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我入府为妾替她生子,嫡姐杀了我的心上人》 1 1 嫡姐不能生育,让我替她生。 可我早有心上人。 她劝我:“穷人妻怎比得上权贵妾,只要你帮我生了儿子,日后我让他荣养你。” 我摇头拒绝,再过三个月我就要嫁给阿鹤了。 后来,江鹤死了。 自小打渔的他溺死在河里。 我没有流泪。 去求了嫡姐,匍匐跪地。 “之前是我糊涂,我愿意嫁。” 1 众人皆知,魏书和柳知意夫妻恩爱。 哪怕成亲五年仍无子嗣,礼部侍郎魏书也没有纳妾。 柳知意大度,替他纳了家中庶妹进门。 我进魏府的那天,坐了顶灰扑扑的小轿,穿着粉衣从窄小的侧门入内。 嫡姐的心腹林嬷嬷上下打量我,提醒道: “夫人选中你,是天大的福气,你得知恩,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最后那句话有些警告的意味。 我柔弱点头,安分应好。 她看到我瑟缩的模样,脸上满意。 随口道:“柳府那边来了消息,你那花楼出生的姨娘两幅药下去,命硬没死。” 我拳头攥的要渗出血。 脸上挤出几丝笑意,递出碎银子。 “多谢嬷嬷告知,也多谢母亲善心。” 她满意接过,领着两个小丫鬟昂着头离开。 说来可笑,下令将我娘打得半死的,就是那位向来有仁善之名的母亲。 我掩下眸中神色。 安静坐在喜床,等着那位姐夫来洞房花烛。 后半夜,魏书才来,说是在柳知意那耽搁了。 从前我在柳家见过这位姐夫。 印象里是清正温雅的模样。 可在榻间,他温情下的放纵让我有些陌生。 起伏间带着几分凶狠,激烈碰撞中我眼角泛起泪珠。 他修长的手抚过,衔碾过他的薄唇间。 轻笑道:“是咸的。” 那动作,风流不羁。 我也终于看清他的眼神,像狼。 我隐隐感觉,柳知意也没见过这幅模样。 有回她与母亲谈心,我去讨月俸时听她抱怨。 “夫君太古板,就连在那事儿上也规矩得很。” 我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报复心理。 抬起腿翻身而上。 魏书眼里诧异又惊艳。 酣畅淋漓后,我眼眶通红。 他带着几分餍足。 哑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答:“柳羡月。” 半晌后,衣料摩挲声响起。 魏书穿戴整齐,又是那副清贵的模样。 我不哭也不闹地目送他离开,去柳知意那过夜。 然后拖着疲软的身体起身,在浴桶里把皮肤搓得通红。 最后干脆将头浸入水中。 直到肺部生疼,大脑昏沉濒临一线才出来。 终于忍不住大哭。 阿鹤。 你死的时候,得多痛苦啊。 2 2 柳家子女众多,我是最不受宠的那个。 居住的地方,是府上靠近护城河的杂院。 江鹤经常在那里打渔。 九姨娘是府里的透明人,透明到连发月俸都会忘记她。 我十岁就跟着她刺绣,补贴家用。 江鹤时常帮我送花样,采买针线。 日子静谧又安详,就跟护城河的水一样。 阿鹤是普通的卖鱼郎,我是普通的绣女。 以后我们成婚了,会在一个普通的小院里,生儿育女。 我的愿望很普通,但我很喜欢。 直到柳知意讥笑。 “穷人妻怎比得上权贵妾?” 我想说她说得不对。 但她是母亲唯一的掌上明珠。 得罪不起。 可她要我入府为妾,替她生儿子。 那怎么可能,我要嫁给江鹤。 顶着她阴沉的目光,我摇头拒绝。 几天后,护城河捞上来一具泡得发白的男尸。 怀里露出我亲手绣的荷包。 我大脑空白,浑浑噩噩替江鹤收敛尸骨。 他无父无母,我在城郊立了碑。 夜里,柳知意要我节哀。 “护城河涨水,只怪他运道不好偏往河边去。” 我张了张口。 想说阿鹤自小打渔,熟谙水性。 想说他曾横跨澜江,无惧浪涌涛急,就为了告诉我,江那边的野石兰长什么样。 想说的再多,目光落在她朱红的唇间便哑声。 柳知意说:“穷人命贱,早去了倒也是解脱。” 母亲在一旁恩威并施:“我记得九姨娘还是贱籍,年纪大了总待在杂院也不方便,就让她搬过来跟我住。” 我木然看着她们。 问:“为什么,是我?” 柳家子女那么多,为什么非选中我入府为妾。 柳知意鄙夷道:“那几个都是狐媚子,眼神都粘在魏书身上还当我看不出。” 原来,只是因为我本分,好拿捏。 更重要的是,我有心上人,不会爱慕她的夫君。 我惨然一笑。 三日后,母亲说九姨娘请安时冲撞了她。 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打得半死,素白裙子全被染红。 我求到母亲和柳知意面前。 匍匐跪地道:“之前是我糊涂,我愿意嫁。” 柳知意染着豆蔻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轻笑道:“你这副委屈的模样,倒像我们在逼你似的。” “你说嫁就嫁,说不嫁就不嫁,真当侍郎府是你能挑拣的地方?” 厚重木板落在身体的响声环绕在耳边,我娘已经昏死过去,发不出声。 我磕头,磕了一个又了一个响头。 说:“求嫡姐,让我嫁。” 我在主院求了一夜,磕到已经对疼痛麻木。 柳知意松口:“行了。” 我进魏家的那天,我娘还发着高热,昏迷不醒。 我拿出阿鹤送我的银簪。 这是他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 再过三个月,我本该簪着它嫁给心上人。 我将银簪擦了又擦,最后戴着它,嫁给别人为妾。 3 3 每当魏书从我这离开后。 次日清晨,我都要去主院喝求子汤。 为表求子的诚心,我得先跪两个时辰。 等柳知意起床,洗漱完,再慢悠悠吃完早餐后。 她才会大发慈悲见我。 亲眼看着我喝完林嬷嬷端来的那碗又黑又苦的汤药。 这天我跪得久了些,因饥饿胃中已泛起酸水。 那碗浓稠乌黑的药一下肚,瞬间苦得我喉咙收紧,控制不住全吐出来。 紧接着,脸上挨了记火辣辣的耳光。 柳知意声音发狠:“赐你的福气也接不住。” 我在她巴掌落下前,头先侧偏了几分,这样能少受些力。 但唇角还是溢出血。 我颤抖着跪地,不发一语。 她看到我柔弱狼狈的姿态,有些索然无味。 离开时,林嬷嬷难得送我出门。 她意味不明道:“那药是苦了些,要是加些甘草倒好下肚。” 目光在我发间的银簪流连,毫不掩饰贪婪。 我顶着红肿的脸,摸了下发髻。 为难道:“这素簪是九姨娘给的,我戴惯了,不过出嫁前母亲给了根金簪,一直放在匣中蒙尘,还望嬷嬷让我少受些罪。” 她眼睛一亮。 笑眯眯道:“好说好说。” 我离开后。 她背地啐了声:“上不了台面的贱胚子,还敢藏好东西。” 夜里,她早早来到我约好的地方。 我隐在暗处,等到月上中天,看到她的表情逐渐不耐烦,脚步要往外走时。 才满含歉意出来。 “临出门耽搁了,还请嬷嬷赎罪。” 她一脸怒意地钳住我的手腕。 问:“金簪呢?” 我瑟缩道:“在,在我怀里,请嬷嬷稍等。” 4 4 她阴沉地松开手。 我一边拿东西,一边向旁边的井口走了几步。 边说:“怕拿错东西,夜色太暗,来时都差点走错路,” 她不耐烦地抢过去,快步走到井边,想对着月光看清楚。 嘴里道:“下回我可不会再来这” 话没说完,被我从背后猛推向井边。 她愤怒道:“你想做什么!” 我抱紧她的小腿,她才没掉下去。 她整个头都埋向冰冷黑沉的井水。 惊恐的声音在空洞的井壁回响。 “七小姐饶命啊!” 我一边往她腿上系捆着石头的麻绳,一边想。 当初我收敛完江鹤的尸骨后。 看见柳府后院,林嬷嬷向验尸的仵作递出银子。 她轻蔑道:“他那副贱命倒挺值钱,记好了,人是溺死的。” 九姨娘死命拉着要冲出去质问的我。 她向来孱弱,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 用瘦得咯人身体紧紧抱住我。 红着眼眶心疼道:“忍,要忍。” 耳边,林嬷嬷换了求饶的话。 “只要你放了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连大小姐都不知道。” 我系结的手一顿。 林嬷嬷向来是柳知意的心腹,同她一条心,有什么事,连她都要瞒着? 我停下动作。 问:“什么事?” 她急忙道:“你先救我上来。” 我柔弱道:“力气用光了,嬷嬷容我缓缓。” 又‘不小心’松了力,她身体往下坠了些。 她求生心切,脱口而出。 “大小姐不是不能生,是被姑爷下了药。” 最后一个字结束,她声音被淹没在冰冷的井水里。 我站在井边,冷冷看着她扑腾地上下浮沉。 然后面无表情用石头往她露出的头上砸。 直到水面平静。 收拾完旁边的痕迹后。 我掩上这座偏远小院的门。 原来,众人皆羡慕的伉俪,也没有那么恩爱。 5 5 柳知意对林嬷嬷很信任依赖。 她失踪后。 柳知意气得在主院摔了好几套茶盏。 夏日蝉鸣声不断。 我刚替她抄完经,就被心烦意乱的柳知意赶去捕蝉。 爬树登高向来是下人的活。 但她心情不好时,就爱折腾我。 顶着烈日,我汗如雨下,狼狈地湿透了衣衫。 正巧魏书来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滞了几息。 再漫不经心转头。 对柳知意道:“林嬷嬷之事你也别太忧心,我怕你身边无人可用,请了位刚出宫的嬷嬷来伺候。” 叶嬷嬷恭敬行礼。 柳知意眉间的怒气微收。 转头笑盈盈挽着魏书进门。 “夫君,你真贴心。” 魏书用过午膳便外出。 丫鬟唤我下树。 “大人说蝉鸣有雅趣,不用捉了。” 我气喘吁吁坐到廊下阴凉处,嘴唇已干裂起皮。 刚要喝碗水,便被柳知意掀翻在地。 “你还有胆子敢勾引魏书!” “夫君眼里只有我一人。” “再敢痴心妄想,我就把你和你娘发卖了去。” 就因为刚才魏书多看了我一眼,柳知意便怒不可遏。 可明明,要我生子的,也是她。 我弯下脖颈,没有辩解。 低声道:“姐姐教训得是。” 她一脸厌恶。 语气冰冷:“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 为妾者,半奴半主,任主母打骂发卖。 我和我娘都是。 夜里。 魏书在榻间时,没有表面那般有礼。 反而有些强硬和蛮横。 听说我娘出身花楼后。 他埋在我颈间,调笑道:“不知你有学到多少?” 他喜欢我柔弱的模样。 知情识趣,听从他的指挥,随他沉溺深渊。 他不敢对柳知意做的那些事。 似乎找到了出口。 哪怕他如今贵为礼部侍郎。 在柳知意面前,永远是那个被榜下捉婿,被岳父提携的穷小子。 柳太傅对他恩重如山,压得他对柳知意抬不起头。 但魏书是狼。 不是给食知恩的狗。 我趁他表情欢愉时。 怯生生提:“我娘身体向来不好,我想去柳家看看。” 他眼眸深沉,没说好还是不好。 哑声道:“让我看看,你还学了些什么。” 事毕。 他懒懒拥着我,拂去我眼角的泪。 笑道:“阿月,你真是每一处都合我的心意。” 我低垂下眸。 不过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装出来的罢了。 耳边,魏书的呼吸声均匀。 他已经睡着了。 这是他第一次留在这过夜。 柳知意会是什么表情呢? 注定是她无眠的一夜。 我起身,冷冷看着主院的灯火。 心想,这只是开始而已。 6 6 次日,柳知意果然大发雷霆。 魏书上朝后。 她就命人将我从院子里拖出来。 这次她发了狠,亲自扇了一个又一个耳光还不解恨。 还命人将我剥得只剩件单衣,压进湖水里。 好几次我窒息到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 意识模糊时听到叶嬷嬷开口: “大人就快回来了。” 柳知意掐着我的脸。 声音飘忽:“我踩死你,跟捏死只蚂蚁一样。” 我发起高热,休养了好几天。 魏书没有来过一次。 但是在陪柳知意回娘家时,他带上了我。 我娘站在柳太傅和柳夫人身后。 低眉顺眼。 离开时。 对上她担忧的目光。 我悄悄塞了样东西到她手上。 一个月后,柳太傅病了。 柳知意担忧父亲,经常回娘家。 我在魏家的日子好过了些。 知晓我和姨娘在柳家的处境后。 魏书对我,似乎也多了几分怜惜和偏爱。 比如府中裁新衣时,他会叮嘱柳知意给我留两身鲜亮的缎子。 柳知意一脸错愕。 随即升起了怒气。 不是对魏书。 而是冲我,将手中的茶盏往我身上摔。 魏书只是无奈摇头。 劝她:“知意,你该懂事了。” 然后拉着我离开。 柳知意尖利的声音响起:“夫君!” 可是魏书没有回头。 几天后,柳夫人来了魏家一趟。 也许是为了照顾柳太傅。 印象中笑得慈眉善目的嫡母,憔悴了许多。 她走后,柳知意开始学乖。 对我没有那样盛气凌人。 甚至能心平气和的拉着我的手。 笑道:“妹妹,待日后你生下孩子,我一定让他荣养你。” 我笑盈盈的应了。 夜里,我对魏书道: “听姨娘提起,父亲怕是时日无多,也怪我肚子不争气,不能让他见到外孙。” 魏书神情轻松,问:“你想要个孩子?” 我点了点头。 犹豫道:“姐姐她,很着急。” 他轻哼了声,神情倦懒没有回答。 只是次日,来我这时换了常用的熏香。 我被抵在金丝楠木的床沿边。 意识模糊想着。 原来,当初林嬷嬷说魏书下的药,是他身上的香。 7 7 诊出我有孕的那日。 柳太傅病逝了。 柳知意哭红了眼,悲痛交加之下,骂这孩子是丧门星,是妖孽,克死了她爹。 那是第一次,一向对她宠溺的魏书发了火。 扶住了险些被她推倒的我。 魏书皱眉道:“你闹够了么?” 哭了一天一夜的柳知意愣在原地。 她怔怔望着魏书。 “夫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就算在婆婆面前,你都没凶过我一次。” 魏书眼神一冷。 “别提我娘!” “她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柳知意看到他发怒,拉着他的袖子。 低声道:“夫君,我只是,想让你哄哄我。” “更何况,是她嫌我生不出,要给你纳妾,我才会说出那些话” “你不是也安慰我,说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吗。” 越说到后面,柳知意的表情越心虚。 魏书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她。 看清他的冷淡,柳知意委屈的表情变得茫然。 眼睛扫过扶着肚子,站在魏书身边的我。 她发疯似的扬起巴掌要落在我脸上。 “一定是因为你这贱人!” 却被魏书拦下。 他冷声吩咐:“夫人因悲痛才失态,扶她下去休息。” 院子里向来对柳知意言听计从的下人们默默上前,将她带下去。 柳知意被禁足。 我有些心惊地望着魏书。 这些下人,都是从柳家带来的,不知何时全被魏书收服了。 魏书的心思和手段,可见一斑。 这头狼,开始露出獠牙。 众人散后。 魏书坐在椅上,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支眼熟的金簪。 我脸色一变。 魏书语气不明: “听下人说,这是柳夫人给你陪嫁的东西。” 我默默跪下。 然后酝酿情绪,开始哭诉: “夫君,是林嬷嬷多次勒索我,争执中她无意摔倒磕碰而死。” “我太害怕了,怕姐姐责罚,怕夫君厌弃。” “才会壮着胆子将她投入井中。” 我哭得梨花带雨,眼眶泛红,弱柳扶风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每当我在榻间这副模样,魏书都会有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沉默半晌,魏书叹了口气。 厌恶道:“那老虔婆确实贪财。” 然后将我扶起来。 声音无奈:“我一句重话都没说呢,你就吓成这个样子。” 刮了下我的鼻子。 轻笑道:“就你这胆子,比兔子强不了多少,还敢杀人?” 我抽泣不已:“我是怕夫君厌弃我,觉得我居心叵测。” 他眼眸深沉。 道:“若是你半点心计也无,我也不会让你怀上孩子。” “你这样正好,比那些蠢人强。” 我安静不做声。 他所谓的正好。 是我的那些小心思,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对着逆来顺受的女人时间长了,难免乏味。 我要让他知道,虽然我出身柳家,但我们有一样的敌人。 故意放回去的金簪,成了他以为能握住的把柄。 毕竟魏书对女人,无可避免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 对柳知意这样,对我也这样。 8 8 有孕的前三个月,魏书不敢碰我。 我只好使些旁的手段让他尽兴。 他蹙起的眉头舒展开。 语气闲适:“阿月,等你生下儿子,我一定好好赏你。” 柳知意被禁足后,倒也乖觉了些。 意识到为她遮风挡雨的靠山父亲倒了后。 开始对魏书示弱。 只是亲手绣的衣裳,被我当着魏书的面赏给小厮。 下厨煲的汤,我在他眼前随意倒掉。 魏书含笑看着我作威作福。 对上柳知意的哭诉。 他不耐烦道:“你跟个孕妇计较什么。” 后来,柳知意拿出厚厚一沓书信,这是他们从前的情意。 魏书接过了,冷笑一声。 拿起眼熟的藤条和那些东西进了柳知意的院子。 这是时隔三四个月后,他们夫妻同榻而眠。 只是从院中传来的不是浓情蜜意。 而是女人时不时的痛呼惨叫。 三天后,魏书才出来。 他眉间不虞。 对我道:“阿月,她到底是不及你。” 我身体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望着那座寂静的院子。 并不高兴。 柳知意似乎是受了打击,一蹶不振,在小院养病。 魏书在我面前提起她时。 话里总带着几分厌恶。 像是在厌恶从前处处隐忍的自己。 我挑了一个晴天去找柳知意。 见到她时,她粉黛未施,怔怔坐在窗边。 看到我,她也没有往常那样激动。 隔着氤氲的檀香。 她云鬓松挽,请我喝茶。 那仪态,真有几分贵女的风姿。 她自顾自回忆道: “我第一次见到魏书,他在街市卖画为生。” “那年是上巳节,我见他长得好看,又有才学,将他摊子上的画全买了。” “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等高中后再来提亲,定不会让我受半分委屈。” “我瞒着父亲与他私定终生,又借着父亲要榜下捉婿的心思选了他。” “成亲五年,他对我无微不至,哪怕我不能生,他也没有丝毫怨怼。” 9 9 说到最后,柳知意神情有些茫然。 她眼中那么好的魏书,怎么瞬间就将她弃之如敝屣,还对她露出獠牙呢? 她想不明白。 只好又对我投来怨恨的目光。 她咬牙切齿。 “柳羡月,要不是你,夫君怎会这样对我。” “是你使了狐媚手段勾搭他!” 她张牙舞爪往前扑的动作被仆从拦下。 看到她身上的伤痕,我没有戳醒她的执迷不悟。 只是端上了备好的毒酒。 怜悯道:“魏书说你怕苦,叮嘱我换上了果酒。” 她不可置信。 嘴里喃喃道:“不可能” 叶嬷嬷利落扳起她的脸。 朱红的酒似血,往她喉咙里灌。 随后将她甩在地上。 众人散去后。 我独自对着瘫在地上的柳知意。 毒药开始发作。 她面容开始痛苦扭曲。 我好心告诉她: “我没有骗你。” “真的是魏书让我送来的。” “他要相看新妇了。” 作为主母的她,该给新人腾位置了。 柳知意眼珠一转,连怨愤的力气都没有。 我靠近她耳边,低声问: “你还记得,江鹤吗?” 她目光一凝。 看到了我后颈同样的青紫痕迹。 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后,彻底没了声息。 柳夫人听到爱女病逝的消息后。 没过多久,也随她而去。 我从前在夜里恨不得啖其肉饮起血的两个人就这样死了。 心里却没有想象的高兴。 萦绕在胸口的那团气这样散了。 反而也没有多痛快。 魏书觉察到我心里抑郁。 顾虑我有孕,收起了那些折磨人的法子。 变着花样来逗我开心。 他有副好皮囊,俯身说话时温柔又认真,很有几分迷惑性。 想刻意哄人时,对着那双含笑的眼。 心里总会轻松几分。 几个月后,我顺利生下了儿子。 魏书很高兴。 赏赐了一大堆眼花缭乱的金银。 又在云锦楼特意定制了一副头面。 他抱着我笑道:“这点翠的图样是我亲手画的,满意吗?” 他许诺过要好好赏我。 我本该高兴才对。 心里却有几分失落。 暗自苦笑道。 难不成真把这些日子的嘘寒问暖当真了。 明明,他都快娶妻了。 10 10 又是一年上巳节。 魏书早早就收拾妥当,出了门。 他与尚书家的未婚妻约好了,要一同赏灯。 这天,我去探望犯起咳疾的娘。 搓磨她的主母和夫君已经不在了。 她身体依旧单薄。 被子隆起一个瘦小的弧度。 她背对着我。 喃喃道:“你说过,那种药,只是让他病上一次” 我跪在地上,不发一语。 娘突然掀开被子,眼眶通红看着我。 “阿月,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抿了抿唇。 道:“娘,对不起。” 她激动得脸上涌起几分血色。 “那可是你的父亲!” 我垂下眸,平静道: “娘,您忘了,他向来不许我叫他爹,在家中只称大人。” 平日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见上一回。 我清楚记得,幼时我误入前院。 被常欺负我的仆役的小孩瞧见。 几个人围着我拳打脚踢。 柳大人从书房路过,厉声喝止。 几个孩子惊慌跪地,以为要受些责罚。 可柳大人听清我的名字后。 脸上闪过厌恶。 下令将我关入柴房,好好反省。 那几个孩子却安然无恙。 柳太傅向来清高。 只因我娘是上官送他的礼物。 他推辞不过。 却在一次酒后让她有了身孕。 我的出身使他有了污名。 这些年家中人对我们母女俩的欺凌他未必不知。 只是漠视罢了。 我娘哑了声。 然后抱着我痛哭。 “是娘的错,是我出身卑贱,连累你也受苦。” “可怜我的儿,在家中过得连仆婢都不如。” “但那是你的亲生父亲!” “再怎样,你也不该弑父!” 她声音悲痛,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 我轻拍她的脊背。 安慰道:“若他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就让所有报应都冲我来。” 11 11 我离开柳家时。 街市花灯如昼。 我戴着帷帽,独自走回家。 耳边是噪杂的欢笑声,人群熙熙攘攘。 我心事重重走在其中。 被推搡着误入一条昏暗的小巷。 突然被双大手钳住,撞入一个男人怀里。 他身形高大,穿着大氅,带着街市上随处可见的面具。 我惊慌不已。 用尽全力推开,仍无济于事。 见我反抗,他压低声音。 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落在肩上的手如炙铁,烫得我惊慌不已。 他没等我回答,便将我的两手按向墙壁。 我哭得梨花带雨。 “求求你,放过我,我是好人家的姑娘,若能放我一条生路,我一定奉上金银。” 他没有说话。 掀了衣裙,解了系带。 我全身战栗。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软下身子,假意顺从。 他见我安静,手上的力道松懈几分。 我迅速拔下发髻的银簪,用狠劲往他颈间扎去。 却被他捏住手腕。 我的心彻底凉下。 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屈辱占据大脑。 男人动作强硬。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魏书语气赞赏:“阿月,倒是贞烈。” 趟过油锅和冰水的心一瞬间空荡荡。 我身体像滩烂泥,提不起一丝力气。 魏书借着大氅隐在暗处,分外兴奋。 他不再掩饰卑劣,哑声道: “如何,是不是更刺激?” “我就喜欢看你梨花带雨的模样。” “放心,这里不会有人看见。” 我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只能捏紧手里的银簪,乞求一点稀薄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他抽身而退。 替僵硬的我细心整理好衣裙。 柔声道:“乖,回家吧。” 我默然看着魏书离开。 他买了盏小摊上的花灯,向小贩有礼道谢。 人群里,有位被仆从簇拥的身材娇小的贵女。 她脸上焦急,正四处张望。 魏书噙着笑意走去,摸了摸她的头,又向她展示花灯。 女子娇憨笑着,然后欢喜挽着他。 他们郎才女貌,是一对璧人。 我想起魏书提过。 他的未婚妻还小。 刚行过笈礼,才十五岁。 他说到年纪时,脸上有些兴味。 我胸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直逼得我想吐。 12 12 “陆妤想见见你和孩子。” “她好奇心重,一贯天真,你放心,她不会为难你和慎儿的。” 陆妤,便是魏书的未婚妻。 见我不回答,魏书无奈道: “你啊,胆子太小了。” “她可不像柳知意那般。” “再说了,有我在,谁又敢为难你呢?” 陆妤确实没有为难我。 相反,她还很喜欢慎儿。 哪怕他的口水沾湿了陆妤的衣襟。 小姑娘也没有恼怒。 抱着慎儿好奇地看着不停。 时不时戳着他肉嘟嘟的脸玩。 她声音清脆: “魏书你说得对,他真的好可爱。” “好可惜我家里没这样小的弟弟。” “只有一个凶巴巴又不近人情的兄长。” 魏书含笑道: “陆兄不过是在你背书时说了几句。” “你便这样腹诽他?” 陆妤吐了下舌头。 “我就算背得下,一看到他那张黑脸,便什么都忘了。” 魏书无奈摇头。 话语却宠溺。 “你啊。” 陆妤把慎儿抱回我怀里。 牵着魏书的袖摆,撒娇道: “以后,你教我好不好。” 魏书不知想到什么,眼眸深了一下。 哑声道:“好。” 我抱着慎儿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小小的身体不安分蠕动。 最后放声大哭。 打断了魏书的浮想联翩。 回府的路上。 魏书一边逗慎儿玩,一边对我说: “你瞧见了吧,妤儿毕竟年纪小,还不知事,有些娇憨在。” 她无忧无虑的模样。 一看就是自小受尽宠爱长大的。 见我不说话。 魏书打趣道:“吃醋了?” 紧接着,随口道: “你哪能和她比。” 见我眉目微动,有些落寞。 他忙改口,一手揽过我。 “阿月,你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 又摩挲着我的手腕。 意有所指:“只有你最懂我。” 毕竟,只有我肯作践身子迎合他那些恶心的癖好。 我咽下心中的五味杂陈。 推开衣襟里那双手,装作娇羞。 “慎儿还在呢。” 时间过得很快。 还有两个月,就是魏书的大婚。 这些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表现对陆妤的看重。 魏书亲手备下丰厚的聘礼。 又特意请了身份贵重的全福人在出嫁那天替陆妤梳头。 陆家上下,都对这位细心体贴的姑爷很满意。 晚上,我趁魏书有空暇时给他送汤。 他一见到我,就蹙眉道: “我不是说了,这些日子你就安分待在后院吗。” 我柔弱道:“下人伺候难免不尽心,我怕夫君忙坏了身体,特意亲手做了补汤。” 看到我委屈的模样。 魏书的眼神软了一下。 接过羹汤喝完。 又一再强调: “这次大婚对我很重要,日后我能不能入内阁,要靠未来岳父的提携。” “待陆妤进门,你要多忍耐,少往她眼前凑。” “她性子虽然好,但也有几分骄纵,你莫惹怒了她。” 看到我暗自抹眼泪。 魏书到底是不忍心。 将我搂在怀里,说起掏心窝子的话。 “你要明白,我是你的夫君,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有慎儿傍身,只要忍耐几年,日后就有好日子过。” 他说的是实话。 为妾者,皆是如此。 靠夫君的宠爱以及子嗣才能体面的活。 我乖乖点头:“我知道的。” 魏书欣慰地吻了吻我的鬓角。 13 13 只是一个月后,魏书便累病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 我早晚都陪在他身边侍疾。 魏书毕竟还年轻,无缘无故发了病,便开始疑心身边的人。 在我端来药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喝完。 而是眼神深深看着我。 指着药道:“你先喝。” 我讶异看着他,随即红了眼眶。 “夫君,你是在怀疑我吗。” 为了照顾他,短短几天我憔悴了很多。 我强压着难过,颤抖着肩膀端起药。 魏书叹了口气。 “罢了。” 目光落在我发间的银簪。 道:“用它试试。” 我垂下眼,听从他的吩咐。 银簪试毒,并未变黑。 魏书放心地喝完。 在他苦得皱起脸时,我及时递上蜜饯。 他抱怨道:“那些大夫总说良药苦口,我看是他们学艺不精,连” 不知想到什么,他话语一顿。 犹疑不定看着我。 我微笑应和。 回忆道:“是啊,当初我每日都要向夫人求一碗求子汤,那药苦得我连肠子都要搅在一起。” “别说蜜饯,就是一分甘草都要好生求林嬷嬷。” 魏书的额头开始溢出汗。 吃过太多苦的人,对那一分甜便格外念念不忘。 江鹤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我神情惘然。 魏书连说话也开始废劲了。 他赤红了眼,问:“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 我看着魏书。 道:“因为你,太恶心。” 他情深意重,君子端方的皮囊穿在身上太久。 只能向比他更弱,对他无害的人露出扭曲的欲念。 等日后他入了内阁,平步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 那个小姑娘只会成为下一个柳知意,下一个我。 更何况,我也受够了。 自小就受尽毒打的人,又怎会从痛苦中的得到快乐呢。 不过是我更能忍些。 魏书涨红了脸,口微张,眼珠瞪圆。 挤出几声艰难的气声后,不甘心地闭了眼。 他死了。 年轻有为的礼部侍郎之死,比年迈体弱的柳太傅病逝更引人怀疑。 负责查案的,是陆妤的兄长,他心思缜密。 受审时,我提出要见陆妤和她母亲。 他同意了。 陆妤眼眶通红,在为未婚夫之死伤心,愤愤看着我。 我不语。 当着她们二人的面褪下囚衣。 陆夫人惊呼。 陆妤也怔怔看着我,仿佛丢了魂。 “魏书他” 我不再多说。 只道:“我身上的伤,柳知意也有。” 陆夫人紧紧抱着女儿,轻抹眼角的眼泪,暗自庆幸。 又咬牙切齿:“那个畜生。” 陆妤过来拉起我的手,投来的目光我不看懂。 只觉得她的手劲很大。 我在狱中,以为自己死罪难逃。 没想到被判了流放。 离开时,我娘抱着慎儿送行。 他们看起来比我想象的好。 陆妤说,会替我照顾他们。 她是个热心善良的姑娘,说到做到。 押解我的差役受了陆大人吩咐,一路上也没有为难我。 到流放地后,一位陌生的大人带我离开。 给我新的户籍和银子。 “陆小姐说,您想去哪就去哪。” 我迷茫接过一份新的生活。 就像幼时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后,江鹤递来的那颗饴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