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第一卷·壶中天 第一章 蓬莱岛 蓬莱岛 一个青年从睡梦中醒来,听得窗外似有雪压竹弯声。 于是敛衣起身,推窗而望。 寒气袭人,满地清白。 又一岁冬。 青年姓李,双名青霄,表字白昼。 李青霄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来到院子里,打了一路拳,活动筋骨。出拳之间并无破空声响,不过身形轻灵,不说踏雪无痕,脚印却是极浅,显示出相当不俗的身手。 大概半个时辰后,只有半人高的院墙外多了一个人,负手而立,旁观李青霄出拳。 李青霄也不在意,直把所有套路都打了三遍,才气沉丹田,打完收功,开口问道:“外乡人?” 这名不速之客是个女子,一身紫衣,相貌艳丽,答非所问道:“你这拳法有点意思,虽然是烂大街的货色,但看得出来,你的根基很扎实。” “我知道,不必你来说。”李青霄的态度谈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相当冷淡,就差直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女子风情柔媚,与男子打交道总是天然占有几分优势,如李青霄这般不近人情的却是少见。当然,也有玩欲擒故纵把戏的,不过她识人无数,总能一眼看穿,自然也看得出这个青年是打骨子里的疏远。 女子扬起笑脸,言语之间颇有江湖气,又带几分男女暗示:“可否交个朋友?” 李青霄一口回绝:“你我素昧平生,‘朋友’二字从何谈起?” 女子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都是道门弟子,我称呼一声道友总行了吧,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如今已经没了“朝廷”的说法,取而代之的是道门。 道门坐天下,玉京取代了帝京,金阙取代了内阁,九堂取代了六部,道府取代了官府,道士取代了官吏,大掌教取代了皇帝。 道门治下,人人都是道友。 李青霄伸手折了一根竹子,大约三尺长,断口处尖尖的,提在手中就像一把竹剑:“我姓李。”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因为整个蓬莱岛都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住在这里的不姓李才是稀罕事。女子问的其实是名字,可李青霄偏不想说。 “李道友。”女子只得自报家门,“我姓梅,单名一个‘凝’字。” 李青霄举起手中竹子,比比划划:“按理来说,我该称呼你一声梅道友,不过你身上的那股凤麟洲骚味实在遮掩不住,说句不甚客气的话,道友,你也配?” 梅凝顿时脸色一变。 李青霄接着说道:“凤麟洲天门的人来蓬莱岛想要干什么?” 被李青霄一语道破来历,梅凝自然心头惊骇,不过她毕竟是老江湖,片刻间就已遏住,露出一个妖媚的笑容,眉目含春地望了他一眼,以甜腻嗓音道:“李道友这话从何说起?” 说话间还拍了拍胸膛,抖动不已。 不过言语之间,梅凝已用上旁门左道中的媚术手段,配合一身好皮囊,足以让大多数男人有上片刻的恍惚失神。 趁此时机,梅凝袖口一抖,洒出一片五彩斑斓的迷烟,再以掌风一催,朝着李青霄扑面而来。与此同时,梅凝莲步轻移,以迅捷身法闪到李青霄身侧,芊芊玉指点出,欲要封住李青霄的气海要穴,只要封住了李青霄的真气,这小子便任她宰割。 下一刻,却是青翠的竹子刺穿了梅凝的小腹,一半还是碧绿喜人,透体而过的另一半则是血红一片,不断有血珠滴落,染红了脚下白雪。 白雪映红梅。 竹子被注入了真气,堪比刀剑。 梅凝脸色苍白,已经没了还手的力气。 若是从太上视角来看,梅凝的“媚眼”其实抛给了瞎子,李青霄根本就没受影响,那些迷烟也被李青霄闭气躲过,反而是李青霄有时间摆开架势,守株待兔。 (请) 蓬莱岛 最终不是李青霄把竹子刺向梅凝,倒像是梅凝自己撞上来的——那团迷烟同样遮挡了梅凝的视线,让她没能看清李青霄的动作,她还想当然地认为李青霄受到媚术的影响又吸入迷烟,这才马失前蹄。 说到底,先前李青霄练拳起到了欺骗作用,让梅凝低估了李青霄。 不过梅凝输得不冤,因为李青霄练拳示弱并非误打误撞,而是有意为之。 李青霄并非山野村夫,而是被道门的万象道宫养大,成为正式道士后,以接班的方式进入道门九堂之一北辰堂。 北辰堂对内肃清叛徒,对外搜集情报,兼有保卫玉京的职责,是一等一要害部门,号称上三堂,十分强调忠诚,所以北辰堂喜欢吸纳烈属遗孤为新成员。 正如当年的羽林军,国之羽翼,如林之盛,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宫,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 李青霄就是道门的羽林孤儿,万象道宫和北辰堂精心培养出来的道士,身手过人,且手段狠辣。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不是?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蓬莱岛行凶闹事。”李青霄松开手中的竹子,任由梅凝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你、你。”梅凝只觉得呼吸不畅,竟是说话都变得困难。 一直不苟言笑的李青霄终于笑了,不过是冷笑:“是不是觉得我住得偏,周围又没有邻居,容易下手,便想把我害了,把我家当作你们在蓬莱岛落脚藏身的临时据点?” 梅凝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却也知道自己看走了眼,竟然招惹到这么一个煞星的头上,想来也是,普通人哪敢随便离群索居? 李青霄捏起拳头,走向梅凝:“老实交代,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竟敢招惹李家。” 竹子可以杀人,拳头当然也可以杀人,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梅凝喘息了一气,艰难说道:“我们当然知道蓬莱岛是李家的地盘,也知道李家有多大的权势,若无李家要人的首肯,我们怎敢来此?” 李青霄立刻明白,这事牵扯到了李家大宗。 如今的道门大掌教便是出身李家,只是李家传承千年不断开枝散叶,有些过于庞大了,像李青霄这种旁支子弟,差不多一杆子支出去十万八千里,沾不到什么光,跟寒门出身没什么两样。 只有那些李家大宗子弟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只是这些李家嫡系们大多生活在玉京,很少返回蓬莱岛。 李青霄叹了口气:“你还有同伙吧?我此番知晓你们的事情,就算我放了你,只怕你和你的同伙也不会放过我。也罢,我便送你一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能瞒上一段时间,让你的同伙四处找你,打一个时间差,足够我脱身了。” 梅凝立时肝胆欲裂,脸色也变得狰狞:“你杀了我,你就是死路一条。你不杀我,你还是死路一条。总之,你死定了。” 李青霄打量着这个女人,无动于衷:“双输好过单输,就请你先行一步,去黄泉路上等我好了。” 梅凝又叫道:“还有你的亲朋好友,也通通逃不掉!我一个换你一家子,谁赚?” 李青霄面无表情道:“真是不巧,家严和家慈已经去往水草丰美的无上之地侍奉太上道祖,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软肋让你们拿捏。若非要说家人,我被道门养大,道门便是我的家人,要说亲朋,李家便是我的亲朋。大可去杀,只要你们办得到,最好连大掌教都别放过。” 梅凝顿感绝望,一个没有软肋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李青霄接着说道:“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藏尸难,好在我住得偏,不仅没有父母,也没有四邻,更何况还有这场雪。你姓梅,那句话怎么说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真是好雪。”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章 李青霄 李青霄 李青霄在道门的晋升之路并不一帆风顺,去年这个时候,他被开除职务,不得不回到家乡蓬莱府蓬莱岛。 这也是他 李青霄 李青霄等闲不会去八景别府那边,只是在镇子的外围活动,不过他今天想破个例。 因为那些外来人不会是冲着蓬莱镇来的,说到底还是冲着八景别府来的。 李青霄本能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意味。其实李青书也嗅到了,是个李家人就能觉察出来。 不过李青书更多是看热闹的心态,李青霄却是有所求的。 他想知道他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 李青霄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别人有爹有娘,他自然要问,我爹和我娘呢? 万象道宫的教习告诉他:他的父母死了,不过是为道门而死,很光荣,所以他是道门的孩子,道门就是他的父母。 其他孩子不敢明着嘲笑他,因为教习管得很严,谁敢嘲笑烈属遗孤,是要被教习体罚的。 可也正是这种特殊待遇,使得他和普通孩子之间渐渐有了一层厚厚的壁障,别的孩子开始孤立他,不跟他来往。 李青霄很孤独,每当夜深人静时,便开始幻想父母的样子。也总是忍不住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青霄去问教习,教习只是摇头,他也不知道。 久而久之,这成了李青霄的执念。 李青霄之所以被开除职务,也与这个执念有着很大关系。 他入职北辰堂后,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冒着极大的风险潜入北辰堂的机要司,查阅了有关机密档案。 事情暴露之后,李青霄被北辰堂的纪检司隔离审查达三个月之久,多亏了他那根正苗玄的出身,清白到不能再清白,再加上李青霄也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动机,又有贵人说话,最终北辰堂念其情有可原,又是烈属遗孤,决定网开一面,只是开除了事。换成其他人,很可能会被关入幽狱,余生不见天日。 好在李青霄赌上前程的冒险并非一无所得,他在北辰堂的机密档案中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有关他父母的最后记载都提到了蓬莱岛,这个李氏族人的家乡。 于是李青霄借着被开除职务的机会,顺理成章地回到家乡,没有让任何人起疑。 在过去的一年里,李青霄明面上如孤魂野鬼一般混日子,实际上走遍了整个蓬莱岛,就是为了寻找有关他父母的线索,自然无暇做工养活自己,这才是他坐吃山空的根本原因。 现在其他地方都被排除了,只剩下一个地方他还没去过,那就是八景别府。 虽说李家大宗不住在这里,但平日里整个别府门户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而且还有灵官把守,守卫森严,别说潜入其中,就是稍微靠近都要被拿下仔细盘问。 李青霄相信自己在北辰堂的“光荣事迹”已经传到了蓬莱岛的驻守道观,属于重点关注对象,没让他每天按时去道观点卯报到就已经网开一面了,所以他平时根本不敢靠近八景别府,只能蛰伏等待。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了,如今玉京来人,又有大批外乡人潜入蓬莱岛,一潭死水起了涟漪,局势正在发生变化,这让李青霄看到了一窥八景别府的契机。 第一卷·壶中天 第三章 外乡人 外乡人 李青霄走在去往八景别府的路上,心思转了又转。 想要进入八景别府,得好好谋划一番,今天顶多算是踩点。 那些外乡人肯定也会往八景别府那边凑,有此作为掩护,他再靠近八景别府就不惹眼了,哪怕被抓到,也能有个遮挡。 正想着,李青霄忽然撞到了一个女道士。 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李青霄倒退几步。 李青霄定睛一看:这女道士比他矮了一头,显得有些娇小;没有戴冠,只是以玉簪束发,一身道士打扮看不出明显的道士品级;鼻梁上架着一副学名“叆叇”俗名“墨镜”的玩意儿,用黑水晶磨成,做工精细,遮住了半张脸;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左右的样子,整个人散漫随意,有点吊儿郎当。 李青霄有些奇怪,他很确定,刚才这里并没有人,这个女道士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只是不待李青霄多想,女道士已经如江湖好汉一般伸手抓住李青霄的领口,猛地一拽,让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然后就听那女道士喝道:“呔!小子,你撞疼我了,赔钱!” 李青霄十分干脆,直接问道:“赔多少?” 不是李青霄实诚到了甘愿吃哑巴亏的地步,而是李青霄认识到一个现实——他在这个女道士面前就像个孩子,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他既没有发现这个女道士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看清女道士怎么抓住他的衣领,更不必说他撞在了女道士的身上,结果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他的胸口隐隐生疼,有些气闷。 无论怎么看,两人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破财消灾,再从长计议。 女道士也不客气,伸出五根手指:“赔五十吧。” 李青霄从兜里摸出钱袋子,仔细数出五十个太平钱。 看着整齐摞在一起的太平钱,李青霄不免有些心疼,这可是他的大半身家。 只是形势比人强,李青霄只能强忍着心疼把钱送到女道士的面前。 女道士脸色一沉,似乎想要一巴掌打翻李青霄递来的太平钱,不过又忍住了,大声说道:“太平钱?老娘说的是无忧钱!” 两者都是道门发行的官方货币,不过太平钱是银币,无忧钱是金币。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名为“如意钱”的铜币。 李青霄听到“无忧钱”三个字后彻底无所谓了,反正把他卖了也凑不出五十个无忧钱。 或者说,女道士压根就不是为了讹钱,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女道士眯起眼:“你小子打算耍无赖?我劝你少跟我玩这一套,老娘跟人家赊账的时候,你爹娘都还没出生呢。” 李青霄双手一摊,只有两个字:“没钱。” 女道士冷笑一声,抓起李青霄,顺势往空中一丢。 “日”的一声,李青霄就飞上了天,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诡异的是,周围过往行人对这一幕熟视无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 李青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忽忽悠悠,飘飘摇摇,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等他终于脚踏实地到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亭台水榭,碧湖假山,错落有致,哪怕时值冬日,也有腊梅凌寒傲放。 更让李青霄吃惊的是,五十个太平钱仍旧在他的手里,竟然没丢,就好似粘死了一般。 李青霄去过玉京,见过世面,当然不会呆头呆脑地问发什么事了,而是立刻意识到自己今天遇见高人了。 那女道士恐怕来头不小,说不定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道门真人。 祸福难知。 是世外高人游戏人间,临时起意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还是他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不等李青霄细想,忽听有说话的声音传来,李青霄赶忙收起太平钱,闪身到假山后躲了起来。 一男一女沿着曲廊朝这边走来,男俊女美,气度不凡,不过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应该不是情侣,而是兄妹或者姐弟。 (请) 外乡人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 “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那么多真人放着不用,偏要派我们两个过来。” “你就少说两句吧,这是祖父对我们的重视,多少人想来,还没这个门子呢。” “我当然知道这是对我们的重视,干好了能大大露脸,祖父和父亲也会高兴,只是凡事不虑胜先虑败,万一干砸了呢?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兄妹二人的笑话!你知不知道,大伯家的李青玄,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想着法子要让我们搞不成,他们这次派了好些人过来,为的就是掣我们的肘,最后事情搞砸了,遭殃的不是别人,是我,还有你。” “那我们就更应该把这件事往死里搞,搞成它,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说得轻巧,怎么搞?难道把那些人都杀了?” “虽然我们这次带的人不算多,但我们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我们肯定不能亲自杀人,但可以借刀杀人嘛,我可是听说齐大真人近期也会来蓬莱岛。” “齐大真人也会来?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是北辰堂周真人告诉我的。齐大真人行事怪悖,不在乎规矩,只要好好谋划一番,让这些人不小心得罪了齐大真人……” “那我们就省事了。” 声音越来越近,李青霄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说话的这对男女应该是大掌教的孙子李青岚和孙女李青萍,而他所在的地方也不言而明,正是李家的八景别府。 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入八景别府。 从两人对话的内容来看,李青霄这次的“奇遇”应该是第二种可能——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一枚可悲的棋子。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道自己作为棋子的意义是什么,但有一个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他并不会隐匿气息的法门,而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修为肯定不低,那么他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区区一座假山可挡不住两人的感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李青霄头顶上方传来:“怕什么?他们看不到你。” 李青霄循声望去,就见那个将他丢到这里的女道士正站在假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李青岚和李青萍从假山旁边路过,竟然完全没有看到两个大活人。 李青霄的头皮轰得一下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女道士看着年轻男女远去,脸上带着戏谑笑意,显然没有把这等天潢贵胄放在眼里。 过了好半天,李青霄才艰难开口道:“你、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女道士道:“我姓齐。” 李青霄先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前辈是太上……齐大真人?” 女道士从假山上跳下来:“你小子猜得不错,我就是那两个小辈口中的齐大真人。” 李青霄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本以为这个高人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现在看来,应是有九层宝塔那么高。 所谓大真人,顾名思义,地位更在真人之上。 在道门序列中,真人只是二品太乙道士,大真人则是一品天真道士,仅次于位居超品的大掌教。 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又比普通大真人高出一头。 两人的地位是天壤之别,这已经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鸿沟了,差不多得靠重新投胎才行。 齐大真人伸手在李青霄眼前晃了晃:“这就被吓到了?你小子也忒不经吓。” 李青霄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问的是齐大真人为什么选中他做棋子。 齐大真人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你?” 李青霄无言以对。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那我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吗?叫什么不好,偏要叫青霄,可恶!” 第一卷·壶中天 第四章 天外异客 天外异客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从头到尾充满了没诚意的敷衍意味。 李青霄却不敢再说什么——齐大真人随手就把他丢进守卫森严的八景别府,还不惊动任何人,她本人更是闲庭信步,就算站在李氏兄妹的面前,两人都看不到她,这修为已经是高到没边了。 换句话来说,就算齐大真人以看他不顺眼为理由把他给杀了,那也就杀了,不会有半点涟漪。 他敢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吧。 “跟我来。”齐大真人大摇大摆地当先而行,好似她才是八景别府的主人,没有半点私闯别人宅邸该有的心虚。 不过考虑到李青岚和李青萍在背后算计齐大真人,这也是他们自找的,心术不正,把正主给招来了。 也许大掌教能让齐大真人忌惮几分,但这不是他们两个小辈冒犯齐大真人的理由。大掌教是道门领袖不假,终究不是道门皇帝,还没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地步。 李青霄老老实实跟在齐大真人身后,不再多言。 一路上穿廊过堂,也遇到了不少仆役或者守卫,但都对两人视而不见,不必说,这都是齐大真人的手段。 齐大真人的真实年纪肯定不小了,正所谓老小孩,年纪越大越有孩童心性。 李青霄问的时候她敷衍不说,此时李青霄不问了,她偏偏又乐意如实相告:“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在闲暇之余也读过几本话本,闻言一震:“难道我是什么绝世血脉?仙人血脉?祖巫血脉?大妖血脉?” “这个嘛,恐怕你要失望了,你什么特殊血脉都没有。如果有,那么道门早就发现了。”齐大真人停下脚步,等待李青霄赶上自己,变为两人并肩而行,“我要打开一扇门,需要李家人的血。” 李青霄干笑一声:“整个蓬莱岛最不缺的就是李家人,一杆子打死十个人,得有八个姓李的,为什么是我?而且我是旁系中的旁系,远支中的远支,所谓的李家血脉应该已经很稀薄了,你要用李家人的血,无论怎么看,都是李青岚和李青萍这种大宗子弟更合适。” 齐大真人摸了摸下巴:“也许吧,不过他们身上有大掌教留下的印记,我暂时不想招惹姓李的。另外,你和其他李家旁系不同,还是有点特别的。” 李青霄又是一震:“大真人莫要告诉我,我其实是李家大宗的私生子……” “我看你小子是话本看多了。”齐大真人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李青霄的后脑勺上,“我是说你小子的血中有浑沦气息。既有李家的血,又有浑沦气息,这可太难得了。” “浑沦气息?”李青霄这次是真不懂了,“这是什么?” 齐大真人随口说道:“你现在不必知道,毕竟‘大荒天’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正准备扮演“谜语人”的齐大真人忽然怔住:“我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大荒天’三个字?” 李青霄点了点头。 齐大真人不由沉默了,两人间的气氛逐渐变得尴尬。 (请) 天外异客 李青霄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最终还是齐大真人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多说点。‘大荒天’是众多天外异客之一,堪比仙人的存在。一般人永远也不会与天外异客产生交集,可一旦知道了它们的存在和名讳,尤其是你这种身怀浑沦气息的特殊人类,就有极大概率与它们产生冥冥之中的感应,引来它们的注视。终有一日,会沿着宿命的轨迹,成为它们降临人间的容器。道门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污染’。简单来说,你现在同时满足了身怀浑沦气息和知晓天外异客名讳这两个条件,已经被污染了。”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僵住,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很不负责地双手一摊:“我让你少问点,你偏要问,这下好了,好奇心害死猫。” 李青霄笑得十分勉强:“大真人,这不是您主动提起的吗?” “是吗?”齐大真人满脸惊讶,紧接着一挥手,“这不重要!总之,一切责任在你,不!在!我!” 李青霄大有欲哭无泪之感:“大真人,您好歹是德高望重的道门前辈,怎么能这般不讲道理?” 齐大真人的确是道门大真人中的异类,而且颇有自知之明:“噫!你用‘德高望重’这四个字来形容我,你自己信吗?我都不信。” 这一刻,李青霄终于理解李青萍为什么会说齐大真人行事怪悖了,还要加上一条,性格相当恶劣。 李青霄叹了口气:“那我只好去找道门自首了,说不定道门看在我还有几分研究价值的份上,能让我多活几天。” 说罢,李青霄便转身要走。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直接定住了李青霄:“我让你走了吗?你小子还欠着我五十个无忧钱呢。这样罢,虽然一切责任全都在你,但我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就当发慈悲了。我教你一个法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遮蔽这种感应,你觉得怎么样?如果同意就眨眨眼。” 李青霄眨了眨眼。 齐大真人解开李青霄的定身术,掏出一个卷轴塞到李青霄的怀里。 就好像这位大真人早有准备。 齐大真人说道:“这是太上道祖的‘太上感应法’,注意,不是‘太上感应篇’。只要你勤加修炼,便可在一定时间内得到太上道祖的庇佑,避开‘大荒天’的注视。”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谨慎问道:“这个一定时间具体是多久?” 齐大真人伸出三根手指:“大概三年左右。” 李青霄又问道:“三年后呢?” 齐大真人咧着大嘴,幸灾乐祸:“等死吧你。不对,是生不如死。” 不等李青霄说话,齐大真人以神通读心,直接把话堵死了:“我警告你,既然拿了我的报酬,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李青霄没敢再去讨价还价,选择见好就收。 “大荒天”的问题再怎么可怕严重,那也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如果惹怒了齐大真人,只怕是现在就活不了。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五章 倒悬之塔 倒悬之塔 八景别府本质上是对应八门金锁的阵势,对于齐大真人来说,这并非什么难题,很快她便带着李青霄来到了八门中的死门位置。 只见这里一片破败景象,好像发生过一场激战,满眼所见,全是断壁残垣,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 李青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是大掌教的“潜邸”,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且不说谁敢在大掌教的祖宅大打出手,就算真有人这么干了,为什么李家大宗不重新修缮? 难道这与八门金锁中的死门有什么对应吗? 八景别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大真人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前行。 很快,一座建筑残骸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 这座建筑已经被毁去大半,只剩下地基部分。不过诡异的是,整个地基竟然上下颠倒过来。 换句话来说,这里原本有一座建筑,不过这座建筑不是正常向上建造,而是倒着向下建造。 这还不同于普通地宫或者地下陵墓,地宫虽然位于地下,但也是正向建造,这座建筑却是逆向建造,完全颠倒过来,甚至地基上的壁画图案也是颠倒的。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这里原本有一座阴阳颠倒的逆塔,是道门‘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部分,如今塔身断裂,已经坠入阴间。” 李青霄只能用一个字来回应:“啊?” 他今早还在担忧自己的生计问题,转眼之间,已经牵扯进这么宏大的命题之中了?太上道祖莫不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李家封印了此地,我想要打开封印,又不想惊动设下封印的大掌教,便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终于忍不住问道:“齐大真人,你说我体内有浑沦气息,正是因为浑沦气息导致我被‘大荒天’污染,又因为浑沦气息,我才与其他李家人不同,那么我想请教大真人,这个浑沦气息到底是从何而来?” 齐大真人伸出两根手指:“无非是两种途径。一种是外力灌注,通常只有天外异客们才能做到。另外一种就是遗传自父母,经过 倒悬之塔 “敕!”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血符。 只听得似有似无的碎裂声响,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一瞬间,两人眼前的景象顿时扭曲起来,仿佛打碎了镜中花,搅乱了水中月。 地基还是那个颠倒的地基,可地基周围的地面悉数消失不见,变为一方无底深渊,地基悬在深渊上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发现在深渊之中还飘荡着许多建筑残骸,想来就是所谓的逆塔了。 “那就是传说中的阴间吗?”李青霄喃喃说道。 齐大真人取出一盏灯,通体琉璃材质,晶莹剔透,一点灯火如豆,却呈现出七色光芒,颜色渐变,循环往复。 只见齐大真人双手高高举起此灯,使灯光照亮残存的地基和深渊中的残骸,嘴中念念有词。 李青霄只当是道门的无上法诀,赶忙凑近了凝神细听。 只听齐大真人念道:“一请太上道祖魂,二请玄圣上我身。三请东皇和姚祖,祖宗庇佑正气存。南请天师观宾礼,北使国师也知闻。招来三教诸文武,保我老齐定乾坤。三清祖师皆归位,齐家先祖镇神魂。四海之水皆倒立,九天之云覆乾坤。天下英雄尽协力,老齐日后定报恩。定报恩!”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这怎么听都像是走江湖耍把式的台词,而不应出自一个道门大真人之口。 然而就在下一刻,时间停滞,一切都彻底定格成黑白二色。 紧接着时光开始倒流。 已经坠入无底深渊的各种建筑残骸又从深渊中飞了上来,不断拼接成原来的样子。 青石铺成地面,红砖砌成墙壁,瓦片拼成塔檐,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铜铃从深渊中飞出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绿色铜锈,变回本来黄铜样色,重新悬挂在檐角上。 塔身上的各种符箓、真言、图腾也重新显现,显示出这座巨塔的不俗意义。 紧接着又有断裂的塔身不断自深渊中飞起,按照各自次序重新与基座拼接在一起,使得倒悬之塔越来越高,一直向下延伸至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最终,一座倒悬于深渊上方的通天塔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崭新如初。 足足有三十三重,对应道门的三十三天。 这一幕让人叹为观止,堪称神迹。 李青霄久久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对李青霄说道:“三年,如果三年后你小子还活着,那么我们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一枚玉佩落在李青霄的手中。 “拿着这个信物,去婆罗洲找陈剑生,他会明白。” 齐大真人的声音远去,她本人已经走向倒悬之塔。 颠倒的塔门缓缓开启。 塔内一切也是颠倒的,齐大真人进入其中后,行走在天花板上,头顶上方才是地面。 然后塔门轰然关闭。 那道血符箓缓缓淡去,终是消失不见,一切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没有深渊,没有倒悬之塔,只有一方颠倒的地基,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已经消失不见的齐大真人,以及手中的玉佩,又提醒着李青霄: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一位道门副掌教大真人通过倒悬之塔去往了阴间世界,并且许诺她回归人间时会再度与李青霄见面——前提是李青霄能够从“大荒天”的污染中活下来。 第一卷·壶中天 第六章 白玉京计划 白玉京计划 李青霄后知后觉,直到齐大真人离开才发现一个疑点:他从没有自报家门姓名,齐大真人却知道他叫“青霄”,看来他遇到齐大真人并非巧合,而是齐大真人有意为之。 那么他被“大荒天”污染,恐怕也不是巧合。 想到此处,李青霄的心情不由低沉几分。 世道险恶,防不胜防。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不过李青霄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齐大真人走了,可他还在八景别府,那么他该怎么出去呢? 若是让李家大宗的人抓到,他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一个搞不好,还会有牢狱之灾,甚至是丢了性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当李青霄彷徨无计的时候,齐大真人留给他的信物发出一圈柔和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李青霄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泡泡隔绝开来,眼前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变得模糊了,他尝试着向前走去,这个“泡泡”也随之移动,神奇无比。 李青霄不是蠢人,立刻想到这大概就是齐大真人留给他的后路了,凭借此物,他可以悄然离开八景别府。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李青霄就这么向外走去。 不出意料,一路上的护卫仆役,全都对他视而不见。 李青霄彻底放下心来,走得轻松惬意,听声遇人便绕,好似自家散步。 这种大型府邸内里自有法度,若是不懂此中的门道,便仿佛入了迷宫,不知身在何处,怎么也走不出去。八景别府正是八门金锁的架势,李青霄跟齐大真人走了一遭,还记得路,于是便从“死门”往“生门”方向走去。 李青霄途中经过一座书房,听到其中有人说话,似乎是李青岚的声音,便稍微驻足片刻,打算偷听一二。 李青岚的书房倒是没有如何戒备森严,毕竟以李家的权势,还真没人敢来找麻烦,哪怕是齐大真人,也是因为不想招惹大掌教,所以才放过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家兄妹。 就听屋内李青岚说道:“老爷子也真是的,仙人渡多少年都没动静了,今年偏要让我们过来看一看,从玉京到蓬莱岛,这段路程着实不近,又没有飞舟,只能走陆路,真是遭罪。” 然后就听另外一个陌生男子声音说道:“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只因这里是伤心之地,公子还是要体谅大掌教的心情。” “当然,我要体谅他老人家。”李青岚说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不派个平章大真人过来,我们兄妹二人倒是顶着不小的名头,可终究是狐假虎威。” “至于为什么不派一位平章大真人,主要还是因为大真人一级的目标太大了。千佛窟中群佛排位,再高再大的佛像混入其中也不觉如何,可在乡野之间,一尊大佛却是扎眼得很。” “不说这个了,你上次介绍给我的那个小娘们倒是不错,就有一点不好,口是心非。” 陌生男子问道:“哦?如何口是心非?” (请) 白玉京计划 李青岚说道:“这小娘们让我羞辱她,说是床笫之间越被羞辱越兴奋,我一寻思,不就是羞辱吗,这还不简单?于是我跟她说:臭外地的,跑我们玉京要饭来了。嘿,结果这小娘们跟我翻脸了,她还不乐意,这不是口是心非吗。” 这一刻,屋外的李青霄和屋内的陌生男子都沉默了。 过了良久,屋内的陌生男子缓缓说道:“羞辱和侮辱还是有些区别的。” “是吗?”李青岚似乎不怎么在意,“随便吧,反正我也有点腻歪了,玩玩还行,结成道侣就算了,我们李家的大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若让母亲知道,又要念叨我了。你回去找个由头,给点钱打发了,也算是好合好散。” 陌生男子沉声应道:“是。” 李青霄又听了一会儿,发现李青岚这个家伙是半点正事不谈,全都是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便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继续前行。 李青萍的院子与李青岚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李青霄来到李青萍的书房外,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李青萍正与一名老者相对而坐。 老者身形佝偻,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横生,时不时地捂嘴咳嗽几声,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可老者身上却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太乙道士打扮,就是有点空荡荡的,似乎在鹤氅之下只剩下骨头。 李青霄见过这个老人,正是负责驻守八景别府的“大管家”,那些守卫灵官全听这个老人的指挥。 李青萍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前往仙人渡,那些蹚浑水的江湖人也好,玉京来的道士也罢,都是小事,沾染浑沦气息才是棘手的大事,一旦沾染了浑沦气息,寻常人往往撑不了多久就要横死,甚至还要祸及子孙。” 李青霄听到此处不由一惊,李青萍所言刚好与他的经历对应上了,难道他父母之死与这个所谓的“仙人渡”有关? 老人叹息一声:“小姐有大掌教赐下的护身仙物,倒是不怕浑沦气息,我担心的还是齐大真人,只怕是来者不善。” 李青萍听到“齐大真人”这四个字,也是无奈:“齐大真人生于六代大掌教年间,至今已是五朝元老,更不必说她的师祖是七代大掌教,其父是八代大掌教,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人称‘太上掌教’,哪怕祖父身为现任大掌教,也只能听之任之。” 老人道:“齐大真人要去仙人渡,这里面恐怕大有玄机,如果老朽没记错的话,当年的‘天上白玉京’计划便是由齐大真人亲自主持。” 外面偷听的李青霄皱了皱眉头——“天上白玉京”计划、断裂的倒悬通天塔,弥漫浑沦气息的仙人渡、天外异客“大荒天”,让大掌教伤心的李氏宗族惨案、变为废墟的八景别府“死门”。 怎么感觉快要连成一线了。 齐大真人复原了断裂的逆向通天塔,是要去往传说中的仙人渡?仙人渡也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环? 仙人渡与天外异客有什么关系?与他父母之死有什么关系? 原本只想查明父母死因的李青霄只觉得自己牵扯进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之中,前路莫测。 第一卷·壶中天 第七章 清平会 清平会 终于,李青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八景别府,那个玉佩也渐渐黯淡下去,李青霄不敢再在附近久留,只得回到自己的家中。 只是好巧不好,当李青霄推开院门的时候,又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这里,不过不是结着愁怨的姑娘,而是痨病鬼模样的男子。 来人在不远处站定,双手拄着半人高的拐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青霄。 李青霄整个人紧绷起来,摆出防备的姿态:“有事?” 来人答非所问:“我叫‘忆王孙’。” 这是一个词牌名,而非人名。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阴沉几分:“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阴魂不散。” “忆王孙”笑了笑:“看来阁下知道我是什么人,那我就不自我介绍了。” 李青霄道:“你们到底想怎样,划个道吧。” “忆王孙”不紧不慢地说道:“好,痛快!既然李道友开门见山,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直说了,我为了一份卷宗而来,北辰甲字头三一九一三六。” “北辰”就是北辰堂,“甲子头”对应绝密级,“三一九”是道门的纪年,以玄圣正式击败儒门夺取天下为元年,即道门三百一十九年,也就是这份卷宗存入的时间,“一三六”是卷宗排序编号。 李青霄道:“如果我说我从没看过这份卷宗,你信吗?” “我信不信其实不重要。”痨病鬼一般的男人深深看了李青霄一眼,“关键是上面的人信不信,这样罢,劳烦李道友跟我走一趟,由李道友亲自向上面的人解释一下有关的事情,没看过也好,忘记了也罢,总之是有个交代。” “上面的人?”李青霄笑了,“如果你口中上面的人知晓我在此地,那他怎么不亲自前来?” “忆王孙”说道:“李道友是明知故问了,当初李道友能从北辰堂纪检司脱身,是北辰堂首席周真人发了话,若是李道友刚离开北辰堂就出事,那是打周真人的脸,一旦闹大了,大家都不好交代。所以道门那边也好,我们这边也罢,稍微有点名气之人都不敢对李道友逼迫过甚,的确是怕周真人不悦。不过我这种小角色,大概是入不了周真人的法眼,由我出面对李道友做点什么,日后周真人计较起来,也有个遮挡,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自行其是,与大人物们不相干的。” 李青霄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神仙菩萨’们做事,多让耳目代劳,本尊坦然自若,如布棋子一般,可怜那些棋子,他们明明自知是棋子,却心怀侥幸,甚至以此为傲。” “忆王孙”并不恼怒,只是说道:“那么李道友是不是周真人的棋子?李道友有没有以此为傲?” 李青霄说道:“我是棋子,你也是棋子,同在棋盘之上,看来是少不得一场厮杀了。” 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忆王孙”打破沉默:“李道友真是好胆魄。” “胆魄谈不上,不过我的脾气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李青霄冷冷道,“你们盯着我,我还想杀你们呢,阴魂不散的东西,真当我李某人是泥捏的吗?” “忆王孙”说道:“如果李道友还是北辰堂的道士,那么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不认可的,毕竟跟道门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只是如今的李道友已经被北辰堂解职,没了那身皮,再说这样的话就有自不量力之嫌。” 李青霄猛地从腰后拔出一把手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忆王孙”。 “你可以再说一遍,看看是你拐杖里的毒针更快,还是我的火铳更快。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请) 清平会 “忆王孙”提起手中的拐杖:“老套和经典是一体两面,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有道理的……” 话音未落,火铳已经响起了。 电光火石之间,“忆王孙”以拐杖的末端对准了李青霄,银色的毒针如烟雨一般激射而出。 这种对决,可不像刀剑一样要来来回回几个回合。 一个回合就够了。 李青霄做出了躲闪的动作,不过还是有一根毒针射中了他的肩头。 “忆王孙”就比较惨了,被李青霄一铳轰掉了右边的半个脑袋。 李青霄脸色发青,被毒针射中的肩头已经不能动弹,整条手臂都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把火铳叼在嘴里,用另外一只手探进“忆王孙”的怀里翻找起来。 最终摸出了一枚鱼符和两个拇指大小的玉瓶。 这在情理之中,“忆王孙”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就算用毒针放倒了李青霄,也得保住李青霄的性命,不然没法交代,所以肯定要随身携带解药。 李青霄是要杀人的,所以直接用火铳——他离开北辰堂的时候,北辰堂并没有收回去,这是他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那个梅凝显然要比“忆王孙”弱上许多。 两个瓶子,外敷内用。 要是连这点辨识能力都没有,那也白在北辰堂混这么多年了。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拔出肩头毒针,把外敷的粉末倒在伤口上,再把内服的药丸吞下。 过了片刻,李青霄脸上的青色逐渐褪去,肩头也能动弹了。 李青霄活动了下肩膀,先是把射出的其他毒针给处理掉,以防误伤,也是毁尸灭迹的必要流程,然后才开始打量手中的鱼符。 鱼符是身份证明,以秘法制成,独一无二,根据颜色不同,分为“玉白”“金紫”“银绯”“铜青”四等,李青霄手中的这枚鱼符便是铜青色,上刻“忆王孙”三字。 这意味着“忆王孙”是清平会的四等成员,的确是个小角色。 至于清平会,这是一个隐秘结社,而且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组织,在官方组织和非法组织之间反复横跳。 清平会最早是由道门玄圣建立,是一个情报和间谍机构,成员以词牌名为代号,在道门推翻的儒门统治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后被玄圣废除,其骨干划归北辰堂。 在道门三道纷争加剧的时候,又有人出于权力斗争的需要重建了清平会,此时的清平会成为一个隐秘结社。 再后来道门推行隐秘结社正常化,一大批隐秘结社都被特赦,也包括清平会,成为半官方性质的结社。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的清平会又重归老路,变成了不能见光的隐秘结社。其宗旨不再是争权夺利,也不是针对儒门,而是在这个末法时代寻求长生和飞升的秘密。 他们一直对李青霄偷看的那份机密文件很感兴趣,几次找到李青霄,先是说买,见交易不成,终于决定动手。 李青霄看着手中的鱼符,忍不住叹息一声。 先是凤麟洲天门的人,现在清平会又找上了门。 祖宅是不能长久待下去了,难道真要去南洋? 可八景别府这边分明大有玄机,真要这么走了,李青霄也着实心有不甘。 李青霄想了想,走进屋子,不一会儿又扛着铁锹走了出来。 第一卷·壶中天 第八章 头疼 头疼 李青霄再一次清理了铁锹上的泥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有些头疼。 他当然要头疼。 他苦心孤诣调查父母意外亡故的真相,连编制和前途都狠心放弃,冒着被某个大人物随手摁死的风险,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这些讨厌的家伙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李青霄本打算打个时间差,最后探查一次,若是没有结果,直接一走了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一次探查竟然有了重大进展,就不好一走了之。 虽然李青霄把这两人处理掉了,但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只是暴露早晚的问题。 一旦暴露,且不说李家大宗和清平会,仅是本地道观那里李青霄就说不清,不管事出何由,杀人都是重罪。 万幸,梅凝和“忆王孙”不是一路人。 梅凝来自凤麟洲天门,如果说道门是中央朝廷,那么天门就是地方土司,根据梅凝死前提到的“李家要人”,还有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交谈,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人都是李青玄的属下。 同样是李家大宗子弟,也有个高下之分,李青岚和李青萍是二房出身,李青玄才是大房出身,真正的长子长孙。 李青霄作为李家的偏远旁支,对于本家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 李家辈分:谨道如法,长有天命,文景贞元,青云步武。 李青霄这辈人都是“青”字辈,上一辈是“元”字辈,当今大掌教是“贞”字辈。李青玄就是“青”字辈的 头疼 还有些传言不知真假,据说齐大真人和九代大掌教斗了大半辈子,最终因为某事两败俱伤,九代大掌教飞升离世,齐大真人被认为犯了严重错误,选择辞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职,只保留了全真道大真人的职务。 莫不是与所谓的“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八景别府的老头说过,齐大真人亲自主持了这个计划,再联系蓬莱岛的李家惨案、八景别府的废墟,显然这个计划不太成功,齐大真人作为主要负责人,引咎辞职倒也说得过去。 大约就是因为齐大真人已经退居二线,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是依仗了当今大掌教的势,李青岚和李青萍才敢去捋齐大真人的虎须。 李青霄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与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扯上关系,就好像一个微末小吏遇到了微服私访的皇帝,不过经过短暂的接触之后,李青霄十分认可八代大掌教对齐大真人的评价——道门大位绝对不能交给无德之人,万妙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齐大真人,齐万妙,万般玄妙尽在手中。 如果李青霄选择扯齐大真人的大旗,那么固然有了靠山,也有了敌人。问题是靠山不在人间,敌人却是难说。 “忆王孙”有句话说得不错,大家都是棋子罢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也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里面又涉及一个周真人,他是北辰堂的首席,即北辰堂二号人物,仅次于掌堂真人,如果不是周真人发话,李青霄也没有那么容易从纪检司全身而退,正是因为周真人的威慑,清平会的上层人物不敢随意出手,只能派一些小鱼小虾试探,这才给了李青霄辗转腾挪的空间。 至于周真人为什么要帮李青霄这样一个小人物说话,李青霄当时并不清楚,只当自己遇到了贵人,周真人大发慈悲,看在他是烈属遗孤的情分上,放他一马。 如今回头再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周真人给他脱罪,齐大真人来到蓬莱岛突然找上了他,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李青霄不好妄下断言,不过他倾向于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不过提到齐大真人,李青霄倒是有了一个想法,李青岚和李青萍想要借齐大真人之手除掉李青玄的人,他也未尝不能。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信息差,除了齐大真人,现在只有李青霄暂时掌握了所有的信息,清平会未必知道李家大宗内斗的内幕,李家大宗的人也未必知道清平会派人悄悄来到了蓬莱岛,若是能想个法子,让这两家对上,岂不是驱虎吞狼? 可这两家又不是傻子,就算少了一些关键信息,又凭什么被他牵着走? 诚如“忆王孙”所说,有没有北辰堂的那身皮,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李青霄的公门修行也就是基础水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好办法,干脆不想了,转而拿出齐大真人送他的《太上感应法》,打算先把这个用来保命的功法熟悉一下,待到此番事了,马上就得练起来。 否则就算他逃到了南洋,也逃不过所谓天外异客“大荒天”的注视。 事到如今,还是先练功吧。 第一卷·壶中天 第九章 陈玉书 陈玉书 一片树叶落在镶着云石碎星的大理石地板上,动弹不得,等待着被人踩在脚底的命运。 接着一名女子踩着落叶走过,神色略显忧郁。 女子姓陈,双名玉书,来自南婆罗洲。 陈玉书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悬挂“北辰堂”牌匾的森严建筑,登上台阶。 一名四品祭酒道士打扮的青年道士正等在台阶上方,向女子点头示意之后,领着女子进了北辰堂大门,穿廊过堂,一直来到挂着“首席签押房”牌子的门口才停住了。 陈玉书静静候着,那年轻道士轻轻敲门:“首席,陈道友到了。” 门内传来了那位首席的声音:“进来吧。” 青年道士推开一半,另一只手向女子礼貌地一伸:“陈道友请进。” 陈玉书十分从容,面对十分客气的首席秘书,没有急着进入首席的签押房,而是从袖袋中取出一盒上好湖笔,象牙的笔管,蓝田玉的笔套,微笑着悄悄向年轻秘书一递:“读书人的事情,不犯纪律,请不要见外。” 秘书爽快收下了这盒湖笔,只是一翻手,便收入袖中,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首席已经等着了。” 说罢,秘书欠着身子让陈玉书从推开了一半的门走了进去,紧接着在外面将门轻轻关上了。 屋内就是北辰堂首席的签押房,不算太大,摆设也很简洁,除了正中的一张书案,就是靠墙摆放着好些个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卷宗,书案上也放了许多卷宗,封面上都盖着“绝密”字样的印戳。 一位头戴白玉莲花冠的中年男子正在伏案工作。 道士的品级和职务是分开的,所以二品太乙道士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真人,只能佩戴黄金莲花冠。在普通真人的基础上被选举为金阙大议的成员之后,就是参知真人,才能佩戴白玉莲花冠。 参知真人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陈玉书也只能站在这里,静静地等待。 “玉书,坐吧。” 一直低头工作的参知真人终于抽空说了一句。 “是我不请自来,还望世叔见谅。”陈玉书落落大方地坐下。 “陈老最近还好吧?”参知真人终于抬起头来,一身整洁的玄色鹤氅,佩慧剑,乌黑的头发丝毫不乱,嘴角笑着,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仿佛两口深井,深不见底,他就是北辰堂首席副掌堂周玄感。 陈玉书眸子一低,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低沉几分:“也还好,只是年龄到了,明年就要退下来。” 周玄感好似没有听懂,只是说道:“退下来也好,操劳了大半辈子,是该歇一歇了,享享清福。” 陈玉书抿了抿嘴唇:“人没走,茶就凉了,所以我也不瞒世叔,我这次来见世叔,是有事相求。” 周玄感笑道:“言重了,我只是个二品太乙道士,陈老可是一品天真道士,且位列中枢议事,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就是了。” 从理论上来说,金阙大议权力最大,共有一百零八位成员。 不过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不可能一直在玉京举行议事,必然是几年召开一次,所以金阙大议要从一百零八人中选举出金阙中枢议事,由中枢议事在金阙大议闭会期间代表金阙大议行使最高权力,执行金阙大议的决议。 中枢议事的成员不再是参知真人,而是平章大真人,是为一品天真道士,佩戴紫金莲花冠。中枢议事的成员共有三十六人。 中枢议事又要从三十六人中选举出太上议事,包括一位大掌教和六位副掌教大真人。 这便是道门的“大”“中”“上”三级议事。 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金阙中枢议事是道门的最高权力机构。一位中枢议事成员的分量可想而知。 陈玉书勉强笑了笑,轻声说道:“世叔,爷爷说您是齐大真人的传人。” (请) 陈玉书 周玄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如果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那我不该只是一个参知真人,而应是平章大真人。” 陈玉书道:“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周玄感似笑非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你是想通过我搭上齐大真人的关系?可惜,齐大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管我是不是齐大真人的传人,我都不知道齐大真人在什么地方。” 这当然不是实话,李青萍就是从周玄感这里得知了齐大真人会去蓬莱岛。 陈玉书没有争辩,只是说道:“我不敢作如此奢望,不过爷爷曾提及齐大真人看过全篇的《天变图》,有辨识天外异客和浑沦气息的本事,想必世叔也得了此等真传。” 周玄感的脸色顿时凝重几分:“天外异客?” 陈玉书点头道:“正是。” 周玄感沉吟片刻:“玉书,你知道所谓的天外异客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陈玉书迟疑了一下:“我听说,天外异客身上藏着飞升的秘密。” 周玄感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讽:“这话倒是不错,天外异客身上的确藏着飞升的秘密,是这个末法时代最后的希望,可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天外异客的本质是什么?” 陈玉书怔住了:“这……我不知道。” “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周玄感道,“不要被这个‘客’字欺骗了,认为它们是人,它们从来都不是人,也不是兽或者妖,甚至不是仙佛神灵,它们是更高维度的伟大存在,它们是窥伺人间的世界之主,它们通过吞噬人间的碎片壮大自身,所以它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域外天魔。” 陈玉书怔怔无言。 周玄感道:“你应该感谢现在的人间,已经进入太极末期,坚固无比,让你还能听完我说的话。如果是以前的人间,还处于太素时期,甚至是更早的太始时期、太初时期,天路未绝,不必直面接触,仅仅是知晓域外天魔的存在,都有可能让你被域外天魔所感应、侵蚀,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陈玉书问道:“难道没有抵御之法吗?” 周玄感道:“早在古太平道时期,道士们就开始接触域外天魔,并做了大量的探索和研究,有关抵御域外天魔的手段虽然少有人知,但的确真实存在。” 陈玉书精神一振:“如此说来,世叔果真是齐大真人的唯一传人,所以才能知晓这等手段。” 周玄感不置可否:“玉书,是不是陈老时日无多了?” 陈玉书抿紧了嘴唇:“当年旧港宣慰司一战,爷爷落下了病根,如今旧伤复发,虽然寿元未尽,但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怕是难以善终。我不敢奢求齐真人的长生法门,只求爷爷能安度晚年。” 周玄感一语道破天机:“涉及体内三尸神,的确要着落在长生术上面,只是如今世道不同以往,末法来临,过去的那些长生术都不管用了。域外天魔的确藏着长生的秘密,但我也可以告诉你,通过天外异客得到的长生,必然要付出沉重代价。“ 签押房内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周玄感打破了沉默:“关于陈老的事情,齐大真人自有计较,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齐大真人已经为陈老准备好了一剂良药。不过良药苦口,陈老也要有吃些苦头的心理准备。” 陈玉书将信将疑。 “玉书,这些话你可能现在还不理解,但没有关系,你只要记住一点,我不会害陈老,你回去之后,把我的这番话转达给陈老,陈老会明白的。”周玄感看了眼签押房内十分复古的滴漏,“我待会儿还有一个议事,就不多留你了。” “世叔再见。”陈玉书没有纠缠延宕,起身来行了一礼,直接转身向门外走去。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章 天变图 天变图 练功,就不得不提到修炼体系的问题。 李青霄作为道门高等学府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曾经的体制内人员,当然对这一套很熟悉,就如常识一般,不需要谁来帮他答疑解惑。 在道宫的时候,教习曾讲过,在道门最鼎盛的时期,有六仙传承,分别是:天仙、地仙、人仙、神仙、鬼仙、尸解仙。 至于现在嘛,末法来临,天路近乎断绝,天仙、地仙已经断绝了传承,尸解仙因为一些资源的问题,同样近乎灭绝。如今只剩下人仙传承、神仙传承、鬼仙传承。 李青霄是人仙传承,却不纯粹。 这不是李青霄个人资质的问题,而是环境的问题,放眼整个道门,也找不出几个纯粹人仙传承。 根据记载,纯粹的人仙传承只修炼体魄,不仅不修神魂,甚至也不修真气,不感悟内外沟通天人合一之法,一心一意只专注于自身:练肉,练筋,练皮膜,练骨,练内脏,练髓换血,直至见神不坏。 故而纯粹人仙的生命力十分强大,断肢亦可重生,更兼气血真实无比,如同曜日,对阴物鬼仙极具克制力。 只是随着末法来临,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如今所谓的人仙开始讲究内外兼修,把纯粹人仙的修炼体魄法门称为“外功”,把地仙传承的练气法门称为“内功”,如此一个内外兼修。 换而言之,李青霄这些新时代人仙传承是修炼真气的,两手都要抓,结果就是两手都不硬,无论是外功修炼体魄,还是内功修炼真气,都无法修炼到很高深的境界,自然也不能与过去的纯粹人仙相比,只能说凑合着练吧,毕竟大环境不行。 过去的高深典籍都还在,道门已经全部开放,可以随便看,只是随着天道变化,已经修不出什么结果,只是做无用功。只剩下少部分还能用的,修修补补,重新整合,将就着用,除了极个别的特殊存在,却也无望成道成仙。 说到仙人,李青霄觉得齐大真人可能就是仙人,毕竟时光倒流的神通做不得假,应该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仙人了。据说道门最鼎盛时,有二十位仙人,至于现在嘛,算上齐大真人,能有两个仙人就不错了。 不过这只是李青霄的猜测,具体有多少仙人,还不好说。 因为过去的各种修炼体系都不作数了,所以境界修为也很混乱,道门又重新做了统一划分,取消各种花哨名目,大力简化,仙人之下分九个境界,全部改用数字,即一境到九境,一境最低,九境最高,刚好与道门的道士品级反了过来。 一境之下不入流,九境又称伪仙,与真仙相对应,而真仙境界则被称为 天变图 也许有人要问了,既然都被迷雾笼罩,李青霄凭什么断定这是一幅画? 因为开头位置写了三个大字:天变图。 在三个大字旁边还有十几竖行注释的小字。 大概意思是作画之人汇集了古今中外的许多资料,以及其亲身经历,最终完成了这幅画卷,总共记载了九个天外异客。 李青霄看到“天外异客”四个字,不由心中一跳,因为他就是招惹了所谓的“大荒天”,才会被污染,甚至他父母的死因也与这个“大荒天”有关。根据齐大真人所言,“大荒天”就是天外异客。 万幸这九个天外异客的图像此时都被迷雾笼罩,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剪影,应该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紧接着李青霄又发现“天变图”上还存在第二个笔迹,第一个笔迹当然就是“天变图”的作者,而第二个笔迹更像是批注,两人的观点截然不同,这也不稀奇——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天变图”的作者将这九个存在统称为“天外异客”,而批注之人则称其为“域外天魔”,不管哪一种说法,都说明这些特殊存在并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天外。 李青霄怀疑批注之人就是齐大真人,不过又觉得不像,因为从笔迹来看,虽然谈不上多么好看,但雄浑有力,气质上与齐大真人的轻佻性子完全不同,似是一个男子。 念及于此,李青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来学“太上感应法”吗?怎么成了“天变图”? 难道是齐大真人给错了?堂堂太上掌教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不死心的李青霄又把“天变图”上有字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终于彻底死心,别说“太上感应法”,就连“太上”这两个字都不曾出现过,只有在最左端结尾处有一个疑似作者的落款:北落师门。 李青霄当然知道“北落师门”是星星的名字——羽林西南有大赤星,状如大角,天军之门也,名曰北落,一名师门。 可总不能是天上的星星画了“天变图”,大概是作者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故而以天上星辰为化名。 至于批注之人是谁,“天变图”上面没写,按照常理猜测,应该是“天变图”的第二任主人,齐大真人是第三任主人,李青霄算是第四任主人? 李青霄摇了摇头,也许“天变图”是个了不得的宝贝,可问题是他用不了,甚至有可能招来祸事,毕竟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那就是取祸之道。他仅仅偷看了北辰堂的一份机密文件,就招来了清平会阴魂不散,若是让别人知道他手中有“天变图”,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东西在齐大真人的手里,谁都不敢动歪念头,可是在李青霄手里,谁都敢动歪念头。 话说回来,齐大真人为什么要把“天变图”给他?没有“太上感应法”,他怎么熬过这三年? 李青霄叹了口气,打算先将“天变图”收起,结果异变陡生,“天变图”竟然毫无征兆地融入了他的体内,只在右手掌心位置留下了四个小字:北落师门。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一章 北辰堂 北辰堂 李青霄尝试揉搓了一下掌心,不出意料,这四个字是抹不掉的,由此可以确定一件事,“天变图”的确是宝贝。 念及于此,李青霄反而安下心来。 道理很简单,只要平心一想就能明白,齐大真人何许人物,堂堂太上掌教,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怎么会有闲情逸致戏耍他这等小人物? 就算齐大真人偶有游戏人间的心态,一次两次也就差不多了,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更何况还把“天变图”这种宝贝交到了他的手中,也没有随便打水漂的道理。 种种迹象都表明齐大真人是上了心的,行事如布棋子,李青霄反而不会轻易死掉——同为棋子也有轻重之分,重要棋子是不会被轻易舍弃的。 说不定他的机缘就应在“天变图”上。 既然如此,哪怕没有“太上感应法”,李青霄也能安心几分。 不过又谈不上完全安心,毕竟当务之急不在于缥缈的“大荒天”,而在于天门和清平会。 这座祖宅是不能再待了,好在这里没什么贵重东西,父母的遗物都在玉京的家里。 说起来,李青霄勉强算半个玉京人,他当然买不起玉京的宅子,哪怕是下八坊的房子也买不起。不过他的父母在北辰堂干了一辈子,作为上三堂之一,北辰堂是分房子的,当时李青书他爹在北辰堂的总务司当执事道士,刚好管着这方面的事情,李青霄的父母结成道侣时托了李青书他爹的关系,总算分到一套,虽然不大,但地段不错,位于中八坊的重阳坊。 李青霄的父母因公殉职之后,北辰堂没有把这套房子收走,待到李青霄从万象道宫毕业接班入职北辰堂,房子便顺理成章转到他的名下,只是不允许租赁买卖。 再后来,李青霄被北辰堂开除,可北辰堂仍旧没有把房子收走,大概是因为周真人发了话,底下的人摸不清李青霄跟周真人有什么关系,怕得罪首席,干脆装作忘记房子的事情,反而便宜了李青霄。 不得不说,道门对待烈属遗孤的政策还是很够意思,李家出身也有些优势,最起码能托到关系,其他人怕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对于李青霄来说,玉京的那个家勉强算是熟悉,祖宅就十分陌生了,既没有童年的记忆,也没有难以割舍的羁绊情怀,倒没什么放不下的,不过在离开之前,李青霄在玄关撒了些香灰,若是有人进来,不防之下就会留下脚印,他以后再回到祖宅,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至于去哪里栖身,李青霄已经想好了。 虽然李家自诩太上道祖后裔,与南边自诩太上道祖嫡传的上清府张家并列为道门两大家族,号称道士中的道士,但蓬莱岛作为李氏家族聚居地,竟然有个佛寺。 据说是当年筹备召开三教大议时建的,象征了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儒门和佛门紧密团结在道门周围,又团结又和谐,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此寺名为太平寺,虽说是佛寺,但主持都是道门任命的,有正经道门编制,享受同道士待遇,其实跟佛门没什么干系。 李青霄跟主持有些交情。如今正好过去借住几天,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有编制的单位,想来天门和清平会还不敢去那里撒野。 (请) 北辰堂 至于这个交情是怎么来的,无外乎是沾了周真人的光,李青霄真不认识周真人,可在外人的眼里并非如此,李青霄也乐得扯虎皮做大旗,故意不去点破。 李青霄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赶到了太平寺,这里的知客僧人是一个小沙弥,天生白发白眉,不过因为剃去了三千烦恼丝,看不到白发,只剩下一对白眉,所以法号“霜眉”,霜雪之白。 霜眉认得李青霄,直接领着李青霄来到客房,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开始问东问西。 在霜眉的眼里,李先生见过好多世面,总能帮他答疑解惑。 霜眉问道:“李先生,师父总是提到周真人,真人是什么称呼?” 李青霄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二品太乙道士被尊称为真人,不过真人与真人也有不同,二品太乙道士根据是否进了金阙大议分为普通真人和参知真人。” 霜眉问道:“李先生,参知真人很大吗?有多大?” 李青霄想了想:“这么说吧,一州之内,道府、同道府、三教议事,总共三套班子。我们齐州道府是大道府,所以同道府的首席副掌府比其他同道府的首席要高一级,就是参知真人,同级的真人一般不敢顶撞他,也制衡不了他。在同道府的范畴内,事情干一件成一件,不想干的事情,别人也干不成。下面有没有人反对他呢?有,但是很少,除非不要头上的道冠。” “这么大啊。”霜眉张大了嘴巴。 李青霄笑了笑:“职务和品级是分开算的,职务是权力,品级是待遇。比如我,现在没有职务,所以也没有权力。同样品级的道士,有没有职务,具体职务是什么,是实权位置,还是清水衙门,区别可太大了。 霜眉听得头都大了:“这么复杂啊。” 李青霄感叹道:“因为道门是天下之主,这么大的天下,这么多的人,这么长的历史,要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因时制宜,怎么能不复杂呢?” 霜眉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李先生,师父还提到过,你先前在北辰堂任职,北辰堂是什么地方?” 李青霄道:“九堂是玉京九大行政机构,分别是:紫微堂、天罡堂、北辰堂、度支堂、祠祭堂、市舶堂、化生堂、天机堂、风宪堂。其中紫微、天罡、北辰三堂权责最重,又被称为上三堂。 “紫微堂掌管人事,人事即政治,是为九堂之首。天罡堂掌管兵事,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统率道门灵官和黑衣人等军事力量,仅次于紫微堂。不过对于大多数道士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紫微堂,大不了罢官免职,回家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也不是天罡堂,天罡堂只是对外,不是对内;最可怕的是北辰堂,除了拱卫玉京,北辰堂对外搜集情报,对内审查肃清叛徒,可以对在职道士进行审查、捉拿。” 霜眉瞪大了眼睛,一针见血:“原来李先生是负责整人的。” “可不敢乱说。”李青霄摆了摆手,“北辰堂下属九个司,职责各有不同,我原本所在的第九司主要负责处理各种特殊事件,跟整人不相干的。”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二章 血染 血染 很快,天色彻底黯淡下来,小沙弥眼见天色不早,便向李青霄告辞离开,没过多久又有一个老和尚前来夜谈,正是本地的住持。 当然,没有美女蛇,老和尚也不能识破机关。 李青霄是道士,被开除了职务的道士也是道士。 老和尚是和尚,半路出家的和尚也是和尚。 佛道两家在一起,不管是否半桶水,都要说些禅意机锋的东西。 若不打些机锋,世人怎知我超凡脱俗,义理精深? 老和尚说信佛,要把自己交出去。 把自己交给佛祖。 李青霄也不知这个说法对还是不对,反正是不屑一顾。 他读过几篇佛经,说什么禅修到了至高境界,空无边,识无边,非想非非想。 李青霄当时就在想:这种境界还用修吗?两瓶假酒下肚,岂不是立地成佛? 靠信仰他人来获得心理上的安宁,就像喝冰镇过的白酒,喝起来痛快,没了辛辣口感,可也没了度量的把握,好像苍蝇搓头,搓得爽,没准头已经掉了。 不管怎么说,佛门已经是明日黄花,批判一下,调侃一下,胡说一下,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至于道门。 不管信或不信,都是不能公开议论的话题。 因为道门是天下之主,真能将人因言治罪。 胡说八道过了一番嘴瘾之后,老和尚告辞离去,李青霄开始每天的功课。 时间渐渐流逝,已是子时时分。 客房内一直盘坐而呈五心朝天之势的李青霄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完成了今日的功课。 都说内外兼修,李青霄一般是早上起来练习外功,晚上入睡之前修习内功,没有一日停歇。 就在这时,外面骤然响起未曾掩饰的细微脚步声。 李青霄起身推门。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踏夜色而至。 李青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男子看到李青霄,开门见山:“我是天门元青盛,梅凝就是你杀的?” 李青霄没想到天门之人来得如此之快,也不清楚此人是如何找到自己的,矢口否认:“阁下在说什么?” 元青盛冷冷道:“敢做不敢认,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手下不容情。” 李青霄整个人已经紧绷起来,悄悄将手伸向腰后。梅凝只是初入三境的修为,不值一提,眼前之人却极有可能是四境修为,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了。 不过李青霄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元青盛的眼睛,不等李青霄摸到火铳握柄,元青盛已经拳走直线,直奔李青霄的面门而来。 这一拳太快,快到李青霄根本来不及拔出火铳,只能避其锋芒,向旁边躲闪,虽然勉强躲过,但颇为狼狈。 高手过招,七步之外,也许是火铳更快,可是七步之内,必然是出拳更快。 紧接着元青盛的 血染 元青盛直接踩碎了地面石砖,顺势化为一蹬之势,只见元青盛整个人仿佛一根离弦之箭暴射,瞬间贴近刚刚起身的李青霄,迫使李青霄只能一退再退,力图避其锋芒。 转眼间,李青霄已经背靠院墙,退无可退。 元青盛周身关节如黄豆爆裂之声不绝于耳,一拳打出,以四境人仙传承的膂力,一拳裂石只是等闲。 李青霄双手交叉胸前勉强挡下,后背却直接撞碎了院墙,别在后腰的火铳也扭曲变形。 不过李青霄深知现在转身就是个“死”字,倒不如舍命一搏,竟是不退反进,拳架张弓似满月,缩在胸口的右拳如搭弓一箭,然后一拳狠狠轰出,好似箭矢激射,一气呵成。 元青盛针锋相对,前足前行一步,后足紧跟一步,后足不超过前足,相对于常人走路后足超过前足之一步而言,仅仅是半步而已。 同时他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出,其形短,其力猛,如崩箭穿心。 两人以拳对拳,元青盛前手勾挂李青霄的出拳右手,后手发力穿崩,正中李青霄的胸口,力透胸背,直接将李青霄打得倒飞出去。 李青霄在三丈外轰然坠地,不受控制的身躯甚至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又继续倒滑出去丈余距离,这才堪堪停下。 李青霄挣扎了一下,竟是站不起来,只觉得体内气血沸腾似江河倒灌,真气翻滚似大雪山崩,怕是要不成了。 元青盛挂着猫戏老鼠一般的表情,朝李青霄走来:“也罢,让你死个明白,我们天门内部有专门的联络记号,虽然我不知道你把梅凝的尸体藏在了哪里,但梅凝临死前还是留下了记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过来说,只要庙在,和尚也跑不掉,你是觉得我们天门没有追踪之法吗?你敢杀我们的人,自然要偿命,不过是个李家偏远旁支,这个罪名我还担得起。” 李青霄此时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寺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甚至一丁点火光都没有。 李青霄感觉胸腹间闷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嘴,随即便吐出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刚好染红了掌心处的“北落师门”四个字。 一瞬间,仿佛深渊的浪潮自李青霄的掌心喷涌而出,将来不及反应的李青霄整个吞没。 下一刻,李青霄已经不在太平寺,甚至不在人间,而是来到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世界。 底色是深渊一般的虚空,一切都是光怪陆离,变化不定,一个又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泡正在缓缓飘荡,每个气泡都好似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其中不断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沧桑变幻。 李青霄就在这些巨大气泡的缝隙之间,不断沉落,最终跌入一个较小的气泡之中。 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眼睛于虚空之中缓缓睁开,它是如此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虚空。 如气泡一般的三千小世界从它眼前飘过,犹如飘过些许尘埃。 它注视着胆大包天的凡人,也窥伺着巍然不动的人间主世界。 从八景别府惨案到旧港宣慰司一战,从玉京到仙人渡。 它无所不见,它无所不知。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三章 石化症 石化症 李青霄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 这是一方不见天日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左右摇摆着,投下的阴影也随之不断晃动,使得李青霄的脸色忽明忽暗。 李青霄勉强坐起身来。 也许这个动作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剧烈的头疼随之而来,耳旁响起不明所以的低语,诡异混乱,让李青霄几乎要陷入到疯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一夜,也可能只是一个短暂的恍惚,那些低语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头痛渐渐消失,使得李青霄逐渐恢复清明。 李青霄这才得以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 石室的墙壁上绘刻着奇异的符箓,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 石床位于石室的正中位置,以石床为中心,石质地面上绘刻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在阵法的外面则趴着一个人,身穿没有明显标志的道士法衣,白发披散,未戴道冠,生死不明。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的右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金属结构的泵式注射器——如果李青霄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化生堂前年出品的“太乙救苦三型”,用于绝大部分走火入魔的急救,效果很不错,黑市上的单价是九百太平钱。 很可惜,这支注射器未能被使用,里面的药剂还是满的。 李青霄摇摇晃晃地从石床上起身,确认石床周围的阵法已经失效,这才穿过阵法,来到那人的身旁。 经过简单检查,确认此人已经气绝身亡,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内伤——他曾尝试自救,可惜最终没能使用那支十分昂贵的“太乙救苦三型”药剂。 除此之外,李青霄还从此人的身上翻出了一件须弥物和一个代表身份的铭牌。 须弥物,顾名思义,就是纳须弥于芥子,内有乾坤,用来储存物品。 这件须弥物是扳指造型,内部空间有一个手提箱大小,里面只有一把手铳——这是天机堂去年刚刚推出的“丙午真武荡魔”,威力巨大,与其说是手铳,倒更像是手炮。 李青霄的手铳跟这把手铳相比,那就是玩具一般。 只可惜,巨大的威力意味着巨大的开销,这把“丙午真武荡魔”只配备了三发专用弹丸,一发弹丸的价格就要六百太平钱。 要知道,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一个月的例银加上各种补贴也才一百太平钱。 至于那个铭牌,上面写着:弥天罗公司特聘首席道士,姚渤。 在道门,失去职务之后,只要没有被进一步开除道籍,都不影响道士身份。 所以一些老道士退休之后,会继续将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变现,接受公司、行会或者结社的聘请,担任顾问、董事、辅理一类的职务。 这个姚渤就是老道士,从道门退休之后又接受弥天罗公司的聘请,担任所谓的特聘首席道士。 李青霄再次环视四周,大概能推断出来龙去脉。 这里应该是一个类似实验室的所在,死去的老道士姚渤在此地绘制阵法,进行了一系列实验,从结果来看,实验中途发生了某种意外,姚渤自救失败,横死当场。 至于他是怎么从太平寺来到这里,李青霄多少有点头绪,他伸出右手,掌心位置的“北落师门”四字赫然在目。 (请) 石化症 紧接着“天变图”自行展开,原本被迷雾笼罩的第一幅图画已经解锁,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旁边标注了三个大字:长生天。 也许正是“天变图”将他带到这里的。 石室里还有一个为阵法提供神力的晶柱容器,一人之高,表面如镜。 李青霄走到晶柱前。 晶柱表面倒映出李青霄现在的样子,元青盛留下的伤势已经消失不见,不过在他的额角位置多了一些类似鳞片的物事。 李青霄下意识地伸手触碰,结果发现那并不是鳞片,也没有血肉或者角质的触感,而是石头一般冷硬。 这让李青霄惊惶莫名,似乎他的身体正在石化,看来后遗症远不止头痛那么简单。 难道是石化症? 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处理过一些诡异事件,也看过一些绝密档案,其中就有关于石化症的描述。 这种病症起因不明,来源不明,具体症状便是躯体石化,逐渐蔓延全身上下,最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困死在石头躯壳之中。 不过因为发病只是零星个例,以及一些其他不好公开的因素,似乎没有得到化生堂的重视,尚未有明确治疗方案,属于绝症。 李青霄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得石化症,这意味着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最多不超过半年,最少三个月,他就会变成一个石人。 这是李青霄万万不能接受的,他必须展开自救,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逃离这个弥天罗公司,然后再从长计议。 于是李青霄将“太乙救苦三型”放入须弥物,把手铳别在腰间,最后根据多年的北辰堂任职经验,轻松找到了开启进出石门的机关,要用掌纹解锁,这也难不倒李青霄,直接抓起姚渤的手掌往上面一按,石门随即轰隆开启。 石门外一片黑暗,用于照明的光源不知何故已经熄灭。 正当李青霄犹豫不定的时候,黑暗中亮起两点红光,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这是一个机关傀儡,大约丈余之高,头顶几乎触及天花板,通体由金铁制成,像极了古代全身披甲的武将,那两点红光正是来自其双眼位置。 如果李青霄没有认错的话,这同样是天机堂出产的“黄巾力士”机关傀儡,既有机关术的应用,又有符箓神力的加持,力大无穷,战力堪比天人,除了贵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毕竟官方售价高达一万三千太平钱,这还不包含日常维护和驱动的费用。 弥天罗公司还真有钱——这是李青霄看到机关傀儡后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后一个念头。 机关傀儡双眼中的红光扫过李青霄,随即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紧接着肩、肘、膝、踝、颈、脊椎、天灵等位置喷出白色的蒸汽,挥动比李青霄脑袋还大的拳头,直直打出。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这一拳比元青盛的拳头还要重。 李青霄自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被这一拳打得胸口塌陷,心脏破碎,脊椎断裂。 李青霄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好像羽毛一样飞上天,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四章 北落师门 北落师门 李青霄在黑暗的恍惚之间看到了一轮青色的月亮,又像是一颗青色眼球,正不怀好意地窥视着世间万物。 在一片青冥之中,李青霄仿佛看到了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在月亮的最深处,还有如天上宫阙一般的存在,云雾缥缈,若隐若现。一个身影凝固在青色的月光之中,非生非死,好像是一个历史的剪影,整个月亮都回荡着它的窃窃私语。 下一刻,青色的月光铺出一条“青云之路”,直通青冥深处的宫殿。 李青霄只是看了一眼,便被吸入其中,继而出现在一方类似广场的所在。 脚下非云非雾非水,好似星光凝结成冰,又好似琉璃玻璃铺地,让人难以分辨,能够倒映人影。 头顶上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辰不知其数。 远处隐约可见一方宫殿,浑然不似人间殿宇,晶莹剔透,好似水晶筑成,色泽略显暗沉,又闪烁着淡淡荧光。 宫殿上方星河流淌,倒真是仙境一般,像极了传说中的广寒宫。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欢迎来到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吓了一跳,不由四下张望,却没能发现声音来自何处。 当李青霄抬头搜寻,目光触及宫殿上方高悬的剪影,凝固的青色月光顿时如冰雪消融,黑色的剪影重新染上了色彩,最终化为一个栩栩如生的大美人,徐徐降下。 虽说如今的“先生”“仙子”等称呼都不可避免地庸俗化,随便什么人都是某某先生、某某仙子,臭不可闻,但李青霄还是只能用“仙子”或者“洛神”来形容眼前的“人”。 这是超越凡间的美,没有半点瑕疵,宛若想象的极致,偏偏又没有半点魅惑之态,竟是让人生不出半点歪心思,只有赞叹、崇敬、自惭形秽。 “你……阁下……前辈是?”李青霄一连换了三个称呼,还是觉得没能找到一个更恰切的称呼。 女子不曾高高在上漠然无情,反而比想象中更平易近人,微笑道:“我是这家小店的主人。” 李青霄再次环顾四周,又看了眼女子身后疑似广寒宫的宫殿,迟疑道:“店?” “这些外观不过是表象,这里本质上是做生意的地方,当然是店。”女子说道。 李青霄忽然想到了一个恰切的称呼:“不知上仙名讳?” 虽然仙人已经快要成为缥缈的传说,但从这女子的排场来看,跟仙人也差不多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是仙人,那也必然是九境的高人,恭维几句怎么了,又不要太平钱。 女子呵呵一笑:“你可以称呼我‘北落师门’。” 李青霄一怔:“上仙就是‘天变图’的作者?” 北落师门没有否认:“当年我应道门八代大掌教之邀,的确绘制了一幅描述九个天外异客的画卷。” 李青霄现在知道“天变图”上那个没有留下姓名的批注者是谁了,竟然是八代大掌教——这位大掌教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权势之大,毋庸多言,关键还是齐大真人的父亲。 一切都说得通了,八代大掌教请北落师门绘制了“天变图”,后来又传到了齐大真人手里,齐大真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将“天变图”交给了他,现在他被“天变图”传送到了北落师门的面前。 (请) 北落师门 由此可见,八代大掌教、齐大真人、北落师门差不多是一个层次的人物,这声“上仙”没白喊。 李青霄把姿态放低,试探问道:“不知上仙把我召到此地有何吩咐?” 北落师门没有故弄玄虚,直言道:“你是‘天变图’的拥有者,那就意味着经过道门研究决定,由你担任被选召的孩子。” 李青霄小声道:“我可不是孩子。” “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个孩子。”北落师门掩嘴轻笑,“以我漫长的生命而言,二十年太短暂了,不过眨眼一瞬。” 李青霄不敢再说什么,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上仙跟齐大真人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一个齐大真人就让他被天魔污染,这位北落师门也不是好相与的。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末法来临,天外异客不断侵吞人间碎片,这种‘丢城弃地’不是被占领那么简单,而是一旦失去就彻底失去了,意味着这块人间碎片被剥离,流落域外。如果把人间看作一个人,那么天外异客侵吞人间碎片的行为就是从人的身上撕咬下一块血肉,也许日后还能生出新肉,可那块被咬下来的血肉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你如今所在的地方就是一块被剥离的人间碎片。” 李青霄闻听此言,不再是不敢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命题更宏大了,竟然事关人间安危。 北落师门道:“我和八代大掌教有过约定,我会帮助道门探索这些碎片,你只要根据我的指示完成任务,那么我可以给予相应的激励和奖赏,钱财、功法、神通、兵器、法宝、丹药,应有尽有,甚至是长生成仙之法,这里也有。” 李青霄没有被冲昏了头脑,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上仙如此神通广大,为何不亲自探索呢?” 北落师门笑了笑,反问道:“清平会的甲等成员修为高强,为什么不亲自抓你呢?” 李青霄一怔。 北落师门随即解释道:“一则是我的目标太大,容易招来天外异客的密切注视;二则是有些碎片过于脆弱,无法承载我的降临;三则是我行为受限,无法轻易离开此地;最重要的一点,我在大方向上秉持中立,有关道门和天外异客的战争,我只提供这种限度的帮助,不会亲自下场。”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可我已经被‘黄巾力士’打死了。” 北落师门淡淡一笑:“鉴于你是首次光顾本店,我会给你重新来过的特殊优惠。至于这次的任务,也很简单:第一,探查弥天罗公司的内幕。第二,寻找石化症的真相。第三,获得任意天外异客的气息残留,便可借助这缕气息撤离人间碎片。完成相应的任务后,我可以帮你压制体内的浑沦气息。”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太上感应法”,李青霄总算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撑过三年了,齐大真人还是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便在这时,北落师门忽然问道:“对了,小店重新开张,为答谢广大新老客户,决定赠送‘筑基丹’一颗,强身健体,增益修为,长生有望。李青霄,你想要吗?”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五章 仙物 仙物 李青霄犹豫片刻,还是摇头婉拒了北落师门的好意:“多谢上仙馈赠,无功不受禄。” 北落师门似笑非笑:“为什么不要呢?白送的,你不吃亏。” 李青霄道:“因为免费才是最贵的。” 北落师门循循善诱道:“一颗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我的这颗‘筑基丹’,乃是从海眼中寻来传说中的刀圭,又从我这蟾宫中取来了三尺灵符,符箓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终于是炼制成功。若服之,洗精伐髓、脱胎换骨只是等闲,延年益寿、修为大进也是情理之中,关键是在这末法世道得以拥有长生的一线希望,不知多少大限将至的道门真人求而不得。” 李青霄自然大为心动,可灵台的最后一分清明却又警惕大作,仙缘就这么好得?最终李青霄还是艰难压下了心动:“不知上仙的飞升正经吗?”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怫然不悦:“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那便是无缘,我从不强人所难。” 李青霄说不清庆幸还是失落,总之是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李青霄转而说道:“上仙刚才说各种奇珍应有尽有,不知青霄可否见上一见?” “当然可以。”北落师门倒是大方,一挥大袖,身后的宫殿大门大开,从中飞出一道长长的榜单,落在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看了看,伸手选中“仙物谱”,榜单随之变化, 仙物 李青霄忍不住道:“只需,努力,还奋斗,那是靠奋斗就能当上的吗?” 北落师门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一个人的命运,既要考虑个人的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说不定能当上。” 李青霄彻底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往下看。 第五行:“长生石”,兑换功勋,六百六十六万功勋。 这个仙物,李青霄真没见过,也不曾耳闻,不由问道:“请问上仙,这‘长生石’是什么东西?” 何罗神解释道:“此仙物可植入体内,让人一夕之间便可得道成仙,故名‘长生’,只是其中凶险莫甚,又有极大概率变为疯子怪物,无药可救,慎用,慎用。” 李青霄接着问道:“不知上仙所说的‘极大概率’到底有多大?” 何罗神看了李青霄一眼:“若是伪仙来用,大约是九成的概率。至于你嘛,那就是十成十的概率。” 李青霄顿时没了兴趣,若是他有伪仙修为,距离真仙只有一步之遥,肯定看不上这种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第六行:“朱环”,兑换功勋,六百六十万功勋。 又是一件李青霄不知道的仙物,不必李青霄开口发问,北落师门已经主动解释道:“此乃儒门仙物,若有合适容器,以此为媒介,可请动儒门四大圣人之一的理学圣人降世,至于理学圣人能发挥多少修为,视容器品质而定。” 李青霄好奇问道:“这件仙物似乎没什么隐患,怎么才要六百六十六万功勋?” 北落师门道:“因为必须是儒门之人才能驾驭,你是儒门之人吗?你养出‘浩然气’了吗?” 李青霄无言以对,他当然不是儒门之人,更没有‘浩然气’,看来又是一件鸡肋。 还有许多仙物并没有在榜单上,应该还在道门的手中。 李青霄一路看下来,眼都看要看花了,最后勉强收回目光,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上仙,可以退出吗?” 北落师门的回答十分干脆:“此为‘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部分,若无许可,不得退出。” 李青霄还不死心:“难道没有积累多少功勋便可以离开的规定?” “没有。”北落师门只是摇头。 李青霄终于死心:“功勋从何而来?” 北落师门道:“完成任务获得。” 李青霄最后问道:“若是没有完成任务,会被直接抹杀吗?” “不会。”北落师门终于给了一个好消息,“设立此处的初衷是对抗天外异客,而不是养蛊,你只当做从军服役便是。不过生死有命,碎片之中也有着极大的危险,轻则无法返回人间,重则死在里面,都是有的。好了,我现在送你回去。” 说罢,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同意与否,一挥大袖,李青霄眼前的一切顿时模糊不见,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六章 谁言覆水难收 谁言覆水难收 下一刻,李青霄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 入眼所见是一方不见天日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左右摇摆着,投下的阴影也随之不断晃动,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等等。 这个场景怎么如此熟悉? 李青霄意识到哪里不对,下意识地坐起身来。 剧烈的头疼猛烈袭来,耳旁响起不明所以的低语,诡异混乱,让李青霄几乎要陷入到疯狂之中。 李青霄按着脑袋,别无他法可想,只能等待头疼自己消失。 不知多久之后,剧烈的头痛和诡异的低语终于离去,李青霄抬头向四周望去。 墙上的符箓,地面上的阵法,阵法外的尸体,以及尸体手中的“太乙救苦三型”。 分毫不差。 李青霄犹豫了片刻,离开石床,穿过已经失效的阵法,来到尸体旁边,翻出了须弥物和身份铭牌。 “姚渤。”李青霄故意用手指遮住铭牌,不看上面的内容,先给出记忆中的答案,然后才缓缓移开手指。 铭牌上清楚写着:弥天罗公司,特聘首席道士,姚渤。 李青霄神色复杂,不知该说什么。也随之生出一个猜测,要么是他做过一个预知未来的梦,要么是他从头来过了。 不过,真有这种可能吗? 李青霄将目光转向进出的石门,无论是哪种猜测,门外此时都应该站着一尊“黄巾力士”,只要一拳便可以把他打死。 想要不被打死,就得先发制人。 想到这里,李青霄将一发食指长短大指粗细且在黄铜表面刻有密密麻麻符箓的“龙睛甲九”装填上膛,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姚渤的手掌按在石门上,等待石门缓缓开启,同时双手持铳,开始预先瞄准。 当石门完全开启,就如记忆中那般,两点红芒亮起。 李青霄作为一名前北辰堂道士,过硬的心理素质让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铳膛位置炸开一团强烈的火光烟气,使得李青霄的双臂有了瞬间的轻颤。 不过良好的射击技术还是让李青霄正中目标。 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石室内,让李青霄的耳朵有了短暂的嗡鸣。 只是李青霄低估了“黄巾力士”。 这一铳只是轰掉了它的小半个脑袋,对于一个人来说,当然很要命,可对于一个机关傀儡来说,只是损失了一只眼睛而已,影响并不大。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黄巾力士”省去了红光审视的阶段,直接将李青霄定性为入侵者,一拳挥出。 李青霄这次有了防备,勉强躲开,不过石室空间不足以让他周旋,尤其是“黄巾力士”完全挤进来之后,李青霄几乎没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虽然李青霄手中还有两发弹丸,但因为这种特制弹丸威力过大,所以每次最多只能装填一发,他根本腾不出手装填 谁言覆水难收 现在看来,北落师门给出的“特殊优惠”就是时间回溯,而开启回溯的契机则是李青霄的死亡。 接下来,李青霄要确定一点,时间回溯的代价是什么? 他入职北辰堂上的第一课就是:奇迹不是凭空产生,凡事皆有代价。一切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不可能一直不受限制地轮回下去,必然会付出代价,可能是生命,也可能是灵魂。 如果他什么都不必付出,那么肯定是其他人帮他支付了相应的代价。 对于有能力这样做的人来说,基本不存在大发慈悲这个选项,必然是有所求的。 想到此处,李青霄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把动作放慢,这次头痛的症状就要减轻许多,低语依旧存在,不过声音似乎也小了一点。 李青霄走下石床,穿过阵法,来到晶柱容器前,再次对镜自揽。 在短时间内迅速观察情况是北辰堂的必修课,李青霄立刻发现了不同之处:他额头上的石化区域扩大了,原来只有指甲大小,现在却有太平钱大小。 这意味着石化症独立于时光回溯之外,时光回溯可以重置包括死亡在内的其他情况,唯独不会重置石化症。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石化症与时光回溯紧紧绑定在一起,是一个奇迹的一体两面。 很显然,李青霄不能无限制地“轮回”下去,每次死亡都会加重石化症的病情,如果李青霄多次死亡,那么他就会加速变成一个石人,被永远困死在这里。 换句话来说,李青霄必须在有限的死亡次数内,完成北落师门交付的任务,彻底离开此地。 第一步就是逃离这间石室。 已知门外守着一个“黄巾力士”,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那么姚渤是如何自由进出的? 作为主持实验的首席道士,姚渤肯定有规避“黄巾力士”的手段,确保自己的日常活动不受影响。 李青霄仔细回想了两次面对“黄巾力士”的具体细节。 第一次,“黄巾力士”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从双眼位置射出红光,对他进行了一番“审视”,结果是未能通过检定,“黄巾力士”响起类似“鸣镝”的警报,发起进攻。 第二次,他选择先发制人,开铳进攻,导致“黄巾力士”省去了审视和警报的环节,直接反击。 关键就在于这个“审视”的过程,“黄巾力士”想要找寻什么? 李青霄立刻想到了姚渤的身份铭牌。 看来这个铭牌是多重方面的身份证明。 念及于此,李青霄带好手铳和须弥物,不过这次他把姚渤的身份铭牌别在了胸前,然后才抓起姚渤的手掌,开启石门。 黑暗中的两点红光再度亮起。 李青霄这次没有轻举妄动,静静等待着红光的“审视”。 当“黄巾力士”的视线扫过他胸前铭牌时,微微停顿,并没有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反而是两点红光变为青光,然后主动让开了道路。 李青霄稍稍松了一口气,在经历两次惨死之后,终于走出了石室。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七章 一个奇迹 一个奇迹 外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东西走向,因为失去了光源,所以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青霄点亮姚渤的铭牌,召唤出些许光亮,相当于多了一盏气死风灯,他靠着这点光亮朝走廊的西侧走去。 这个方向是死胡同,其尽头只有一扇门户,无法开启。 李青霄只好折返回最开始的石室,折下姚渤的右手,重新回到走廊西侧尽头,将断手按在门户上面。 石门开启,其后是一个类似签押房的所在,应该是姚渤日常办公的地方。 书案上有一盏还未熄灭的灯,照亮了桌上公函。 李青霄走到书案前,拿起 一个奇迹 又是三一九。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北辰堂的文件中只是提到了蓬莱岛剧变,其余条目都被禁制覆盖,无法正常查看。所以李青霄也是一知半解,清平会一再纠缠,他是有苦难言,就算他放弃原则愿意出卖情报,他也得有情报才行。可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清平会是不会相信的。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今大掌教升座的年份好像就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一瞬间,李青岚身边那个男人说过的话顿时浮上心头:“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 这个“当年”就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三百一十九年是九代大掌教飞升的年份,也是当今大掌教升座的年份,还是齐大真人引咎辞职的年份。 八景别府的废墟、李家的惨案、蓬莱岛剧变、齐大真人遭遇的重大挫折,还有南婆罗洲境内的这个“涅槃”计划。 都发生在同一年。 也就在次年,李青霄出生了,并在不久后,他的母亲去世。 李青霄放下这封信,只觉得自己从一个谜团掉入了另外一个更大的谜团。 从信中内容来看,此地原本位于南婆罗洲道府的辖境之内,即爪哇地区。 婆罗洲是南洋的官方名称,分为两个道府。北婆罗洲道府以升龙府为中心,囊括了南洋的北方陆地区域。南婆罗洲道府则以狮子城为中心,囊括了南洋的南方群岛区域。两个道府之上设有一位婆罗洲掌府大真人,位列中枢议事,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 七十二位参知真人、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六位副掌教大真人、一位大掌教,这就是道门的最高统治阶层。 因为南洋地域太大,所以监管上多有漏洞,这些年来结社众多、豪强林立、盗匪横行,安全方面无法与最为核心的中原各道府相比。不过这里又是交通枢纽,海贸发达,资源丰富。 弥天罗公司将试验场所设在南洋地区,既可以依仗发达的交通网络保证试验所需的各种物资供应,又可以最大程度规避道门的调查。 当然,打通地方关节也是必不可少的,从这封转发之信的内容就能看出,有道府高层充当了弥天罗公司的保护伞,双方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 最后,李青霄还发现了姚渤留下的潦草笔记: “起初,它只是世人在末法来临时的无助哀求。仙人们离开人间,天路断绝,这只是某个妄想之人最后的希望,也必须是一个希望……” 墨汁涂抹,字迹模糊不清。 “这将会是易逝凡人唯一的希望,百余年来,其他的希望均被天道无情掐灭,唯有这个希望迎来了奇迹,上达九天之上。 “伟大的存在回应了被仙人们抛弃的凡人,并向人间播散了恩赐,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这是来自九天之上的赐福,不朽的物质,永远存活的生命气息,是一个奇迹。 “只可惜,伟大的存在欣然与凡人分享长生,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那赐福。”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八章 弱郎 弱郎 李青霄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笔记和文件全部收到须弥物中,然后转身离开签押房,原路返回最开始的原点,然后又往走廊的东侧走去。 这边的尽头还是一扇石门,不过姚渤的铭牌权限很高,同样可以打开。 当石门缓缓升起,饶是李青霄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外面是一个大厅,满地狼藉,遍地伏尸。 大概是石门开启的声音惊动了它们,这些伏尸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眼窝深处亮起红光,齐齐向李青霄望来。 平心而论,道门也就是最近几十年才开始衰弱,不得不搞一些奇技淫巧,比如火器机关什么的,往前几百年,那也是正经修仙求长生,不说仙人遍地走,仙人也绝对算不上缥缈传说。恐惧往往来自未知,对于李青霄这种道门之人而言,僵尸妖怪并非不能理解的事物,也谈不上多么可怕。 再看他们身上的衣着,应该是姚渤的下属,也如姚渤一般死在了此地,而且比姚渤更惨,在死后发生了尸变。 紧接着,这些尸体竟是朝着李青霄涌来,因为四肢僵硬,膝盖不能弯曲,所以只能以类似蹦跳的方式前进。 李青霄又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起尸并非普通僵尸,而是弱郎。 传说有些尸体生前心怀邪念怨气而死,死后便可能发生起尸,变成弱郎。 起尸前尸体会发生可怕的变化,面部肿胀、皮肉发紫、毛发竖起、浑身长出水泡。 弱郎的关节已经僵死,无法弯腰屈膝,也不能转弯,通常活动于西域,故而西域地区许多房屋的门修建得十分低矮,一般人都必须低头弯腰才能出入,为的就是防止弱郎闯入害人。 道门的主流观点是佛门滥发佛债导致了香火愿力的崩盘,而许愿的崩盘又导致了弱郎的出现。 佛门对信徒的许诺一向空泛无边。 比如按照佛门的说法,转动经轮诵经便有功德。做了须弥山王般的罪孽之后,转动十周转经轮,便抵消了。一百周就可以做幽冥天子,一千周就能成仙,一万周就能将人间变成儒门理想中的大同世界,若是千万周,不仅人间净化了,就连地狱也一并超度了。 还说念珠材质不同,持诵修行时所获功德大有不同,什么核子二倍、赤铜五倍、珍珠珊瑚十倍、莲子万倍、金刚子千万倍、菩提子无量数。 这样的许诺就是所有的佛、菩萨、罗汉全部饲了,也抵偿不起。 佛门许下了大宏愿,以此换取信徒的香火供奉,及至后来,佛门一年的香火收入都还不起佛债的利息。 那些信了佛门许诺的人,迟迟得不到兑现,能不心怀怨气吗?死后便化作弱郎,甚至包括相当多的佛门之人。 归根结底,在于“业力”二字,神通不敌业力。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人因何化作弱郎? 不是域外异客吗?怎么会与佛门沾上关系? 李青霄在疑惑之余迅速做了一个评估——眼前这些弱郎动作迟钝,体魄也未有实质改变,如果能不被其外在形貌吓到而保持平常心,那么威胁并不算大,不过要小心尸毒,大概相当于一境左右的对手。 (请) 弱郎 除此之外,弱郎起尸有五种起法,分别是肤、肉、血、骨、痣。 比如血起便是因为血的原因,只有设法把弱郎的血给放了,才能彻底消灭弱郎,其他几种也差不太多。最难对付的还是痣起,得找着是哪个痣造成的。 想要击败这些弱郎不难,关键是很难彻底杀死。 李青霄最终选择主动出击,既然其体魄并未得到强化,那么关节仍旧相对脆弱,再考虑到在没有专业驱尸手段的情况下,不好灭杀,李青霄便专门针对关节部位出手。 这些弱郎的动作相当迟缓,又没有神智可言,自然挡不住也躲不开李青霄的拳脚,转眼间便瘫了一地,虽然远未死去,但只能在地上不断蠕动。 李青霄随即开始探索这个大厅。 人间碎片曾经也是人间的一部分,而并非完全独立的异世界,这个地方原本就位于南婆罗洲道府治下,只是被天外异客们剥离出去,也许还有幸存者的存在。 李青霄想要完成北落师门的任务,必然要从这方面着手。 李青霄转了一圈之后,发现此处大厅其实是个枢纽,可以从这里分别前往不同的区域,比如那张留言条上提到的地方,只是这里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坍塌,许多道路都被彻底堵死,除了李青霄来时的路,只剩下一个出口还算完好。 李青霄只得进入这个唯一的出口,其后是一段不断向上的长长台阶,最终尽头竟然是升降机——看来弥天罗公司将这个隐秘设施建在了地下,一则是不容易被发现察觉,二则是一旦失控也便于控制,无论是封锁,还是灭口。 李青霄走到升降机的平台上,拉动升降机的拉杆,机关齿轮咔咔作响,钢索开始拉动升降机缓缓上升。 与此同时,李青霄也拔出了那把“丙午真武荡魔”以防不测,谁也不知道升降机的尽头会有什么,可能存在弥天罗公司的守卫,也可能存在弱郎,甚至是另外一尊“黄巾力士”,不能马虎大意。 不过当升降机终于停下的时候,出乎李青霄的预料,出口外面什么也没有,入眼所见是个类似商行的所在,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狼藉,看来是匆忙撤离。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这个地方出事的时间是在道门三百一十九年前后,如今的人间是道门三百四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就算有护卫也撤离了,弱郎也该游荡到其他地方去了,用来进行伪装的商行当然不可能放置“黄巾力士”。 地下设施一直处于封闭状态,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事发时的原貌。 这让李青霄意识到一件事,经过二十年的变迁,许多真相都已经被埋葬在尘埃之下,没有那么容易寻找。 二十年过去了,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幸存活人还能剩下多少?就算是全都死绝了都不让人意外。 如果没有活人,那么李青霄又该怎么寻找真相呢?总不能全靠这些所谓的笔记吧。 第一卷·壶中天 第十九章 黑衣人 黑衣人 既然是商行,那么肯定有仓库。李青霄先去了相对密封的仓库,查看了这里存放的各种货物,其中就有相当数量的大米。 李青霄分别打开几个盛放大米的布袋,发现大米只是微微发黄。按照道理来说,放置二十年的大米应该会变为深黄、褐色甚至黑色,其表面还会覆盖一层灰白色的糠粉。 从大米的霉变程度来看,不像已经过去二十年的样子,倒像是只过去了两年的时间。 难道人间碎片脱离人间后时间流速发生了某种未知变化?其实两者的时间并不同步,人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而这里只过去了两年的时间,考虑到人间碎片自成一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李青霄找到幸存者的概率还是相当不小。 李青霄离开仓库后又去了商行主人的签押房,这里只有一些账册,房间角落有火烧的痕迹,看来这里的人在撤离的时候不忘消灭证据,由此可见,这是一个框架严密的组织,而不是小打小闹的临时团伙。 李青霄离开商行,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入眼所及还是狼藉景象,看来这里经历了巨大的混乱,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这让李青霄不由想起那句来自北辰堂 黑衣人 还是太笼统了,缺少许多细节,而且无法解释弱郎和石化症的问题。 提到石化症,李青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冰凉且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李青霄,他不仅感染了浑沦气息,还是石化症患者。 虽然任务失败不会被北落师门亲自出手抹杀,但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可没办法解决石化症的问题,到头来还得求助于神通广大的北落师门,想要让北落师门出手,就得完成任务。 李青霄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找到一根大约四丈高的大烟囱,爬上去之后眺望四周,可以得到以下几个结论:此地城镇的规模不算大,竟然可以看到大海,应该位于某个岛上,他如今所在的区域大约是商贸区,也就是坊市中的“市”,北边不远就是本地的道观——所谓道观,也可以用其他称呼,诸如衙门、市政府、城主府等等,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道门实行州、府、县三级行政区域划分,中原的州和海外的洲算同一级,设道府和同道府,其下的府设分道府和同分道府,这里顶多算是县一级,只有道观。 那里也许会有幸存者。 李青霄溜下大烟囱,向北而行。 这一路上算不得平安无事,还是遇到了几个游荡的弱郎,不过都被李青霄三拳两脚解除了行动能力,虽然远未死去,但只能地上不断蠕动。 当李青霄终于靠近本地道观的时候,突然有铳声响起,弹丸几乎是擦耳而过。 幸好李青霄在北辰堂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一铳不中,已经滚到了一个死角,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又是几声铳响,全部落空。 李青霄通过弹丸轨迹大概判断出射击者的位置,又小心环顾四周,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激战,还有街垒和各种简易工事的残留,正好可以作为掩体。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向后移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营造出一种他没有离开的假象,实则借着各种掩体悄悄退出这片区域,又绕了个圈子,直接来到射击者的正后方。 两个黑衣人手持长铳藏在一处屋顶上,还在瞄准李青霄先前的藏身的地方。 道门又名玄门,崇尚玄色,故而道门麾下军队着装以黑色为主,被称为“黑衣人”。 李青霄一掌拍在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后心位置,真气穿透简易甲胄,直接将这名黑衣人的心脏震碎。 另一名黑衣人反应过来,就要调转铳口,结果被李青霄一把抓住铳杆,动弹不得。 这两名黑衣人比弱郎强上不少,大概是二境左右的实力,不过比起李青霄还是差远了,这名黑衣人本能地想要抬脚去踢李青霄,可李青霄已经先一步出脚,先是踩住了黑衣人的脚背,使其没办法抬脚,接着又顺势一脚踹在这名黑衣人的心口,力透甲胄,这名黑衣人顿时软了下去,眼看不活了。 元青盛打李青霄是三拳两脚,李青霄打这两个黑衣人也差不多。 不是李青霄不想留活口,而是李青霄没有十足把握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换成元青盛也是一样,别看他完全压着李青霄打,若是敢留手,让李青霄拔出火铳打中眼睛等要害,那就不好说了。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十章 心如铁 心如铁 李青霄俯身揭开黑衣人的面甲,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因为黑衣人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石头——石化症。 李青霄又揭开另一名黑衣人的面甲,结果同样如此,还是石头。 “为什么有些人成了弱郎而有些人得了石化症?其中的变数是什么?是生和死的区别吗?” 李青霄如此想着,进一步解开了黑衣人的衣甲,不出所料,两名黑衣人的身上同样出现了大面积的石化现象,包括双膝位置,想来两个黑衣人正是因为行动不便才会蹲守在此处。 可以想象,一旦症状蔓延到各种内脏,那么患者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不过李青霄也注意到,这两名黑衣人的石化症和他的石化症还略有不同,李青霄额角上的那块石化皮肤十分光滑平整,就好像被水冲刷出来的鹅卵石,而两名黑衣人的石化部位却是凹凸不平,反而有点像珊瑚礁。 为什么同样的病症会有不同的外在表现? 是病情发展程度不同? 还是存在某种未知的变数? 如果是前者,那么没什么好说的。可如果是后者,这个变数会是什么?是他体内的浑沦气息?还是其他因素? 看来还需要想更多的“样本”才行。 此时李青霄所在的这处屋顶属于道观外围建筑之一,守在这里既可以看到道观外的情况,也能看到道观内的情况,李青霄向道观内望去,院子里同样是一片狼藉,残留有部分简易共事,至于主殿内部,从外面暂时看不出什么。 李青霄略微犹豫片刻,还是拔出“丙午真武镇魔”,跃下屋顶,依靠各种遮蔽,慢慢向道观的主殿靠近。 当李青霄距离道观主殿还有十丈左右的时候,忽然发现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这让他稍稍吃了一惊。 自从离开八景别府之后,这块玉牌就没了动静,无论李青霄如何注入真气都如石沉大海,哪怕是李青霄差点被元青盛打死的时候,它也没出来护主,李青霄还以为是一次性的物事,没想到现在突然有了动静。 只是齐大真人走得太匆匆,什么也没交代,这块玉牌到底有什么妙用,李青霄差不多是两眼一抹黑。就好比说现在玉牌震动了,然后呢?是提醒李青霄有危险?还是提示李青霄有宝贝? 如果是示警,那么元青盛来袭的时候怎么没有动静? 不管怎么说,李青霄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只是还未等李青霄走进大殿,就见一个女道士跌跌撞撞地从大殿中跑了出来。 李青霄不由一怔——玉牌在震动,不是有危险,也不是有宝贝,而是附近有女道士? 这就有点过分了,就算已经退居二线,堂堂大真人怎么能如此轻佻! 就在李青霄一晃神的工夫,那女道士脚下一个踉跄,竟是朝着李青霄的怀中跌来。 投怀送抱。 可惜李青霄不解风情,双手一推,既是扶了将要跌倒的女道士一把,也是顺势把女道士推开,使其不能扑倒在自己怀中。 “道友,请自重。”李青霄义正辞严道。 这要是闹出影响不好的事情,人嘴两张皮,反正说不清,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有会说不会听的,跳进大江也洗不清。 (请) 心如铁 再者说了,此地凶险,他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因公殉职,顶着这么个名头,光荣道士还评不评了?追悼会还开不开了?安魂司的道士陵园还进不进了? 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这些都不能不考虑。 女子站稳之后,抬起头来瞟了李青霄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面红过耳。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李青霄还是看清了这个女子的模样,眉如远黛,目如秋水,虽然不能与北落师门这种不似人间颜色的存在相比,但也算是绝色了。 饶是李青霄这种不解风情之人,也有短暂的惊艳之感。 “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助。”女子嗓音轻柔,就像羽毛轻瘙心窝,让人心痒痒,更有一股幽香直往李青霄的鼻子里顶。 李青霄虽然没有脸红无措,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女道士见李青霄如此戒备,顿时脸色黯然,我见犹怜,让人感觉自己好像犯下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只是男儿到死心如铁,李青霄根本无动于衷,问道:“道友是一个人吗?方才何故惊慌逃跑?” 女道士这才道:“我本是本地道观的道士,只是两年前一场大变,黑衣人作乱,杀光了道观中的道士,又将我囚禁在道观之中,供他们、供他们……” 说话间,女道士已经是眼眶泛红,几度哽咽。 “我假意顺从,时间一久,他们看管得便不那么严,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一咬牙就逃了出来,万幸遇到道友,是平叛的援兵终于到了吗?” 李青霄没有安慰女道士,而是说道:“我乃北辰堂第九司道士。” 女道士伸手拍了拍胸口:“玉京没有忘记我们。” 李青霄轻声说道:“道友放心,只要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 “周”字刚刚出口,李青霄已经迅猛出手,待到“全”字话音落下,李青霄左手的大指、食指、中指已如鹰爪一般扼住了女道士的喉咙。 女道士瞪大了双眼,满是不敢置信。 李青霄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扭断了女道士的脖子。 女道士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倒地,然后变成了一个纸人。在这个纸人的脖子位置有一道明显折痕,显系李青霄所为。 李青霄并没有看破法术,他只是觉得不合情理。 如果他没有见过北落师门,不知道人间碎片的内幕,也许还要将信将疑,说不定就要信了女道士的说辞,可他已经知晓此地真相,又怎么会相信黑衣人作乱的说法? 再联想玉牌的震动,李青霄自然可以推导出一个结论,这里应该有某种特殊力量的存在,玉牌是在提醒他注意。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不受这女道士的迷惑,李青霄也不清楚,他打小就有这种天赋,等闲动摇不得他的灵台清明,梅凝的媚术如此,幻术所化的女道士也是如此。万念不能乱其心,坚刚不可夺其志。 见过齐大真人之后,李青霄隐隐有了一些猜测,这种天赋可能与他体内与生俱来的浑沦气息有关。 既然天外异客将李青霄这类人视作容器,那么肯定会对容器进行一番改造,使其不再是肉体凡胎,于是便有了这些特殊天赋。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十一章 长生派 长生派 李青霄捡起纸人,走进道观的主殿。 殿内光线骤暗,甚至有几分阴冷,在大殿最深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道士,看相貌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左右各立着十余名黑衣人,就如文武上朝一般,不过这些黑衣人已经全部化为石像,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又是石化症。 道士微笑道:“先前不知是敌是友,不得不以一点不入流的法术防身,还望道友不要介怀。” 李青霄直接举起“丙午真武镇魔”遥遥指着道士:“我是否介怀不重要,关键是火铳不长眼。” 那道士果真就安坐不动,也不见慌乱,一派从容:“道友不必紧张,我便是想动也动弹不得。” 李青霄没有放松警惕,慢慢逼近,只要这道士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铳,就连“黄巾力士”都要被轰掉半个脑袋,寻常血肉之躯被打上一铳,断无幸理。 面对“龙睛甲九”,只有五境以上的修为才能正面抵挡。 当李青霄走近之后发现道士的腿上盖着一张毯子,上面又放置了一本书,似乎在李青霄到来之前,道士正在读书。 道士感受到李青霄的目光,不待李青霄发问便主动解释道:“我刚才正在读七代大掌教选集。” 李青霄问道:“不知在读哪一卷?” 道士坦然回答道:“里提出了一个问题:其他教派许诺的报酬都在死后,比如佛门,只要今生潜心向佛,来世就能大富大贵。至于有没有来生,死后又如何,无人可知,那么最后能不能拿到报酬,也只在佛门的一句话之间,这是凡人无法论证的公理。可道门不一样,道门的许诺是在生前,核心在于长生。 “七代大掌教时代的道门,当然可以长生,六大仙道传承正是如日中天。看得见的报酬比看不见的报酬更能吸引人,今生如何比来生如何更重要,所以天下英才尽归道门,道门为之兴盛。可如果长生之路断绝,道门无法兑现长生的诺言,那么道门又该何去何从呢?” 李青霄说道:“七代大掌教认为要一边继续大力发展造物和火器,实现道门转型,另一边将长生的重要性相应下调,淡化飞升成仙,借鉴儒门的‘天理’体系,重新强调太上道祖的‘道’和‘德’,以天下太平的追求取代长生登仙的追求,大力推动三教合一早日实现。 “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金阙改制,废除皇室,组建三教议事,初步实现了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两代大掌教高度重视对历史经验的总结和运用,把握历史规律,在历史转折中主动担当作为,把道门转型和道德建设一步一步推向前进,这已是公论,何必多言?” 道士笑了笑:“不得不说,七代大掌教的远见卓识,的确常看常新,八代大掌教励志改革,也的确让人佩服。只是有些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请) 长生派 李青霄问道:“怎么不简单,倒要请教。” 道士拿起书,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用手一拍,竟是响起类似拍打石头的声音。 李青霄恍然:“原来道友也身患石化症,难怪道友说自己想动也动不了,看来你的双腿已经成了石头。” 道士目光灼灼:“道友可知这石化之症是从何而来?”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莫不是与天外异客有关?” “看来道友在北辰堂的地位不低,就连天外异客这等机密都知道。”道士脸色微微一变,“不错,石化症的根本便在于天外异客,这是天外异客的赐福,可惜凡人之躯太过羸弱,承受不起。” 这便与姚渤的笔记对应上了——那伟大的存在回应了被仙人们抛弃的凡人,并向人间播散了恩赐,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至此,李青霄有了一个初步结论:一切的根源在于天外异客,所谓的赐福最终导致了灾难的发生。 李青霄问道:“石化症就是‘赐福’的后遗症?” 道士点头道:“这么说也无不可,石头总比肉体凡胎更为坚固,几百年不变,几千年不朽,变成石头未尝不是一种长生。” 李青霄叹息道:“这么多人感染石化症,又有几人能够窥得长生之门?只怕是万中无一吧。” 道士又问道:“道友可知天外异客又是从何而来?” 李青霄没有故意卖弄,开始装傻:“不知。” 道士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天外异客便是长生派招来的。” 李青霄顺势问道:“不知这个所谓的‘长生派’又是什么来头?” 道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生派并不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的团体,也谈不上政治派系,而是一类人的笼统概称。值此末法时代,天路如悬丝,仙人绝踪影,过往的长生之术已成废纸,所以天外异客就成了许多人最后的指望,他们希望天外异客降下长生的种子,打开长生的大门,赶上天路彻底断绝之前的最后一班船,最终成了天外异客的信徒,所以这类人被统称为‘长生派’。” 说到这里,道士看了李青霄一眼:“按理来说,道友已经知晓天外异客的存在,北辰堂也该将这些常识内容一并告知才对,道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李青霄没有半点慌乱,张口就来:“我也不知,大约是上面疏忽了?也或许是上面还有其他的考虑,其实就是所谓的天外异客,我也知之不多,不过是知道个名字,感觉和古仙差不多。” 道士想闻听此言,神色反而稍稍放松下来:“还是不能一概而论,古仙要吃人间的香火,关键在于人,若是没了信徒的香火供养,古仙坐吃山空就要被‘饿’死,不是信徒需要古仙,而是古仙需要信徒。天外异客不需要香火,所以刚好反了过来,不是天外异客需要信徒,而是信徒需要天外异客。” 李青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态,甚至故意收起了手铳:“多谢道友答疑解惑。” 道士见李青霄收起火铳,神色愈发缓和了。 李青霄主动行礼:“我叫李青霄,北辰堂道士,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道士说道:“我是本地的主事道士陈玉荥。”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十二章 心蕴 心蕴 一番交流之后,虽然谈不上相逢一笑泯恩仇或者不打不成交,但两人的关系表面上似乎缓和了许多。 本来嘛,都是道门中人,都是道祖弟子,都是道友。 不过李青霄既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识破”了纸人法术,也没有归还纸人的意思——干了坏事是要受到惩罚的,李青霄直接没收了,代为保管,至于要不要归还,什么时候归还,看陈玉荥的表现。 李青霄指了指周围的黑衣人,又指了指陈玉荥的双腿,意思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都是长生派? 陈玉荥苦笑一声:“当年还有皇帝到时候,有句话叫作‘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天外异客也是如此,它们不需要信徒,也不在意信徒,当天外异客降下恩赐,可不分彼此,有些人对这些所谓的‘恩赐’趋之若鹜,可偏偏落不到他的头上,有些人不想要,却偏偏找上门来,躲都躲不掉。” 李青霄道:“都说造化无常,天意弄人,这些天外异客有点老天爷那个意思了,难怪都是叫这个天那个天的。” 陈玉荥脸色微微一变:“李道友知道天外异客的名讳?” 李青霄道:“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追悔莫及。” 陈玉荥颇有感触:“悔之晚矣。”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既然如此,那么谁才是所谓长生派?” 陈玉荥道:“方才不知是友是敌,故而以‘黑衣人作乱’虚言诓骗,其实黑衣人并未作乱,长生派另有其人。” 李青霄满脸愧疚:“那我岂不是失手误杀了两个黑衣人兄弟。” “欸,话不能这么说。”陈玉荥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百里侯”,说话还是有点水平,“这次的悲剧其实是个误会,既不是道友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而是那些长生派的错。” 李青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虽然不知陈玉荥是几境界的修为,但眼力却是不错,伸手指了指李青霄的额角位置:“李道友,若是我没看错的话,你额角的肌肤已经有了石质色泽,莫不是也得了石化症?” 李青霄道:“我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此等恶症,只希望尽快返回玉京,兴许还能有救。” 陈玉荥却是摇头叹气:“若是鼎盛时期的道门,长生之路未绝,自然是有办法的,可如今的道门嘛,却是希望渺茫。除非齐大真人亲自出手,毕竟齐大真人是公认的仙人,自然可以救苦救难。” 李青霄面上露出几分惶恐:“齐大真人何许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岂是我等凡人想见就见的?就算侥幸遇见齐大真人,我听闻齐大真人性情怪悖,愿不愿意出手还是两说,指望齐大真人,只怕早已化作石人。难道得了石化症便只能等死么?” 陈玉荥道:“那也不尽然,正经法子没有,可还有一些不知真假的偏方,权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李青霄赶忙说道:“不知是什么法子?还请道友不吝指点!” 陈玉荥缓缓说道:“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化生堂就已经开始秘密研究石化症,并得出了一个结论,石化症本质上是一种‘进化’,从肉体凡胎向长生不朽的进化,最终结果也的确实现了长生,血肉之躯不过百年,石头却能千年万年。天外异客的长生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得以实现,只是无法与仙人的长生相提并论。” 李青霄疑惑道:“既然化生堂已经搞清楚了这里面的真相,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变成石头,为什么还有如此多的长生派想要通过天外异客获取长生呢?” (请) 心蕴 “李道友问到了点子上。”陈玉荥轻拍自己的石头膝盖,“因为长生派的人也在暗中进行研究,而且长生派之人有了新的发现。长生派中的太乙救苦会搜集了大量的石化症病人,待到他们彻底石化之后,再将这些石人解离,发现了一种十分奇特的产物。” 李青霄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名为“长生石”的仙物,同样与长生有关,同样都是石头,难道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吗? 不过李青霄脸上不显分毫,反而是露出好奇的神色,追问道:“什么产物?” 其实陈玉荥一直在观察李青霄的神情,只是李青霄在这方面着实天赋异禀,精神强大便可控制情绪,自然没有破绽,饶是陈玉荥这等久在公门之人也没能看出半点端倪。 倒也不能说陈玉荥眼力不行,哪怕在北辰堂这种密探遍地的地方,李青霄还是骗过了所有人,最终成功潜入机要司。 陈玉荥继续说道:“太乙救苦会称之为‘心蕴石’,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提取‘心蕴’的特殊矿石,一个完全石化之人只能生成一块‘心蕴石’,只有心脏大小,主要集中在心口位置,故此得名。” 李青霄以眼角余光瞥向那些已经彻底石化的黑衣人,仍作急切之态:“‘心蕴’到底有什么用?” 陈玉荥笑了笑:“从‘心蕴石’中提取‘心蕴’,再以‘心蕴’炼制成丹药,不仅能有效缓解石化症,而且还能延年益寿,甚至是返老还童,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长生了。” 李青霄眯了眯眼,似乎大为心动:“竟然如此厉害?” “就是如此厉害。”陈玉荥说道,“太乙救苦会的会主号称半个长生之人,虽然不能与齐大真人相提并论,但在九境伪仙中也算是有一号的人物了。” “半步长生。”李青霄悠然神往,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陈道友刚才说‘心蕴’炼制的丹药只能缓解石化症,而不能根除,岂不是意味着药不能停?” 陈玉荥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的确需要终生服药。” 李青霄走到一个石人跟前,掀开甲衣,就见石人心口位置果然被掏成了空洞。 李青霄转而望向陈玉荥:“沦陷两年,陈道友和两个心腹黑衣人还没有变成石人,想必靠的就是这‘心蕴’之功了。” 陈玉荥也不再遮遮掩掩:“李道友勿要动怒,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些黑衣人都是因长生派之人而死,死后所化的石人不过是死物,而非我们动手杀人。再者说了,李道友如今同样身患石化症,日后少不得要靠‘心蕴’续命,我们现在是同乘一船了。” 李青霄叹息一声:“道观的‘心蕴’已经用完,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玉荥倒是显得智珠在握:“李道友不必担心,我还知道一个地方存放有大量‘心蕴’,只是我行动不便,还要请李道友代劳。” 李青霄其实并不需要“心蕴”,虽然齐大真人不在,但还有北落师门,这位上仙可以直接让他时光倒流从头再来,对付石化症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李青霄要以此为切入点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完成北落师门交予的任务。 李青霄故意问道:“陈道友就不怕我独吞了这些‘心蕴’?” 陈玉荥呵呵一笑:“如何使用‘心蕴’,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最好对照着实物一点一点讲解,我不良于行,还是有劳李道友把‘心蕴’带回来,咱们慢慢计较。”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十三章 地道 地道 李青霄问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些‘心蕴’到底在什么地方?” 陈玉荥其实坐在轮椅上,只是先前他盖着毯子,顺带也把轮椅的轮子给遮挡住了。 陈玉荥通过双手调转轮椅方向,背对李青霄,然后伸手拉开墙上的幕布,原来在幕布之后是一张地图。想来也是,在本地道观悬挂一幅本地的地图十分合情合理。 从地图来看,李青霄猜得没错,这里还真是个岛。李青霄也终于知道此地的名字——云沙岛。 南婆罗洲道府的首府是狮子城,在狮子城的东南方向,隔着一片群岛,就是大名鼎鼎的旧港宣慰司所在,这里驻扎着一支精锐灵官部队,号称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的右手。李青霄所在的云沙岛距离旧港宣慰司不远,甚至可以在这张地图上看到旧港宣慰司的一角。 陈玉荥随手拿起一根长杆,指向地图上云沙岛的中心位置:“李道友请看,我们如今就在这里。” 李青霄点了点头。 陈玉荥又将手中长杆移向岛屿的东南位置,轻轻一点:“在这里有一家名为弥天罗公司的商行,‘心蕴’就在这里。” 从大概方位来看,正是李青霄醒来的地方,名称也对得上。 “就这么简单?”李青霄故作不以为然。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陈玉荥微微一笑,“商行只是个遮掩,在其地下则是长生派的窝点,虽然天外异客的赐福不分彼此,但长生派之人因为距离赐福的起始点太近,所以感染石化症的比例很高。” 李青霄故意说道:“原来陈道友一直知道内幕,难道陈道友是这些长生派的……保护伞?” “李道友言重了,此等罪名我万不敢承担。”陈玉荥正色道,“事情发生之后,我身为本地主事道士,有保境守土之责,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派人彻查,而且当时的动静太大,这才查到了弥天罗公司竟然是长生派。于是我派出一名得力干将潜入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先是毁掉了‘磨坊’的蒸汽供应,继而刺杀了‘磨坊’首席姚渤,最后引爆火药,将出口彻底堵死,那些长生派之人自然是逃不出来,我估摸着已经全部化作石人了。” 李青霄联系自己的经历,以及姚渤书案上那张请求恢复蒸汽供应的便条,已经全都明白了,合着是你老小子干的好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戳点破这一点,顺着说道:“既然出口已经堵死,那我又该如何进去?” 陈玉荥摆手道:“李道友不要着急,既然我主动提出了这个方案,那么我肯定有办法让李道友进入弥天罗公司。当初我那得力干将潜入‘磨坊’的时候,集合道观之力,挖掘了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还没有被堵死,李道友可以从这里进入‘磨坊’。” 李青霄微微点头:“地道入口呢?” 陈玉荥微微一笑:“当然就在道观内部。” 李青霄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陈玉荥推动轮椅:“李道友请跟我来。” 李青霄跟在陈玉荥的身后,两人离开道观的大堂,穿过一个侧门,往后堂行去——这里说是道观,其实与传统的道观不太一样,反而更像是儒门时代的官衙。 (请) 地道 过了主事道士的签押房就是后堂庭院,这里竟然有几丛水竹,若再有明月一照,竹影照洒在砖石地面上,如凉水浮影,可见陈玉荥还是颇有几分雅致。 在水竹之后则有一口古井,井壁上满是碧绿苔藓。 陈玉荥一指古井,说道:“这口井便是地道的入口。” 李青霄绕过井口,来到陈玉荥的对面,确保两人隔着古井面对面,而不是背对着陈玉荥,这才往井口望去。 井口不算小,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双手撑着井壁慢慢滑下,一眼望去,黑漆漆一片,看不到水波反光,倒是不好说到底有多深。 李青霄随手找了半块砖头,直接从井口丢下去,没有水声响起,看来是一口枯井,从砖头落地声音的时间判断,这口井也不算很深,大概只有三丈到四丈左右。 陈玉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顺着一直走就能抵达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井壁湿滑,李道友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李青霄倒是没有反驳,三丈到四丈的高度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小心摔一下还是相当难受,就算摔不死,只是把腿摔断了,那也相当不妙。 李青霄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陈玉荥想了想,说道:“如果‘磨坊’里还有幸存者,那么我的意见是就不要留了,一则是物资紧张,二则是人手紧张,没有关押俘虏的条件,再有就是这些以天外异客为信仰的人大多穷凶极恶,若是妇人之仁,恐怕会伤及自身。” 李青霄不置可否。 虽然李青霄出身北辰堂第九司,但因为李青霄的级别不够,并不清楚有关天魔信徒的事宜。北辰堂对天外异客的信息实施了严密封锁,许多机密档案的有关键词条都被隐去,只有到了一定品级的道士才有权限进行。 哪怕李青霄进入机要司偷看了机密档案,也是云里雾里,最后只看到了想有关蓬莱岛的词条,毕竟这里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大掌教的故乡,总不能把这个也隐去了。 李青霄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更不清楚这些天魔信徒是什么行事作风了。 不过李青霄还是觉得陈玉荥有点杀人灭口的意思。 至于动机,不外乎是两个可能:一个可能,陈玉荥是弥天罗公司在本地的保护伞或者合作者,事发之后当然要杀人灭口。另一个可能,虽然陈玉荥不是弥天罗公司的保护伞,但担心被道门追责,要把这里的真相彻底掩埋掉,前提是陈玉荥还不知道这里已经脱离了人间的范畴,考虑到陈玉荥的双腿,倒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那么陈玉荥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李青霄自然不能直接去问陈玉荥,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去了,陈道友一个人多加小心。” 说罢,李青霄进入井中,分别以双手和双脚撑住两侧的井壁,迅速下滑。 井底覆盖了一层落叶,已经腐烂成泥,在旁边的井壁上则开有一道半人高的门户。 李青霄一弯腰,便进入其中。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十四章 磨坊 磨坊 正如陈玉荥所说,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一直走就行了。 这里很干净,既没有机关陷阱,也没有弱郎,除了有些昏暗之外,可以说是一片坦途。而且地道走的是直线,甚至比地上的路程更短。 很快,李青霄走到了地道的尽头,出口就在头顶上,掀开伪装成地砖的翻板,李青霄出现在一个类似杂物间的地方——李青霄可以确定,“磨坊”里面肯定有陈玉荥埋下的暗子,若是没有内鬼里应外合,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把地道修到这里,还没有被“磨坊”发现。 李青霄将地道出口恢复原样,拔出手铳,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既没有弱郎也没有“黄巾力士”,这才推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长廊,与姚渤签押房外的那条长廊相差不多,寂静无声,空无一人。不过光线很暗,只有一些最低亮度的永久性光源照出一个模糊轮廓。 李青霄略微辨别方向后,根据八卦方位往艮区走去,刚刚转过一个拐角,一道黑影自阴暗中扑出,整个人已经开始腐烂,带出一股腐臭的恶风。 又是弱郎。 李青霄早有防备,握着手铳的右手五指仍旧平稳,没有颤动一下,空着的左手五指握拳,只是一记直拳打了出去。 这名弱郎倒是要比外面大厅中的那些弱郎要强上许多,勉强有二境实力,不过仍旧不够看,而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智,更多是被本能所驱使,直接被李青霄一拳打倒在地,紧接着李青霄又补上一脚,直接踩踏断了弱郎的脊椎,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李青霄这才打量了一下这个弱郎,身上穿着与姚渤类似的道士法衣,这不是道门官方正装鹤氅——所谓“鹤氅”是一种广袖对襟长外衣,既没有鹤的羽毛,也不是斗篷,上至副掌教大真人,下至九品道士,都穿这种鹤氅,大同小异,只是细节上有所不同。道门主要还是以头冠来区分身份,比如莲花冠就有紫金、白玉、黄金三种规格。 这类道士法衣更像是功能性装束,比如防毒、防蛊、防水、防诅咒等等,而不是象征身份地位。 由此可见,这个弱郎生前应该是“磨坊”的研究人员,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弱郎会比其他弱郎强上许多。 李青霄直起身子,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弱郎和石化症之间的变数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有人成罹患石化症,而有些人变成了弱郎? 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这次任务的成败,乃至李青霄的生死存亡。 别看北落师门很好说话的样子,李青霄深知这些大人物从来都是表面功夫,越是大人物越是喜欢在小人物面前表现得平易近人,既是没有必要显露威严,也是展现自己的亲民近民之美,可真正吃人的时候,都是不吐骨头的。 一笔下去,多少人的悲欢离合? 就好比这块人间碎片,一两个岛嘛,大掌教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 玉京和二十九个道府是在齐大真人的肩上担着。 李青霄在哪呢?过去在“天下苍生”这几个字里面,现在可能好一点,算是棋子了。 当棋子就要有当棋子的觉悟,差事办砸了,就算不被抹杀,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由不得他不尽心。 (请) 磨坊 李青霄收拢思绪,低头一瞧,就见弱郎还张着大嘴试图去咬他的脚踝,这些弱郎实力不怎么样,生命力倒是顽强。李青霄也不客气,干脆一脚踢断了这弱郎的脖子,使其彻底动弹不得。 然后李青霄跨过弱郎,继续往前走去。 随着他继续深入“磨坊”,弱郎也越来越多,二境实力和一境实力都有,主要是没有神智,倒是威胁不到李青霄,不过严重影响了李青霄的前进速度,关键是李青霄没有趁手的兵器。 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的时候,其实是有兵刃的,非刀非剑,而是一把可以伸缩折叠的长枪,便于携带。 在他离开北辰堂的时候,周真人发了话,虽然本质上是开除职务,但名义上还是主动辞职,被允许带走火铳,长枪却是留下了。原因也不复杂,因为火铳的工艺不算复杂,流水线的产品,不怎么值钱,还需要补充弹丸,那把长枪的价值可比火铳高多了,乃是天机堂的匠人纯手工锻造。 虽说“丙午真武荡魔”要比李青霄的那把手铳贵重太多,但只有三发弹丸,李青霄不可能浪费在这些普通弱郎身上。 不过还真让李青霄想出了个办法,他从一个弱郎身上抽出一根铜头皮带,然后把“丙午真武荡魔”绑在皮带上,就变成了简易的绳镖,也可以叫流星锤。 不得不说,贵的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丙午真武荡魔”也是如此,李青霄原本的手铳被生生挤压坏了,可“丙午真武荡魔”比铁匠的锤头都要硬,完全可以当流星锤来用。 李青霄抡起“绳镖”,当真是所向披靡,打得一众弱郎既没有招架之功,也没有还手之力。 李青霄不怕闹出动静,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大概率没有活人,就算还有活人,多半也如陈玉荥那般病入膏肓,能不能动弹还是两说。 一路走来,根据沿途的一些路标,李青霄发现“磨坊”的规模之大远超他的预料,与其说是一个地下窝点,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地下城,各种区域齐备,住宿区、办公区、研究区、试验区、仓库区、隔离区、蒸汽区,再加上姚渤所在的首席区,总共八个区域,对应八卦之势。 地道连接的正是仓库区,这里的弱郎比较少,离开仓库区之后,便进入蒸汽区,弱郎就多了起来,许多人生前应该是负责抢修工匠,还携带着各种工具。 李青霄好不容易清理了蒸汽区的弱郎,也是有些气喘,手臂已经酸麻,不得不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息片刻。 现在看来,这个弥天罗公司有两个“不小”和一个“极大”。 所图不小,规模不小,危害极大。 蒸汽区这边的确有爆炸的痕迹,导致蒸汽供应断掉,这也间接导致许多人被困在“磨坊”之中,无法离开。 人当然是不少的,可陈玉荥说的石化症患者,却是一个也没见到,不禁让人怀疑这里的人是不是全都变成了弱郎。 李青霄再一次仔细回忆有关弱郎的资料。 弱郎是佛债的产物,佛债的关键不在于佛,而在于债务,如果是道门这么搞,那就是道债。 倒也不一定非要与佛门挂钩。 既然这些弱郎与天外异客有关,难道是天外异客的债务?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十五章 天魔裔 天魔裔 李青霄再次整理了自己的思路。 “北落师门让我调查有关弥天罗公司背后的真相,关于这一点的线索比较多,弥天罗公司是所谓的长生派,以商行为掩护,在地下秘密修建了‘磨坊’,用以研究天外异客,不知什么缘故导致了一次突发事故,天外异客的‘赐福’扩散开来,许多人感染了石化症,而石化症病人的遗骸中可以提取‘心蕴’,是长生派追求长生的关键所在,也是抑制石化症的必要因素。” 关键在于陈玉荥的立场和态度让人玩味,修建“磨坊”这么浩大的工程,没有本地道观的掩护和帮助,真能悄无声息地完成? 不难看出,陈玉荥颇有可疑之处,不得不防。不过陈玉荥这种人也未必会相信李青霄,别看李青霄好似颇有城府的样子,其实他的公门修为只能说一般。 在道门这座八卦炉,不露声色只是基本功,为的是使别人看不出你的态度,也摸不清你的底细,更多用于自保。 李青霄就在这一层,也仅限于此了。 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是该露则露,因打交道的对方往往也是不露声色,想要有效交流,该有的态度得有,该露的底细得露,讲究的是分寸拿捏,随时忖度。 李青霄感觉陈玉荥虽然没到这层境界,但也相差不远了,他主动跟李青霄表明部分底细,的确起到了扭转被动的效果,最起码李青霄没有一铳崩了他。 后面还有两重,没有高下之分。 一重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举动皆成道理,言行无不中矩。另外一重是不可揣度,不可直视,喜可能是怒,怒可能是喜,天威难测,谈笑杀人。 这两重境界其实与个人修炼没有太大关系,更多是地位使然,没到相应的位置,这一身本事也没处使去。 现在看来,陈玉荥不得不防,要做好跟陈玉荥翻脸的准备。 李青霄当然是与虎谋皮,不过没办法,他是来查清真相的,不是代表道门来追责问责的,更不是来行侠仗义的,要搞明白工作重心和任务要点,陈玉荥是突破口,暂时还不能与他翻脸。 想着这些,李青霄闭上双眼,开始调息,恢复体力和消耗的真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轰鸣声惊醒了入定的李青霄。 李青霄睁开双眼,发现熄灭的光源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将蒸汽区照得亮如白昼。 仔细听去,这种声音似乎是蒸汽机启动的声音。 是谁启动了蒸汽机?总不会是那些已经没了神智的弱郎吧。 难道“磨坊”中还有幸存者? 如果有幸存者,那么李青霄先前清理弱郎的举动大概率已经惊动了幸存者,是敌明我暗的局面。也就是幸存者知晓李青霄的存在,而李青霄不知道幸存者的存在。 问题来了,这个幸存者主动启动蒸汽机让李青霄也知道他的存在,意欲何为?是想要得到李青霄的救助,还是设下陷阱想要把李青霄引过去,来一出请君入瓮? 李青霄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一味求稳恐怕完成不了任务,面对一个可能存在恶意的幸存者或是面对可能翻脸不认人的北落师门,答案并不难选。 (请) 天魔裔 于是李青霄循着轰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拐角后,李青霄看到了一个正在运转的蒸汽轮机,而在轮机上方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弱郎。 李青霄何以确定这是个弱郎而不是活人?因为他的脸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腐烂,几乎是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其中亮起两点红芒,在昏暗的环境中格外刺眼。 此时这名弱郎正在用腐坏朽烂的嗓子吟诵某种诗篇,不过被蒸汽轮机的轰鸣声遮掩住了,只有离得近了才能听到一些意义不明的发音。 “何苦难,望苍天,唱热歌。 “站在苍天中,心澎湃,浩瀚宇宙。 “天魔裔,天魔裔,让他血洒大地! “何为难,何为苦,抛向大海百川。 “我们雄心万丈,我们手心摩擦。 “踏大地,踏大地,我们感恩未来。” 李青霄不能确定自己听到的音节就是这个字,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道门官话,同样的发音,在不同的语言体系下有着不同的含义。 吟诵完毕,这个弱郎将目光转向李青霄,用腐朽的嗓子说道:“天魔裔终于降临,我主的预言应验了。” 李青霄一怔。 天魔裔是在说他吗? 仔细一想,这个称呼似乎有几分道理,因为他体内的确涌动着来自域外天魔的浑沦气息。 不过这并不是让李青霄最感吃惊的,关键是这个弱郎竟然还有神智,能够正常交谈,大概率还保留了生前的记忆,这倒是稀奇了。 说不定能从这个弱郎身上找出此地的真相。 只是李青霄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这个弱郎比李青霄见过的所有弱郎都要强大,远不止三境修为,甚至有一种元青盛带给李青霄的压迫感。 那就是四境左右了。 据说有些强大的弱郎由于自身执念与宿世业力,还会启发出某些神通,比如会有一定的神智,或是奔驰快过骏马、力大无穷,不死之身等等。 若是这个弱郎还有神通,那就更不好打了。 不过李青霄也不是全无胜算,他吸取了上次拔不出火铳的教训,早早拔出“丙午真武荡魔”,瞄准了弱郎。 七步之外,还是火铳更快。 只是李青霄也清楚,对付弱郎要对症下药,在境界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很难一击必杀,最多是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这个弱郎被李青霄用火铳指着,却浑然不惧,缓缓说道:“天魔裔,欢迎你的降临。” 李青霄问道:“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刘蒙。”弱郎盯着李青霄,“我主动以把你引过来,就不兜圈子有话直说了,我希望你能与我合作。” 李青霄质疑道:“合作,一个弱郎?” 刘蒙的声音变得狂热:“弱郎也好,活人也罢,都不过是阻碍长生的躯壳,天魔裔你必须与我们合作,只要以你为契机,整个旧港宣慰司乃至狮子城都会满载主的恩赐,这是我至高无上的主人——释厄教主的宏图大志。现在……你能理解了吧,嗯?”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十六章 高等弱郎 高等弱郎 我理解个屁。 李青霄很想直接回怼。 什么我就理解了,什么我就得配合你们,你们算哪根葱啊?还释厄教主,听着是挺唬人,那又怎么样,这个什么释厄教主终究不在这里。 要说扯虎皮拉大旗,李青霄这边还有太上掌教和北落师门呢,甚至当今大掌教都是本家,管用吗?管个屁用,还不是被开除职务了,不对,是主动辞职。 不过李青霄见刘蒙一副狂热到癫狂的样子,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如果对手明显是脑子有病的样子,那么还是不要过于刺激他为好,免得横生枝节。 所以李青霄的选择是一边点头,一派若有所思的样子,麻痹刘蒙,一边突施冷箭,直接击发了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 这一铳可以轰掉“黄巾力士”的半个头颅,绝非寻常血肉之躯可以抵挡。 更关键的一点,七步之外,铳快。 哪怕刘蒙有四境的实力也不能例外。 伴随着巨大的铳响,白色的烟气,一闪而逝的火光,刘蒙的心口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空洞,可以透过空洞可以一眼看到其背后的景象。不过弱郎的生命力的确顽强,竟然没死,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正在不断抽搐。 一文钱一分货,“丙午真武荡魔”唯一的缺点就是弹丸太贵,不仅贵,而且还是道门管制物品,基本没有地方可以补充。黑市也许会有,不过六百太平钱一发只是道门内部的价格,差不多就是成本价,黑市上可能要翻一倍,那就是一千二百太平钱,还未必有货,这个价格雇佣刺客都够了。 哪怕是姚渤这种绝对弥天罗公司的高层,也不过给自己配备了三发弹丸进行防身。 至于没有瞄头开铳,是因为李青霄还想从刘蒙身上挖出更多内幕,把头打掉了,还怎么问? 李青霄不打算再开 高等弱郎 不过这个结果显然不能让李青霄满意,他直接解下“丙午真武荡魔”,握在手中,并将第二发“龙睛”系列弹丸上膛,沿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追了上去。 现在李青霄已经不打算挖掘真相了,而是自保为先,从种种迹象来看,这里存在着还有生前记忆的弱郎,并且称呼他为“天魔裔”,同时打算对他做点什么。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弱郎不是不能杀,而是杀起来略显麻烦。如果是血起,就放干弱郎的血,如果是骨起,那就拆掉弱郎的骨头,总归有办法的。 只是这些高等弱郎的智商显然不逊于活人,当李青霄追到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都摇晃了一下,气浪汹涌而来,整个通道已经被炸塌,彻底阻住了李青霄的追击之路。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用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轰开堵塞去路的残骸废墟,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还有这两发弹丸,足够他撤离“磨坊”了。 而且李青霄相信整个蒸汽区不止一个出口,肯定还有其他的通道。 事实上也正如李青霄所料,李青霄又转了几圈后,依靠细微的气流微风找到了一个通风管道入口,直接依靠蛮力强行拆掉入口处的铁丝网,钻入其中。 李青霄匍匐着爬过长长的管道,从另一端的出口离开管道时,已经不在蒸汽区,而是艮区,也就是研究区。 这里的蒸汽供应至今也没有恢复,大多数地方仍旧是漆黑一片。 李青霄不敢再闹出动静,尽量不发出声音,伏低身子,贴着墙根悄然前行。 很快,李青霄来到一处类似大厅所在,这里还有最低亮度的永久光源,然后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石人。 严格来说,是石化症患者,不过已经病入膏肓,彻底石化。 大多数石人都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不过不是合于身前,而是合于身后,更像是反剪双手,只是没有绳子。 这些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向某个存在祈祷,以获取救赎。 李青霄走到一个石人的跟前,一拳打碎他的胸口,果然露出了血红色的石头,正是可以提炼“心蕴”的特殊矿石。 由此看来,这些人并没有获得救赎,既没能逆转变为石人的命运,也没能回归某个家乡或者谁的怀抱。 “心蕴”到底由什么构成?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答案并不难猜。 人是有魂魄的,当躯体完全石化,魂魄去了哪里? 离体了吗?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更大的可能是被困在石化的躯壳之中,最终也随着身体一起被彻底石化。 这才是天外异客的可怕之处,将同样是实体的血肉之躯变成石头不算什么,把看不见摸不着的魂魄也彻底实化并且石化,才让人感到恐惧。 正如陈玉荥所言,天外异客不需要信徒,将其视如草芥,反而是信徒需要天外异客,他们渴求着长生的奥妙,哪怕结果是以变为石头这种方式获得另类的长生,就如飞蛾扑火。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十七章 天魔之子 天魔之子 除了这些跪在地上反向合十的石人,还有些石人散落在各个角落里,或坐或卧,看来他们并不相信所谓的“主”,只能在绝望中走向生命的尽头,看着自己一点点石化,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这里大概就是陈玉荥说的有大量“心蕴”的地方,石化症比例高得吓人。 这倒是很合理,研究区,研究区,真让他们研究出来了,只是不管平日里多么向往天外异客,当天外异客“垂怜”于你,并欣然与你分享长生时,你又不乐意了。 这不是叶公好龙嘛。 想到此处,李青霄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石化位置。 如果说他一开始对所谓的“污染”并没有直观概念,那么一路走来,现在也终于意识到天外异客到底是何等可怖的存在,它们甚至没有直接降临,就撕裂了人间,近乎永久地改变了许多人或事,这是古仙不能相比的。 李青霄难免生出无力感,如果是他独自对抗天外异客,只能说十死无生,万幸现在有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的助力,终究是看到了一线希望。 这就是背靠大组织的好处了,虽然有可能被当作弃子,不在大局里,而在代价里,但也能得到组织的庇护和支援,多少有个托底。 不过现在不是感怀这个的时候,李青霄很快便收拢思绪,开始在这处大厅中寻找线索,最好是文字方面的资料。 结果还真让李青霄给找到了,虽然大多数资料都已经被销毁,但李青霄在一个石人的身上发现了几封没有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 大概是寄托了对家人的思念,所以舍不得销毁,得以保留下来。 “阿莲,我最近几年可能都没法回家了,这次的任务很特殊,我们打算更进一步,凭借人力来制造‘天魔裔’,你怀孕之前也在我们小组,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天魔裔’!” 李青霄刚刚看了 天魔之子 “至于现在的道门嘛,就很难说了。而且根据南瑜大士所说,天魔裔的用途不止一种,除了进化为天魔之子外,还能把天魔裔当作祭品,换取更多更稳定的赐福。 “天魔裔,天魔裔,让他血洒大地!踏大地,踏大地,我们感恩未来。” 李青霄将这些家书收入须弥物中,明确了一件事,被当作天魔裔并非什么好事,看这些人的意思,大概率不会帮他成为天魔之子,而是打算拿他献祭,又是血洒大地,又是踏大地,听着就十分不祥。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成为天魔之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齐大真人已经说了,面对“污染”最好的办法就是祈求太上道祖的庇佑,避开天外异客的注视,让天外异客看不见自己,而不是与天外异客正面对抗,也许齐大真人可以做到,但李青霄肯定不行。 成为天魔之子刚好反了过来,就像深夜里的烛火,直接把自己置于天外异客的眼皮子底下,说不定成为天魔之子之时,就是被天外异客彻底控制乃至夺舍之日。 李青霄继续把这里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发现了一些日记和随笔,不乏有人对这次的“涅槃计划”持反对意见,抱有悲观态度,且部分人对姚渤怀有怨气。 这从石人们的姿态上也能看出来,不是所有人都对信仰十分虔诚。 会不会是内讧? 这倒是让李青霄想起在万象道宫时学过的一些内容。 一件事存在正反两方面的作用力。 管理者想要把控某件事,需要考虑到反对者的力量,然后再投入相应比例的资源,以维持平衡。 比如说,管理者想要维持在四十这个“火候”,反对者的力量是三十,那么就要投入七十的资源,七十减去三十等于四十。 可如果反对突然不反对了,少了反对者的三十,投入的资源还是七十不变,那么刻度一下子就成了七十。 更进一步,如果反对者不仅不反对了,甚至开始支持了,投入的资源还是七十不变,那么刻度就是七十加三十等于一百。 这与管理者最初想要的四十无疑是相去甚远,已经谈不上平衡,而是彻底失控了。 一方烧火,一方加水,才能有平衡。 可如果一方突然不加水了,改为帮着添柴烧火,那么锅肯定要糊。 这叫“加速”。 在道门的内部斗争中,这招一再被运用着。 如果直接反对,效果未必如何。与其批评,倒不如广泛传播和支持。 关键还有苦说不出。 如果是好的,正好发扬光大,有什么问题? 如果是坏的,也是你决策有问题,难道怪别人响应号召积极推进吗? 这是阳谋,且屡试不爽。 据说齐大真人在“天上白玉京”计划中的失利也与此有关。 根据姚渤在报告中所写的内容来看,他还是很有把握的,结果却失败了,而且还是大失败。 李青霄不免怀疑,“涅槃”计划的失败该不会是“磨坊”内部有人偷偷加速了吧? 第一卷·壶中天 第二十八章 道统与境界 道统与境界 李青霄离开这座满是石人的大厅,进一步深入“磨坊”。 在研究区还有一些单独的隔间,李青霄又在这里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书籍: 《关于天魔裔的血统论述:古太平道文献研究小结》 《赐福应用于人体的 道统与境界 这说明道门与域外天魔的“羁绊”绝非最近才开始的,而是早有交集。 李青霄不由精神一振,只觉得自己发现了大秘密,可以向齐大真人或者北落师门邀功。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真是道门封印了域外天魔,那么对于道门高层来说根本不算秘密,而是基本常识,也就是他这种没有资格接触道门机密的“圈外人”才会觉得是秘密。 就拿他赌上前程才看到的那份绝密级文件来说,对于他来说十分难得,可在次席、首席、掌堂真人的签押房里,不知有多少,只怕是堆积如山。 李青霄顿感没劲,不再思考这些有的没的,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就要离开研究区,进入试验区。 两者的区别在于职能不同,研究区主要以理论文案工作为主,试验区则是把这些理论付诸实践,所以两个区域是紧挨着的。 其实这两个区域距离姚渤的签押房并不算远,首席是要常来这两个区域的,太远也不现实。只是中间的通道产生了崩塌,李青霄不得不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先是回到地上,然后去了道观,最后是走地道进入库存区,才算绕过那段崩塌的通道。 这也就是李青霄修为不济,若有五境以上的修为,哪怕是徒手去挖,也能挖通了。 五境修为是个分水岭,几乎就是肉体凡胎的极限,再往上的六境、七境、八境便多少沾染了仙气,九境更是号称伪仙,距离真仙只有一步之遥。 总体而言,道门将这些境界分为五个大阶段: 一境和二境不过初窥门径,刚刚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 三境、四境、五境算登堂入室,不过还是肉体凡胎,算是凡人的极限。 六境、七境、八境已经出神入化,正式踏足长生之途,奔向名为长生的终点,至于能否走到终点,看命。 九境是一步之遥,是人间极致,是行百里者半九十。 十境是长生之途的终点,是长生不死,是百年之期,是天劫临头,是飞升离世。 对于道门体制外的人来说,这些内容的确很神秘,不过体制内就不一样了,万象道宫的课程都会教,所以李青霄对于整个修炼体系能有一个相当清晰的概念,虽然他没有五境修为,中间还隔着一个四境,但他能大概判断出五境修为的实力表现。 当李青霄走进试验区,入眼所见就是一个身着法衣的身影。 除了法衣之外,还有厚重的青铜面具,带着明显的巫教色彩,充斥蛮荒的气息,与如今自诩文明的道门格格不入。 李青霄没有冒进,第一反应便是握住了“丙午真武荡魔”。 没办法,在踏入五境之前,火铳就是好用,就是能以弱胜强。 青铜面具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是北辰堂的人?北辰堂竟然真派人来了。不过只有你一个人,是不是少了点?在这个时候才来,是不是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