么坏事,真的…求您放过她!” 魏从煜却突兀的笑出来,眸中阴寒一片。 “陆珠,你倒是懂母女情意啊,你害死沈妤腹中胎儿时,你给才满三岁的小阿玥下毒时,可曾想过今天?这一切都是你的报应,明白吗?” 陆珠颓然跌倒在地。 “来人!把这女人丢出去,若再见她硬闯,杀无赦!” 眼见孟褚要进来抓人,陆珠却忽然不哭了,身体里爆发出强大的反应能力,手中紧握着什么东西,一把捂住了魏从煜的口鼻—— 魏从煜只觉眼前白烟闪过,一时不查吸入一些。 他眉眼一凌,抬脚便踹! “啊!!” 陆珠被这一脚踹得飞出去三米,惨叫一声、口吐鲜血,胸腔处都凹陷了一块下去!可即使如此,在最初的哀嚎声后,陆珠却反常的没有求饶。 “魏从煜,我这次给你下的是连短期解药都没有的无解毒!远比当初给沈妤和她女儿下的猛烈,三天之内你必死无疑!!” 魏从煜走了过去,看着她疯癫模样,他的神色却没有太过愤怒,只道: “这个毒,你也吸进去不少。” 闻言,陆珠的笑声却越来越大!“我来,便没打算活着离开!我所有的苦难都是你带来的你该死!如今西昭将亡,这一切,也算我自作自受杀了你和沈妤,我高兴,死了也值了哈哈哈!” 话刚出口,她便要撞柱自尽!孟褚刚进来就看见这副场景,下意识拦下她,将她打晕—— “将军,此女如何处置?” 魏从煜神情还算平静,不愧是她所谓的无解毒,这才过去片刻,他便感觉体内开始隐隐泛起痛楚,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着。 阿妤 你当初,也是这般疼的么? 魏从煜闭了闭眼,道:“我中毒了,把军医叫来吧。吊着她的命,问出解药。” 能解,是他命不该绝,解不开,也是他的命数。 这条命在沈妤手上延续了五年,他多活了五年,却那般忘恩负义,那般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对自己的发妻。 他是时候还出去了,他早该还了。 魏从煜看着地上刺目的鲜血不知死之前,能否再有幸见沈妤一面。 他想她了,好想。 次日,虽然感觉身体极为不适,他还是坚持去了战场。 “将军!您的脸色不好,那些军医还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今日别去了!” 孟褚极力劝导,却只得到“无碍”的回应。 不出意外,在这场战事中,向来所向披靡的魏从煜,竟不慎被敌方的长枪刺中! 被矛头刺中往后急速后退的几秒内,魏从煜还有余力环顾着四周的场景,此处是荒原,天很高,地上光秃秃的,呼啸的风在空中荡来荡去。 在他的预想中,此处,便是他的葬身之处 22 22 也许是临死,他脑中滑过许多回忆。 一些被他藏在记忆深处、几乎要遗忘的事情也开始走马灯,忽然,他在那些灯影中看见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好像沈妤。 魏从煜本以为是自己太思念,可看下去,却又记起了一些事情。 他十二岁那年,初随父母来到京城。 偶然的契机,他在一个小巷中救下了个被匪徒绑架的小乞丐,身上破破烂烂的,正是深秋,她浑身上下都泛着乌青的痕迹,呆呆的哭都不会哭。他虽然嫌弃她,却带她吃饭,带她买衣裳。 后来小乞丐跑了,他也渐渐将此事遗忘。 沈妤,是沈妤,他们早就见过。怪不得沈妤冒着会死的风险救他,会那样深切的爱着他,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他伤害她时,她是否会想起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小世子,是否会悲哀的想,他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魏从煜猛地回过神。 不!不行,他要去告诉她,他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今晚是西昭的先行部队的偷袭,人数并不多,他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拼死打了一场惨胜。 回到营帐后,魏从煜的情况急转直下,流血负伤再加上中毒,让他几乎没力气说话,却还是叫来孟褚。“你为我写一封信” 孟褚九尺大汉,写着写着,竟潸然落下泪来。 “将军!请恕属下自作主张,您所中之毒此处无人可解无妨,属下才听闻北边战场营地中有一神医,快的话日夜兼程往返一日的路程可至,属下为您寻来人,也许来得及!!”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纵马离开了。 孟褚一到地方,便焦头烂额四处问神医之事,倒是真让他找到了,只不过比他想象中仙风道骨的老头要年轻的多,看起来才二十多岁 他也顾不上打报告,顾不上走章程,径直绑了人便放在马背上! “” 沈妤莫名其妙的被绑,来不及诧异,只觉得腹中午饭要被颠簸出来了,只得哀嚎道:“给我松绑!我不跑,不跑!你这人怎么——” 听他说不跑,孟褚这才让人坐在马背上。 “竟连片刻都等不得,将我绑了就走,还真是强盗做派!”沈妤不悦得揉揉手臂,冷声道:“到底是谁中了毒?” 闻言,孟褚重重叹气,道: “魏从煜,魏将军!” 沈妤闻言心头一跳,方才没仔细看,如今一看,此生可不正是魏从煜从前最信任的副将孟褚么?当即道:“放我走。” “神医,您这又是闹得哪出,不是说不跑??” 沈妤却一言不发,忽然摘了帽子,撕下脸上的假面露出原本面目。 孟褚看到沈妤的那一刻,先是震惊不已,随后又仿佛明白了什么,毕竟,他对于他们二人的事情也略有耳闻。“沈小姐您就去看看他吧!将军时时刻刻在想着您,前些日子还想过自杀,他如今身中奇毒生命垂危,昨日还让我写了一封信,说他记起了幼时之事,后来也尝试过找您” 说着,孟褚忽然往地上跪下去,甚至砰砰磕了几个头! 沈妤气恼的扶起他。 “这是做什么,起来!我可以去,但只当是作为医士的责任!” 孟褚立马起身恭恭敬敬的作揖: “多谢沈小姐!” “先说好,我的诊金要这个数,五千两。”沈妤笑着伸出五个指头。“考虑到你们将军如今性命垂危,有所不便,定金就先给五百两吧。” 孟褚擦擦额角的汗。 “成交!” 23 23 “我说了,孟褚,别再” 营帐内,男人话未说完,便猛地顿住了声音,孟褚的身边又跟进来一个女人。 只是这次,竟是他心心念念的沈妤!! 魏从煜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过去,他生怕这是一场梦,或者是临死前的幻想!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都是靠着想象沈妤陪在旁边度过。 他想象她如从前那般身穿轻铠将一柄长枪提在手里,利落的使出九九八十一套紫薇枪法。 想象她为他戴上荷包,轻笑着唤他名字。 想象她还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 他想,他的生命灯火就附着在这些点点滴滴的幻影里,若有一日幻影再也不肯出现,那便是他的死期,可更多的想象只能造就更多的痛苦,幻影给不出回应,每次都稍纵即逝。 窗前寒灯几盏,没有哪怕一盏是为他而留,沈妤走后,再无旁人 可此刻,沈妤竟真的站在自己对面。 他急促的呼吸着,想起身站起来,想走过去摸摸她的脸颊,想确保自己不是在做梦! “将军,您别再乱动了!便让沈神医帮您看看吧” 魏从煜果真不再动了,因为沈妤正一点点朝他走过来,眸子清冷,可那张温和却坚毅的脸是她,真的是她。 他几乎连呼吸都放的极轻,像是害怕吓到面前的人,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充斥着数不尽的深情与悔恨。 “阿妤你肯来见我了。” 沈妤的声音依旧不温不火,当真像一个就事论事的医者。“你所中之毒,是什么形态?颗粒,粉末?有什么症状,可会觉得肺腑发痛。” 魏从煜看着低头去卖弄手中药箱的女子,沙哑着声音一一回答了,之后两人便不再出声,就好像回到了曾经那些日子,许多个无趣却安宁的日子。 他终于开始明白,从前那种安宁的日子也许便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好时光。是他明白的太晚、想要的太多,总觉得未来还有很多时间相守,总觉得“玩玩而已”,等他明白过来,最爱的人早已远去,再也找不到、再也无法挽回。 沈妤正专心在纸上画着什么,忽然,有滴泪从上而下,落在她手背上。 她长睫一动,下一刻,随意将那滴泪拂去,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魏从煜无声无息的看着她,紧紧的看着她,像是看一眼便少一眼般。“阿妤,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现在当真见到你,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 “阿妤,来的路上…一定很颠簸吧?此毒无解,是孟褚太固执,我一定狠狠罚他。” “怎么罚都听你的。” 他想,自己是极幸运的,当初许下想要临死前再见她一面的愿望成真了,是神明听到了他的祈愿,也是沈妤对他仅存的那一丝怜悯。 他的愿望成真了,便是现在叫他去死,也是可以的。 说着,他又开始感受到五脏六腑伸出传来一阵阵灼烧的、猛烈的刺痛感,也许是说了太多话,他唇边开始溢出丝丝血迹,又很快用衣袖擦去。 “你当初中毒该有多痛我如今能切身感受到百倍,想不想骂我自食恶果?” 沈妤的脸上无甚表情,可到此刻,还是有些后悔过来一趟。“魏从煜,我来是作为医者救病人的,不是为了听你说个不停。你的报应到了,我只觉得痛快。” 24 24 魏从煜苍白的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这是我的遗言。” 沈妤手上动作一顿,也笑了,道:“遗言我不爱听,若有遗产的话,尽管说。” 魏从煜静静的看着她片刻,轻轻点头。 “好,待我死后,我侯府上下全部财产尽数给你” 没等他说完,沈妤将面前的图纸和各类瓶瓶罐罐收起,以讥讽的语气道:“我可以试着做解药,能不能活剩下的全靠你自己,救活一个侯爷,我的名声足以名动京城。对你的东西,我再说一遍,不稀罕。” 魏从煜闭上眼睛,泪痕干在脸上。 “阿妤” 之后仅仅数个时辰,魏从煜便开始高频的吐血,发热,哪怕伤口及时得到了处理,剧毒也已经能扩散全身,相比之下,他胸口所受的伤都不算要紧。 他也越来越爱看着营帐外的风景发呆。 沈妤每隔两个时辰便来一次,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她可谓尽职尽责的照料病人。“吃下去,能暂时吊着你的命,不至于死在今天。” 魏从煜眼睛都不眨的接过吃进嘴里,如今哪怕沈妤给他喂毒,他也甘之如饴。 营帐外暮色四合,原本定好的三日死期沈妤竟又帮他续上了,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他都是被救赎的那个 想到这,魏从煜的内心就被无尽的悔恨折磨得生不如死。 沈妤送完了药便转身出去,他下意识喊住她,不知为何,他看到沈妤的背影就开始发慌,总觉得今天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她。 可喊住了人,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看着沈妤的背影正在措辞间,忽然瞳孔紧缩!发疯似的朝她跑去,扑了过去—— 沈妤原本还在疑惑,被他扑得整个人站不稳,狠狠的皱起眉。 “你” 下一刻,只听耳边一声闷吭—— 她愣了愣低头看去,只见魏从煜的自后背被一把利剑贯穿,当胸穿过! “魏从煜!” 被凄厉的叫着名字,魏从煜原本将要闭合的双眼睁开,艰难的把沈妤抱在怀里。 “伤到没有阿妤” 陆珠下完毒以为大功告成,可没想到无意中听到从北边来了个神医,都过了三天了,他竟然还没死掉。 又惊又怒下,她趁着看守之人不察,将手中最后一丝毒药撒去,并提出放她离开便给解药的法子,拿了他的剑亲自趁他病要他命—— 可谁知一来便看见了活生生的沈妤! 25 25 心中的怨恨如火山般爆发,她拔出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营帐中的女人,可谁知,都快成死人了的魏从煜竟还有力气替她挡剑! 她看着哪怕死也紧紧护住沈妤的魏从煜,本该笑的,可眼泪却簌簌滑落。急火攻心之下,她体内的剧毒也开始发作,原本伤重难反吐了一口鲜血,喃喃道:“母妃我唯一对不住的只有你,女儿来见你了“” 下一刻,来迟一步的孟褚当场割了她的脖子,失声喊道: “将军!!” 魏从煜已倒在了血泊之中,浑身的伤口竟都裂开来,汩汩冒血,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 沈妤怔怔的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伤害过自己,如今又为自己付出生命的男人。 魏从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抱住她吗,呼吸着特属于沈妤身上的温暖气息,撕,裂般的疼痛竟都感受不到了,他模糊的想,也许是回光返照。 “这样算不算扯平了?五年前你救我一命,如今就当还你。可是我还是还不清你的,我欠你的永远都还不完。我不求你原谅” 沈妤捂着魏从煜的伤口。 不该这样。 她恨他,她明明恨死他了,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滴出血来,可看着为她去死的魏从煜,能感受到的只有空洞又绝望的痛楚。 “起来,你是该死,可你不该这样死。” 沈妤面无表情,泪水却滴落在魏从煜的脸上。 她用力的撕扯他的衣领,想把他搬起来。“你如果这样死了,魏从煜,我会砸了你的墓碑,掀了你的坟,让你生生世世都活不安稳,听见了吗!” 在她的阴狠的诅咒下,魏从煜却扯出一丝笑意,去摸她的脸。 “我愿意生生世世都活不安稳,只要你平安” “阿妤,对不起” 说完最后一句,魏从煜的手便落了下来,随即痛苦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妤看着他彻底没了最后一丝呼吸,坐在地上,从暮色四合坐到地平线缓缓亮起来,才终于回过神似的,轻轻说: “扯平了,我不怨你了,魏从煜。” “只愿来生不再相见。” 她站起身来,往营帐外少有的暖阳走去。 是啊,魏从煜死了,彻底两清了,她再不会为前尘所困。 从前的那个沈妤,她会一点一点的找回来,在前面等着她的,永远只会是更广阔的路。 再抬眼时,只听前方传来一声呼唤。 长身直立的男人正在不远处看着她,手中还执着一柄折扇,风尘仆仆,眼神却温柔。“在京城左右都等不到你,本王便不打算等了从今以后,你去哪,本王便去哪。” 沈妤愣了愣,片刻,扑哧一声笑了。 “好,北地寒凉,接下来我们去南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