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煎茶》 第1章 [gl百合] 《春水煎茶作者:月照华堂【cp完结+番外】 文案: 苏郁x慕椿 公主x美人 苏郁花了七年的时间斗倒了她那蠢钝如猪的三皇兄,三皇兄被贬为庶人流放的当天,苏郁摆好了十八道酷刑准备迎接受牵连被贬为奴的慕椿。 慕椿是三皇子手下的长史,人美心狠,诡计多端,这七年里没少给苏郁使绊子,几次害得苏郁涉险 。 若非三皇兄实在蠢钝,就是给她头飞猪都能让慕椿扶起来。 慕椿本来做好了被这位五公主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打算,谁知道她进了五公主府上的 摆好了刑具,人却吓晕了 大业十七年的三月初三,这是公主苏郁这辈子最开怀的好日子。 原因在乎,她的三皇兄,她斗了七年的死对头苏渭,终于被贬为庶人流放到岭南去了。 这是三皇子苏渭滚出大周皇城的日子,整个五公主府上上下下弥漫着一种异常忙碌的气息。尤其在别院里,十来个彪形大汉搬着刑凳刑架板子夹棍烙铁盐水辣椒水来来回回,大约十七八件刑具整整齐齐地陈列在五公主歇脚的贵妃榻前。 苏郁优雅地尝了一口汉阳新进贡的雨前茶,甚为欣慰地望着眼前一道道刑具。她估摸着时辰,人也是该到了。 月门外路过的仆役何尝见过此等阵仗,议论纷纷。 “公主这是要去大理寺当郎官了?” “什么话,公主要去也是做他大理寺的寺卿,做什么郎官?” “那摆这些家伙什儿是要作甚?” “听说啊,是要对付咱们公主的死对头。” “死对头?今儿那三皇子不就被废出京了,公主要怎的对付他?” “哪儿是什么三皇子。”一位在公主府侍奉多年的仆役道,“是三皇子府上的长史。” “一个长史还要公主这么费心?” “那位可不是寻常人。”这人感慨,“要不是她,公主何至于与那三皇子斗这么多年。就如三皇子这般蠢钝,猪都比他扶得上路!” 三皇子苏渭蠢钝如猪,是整个大周人尽皆知的事情,是以他能和五公主苏郁斗上这么多年,人人都猜测他走了大运,不然以他的人品才学,早就让五公主斗得底裤都输光了。 “那这人可真是神了。” “这人再神,摊上三皇子这么个主子,那也是惨咯。她帮着三皇子和咱们公主作对,这么多年,公主早就恨透了她,这不,这人啊跟着三皇子遭牵连,本来是要砍脑袋的,公主暗中教大理寺直接把这人贬成奴籍,又把她的籍契攥在手里,等会儿人就接回来了。” “接回来?公主难道还要用昔日的死对头?那公主也太宽宏大量了!” “呸,还用她!只怕是要折磨的!”那人指了指一排整整齐齐的刑具,“瞧见没有,一会儿,这儿的血,只怕擦都擦不干净咯……” 午时,晴光如翠,天似琉璃。 苏郁让人添了杯茶,外头贴身侍从沈越走了进来,拱手道:“公主,人带来了。” “把她带上来。” 公主府门外,慕椿狠狠打了个冷颤,看了看两个押解她的彪形大汉,努力地笑了笑:“两位大哥……你们一个月,多少例银啊?”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也不理她,只因公主交待过,千万不能听这个舌灿莲花的女人讲话。 慕椿又道:“是这样的,我呢……虽然成了阶下囚,但我这个人一向居安思危,是以一早给自己存了二百两安家银子,两位大哥只要放我一条生路,不不不……你们只要别让我见你们公主,杀了我,这钱就是你们的了。”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还不等慕椿第三句话出口,沈越从里头出来,冷笑道:“慕长史,你买人也不看看地方。” 慕椿勉强笑道:“沈侍卫长……好久不见啊。” 沈越和她也算是熟人,闻言半讥半笑,道:“是啊,不想慕长史混到了这地步,还真是可怜啊……” “唉,时运不济啊。”慕椿感慨,“我知沈大人是个好人,要不……看在我们相交相识这么些年的份儿上,您在郁公主面前替我求求情……” “好啊。” 慕椿一怔:“好、好?” “好,我定然一五一十地告诉公主,说你慕长史大难临头了,还想着从我公主府收买人心。”沈越冷笑着转身,“押进来。” 天朗气清,苏郁已经想好了该如何作践慕椿这个死对头。要不是她扶着三皇兄,自己那用得着和他斗了七年才这么个结果。 一阵枷锁铁链相掺的声音渐行渐近,慕椿抬脚迈进月门的一瞬,苏郁的目光便如九秋寒霜落在她身上。 慕椿觉得,自己是没法从这里囫囵着走出去了。 于是她低着早就被木枷压得酸疼的颈,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了进去,沈越正对着苏郁说些什么,不必想也知道是在告状。雪上加霜的境遇让慕椿心生悲凉,那一地的刑具入目,她就恨自己怎么没早点在大理寺的监牢想法子脱身。 第2章 离婚吧 他的朋友们在一旁起哄,“我去不是吧,考虑过我们这群单身狗吗?” “吃了你们好几年狗粮,没想到你们结婚了还变本加厉。” 裴晋阳站起来,揽着她的腰,向她介绍旁边的女人。 “这位是蒂雅,我合作伙伴。” 蒂雅对姜明织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朝她伸手,“你好。” 合作伙伴,姜明织在嘴里品味这个词,她在想这和助理、实习生有什么不同, 四年前,裴晋阳母亲为了拆散姜明织和她儿子,找了位漂亮又聪明的女生给他当贴身助理。 当然,他母亲为了给姜明织不痛快,远不止给儿子塞女人这么简单。 姜明织伸手和蒂雅浅浅握下手,随后对裴晋阳说,“突然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不痛快。 裴晋阳揽在她腰间的手上移到肩膀,“哪里不舒服?去医院看看。” 姜明织摇头,“不用,就是有些头疼,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昨晚她几乎一夜无眠,缺觉令后脑勺一阵阵闷痛,她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抬脚欲走,裴晋阳跟上她的步伐,对朋友们打了个手势,“我先回了,你们玩。” 众人挽留,“别啊,裴哥。” “刚坐下呢,嫂子一来你就迫不及待回家,怎么,想造个宝宝啦?” 一阵哄笑,姜明织已经走出三米远,身后裴晋阳笑骂了一声:“滚。” 男人大跨步追上她的步伐,将人揽进怀里,低头温声哄着。 孙世爻看着两人恩爱远去的背影,喝了口酒感叹,“裴哥苦尽甘来啊,虽然笑他英年早婚,但我其实挺羡慕的。” 他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玩归玩,一旦到了结婚是一定要听家里的。 像裴晋阳这种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能说得上是幸运,更何况他们的婚姻是遭到家里强烈反对的。 当初两人闹得多大啊,所有人都劝他们分开,他们坚持住了,现在幸福得跟什么似的。 真爱,是这个圈子里最难找的东西, 盛乔希闻言,轻嗤一声,借着酒杯掩盖嘲弄的嘴角。 —— 江滩名苑,姜明织和裴晋阳的家。 这是两人一起赚钱买下的,交房那天,裴晋阳抱着姜明织站在毛坯房里,语气哽咽,“织织,这是我们的家,只属于我们的。” (请) n 离婚吧 他们为了在一起,和家里决裂。两人甚至一起租过房,八十平的老旧楼房,对于裴晋阳这种出生泡在金罐子里的少爷来说,堪比贫民窟。 当初买在这里,他嫌小,想买一套六百平的,是姜明织劝了两天,才松口买四百平的。 姜明织心想,离婚后自己不要房,要钱。 她不想生活在太多回忆中。 踩着拖鞋进了房间,下意识想关门,裴晋阳挡住了,“你今天不太高兴?” 姜明织没回答,只是转身盯着他。 裴晋阳很了解她,知道她此时心情很差,换上一副笑嘻嘻姿态想逗她开心,“织宝宝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 温声哄着,弯腰一个公主抱,直接将人抱起往床上走,“和老公说说。” 姜明织下意识搂住男人脖颈,背部接触到柔软的床才放开。 她在想,裴晋阳不是对她没感觉了吗?为什么还能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演技真好,不进演艺圈着实可惜。 或者他其实还爱着自己,昨天那话只是和盛乔希随口一说。 “你还爱我吗?” 姜明织不是个爱内耗的,直接问出口。 裴晋阳立马表忠心:“当然了老婆!我不爱你我爱谁。” 男人的薄唇间不断溢出情话,却不亲她。 以前,他都是用行动证明的。 姜明织主动吻住男人一张一合的唇,轻咬舔舐。 半晌她放开男人,手往下一探。 心中堵着的石头轰然炸裂,震得她有些想呕吐。 确实一切都变了,裴晋阳和盛乔希说的是真的。 他对姜明织丝毫提不起兴致。 以前,两人对视一眼都像即将喷发的火山,稍微一点儿肢体接触就能让他立起鸡皮疙瘩,他说:“织织,和你接吻会爽得我头皮发麻。” 现在她恐怕得脱光了他才会有反应吧。 姜明织不可能那么做,她有自尊。 她也说过:“裴晋阳,要是哪天我发现你不爱我了,我一定头也不回走得彻底。” 她决定不装了。 她说,“裴晋阳,离婚吧。” 第3章 白芨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郁:“我不知道您有不给人吃饭的癖好啊。” “什么?” 白芨又捏了捏她的手腕:“人没事,就是饿了太久,脾胃失调,饿昏了。” 苏郁松了口气,立即教人去熬粥端来。 白芨又道:“这美人儿如今清弱,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养一养,多用一些滋补但不油腻的膳食就好了。还有就是房事上要克制。” 苏郁实在受不了了,只道:“行了知道了。”她掀开盖在慕椿身上的被子,“她身上有几道伤,你看看,要不要紧。” 白芨在看到她身上的杖伤后,终于觉得哪里不对,拧着眉头道:“这……这只怕不是公主的情人,是仇人罢。” 苏郁颔首:“还真是仇人。她是慕椿。” “慕椿?”白芨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早就听说过这个人,如今见了,不禁感慨,“我只知道她厉害,没想到她还这么好看……不过,她眼下不应该跟三皇子的幕僚们一起蹲大牢等着砍头吗?怎么落到你手里了?”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白芨悻悻一笑:“行行行,我不问。”她收拾好东西,“要不我给公主开两道房事上的暖情药……” 苏郁冷眼道:“你不是说,要我在房事上节制吗?” “那是对小情人要节制,死对头当然是怎么狠怎么弄了。”白芨笑了笑,“原来和公主斗了这么多年的小恶人是这么个模样,唉真是可惜了,没斗过公主,真是可怜你了……”说着,她装模作样地摸了摸慕椿的手,随即就被苏郁踹出去开药了。 门外白芨连连哀叫,屋里头,苏郁走到床前,一把捞起慕椿,扯了腰带将她双手缠好绑到床头,随后顺着她囚衣下的锁骨,用指腹轻轻地抚摸。 “等你吃饱饭,我再好好收拾你。” ———————————————— 粥熬好了,慕椿人也没醒,苏郁端着盏凉茶,往盖碗里倒了些,对着慕椿的脸泼了下去。 床上人一个激灵,缓缓睁开眼,刚一动,就发觉自己的双手被绑住动弹不得。慕椿立即警醒起来,一容湿漉漉地望着床头笑意连连的苏郁。 苏郁坐在床边,手中端着碗热腾腾的粥,粘稠得插根筷子都能立住。 慕椿很不争气地盯着粥看。 “想喝?” 慕椿点了点头。 “你求我。” 慕椿:“求公主……” “求得不够真切,没有个奴才样儿。”苏郁笑了笑,“哦,我忘了,你还不是我的奴才。” 慕椿:“只要公主想,我也可以是。” 苏郁拧着眉头:“哦?你的意思是,你愿意给我为奴为婢,就为了这口粥?” 慕椿十分诚恳地说:“只要公主不杀我,还……给我口饭吃,我愿意给公主为奴为婢。” 苏郁笑意极深:“你在我三皇兄那里,好歹还是个长史,来我这里当奴婢,不觉得委屈?” “罪臣……只想乞活。” “好啊。”苏郁放下粥,慢条斯理地将她解下来,慕椿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肩膀,听她道:“给我当奴才,要自称奴婢。” 慕椿根本没有一丝犹疑,立即道:“是,奴婢遵命。” 苏郁冷着眼,心里竟突然有些不快。 “慕椿,你这么奴颜婢膝的,还真是让我意外啊……” 慕椿眼都快掉进那碗粥里了。 “成王败寇,我只想活一条贱命罢了。” 苏郁终于把粥给了她,慕椿端着碗,几乎是狼吞虎咽,毫无斯文可言。 苏郁冷冷地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从前瞧慕椿舌灿莲花,飞扬跋扈,把她斗得憋闷,洋洋得意的情景。她原以为,这人怎么也得跟她呛上两句,谁知道为一口粥,连奴婢也能自称出口……难道她真的变了? 不对,苏郁转念一想,以慕椿的心机,估计就在装出这副模样,让自己厌弃了和她算账,拿捏着自己,等着自己觉得她没意思了就放过她。 就是如此。 想到此处,苏郁不禁暗叹,到底是慕椿,今时今日了也不忘耍计谋玩弄人心。 小东西,咱们来日方长。 慕椿喝光了一碗粥,有些狼狈和羞愧地看着苏郁,半晌道:“能……能不能……再来一碗?” 苏郁:“行吧。” 慕椿喝了两碗粥,本着节制的念头,虽然她还是饿,但也没好意思要来第三碗。 喝完粥的她坐在床上,瞅着床边站着的苏郁,轻轻嗫喏了一下唇:“公主……” 苏郁:“我在想一件事。” 慕椿攥着被子,顺着她,问:“什么……事啊?” “没什么。”苏郁收回了目光,“既然你愿意为了苟活给我为奴为婢,那明儿就过来我书房伺候笔墨吧。” “伺候……笔墨?” “怎么?觉得委屈你了?” 慕椿连忙摇头:“不敢……”只是她原本以为,最好也是苏郁叫她去打扫庭院砍柴挑水的,没想到只是伺候笔墨。 苏郁冷笑:“不要以为我是那么好伺候的。” “不敢不敢,我……奴婢一向都知道公主不好伺候。” 苏郁莞尔:“很好,慕椿啊……我真的很期待未来与你朝夕相处的日子。” 说罢,苏郁走出了门,留下慕椿一个人暗自叹息。 第4章 她倒在床上,扶着额头想,这么多年了,这位郁公主真是越来越狠毒了,兴许将来不久,就能看到她登基为帝的那一日了。她有时也会觉得遗憾,遗憾当年救她一条性命的人的不是苏郁,如若是她该多好,自己报答她的恩情,扶她为帝,如何也会是一段佳话。 可惜是三皇子,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如三皇子害得一败涂地。如今落到了苏郁手里,只怕时日无多。 她得想法子活下去,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其实这图画的不对 说话间,紫苒已带着人抬着家伙什儿过来。 紫苒与青玦白芨等,都是苏郁私养的暗卫,能力高超,各司其职,对苏郁更是忠心耿耿。 紫苒专司刑罚,这些年许多对苏郁情报都是她从对手嘴里硬挖出来的,对苏郁助益极大。 如今解决了三皇子一案,紫苒正愁无处开张,天降这样的好事,她自然来得快。 慕椿还在苏郁足边跪着,她原本见求情无望,衡量了一番,想苏郁不会要她性命或是重伤,以为只是打一顿泄愤,肿痛两日也就是了。 谁知道紫苒却抬了刑床并两个足有她胫骨粗细的杖子过来,慕椿的腿一下就软了。 “公主……” 苏郁最喜欢看她这样怕又不敢说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慕椿,看在你曾经做过官的份儿上,就不必去衣了,合着衣裳打,打完了谢恩,回来接着磨墨。” “紫苒,拖她出去。” 慕椿被按在刑床上捆好了手脚,恐惧之下,她的手都在抖。 紫苒看着她的目光,仿佛一个屠夫看着自己砧板上的鱼肉:“公主,怎么打?” “不必太重,打完了还要她过来伺候。” 紫苒有些失望:“哦。”于是指挥两个举着杖子的人,“打二十。” 第5章 逃是逃不过了,慕椿当时在大理寺也不是没挨过讯杖,知道挨打时如何把伤害降到最低。她松了口气,尽量放松身体,身后一杖就夹杂风声落了下来,猝不及防的疼痛直接让慕椿疼出了眼泪。 紫苒对付过这么多人,知道这一板子也就三成力道,怎么就给这人打哭了?这也太细皮嫩肉肤柔骨脆的。 “一。” 紫苒百无聊赖地报数,第二下又打了下来,声音沉闷,慕椿只觉被打的地方炸开一片剧烈的痛楚,本能地绷紧了身子,仰着头挣扎。 “二。” 紫苒揣度着苏郁约莫是要折腾这人,于是指挥着两个手下,一杖一杖打得极慢,非要等慕椿把这痛楚都尝够了再打下一杖。慕椿哪里受过这样的罪,早已疼得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和着眼泪一起砸在刑床上。但她终究只是在小声呻吟,没有过于失态的哀嚎。 “十。” “公主……”慕椿疼得手都在痉挛,“我……奴婢受不住了,求公主开恩,让奴婢歇一歇,歇一歇……再打。” 紫苒笑了笑:“小美人儿,你这可就坏了规矩,这府里头谁挨打都只能谢恩不敢求饶。”她看了一眼,吩咐道:“前头打的作废,再打二十。” 慕椿哪知道这规矩,一颗心都凉透了。 正当她觉得自己今日铁定是下不来这张刑床时,书房里苏郁却突然开口:“紫苒,今日就到这里。” 紫苒:“什么?” 一直站在门口的青玦连忙上前,道:“公主开恩了,你还不赶紧松开她。” 紫苒叫那两个手下把人解开,慕椿被解了绑缚,两个人架着她拖下来,摆成个跪姿扔在地上。慕椿连腿都是软的了,只能以手支地,急促而痛哭地喘息着。 待痛稍轻了些,慕椿咬着唇,膝行两步,在书房门口跪好,磕了个头:“谢……公主……”说罢便扶着门,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刚迈出脚,整个人身子跟着一倾,扑在了地上。 “怎么这般不经打?”苏郁站在她身前,瞧她哭得厉害,浑身更是如浸在水中的白玉似的惹人怜惜,再想她挨了这好一通打,心里也解了气。 “五年前,你帮着苏渭算计好,害我丢了户部,今日就算我从你身上算这笔账,暂且给你记着剩下十下,明日再还。” 慕椿早就对她这般睚眦必报无可奈何,只能深深俯首:“奴婢……谢公主开恩。” “歇好了就滚进来。”苏郁转过身,吩咐青玦打赏这两个行刑的人。 慕椿能起身后,忍着痛走进书房,接着伺候磨墨。苏郁提笔蘸墨时,瞧见慕椿眼中一颗泪珠正好滴落进来砚台里,不禁有些恍神儿。慕椿察觉到她在看自己,忙垂下红肿的眼,哽咽着道:“奴婢……” “原来你这么爱哭。” 慕椿咬咬牙,垂眸不语。 心中却不服气,这么痛,谁来挨打都是一样的,偏她怎么就不能哭了。 再者,苏郁不就是想瞧她哭吗。 苏郁笑了笑,将笔压在那颗泪上,随着墨一起洇入狼毫。 ———————————————— 因下午苏郁要入宫商议朝廷和西北狼蚩国的军务,慕椿不必在书房伺候,躲过一劫的她得以回了苏郁安排的厢房歇着。 白芨得了苏郁吩咐过来送药的时候,站在厢房窗外,就听见里头慕椿的痛吟。她敲了敲门,不见人过来,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慕椿正卧在床上,白芨叫了两声,也不见她答应。走到床前一摸,才发觉她额头发热,早已昏过去了。 “不就挨了几下打……”白芨叹了口气,“果然是柔柔弱弱的小美人儿,这都能发起热。” 她先倒了些水,喂给慕椿几粒化瘀清热的药,随后解开她的衣裳,检查了一下伤处。紫苒手底下的人收了力道,不过是肿胀起来罢了,白芨松了口气,敷了两贴膏药上去。 “呃……痛……痛……” 白芨以为她醒了,结果只是梦呓,不禁笑道,“什么啊,就你这样子,是怎么把我们公主斗得气急败坏的。” 她将慕椿的衣摆掖进腰带里,忽然看见她腰窝处一道火红的刺花,大周人并无刺花在身上的习俗,更何况女子珍惜自己的肌肤,这种刺花又极痛……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刺上去的,又是为何要刺花在身上。 这刺花……也不似大周人应有的样式。 白芨给她处理好伤,本着喜欢美人的原则,就在她屋里坐着喝茶等她醒过来。 这间厢房一应的摆设都齐全,收拾得也干净,床上趴着个小美人更是赏心悦目。 约莫近黄昏的时候,慕椿终于醒了过来,她习惯性地叫人倒水,谁知道水喂到唇边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因为三皇子被牵连一无所有了,哪有人伺过来侍奉,不禁清醒过来。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咬着牙起身:“你是?” 白芨笑了笑:“我是公主属下的郎中,白芨。” 慕椿低着头,忍痛跪在地上道:“奴婢见过大人。” 白芨素来随意,哪见过这阵仗,约莫是苏郁吓唬她,连忙把她扶起来:“好了好了,快起来,我就是个郎中,什么大人不大人。你快坐着……哦对你现在后面坐不下。” 慕椿两颊一红,她猜到是这人给自己上了药:“是……多谢大人。” “可别唤我大人,听着怪奇怪的,你可以称我白芨。” 第6章 “奴婢不敢。” “你这是让公主教训怕了?”白芨笑了笑,“公主啊,是手段厉害了些,但她不是计较繁文缛节的人,不会为一个称呼找你麻烦的。” 慕椿默默叹息,对旁人也许不会,对自己……苏郁只怕恨不得揪着她的错打她。 “这个药是清热解毒的,和水服下,一日两次,这个是止痛的,痛了就吃,还有这个敷在伤处消肿……”白芨清点着给她留的药,“你都醒了,我就不留在你这儿吃饭了,先走了。” “多谢……白……大人。” “行吧行吧白大人就白大人吧,总比白小人强。”白芨收拾好东西往外头走,走到门口,又道,“公主快回来了,她要是找你,我就说你伤着动不了……” “不。”慕椿忙道,“不必了……” 她如今可留不得把柄给苏郁,光是记在她那里的剩下的十板子还不知道怎么挨。 “那也行。”白芨道,“我走了。” “恭送大人。” 白芨走后不久,慕椿吃了两颗止痛的药丸,青玦就走到门外,轻声道:“慕姑娘。” 慕椿开门,颔首道:“青总管。” “公主唤你过去。” “是。” 青玦带着她往书房走,将近走到书房外,青玦道:“公主今日烦闷,慕姑娘要小心些侍奉。” 慕椿叹了口气,只怕她再怎么小心翼翼,也逃不过苏郁要发落她,但她还是很感谢地说了一句:“奴婢明白,谢总管。” 书房里掌了灯火,远远望着通明一片。 慕椿在外头请了安,得了准允就走了进去。 苏郁身上穿着绛紫朝服,似乎刚从宫中回来,俊朗的眉间带着些许疲惫的神色。 “公主……” “嗯。”苏郁道,“把左边架子上的與图拿来。” “是。” 那與图用布袋子套着,慕椿捧着放到案上,苏郁皱了皱眉头,自己将袋子打开,摊开與图。 “再添几盏灯过来。” “是。” 慕椿搬来几盏绢灯摆在书案上,借着灯光,也看清了那张與图,是狼蚩境内的與图。苏郁圈了几个地方,慕椿发现,这图因为年代久远,明显有几处错漏。她正思忖着要不要开口时,苏郁突然叹息,喃喃道:“怎么会找不到呢。” 大周部署了五万精锐,深入狼蚩境内,将整个狼蚩王庭都打下来了,却找不到那支由狼蚩王率领的主力究竟藏在哪里。 苏郁入宫同几个大臣商议军机,可几人商议了半日,也给不出一个结果。 慕椿记得,大周同狼蚩这场仗大了将近三个月,周军每日派斥候十里搜寻却一无所获,一旦时间久了,粮草消耗殆尽,后方补给不上,若狼蚩借机反扑,只怕是要死伤惨重。 她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体力,应当还能挨得下一顿打,于是低声道:“公主……” 苏郁蹙眉,她并不想这个时候再和慕椿置气徒惹烦闷。 “我如今不想发落你,没事了就去墙根儿底下跪着等吩咐。” 慕椿道:“公主恕罪,奴婢想……公主可是在忧心狼蚩的战事?” “那又如何?” “这张图……”慕椿试探着伸出手,按在几个被苏郁圈起来的地方,“这几处,其实画的不大对。” -------------------- 前期,慕椿除了挨打就是挨罚 后期,苏郁除了心疼慕椿就是心疼慕椿 罚你数钱 “此图是当年大将军凌赫领兵攻入狼蚩时所画,十数年来军中都以此图行军布阵,从未有过纰漏。”苏郁冷笑,“你不是这个时候都在算计我吧?你好大的胆子啊,慕椿。” 慕椿道:“奴婢不敢。”她指着那上头几处地方,“奴婢曾在大业十二年跟随三皇子出使狼蚩,曾亲上过狼蚩王庭附近的几处高岗,譬如此处高坡,在当年就已经挖出一道天坑供狼蚩部队操练。还有这里……这里原本是狼蚩境内一条河的支流,但那时河流干涸,河床裸露,早就化作了一条沟谷……奴婢想,也许是與图上的错误才使得大军找不到狼蚩躲藏起来的兵力。” 她说罢,终于低着头跪在地上:“奴婢冒犯公主,请公主恕罪。” 苏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她看着灯下这份早已泛旧的與图,又看了看地上垂眸而跪的慕椿,权衡之下,终于开口:“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慕椿默默站起身,苏郁指着上头几处地方,慢慢修改过来,又问:“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慕椿看了看,伸手指了指去狼蚩王庭八十十里外的雁荡山。 “这里?”苏郁疑惑,“难道狼蚩还能移山填海?这山,旁人可上不去。” 慕椿却道:“奴婢觉得,狼蚩的军队,应当就藏在此山中。” “为何?” “在奴婢出使狼蚩那一年,就耳闻狼蚩在修筑工事,后来随王军离开时,在雁荡山下远远看见了一批奴隶在劳作。我想……他们应当在这里修筑了栈道或是索桥,从雁荡山北可直捣王庭。” 那一瞬,苏郁冷冷地注视着慕椿的双眸。 她在那其中,见不到一丝畏惧,见不到一丝惶恐,除了颇为自负的得意,只有一丝豪赌的意味。她想,其实这才是慕椿,那个帮着三皇兄和她斗了七年的慕椿,那个才华横溢,足智多谋,傲气而伶俐的慕椿。 第7章 那个对她称奴道婢,挨了几下板子就哭哭啼啼的人,只是她装出来的。 “慕椿,我听你的。”苏郁笑道,“若是此战赢了,我就奖赏你,若是输了,我不好过,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慕椿攥着衣裳,不禁出了层冷汗。 她倒不觉得自己的想法会出错,只是怕苏郁所谓的奖赏,毕竟……苏郁最厌恶的,就是昔日那个狡猾算计他人的自己。 自己在她面前装得惨一些,苏郁见状解气,气消了,自己就能好过些。 越是让苏郁觉得自己得意,她越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慕椿暗暗叹息,只怕无论输赢,不好过的都只有自己。 那一晚慕椿回到屋里时,正是月影西沉,星河流转,依稀听得到几声隐约蛙鸣的时候。她忍着痛沐浴,胡乱给自己抹了药,倒在床上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 从三皇子府上被押到大理寺,又从大理寺到了五公主府,命运就如同一只手掌,翻覆之间就让她一无所有。这么多年,为了报答三皇子的恩情,自己把能算计的都算计了,能得罪的都得罪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不但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沦落到了昔日的敌对手里,受人折磨。 慕椿也觉得有些好笑,古人写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原以为那光阴遽变就够残忍了,谁知道这人间的变故比光阴还要残忍,眨眼间就一无所有。 她叹息着,卧在床上,脑海中依旧是苏郁那张英气而残忍的笑颜。 如若是她,如若是她…… —————————————— 翌日,慕椿挨了剩下的十下打,果然依旧泪哒哒地疼哭了起来,叫紫苒好一阵没意思。 苏郁也没叫她歇着,依旧让她伺候研磨铺纸取东西。 随后的几日,苏郁忙着狼蚩的战事,不大回府,慕椿也得以养养伤歇歇神,她求了过来看她的白芨为她找几本书看看,过了两天,白芨果然给她拿了几本医书来。 有胜于无,慕椿养伤的时候终于有了可以消遣的东西,除了有时要到书房伺候苏郁,这些日子总是好过以往的。 后来有一日,早已是深夜,青玦急匆匆地过来,也不说事情,只叫慕椿到书房去。 慕椿那时早已拆了发髻,准备躺下。起初以为是苏郁又一时兴起要发落自己,便连发也没料理,只穿好了衣裳就出去了。 走到书房外头,她还没跪下请安,里头苏郁就走了出来,一眼看着她,目光就跟着一颤。 夜色下,她连慕椿的容颜都看不清,却看到她披散着长发,神情中露着一抹惶恐之色。 “进来。” “是。” 慕椿走了进去,见苏郁立在窗前,淡淡的灯光映照着她绛紫的衣袍,那样富丽堂皇又威严赫赫的颜色,慕椿也见三皇子穿过,但从未如见到此刻的苏郁那样令人注目。 “奴婢见过公主。” “慕椿。”苏郁冷冷地唤了一声。 “奴婢在。” “你知道,我今晚,为何要找你来吗?” “奴婢不知。”慕椿垂眸,心道,你不就是没事也要找我的不痛快吗。 “赢了。” 慕椿还有些愣怔,不明就里。 苏郁转过身,垂眸注视着她:“赢了。” “公主……” “你说的没错,狼蚩的军队,就藏在雁荡山上,北面有索桥,南麓有通山的栈道。” 慕椿忍不住笑了笑。 那笑容,却被苏郁瞧了个正着。 她知道这个人有多聪慧,有多机智,有多么让人艳羡的头脑和才华。苏郁也在赌,如今赌赢了,却无法如她一般笑出来。 只因…… “我有时就在想,为何……为何你宁可辅佐苏渭,也不愿意帮我。过去,我频频向你示好,都被你拒绝……如今,我听了你的话,也赌了一把,谁知道这场仗就真的赢了,赢得所有人都意料之外。” 苏郁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喜怒莫辨。 “奴婢……只是……侥幸。” “我答应过你。”苏郁的语气温和了些,“会奖赏你,你想要什么,可以提了。” 慕椿思忖着道:“奴婢不敢向公主求赏赐……只是,若公主愿意赏奴婢一个恩典,就请公主……下次再责罚奴婢时……能轻一些。” “慕椿……”苏郁轻声一哼,“有时,你也真是够愚笨的。” “什么?” “你太不了解我这个人。我苏郁答应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不做到的,既然你自己浪费了这个赏,我就答应你。” 慕椿松了口气,垂眸道:“谢公主。” “慕椿。”苏郁又唤了一声,她今夜有些奇怪,总是眼含悲凉的看着慕椿,让慕椿一时也没了主意。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她问得奇怪,慕椿唯恐生事,也不敢应答,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听到苏郁说,“罢了,你回去罢。”才松泛下来。 慕椿回到房中,苏郁还要处置狼蚩归降一事,朝挺主张议和,她劝过皇帝若不趁此时乘胜追击,以狼蚩这般反复小人的性情,来日势必要再反扑过来撕咬大周。然而皇帝也实属无奈,这场仗消耗太多,国库空虚,根本支持不住再往狼蚩用兵,无奈只能趁狼蚩主张议和时,尽可能地求取和平与财帛。 国库空虚。 第8章 苏郁回想着这两个字,心中郁郁不能平。 如今国库存银只有六百万两不到,莫说是军费开支,只怕此时地方上哪一处有灾情,朝廷都吃不消赈灾的款项。 说到底,还是她早年没斗过慕椿,教慕椿帮着苏渭抢走了户部,那苏渭把持着户部,直接将库银搬来充盈自己的私库,一而再地向国库借银两。 慕椿…… 慕椿关上房门,终于以为能歇下的时候,外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紫苒也不客气,直接推开她房门,慕椿怕死了这个女阎罗,拎着衣裳跪道:“紫苒大人……” 紫苒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她,只道:“公主吩咐,让你数钱。” “啊?” 说话间,紫苒挥了挥手,十七八个一尺半见方的匣子沉甸甸地扔在了慕椿眼前,然后又在其中摞了同样十六七个匣子,上下约莫有三十来个匣子里,满满当当地塞着铜钱。 “数好了,明儿公主问你数,错一个,打你一板子。” 这里头一匣子就有几千枚,三十来个匣子怕有上万枚,慕椿揉了揉眉心,今夜她是不必睡了。 “是,奴婢遵命。” 紫苒打了个哈欠:“这都三更了,困死了。”说着,便扬长而去。 慕椿默默骂了她一顿,叹了口气,洗了洗手,开始数匣子里的钱。一匣子铜钱几乎要看得她眼都花了,淡淡的铜臭沾上指尖,撇到一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枚,两枚,三枚…… 慕椿停了下来,她觉得这钱……似乎哪里不大对。 她攥着一枚,又到匣子里一枚一枚挑出来比对。 果然不对。 看着一种样式,薄厚却不同的两枚铜钱,慕椿突然想起,三皇子总理户部时,她跟着听过,本朝所用的大业通宝,一枚市值一文,一两银子易一千制钱,铸币时应是半铜半铅。 但这其中还有许多铜钱重量不够,钱身极薄,应当是掺了铅和锡的恶币。 慕椿二指拈着枚铜钱,轻轻敲打着灯下的书案。 要不你亲我一口吧 “一共多少枚?”苏郁淡淡地问,手中向瓮中洒了把鱼饵,两只锦鲤绕着鱼饵争食,拍打出阵阵涟漪。 慕椿道:“十万……” “哦?”苏郁忍不住笑道,“十万?” 慕椿哪知道有多少,她连一匣子都没数完,随口胡诌了一个数目罢了。 “回公主,十万……” 苏郁实在忍不住笑,放下饵料匣子,慢悠悠坐到圈椅里:“慕椿啊慕椿……你知不知道,接下来你得挨多少板子。” 慕椿无奈地跪在地上:“公主恕罪。” “我倒是想恕你的罪,可你就是编,也要编个听上去可信些的数目。我又不曾为难你,三十四个匣子,每个匣子里都是三千枚制钱,你自己算,你得挨多少板子。” 那个数目早就累积到一个相当可怕的地步,慕椿自然也不敢想,她噎了一下,随即立刻叩头道:“奴婢知错,请公主饶恕奴婢。” 苏郁本就是想磋磨她,自然也不会真的往她身上打两千板子,别说是两千了,两百她都得死在上头。 她可不想这个小东西就这么死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苏郁慢条斯理地想着,故意把这种恐惧延长,凌迟在慕椿心头。 “要不……你自己说,该怎么责罚你欺瞒主上的罪?” 慕椿低着头:“奴婢……奴婢……奴婢欺瞒公主,实属事出有因!” 苏郁眼眸一跳:“哦?什么原因?” 慕椿膝行两步,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公主请看。” 苏郁淡淡地扫了一眼,并未看出什么端倪:“怎么了?” “这两枚都是昨日公主送来令奴婢清数的铜钱,形制上并无差别,但……”她捏着铜钱,将两枚铜钱的薄厚对比给她看,“但分量上,是有差别的。” 苏郁并不通此道,只问:“制钱存在误差也是正常,这便又如何?” 慕椿叹了口气,道:“本朝制钱,取半铜半铅,重五铢,但这其中,有许多铜钱比朝廷规定地重量与薄厚都差了许多,有的薄一些,还有的虽然大小薄厚相同,却轻到了三铢半……” 苏郁蹙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铸币时擅自更改了制钱的规准?” 慕椿颔首:“更有甚者,奴婢想,是有人在私铸钱币,牟取私利。” 苏郁终于听懂了这其中的门路,是有人在私自开矿取铜,铸造分量不足的恶币,甚至这种恶币已经流到了官家地府库……这些钱,是她命人从公主府的府库中取出的,若她的公主府都能接触到这种荚钱,只怕市井之间早已被恶币充盈。一旦恶币流通成风,官府铸造的足量良币便会渐渐被牟利之人囤积,重熔成更多的这种荚钱获益。 如此一来,市井之间便会被恶币充盈,买卖交易必然趋至混乱。 “可恶。”苏郁拍案而起,“钱法堂和都市署的官员都是做什么吃的!” 慕椿叹了口气:“钱法堂与都市署皆隶属户部,三皇子总理户部时……户部上下尸位素餐,以权谋私者甚众。” 还是户部……苏郁一想到那里曾被苏渭把控,搅和得一滩浑水,就懊恼得厉害。 “你在他身边,明明知道这样的事情,为何不规劝他?” “公主……三皇子为人,一向是不愿意听奴婢说这样的话的。”慕椿也不是没劝过,事实上她也曾想过以一己之力扶持三皇子做一个贤明君主,可惜三皇子为人蠢钝,只重私利,又一向只把她当作器用棋子,从来不听她的劝谏,实在是块朽木。 第9章 有时慕椿也奇怪,以三皇子的性情,当年又是怎么愿意屈尊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时节救下路边濒死的自己的。以他的为人,该将路边乞人的性命视如草芥,不管不问才对。 苏郁冷笑:“看来,人人都说你是苏渭的诸葛,也不尽然。”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慕椿道,“更何况奴婢并不是千里马。” “你把此事告诉我,是以为单凭此事,我就能饶了你的罪?”苏郁冷笑,“慕椿,你太喜欢自作聪明了。你将此事告知我,我就会想起,当年你帮着苏渭抢走户部的事情,若非是你,如今又哪里来这么多烂摊子?”说到此处,苏郁扬手打翻了案上的铜钱匣子,满地铜钱凌乱翻滚,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 “青玦,叫紫苒过来,打她四十藤条。” 这个数目几乎当成砸碎了慕椿的认知,她实在忍不住,爬到苏郁脚下哀求:“求求公主……别打我,饶了我吧……” “怕挨打?” 慕椿泫然欲泣:“会死的……” 苏郁饱含着嘲弄与戏谑,轻轻掴了两下她的脸颊:“谁叫你和我做对呢?不过你放心,不会死的。打藤条,也不用拖出去,就在我眼前打,打一下,自己知道报个数,你不是不爱数吗?我一次让你数个够。” 紫苒到了,手里头是一根裹着蓝绸子的一指粗藤条,她一瞧地上跪在铜钱堆儿里的慕椿,就知道这小美人一定没好好地把事情做完,也是活该。 苏郁道:“就在这儿打,打四十。” 紫苒摩挲着藤条,笑着点了点慕椿的肩:“小美人,衣裳宽了吧。” 慕椿脸色一变,哀求地看向苏郁,后者却自顾自端详起剩下的铜钱,全然不想理会她。慕椿只得解了外衫夹衣,只剩一层中单时,苏郁开口道:“就这么打吧。” 慕椿道了一声:“谢公主……”便要趴下去,苏郁又道:“地上凉,伏在案上吧。” 慕椿起身蹭到案前,颤抖着手清理了一下案上的摆件,正欲俯身下去时,忽然转过身跪在苏郁足下,流泪道:“公主饶了我吧,我不想挨打,求求公主……” 紫苒诧异得眼都瞪大了,她哪见过这么耍赖的,刚想伸手把她拎回来,却听苏郁道:“你不想?” 慕椿咬着唇,垂眸时眼睫上还挂着泪珠,那样晶莹可怜的模样,看的苏郁心头暗颤。 “我会被打死的……” 苏郁忍不住替她抹了抹眼泪,这眼泪掉的实在太合时宜了,若非苏郁清楚她是个什么货色,只怕真的要被这小狐狸似的东西骗过去。 “不会死的。” 苏郁残忍地安慰道:“我在这儿替你看着。”她递给紫苒一个眼色,后者抄起慕椿押在案上,清瘦的身躯发着细细地颤栗,好似一朵被雨打得乱颤的芙蓉花。 “打吧。” 慕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的了,她只记得挨打时的痛楚仿佛要将她凌迟一样,但苏郁铁了心要折磨她,任凭她怎么求饶都不肯让紫苒停下。后来她昏过去,又被泼醒,一下不少的挨完打才罢。 她如今一动,身上就的伤就跟着疼。 白芨过来上药时亦忍不住感慨:“看来你真是惹到公主了,我还从没见过公主这么不肯放过一个人的。” 慕椿靠在枕上,疼得厉害,还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伴君如伴虎啊……” 还是只母老虎。 白芨擦了擦她腰上的伤:“其实紫苒打得真的不重,你要是见过她审人就知道了,有多少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你这小美人恐怕都没见过。” 慕椿心道,我为什么要见到。 “还好,只是有几道伤破了皮,回头穿衣裳磨着约莫得难受一阵儿,我去和公主说你下不来床了,让你躺两天,等伤缩口了再去服侍。” 慕椿也实在不想动了,按照以往的惯例,苏郁打完她之后的几天一般心情甚好,应当也不会故意折腾她,又是道:“多谢了。”说着,又疼得一阵瑟缩。 “你怎么这么怕疼啊?”白芨忍不住道,“忍一忍。” 慕椿笑了笑:“小时候……挨打太多了,就……怕挨打,后来倒是不挨打了,眼看着都忘了挨打是什么滋味的时候,又落到公主手里……” 时也命也。 “小时候?”白芨忍不住来了兴致,“我只听说你是三皇子的人,还以为你出身哪个依附三皇子的官员家,怎么你小时候还会挨打呢?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我……”慕椿把头埋在手臂间,“小时候在街头流浪乞讨,差点饿死的时候被人救了,后来有个世外高人捡到了我,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后来……他死了,我就下山,去找当年救我的人报恩了。” “救你的人?”白芨隐隐觉得不对,“不会是……三皇子吧?” 慕椿点了点头:“是。” 白芨忍不住笑道:“那个饭桶也有救人的时候啊。” 慕椿叹了口气:“许是……他少时还有一二善心吧,若非他救了我,我是活不过那个冬天的,当然要报答他的恩情。” “所以你才会跟着他,帮他出谋划策对付公主?” 慕椿颔首:“他也想争夺皇位,纵然我觉得,以三皇子的文治武功,实在太难……可他所求,我自然无一不应。” 白芨听到这里,忍不住感慨命运不公,又道:“那你为何不和公主说呢?若是公主知道,你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才会帮着三皇子对付她的话,兴许她就不会这么恨你,反倒觉得你有情有义,会更加喜欢你的。公主一向都喜欢有情有义的人。” 第10章 慕椿觉得“喜欢”这两个字听起来有些奇怪,却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这算什么理由呢。哪怕我是为了报恩,可我也明里暗里害了公主那么多回,皇族的斗争,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家破人亡,她当然该恨我的。若为了这个缘故就放过我,那也实在……对她不公平。” “可我和你说实话……”白芨叹了口气,“你不能再这么挨打下去,一回两回就算了,多了,总有一天你会让公主打死的。你既不想让她同情你,那就得想法子让她放过你,多在公主面前听话乖顺些……” “只怕我愿意,公主不肯。”慕椿苦笑道,“我哪一次……都求了。” “真奇怪……”白芨擦了擦手上的药,“从来也没见过公主这么不肯放过谁……” “许是我在公主眼里,实在太可恨了吧。” “公主啊,就是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 白芨翻身下地,一样留了几种药,洗了洗手,正要离开时,慕椿忍着疼,从床上爬起来,微微屈了屈膝:“谢谢……” “我都来这么多回了,你也该谢谢我,要不……你亲我一口吧。” 慕椿吓得腿都要软了,扶着床头的妆台,拧着眉头道:“啊?” 白芨大笑着走了出去。 被好一通调戏的慕椿后知后觉,忍不住捶了捶妆台的案面。 坐稳了 虽然苏郁暂且发落了慕椿解气,但私铸钱币一事还是令她苦恼不已,为此,她又专门去户部请教了几个通钱法的官员,得来的结论也是一样。 自古以来,民间私铸钱币一旦泛滥,势必会导致民间交易受阻,官府良币无法流通,有心之人却能从中牟取暴利。 她不得不承认,慕椿把此事告知她,无论出于何种居心,都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但若能够解决,于民生,于国计,皆将大有助益。 她从宫里回来,见慕椿并不在书房,才想起自己前日打了她,白芨说她要有些日子下不来床…… 苏郁没叫人把她带来,而是亲自登门。 慕椿住的房间就在苏郁的院中一隅,离苏郁的屋子近得很,她走到窗下时,见窗子半支着,从里头往外飘着淡淡的清香。她稍稍将窗推开些,就看见木榻上卧着个白色身影。 慕椿双手搭在榻边,一手拿着书,一手时不时翻页,胸前垫着个软垫,整个人身子都搭在榻上,衣衫单薄,腰窝陷得深,曲线玲珑。 苏郁忍不住心头发热。 这天地间的造物,怎么就偏私给这个人如此多。 若非眼下还有事要同她商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实属好风景。 苏郁走进她的房间,榻上慕椿听到动静,一见到是她,撑着身子,冷不防一痛,只道:“奴婢给公主请安,奴婢还不能起身,请公主恕罪。” “罢了。” 苏郁自己扯了张椅子在她榻前坐下:“千金方?”她瞧慕椿手里头竟是本医书,忍不住道,“是想找什么毒死我的方子?” 慕椿放下书,摇头道:“奴婢不敢。” “想你也不敢。”苏郁道,“都几日了,打得这么重?还是在装着惫懒?”说话间,她的手按在慕椿身后的腰窝间,隔着绉纱衣裳,似乎能摸到肿起的藤条印。她再往下,慕椿忍不住颤抖,开口道:“公主……” 苏郁收了手,淡淡地笑:“怎么?你做长史时,我三哥没给你赏过奴才伺候你?” 慕椿当然听得懂她所谓的伺候究竟是什么意思,咬着牙道:“奴婢卑贱,还不敢……” “不敢?”苏郁凝着目光上下逡巡,“你也不是闺阁里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了,难道还没有……” 慕椿羞愤得厉害,低着头道:“公主是想了什么法子要对付奴婢吗?” 苏郁道:“不。”她顺着慕椿的肩,一路按下去,温热的手掌盖在她连日受捶楚的伤处,稍稍用力,慕椿就发出一阵隐忍的呻吟,“我这叫……望梅止渴。” “公主……”慕椿咬着牙跪在榻上,直起身,躲开她的抚摸,“要杀要剐悉听公主发落,只求公主……给奴婢留存些体面。” 说着,她眼底泛起一圈薄红,倒似真的让苏郁给怄到了。 苏郁想着大事,也不与她再揶揄,笑道:“这不是能起身了?”说着拍了拍木榻,“坐下,我有话问你。” 慕椿看了一眼,垂眸道:“奴婢还疼着……奴婢愿意跪着。” “就是让你疼,不然,我留着你作甚。”苏郁又敲了敲木榻,“坐。跪着伤膝盖,还没到让你跪的时候。” 慕椿坐下的时候,整个人腰身都绷着,但又偏偏在意姿态,宁可撑着也不松泛一二。 “你太瘦了。”苏郁的手,轻易握着了她大半个腰身,随后用力捏了一把,将她一直撑着点身子按得实实在在贴着木榻坐稳。 只听慕椿再受不住,轻哼了一声,哀求道:“公主……饶了我吧。” “坐稳了。”苏郁眼看着她的唇跟着颤抖,得意一笑,“说正事。” 她从荷包中掏出几枚铜钱:“这是我从户部钱法局要来的雕母钱。这几个,是我挑出来分量有缺的恶币,你瞧瞧。我只是奇怪,官家用来铸钱的雕母钱,民间绝不会有,那这恶币又是如何铸出来的?” 慕椿道:“其实不必有雕母钱,只要有形制好一些的制钱,民间有所谓翻砂法,只需取一枚钱作为模具,开模后注入铜水,将铜水注入,冷定型后稍加打磨,就能以假乱真。” 第11章 “还有这样的法子?” 慕椿道:“是,不过以此法铸出的钱币,会比朝廷官铸的制钱小一些……” “这倒不错。”苏郁比对个几种恶币,要不薄一些,要么小一些,都有粗滥之处,但这种粗滥放到民间,寻常人根本辨别不出,只会当做铜钱自身的磨损。 “那依你看,究竟是何人在私自铸币?” “本朝私铸钱币,按律当流三千里,寻常人自然不敢犯这样大的险……再者,若想铸钱,势必得有铜矿,大周境内所有的铜矿都收归官府所有,他们要铸钱,就得自己去开矿……” “开矿所耗费的人力物力相当巨大,没有些实力,只怕是做不到。”苏郁想,“这样查,只怕人海茫茫,是查不到什么的。” “不。天下有银之山必有铜,铜者可资于鼓铸。地方私自铸钱,必然不敢声张,也没有那样如官府那样大的财力往来运输铜石,是以,大多铸币的地方,都不会离铜矿太远……” “以你之见,是要派人到产铜之地勘察,看是否有人私自开矿取铜?” “是,公主明见。”慕椿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不过……倒还有一种可能。” 苏郁:“什么?” 慕椿道:“也许会有官员……以权谋私,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想。大约,不会有官员,为了银钱,拿自己头顶上乌纱帽犯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苏郁冷笑,“连苏渭都敢从国库拿银子,他们又有什么不敢的?” 慕椿当然清楚a href=tags_nanguanghtl tart=_bnk 官场上的利益熏心,她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人微言轻,到底说不上话:“我劝过三皇子……不要做有损社稷之举,可惜……” 苏郁有些好奇:“我三皇兄,待你如何?” 慕椿被问得一怔:“如何……也就……” “你替他出谋划策,他必视你为心腹。” “心腹……”慕椿涩然一笑,“三皇子不是公主。” “难道他对你不好?” 慕椿摇了摇头,但她眸中,明明是为此感伤的。 三言两语,当然也说不清楚。 慕椿道:“对一个臣下,能好到哪里去,又能坏到哪里去呢?”她笑着抬眸看了看苏郁,“总之……三皇子倒不会隔三差五责罚奴婢就是了”。 “还敢顶嘴,看来是打轻了。” 慕椿瑟缩着肩:“公主……求您,让奴婢歇一歇吧。” “我也没说要打你。”苏郁笑道,“你的话还是很有用的,若非你是他的人,我倒也很想把你收归己用……只可惜啊,我苏郁,向来是疑人不用。” 慕椿垂眸道:“奴婢知道,公主信不过奴婢。但奴婢并不敢算计公主。” “敢不敢的,只是你说,我又不知道。可我也不怕,你若敢算计我……”苏郁这次没有将那句,“我就让你生不如死”说出口,大约,她觉得慕椿也没这个胆子敢算计她。 她大约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便吩咐沈越从近卫中挑了墨澜与碧罗,拨派给他们些人马,命他们暗中到中条山一带探查是否有人私自开矿铸钱。 大周京城地处中原,去中条一带并不甚远,墨澜与碧罗都是常年在外行走的暗卫出身,打点了行囊出发时,正好是五月龙池红莲盛开的时节。 宫里送了两缸红莲来时,苏郁正好在书房处理政务,如今皇帝春秋弥高,自从三皇子被贬后,苏郁早已形同储君,大多皇帝力不从心无法处理的政务都交由她来处置。 慕椿在书房里头伺候笔墨,无事时苏郁准她自己看书,苏郁书房中有许多古籍当世难求,慕椿一看便入定似的,几次被苏郁使唤都来不及应,还因此挨了好一通打。 紫苒已经习惯了三天两头过来雷声大雨点小地将她打一顿,甚至有时打完了还乐意逗弄慕椿两句。可惜慕椿对这个刽子手一丝亲近也无,恨不得永远都躲得远远的,再也见不到她才好。 宫里头的大太监把莲花送来,苏郁倒格外喜欢那莲的颜色,亲自出去赏玩一番,见着跟在身后的慕椿,便心生一计:“慕椿,人都说你才情好,要不,你来做首诗,就咏这缸红莲。” 慕椿叹了口气,作诗她倒不是不会,她只是怕这诗做的好坏与否,苏郁都有下一句等着她。 “奴婢……” “快作出来,不然,我就让紫苒过来了。” “别……”慕椿道,“奴婢遵命。” 她淡淡地望着风中袅娜的红莲,随口道: “旧翠新红和染靥,晴晖琉璃洗芳尘。可惜鬓边簪不得,遂教分付与他人。” 苏郁听罢,忍俊不禁,转过头对慕椿道:“你好大的胆子。” 慕椿一脸无辜道:“奴婢都说了自己才情拙劣。” “不过,哪怕我自己簪不住这花,也不会放过她给旁人的,你啊,打错了主意。” 慕椿幽幽叹息:“奴婢敢有什么主意。” “罢了罢了。”苏郁吩咐,“青玦,把这花搬到正厅外头摆着吧,我这里,有这么一朵花就够了,多了,就眼花缭乱了。” 青玦颔首:“是。” 罚跪 苏郁带着慕椿回到书房,五月里天渐渐热了起来,苏郁一早换了单薄的菱纱衣裳,却见慕椿身上还是那一样的下人青衣,料子粗不说,也不透气,闷在身上定然热得慌。 “上茶。” 第12章 茶水上的事情并不归慕椿伺候,一个侍女走上来,将茶水端给苏郁。苏郁抬起茶盏尝了一口,不禁皱了皱眉:“跪下。” 侍女不明就里,刚要跪下,苏郁道:“不是你。”侍女缓缓站起来,看了看这书房里除了苏郁与自己之外的最后一个人…… 慕椿立即跪下道:“公主……” “茶都凉了。” “这茶不是……” “嗯?” 慕椿叹了口气:“奴婢知错,请公主责罚,不……请公主恕罪。” 青玦刚回来,就见着这么个情形,他把那侍女带出来一问,就清楚了事情始末。 “行了,你先下去。” 侍女点了点头,不明所以地离开了。 青玦站在门外,看着里头苏郁发落慕椿:“茶凉了,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慕椿道:“公主……能不能……不罚?” “哦……愿意挨鞭子是吧。”苏郁笑了笑,“听说紫苒最近自己做了条九股牛皮鞭子,要不拿你试试?” “不……” “公主。”屋外青玦低声道,“有事请公主示下。” 苏郁道:“说。” “寿阳君请见。” 苏郁眉间掠过一丝不悦,抬手捏了捏慕椿的脸颊:“小东西,今儿算你走运。给我滚墙根儿底下跪着去。”随后起身出了书房,对青玦道,“人在哪里?” “已经请到正厅了。” “行,我知道了。”苏郁理了理衣裳,临走时吩咐道,“让人送两身清凉衣裳过来,这天,热死人了。” “是。” 一时苏郁走了,慕椿垂头丧气地出了书房,在院里墙根底下找了个凉快又干净的地方跪着。青玦忍不住看了两眼,却也说不了什么,只吩咐守在书房的侍从隔段时间喂她点水喝。 寿阳君凌霜,是苏郁在朝中最得力的亲信,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从家族斗争中脱颖而出,抢走了爵位,又在朝堂上声名远播,得皇帝器重,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失的。苏郁在凌霜争爵时帮过她,投桃报李,凌霜自然也愿意扶持苏郁。 只见凌霜一身玉色衣衫,挽着发髻,鬓上一根玉簪,于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臣见过公主。” 苏郁笑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进来坐,上茶。” 凌霜笑了笑:“谢公主。” 进来正厅,苏郁端起茶,突然想到慕椿还在罚跪,正打算叫个人去让她起来,谁知凌霜就已经开口:“臣过来,是为了朝廷和狼蚩议和的事情。” “不是都敲定好了章程?” “是,只不过……虽说不是银钱布帛土地上的事情,倒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凌霜道,“原本咱们是要狼蚩王送他的长子赫连齐为质的,但狼蚩的使臣昨日说,接到王庭的传信,说他们大太子病重,想换成次子赫连扆过来为质。” “病重?什么病?可属实吗?” 凌霜道:“臣让暗探查过,确实病得不轻。陛下的本意就是要狼蚩送来质子,以防将来变生不测,几个大臣却觉得是长子是次子都无妨,但臣以为……看狼蚩王庭这个态度,只怕这位二太子并不如他的兄长得父亲看重。” 人质的作用就在于让交出人质的那一方不敢轻举妄动,是以最好都要索对方最为看重的人为质。若这人质的生死都无关紧要,那要这个人为质也就失去了意义。 “让咱们派去谈判的人再施加些威压看看。”苏郁道,“若当真只能送赫连扆过来,你千万记得吩咐咱们在狼蚩的探子,好生看住那狼蚩王和他的大太子。” 凌霜颔首:“是,臣明白。”她轻轻喝了口茶,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听说,公主将慕椿带回府上了?” 苏郁不想她会问到这里:“你也知道了?” 凌霜笑道:“并非臣有意探听公主的私隐,只是那慕椿……其人乃是苏渭的心腹,臣只是担心公主将她留在身边……会是个祸患。” “你放心。”苏郁松了口气,“她现在在我手里就是个端茶倒水挨打受罚的奴才,不怕她生事。” 凌霜大约猜到苏郁执着于此人的目的,轻笑道:“臣也觉得,慕椿生的模样不错,若能留给公主解闷儿,也是她的福气。只是此人心机深沉,为人阴狠,公主何不断其手足,再将她留在身旁玩弄?” 苏郁道:“断手断脚的残废,留着也没什么意趣。阿霜放心,我只当她是个玩样儿,若她真敢帮着苏渭死灰复燃,我必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凌霜轻轻松了眉眼,颔首道:“公主英明。” “再派人盯着苏渭,若有什么动静,就尽早报给我。”苏郁想,没了慕椿的苏渭,和一头不会上树的蠢猪没什么两样,只是万事多留心些总是好的。 “臣明白。” 凌霜起身告辞之后,又赶上宫里来人请她去商议给此次出征狼蚩立了战功的大将军凌赫办庆功宴的事情。 凌赫于凌霜同族,论辈分,年长近十岁的凌赫还要唤凌霜一句姑母。 此次与狼蚩开战,凌赫立了大功,皇帝有意为凌赫大办一场庆功宴,具体的章程规制就由掌权的苏郁与官员商议。 虽然此战制胜的最后关键明明是慕椿给出的计策,但她的功劳注定不能被承认。 从宫中回来的苏郁不禁感到一丝悲哀。如若慕椿是她的人,这样的功劳,自己定然能给多少封赏就给多少。 第13章 她回到府中,吩咐人烧水沐浴,洗完了换上寝衣到书房时,早已过了黄昏,暮色瞑暝。 “慕椿呢?让她过来磨墨。” 青玦道:“慕椿……还在罚跪。” 苏郁本就没想叫她跪多久,后来事务一压上来,早忘了自己还让她罚跪这件事,她算了算时辰,从上午自己去和凌霜议事到如今,少说也有近一日的光景了。 她连忙出门,提了灯到院墙底下找人。 慕椿从早到晚跪了数个时辰,双腿早就麻木没了知觉,一入夜天冷了起来,墙根儿底下就开始泛着冷冷地潮寒。 她只在白天喝了两口水,一日什么也没吃,早就饥饿得昏昏沉沉,疲惫不堪。 她想不明白苏郁为何突然这样严酷地惩罚自己,明明自己今日并没有得罪她,难道是因为那首诗吗……她思来想去,靠着墙睡了几回,又被夜露沾身冷得醒了过来,反复几次,疲惫早已如潮水一般将她裹住。 慕椿叹了口气,要真这么跪到昏过去,苏郁会不会放过她呢? 这里好冷啊,明明五月了,怎么还有这么冷的夜。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个大雪纷飞严寒刺骨的冬夜,她也是这样,冷得浑身都没了知觉,蜷缩在地上,等着自己的生命衰亡在寒冷中。 那辆马车里的人……还会不会救她。 眼前似乎亮了起来,难道她已经跪了一夜,跪到天亮了吗? 苏郁终于在偏僻的墙根儿底下找到了人。 她叫了两声,慕椿早已没了知觉,自然没法应她,苏郁摸了摸她的脸,才发觉她浑身都浸满了寒气,唯有脸上烧得厉害,看来是着了凉又起了热。 苏郁连忙将人扶了起来,扛在肩上带回卧房。 白芨慌慌张张跑过来,衣裳也没来得及换,进了门叫了一声“公主”,就看见倒在苏郁床上,脸色烧红,唇色苍白的慕椿。 慕椿的双腿因为长久的压迫还没法伸直,苏郁坐在床边,看着白芨捏了捏她的手腕,脸色一阵凝重。 “她如何?” 白芨道:“没事……只是着凉了,喂些退热的药就是了。” 苏郁松了口气,又道:“你看看她的膝盖,给她开两贴膏药敷上。” “膝盖?” 白芨脱了慕椿的鞋袜,将宽松的布裤卷了上去,露出早就跪得发青的膝盖。 “这是跪了多久啊……”白芨轻轻按了按,床上的慕椿就忍不住呻吟,但她还是得帮着慕椿将腿上的淤血揉开。 大约有五六个时辰了。 苏郁有些不自在,她看着床上因为痛楚,在昏迷中也会呻吟的慕椿,这一刻,所有的怨毒都化作酸涩在她的心头流淌。她无法了解这个人,也就不能清晰地知道慕椿心中所想,总将与她的相处视作博弈,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但苏郁忘了,这场博弈,从慕椿被自己带到府上开始,就已经成了她泄愤的手段,她折断着慕椿的翅,揉搓着她的身体和尊严,企图逼她就范,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慕椿就是跪到死也不能起身……她只是在享受凌虐这个人的快感。 可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对慕椿最开始所怀的情感,明明并不是这样扭曲的。 她明明很欣赏那个年纪轻轻却才华横溢,骄傲而放纵的慕椿,与这样聪明而美丽的人较量,本身就可以不顾输赢的纵情。但在她赢得了这场较量的胜利之后,对于慕椿来说,无异于坠入深渊。 “她这腿,有日子不能下地走了。”白芨收拾妥当,踌躇着开口,“公主,属下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属下还是想说……她身子不大好,公主想留着她……就少作弄她些。” 说罢,白芨不等苏郁开口,灰溜溜跑出了卧房去煎药。 苏郁得以走到床前,顺着慕椿的领口,缓缓抚摸着她尚有些冰凉的胸口。昏睡中的她,少了那几分让人厌烦的装腔作势,模样倒也乖顺,像个受了伤的猫似的。 苏郁喜欢女孩儿,这些年也试着养过几个,但都不大得意,是以身旁到如今也是冷冷清清的。 她,其中就有当时才十四五岁的慕椿。 那时候的她还是笑多一些,但却不是笑得装腔作势,还是十分惹人喜欢的。混在老翰林里头不起眼儿,呈上来文章时也压在最底下。 但珠玉纵然蒙尘,也是会发光的。 她那一手好看的魏碑,写得文章更是锦绣一般。 那时苏郁就想,这样的人,如若是自己的,该有多好。 必然视若珍宝。 可惜,当她向慕椿示好时,这个人却毅然决然地投向了苏渭,那个蠢钝却暴戾的废物,甚至帮着苏渭和自己斗,几次斗得自己狼狈不堪,丢盔弃甲。 那时,除了欣赏,苏郁对她,就只有恨了。 恨到发誓,将来若能将她得到,便用尽这世间所有折磨人的法子,看着她在自己脚下流泪乞讨。 但就仅仅如此吗。 你可不要自寻死路 “疼……疼……” 昏睡中的慕椿呢喃着,神情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苏郁鬼使神差,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不疼了,不疼了。” 得到抚慰的慕椿再一次陷入平静的昏睡,苏郁起身,替她解了外衣,盖好被子,又从贴身的金丝香囊中去了些安神香洒在香炉中。 第14章 这不也挺乖顺的。 苏郁想,要不……试着先饶了她,反正人是不能放的,再这么打罚下去,万一死了多没意思。 与此同时,公主府的别院内。 紫苒挑了挑灯,瞅着桌上还没下完的棋,恼火道:“白芨到底去哪了?这都要二更了……” 一旁潜心研究着兵器图谱的金城笑了笑:“看这个光景,想必今晚是回不来了。” “自打那个小美人进了府,白芨就三天两头往外头跑。”紫苒愤愤道,“回头公主再让我打她,我就往死里打她。” “你打得越狠,白芨治起来就越棘手不是。”金城放下图纸,起身走到桌子前,“我陪你下。” 自从墨澜与碧罗外出办事,青玦白芨又常日在外,这处供几个暗卫统领居住的院子就显得有些空荡荡了。 金城就着残局与她下了起来,二人棋艺不相上下,你来我往地杀着,也不见胜负。眼看着棋都要和了,白芨推开门,垂着头飘了进来。 “水……快给我倒口水。” 紫苒按住了刚想去倒水的金城,一双凌厉的凤眸剜着白芨:“说吧,小美人怎么样啊?” “膝盖都要跪废了。”白芨仰躺在榻上,“将来得贴多少膏药……” 紫苒皱了皱眉:“那你还不在小美人身边端茶倒水鞍前马后?还回来作甚?” “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白芨挺身坐起来,小美人有公主伺候,用得着我?” 紫苒的眉轻轻松了一下,语气也温和了些:“公主她……” “我就和你俩说吧,哎,银伶呢?算了不管她了,我和你们说,我打赌,不出半年,小美人就不是小美人,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公主的小情人了!” 紫苒半点也不信,冷笑道:“她能活过半年再说吧。”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白芨道,“不都和你说了打她的时候轻一点有些分寸,不然我去治,回回伤成那样怎么治?” “我打人的分寸还不要你来指教。”紫苒冷笑,“你要是心疼,就把她抱你被窝去啊,你看公主不一刀活劈了你。” 白芨当然没这个胆子,只也冷笑:“臭脾气。” “好色鬼。” 金城早见识过她们拌嘴,许是见怪不怪,默默收拾了棋局,准备回屋睡觉。 紫苒横眼过来:“还没下完。” 金城:“哦。” 他默默地放下棋子。 漏夜如水,各自难眠。 慕椿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这里不是自己住的那一次厢房,她先庆幸自己大约是没死,刚想起身,腿上却似乎用不上力气。 “醒了?” 一声如当头棒喝,慕椿愣住了,低头道:“公主。” 苏郁正好在用早膳,就在卧房外的另一肩房,中间没有隔断,打通相连,只施一道水晶帘。 早膳的香气飘飘荡荡,慕椿饿了一日一夜,自然很不争气地馋了。 苏郁笑了笑,让伺候早膳的侍女在她床上搭了个小桌,分了碗粥和两碟清炒菜过去。 慕椿先要了盏茶漱口,而后道了一声“谢公主”,便低头吃了起来。要说公主就是公主,早膳再简单,也比下人吃的强上太多。慕椿拨了几颗虾仁儿到粥里,轻轻搅了搅。 饭吃得很平静,吃完了,慕椿想离开这里,她已经猜到这里就是苏郁的卧房,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机。 “奴婢……告退。” 苏郁擦着手,戏谑地看着她:“能起身?” 慕椿动了动腿,根本撑不起来。 还不等她两口,就被苏郁抄着,打横抱在怀里,甚至不忘用手拖着她的腿根。昨夜上要的缘故,白芨将她的素布裤子褪了下来,中单之下是两条细腻白皙的腿,双脚露在外头,莹润如玉。 “公主……” “走,我送你回去。” 慕椿挣扎不过,就这么被她抱出了门,一路上往来之人甚众,他们明明没有看过来,慕椿却觉得千万如刀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清晨的院落繁忙中透着一种寂静的声音,花架上初绽的芙蓉沾满了露水。 慕椿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床头的桌子上还摆着几件衣裳,慕椿刚一沾上床,苏郁顺势就坐在她身边,手指顺着她衣摆的锁边,轻轻攥住了慕椿的脚踝。 慕椿眼露惶色:“公主……” 苏郁的手还在顺着小腿上上下下流连,慕椿稍一瑟缩,她就攥得更用力一些。 慕椿只好闭上眼:“公主……” 苏郁将她的中衣衣摆掀开,露出伤痕累累的双膝,经过一晚的休整,双膝的青色又重了几分,但肿已消了不少。 “不错。”苏郁在上头按了按,“好些了。” 慕椿颤抖着睁开眼:“公主……只是为了看我的伤?” 苏郁挑着眉,笑道:“不然呢?你身上那几两肉,值得我摸?” 慕椿怄得羞愤,低着头道:“也不知是谁……” “怎么?”苏郁笑了笑,“罚你就是让你吃苦头,你还委屈上了?” “不委屈。”慕椿侧过头,“奴婢命贱。” “知道自己的命不好,就听话些。”苏郁松了手,替她拢了拢衣裳,“准你七日告假,好好养一养。” 慕椿:“谢公主。” 苏郁回到书房,将青玦唤了过来。 第15章 “再加派些人手,把慕椿看紧了。” 青玦知道苏郁并不放心留慕椿在身边,恐她生事,颔首道:“属下明白。” “还有,我记得几年前玉樽国使团入京朝觐的时候,送了我一条玛瑙链子。” 青玦道:“是有这么条物什儿,不过公主一向不喜金玉之物,就一直收在库里。” “拿出来,送到我这儿。” “是。”青玦笑了笑,“那东西稀罕,公主戴着好看。” “是好看。” 苏郁已经想到这条链子系在慕椿那只细腻玲珑的脚踝上时的模样了。 此后,二人陷入了短暂的平静,苏郁不想再这般毫无意义地折磨慕椿,慕椿也不想得罪苏郁,膝盖养好之后照例到她的书房伺候。 夜里,慕椿被放回去,她找了套换洗的衣裳,正打算去澡房洗澡,忽然被迎面一个侍女撞了个正着。 那侍女匆匆道了一句“对不住”便起身走了,慕椿缓缓站起身,揉了揉摔疼的手臂。 沐浴时她看见方才摔着的手臂青了一块。 洗完后,她将还有些湿的长发挽在耳侧,正打算从提篮里拿瓶茉莉花水,忽然就看见里头藏了张字条。 她展开那字条,水雾氤氲的双眸忍不住一颤。 渭水已逝,故人何在。 三日后申时,书房后荼靡花下晤。 慕椿缓缓收起那张字条,压在篮中,理好了发,若无其事地走回院子里。即将走进房中时,恰巧遇上苏郁领着两个暗卫回来。 更深夜中,那一隅灯火,偏偏将苏郁映得清清楚楚。 而那两个暗卫却看着眼生,不是平常慕椿在书房见过的面孔。 躲是躲不开了,慕椿正好默默走过去,跪下磕了个头:“见过公主。” 苏郁瞧她换了件月白衫子,发还半湿地披在身后,浑身透着股水洗后的细腻颜色,身上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起来吧,地上脏。” “谢公主。” 慕椿缓缓起身,垂首道:“公主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苏郁却没有准,岔开话道:“脸色不大好?” 慕椿也不知道这几盏灯是怎么让她看出自己脸色不好的:“回公主,奴婢没事。” “病了就说。”苏郁笑了笑,“身上不好还容易治,要是心里头窝了什么,可就不好治了。” 她目光冷如今夜月,令慕椿生寒。 “奴婢谢公主训诲。” “退下吧。” “是。” 慕椿松了口气,垂首走远,身后苏郁已领着两个暗卫进了房中。 “此事属实吗?” 着白襕的暗卫银伶道:“回主人,是,看着她的人说,方才她去澡房时,有个侍女塞了东西给她。” “侍女?”苏郁蹙眉,“我府上的?” “属下已经派人暗中监视那个侍女,瞧面孔,不是平常在公主身前侍奉的。” “知道塞了什么给她?” 银伶道:“应当是字条,但写了什么……要不今夜属下派人去找一找?” “不用了。”苏郁道,“既然人都看住了,不妨等等看,她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立在一旁的金城道:“依属下想,会否是三皇子的人……毕竟当年,三皇子的势力就是慕椿一手培植起来的。” “他的人死的死,剩下的都流放到天南海北,难道……还有余孽未清?”苏郁不禁沉思,“阿银,你再去查一查有关慕椿这些年的交往行踪,看看她还有什么亲人故交在世。” 银伶颔首:“属下明白。” 金城踌躇一二,还是忍不住问:“属下冒昧,若慕椿当真……公主要如何处置她?” 苏郁冷笑:“我知道你们恨她,留着她本就是当个玩样儿,若她真的敢兴风作浪,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金城松了口气,垂首道:“是属下多嘴了。” “无妨。”苏郁起身,轻轻敲打着书案,“慕椿啊慕椿……你可不要自寻死路。” 她真的会下毒吗 慕椿有些不适的按了按鼻尖。 她脱了鞋上床,从枕下摸出那张字条,字迹倒和记忆里三皇子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有些奇怪,自从三皇子落败,被废为庶人离京,苏郁对于三皇子一党的清洗近乎严苛。哪怕自己明明留了后路,却依旧被她按了死罪,打入奴籍。 纵然这其中有苏郁刻意折磨羞辱她的意图在,但也说明了,苏郁是有这个能力将三皇子一党拔除干净的。 况且王恒已死,朝中三皇子一党最有力的支柱就已然断折,为何公主的府上还会有三皇子的人呢?不可能还有人能够存活下来,甚至混入公主府,找到自己传递毒药。 太蹊跷了。 她叹了口气,左右想不出头绪,便将字条重新压到枕下,扯了扯被子盖在腰间,缓缓合上眼。 在大理寺的监牢中,苏郁趾高气扬地站在牢房外,满脸皆是胜者的志满得意。 而牢中的自己跪在蓬草上,如待宰之鱼一般听着她的宣判。 “我把他们都杀了,但我杀了你,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明明她那么胸有成竹。 慕椿叹了口气,难道苏郁也犯了骄兵之忌。 翌日,她依旧到书房侍奉,苏郁并未发作,也看不出慕椿有何端倪,二人平静无波,彼此相安无事。 第16章 直到第三日,苏郁故意一直在书房待着,将近申时,慕椿起身去给苏郁倒茶,端来茶盏时失手打翻了茶盏,温热的茶水顷刻洇湿了苏郁刚刚写好的奏批。 慕椿慌忙跪到地上,低头道:“奴婢该死。” 外头侍奉的人也跟着跪下,近来慕椿从未犯过错,苏郁也不曾寻由头责罚她,许是太平久了,这一回慕椿犯了错,倒让他们跟着诧异起来。 苏郁冷着眼,眉间是化不开的阴鸷:“青玦,让人过来,打她……” “公主。”慕椿抬眸,轻轻扯了一下苏郁的衣裳,“求公主恕罪,不要责打奴婢。” 苏郁好笑道:“做错了事,不打你打谁?” “奴婢愿意去罚跪。”慕椿哀求道,“明日奴婢还要过来伺候公主,挨了打就,就……” 苏郁知道她在故意找借口离开,她自然想看慕椿接下来意欲何为,于是也顺着她:“想来也是。只不过你这膝盖……罢了,明儿事多,打了你这一回,又是几日下不来床。自己找个清静地方跪着,就跪……一个时辰吧,快申时了,酉正时候回来接着伺候。” 慕椿磕了个头:“谢公主。” 她起身离开后,青玦默默走了进来,低声唤道:“公主?” “银伶的人看着她呢。”苏郁道,“不必轻举妄动。” 青玦道:“是,属下明白。” 慕椿走到在书房后面跪了一会儿,夜露被风吹着,落到她的衣衫上,她怕冷,暗暗将那个侍女痛骂一顿,约莫到了申时,见四下无人,便借着月色起身,走到那架荼靡花下。 花与叶尚舒,周遭格外静谧,她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沾着更露的花瓣。 指尖泛着凉意。 “慕长史。” 一个女声将她唤住,慕椿回过头,眼前一个身着下等侍女服色的人缓缓走了过来。 “你是?”慕椿打量了一下,发觉她有些面生,并不似从前的熟悉面孔。 “慕长史受苦了。” 慕椿皱了皱眉:“你是替谁说的这句话?” 那侍女道:“三皇子知道长史如今受辱,亦是心痛不已。” 慕椿忍不住轻笑:“他如今……还能记得我?” “三皇子时刻挂念着慕长史,她知道长史在公主府上时遭责罚,自恨不能救您于水火。” 慕椿恹恹地看着荼靡花:“所以呢?他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那侍女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此乃封喉之毒,若长史可以将此物投入苏郁茶水当中……” 慕椿不禁冷笑:“我要是杀了她,就断然活不了。和死比起来,挨几顿打,还不是受不住。”她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侍女,目光少见的冷漠,甚至有些阴狠,“我好歹帮他出谋划策这么多年,怎么他……一点旧情不念,只知道害我。” 侍女低下头,攥着瓷瓶的手微微发抖:“原来你慕长史也是这般贪生怕死之辈。” 慕椿笑了笑:“贪生怕死又如何?为奴为婢的又不是他,他又何来资格指责我。”她转过身,衣衫掠过花簇,“你回去吧,我不管你用什么门路,告诉苏渭,我不会再替他做事了。” 那侍女愤愤不平:“你——” “还有,你不要再来找我,如若你再敢找我,我就拿你到公主面前,到时你是个什么结果,不必我说,你也知道。” 说罢,慕椿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酉正时刻,慕椿踉跄着走了回来,双腿都在打颤。 苏郁笑着看了她一眼,瞧她脸色已不大好,不知与那人密谋了什么,心虚成这个样子。 “行了。”苏郁放下手中的笔,“正好我也乏了,你回去躺一躺,明儿接着过来伺候。” 慕椿说话的声音也在抖,疼得止不住喘息,往地上跪的时候腿软得打弯,整个人扑倒在地:“谢……谢公主。” 苏郁一反常态地握住她的肩,缓缓抬起她的头,或许是因为寒冷,或许是因为疼痛,慕椿那双琥珀色清淡的眼中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湿。 “慕椿。”苏郁突然有些不忍心,若她真的敢串通他人来害自己,自己势必不能放过她,可若真的就那么杀了她……这方才见了些意趣的日子,岂不是又要陷入长久的孤寂中了,“我曾经……养过一只猫。那只猫通体雪白,眼如琥珀,乖顺得很。我很喜欢它,就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它,结果……它有一回,不知是恃宠生娇,还是糊涂了……我抱它的时候竟被它抓伤了。” 苏郁微微抬起手背:“就在这里,抓得很厉害,血顺着我的手背流下。” 慕椿眸光一颤:“公主……” “我从来没有那么生气,所以……为了惩戒这只不听话的畜生,我下令让人把那只猫装进了麻袋了,然后……”苏郁缓缓露出笑容,“用细棍,不断地抽打,起初……它还会因为疼痛而挣扎叫唤,慢慢的就……” 慕椿喘息渐渐重了起来,可以避开她阴寒的目光。 “慕椿……你懂了吗?” 这句深含警告意味的话,慕椿自然明白苏郁是在敲打自己。只是她还想不到苏郁究竟知道了什么,哪怕知道了也不怕,自己也不曾想过要加害于她,苏郁自然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她无辜地垂下眼眸:“奴婢不是不通人性的畜兽……” 第17章 “那就好。”苏郁松了手,不再看她:“跪安吧。” 慕椿扶着门走出去,青玦站在外头,忍不住唤了一声:“慕姑娘。” 慕椿疑惑地看着他。 青玦欲言又止,只是轻声嘱咐了一句:“早些睡。” “是。” 他的目光直到慕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下才收回了,而后垂首走了进去。 银伶已经领着一名暗卫立在书房,与他相视一眼,那暗卫便开始说道:“她和一个侍女在书房后的荼靡架子下私会,二人说了阵子话” “说了什么?” “那侍女给了她一瓶药,似乎是要她给公主投毒……” 苏郁眼缩如针:“她收下了?” 那暗卫道:“小人亲眼看见她收下了……” 苏郁搭在书案上的手不禁攥紧。 青玦道:“属下这就将府中人的底细再查一遍。” 苏郁抬手:“不必了。”她轻轻敲打着书案,将此事从前到后地串连着,慢慢沉吟道,“明日……教人将我的餐具换成辟毒的,但不要银制,免得她看出端倪。” “是。” “还有,我的茶水依旧让她接手。” 青玦蹙眉:“公主……这……此举怕是不妥。” “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给我下毒。”苏郁道,“此事我自有打算。切记,不可走漏风声,慕椿为人机敏,免得让她起疑。” “是……”青玦有些担忧地应下。 “阿银,派人将那名侍女抓起来,交给紫苒连夜审问,务必审出她背后的人” “是,属下明白。” 书房的莲花更漏一声又一声地敲打着,那声音从未如此令人烦闷。 苏郁回想着慕椿的目光,回想着她的暗卫统领们的劝告,回想着凌霜的劝说,心中百感交集。 难道……她真的不能留下这个人吗? 慕椿…… 她真的会下毒吗? ————————————————— 青玦送银伶出了院子,分别时,他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 常年身在暗处的银伶,总比旁人多出几分阴郁之感,冷漠如霜雪似的神情在月色下格外苍白。 “阿银,你也觉得慕椿这个人不该留吗?” 银伶驻足,眼中只余一片淡漠:“那是公主的决断,我只是臣下,无权过问。” 青玦松了微蹙的眉:“你年纪小,却比他们都稳重,我也以为,这些事情不该我们插手。” 银伶不置一词,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青玦道:“既然如此,只要她安分守己,大家……自然也不要为难她才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银伶道,“我还有事。” “过两天……叫上他们几个,到我房里吃饭吧。” 银伶顿了顿,道:“我很忙……但我会转告他们的。” “好。”青玦笑了笑,“慢点走。” 银伶转身离开,青玦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想,话尽于此,总该能有些作用吧。 他隐隐觉得那侍女有些可疑,以慕椿的为人,不会这样轻易就给人留下把柄,而这侍女的出现,却一直在试图将慕椿的罪行坐实钉死在苏郁面前。 再者,以三皇子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留下人手,在一次次的清洗中活命不说,还能顺利混入公主府中。 此事断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中计了 苏郁翻了把琴出来,她记得慕椿有一手七弦绝技。 苏郁身上有着一种格外沉郁的气息,她如同一只在捕猎的调皮兽王,将猎物按在掌中后,并不急着撕咬,反而刻意松泛,让猎物觉得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于是不顾一切的挣扎,而她则在猎物垂成之时,再度狠狠地将她握在掌中。 扼杀肉体的所带给她的兴致远不如折磨心神令她愉悦。 是以,她也是残暴的。 慕椿被吩咐弹琴的那一刻,心里也是慌乱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是苏郁这样老谋深算之人。 但她不敢违拗,走到琴桌前,调了调弦,轻轻抚摸着琴弦。 “公主想听什么?” 苏郁道:“我不大通乐理,你挑擅长的来。” “是。” 那琴做工精巧,琴身篆刻五凤,凤尾处斫着两行字——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这不是什么吉利之语。 慕椿的琴是那个收留她的人教授的,其实她并不精通乐理,比起那个人,她其实是一个非常逊色而笨拙的人。是以学起来的过程实在严苛到残酷,只要她弹错,总会有戒尺不留情面地落在手上。 手背,手心,避开手指,后来双手被打得不能看,就开始在身上惩戒。 她被逼着,无可奈何,渐渐就真的融会贯通,甚至学得精益。学琴是这样,读书写字亦然。 她想到这里,记得那个人教她的第一支曲子,就是一支竹枝词。 “莫折阊门杨柳夷,带将离恨过枫桥。” 她合着琴声悠悠吟唱,渐渐也将自己埋入琴声当中。竹枝词曲调悠扬平缓,非心境畅明之时不能弹奏。 但如今……她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了。 “向道春愁不禁荡,兰舟长放橹轻摇。” 她弹得越来越急,指尖在七弦之间,仿佛跃动的舞姬绝命。方才涓如流水的空灵琴声,突然升高起来,仿佛陡然大作的风雨,又仿佛刀枪相接,渐渐激昂起来。 第18章 沉浸其中的慕椿无法感知琴声的剧变,但苏郁已然为之错愕。 她注视着慕椿鬓间摇落的茉莉花串,柔弱得仿佛即将泯灭的生命,她刚想开口制止这如同厮杀一般的琴音,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崩断之声。 慕椿愕然看着自己流血的指腹。 苏郁握着她的手,低头一看,琴上七弦竟断了一根,弦上还沾着血色,点滴之间,就能让人想到方才的弹奏究竟有多么剧烈。 回过神来的慕椿慌忙跪在地上:“奴婢该死……” 苏郁把琴抱起,搁到架子上:“太久没拿出来,许是弦老了。不怪你,起来吧。” 慕椿叹了口气。 苏郁问:“这曲子听着怪耳生的,是什么名字?” 慕椿摇了摇头:“市井俗曲,比不得公主所闻仙乐韶音,哪有什么名字。” “你这琴是谁教你的?都能和宫中乐师比较了。” “是奴婢家中一位长辈。”慕椿道,“我弹得并不好,他说,技艺精巧,是乐工该做的事情,我只要通,懂得乐理高雅之道便可,不必精。” “你这不叫精通,岂不是让不如你之人羞愧难当了。”苏郁笑道,“你这位长辈倒也有趣……”她忽然想起,慕椿落罪,只怕会牵连到家人,“他还在世吗?若因你受了牵连,我可以赦免他。” “不必了。”慕椿道,“我也不知他在哪里。” 苏郁疑惑:“他不是你的长辈?如何会没有往来?你是怕我为难他?我苏郁还不会为难无辜之人。” “奴婢不敢。”慕椿道,“我少时顽劣,受不得管教,离家出走后,十年没有回过家,想来……他早就不在了。” 苏郁有些失望,但她并未尽然相信慕椿之语,对于她的底细,苏郁还没有拿捏清楚。 “行了……本就是叫你弹个琴,谁知倒惹你伤心了。”苏郁起身坐到案前,“起来吧,去把外头晾着的茶端来。” 慕椿刚走出,就有侍女把茶端了上来,她隔着茶盏外壁试了试温度,大约是苏郁爱喝的,便端了进去。 苏郁等茶水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紫苒一脚踹在慕椿膝弯,茶水瞬间洒了满地,慕椿忍着疼跪下:“奴婢无眼,请大人恕罪。” “掌嘴。” 慕椿愣了愣,随即又将头低了下去:“求大人……” 紫苒看都不想看她:“我让你自己掌嘴,滚一边儿跪着去打。” 青玦叹了口气,上前道:“公主还在等着她的茶水,你别为难她。” 紫苒本就方与白芨拌过嘴,恼得厉害,偏偏赶上有要事与苏郁禀告,谁想一进书房院子就看见了她,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护着她?”紫苒皱起眉头,“白芨也护着她……你们都护着她!你们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 “阿苒。”青玦道,“公主在等茶水。” 紫苒冷笑一声,抬足踢了踢慕椿的身子:“还在这儿装,赶紧起来,耽误了公主的茶水……” 她目光一颤,按着慕椿的肩,低头看地上泼洒的茶水。茶水的香不知何时引来一排蚂蚁,然而,沾过茶水的蚂蚁突然都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疯狂地来回爬着,然后成堆地倒在水里一动不动。 紫苒敏锐的知觉忽然察觉到什么,立即拔下发间的银簪探入剩余的茶水中。 凝视着发黑的簪身,紫苒遍体生寒,而后扬手一掌打在慕椿脸颊。 ———————————————— 慕椿跪在刑房中将近两个时辰,两个暗卫死死地盯着她,不准她有任何举动。趁此间隙,慕椿将事情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那茶水的毒是谁下的之时,刑房的门突然开了,长久不见光的她忍不住闭上眼。 苏郁领着青玦银伶与紫苒进来时,一眼就看见她瘦削颤抖的背,那样柔弱无辜的姿态,能装到如此真实,也就只有她了。 苏郁拉了张椅子坐下,身后的紫苒将一些东西摆在慕椿的眼前,有那张字条,还有那枚瓷瓶。 苏郁不辨喜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颊肿了起来,白皙而轻薄的面皮上透着血色,唇角还在流血,看上去仿佛一朵饱受摧残的花:“你是聪明人,不想受罪,就都招了吧。” 慕椿摇了摇头:“奴婢没有……” 苏郁叹了口气,递了个眼色,紫苒会意,将那张字条摊开给她看:“这是那个侍女秋官给你的,是也不是?” “奴婢不知她的名姓,但……此物确实是一个侍女给奴婢的。” “她是如何给你的?” “她……撞了奴婢一下,将东西藏在奴婢换洗的衣裳里。” 慕椿知道,此刻她唯有把知道的全都如实说出来,才能最大程度地免去自己的嫌疑。 “那这瓶毒药呢?我已经查验过,这瓶药与公主茶水里的毒,是一样的。” 慕椿注视着那枚瓷瓶:“她曾经给过奴婢一瓶毒药,要奴婢给公主下毒……但是奴婢没有收,是以……奴婢也不知,为何公主的茶水中会有毒……” “你胡说。”紫苒呵斥一声,“这是我在你房中发现的,在场所有人都能作证。” 慕椿依旧很诚恳地否认:“我没有答应她,可以找她来与我对质。” “你明知秋官已死,还想为自己开脱?” 慕椿一怔:“她死了?”她拧着眉头,隐约觉得不妙,秋官一死便失了人证,所有的物证又都指向她…… 第19章 “是你杀了她吗?”苏郁问。 慕椿抬眸看着她,摇头道:“没有,不是我。” “我应该信你吗?”苏郁冷冷地注视着她。 就是这个人,在自己眼前下毒杀人,甚至与自己的死敌暗通往来。苏郁克制着骨子里沸腾的怒火,只能用沉静来掩盖。 慕椿道:“公主一定在我身边安了人监视的,既然公主知道我与那人会面之事,就该知道……我没有答应她。” 银伶突然开口:“我的暗卫告诉我,你答应了,是他亲耳听到的。” 慕椿难以置信:“他胡说!” 紫苒冷笑:“若非今日我赶到,只怕你已然得逞。现如今你连秋官也杀了,不就是为了以绝后患?” “我没有杀人。”慕椿垂眸,“我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纰漏,可是公主,我大可以毁了这张字条还有那瓶毒药……若真的是我有意谋害您,又怎会留着这些证物呢?” “我也想知道,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苏郁道,“秋官死了,苏渭究竟在我府上安插了多少人,我也不得而知。你若从实招来,我可以饶你不死。慕椿,我说过,你不要做那只猫。” 慕椿一动不动,低头跪着,她终于明白了,她中计了,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三皇子的人。 侍女秋官的出现,一开始就是为了将她扯入这个圈套,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因为苏郁的猜忌与怀疑,一旦自己陷入这个圈套,就再无还生之机。她眼含悲色地扫过身旁伫立的一众暗卫统领,忽然就都明白了。 苏郁见她沉思不语,最后的一点耐心也终于消耗殆尽,她靠着椅背,轻声叹息:“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帮你想一想。”她招手,“紫苒。” 因为我想活着 紫苒上前,伸手将慕椿整个提了起来,押到墙角一隅的木架上锁了双臂。 慕椿依旧望着苏郁,嗫喏着唇:“公主……” “你的嘴再硬,也硬不过我的手段。” 紫苒冷笑着,从列满刑具的架子上扯了一条短鞭,鞭身足有二指粗细,慕椿难以想象这样的刑具用在身上会是怎样的痛楚,她只能再次将目光投向苏郁:“公主……是要鞭杀了我吗?” “死不了。” 紫苒笑了笑,抬手撕开她的外衫,夏日的衣衫单薄,外衫下只有一件杏黄坦领薄纱,隐约见得到那依稀雪白的肌肤。 慕椿低下头,眼光冰冷地注视着紫苒,那目光中饱含警示的意味,令紫苒毫无缘由的心头一紧。接下来,鞭子破风落下,从右肩到左腹撕开一条狰狞的口子,巨大的疼痛碾压下,慕椿甚至忘了该如何呼痛……薄纱衣裳裂开了,露出的皮肤泛白,然后慢慢红肿,渗出血珠。 第二鞭如期而至,这一下,慕椿终于感受到了痛楚,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哀鸣。她终于明白刑讯与责罚的不同,往日所遭受的责罚在这样泯灭人心神的痛楚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她想,要不要先认下来,至少不会被活活打死……可万一认了,以苏郁的性情,会不会直接就把自己杀了……到时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疼痛肆虐之下,慕椿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要被打死了。 十几鞭下来,慕椿终于疼昏过去,头无力地垂下,双手因为挣扎,早就勒出了血痕。 苏郁缓缓走到刑架前,抬手按在一条鞭痕上抚摸。血肉相接,鼓噪的心愈发难以平静。她的目光向下,注视着那件早已被抽得破碎的杏黄纱衣,这件衣裳还是她让人送去给慕椿的夏衫,她总爱贴身穿着,外头系一条青衣,露出清晰玲珑的锁骨,她总是忍不住想去抚摸…… 可就是这样一具令人怜惜的身体,它的主人,却那么令人生憎,她算计,暗害,甚至要下毒给自己。明明铁证如山,她却还在试图狡辩,用这种装腔作势的可怜姿态博取同情。 苏郁的手指微微用力,果然听见慕椿痛楚的哀鸣,她的眼睫翕动着,一颗泪挂在眼角,摇摇欲落。 在疼痛面前,再多的深沉心思也是枉费。 “你想清楚了?”苏郁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悲悯。 “你……如果认定是我,就杀了我吧。” 慕椿想,太疼了。 苏郁放下手,只留给她有个背影:“你还记得那只猫吗?” 慕椿虚晃着目光。 “我赏赐你和它一样的责罚。” “什么……” “紫苒,把她套进麻袋里,拖到外头杖杀。” 青玦脸色一变,再也忍不住上前道:“公主……” 紫苒听到此令,亦不禁踌躇道:“杀她……一刀的事情,公主……何必如此。” “拖出去。”苏郁道,“百杖之内不需毙命。” 慕椿被解下刑架时早已连站也站不住,被拖出去时整个人倒在地上蜷缩起来,颤抖得仿佛再受不起摧残。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紫苒将麻袋兜头套在她身上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黑暗与窒息令慕椿陷入巨大的恐惧,不等紫苒收紧麻袋的绳子,她就开始剧烈挣扎,大喊道:“我招!我招!饶了我!饶了我!” 苏郁迅速转过身,命人将她重新带上来。被放出麻袋的慕椿脸色苍白如纸,伏在地上久久痛喘不止。 她终于明白权力的可怕,当一个人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生死时,被剥夺的那个人,居然是这样的绝望。 第20章 “放她回来。” 慕椿跪在苏郁脚下,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狼狈而充满破碎的美感。 苏郁抬起她的下颌:“愿意说了?” 慕椿嗫喏着唇,目光失神:“是……” “那就说吧,说清楚,我赏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我……我……”许是因为疼痛,慕椿的声音低得厉害,苏郁听不大清楚,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头道:“说什么?” “我说……”慕椿抬眸,猝不及防地拔下苏郁鬓间的凤钗,而后掐着苏郁的颈,将钗尾捅在她颈上跳动的血管上。 “你——”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愕然,他们谁也没料到,慕椿能够这般眼疾手快地突袭苏郁。 而苏郁竟然不加反抗。 慕椿疼得喘息都在颤抖。 “起来,跟我走。” 苏郁虽有些诧异,却并不惊慌,缓缓起身,细声笑道:“你还有走下去的力气吗?” “走……” “公主——” 苏郁摆了摆手,笑道:“我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了,还不赶紧让开。”说着,她就在慕椿的挟持下,一步一步走过众人担忧的目光,走出这间晦暗的刑房。 慕椿根本没有力气再走下去。 苏郁清楚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如此不过困兽之斗,却很欣赏她这副露出獠牙气急败坏的模样,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没有想过要害你……” 走到无人处时,慕椿突然扔下了手中的凤钗,整个人早已不是挟持着苏郁,而几乎是倒在了苏郁的身上。 凤钗落地,慕椿身上的血也跟着砸在地上。 “我为何要信你?毕竟你刚刚才挟持过我。” 慕椿疼得一阵抽气:“我没有办法……如果不把你带出来,他们是不会让我说话的……” “你在胡说什么?” “是……你的暗卫,他们在联合起来……欺骗你……是他们要杀我。” 苏郁眉头一皱:“我凭什么要信你?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少年的人了……” “因为我想活下去!” 慕椿几乎是吼出来的。 日光照得她眼前晕眩不已。 “我想活下去,只要你不杀我,我就不会害你……我没有理由害你,是他们容不下我,在借刀杀人。” 这一句之后,她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如扑火的飞蛾般,往苏郁的怀中倒去。 苏郁扶着她,垂眸注视着她苍白痛楚的神情,似乎也在思索该不该相信她。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没有……害你。” 她的身体如同被人抽走了魂魄般,瘫软无力,最终落在了苏郁的怀中,轻得仿佛受过伤的蝴蝶。 众人赶来时,苏郁已经将慕椿抱了起来。紫苒刚想开口,就被苏郁那一抹冷硬的目光看在身上,不禁瑟缩着不敢开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苏郁将慕椿抱走离开。 青玦终于忍不住,无奈地叹息:“阿苒,你惹了大祸了。” 紫苒生硬地转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日光落在人身上,热得厉害,可她却觉得遍体生寒,方才苏郁的目光——明明是露了杀意的。 ———————————————— 白芨匆匆赶来时,还以为慕椿只是又被打了一顿屁股,谁知道入目就是她遍体鳞伤的模样,险些背过气去。 她掐住慕椿的手腕,发觉她脉象弱得厉害,又连忙按了几处穴位,要了把剪刀将她身上早已和血肉黏连在一处的衣裳剪开。 苏郁也是这时候才看清楚那些鞭伤。 狰狞,丑陋,仿佛白瓷上摔出的裂纹。 难怪她疼成那个样子…… “公主,公主……”白芨叫了两声,“我得给她清理一下伤口……” “可会伤及性命?”苏郁问。 “倒没伤到心脉,只是夏天伤口难养,容易发炎化脓,只怕得烧上几场了。”白芨道,“属下先给她清理伤口。” “无伤性命就好。”苏郁起身,“她交给你了。” “公主——”白芨在她身后缓缓跪下,“属下有一事,不知该讲不该讲。” “你是最早跟着我的人。”苏郁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紫苒她们……偷走了属下配的一瓶药。” “什么药?” “毒药。”白芨道,“封喉之毒。” 苏郁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怒上心头,一脚踹在她肩上。 白芨动也不敢动,低着头道,“属下也不知紫苒要这瓶药做什么,只是……不敢不和公主说。” “混账!”苏郁怒道,“你自己配的药,自己也看不住?” “那是紫苒……”白芨磕头连连,“请公主恕罪。属下虽答应了她不说出去,可……可紫苒一向不屑用毒,骤然盗药……属下怕她糊涂,才不得不禀告公主。” “罢了。”苏郁忍着怒火,道,“你先把人给我治好,以后我再与你清算这笔账。” “是。”白芨默默起身,开始给慕椿清创上药。 屋内陷入了异常的安静当中。 偶尔能够听到慕椿的喘息,疼到极致也只是这样小猫似的哀鸣。白芨自顾自地叹息,这疼是必然要经受的,医家如今勉尽人力,都难以消解苦痛。 你的暗卫要杀我…… 第21章 不是我,我想活下去…… 是属下亲耳所闻,慕椿勾结细作暗害欲公主…… 侍女秋官死了,知道底细就只有你…… 苏郁想到此处,一拳打在廊下的柱子上,惊散了栖在梁柱之间的燕。 她从未料想到,有朝一日,算计她的不是慕椿,而是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人。 来日方长 “我可以将他们交给你处置。”苏郁说,“是他们冤枉了你,作为补偿,我让他们都跪在外头了。” 慕椿叹了口气:“公主知道,他们为何要如此吗?” 醒过来的慕椿脸色苍白得厉害,靠在床头的墙面上,身上缠着纱布,只披着条素纱外衫。连日不能打理的发垂在肩上,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着。 “他们要杀我的原因……其实就是公主您。”慕椿忍着身上的伤,稍稍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您是公主,上位者一个心思,不必开口,就有底下的人揣度着去做。他们知道您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自然要帮着您递刀……甚至替您动手杀我。”她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笑,“也是我自作自受,是我从前自作孽,得罪了公主太多。” 苏郁头一遭对她心生歉意,起身倒了杯水喂给她。 慕椿就着喝了两口,脸色依旧难看得厉害。 “您不能处罚他们,不然,就坐实了公主为我这个狐媚惑主之人责罚自己多年来忠心耿耿的部下,会致使人心涣散,不值当。” “那你……不会觉得太不公平?”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索性我也没死,公主依旧愿意留我一条命,就不必责罚您的部下了。” 苏郁目光阴沉:“你这样睚眦必报之人,将来……会不会害他们?” 慕椿笑了笑:“我也许会报仇,但还是……他们毕竟没有害了我的性命,我也不会害他们。请公主放心……当然了,如若公主不放心,最好不要让我有这个能力就是了。” “慕椿。”苏郁道:“有的时候,我真的不大看得懂你这个人。” “千人千面,如我,也看不清公主。”慕椿笑道,“凡事不能太过计较,水至清则无鱼。” “你好生养伤,这些日子,我不会为难你。”苏郁道,“此事,便按下不提了。” “是。”慕椿向后靠去,忍不住犯困,“听凭公主圣裁。” 苏郁终究没有处罚任何人,甚至此后绝口不提此事,这样一来,紫苒反倒失了主意,每每与苏郁议事,总是欲言又止。 越是平静,越是让人按捺不住。 在紫苒看来,苏郁明明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以她那般最是忌讳欺骗的性情,为何那日之后就再无后话了? 难道是慕椿说了什么?可慕椿能说什么? 唯有银伶在知道了紫苒串通她手下的暗卫欺瞒苏郁后,当着手下所有暗卫的面割了那暗卫的喉,以儆效尤。随后自罚管教不力,受了鞭刑三十。 知晓此事后的紫苒愤愤不平,觉得明明是自己在帮着公主肃清奸佞,为何银伶要残杀一个只是听命的暗卫。 谁知银伶却道:“暗卫最重要的就是忠诚,无论何时何事,都不可欺瞒主上。今日他打着为公主的名义就能欺骗公主,来日……难道就不会背叛公主吗?” 银伶向来寡言,这一番言语几乎将紫苒听得一阵怔忪。 慕椿正在院中晒太阳,白芨交待适当曝晒一下伤口有利于愈合,她是个很听话的病人,自然谨遵医嘱,每日都出来躺在藤椅上晒够一刻钟。 只是今日她刚躺下,眼前就有个人影遮出一片阴翳。 慕椿睁开眼,却是紫苒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她实在怕死这个人了,刚想起身,牵扯到身上的伤,一时竟坐不起来。好不容易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紫苒突然就跪在她面前了。 慕椿猜到一两分,于是缓缓地说:“大人这是……” “我不该冤枉你。”紫苒生硬地开口,几乎一字一顿,“给你赔罪。” “奴婢不敢……” “别装,受着。”说着,紫苒居然真的磕了个头给她,只不过那神情要多屈辱有多屈辱。慕椿倒也有些意外,抬眸就看见苏郁领着人走进院子。 紫苒磕完这个头,膝盖几乎一瞬间就抬起来,再不想沾这块地儿似的,起身跟着苏郁往她院中走。 临进门时,紫苒解下腰间的马鞭,直挺挺地跪在门外举过头顶。 一刻钟后,慕椿回了房中换药,她揭开身上的纱布,瞅着那十几鞭抽出来的条条血痕,默默将药水涂了上去。 洗手的时候她忍不住望了一眼,紫苒依旧在那儿跪着。 苏郁治下严明,部下忠诚无二,又个个皆是能者,一点即透,比起依附于三皇子的那些酒囊饭袋实在强过太多,也难怪自己斗不过她。 她靠在窗下看书,直到合卷时,外头苏郁才出来。 紫苒依旧举着鞭子,双臂麻木。 “我无需你在这儿负荆请罪。”苏郁道,“回去吧。” “属下知错了。”紫苒道,“属下再不敢欺瞒公主,再不敢去为难慕椿了。” “我杀了她,亦或留着她,都是我与她的恩怨。你们是打小儿就跟着我的人,应当知道我的规矩。”苏郁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庭院,落到窗前偷看的慕椿身上,后者连忙抽了书挡着。 第22章 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无异于掩耳盗铃。 紫苒垂下头:“是,属下明白了。” “你跟着我,少说也有十几年了,这样的事,若再有下次,我不杀你,也不会留着你了。” 紫苒眼含泪意:“属下知错了,求公主责罚。” “罚也罚过了。”苏郁道,“要真的把你绑到刑房抽一顿鞭子,将来你也不用管着底下人了。此事就此作罢,明日来书房,我有事吩咐你。” 紫苒如蒙大赦,破泣为笑,连连磕头道:“谢主子!谢主子!” 青玦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慕椿默默转过身,将书放下,靠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 就这么算了……她还在想。 既然苏郁都说算了,那就算了吧。 卖她个情分。 ———————————————— 白芨到底是神医,哪怕夏日本不适合养伤,慕椿的鞭伤还是在她调配的药水下慢慢愈合,能够沾水的 公主走了?慢走不送啊 七月,江南官员上奏,言江南数月以来先旱后涝,暴雨不绝,江水泛滥,倒灌入两岸城池,内涝外患,城内城外一片汪洋,死伤无数。 第23章 江南地方官随即向朝廷请求赈灾。 皇帝命苏郁为钦差,逍遥王苏寒为副使,奉旨到江南督修河务,办粮赈灾。临行前一晚,慕椿坐在角落里,瞅着青玦帮着苏郁打点行囊,心中隐隐期待明日开始自己不必伺候她的好日子。 苏郁瞧她撑着眼打哈欠的模样,恨恨道:“你可是自在了。” 慕椿笑了笑:“奴婢必然每日翘首以盼公主归来。” 青玦将皇帝赐下的尚方宝剑呈给苏郁:“公主此行只领银伶与金城,会否太势单力薄了些?要不属下让……” “不用了。”苏郁道,“还有朝廷的官兵在,怕什么。”她顺手敲了敲慕椿的发心,“江南有十里荷花,你真不去看看?” 慕椿想,别说十里荷花,就是二十里二百里,也早就让江水摧残干净了,到那儿去就是受罪,这份罪让苏郁一个人受就好了。 “奴婢身上有伤,一路上恐误了公主行程。”她遗憾道,“只能日日在佛前为公主祈福……” 苏郁笑了笑:“那就好好在家烧香拜佛,不准偷懒。” 次日一早苏郁启程时,慕椿睡到了日上三竿。 同样清静到无事可做的白芨过来找她下棋,几局下来被她杀得片甲不留,扫兴地倒在榻上。 “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怎么让公主到那水洼子地方赈灾去了……”白芨道,“我听说那地方现下江里河里全泡着人和牲畜的死尸,估摸着一个不好就得起疫病……好在我给公主装了药,不过,还是用不上的好。” “陛下虽有意传位给公主,是以……得借着功劳多加封赏公主,才能让公主名正言顺地继位。”慕椿收了棋子,“不下了吗?” “不下了。”白芨叹了口气,“我一个臭棋篓子,是下不过你了。” 慕椿笑了笑:“下棋贵在专注,你不用心,自然回回都……” 不等她说完,白芨已然跳了到地上:“我领你出去玩吧。” 慕椿眉头一跳:“出门?” 白芨点了点头:“是啊,你来了有几个月了吧,是不是都没出过门?正好公主走了,我领你出去。” 慕椿摇了摇头:“公主不准我出去。” “公主不是不在嘛。”白芨笑了笑,“我从前犯错了,公主也常给我下禁足令,但我还是回回溜出门去逛集市。青哥今日去给几个相交送东西了不在府上,紫苒……不提她也罢,你换身衣裳,带着帷帽,我领你出去。集市上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玩的,还有钗子钿子,你瞧瞧你头上除了头发什么都没有,寒酸死了,咱们出去买点回来。” “我……没钱。”慕椿叹息道,“公主没给我发月例。” “我有钱啊。”白芨道,“出了事我顶着,你不说我不说,公主不会知道的。” 慕椿想了想,答应道:“那好。” 她换了件平常不大穿过的杏色衣裳,戴了顶遮到腰间的帷帽,白芨也换好了衣裳,牵了两匹马等在门外。 “你会骑马吗?” 慕椿早年连狼蚩都去过,哪里不会骑马,若非顾及伤处,早就翻身上马了。她点了点头:“会骑。”白芨还是不放心,扶着她上了马后自己才翻上另一匹。 这是数月以来慕椿头一遭离开公主府,见到外头的天地。虽然她并不会因漫长的囚禁和劳作感到孤寂,但一眼望到色如翡翠的晴天时,心中还是难免激荡。 “你伤还没好,慢点骑。”白芨不忘嘱咐,“反正也不远,一刻钟就到了。” 进了市集就不好骑马,白芨将马拴好,领着慕椿走进熙熙攘攘的如织人流。 白芨也不是头一遭过来闲逛,却依旧克制不住,不一会儿手中就提了六七个大大小小的包袱,慕椿还在路边卖花的车前挑着,一转身就看见她大包小裹地跑了过来。 “小美人,看中什么了?” 慕椿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想去哪里,我们走吧。” 白芨对那卖花女道:“劳你挑两枝开得好的杏花。” 不待慕椿回绝,白芨已然插在她鬓间一枝,又给自己插了一枝。 “果然是人比花娇。”白芨笑了笑,“公主一定喜欢。” 慕椿叹了口气,接着往市集里走。 她并没有太多机会身临市井,加之这些时日几乎足不出户,一时进了其中,反倒像是误入的一般无所适从。 虽然她看了什么白芨就会买下什么,但那似乎并不是她想要的。慕椿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哟呵:“卖豆腐——豆腐嘞——”她蓦然被吸引了目光,顺着吆喝声看去时,豆腐摊儿后站着个梳双鬟的年轻女子。那女子似乎也见到了她,笑着问:“姑娘要一块豆腐吗?” 慕椿笑了笑:“那就要一块吧。” 女子很快切好了豆腐,又细心切成小块,拿荷叶包了,白芨递钱的时候,瞧慕椿瞅那豆腐的眼神比看人还要温柔,忍不住道:“怎么?慕姑娘,豆腐是你的老相好?” 慕椿:“我……” “豆腐这么淡然无味的东西,不知道什么好吃的。”白芨道,“不过我记得公主还是谁,也挺喜欢吃豆腐的。” 慕椿一怔:“公主……” “哎慕姑娘,你快看这个!”白芨扯住她的手,将慕椿踉跄两步扯到了一处杂耍那里看了起来。慕椿叹了口气,跟着在周围转了转,忽然在一处桥下看见个乞讨的小姑娘,她走过去时才记得自己身上没带钱,那小姑娘脏污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在她身上又喜又怯地看着。 第24章 慕椿只好把那包豆腐给了她。 她回到杂耍那里时,白芨还正看着热闹,丝毫没注意她已经去而复返。 看够了热闹的白芨出手大方,打了赏意足而去。 “慕姑娘,你豆腐呢?” 慕椿道:“吃了……” “这么快呀,原来你这么喜欢吃豆腐,要不咱们再买一份。” “不……不用了。” 站在公主府门外,手中又提了两包豆腐地慕椿,扶着额头叹气。 白芨约莫青玦还没回来,推开了角门正打算领着慕椿溜进去,忽然听见个声音冷笑:“好啊……” -------------------- 谢谢大家呀 她就是故意的 白芨背后一凉,抬头一看,门里道上站着个着紫裙的女子,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紫苒哪想着在这儿遇到他们,可是一看就知道是白芨领着慕椿溜出去,她倒不想和慕椿这个人有什么瓜葛,最好这个人离她远远的永远也别在眼前晃悠才好。 但哪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收拾白芨。 “公主不准你擅自出府,你可知道?”紫苒道。 慕椿叹了口气:“奴婢知道。” “擅自出府实属抗命,这可不是我和你在私怨上纠缠。”紫苒抱着手臂,勾唇笑道,“连带你出去的人,一样要治罪。” “是,奴婢明白。”慕椿看了一眼白芨,“只是白芨大人……是奴婢求她,她才……” “你少拿鸡毛当令箭!”白芨终于忍不住道,“她是带出去的,我又给带回来了,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啊!” “你以为我不敢?”紫苒冷冷地扫过一记眼刀落在慕椿身上,“你可知罪?” 慕椿颔首:“奴婢知……” “慕姑娘!” 慕椿回眸一望,青玦正好下马,急匆匆往这边走过来。 紫苒笑了笑,对白芨道:“这回有令箭的人来了。” 白芨恨恨地剜了她一眼。 青玦走到慕椿身旁,紫苒道:“青哥,你来得正好,白芨她……” “阿苒,我有事要同慕姑娘商议。” 厅堂中,慕椿抚摸着尚方宝剑的雕花剑鞘,神色僵硬得难看。 青玦道:“公主在外赈灾,没有尚方宝剑便无法自证身份。是以……还劳烦慕姑娘同阿苒去追赶公主,将此物交给公主。” 紫苒脸色难看得发青:“我……带着她?” 青玦颔首。 慕椿道:“公主不准奴婢私自出府……” “此事我已禀明公主,公主已然准允,车马干粮一应俱全,明日就能上路。” 慕椿转过身,很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神色,不至于那么难看。 “公主……” 她终于想起那日苏郁的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还真是好一出出其不意。怪不得当日那么容易就放过自己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如今自己伤也好了,路也能赶了,苏郁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自己也弄到那破地方遭罪了。慕椿很恨地回味了一下当日苏郁的笑容,她就是故意的! 紫苒还是不情愿:“白芨乐意,怎么不让她去?” 白芨:“公主为什么不让我同慕姑娘去?” 紫苒:“你果然就是想和她去!” 白芨:“不然呢?我和你去吗?” 青玦连忙止住,一脸无辜道:“公主吩咐,我等听命就是。”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慕椿,叹了口气,道,“劳烦慕姑娘明日一早动身。” 慕椿闭上眼:“好。 让她晚了两日,近程内势必是赶不上的,等能赶上苏郁了,早不知道是在哪一处地界,到时苏郁随便找个什么借口不放她,她就只能老老实实跟在苏郁身旁。 果然苏郁没有那么容易放她好过。 慕椿收拾了几件衣裳,白芨就蹲在门口,一脸忧色,末了在她行囊里塞了十几瓶罐的伤药补药灵丹妙药。 慕椿实在忍不住,笑道:“这是什么?未雨绸缪吗?” 白芨道:“也不知道公主怎么想的,怎么能把紫苒和你放在一起,这一路上,你能不能活下去都成问题了……” 慕椿释然地笑了笑:“公主不让我死,应当还死不了。” 白芨又掏出个漆器匣子:“这里头是治瘟疫的药还有方子,江南闹水灾,死的哪都是人,你身子弱,小心别过了疫气。” 慕椿垂眸:“多谢了。” 次日天明,慕椿忍着倦意,提着尚方宝剑爬上了马车。紫苒早就坐在马车里,目光冷如坚冰。 车声辚辚,慕椿靠着车壁打盹儿,她实在有些困倦,昨夜白芨拉着她往行囊里塞东西,硬是将她那一个包袱装成了三个,连干粮都塞了好几种,这也就算了,可白芨非但没罢休,反而又长吁短叹她这一路将遭遇的不测……好不容易歇下了,天一亮就又爬起来。 慕椿原本还想在紫苒面前撑一会儿,谁料困意上来,连眼都睁不开,坚持了片刻,实在有些撑不住了,抱着手臂靠在车壁上睡了起来。 马车颠簸得厉害,慕椿时醒时睡,整个人在车里神思恍惚,不知怎的就滚到了地上。 紫苒皱了皱眉,瞅着她直接就躺在那儿接着睡,丝毫不受影响。她默默掀开车帘,望着官道外葱茏原野,天色还是苍青的,只能远远望到几处人烟。晨雾丝丝缕缕地飘荡着,透着股清凉的气息。 第25章 她放下车帘,抬脚在慕椿身上踢了两下。 慕椿幽幽转醒,一脸朦胧。 紫苒笑着摇了摇手中不知哪里掏出来的铁镣,扣在了慕椿左脚上,而后将另一端攥在手里。 慕椿皱了皱眉。 “我得看住你。”紫苒道,“你要是跑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慕椿叹了口气,似乎一副任君处置的意思,扭头接着睡了起来。 恍惚在梦里,她又看见了苏郁,不过倒不是素日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苏郁提着灯笼,半个人身都泡在河里,河面上飘来荡去灯光,照亮的地方横七竖八倒着发青死尸。 慕椿蓦然一睁眼,扯动了紫苒手里的铁链。 “哟……”紫苒扯了扯铁链,“梦魇了?” 慕椿擦了擦额角的汗,坐了起来,尚有些惊魂未定。 “梦见什么了?是不是梦见你的仇人找你勾魂索命?” 慕椿轻轻颔首:“倒真的梦见……仇人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紫苒嗤笑,“还是亏心事做多了。”她抬足在慕椿腿上踢了踢,“你帮着三皇子出谋划策害人的时候,难道不怕那些人来找你算账……” 慕椿理了理衣裳,轻笑道:“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 “天理昭昭,总有报应的时候。”紫苒冷冷地盯着她道,“不要以为公主施惠于你了,你就能胡作非为。若你还有二心,被我察觉,我 主子,您说我是谁 苏郁按了按略有不适的鼻尖。 她估摸着时辰,青玦应当已经催促紫苒带着慕椿上路了。 这一路还不知要多久,就那么把慕椿放这京城,日日见不到摸不着,她才不放心。 那个小东西打的如意算盘到底是要落空了,也不知道她如今脸色如何……想来应该不怎么好看。 这不就好了。 她还是乐意将这个人攥在手里,虽然到江南来说不定要受罪,那自己多纵容她偷懒两分不就得了。 放她一个人在京城逍遥自在……不成不成,实在不成。 金城道:“公主,再有两日就得乘船下江。” 苏郁是北方人,不识水性,当年到江南巡盐时吐得死去活来……思及此处,苏郁方才为戏弄慕椿得逞的那一二分得意散得一干二净。 “让人到后头知会逍遥王一声,就说咱们在前头二十里找家客栈歇脚,等等人。” 金城道:“是。”又问,“等人?” 苏郁莞尔:“算脚程,也快到了。” 二十里外的临江镇上,金城打点妥当,将这一行安置在当地一家客栈。用过午饭,苏郁换了身行头,领着二人到市井间去打探一二。此处风俗教化颇有江南气息,与北方京城大相径庭。 苏郁在市井间闲步,见路旁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大多都是妇孺老人。 同人打听才知道,这些人都是顺着江流跑到这里避灾求活路的。 临江镇并未受灾,且与江南受灾之地远隔,尚且有这道旁无数的乞儿饿殍,苏郁叹息,还不知道那江南如今是何光景。 她正叹息,忽然听见一处响亮哀恸的哭声,循声望去,一名衣衫褴褛,十四五岁大的少年正跪在街头,脚下是一卷草盖,草盖里露出一双人的赤脚。 那少年哀嚎着:“求求过路的好心人……赏点钱让我把我爹埋了吧……”说着便不住地磕头。 苏郁上前,从荷包里掏了点银子给那少年,那少年何尝见过银稞子,一瞬眼都直了,连磕头也忘了。 苏郁问:“你们从哪来?” 少年道:“我们从江南来。” “我听说那里闹了水灾?” 少年抽泣道:“是,江里涨了大水,冲垮了堤,地没了……房子也淹了,我爹肺里呛了水,刚逃出来就死了……” 苏郁叹息:“听说,朝廷不已经让官府赈灾了吗?你们怎么还跑到这里乞讨了……” “狗娘养的官府……”少年抹了把饥黄的脸,“河里连着几天,把人和牲畜都泡烂了,水里头就闹了灾疫,官府怕出事……就把染了瘟疫的人关在一起烧死……搭的粥棚里只有水没有米,多少人活着跑到那儿,又活活饿死了……” “岂有此理。”苏郁愤愤道,“这些当官儿的不为老百姓做事,心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少年攥着苏郁的衣裳不住地磕头,一边磕一边流泪道:“多谢姑娘,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苏郁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就突然响起个清清冷冷却又不怀好意的声音:“牛马可不会偷人的东西。” 慕椿打了个哈欠,显然还有些疲惫,手里头不知怎的攥着个折扇,轻轻打着,一步一步走到苏郁面前,如丝似的眼儿轻轻一挑,手中的折扇就敲在了少年的肩上,随后轻轻一挑,从那少年怀里跳了个荷包出来。 正是苏郁系在腰间的。 第26章 慕椿略有些嫌恶地拎着荷包,轻轻一抛,荷包就砸进了苏郁怀里。 那少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半晌倒憋了一句你是谁出来。 “我是谁?”慕椿抿着唇笑了笑,对苏郁道,“主子,您说我是谁?” 苏郁重新系好了荷包,被这少年的偷盗与慕椿的戏谑怄得脸色难看。 少年立即慌张解释:“我……我不敢了姑娘……不敢了……您就看在我死了老爹,无依无靠的份上……饶了我吧……” “死了老爹啊……” 慕椿低头看了看草盖卷里头露出的脚,随后抬脚碾在那脚上,只见草盖里头一个跳动,从另一端探出个黑黢黢的脑袋哀嚎着。 苏郁的脸色实在是有些难看了。 客栈里,慕椿从随身的包袱里将那把尚方宝剑拿了出来。 “公主……”她轻轻笑了笑,“要不是我,公主可就要破财了,怎么还这样瞅我呢?” 苏郁接过尚方宝剑,神色依旧有些难看,但也没应慕椿的话,只是吩咐外头的紫苒将那两个洗干净了的少年拎了进来。 慕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眉心,随手摸了个凳子坐下。 苏郁冷冷地看着两个洗干净后还有些人样的少年。 “说吧,为什么要偷东西?又为什么要骗人?”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方才乞讨的那名少年爬到苏郁脚下,磕头如捣蒜:“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啊……饶命啊……” 苏郁冷哼一声:“我只问你们,你们当真是从江南逃难来的?” “这个万万不敢欺瞒大人,我们兄弟两个的确是从江南逃难来的,家里的房子地也确实是让水淹了……” 另一个少年也跟着点头:“我们就是想多讨点钱,好把我妹子赎回来。” 苏郁不敢信这话的真假,忍不住瞧了一眼慕椿,后者正垂首养神,一只手探到裙底,揉捏着脚踝。 “为何要赎你妹妹?她人又在何处?” 那少年道:“她被官府卖到江南醉a href=tuijianhonglou tart=_bnk 红楼去了……” “胡言——”苏郁拍案道,“一派胡言,官府怎能私自买卖人口?” 两个少年连忙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不敢欺瞒大人,老家庄主看上我妹子,想纳她为妾,我妹子不愿,那狗娘养的庄主没收了我家的地,还非说我爹我们一家都是他庄子上的逃奴……逃奴是要抓去黥面做苦役的,我爹领着我们跑了,谁知道路上就遇上发大水,就和妹子走散了,我爹呛了水,急火攻心,没几天就蹬腿去了……水退了我们回去打听,才知道我妹子教狗庄主和官府通气儿卖到醉红楼了……那里一个人要十两银子,我们家的地没了,房子家私全没了……上哪找十两银子……这就想到这个招,就想着能讨够了钱去把我妹子赎回来。” 另一个少年也道:“我们也不敢久在一个地方,有时候就到江口给人扛货做苦力……实在是小的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打上大人的主意啊……” 苏郁听罢,心中顿时感慨万千,一时无言。 -------------------- 谢谢大家~ 您要是再吐,我就把您踹下去 慕椿理了理衣裳,困得眼都不大睁得开,她不是苏郁,没那些所谓的慈悲心肠,大约也是幼年过惯了乞讨的日子,对这些人间疾苦向来淡漠。 “行了……你们两个,以后也不必到外头行骗,跟着我,我们正好要到江南去,到时候我帮你们把你妹子赎出来。” 两个少年哪想到这样的好事,互看了一眼,两眼放光似的拜起了苏郁。 苏郁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稍年长些的少年道:“我叫赵权,他是我弟弟赵贵……” 慕椿嗤笑道:“这名字起得倒是好意思。” 苏郁并未理会她,只是吩咐紫苒将这两个少年带下去交给金城调教,并且吩咐,若他们再敢偷鸡摸狗,便抓回了打断腿脚。 两个少年缩着脑袋被带下去后,慕椿起身,笑着道:“既然宝剑送到,奴婢就不在这儿惹公主厌烦了。” “出门在外,不必自称奴婢了。”苏郁道,“眼看着就到江南了,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就留在我身边吧。” 慕椿早料到她如此说,也不抱着侥幸让她放自己回去,闻言道:“是……” “坐下。”苏郁道。 慕椿疑惑:“什么?” “我让你坐下。” 慕椿只好坐回凳子上。 “鞋袜除了。” 慕椿默默脱了鞋子,解开袜带,赤着脚踩在鞋面上。 下一步呢,是不是还要脱衣裳? 苏郁走上前,低头握住她方才一直在揉捏的脚踝,将裤子稍稍往上褪了褪,露出红肿了一圈的皮肉。 慕椿有些不适地想缩回了,却被苏郁又用了些力气攥住。 她一看就知道那是刑具佩戴处的伤。 “这是怎么弄的?” 慕椿垂眸:“蚊子咬的。” “那就蚊子可真会咬。”苏郁冷笑,“回头让蚊子再咬一个给我看看。” 慕椿叹了口气:“公主……请放开我。” “你不说我也能知道。”苏郁松开手,看着她穿好鞋袜,“我算着日子,你们最起码还要两天才能来。怎么赶得这样快?” “日夜兼行,马不停蹄。”慕椿抱怨道,“谁教公主连钦差信物都能落在家里。” 第27章 “不落在家里,哪能让你亲自送来?”苏郁笑了笑,“既来之,则安之。你这么聪明个人,有你在我身边,倒能多个助益。” “助益谈不上,公主只别把我当个祸害看着就好了。” “祸害?”苏郁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将那白皙的皮肉捏得泛红,“祸水还差不多。” —————————————— 真正的祸水还在后头。 江面风平浪静,偶尔能见一二涟漪,慕椿端端正正地坐在船头,望着波光粼粼,金沙暖堤,如若不是怀中这人,她定然能够好生欣赏一番这美景。 怀中人又是一劲儿的干呕,慕椿叹了口气,低头道:“公主,您要是再吐,我就没衣裳穿了。” 慕椿怀中,苏郁忍着一阵复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捂着嘴,闷闷地说:“你……嫌弃我不如衣裳……” 慕椿眼望着层层波光:“您昨日吐了我一身时,可没这么在意我嫌不嫌弃……” 金城端着茶水走过来,慕椿扶着苏郁,她本就没有苏郁那样的身量,更没有她那样的力气,费了好大劲儿来将半死不活地苏郁扶了起来坐着,喂了两口水。 金城道:“止晕汤一会儿就好了,那边船上逍遥王殿下也晕得厉害。” 慕椿叹了口气,给苏郁按了按虎口纾解晕厥。 金城道:“姑娘不晕船?” 慕椿道:“大人不也……” 金城笑道:“我本就是南方人,浔阳江边长大的,自然不怕水。” 慕椿道:“哦……那我应当是侥幸了,我自幼就不晕船。大抵也不是所有北方人都会晕船吧。” 但苏郁实在晕得厉害。 慕椿笑了笑:“公主,您觉不觉得,眼下我只要轻轻一踹,就能把您踹到江里。” 苏郁才不怕她,这里那么多随从往来,她要是敢做,死的就是她慕椿了。 “有本事,你试试……” 慕椿叹了口气:“您要是再往我身上吐,我就真的把您踹进江里去。” 但慕椿到底只是说说而已。 苏郁这个模样,让她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试想一下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郁公主,如今就躺在死对头怀里吐得死去活来奄奄一息,任谁都得觉得这是在做梦。 竟还是白日梦。 慕椿叹了口气,又把苏郁点头正了正,揉了揉她的胃心,按了按虎口。 苏郁恹恹地看着她的脸,忽然发觉慕椿实在太白了,日光下的肌肤仿佛薄胎的白瓷,透着股亮似的。 到了江岸一处客栈,逍遥王苏寒也实在受不住,一行只好在这里耽搁下来,索性已离江南不远。 慕椿从金城那里要了些钱交给了赵氏兄弟,吩咐他们到街上买些薄荷冰片陈皮回来,若是有酸桔,也买一些回来。 两个少年最是怕她,喏喏地应了,一溜烟跑出去。东西买回来之后,慕椿就把剩下的钱给了他们两个,拿着东西走进苏郁那间房中。 苏郁刚喝点安神汤,结果腹中翻江倒海,没多久又吐了出来,此时正倒在床上养神。 慕椿把买回来的薄荷冰片陈皮取了一些用纱布包了,坐到床边,道,“公主,把衣裳宽了。” 苏郁无力地瞅了瞅她:“做什么?” 慕椿道:“奴婢有个法子,能纾解一二。” 苏郁叹了口气:“你自己动手。” 慕椿身后将苏郁的外衣宽了,解开中衣的衣带,将她贴身的亵衣褪了些,露出肚脐。 她看见苏郁腹部一道狰狞的伤疤,不禁愣住。 苏郁或许猜到她看着了自己的伤,轻笑道:“怎么?没见过?” “见过倒是见过不少……只是不想在公主身上见到。” “这是我十七岁上战场,跟漠北的突勒骑兵打仗时留下的。” “公主乃是龙子凤孙,何必去那刀光血影之地。” “不真刀真枪拼杀出来,哪能服众呢。”苏郁道,“到底……我是不如苏渭,有人帮着笼络人心。” 慕椿默默把包好的药包按在了苏郁的肚脐上。 -------------------- 慕椿os:哟呵,你不是能吗,有本事从我身上下去苏郁:哇—— 连公主这样正直的人都会被她诱惑 慕椿默默把包好的药包按在了苏郁的肚脐上。 苏郁只觉得腹部一凉,随后这股凉气钻入肺腑,如同魔力一般抚慰着腹中的酸涩感。方才那百般不适也渐渐平复了些。 她忍不住问:“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法子?” 慕椿道:“早年里走南闯北见识到了……记不清了。”说罢又问,“可好些了?” “嗯。”苏郁道,“世道艰难,你一个姑娘家,又无权势,只怕也不好过吧。” 她难得说出这样的话,倒教慕椿没了主意,只能笑着说,“太平盛世,总归饿不死。当时虽艰难些,到底也都过去了。” “要不是我……说不准苏渭真的成了……那你这些年苦心经营也算得偿所愿……可惜,到如今……还是我让你两手空空了。” 慕椿抿唇笑道:“公主这是在自夸?还是在笑话奴婢……” “我是说真心话。”苏郁合着眼,细声道,“这里就你我两个,也不必遮遮掩掩。其实……若你并非苏渭的谋士,我想……我是愿意重用你的。这世道风波诡谲,皇族更是机械万端,若有你……” 第28章 “公主没有奴婢,不也赢了吗?”慕椿垂眸道,“说到底,还是奴婢差了公主一二。” “只是一二?” “一二不能再多了。” “行吧。”苏郁换了个舒坦些的姿势,“一二便一二,总归还是赢了你。” 稍歇了一中午,苏郁便恢复如初,打发人叫客栈送了点茶水饭食,匆匆用过。她让人照着慕椿的法子,也给随行的苏寒送了些药包过去。慕椿午后靠在椅子上小憩,苏郁就坐在桌子前往京城写奏报。 苏郁写完了放下笔,起身走到椅子旁,俯身捉住慕椿那只受了伤的脚踝,将袜带解开,露出那一圈红肿。 正当她想仔细看看时,赵氏兄弟两个突然推开门,大喊了一声,“大人……” 下一刻,从椅子上惊醒的慕椿一只脚直接踩在了苏郁膝盖上,原本还是半蹲的苏郁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气喘吁吁的两兄弟杵在门口,眼见这一幅画面,连说什么也忘了。 惊醒过来的慕椿冷冷地说了一句:“出去。” 两兄弟很快转过身,嘭的意思关了门。 苏郁笑了笑:“看来我还是得让金城好好调教他们一下。” 慕椿幽幽地叹了口气:“您……在做什么。” 苏郁松开握着她脚踝的手,起身道:“好像快吃饭了……我去催催,去催催。” 门后的赵权:“刚刚……大人她……” 赵贵:“不是说,女人的脚不能随便看吗?” 两个人想到家中妹妹,赵权:“翠翠好像说……谁看了,就得娶她。” 赵贵:“大人也是女的,女的看……是不是……没事。” 赵权:“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女人……” 门开了,苏郁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两兄弟立即缩了起来,生怕她发落自己。但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慕椿那里丢尽了脸的苏郁一看见两个人,脸色就更加难看起来:“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 三日后到抵江南,正是金粉风光如画的时节,一行弃船登岸。江南各州县官员已在衙署等候多时。然而他们摆了一桌子山珍海味,却只等到了逍遥王苏寒,这位在京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王爷一进衙门,就让人招呼着几位江南道上的官员喝酒。其中有人大着胆子打听五公主下落,逍遥王抱着酒坛子,笑得烂醉:“公主自有她的去处就是了。” 那厢苏郁已领着人到了市镇上,只见道旁随处是各地涌来的难民,一街错落搭着窝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三三两两簇拥在一处,热辣辣的太阳照在身上,烘出一股烂霉味直往人灵窍里钻。 慕椿站在桥头,如何也不肯再往下走,帷帽下用手按着被熏得酸涩的眉心。她远远望着苏郁领着下属往来难民之间,打听着数日以来的受灾情况,一边与躺在地上面黄肌瘦的难民说话,一边眼睁睁看那难民在身上捉虱子。 如若是苏渭…… 慕椿叹了口气,那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殿下,只怕踏了这地方都会脏了鞋,更遑论与这些脏污不堪之人攀谈。想来这位天家圣女般的公主,倒和自己料想的不大一样。 她走下桥去,掏出袖中掖着的帕子,俯身为苏郁擦了擦汗。 苏郁愣了一下,随即道:“怕脏还过来?” 慕椿折了折帕子,笑道:“主子都不怕脏,奴婢不敢拿乔。” 苏郁闻到她帕子上的香气,算是这铺天盖地酸臭味里唯一的慰藉了。 “行了,问的差不多了。”苏郁道,“回衙门里,要钱去。” 此一行,苏郁要做的无非三件事。 督修河道,筹措钱粮,赈济灾民。 无论是清淤河道,抢修堤坝,还是布菜施粥,赈济灾民都要银子。朝廷拿出国库里的存银,剩下的便要这些当地的官绅纳捐。 “可自古以来都是越有钱的越抠门。”紫苒道,“那些地主富绅,怎么舍得从自己腰包里掏钱?” “他们有钱,公主我也有权,怕什么。” 慕椿忍不住笑了笑。 苏郁轻轻在她后腰上掴了一下:“小狐狸,笑话谁呢。” 慕椿收了笑意,垂眸道:“不敢了。” 紫苒冷冷地瞧了一眼,自打出了京城,这一路上也不知怎的,公主是愈发纵容这个黑心肠的狐狸精了。果然狐狸精就是狐狸精,连公主这样正直的人都会被她诱惑。 -------------------- 此时的慕椿:我一jio把苏郁踩跪了,她回头会不会揍哭我……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此时的苏郁:她踩我,她完了 ———————————————— 后来的慕椿:爪哇国的榴莲好跪吗?好跪就多跪几个,反正我和他们订了二十年的贡品单子。 后来的苏郁:椿椿……椿儿……小椿……老婆……(流泪郁郁头) ~~~~~~~~~~~~~~~~~ 谢谢大家!我是 只怕公主降她不住 江南州司衙门里,逍遥王苏寒醉得两眼昏花,身旁立着的年轻官员忍不住劝了又劝,苏寒却顺着人家的袖口摸了两把,年轻官员却似个未出闺阁的小姐似的,一下就红了脸。 第29章 苏郁领着慕椿进去,正好撞见,只得半尴不尬道:“寒兄。” 苏寒拱了拱手:“郁公主。”这才松了摸那年轻官员的手。那年轻官员顺眉走到苏郁面前,作揖道:“公主,江南督粮道裘未量在二堂候见。” 苏郁坐下,抬起茶盏,道:“叫他进来。” 只见二堂后走出个服朱的中年官员,在两堂相接处行礼道:“臣江南督粮道裘未量见过公主王爷千岁。” 苏郁啜着茶道:“进来吧。” “臣谢公主。” 裘未量迈入正堂,抬眼一望苏郁的方向,随即就见着了苏郁身后侍立的慕椿,不禁眼露诧异之色,好在并未发作,依旧神情恭顺地走到苏郁面前。 苏郁道:“裘大人一路风尘仆仆,劳苦了。” 裘未量欠身:“臣不敢。” “坐吧。” 裘未量拿捏着坐下,便听苏郁道:“如今市面上一斗米是个什么价钱。” 裘未量如实道:“回公主,如今市价斗米三钱。” 这倒与苏郁打听得无差,想来此事上,裘未量也不敢有所欺瞒,不禁缓和了一二神色,又道:“送往江南过来赈灾的粮食,还要几日能到?” 裘未量道:“如今官仓里还有十万石,公主若要,臣即刻就能调度来。只是……余下的十万石粮食不大好办。” “整个江南的灾民得有二十万,光你这州司衙门外头就不知有多少,十万石……”苏郁冷笑道,“给那些储粮大户知会一声,叫他们将自己粮食按市价等着朝廷收购。” 裘未量起身,拱手道:“臣请公主恕罪,臣早已下令本地存粮大户,要他们按市价平籴国库,谁知这些粮户们纷纷借口今年江南受灾粮食减收,都说……都说自己没有粮。” “荒唐——”苏郁冷笑,“他们没有粮?裘未量,你这个粮道的乌纱还想不想要了?” 裘未量慌张跪下磕头谢罪,苏寒见状低声劝道,“这些年,他也算办事妥帖,约莫实在是差事不好办,不然……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到你这儿来推脱不是。” 苏郁递了个眼色,随口道:“茶凉了。”话出了口,才发觉身后站着的不是她平素用惯了的暗卫,而是慕椿,一时便觉得不妙。 谁料立在苏郁身后的慕椿立时就接了过去,走到茶桌前,先泼了那茶盏里残余的底儿,又烫了烫杯子,这才又慢慢倒了一杯。整个过程缓慢安静,苏郁听见裘未量的心都在扑通扑通地跳,忍不住暗自笑了笑。 慕椿端着茶盏走回去时,苏郁接了过来,撇了撇茶沫,慢慢啜了一口。 这期间,裘未量只得俯身跪在地上。 七月时节,江南本就闷热得厉害,裘未量衣冠整齐,立时就热得满头大汗。 堂外来来回回皆是下头小吏。 苏郁眼见得裘未量的汗要滴落在地,这才放下茶盏,要了帕子来,慕椿只得将自己的帕子给她,苏郁拭了拭唇,慢悠悠地开口:“你起来吧。” 裘未量如蒙大赦,却依旧低着头道:“臣该死。” 苏郁将那帕子折了一折,顺手塞进袖中,冷笑道:“该死?你是该死,可要是你死了,我这粮无处可要,你就是死了也难赎你的罪。” 裘未量又磕起头来,苏郁叹息一声,神色终于和缓一二:“起来吧,好生办你的差事,不然……你这脑袋,就别想在脖子上顶着了。” 裘未量终得起身,垂首送了苏郁出门。逍遥王苏寒眼含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领着那年轻官员扬长而去。 —————————————— 一时苏寒回了,解了官袍,只余一身素纨中衣,往榻上一坐,扯着那年轻官员的手摸了又摸。 “看出来了?”苏寒道,“想问什么就问。” 那年轻官员道:“裘未量到底也是五公主府上出来的故吏,若非筹粮实在艰难,想必不会开这个口。五公主所为……” “她这是在护着那裘粮道呢。”苏寒笑道,“不过也是在敲打他,叫他莫忘了谁才是他的主子……裘未量已做到了粮道,没两年就得调回京城,待郁公主一登基,还是要重用他的……敲打他也是为了他好。至于筹粮的事情,公主虽然放出了话,但她也会设法筹粮筹钱的,哪能真摘了裘未量的脑袋。” 那年轻官员垂眸道:“人道五公主擅权术,多机谋,果然如此。” “她厉害着呢。”苏寒道,“将来她可是要当皇帝的人,不厉害哪成。”他长吁了口气,“要不说当皇帝是个苦哈哈的差事,哪有当个闲散办差王爷快活。”说着,又在那年轻官员的手上摸了摸,“怎么样,说带你来江南看看,如今我也带了,你可不能再疏远我了。” 那年轻官员叹息道:“王爷觉得……这疏远吗?” “阿濯,你有没有见到公主身后那名女子?” 那年轻官员颔首:“见到了,果真是好样貌,布衣荆钗难掩……” 苏寒脸色一僵:“谢濯!谁叫你看她长什么模样了!” 谢濯一愣:“那不然……应该看什么。” “她是苏渭府上的人。”苏寒若有所思道,“我起初觉得,是公主为了折辱她,才将她收在身旁做奴婢。只是今日一见,倒觉得她们两个……颇有些心意相通的意思在。” “公主若能收下此人,岂非有了助益?” 苏寒笑了笑:“只怕公主她降不住这个人……” 第30章 “这怎会?” “譬如本王,不也没降住你?” 谢濯面上一赧,侧过头道:“王爷若无事,臣就告退了。” 苏寒哪能让到手的人走了,一把扯了过来按在榻边,“过两日就得到河堤上视察,翻山越岭的,只怕是没日子摸你了,好阿濯,让我摸个够吧。” ———————————————— -------------------- 苏郁:老婆的香香手帕,我的了我的了 谢谢大家! 慕椿打伞,公主被晒 苏郁命江南州司将当地存粮大户请到衙门里来,传话的人下去后,一直候在驿馆的几人走了进去,见苏郁脸色不大好,又间方才坐在门外的慕椿一脸惬意,心道是不是那小狐狸精又摆了公主一道…… 苏郁道:“找你们来,是打算叫你们办个差事。”她看了一眼银伶,“阿银,明儿我要把当地的富商粮枭传到这里喝茶,届时,你便趁此间隙,领着你的人摸到他们家中,势必给我找出他们藏粮食的地方。” 银伶颔首:“属下明白。” 金城道:“他们自然是有粮的,只是想囤积着,待来日米价高涨再售出去,自然不肯拿出来了。” “拿不出来就让官兵抄了他们家。”紫苒冷笑,“这些黑心肠的财主,怎么也得扒掉他们身上一层皮。” 金城道:“他们那皮倒是该扒,只是怕脏了公主的手。” 门外的慕椿似乎坐够了,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往袖子里找帕子时,却没有找到。她想起是给了苏郁,刚想进去要回来,瞧她在议事,只好回到屋子里再找一块。 她翻出包袱里的手帕匣子,抽了一条翎青色的来,折了两折塞在袖中。刚一出门,临头就撞见苏郁,苏郁不知何时换了身便衣,负手而立:“换身衣裳,出门。” 慕椿捏了捏衣襟:“要……吃饭了。” “外头吃。” 慕椿无奈地颔首。 她倒没换衣裳,直接拿了把伞,跟着苏郁出了门。外头太阳大得厉害,毒辣辣地照下来,起初,慕椿还能知道给苏郁撑着,到后来直接降伞柄压在肩头,整个盖在自己头顶。 苏郁后颈被晒得热辣辣,回头一看,那伞倒是将慕椿笼得干净,却一点儿也没遮在自己头顶。这倒不是奴才伺候主子出行,活脱脱是主君哄着夫人逛街。 可她眼下也无心与慕椿计较这些。 临江有一座燕子楼,江上水波微皱,楼外柳丝柔碧,端的是画里风光,丝毫不在意人间苦难,无知无辜地招摇着彩绦。 慕椿心想,难道这苏郁……竟有寻花问柳的意趣? 如是想,人已跟着她进去,苏郁指名要与皓月姑娘清谈,那引路小厮会意,领着二人走到一处院落外。 那院中飘来一阵清香,似花非花,似药非药,格外清冽。院中一处水榭,水中鸳鸯徘徊,水榭中端坐着个女子,远望袅娜风流,浑然似清香所化一般。 苏郁道:“要在这里等?还是进去?” 慕椿识趣一笑:“奴婢就不搅扰公主清谈雅兴。” 苏郁笑了笑:“那你就在这儿等吧。” 说罢,苏郁径自向那水榭走去。 慕椿寻了个阴凉的花丛下静静地望着。 那水榭当中,名妓皓月已然起身,福身道:“奴家见过郁姑娘。” 苏郁摆手:“坐。” 皓月如丝一般的媚眼打量了一下有些狼狈的苏郁,随即笑道:“听闻姑娘为公事而来,是以奴家并未打搅。” 苏郁道:“是我拜访晚了。” “江南灾疫蔓延数月,只怕姑娘有的忙了。” “眼下正为此事来求你。”苏郁道,“江南远去京城,势力盘根错节,我怕行事起来束缚手脚,是以特意来与你打听此处官民的勾结。” 风月场上,一向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是以苏郁一早在此安置了自己人。 皓月垂眸笑道:“奴家定然知无不言。” “扬州府的太守姓戴名泽,乃是三年前由京中外派至此。”皓月道,“此人于江南当地权势最盛。” 这人苏郁倒记得,起初是个靠祖荫授补了翰林,后来官至六科,出京到地方做了太守。 “此人父祖乃是当今太后母族的故吏,而扬州,正是当今太后母家赵氏的故里。是以戴泽在此处,交结富商巨贾、豪族乡绅,甚至利用转运之便,于江南搜刮奇珍异宝进献宫中。” 苏郁冷笑道:“难怪这些年……老婆子宫里头就没短过玩样。当日往狼蚩用兵,军费紧得我都跟着吃了两个月糙米,去给老虔婆拜寿,人家居然还有上好的毛尖叶子。” 皓月叹息道:“江南之地又多富商巨贾,商人攀附官府,官商勾结,豪族兼并地土,许多农人流亡,被迫卖身为奴。” 苏郁按捺着怒火,紧蹙着一双长眉,她虽只是奉旨到此处督修河工,赈济灾民,如今裘未量一个粮道,却连二十万石粮食都凑不出来,可见是这些州府官员暗中下了绊子。 “如今……也只能待姑娘来日掌权,方能一一整顿了。” “等不到那时了。”苏郁道,“人说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果然还得从这些当官的身上下手。” 皓月道:“如今太后大娘娘健在,皇上又以仁孝治国,若戴泽请太后出面向您施压,只怕到时……” 第31章 “我还怕她一个老虔婆。”苏郁道,“此事我已有了计较,多谢你了。” 于是皓月也不多言,只道:“奴家不敢。” 苏郁起身:“叨扰了,来日我必再登门致谢。” 皓月亦起身:“言重了。” 她将目光送到水榭之下,清池边上,见有一名青衫女子抱膝而坐,上了岸的鸳鸯绕着她顾步而行,而苏郁亦随之望向那女子,眼中含着笑意。 皓月道:“还未恭贺姑娘又得妙人……” 苏郁摇头道:“她就是个小狐狸,妙在哪里。” 说罢,苏郁走出了水榭,慕椿瞧见她来了,起身对那一对鸳鸯挥了挥手,将它们赶回池中。 苏郁道:“瞧两只鸭子什么趣儿。” 慕椿叹了口气:“是鸳鸯。”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也不知这俩鸭子能不能飞起来。” 慕椿道:“公主与佳人清谈如何?” 苏郁:“谈得不错,她还给你算了一卦。” 慕椿挑了挑眉:“哦?那卦象如何?” “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苏郁捏了捏她的后腰,“这是告诉你,好生伺候着,若不然,吃苦受罪的还是你自己身上的皮肉。” “君要臣死……”慕椿幽幽叹了口气,“君要臣受责。”她能怎么办。 “这么一说,我倒是个暴君了。”苏郁松开手,“走吧,咱们回衙门,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暴君。” ———————————————— -------------------- 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是易经中一个卦,意思是人将会处于困境,这里郁郁的意思是让椿椿小心屁屁会挨揍,不让她耍坏心眼。 本文 公主大摆鸿门宴 一时,江南当地的富商粮户皆被请到了驿馆,苏寒依旧招待他们喝酒,只言不提筹款捐输之事。十几个富商粮户酒无好酒,忧心忡忡地等着发落。 外头通传五公主凤驾驾到时,众人随即起身跪迎苏郁。眼见得苏郁领着慕椿走了进来,身上依旧微服,着一石青色袍子,束着长发,英气逼人。 苏郁叫他们起身,随后拎着衣裳端坐主位,悠悠道:“如今天热,你们来一趟不容易。”随即唤道,“慕椿,去传茶水。” 身后慕椿福了福身,走了出去,不久后数名腰悬宝剑的朝廷官兵端着茶水走了进来,模样颇有些滑稽。 苏寒忍不住暗笑,好一场鸿门宴。 官兵进来上了茶水,便伫立堂上,慕椿最后端着茶水献给苏郁,抿唇笑道:“公主请用。” 苏郁抬起来尝了一口,一时脸色难看,撂下茶盏后,呆笑着环顾四下:“这茶……是我从宫里带来的,虽是民脂民膏,却也是各地转运均输花钱送来的,是以……也自然干净。”随即又道,“诸位不尝尝?” 富商等之后点头称是,随后微微发抖着举起茶盏,装模作样喝了一口,自然是什么都喝不出来。放下茶盏后,苏郁又道,“茶既喝了,诸位便是我苏五的客人,如今我正有一件棘手之事,欲托付给诸位。” 堂下众人自然心中一紧,知道此行少说也得脱层皮,但好在早先得知朝廷要来赈灾时,扬州戴太守就交待过,对付这五公主,只要闭紧了嘴称自己没有钱没有粮,她也奈何不得什么。于是心中暗暗落定,只听苏郁道:“江南先旱后涝,河堤决溃,朝廷拨了五万石粮米,但也是杯水车薪。是以,我欲向诸位再筹十万石粮米并二十万贯赈灾钱款。”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这公主狮子大开口,这钱款粮米落在自个儿身上,怎么说也是脱层皮,不禁心中恨得滴血,却也不敢违拗她这龙子凤孙半点意思,只好将一张面皮皱得难看,搓着手一言不发。 苏郁冷眼看着堂下这十几个衣着光鲜的商人地主,又想到桥下头那窝在窝棚里等死的难民,心头迸火得厉害。 为首一人嗫喏着开口:“禀五千岁,今年受了灾,不仅农人们收成不好,咱们这些人日子也不好过,实在是拿不出啊……” 底下人一见有了出头的,自然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咱们自家留的那点粮米银钱,也就够家里人糊口度日的。” 一时附和之声不绝,苏寒笑着看了看苏郁,后者一副了然神情,不禁叹息道:“原来如此。” “是是是啊……” “过得好不好吗,本就是口说无凭。诸位不必急,既然大家过得都不好,那我苏五也不好为难你们,总不能教你们断了生计不是。” 苏郁笑道:“去传膳。” “我备了酒菜,诸位用过了再回去。” 一人道:“草民不敢……” 随即被苏郁一记眼刀横得只说了半截话。 “我请你们喝酒吃菜,是给你们脸面,若你们不想要这脸面了……”苏郁递了个眼色,守在堂上的官兵随即唰唰抽刀,银光乍泄,将一中富商粮户看得心惊胆战,“可别怪我苏五不留情面。” 眼见那一行只得战战兢兢坐在当场,等着来往杂役仆人摆案上饭菜,苏郁默默在主位上端坐着,与苏寒两个人吃得慢慢悠悠,甚是清闲。他们这样慢,底下人谁也不敢快,即便味同嚼蜡,也不敢放下碗筷。 第32章 门外闪过一抹白影,慕椿悄悄走了出去,负手立在门外的银伶见是她,倒不曾觉得诧异,颔首示意,随即开口:“都查清楚了。” 慕椿道:“是。” 她走回堂上,对苏郁一阵耳语,后者暗自一笑,随即放下碗筷,拿帕子拭了拭唇角,端起茶来轻啜了一口,缓缓道:“诸位既用完了,有一物,还要诸位带回去。” 话落,一群杂役进来,每个手里都拎着快乐善好施的木牌,底下坐着的富商粮户哪想着自己分文未出,反倒能让朝廷发个牌坊来,一边千恩万谢地领了牌子,一边被杂役们送出了驿馆的门。 待人都走干净了,苏寒终于忍不住笑,连连摇着手中折扇纳凉:“哎呦哎呦,这一群蠢货。” 苏郁被这一屋子人热得不耐烦,脱了外衫,命人往屋里添了些冰。慕椿领着银伶走了进来,一见苏郁只合着身素纨中衣,盘膝在椅子上坐着,格外不羁的模样,不禁有些怔忪。 苏郁一看见她,就想起她往自己茶水中加盐的事情,暗暗计较着待会儿该如何发落这个胆大包天的小狐狸。 银伶拱手见礼,随后道:“属下已派人在他们府上找到藏粮之处了。” 苏郁笑道:“好。让金城到难民那里说明白,但凡看见门前挂着乐善好施牌匾的人家,都能进去找粮。叫咱们的人伪装成难民,领着他们进去。” 苏寒却道:“流民暴乱,只怕……不大妥当。” “可若不这样做,怎么从这些铁公鸡身上拔毛下来。”苏郁自然知道,一旦州司衙门上报流民暴乱,到时候京城里责怪的依旧是她这个奉旨过来赈灾的钦差,天高皇帝远,谁也说不清。 慕椿一直垂首侍立在一侧,她猜到苏郁究竟意欲何为,却不想她能如此胆大。向来朝廷过来办赈灾差事的人,都是银粮到位,走个过场便罢,只要流民不起暴乱,剩下的一应交给地方州府就是,管它会饿死多少人。 苏渭也办过赈灾的差事,于他而言,赈灾就是个肥差,从中能盘剥出多少银粮自不必说,只要和地方州府通了气,到时候回京述职,皇帝本人又不知道灾区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两厢里一糊弄就以为这差事办好了,领差的人不禁吞了钱财还受了奖赏,地方官员再趁机捞一笔,只剩下难民饿殍在那儿苦熬等死。 或许在他们眼中,这些人死了反倒清净,到时候清理田产,又不知会有多少无主田土被庄园上的地主兼并。 “公主……”慕椿轻声道,“您困了吧,该歇午觉了。” -------------------- 郁郁:她催我去睡觉,难不成是要给我暖被窝?我俩进展这么快吗? —————————————————一点题外话今天处暑,马上就要开启秋乏模式的作者懒怠更新……(假的)我这么勤奋的一个人谢谢大家~~ 你愿不愿意帮我 “怎么?催我睡觉,你要给我暖床?” 慕椿笑了笑:“您要是愿意,我又不是不行……” “青天白日的,浪·荡小狐狸精。”苏郁随手递来杯茶,“喝口茶清清心吧。” 慕椿抿了一口苏郁递来的茶水,忍着难看的脸色咽了下去。 “您这可就是恩将仇报了。” 苏郁挑着她的下颌:“往我的茶水里动手脚,谁给你的胆子。” 慕椿垂眸:“就是……一点点盐。天热,含点盐水消暑。” 苏郁气得反笑:“我还得谢谢你?”她指了指那茶盏,“你身娇体弱,才该消暑。” 慕椿摇了摇头:“不用了。” 苏郁往她后颈上轻轻掴了一下:“起来,坐着,鞋脱了。” 慕椿站起身,听吩咐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往她茶水里撒盐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逃不了一顿捶楚,但她叫自己脱鞋是为了什么…… 慕椿脱了鞋子,只见苏郁翻出薄荷化瘀膏,拿簪棍挑了一些往她脚腕处的红痕涂抹,许是江南湿热,慕椿这些日子又少歇息,那里原本佩戴刑具留下的伤一直不好:“你方才说,让我的人伪装成山贼土匪,到他们家中抢粮盗粮?” 慕椿颔首:“是。”那药膏凉得刺激,她忍不住瑟缩。 “可这样一来,他们就得跑去州府衙门报官,倒不如直接让难民上门了。”苏郁按了按她的脚腕,“别动。” 慕椿抿着唇,笑哼哼地说:“真奇怪,他们不说自己没钱没粮吗?那盗贼偷的又是什么呢……” 苏郁揉的力气大了一些,慕椿疼得一抽气,纤长的睫毛颤动着,仿佛扑闪的蝶翅。 “那这可就是个哑巴亏,他们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小狐狸精,挨打怕疼,还天天惹事生非。迟早要被你这鬼点子坏水小脑瓜害了。”苏郁虽这样说,但也觉得慕椿这点子实在太妙,既能弄来粮食,也能叫那些富商粮户们吃个哑巴亏。 “不过……”慕椿道,“若要想真的筹到钱粮,这样的法子还是不能够。这些富绅豪强仗着与官府勾结才敢肆意妄为,公主若真的想解决此地积患,势必要擒贼先擒王。” “你是说,教我处置了戴泽?”苏郁道,“你知道戴泽背后是什么人。” “太后大娘娘。”慕椿叹息道。 苏郁笑道:“你既然知道戴家祖孙三代都是我老祖母府上的故吏,势必也知道,我若发落了他们,只怕老婆子回头就要在宫里皇上面前数落我了。” 第33章 慕椿道:“您要是怕数落,还揽这个差事做什么。” 话落,就被苏郁朝脸颊轻轻拧了一下,她手上还沾着薄荷的清冽香味,慕椿忍不住拿手背蹭了蹭。 “莫在这儿耍贫嘴。”苏郁擦了擦手,“过一两个时辰就消肿了,正好也是中午了,你去歇个午觉,晚上……晚上陪我去趟河堤上。” “那里不是还在抢修?”慕椿道,“夜深露重,还是明日……” “晚上河堤风景好。”苏郁笑了笑,“要是想偷懒……你自己看着办。” 慕椿缩了缩肩:“知道了。” —————————————————— 申酉交接时分,天已近昏,两岸的河堤刚刚结束工程,一堆工匠皆打着赤膊,凑在临时搭建的窝棚中用饭,一时见了这一俊秀一清和的两位女子,皆搔首窸窣谈论着。苏郁将慕椿挡在身后,一路领着她往岸边走去。河水呼啸,两岸的芦苇随风瑟瑟摆动,晦暗天色下,江河的波涛也化作污紫色,徘徊东去。 慕椿提着灯,蹑着步子跟随苏郁,从堤顶走到河床,直到苏郁立在江岸一处高地,慕椿便不再向前,只在身后不远处的堤底望着她……夜风啸啸,将她的衣袍吹得蹁跹,束起的长发被风撩起,勾勒着一个潇潇而立的身形。 她忍不住垂眸,盯着脚下灯火照亮的一隅。 忽然,她将灯放在地上,在那方石之间摸了摸,苏郁正好回过身,见状道:“做什么呢?不怕脏了手。” 慕椿道:“不对。”她将手中拈起的土料给苏郁看,“公主……这里本不该有这样多的沙土。” 苏郁蹙着眉头:“你懂营造上的事情?” 慕椿颔首:“看过几本书。”她道:“此处在河堤底部,应当以麻石料加固,但此堤却用的是沙土。要知道,一旦江河泛滥,沙土渗水,极易决溃。且麻料与沙土市价相差悬殊,会不会是……” 苏郁道:“你是说,是有人为了牟取私利,擅自以沙土填充原本应该掺麻料的地方?” 慕椿颔首:“方才从南坡走来还不是如此,想必是此处河堤工程未竣,是以不曾粉饰,倒露出这无知无辜的情形来了。” 苏郁心中一寒,若果如慕椿所言,那江南江河泛滥冲溃堤坝的始作俑者,倒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了。夜风哭嚎一边掀起江河的波涛,波涛呜咽着起伏,远处倒作一片的芦苇又被风撩起,似是经不住这凄厉的真相。 那一刻,苏郁觉得,她即将从父祖手中接过的江山,根本不似演绎得那般太平盛世。 这片江山,几乎是风雨如晦。 苏郁几乎是疾奔回驿馆,身后的慕椿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夜色昏暗,哪怕提着灯,所视之物依旧有限,更何况苏郁只身在暗处疾行。可她却似走在通明坦途一般,连踉跄也无。 “公主……公主……” 慕椿咬着牙,拎着衣裳快跑了几步,终于得以扯住苏郁的衣袖。 苏郁脚下一顿,随即侧着脸,低声道:“我失态了。” 慕椿勉强笑了笑:“夜深了,提着灯,好走路。” 苏郁叹息道:“风雨如晦,有没有灯,都是一样的。”她顺着衣袖摸到了慕椿冰凉的手,细腻的触感仿佛在摸一块冰冷的玉石,“江南道上的河督,也是太后母家的人。” 此事慕椿是知道的。 太后赵氏一身侍二帝,这是当年苏渭酒后当作笑话讲给她听的。外界的人,无论再手眼通天,都无法清晰地了解到皇室重重粉饰下的秘辛,可身在其中者,却只把这种事情当作笑话。 太后先嫁先帝之兄,后再醮先帝,未满九月便生下从前的清河王苏岑,随后又为先帝诞育儿女。然而先帝晚年性情不定,猜疑之心日盛,不久后又有人检举清河王私造兵戈藏匿府中,于是,先帝临终前,以谋逆大罪,赐死了清河王一家。 先帝驾崩后,今上登基,奉赵氏为太后。许是前半生失子之痛,离开权力中心的赵太后不肯大权旁落,常以外戚之故扶持自己母家之人,倒压过了当今皇后母家一头。 夜风吹着慕椿脸颊上,冷得她有些寒颤:“也许……” 苏郁道:“他们敢算计到国家百姓头上,纵然此时不发落,将来我也不会放过他们。”她握了握慕椿的手,“你愿不愿意,帮我?” -------------------- 郁郁:老婆的脚腕都磨红了,心疼 椿椿:她为什么总盯着我的脚腕看,她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嫌弃) ————————————————— 郁郁:老婆懂得真多 椿椿已经点亮的技能——古琴艺术家,人形验钞机,土木工程师————————————————— 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 郁郁:老婆,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帮我,难道那时候你就对我动心了吗椿椿:我怕你给我踹河里去 ~~~~~ 谢谢大家 搞事业 奇怪的是,夜色浓重如墨,慕椿提着灯,尚且连路都看不见,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清晰地看见了苏郁眼中,那燎燎的殷切。 她愣住着,缓缓垂眸:“我一个罪臣……帮不了公主太多。” 苏郁有些失望,一来为她言外之意的拒绝,二来为自己轻易地就对这个人坦露心意。 慕椿这句话还是提醒她了,她们直接,远没有那么多可以相交的资格。 第34章 昔日的敌手,一个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另一个则是惨败后沦为奴婢的罪臣。纵然她能够以胜者的姿态宽恕慕椿,那慕椿……就能放下心中怨怼吗? “不过……”慕椿话锋一转,“我如今是公主的人,公主有什么事,吩咐就好了。” 苏郁不禁动容。 “我只当你……答应了。” 一厢情愿便一厢情愿吧,慕椿太有才华,能看到许多她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她太需要了。 回了驿馆,苏郁叫人送了一份茶水点心,领着慕椿,两个人钻进了房中。 灯下通明,苏郁拿来笔墨,将记忆中整个江南她知道的高官写下来,慕椿则在一旁,依照记忆,将方才走过的河堤构造画出来。 苏郁一边琢磨,一边借着喝茶解乏的时机偷偷看两眼慕椿。后者神情专注,眼中摇曳着灯火的红影。许是方才河岸上追赶自己的缘故,慕椿的发髻稍稍松了些,鬓间簪着两枚固发的银箔小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她很少见到慕椿这样专注的模样。 但是想来,过往七年,慕椿为苏渭幕僚时,二人应当常常这样对坐灯前吧,也不知道苏渭那个蠢货……能不能听懂慕椿在说什么。可惜从一开始,她就错过了得到慕椿的机会,以至于和她做了七年的死对头,弄到如今这个局面。 慕椿许是画得乏了,摸着茶水,目光却依旧落在纸上,不知不觉间手指按在了杯沿儿上,稍一用力杯子就翻了,茶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慕椿后知后觉,慌忙倒吸了一口气,抽回了手。苏郁连忙掏出帕子来擦,又看了看慕椿的左手,好在茶水并不是滚热的,流到手背上也只是微微发红。 慕椿起身,将手浸在盆中的凉水里。 回过身来,苏郁已经翻出药膏。 慕椿笑了笑:“奴婢粗手粗脚的,倒麻烦起主子来了。” 苏郁道:“知道麻烦下次就别犯。”她按着慕椿坐下,将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索性没烫出泡,你这细皮嫩肉的,万一烫出泡,势必得留疤。”她剜了些药膏涂上,“有些肿,但这药不错。” 慕椿道:“河堤上的事情尚有许多不明之处,明日还是得再去看看……” 苏郁道:“我让金城跟着你。” 涂好了药,苏郁将她的袖子整整齐齐挽了两圈上去,露出纤细的手腕,以免蹭着药膏。 “我可不敢使唤公主的人。” 苏郁整理着文字图稿,轻声笑道:“要是让他们知道,我给你涂药,还不止一回,你猜他们会怎样?” 慕椿还真的认真想了想:“旁人不知道,紫苒势必要光火儿的,约莫会跳起来把我骂一顿,或是在下次公主责罚我的时候偷摸打得狠一些。” “我不会随意责罚你了。”苏郁道。 慕椿眉头轻轻一跳:“公主?”随即又垂眸笑道,“有错自然要罚,奴婢没有怪过公主。” “那你之前……被我责罚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吗?” “那……我总不能怪公主。”慕椿笑了笑,“公主怎么会错呢?”她支颐着,似是在说一件格外轻松的家常一般,丝毫不将那些责罚放在心上,“不过……公主若是心疼我,等回了京城,赏我些古籍好茶就是了。” 苏郁若有深意地看着她。 苏郁知道慕椿是在说谎,但并不能明白慕椿究竟在想什么,是觉得自己在戏弄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剖心在她眼中,不过是轻佻的玩笑? 苏郁想,想摸到这人的心,可真难。 她顺着慕椿的笑,也跟着轻笑:“那好。” —————————————————— 次日一早,慕椿换了一身便装,领着金城走到了河堤上。 因苏遇到的敲打,裘未量的十万石粮食已发到受灾之地,一部分按市价易出,一部分由朝廷搭设粥棚施粥。 白日里,江上波光粼粼,两岸的芦苇也被镀上一层淡白的光晕。金城不知慕椿来此意欲何为,他虽不像紫苒那样厌恶此人,却也不想与她有太多瓜葛,只默默地在慕椿身后半步跟着。 慕椿沿着昨夜的河堤一路重走了一边,果然在北坡之下发现了原本应当垒麻石的地方被掺杂了沙土,且有许多处搭建好了秸垛却没有填充方石的。而当她走到南坡时,却又是另一片光景。 慕椿立在南坡一处高石上,俯瞰南坡数里青青的荠麦田,想必是北坡不曾遭遇洪水的侵扰,才生长出这一片葱茏的颜色。 下了河堤,慕椿走到正在歇工的劳役堆中,与正领着孩子荷食浆过来送饭的妇人攀谈起来。 慕椿从荷包里取了两块糖给了那扎着垂髫的小儿,随后问那妇人:“敢问阿嫂,南坡下那片田是谁家的?生得这样好。” 那妇人道:“还能是谁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自然是戴大庄主的。” 慕椿轻轻“哦”了一声,“姓戴?可是扬州太守府那个戴?” 那妇人道:“虽是一个戴,但那戴大庄主不过是恰姓了戴,仗着庄子有钱,不知送了多少进那扬州府,才与戴太尊攀了亲戚。” 原来是个家奴……慕椿暗笑,瞧着那小孩儿舔着糖,衣襟上淌满了泛着水光的涎液,“江南受灾,今年的收成势必不大好,你们要拿什么过活呢?” 妇人叹息:“我家里男人到庄子上给人家种田,庄子里的田大都在南边,没涝着多少,说不定还能收些粮,交了租子,剩多少,够活就是了。” 第35章 立在她身后的金城闻之触动,忍不住想解下荷包来,却被慕椿按住。辞了妇孺二人,回程途中,金城忍不住问:“慕姑娘为何拦我?” 慕椿道:“若我不拦你,你待怎的?可怜那妇孺,给他们些钱财度日吗?” 金城道:“世道艰难……” “世道艰难,是以,你再怎么帮,都是杯水车薪。” “那也不能坐视不理……” “理了又如何?沿江而望,一路上不知死了多少人,不知躺了多少乞丐饿殍,你难道都能帮过去?今日你可怜他们饥饿,给了些钱,解了他们一时困厄,日后若没了你,谁来给他们钱?不还是要自己活下去……给了希望,又终究不免陷入绝望,到那时,因为没有人帮,连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了。大人,你这是害人,还是帮人?” 金城怔忪地望着她。 慕椿叹息道:“若想真的帮他们,几个钱,是根本不够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究竟要显达到何种地步,才能救济天下人呢。 她也不知道。 若是苏郁,或许……是能做到的。 ———————————————— -------------------- 谢谢大家 来自已热死的作者 风流潇洒艳压当世的公主 一入城中,往驿馆回的时候,不远处的州司衙门前聚满了人,皆是些衣着光鲜,面露困苦之色的富商粮枭。慕椿大约猜到是因为什么,远远地看了眼笑话,这才转身往回走。 谁料一转身,就跟个手舞足蹈宛如风口上乱窜飞猪一样的家伙撞了个正着。 慕椿踉跄了两步,抬眸一看,正是逍遥王苏寒,身后是匆匆走来的谢濯。 慕椿只好跪在地上请罪:“奴婢该死……” 这事原就是苏寒在前头花枝乱颤地要领谢濯去看热闹,冷不防回头撞上了慕椿,他本想叫她起来,谁知定睛一看竟是慕椿,瞧模样还是刚从外头回来,忍不住来了兴致逗弄她:“你是……五公主的……” 慕椿颔首:“奴婢是五公主的侍女。” “侍女?”苏寒笑了笑,“你冲撞了本王,回去,你家公主可要怎么罚你?” 慕椿暗道这人真是不嫌烦,难怪苏渭当年常常在背后骂他浪·荡,连苏渭都觉得不着调的人,实在不是什么好货色。 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慕椿敌不过他一个郡王,只好道:“奴婢会去向公主请罪……” 见状,一旁的谢濯忍不住扯了扯苏寒的衣裳,苏寒会意,于是笑道,“行了,起来吧,回头你家公主再埋怨我欺负她的小美人。” 慕椿暗暗骂了他两句,嘴上谢了恩,缓缓起身。 苏寒道:“走吧阿濯,外头热闹着呢。” 谢濯受不了这人,颔首道:“是。”随即对慕椿缓缓一揖,并未言语。 慕椿稍稍福身,转头回了驿馆。 驿馆当中,苏郁正在写信,慕椿便在门口,直到她写完了才进去。 苏郁道:“如何?” 慕椿洗了手,抬起茶盏喝了两口凉茶,道:“有件趣事。” 苏郁笑了笑:“什么?” “北坡的堤坝非但没遭洪水冲溃,那一片荠麦田长得旺盛,看来是丰收之兆,公主知道是为什么?” 苏郁道:“水利而已。” “不不不……”慕椿摇头,狡黠一笑,“因为那片地的主人姓戴。” 苏郁忍不住蹙了蹙眉。 “南坡遭洪水冲垮之后,抢修出来的河堤依旧以次充好,将麻料换作沙土,原本应当填充方石之处,只虚搭了秸垛。自然抵不过洪水,也灌溉不了原野。”慕椿道,“江南一地的河务工料只有那么几处来源,沙土可沿岸取材,桩木多在山林,方石麻料则由南湖一带转运而来,是以这其中,有着说不清多少克价肥私的事情在。” 苏郁愤然道:“这群贪官污吏,累民扰生不说,只把国库当成他们自己的腰包了。迟早有一天,我要一一发落了他们。” 慕椿道:“积毁销骨,自然不能放任。”她抬眸道,“方才我回来时,瞧外头好生热闹,可是出了什么好事?” 苏郁方才阴郁之色一扫而空:“我偷了他们大约五六百石粮食,都藏在驿馆后面的山上了。” 慕椿笑了笑:“那这儿不就是窝赃的地方,公主岂不就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了。” “若非人手不够,势必得把他们的粮仓给搬空了。这点的粮食算什么,对他们而言,不过皮毛。” 慕椿道:“瞧外头的情形,看来即便是皮毛,他们也心疼的不得了呢。” “将来有的是叫他们疼的时候。”苏郁道,“我已修书给京中,让凌霜搜集戴氏罪证,最晚……回京之前,我势必是要处置了这个人。” 慕椿不想她这么快有了主意:“公主……不觉得太冒险了吗?其实……等到您荣登大宝时,也……来得及。” “等到那时候……”苏郁叹息,“有太多人是等不到那个时候的。”她笑了笑,“即便不能将戴氏一党连根拔除,也要先砍了戴泽杀鸡儆猴。” 慕椿垂眸:“公主杀伐果断。” 苏郁道:“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这么做莽撞,或觉得我如今没有争夺的敌手太过轻率。其实……哪怕我如今没有斗倒苏渭,我也会这么做,若我为了当皇帝而置万民百姓于水火……那这个皇帝,做与不做,又有什么意思呢?”她说道此处,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在慕椿面前如此,复又笑道,“你……想笑就笑吧,我不罚你。” 第36章 慕椿沉吟着:“公主……和我想的不大一样……” “那你想我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子……”慕椿忍不住沉思。 其实,她心里的苏郁,是那年在崇文馆外。 大约苏郁自己也不记得了。 但慕椿还记得。 她初投到苏渭府上时,因无权势倚仗,向来为人轻贱,那时苏渭看上崇文馆一位女夫子,借着切磋棋艺的由头,领着慕椿到崇文馆纠缠那女夫子。苏渭交待,要她不能赢,但又不能输得太难看。 一局棋罢,她倒是照吩咐去做了,但棋局上的高手,互相之间能有多少功力,对弈之间自然清楚。那女夫子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是故意输她,怄得恼火起来,叫苏渭准备好的下文没了着落。 苏渭恼羞成怒,直接叫她跪在崇文馆,求那女夫人饶恕,不然便不能起身。 但那时候正好撞上苏郁,她听了原委,叫那女夫子出来,其实那女夫子大约就是苏郁的人。 那女夫子被苏郁训诲一通,主动和自己道了歉,苏渭这才叫她起来。临走时,苏郁将苏渭好一顿数落,又大加赞扬她的棋艺,随后在崇文馆大门外翻身上马,衣袂蹁跹,仿佛日光下盛放的骄花。 慕椿想,如若没有后来的事情,她也不会与苏郁有这么多的瓜葛,也不知道如今的苏郁,若知道自己当年宽解搭救了死对头,会作何感想。 慕椿笑了笑:“自然是潇洒风流,艳压当世的样子……” 苏郁本就不指望她说出什么实话来,闻言倒乐得受用,捏了捏她的脸颊:“小狐狸精,嘴上这么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 慕椿吃痛,躲又躲不开,只好求饶道:“不敢。” -------------------- 糖分升级 这是赶着考试抓秃脑袋更新出来的 耶 谢谢大家 逍遥王大驴黑心粮户 苏寒隔着老远,就被过来告状的富商粮户们瞧见,潮流似的涌了过来,一个个扑在他脚下求公道。 苏寒觉得有意思,拎着衣裳往台阶上一坐,掸了掸灰,笑道:“你们……都有什么冤屈啊?” 其中一人道:“草民家里遭了贼了……” 苏寒:“哦?那可丢了什么?” 那人道:“丢了三十石粮食!” 苏寒若有所思:“粮食……”随即紧蹙眉头,“前日在州司衙门,你不是说你家没粮食吗?如今又哪丢的这三十石?难不成……前日,你是在欺君?” 那人立时僵住,只见苏寒有模有样地唤了一声,“谢主簿。”一旁谢濯作揖道,“王爷。” “此人所犯欺君之罪,论律该当如何?” 谢濯道:“禀王爷,论周律,该处斩立决。” 那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洒:“草民……草民说错了!草民没丢……什么也没丢……别砍我的脑袋啊!” 苏寒挑了挑眉:“颠三倒四的,到底丢没丢?” 那人将头摇得仿佛拨浪鼓:“没丢……没丢……” “没丢你还敢来衙门闹事?”苏寒又是一声,“谢主簿,滋事公堂,又该当何罪?” 谢濯笑道:“回王爷,该打四十大板……” “好。”苏寒唤来公堂里手持水火棍的小吏,将这名商户拖了起来,就在当场按在地上,扒了裤子,一棍一棍砸将下去。 一时只听那人哀嚎求饶。 众人纷纷吓得不出一言,瑟缩在当场。 若说自己家丢了粮食,可前日才在那钦差公主面前说自己没有粮,欺君之罪一下就按住了。 若说自己没丢,那粮食难道就白丢了不成……一时之间竟连话也说不出来。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时,苏寒冷冷地扫过这一众杂色的富商粮枭,人都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还不就是这些人在其中盘剥的缘故。 “那你们呢?是丢了,还是没丢?” 众人哪敢当欺君之罪,只得纷纷说自己没丢,苏寒冷笑道:“聚众扰乱公堂,你们是真不把皇家威严放在眼中了!来人,每人四十板子,打完了让他们滚蛋。”随即起身,拂袖而去。 众人纷纷磕头求饶,奈何无济于事,只得被一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差役拖到场中狠打了四十棍,哀嚎遍地,最终捂着屁股扭回家中。 躲在堂上的苏寒出了好一口恶气,打着扇子笑道:“要说这郁公主啊,还真是出其不意,这招,忒流氓了。” 谢濯却若有所思:“此事……倒不像是公主之计。” 苏寒道:“你也觉得,这事应该是慕椿帮她出的主意?” 谢濯颔首:“公主饱读圣贤之书,虽多智谋,但少见得会有如此阴狠之术。依臣想,大约……还是那位慕姑娘为公主出谋划策。”他皱了眉头,“可王爷不是说她……” “日子长了谁说得准。”苏寒笑了笑,“五公主那般人物,若有意收服慕椿,也不怕她不入彀中。” 他不欲多理会苏郁之事,既然热闹看完了,正事还是要办的,那五百多石粮食连夜送到了后山藏匿,还是得派些人手往下面粥棚送去。 另外,虽从这些粮户手里弄来这些粮食,但江南灾民甚众,依旧是杯水车薪 。 再者钱款还不曾筹到,户部掐着银子不拨,只能等他们自己在地方想方设法弄钱。自古以来人为财死,还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第37章 领着谢濯回到驿馆,苏寒热得厉害,叫人从冰鉴里头切了些西瓜出来,脱了衣袍,罩着短衣,盘膝吃了起来。 谢濯瞧他这副模样就觉得凉快。 —————————————————— 同样凉快得不得了还有慕椿。 白芨给她写信了。 慕椿收到时还诧异得很,还是苏郁坦然道,“她就喜欢给人写信……估计是想你了。” 于是慕椿拆开了那足有半个指节厚的信封,一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铺在案上,还被格外用心地在页脚标了顺序。 “这个字……” 慕椿瞧着上头鬼画符似的蛐蛐字,突然就有些头疼。 “慕姑娘妆安,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已思念你不知多少个秋了……” 慕椿眉头的青筋隐隐跳动。 “这些日子,我先是去了东市锣街巷吃了顿锅子,那锅子里头最好吃的还是猪肝……” 白芨绘声绘色地从色泽形状气味薄厚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下猪肝下锅由生到熟后的变化。 “后来,我又去了崇明寺烧猪大和尚那儿买了炙猪肉……” 又是一顿从色泽形状气味薄厚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下彘猪肉,随后介绍了几种炙猪肉的吃法,由起火烧水到装盘上桌,不落一步。 慕椿抬手按了按额上突突跳动的青筋,颇有些无奈地问:“她……” 苏郁作为过来人,自然知道那书信的威力几何,笑道:“有一回我放她到蜀中的太白山上采药,她也给我写了一套信,大约有一个指节那么厚,从太行山上的云雾形状到她在草堆里捉住的蝉蜕纹理……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那……公主是如何看下去的?” “我没看啊。”苏郁道,“白芨这个人,琐碎,好好一个人长了张嘴,还能话笔墨为喉舌,我才不理她。” 慕椿叹了口气:“也是……人之特色。” “那你可要小心这个特色了。”苏郁道,“她一写就会上瘾,将来是不能放过你了。” 慕椿突然有些脊背发凉。 “那可有什么法子……” “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她尽快再找一个人,她就会只给那个人写,而把你忘在脑后了。”苏郁笑道,“不过以你这个小狐狸精的模样,一时半会儿可能还真没什么人来换你。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慕椿叹了口气,实在有些头疼。 正在此时,门突然被敲响。慕椿起身去开门,开门那一刹那,门外两张笑得璀璨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去,赵权赵贵两个低头叫了一声:“慕姐姐。” 慕椿嗯了一声,叫他们进来,两兄弟一见屋里头喝茶的苏郁,旋即又是一副笑脸。赵权道:“大人,粮食都送到粥棚去了,我看了一会儿,粮道大人亲自督促,筷子插到锅里都不倒。” 苏郁知道裘未量做事有分寸,略有欣慰道:“他们都吃饱了?” 赵贵点了点头:“好久没吃着这么饱的一顿粥了。” “吃饱了就好。”苏郁笑了笑,“吃饱了就能活下去。” 两个孩子虽还是年幼懵懂的时候,但也能明辨是非,大约知道眼前这位大人是个好人,纷纷笃定主意将来救出妹妹,三个人势必要一辈子好生报答苏郁的恩情。 “对了……”赵权道,“还有件事情想和大人说。” -------------------- 谢谢大家 ps苏寒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入股不亏 是凶巴巴…… “对了……”赵权道,“还有件事情想和大人说。” 苏郁道:“说吧。” “方才我们回来的时候,见有个人的轿子进了戴庄主家里,我俩盯了一会儿,觉得那人……那人约莫是……戴太守。” “戴泽的衙署在扬州,既无公事……他为何要到润州来?”苏郁看了看权贵二人,“没看错?” 赵贵亦道:“我哥见过的脸,过多少年都忘不了。且这戴太守的官府离咱们这儿不远,他从前也时常到润州地界上来。” 苏郁称奇:“这岂不是过目不忘的好本领,和你慕姐姐倒有得一拼。”说着便一旁坐着喝茶的慕椿,后者目光淡淡的,似乎并不上心。也是,如慕椿这般举世难再的人物,自然也不会将这一点自认为寻常的本事略萦心上。也真是让人艳羡,凭什么上天神仙,总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呢。 赵权道:“当年戴太守到庄子上时,我瞧过他一眼,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不过他这次倒没穿官袍,就坐了顶小轿子进去。排场这么小,还是头一遭。” 赵贵亦道:“咱们偷了戴扒皮家的粮食……难不成他是来给戴扒皮撑腰的?” “戴扒皮?”苏郁从未听过这般市井粗俗俚语,忍不住笑道,“扒皮扒皮……倒真是形容贴切呢。”她来了兴致,对两兄弟道,“他是扒皮,那我是什么?” 赵权道:“是菩萨。” 赵贵道:“是青天。” 少年人神情诚恳,倒不似恭维逢源,苏郁虽不加骄,却也十分受用。她瞅了一眼慕椿,指了指,“那她呢?” “是凶巴……”赵权忙堵了赵贵的嘴,格格笑道,“慕姐姐自然是西施再世。” 苏郁拍了拍两个人的头,叫他们出去玩,两兄弟瞅着慕椿阴沉沉的小白脸儿,硬着脖子窜出了门。 第38章 “西施再世。”苏郁品着这四个字,笑着道,“凶巴巴的西施,你说那吴王夫差也喜欢?” 慕椿放下茶盏,轻轻一皱眉头,思索道:“哪里凶……” “不凶。”苏郁道,“只不过小狐狸牙尖,咬人疼。” “那还欺负狐狸,不怕被狐狸咬?” “小狐狸要是敢,我就磨了她的牙,拔了她的爪子,关进笼子里不给饭吃。”苏郁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狐狸娇气,约莫不出两日就听话了。” 慕椿叹了口气:“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狐假虎威的时候,可没见你怕。” “这都是公主宽仁的缘故。”慕椿起身,理了理衣裳,将那信归拢好,“这天……热死了。公主想必还有公务要忙,我就……不搅扰您了。” “去哪里?” 慕椿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井里镇了好些果子,我替公主尝一尝去。” “小心贪凉闹胃心痛。” 慕椿已走到门槛儿前,忽然听见这一句话,忍不住转过身,蹙着眉头道,“公主也知道胃心痛?” 苏郁道:“军中常有这样的病症。” “原来……是军中啊。”慕椿笑了笑,“也是,公主常在军中,军律饮食不调,饥饱无定,自然容易患上胃心痛。”她说罢,便迈出门去,缓缓走入屋外明净的日光中,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失落。苏郁有些不明就里。 —————————————— ———————————————— 不日,凌霜自京中送来一份密报。 苏郁将这份密报拿给慕椿看时,后者不禁惊奇道:“寿阳君果然厉害啊……”苏郁忍不住在她后颈捏了一把,“正经些。”慕椿笑道,“我哪里不正经?”她摊开那份密报,思索道,“这份密报,就是拿去清朝廷嘉奖戴太守勤政为民也不为过。” 她倒没说错,凌霜送来的密报上说,她着手去查这个戴泽,查到的结果却是这位戴大人无论在京在外,政绩上几乎毫无纰漏,德行上甚至还有许多老臣相交文人大夫不吝文章地赞誉过,地方上还有百姓为其立生祠堂……这哪里能寻他的错儿?只怕拿去嘉奖也不为过。 “难道……戴泽果真就这般清白?”苏郁疑惑。 慕椿道:“他只要是个人,身上就不能干净,更何况还是个官。”她从头到尾将那密报上记录的戴泽生平仔细看了一遍,“要么是这情报有误,要么是……” “凌霜办事不会出错……” 慕椿抬眸:“公主如此信任寿阳君?” 苏郁道:“这是自然。” 慕椿低了眉眼,含着笑意道:“如此君臣之情,实在让人艳羡得很呢。”不知为何,苏郁总觉得她这话仿佛吃了生姜似的,热辣辣的。 慕椿放下那密报,苏郁道:“方才你说,为官之人就没有干净的?为何会如此定论?朝中……” “朝中的确有那么些许勤政爱民,兢兢业业的臣子。可有的时候,他们想干净,旁人却不愿意教他们干净。”慕椿道,“五年前,在追缴户部亏空的官银时,当时尚未致仕的大学士魏阁魏老先生,也曾出现在追缴的名册上。” 苏郁道:“魏老先生两袖清风,你不可……” “我说的是实话。”慕椿道,“他的确两袖清风,因为他只向国库借了一贯钱,他是缺这一贯钱?还是贪这一贯钱?都不是。”她叹了口气,“他只是不想被排挤于人外,得罪于人,断了自己子孙的前程。人人都贪,人人都污,想干净,哪里那么容易。” 纵然魏阁最后已经年至悬车,告老还乡,甚至名誉桑梓,门生故吏无数,但慕椿永远都记得,她登门去讨要这一贯钱时,魏阁那挺直了两朝的腰板,有那么一瞬,佝偻得厉害。 苏郁不置可否,只道:“眼下倒有个清清白白的人摆在你面前了,你也能揪出他的错儿?” 慕椿道:“有何不可呢。” 她摊开那份密报,指了指上头一个地名儿,苏郁蹙了蹙眉:“本朝不禁狎妓,去逛青楼可不算什么错儿。” 慕椿笑了笑:“那得看这青楼卖的是风情,还是人命了。” —————————————————— -------------------- 最近在考试更新得少 27号考完了我来爆更 谢谢大家 你还要坐多久 赵权赵贵两人瞅了瞅前头女扮男装的苏郁,赵权低声道:“大人扮起来,还真俊俏。我要是姑娘,我也想嫁。” 赵贵道:“那是,真像个富家公子哥儿,还是嫁了就享清福的那种。” 赵权道:“那我们就是公子的小厮了对不对?” 赵贵道:“对,就和戴扒皮的狗腿子一样。” 赵权指了指苏郁身旁的慕椿:“那慕姐姐呢?” 赵贵略加思索:“她……是公子哥儿的小妾?” “为啥不是夫人是小妾?” “正房夫人一般都丑,小妾才美,要不正房咋管小妾叫狐狸精呢?慕姐姐那个模样……” 慕椿垂眸道:“我什么模样?” “狐狸精的模……”赵权一把堵住赵贵的嘴,咧嘴道,“慕姐姐……天仙,天仙的模样。” 慕椿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挺着胸膛,别做那副奴才样。”两兄弟也不知道什么是奴才样,却依旧听话挺直了腰板,算是给他们家公子扬扬派头。在他们眼里,得罪了苏郁,苏郁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能饶了他们,若惹恼了慕椿,就是谁来劝也不好使。 第39章 苏郁打着扇子,回眸道:“记住,要想把你们妹子救出来,待会儿就别惹事,不准说话。记得你们都是我的家仆,你慕姐姐是我的丫头,我是个富家公子。” 两兄弟点头道:“是!” 展眼便是醉红楼,楼如其名,遍地软红,粉香酒香相织,如醉倒梦中一般。当时正好将近黄昏,楼头张结灯彩,灯火投到江中,映得一片红湿。 进了楼中,倒不似寻常那般脂粉脏污,陈设格外雅致,假山流水做得颇为风雅,苏郁被人引去一处雅间,里头甚至结合季节时令,用绫罗缠成各色花朵装饰。 苏郁指名要赵翠翠过来,谁料那龟奴却说这姑娘还未调教出来,便为苏郁送了位名叫莺莺的年轻女子。 人一送来,苏郁就忍不住对跪坐在一旁的慕椿道:“有没有把你比下去?” 慕椿冷冷地瞧了一眼,那名唤莺莺的女子媚眼如丝,轻轻一勾,素手为苏郁斟酒。 苏郁笑着接了过来,随后腰怀美人,笑道:“小美人儿,你困不困?” 莺莺一怔:“奴家……” 话还没说完,苏郁就一掌劈在那女子后颈,拖着莺莺软下的身子,将人拖到屏风后。慕椿随即进去,将那女子的衣裳换到自己身上,随后改了发髻,顺便以一个极扭曲的姿态反绑了那女子。 出来屏风时,苏郁正抱着酒杯喝酒,已抬眼见她如此,不觉眼都直了。 慕椿理了理衣裳:“好像松了些。” 苏郁为她紧了紧腰带,忍不住拿手掌比了比慕椿的腰身,暗道她从前多穿着下人的青衣,倒只觉得她清瘦,如此换上这水袖红衣,才看出这身段袅娜的韵味。 慕椿道:“公子……你松一松。” 苏郁不知不觉之间,已将她的腰带勒紧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忙松了一些,为她系好。 “你想好了?” 慕椿笑道:“公子想和我换,也不是不行。” 苏郁道:“我当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慕椿道,“公子先喝酒,我打探一番就回来。”说罢便出了此处雅间。 一直闷不做声的赵贵嘀咕道:“我宣布慕姐姐就是花魁娘子。” 赵权道:“小声点,别让她听见。她耳朵长在脑袋后面的……” 赵贵又道:“她是去找翠翠了吗?” 赵权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我们能把翠翠救出来吗?” 赵权道:“大人答应了,当然能行。” “哦……”赵贵低下头,忍不住呢喃,“慕姐姐一个人行吗?” 慕椿扮作青楼女子,最是方便在其中打探消息。此时正当繁忙,自然也无人留意一个徘徊其中的女子。 她叫来一名龟奴,那龟奴只作她是青楼中的娼妓,当她问及新来的年轻女孩子关押在何处时 ,虽然疑惑,却还是如实告知。 慕椿下到一楼,人声便渐渐寂静下去,她依照那龟奴所言,找到了一间僻静处紧锁的柴房。那柴房落在铁锁,慕椿拔下发簪,将簪棍捅了进去,试探一二,便找到锁芯之处。 锁开后,她先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借着昏暗的灯光,瞧着里头的情状,确定无人后方才推门进去。 门渐渐推得大开,外面的灯火铺入屋内,只见冰凉的砖地上,三三两两瑟缩着一群颤栗的女孩子,手足皆被绳索缠缚,口中绑着布条,一见了有人来,便面露惊恐之色,惶惧不安。 慕椿冷冷地打量着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大喊:“翠翠!”她猛地转过头,赵贵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这一声大喊,被绑在柱子上的一个年轻女孩子突然扭动挣扎着身子,口中含混地叫唤着。 “谁准你过来的。”慕椿冷眼道,赵贵自知惹祸,也不敢抬头,只跑进屋中,将赵翠翠解开,兄妹两个骤然相见,立即拥在一起大哭起来。 慕椿道:“安静些,想把人都引来吗?” 赵贵连忙擦了擦眼泪,领着赵翠翠出了屋子,身后剩下的女子纷纷挣扎起来,似是求救。赵贵看了慕椿一眼,低声道:“慕姐姐……” “要救她们?” 赵贵点了点头。 “不行。”慕椿道,“这么多人一起跑出去,很快就会引人过来,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赵贵愣了愣,嗫喏着唇,明显是还想说什么,却畏惧着慕椿,也知道她言之有理,只得默默看了看屋中那些与翠翠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咬牙欲领着赵翠翠离开。 忽然,前头走来一名穿着短衣的龟奴,似是察觉此处有异,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 慕椿蹙着眉头,不觉握紧了手中发簪。 “鸨母娘子叫我来给她们送些饭食。”她道。 那龟奴半信半疑,道:“这一向都劳烦娘子们送饭了?”他走到一行身前,打量着赵贵与赵翠翠,慕椿将他们挡在身后,笑道,“鸨母娘子要我来劝劝这些女孩子们。这不,我领了两个侍从过来,刚要走,就遇上阿兄了。” 龟奴道:“那可劳烦娘子了。” 慕椿笑了笑:“不敢不敢。” 随后对二人道:“还不快走。” 赵贵扯着赵翠翠往前走,慕椿刚抬步,身后那群女孩子中突然传出来一声尖利的喊叫:“她是来救人的!快抓住她!” 赵氏兄妹脚下一顿,那龟奴立即变脸,握着慕椿的肩道:“站住——” 第40章 千钧一发之际,慕椿握紧发簪,转过身来,一把捅入那龟奴喉中,只听簪入血肉,却再听不到那龟奴一丝嚎叫。 龟奴握着脖子,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慕椿冷冷地拔出发簪,走入房中,将那名藏于众女子中的细作找了出来,随后一簪没入喉她中。 赵贵捂着赵翠翠的眼,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慕椿扔了发簪,冷声道:“快回二楼,去找公主他们。” 随即走出房中,反身将锁重新插好。 赵贵瞧她半副衣袖都染着赤色,浑身散发着如同鬼魅一般的阴郁,一时惶惧得话也说不出来,扯着赵翠翠跟着慕椿往二楼跑。 赵权找不见赵贵,正焦急得等在雅间之外,忽然见到赵贵领着妹子回来,一时大喜,三个人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慕椿脱了外衫,擦拭着身上的血迹,“快进去,不许哭。” 一进屋中,苏郁便被她浑身的血气惊到,见赵贵领着个年轻女孩子走了进来,想来便是他妹妹赵翠翠。 她看着慕椿:“怎么回事?” 慕椿看了一眼自觉心虚的赵贵,低声道:“出了点岔子。” 苏郁不欲深究,只道:“可曾受伤?” 慕椿摇了摇头:“此地不宜久留,我前来时带了衣装,快让翠翠换上,您把他们领出去。” 苏郁道:“好,我知道。” 赵氏兄弟领着妹妹去换衣裳时,苏郁瞧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忍不住道:“当真无碍?” 慕椿摇了摇头:“无碍。”她倒了口水一饮而尽,“公主……”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赵权去开了门,外头是一伙手拿棍棒的龟奴,领头的妇人往里头打量道:“叨扰贵客了,咱们这儿跑了个姑娘……不知是否便宜?” 赵权还未开口,床屏后便传出一阵甜腻笑声,那鸨母神色动容,瞧着屏风上痴缠的人影,心道想想必不在此处,便笑了笑道:“打扰你家官人了……” 赵权道:“没事。” 那鸨母领着人退后,赵权紧关上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床屏后,慕椿有些为难地看着被自己跨坐于身下的苏郁,心想这回约莫上是把这人得罪透了。 苏郁枕着手臂,瞧着身上轻飘飘的小狐狸,忍不住笑了笑:“你还要坐多久?” 慕椿翻身下来,直接跪在床上:“奴婢冒犯公主了……” “什么公主不公主?”苏郁起身,捏了捏她的脸颊,“这儿只有被姑娘压身的公子。” -------------------- 有一点点紧凑 谢谢大家 就是这个姿势是什么 公主一把抄起椿椿,扶着她的背,将人按在怀里,随后一个翻身,撑着椿椿的腿,把人扶着跨坐在自己身上。 椿椿:原来她喜欢这个姿势 公主:老婆轻飘飘的,好喜欢。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赵权赵贵一人捂着赵翠翠一只眼,直到慕椿从苏郁身上翻下来,一边套着外衫,一边道:“约莫是我败露了行踪,咱们得赶紧走了。” 苏郁道:“怎么?出师未捷?” 慕椿冷冷地看了一眼赵贵,后者羞惭地低下头,她终究不曾说什么,拆了发髻绑好,那厢一行已收拾妥当,匆匆出了醉红楼。 驿馆中,慕椿沐浴之后,衣衫上的熏香似水一般流淌着,她一向少见得熏这样的香,苏郁忍着不适按了按鼻尖,二人等了许久,赵氏兄弟领着吃了饭沐浴更衣后的翠翠走来,苏郁一向怜惜女孩儿,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髻,问道:“多大了?” 翠翠浑圆如杏的眼中泛着泪光:“十一……” 苏郁道:“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赵翠翠眼中的泪串珠似的滚落下来,在场诸人皆不忍再看,慕椿轻啜了口茶,不合时宜地开口,“我问你,你在那间青楼里,可见过扬州太守戴泽?” 话落,苏郁刚想开口制止,却见赵翠翠神色剧变,惊恐难定,正当疑惑时,赵翠翠却终于艰难地一点头。 支走了赵氏兄弟两个,苏郁道:“你慢慢说,细细说,不要怕,说的越详尽,我们就越能帮你。” 赵翠翠年幼机敏,知道眼前这两名女子是可托付之人,遂如实道:“我被戴庄主卖到醉红楼里后,就和其他人关在一处屋里,后来,约莫过了两三日,他们把我们十几个人带了出去,梳洗干净,换了一样的衣裳,领到一间房内,就在那间房内,我就见着了戴太守……他……他瞅着我们几个,似乎在挑着哪个,后来……后来他挑走了一个,说了句什么,就把人领走了。我们没被挑中,就都送去学弹唱,我不愿意,就被关进了柴房里头饿饭……” 苏郁道:“难道醉红楼里头和戴泽也有勾结?” 慕椿摇头道:“不仅勾结,只怕……渊源不浅。”她道,“醉红楼,也许就是为了给戴泽选人而办的,为他……挑选那样一个人。” 苏郁神色和缓地看着翠翠,笑着安慰道:“去吧,你先去和你哥哥们团聚,别怕。” 翠翠懵懂地一颔首,慕椿开门,让等在门后的赵氏兄弟把翠翠领了下去,屋中只余苏郁与慕椿二人,后者刚欲开口,却见苏郁神色深沉,目光幽寒,忍不住道:“公主……” 苏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慕椿,我有句话要问你。” 慕椿道:“公主请问。” 第41章 苏郁抬眸,眼中露出一抹似嘲似笑的神情:“此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慕椿心中一颤,面上不惊一笑:“公主此言,奴婢不解其意。” 苏郁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拈着碗盖敲打着碗沿,光阴似乎也被拉扯得缓慢,如同凌迟一般。 “从铸币一事到如今,我就在想,怎么一遇上你,我的事儿怎么就这么多了起来?如今我算是想明白了,铸币库事属户部,河务河工属工部,此二衙门,皆是当日苏渭所掌。你跟着苏渭身旁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所以你一步一步地引诱我,告诉我有人私铸恶币,告诉我有人于河务上中饱私囊,如今又来引着我对付戴泽……而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被你引入其中,顺着你的操纵一步步卷入其中,逼得我不得不去处置这些事情。” 说到此处,苏郁放下茶碗,目光灼灼落在慕椿一副冷色上,忽然觉得这人实在厉害,事到如今了,依旧能够面不改色,而自己后知后觉,到无法脱身时,才将这一切想明白…… 如今,这个狐狸似的人儿,心中该有多得意,纵然自己把她打压成了罪臣奴婢,她依旧能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苏郁恨得牙根直痒,却无法发作她。 慕椿叹了口气,无辜道:“这分明都是巧合使然。” “巧合?”苏郁冷笑,“我眼下,真想狠狠打你一顿板子,看你还敢不敢这般巧言令色。”说罢,她叹息道,“只是眼下多事之秋,打了你事小,误了我的事大,只给你记着,来日一并还。” 慕椿目光微颤道:“公主……” “说罢,你到底知道什么。” 慕椿笑了笑,扶着椅子坐了下来,微微松了身子向后靠去,目光浅淡:“戴泽……曾经有一名爱妾,五年前,自长安北里的倡楼一跃而下。” 五年前,三皇子府 慕椿走到堂上时,一眼就见到平王府长史,不禁疑惑,一见到那门口摊着的几口大箱子,珠翠珊瑚宝光溢目,便有些了然。她走到堂上,作揖道:“殿下。” 苏渭正在把玩着一只色泽莹透的犀角杯,见了她来,笑着道:“阿慕,这位是平王府的长史,叫他和你说吧。” 那长史作揖道:“翰林院戴知制诏家有位美婢,为我家大王重金聘来,谁知婢女一入我家大王府上,本已情愿服侍我家大王,却在那戴翰林赠诗之后,愤然举身投了府中清池。” 慕椿心中暗道,平王仗着自己身为宗亲,抢了翰林院知制诏戴泽的爱妾,那婢妾不堪受辱自己,此人却还要喋喋不休,实在目无王法。 她道:“那戴翰林,赠了什么诗?” 那长史依言道:“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慕椿心中一寒:“果然是诛心之作。” 那长史道:“如今我家大王嫌恶那戴氏,特意恳请三皇子殿下从中助益一二,将那戴泽按罪下了大狱,报他个身染恶病死了便好。剩下的,便不劳烦殿下钧驾。” 慕椿觉得此事不妥,那戴氏是太后母族门生故吏,平王自恃宗亲,肆意妄为,早已将太后母族外戚得罪个透,到时免不了一场恶斗。 如今苏渭正与苏郁缠斗,太后一族隐隐有助苏郁之意,苏渭若涉入此事,只怕树敌颇多,积毁销骨。 “殿下……”她欲劝说一二,谁知苏魏实在喜欢那只犀角杯,又觉得以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拿一个小小的翰林岂非容易至极,便道,“你想个法子出来,把他关到大牢里就是,旁的也不与我相干。这一只好杯,可不多见。” 慕椿叹了口气,只得作罢劝说之意。她设法以讽谤朝政之罪将戴泽下了刑部大狱,只是平王还来不及对戴泽下手,太后赵氏的母族就已经对平王下手,平王那等蠢物,在封地侵吞地产,强抢民女,横征暴敛,被人捏了罪状押到御前还盛气凌人,后来被夺了爵位圈禁宗正寺后,戴泽便被放了出来。 苏渭对此却只道:“这人命还大得很。” 慕椿对他的愚不可及实在无奈,但木已成舟,戴泽除了牢狱后,自然要报复这个帮助平王打压自己的三皇子,谁知苏渭竟还不知思危,只怕将来祸患压身。 苏郁听罢,忍不住道:“苏渭倒台,想必也有戴泽一手笔。” 慕椿无奈道:“有无都不重要,没有戴泽也有旁人,他树敌太多,我实在处置不过来了。” 苏郁不禁有些可怜她。 “戴泽出官到扬州后,我曾派人盯过他一阵子,发现当时他频繁出入一家青楼,领着的女子虽各有不同,但总是那么相似。” 苏郁顿悟:“难道……戴泽自那爱妾死后,执念过深,一直在找一个影子?”她琢磨道,“可光凭这个,也断不了他的罪。” 慕椿道:“可……那些被他领走的女子,都再没有出现过。” “她们……” -------------------- 我考完啦 谢谢大家! 细雨江南 慕椿半个身子没于暗处:“爱恨嗔痴,哪一个不是罪孽呢?” 苏郁一时无言,处于这个故事之外的人,无法体会到个中的滋味,比如,她看不见戴泽曾经流下的眼泪,不知那滚烫的温度早已逾过情场轻浮的狎弄,也无从体会戴泽在那之后饱尝的痛苦与悲辛。 第42章 她看见了眼前的戴泽,偏执,阴鸷,狠毒,嗜杀成性,而她无法在戴泽受屈时帮助他,却要在戴泽也拿起那把刀时,用所谓的道义王法来处置他。 “你会怕吗?”苏郁问。 慕椿似笑非笑:“公主指的是什么?” “戴泽的事情,其中也有你的手笔,除了戴泽,那七年,还有多少人……” “我记不清了。”慕椿说,“其实,我起初也劝过他,可他不愿。我的命都是他救的,没有他……我就不可能活下来。” 苏郁无奈地想,是啊,怎么偏偏,就是差了一点呢。 她叹息道:“罢了,将来……若你真有那一日,只要你乖顺,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慕椿笑了笑:“我以为公主会比旁人更严厉些。”她缓缓坐下,抬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不过,我还是承公主的厚爱。” 苏郁道:“如今,你知道戴泽的事情,可又该如何拿到证据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慕椿道,“得看公主舍不舍得用人了。” 苏郁眉头微蹙:“什么人?” “紫苒姑娘。” “你不是……在公报私仇吧?”苏郁道。 慕椿叹了口气,委屈道:“怎么会……只是我记得紫苒姑娘,和戴泽的爱妾,眉眼处有那么几分相似罢了。公主若舍不得,那只能……” “我知道了。” —————————————————— 醉红楼中,鸨母已叫龟奴将那群与赵翠翠关押在一处的女孩子们严刑拷打了一遍,但没有人能说出那救出赵翠翠,杀害了那娼女与龟奴的究竟是何人。 鸨母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只又将那群女孩子狠狠鞭笞了一顿了事。 数日后,在苏郁巡视赈灾粥棚的当日,乔装为讨生乞丐的紫苒已用二两银子将自己卖入了醉红楼。她衣衫褴褛,跟着一行被买来的女孩子们瑟缩在一处,炎天溽暑,气味难闻得厉害。正当她想抬手按按鼻尖时,紧锁的柴房大门却被打开,一名打扮艳俗,衣衫单薄,眉骨上一颗榆钱痣的中年妇人格外引人注目。只见她一个个挑过女孩子的脸庞,目光凝在紫苒面容上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欣喜。 鸨母狠狠摸了两把紫苒的脸颊,尤其在她眉眼的轮廓上徘徊游离,如同挑选货物挑到了心爱之物的商贩一般,露出了贪婪而诡异的笑容。 紫苒被带去清洗干净,熏香更衣,梳头上妆,菱花镜里,是一张与她素日打扮全然不同,却又让人久久难忘的容颜。 “像……”鸨母说,“太久没遇到这般相似的了。”她又忍不住捏了捏紫苒的脸颊,紫苒心中暗暗唾骂,面上却又只得隐忍不发。 她需要接近戴泽,找到他残杀那些女孩子的证据。 但鸨母并未立即将她送到戴泽身边,据说戴泽人在润州,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紫苒被软禁在房中,饮食优渥。 与此同时,凌霜又从京中送来一份情报,在扬州的一处街巷,有一座废弃多年的荒宅,但那宅子名为荒宅,实则却是戴泽名下的私宅。苏郁派遣暗卫到那宅子中打探,果然那宅子内部留有长久有人居住的印迹,而非所谓的荒宅。 她将那情报拿给慕椿看时,后者正在画一幅女子丹青。 苏郁并不知她擅长丹青,忍不住问:“你究竟会多少东西?” 慕椿正在工笔勾勒那女子的眉眼:“我不比公主,自然什么都要学一些,才能让自己显得有用点。” 没有用的人,根本无法活下去。 “我也跟着翰林院学过画,只不过……”苏郁笑了笑,“你也知道,工于此道是画师该做的事情,皇族规矩,要我们这些人只博不通,以免有失身份。是以……我也只是描摹过几幅古画罢了,工笔上没什么功力。” 慕椿没再说什么,只依照着记忆里那一点浅淡的模样,慢慢将这个婉娈美好的女子描绘出来。 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她了。 那是在江南阴雨潮湿的季节。 那时她还没有慕椿这个名字。 她实在厌恶这样的天气,朦胧的水雾遮掩着周遭的风景,也遮蔽了她的路。 她一生流浪的时候那么多,找不到路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会死。 连绵的阴雨渐渐喧嚣起来,似乎要将她扼杀在这水天之间,雾霭还未散去,暴雨便瓢泼地落下来,桥下的流水被砸得乱跳,河中的游鱼不安地拍打着鳞尾。 雨落在身上,倒清爽了一些,她抬手抹了抹额上的雨珠,将手背贴在额头上,她走不动了,一如那年在大雪中般绝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见到了这个婉娈美好的娼女,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的名字也如同这古老的诗歌一般柔软美好。 那个人的身上流淌着幽云般的清香,却不冷冽,被那香气笼罩之时,慕椿又想起了那个怀抱,那个在风雪中,喂给她一点豆腐的怀抱。她的一生都那么艰辛,举目见日,却见不到前路。 女子的肌肤如同绸缎一样光滑细腻,眉眼宛如画中的仕女,贞静温柔。拍在她身上的手那样轻柔,在这场濛濛细雨里,抚慰着她年幼孤苦的生命。 也许就是这场烟雨,让她的情感变得扭曲,但她并不觉得那是一种罪过,她只知道,只有被爱着,被需要着,她才活着。 第43章 她被那女子救了,才得知,那女子是这扬州的一名歌女,名唤柳依依。 柳依依救下了因为饥饿而昏死的她,将她留在闺阁当中,那时的柳依依便是江南秦楼楚馆的行首,一掷千金只为风流,无数的男子与她山盟海誓,一曲红绡,春风闲度。 柳依依的生命如同那贴在两颊的花钿般,熠熠生辉,那是慕椿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他于长安城中,绝胜烟柳满皇都的好时节,与柳依依长诀此生。 不堪受辱的柳依依遂自尽平王府中,举身投入平王家宅的清池。而慕椿直到将戴泽陷害入狱后方才得知,她为苏渭一只犀角杯而枉顾的人命,竟是她此生最是难以忘怀之人。她再也没有见过柳依依,余生有关她的所有记忆,都只剩下她憧憬着与戴泽恩爱和鸣的余生时,眼角那一抹艳如春晓的笑容。 长安也下起了雨,她再一次迷路,跌跌撞撞,茫然地在这世间游走。朦胧的水雾里,一切悲伤和罪孽都被冲淡,平王府内,为戴泽下狱而庆贺的歌舞,如同一个讽刺至极的嘲弄。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慕椿在雨中擦干了眼泪,她知道自己终于残废了,她与这人间所有的感情悉数断裂,一切都以无法挽回。 -------------------- 这两天去迎新 嗯……现在的孩子真的是让人一言难尽。 谢谢大家啦 这一章稍微有一些沉重~不过故事嘛就是要跌宕起伏才是故事。 谢谢大家啦 希望大家多多评论哟 可我只是一只小狐狸 她再一次动笔将柳依依画出来时,忽然发觉光阴残忍,再深的记忆也会被淡漠。 苏郁瞧见她眼中翻涌如波涛般的思绪,想她心中似乎有什么在挣扎似的,与她素日以来的古井无波截然不同,不禁担忧道:“你脸色不大好。” 慕椿回过神来,眼中的阴翳尽散,轻佻的笑占满了眉眼:“公主?” 苏郁一怔:“什么?” 慕椿凝着她:“我长得好看吗?” 苏郁更是愣怔:“你……如何这样问。我觉得……你……” “没什么。”慕椿笑了笑,起身道,“我逗您玩的。” 苏郁看着去她倒茶的背影。 不是,不是这样的。苏郁想,方才她眼中的神情,不是戏弄,而是……而是,在看一个人。 第44章 那个人自然不是自己,又会是谁呢? 苏郁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画中的女子娇花一般的容颜,眉眼处的确与紫苒有几分相似,但那女子的笑容,却是紫苒没有的。 容貌上的相似只能维持一时,能够让人错乱,仿佛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还能回来。但很快,性情、心境、举止、言语……所有的不同都会顷刻之间打破这场相似者编造的幻梦。 苏郁想,那些为戴泽所残杀的女子,也许至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只是相似…… 只是相似…… 紫苒被带到一处卧房当中,静静地等待着。 她并没有见过扬州太守戴泽,是以并不畏怯。 更漏一滴一滴地敲打着,泼泪似的烛台上灯火摇映。她一生所做之事那样多,出生入死亦不在话下,却从未以此面目示人,不免惶惑。 然而,当她看见眼前缓缓走来的男子时,眼中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没有听说过扬州太守戴泽的名讳故事,也不曾见到过他这个人,只想他既是有人命官司在身的,想必绝非善类。可眼前这个轻袍缓带,形容清冷,眼中总饱含着一抹淡淡哀伤的男子,还是让她忍不住怔忪。 紫苒想,可惜了这样的一副好样貌,偏偏有副蛇蝎心肠。 戴泽再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眼中的哀伤悉数化作惊慌,他克制着,缓缓坐在她的身旁,想着要不要,要不要去摸一摸那副眉眼,他思念了那么久,在死亡也无法原谅的光阴中如受凌迟。 那些人送给他那么多的影子……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叫什么名字?” 紫苒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眸,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她并不明白慕椿为何要让她乔装成一个哑巴,但她还是依照着苏郁的吩咐封了自己的哑穴,是以在戴泽眼前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戴泽有些失望地说:“你不会……不会说话?” 紫苒眼含怯意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自己的演技如何,若是拙劣,只怕瞒不过戴泽这般精明的人物,是以只能随心而发。 “怎么会这样……”戴泽伤神道,“柳儿,你知道我多想,多想再听你唤我一声,随晏……一如当年在江南时。” 他合上双目,眼中的悲戚随之被无边的苦涩吞没。紫苒暗道,如今这副深情又有何用,那柳依依不还是被你逼迫羞辱而死。 就这般寂静了半晌,戴泽忽然对她说:“我带你走,带你去我们的家,从今以后,你就是柳儿……好不好?” 这样的话,他对每一个影子都说过,透过那些似是而非的影子思念着已经死去的爱人,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紫苒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进展得如此顺利。 眼下,只需找到他残杀那些女子的证据,这一切就算功德圆满。 她想,这也不过是如从前一般的任务罢了,虽说艰难,但也不至于陷于生死之境。 她跟着戴泽离开醉红楼时,天色阴暗,如同墨洇过的生宣一般。 江南一遇上这样的天气,势必就要下雨。 幸而雨并不大,只是连绵如针,不会再掀起数月前的滚滚波涛给这片狼藉的土地再添上一道伤。 苏郁很少见到慕椿穿得这样单薄,素纱的蝉衣下,隐隐露出一抹瓷白的肉色与骨形,她正冥坐于窗前,通着一头倾泻如瀑的青丝,让人联想到清冷却又妩媚的一切。 她想起从前读的诗,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虽不尽然相似,但也许就是眼前的风光。 她走到窗前,见慕椿的衣襟上挂着雨丝,忍不住道:“别着凉了。” 慕椿笑了笑,将长发拢在一侧,鼻尖上映着灯火的一点明光。 “大约这个时候,紫苒该得手了。”苏郁想着说些什么,一开口便是这个,“戴泽他……真的会留下她?” “会。”慕椿道,“思念到极致,人是会发狂的。这就是古人说的,不思量,自难忘。” “他执念如此之深……”苏郁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若早能知如此,谁又会有当初。”慕椿道,“是以,前人才劝说当世,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不过……谁又能做得到呢。” 苏郁不知该如何应答,她总觉得,自从慕椿说出柳依依的事情后,她这个人便不同了,但外人又无从得知,似乎这其中被隐去了什么。 但慕椿不说,谁也不知道。 “料理过戴泽,我会让皇上直接从朝廷送人过来署理扬州府上下事宜,到时我再派人在此地督促,也就两月光景,就得回京了。” 慕椿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只道:“公主身有万机,自然也该早些回去。” “回到京中,你若不愿意到书房伺候,我可以让人给你另辟一间院子……” 慕椿看着她:“公主是要养我这个大闲人了?”不等苏郁开口,她又道,“也是,公主自然是不敢用我的,能开恩免了我的劳役,我当然也是感恩戴德的。” 苏郁有些歉意地想,她那么聪明,自己这些顾虑自然一清二楚,也难为她能够淡然处之。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慕椿是很聪明,但在苏郁没有真正由身到心掌握这人的时候,是不会放心用她的。 第45章 这与一切的情感都无关,只是无情而理智的考量。 她不能放走这人,也不能放心地任用这人,只能将她留在身边。 “总归缺不了你的吃穿。”苏郁道,“能做个闲人多好,偷得浮生半日闲,我都做不到。” “公主自然是大忙人。”慕椿道,“可也不必自怨自艾,等将来富有四海之时,忙也是乐事。” “若你愿意,也可归我所有。” 慕椿愣了愣,随即道:“我眼下……不就被公主攥在手里吗?哪里也跑不了……” “你知道我说的,并非此意。” 苏郁在破例,在给她机会,只要慕椿答应,她可以不计前嫌,为她破例一次。 于是,苏郁既盼着她答应,却又隐约惶恐若她真的答应了,自己是否能够做到言而有信。 “奴婢……不敢当公主如此厚爱。” 苏郁觉得,自己那悬石一般的心,终于落地了,可她又觉得失望,失望于自己施舍恩赐的机会,被慕椿这样轻描淡写地拒绝。 所以她还是没能握住这个人。 至少眼下,她不肯臣服于自己。 “你不愿意?” 慕椿轻轻蹙眉:“您要因为恼怒而责罚我吗?” “我不会。”苏郁道,“我说过,从今往后,我都会秉公待你。” 慕椿笑了笑:“那我也说实话,我……不愿意。” “为了苏渭?” “他不配。”她放下玉梳,将发披在腰间,“我没有追随他而死,就是因为我已然对他仁至义尽,是他辜负我,而非我负他。他待我有恩,我心甘情愿为他差遣驱使,可公主却并未施恩于我,只靠责罚的话……还是差了一些……” 差了一些,无法征服她的能力,所以也无法得到她的臣服,甚至其他的情感。 “我亦训过猛禽凶兽。”苏郁道。 “可我只是一只小狐狸。” -------------------- 椿椿:无辜 苏郁:表白被拒,在线伤心。 作者:谢谢大家!我遁了 对了那天我做梦,梦到后来的一个场景: 苏郁端坐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慕椿率着百官恭贺她,而后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笑着说,我的公主,与天同岁。 哇哦~我将来一定要写出来 抬头就被人打晕 慕椿叹了口气,坐在书案前,无论苏郁待她是个什么心思,她都不可能对苏郁怀有出了乞活之外的想法。 她思索着,大约这个时候,紫苒应当已被戴泽带走,如若她能够找到戴泽残杀女子的证据,很快,很快……被大雨冲刷的血色,就会再一次浮现在尘世间,离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留下的只有眼泪。 紫苒被带到扬州的当日,苏郁收到了她的飞鸽传书,只有四个字——诸事顺宜。 她暗暗放下心来,又在着手准备弹劾戴泽的奏疏,清理戴泽只是第一步,他身后还有戴氏一族,还有太后,正如慕椿所言,这些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她得罪一个,就会牵扯无数。 但她也不能不做。 江南还有多少饿殍,靠求是求不来钱粮的。 慕椿沐浴之后,提着洗沐器具往卧房走时,忽然被眼前来人拦住了去路,她抬眸,神情惶惑:“大人……” 还未来得及将话说完,只见来人扬手一记掌刀,慕椿只觉得颈上一阵剧痛,随后便意识全无。 银伶从廊后走出,神色阴郁,看着金城扶着昏过去的慕椿,叹了口气:“她……” 金城道:“她就是个祸害,你还看不出来?” 银伶垂眸:“我从不过问主人的事情……至于她,既然不是我的下属,如何处置都是主子的事。” 金城冷笑:“她都能撺掇公主把紫苒送去涉险,你还不懂?她就是记恨当日紫苒……今日是紫苒,来日未必不是我们。” 银伶道:“那你待如何?杀了她?” “杀她……实在便宜她了,她既然敢把紫苒送去那种烟柳之地,那不如……” 银伶叹息道:“金城,你不要太过了。” “此事你若不愿,只当作不知情就是,来日出了事也不与你相干,阿银,我不会连累你的。” 夜色晦暗如墨,幽深似一道不见底的枯井。 苏郁点着灯,窗外的风顺着缝隙挤了进来,将灯形撕扯得摇晃欲灭。她拢着灯火坐到案前,摸着茶盏,刚想抬起来喝一口,谁知就碰倒了一滩茶水。 她掏出袖中的帕子去擦,才发觉那是慕椿留下的帕子,一直被她贴身揣着,揣了这些日子。 苏郁翻出随身的针线荷包,挑了条红丝线出来,凑在灯下绣出个小狐狸模样,还用白线绣出了个鼻尖。 她忍不住想,小东西,我们来日方长。 ———————————————— 冷……空气里夹杂着腥气,直往人的骨缝里钻。后颈痛得厉害,身上却似被人抽了筋骨磨了皮肉般乏困。 她被人打晕了……那个人……是金城。 为什么?难道……是苏郁,对她下手了? 不对……若是苏郁,直接打死她不是了事。 慕椿长吸了一口气,忍着颈后的剧痛,从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听到一阵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知道那铁链是束缚在她身上的。 “慕长史。” 第46章 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阴鸷。 慕椿睁开眼,却是一片漆黑,她下意识去搜寻,却不见一丝光亮。 “许久不见慕长史,也不知还记得故人吗?” 慕椿冷笑了一声,缓缓仰起头,嗅到一丝淡淡的鱼腥气。 “故人?”她叹了口气,“故人一晤,这样不大合适吧?” 她动了动手腕,指腹摸到了镣铐的锁孔,大约摸出了锁的形状,似乎是难拆解的连环锁。 她往袖中摸了摸藏在腕上的软针,却摸了个空。 难道…… “慕长史良禽择木,若不用此招,只怕也请不来长史。”那人把玩着手中的软针,也不知这是甚么材质,非金非银,既能如丝线一般绑在腕上,也能如硬针一般。 慕椿叹了口气,拧着眉头道:“我总觉得你的声音熟悉,如今总算是想起来了。”她稍稍向后靠了一靠,“你既能有今日,又何必……自毁前程呢?金城大人,亦或者,楼邺楼长史。” 金城目光暗淡,扔了手中的软针,起身到她面前,瞧她在暗处逡巡的模样,忍不住道:“你也不用看了,我给你下了些药,没有解药,你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慕椿心中一冷,面色却依旧沉静:“还真是……多谢了。自从平王被废,我还以为你早跟着到了辽东挖矿捕鱼,死在哪一处了呢。” 金城忍不住笑道:“你这幅唇舌,还是那么惹人厌憎。”他调整一番铁链的松紧,逼迫慕椿不得不向后仰头,呼吸瞬间变得艰难起来。 双目不能视物,其余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也不妨与你讲,我也以为你会跟着一同被砍了脑袋,没想到,你这条命,还有那么多人惦念……”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瓷瓶,捏着慕椿的下颌,逼迫她开口,将里头的药水灌了下去,“既然你这口舌总生是非,便暂时封了吧……” 慕椿只觉得喉中一阵似酸似涩,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 金城擦了擦手,取来个垫子放在她身后:“戴泽败局已定,还要多谢你帮忙报了这桩仇怨。不过……若你再留在五公主身旁,将来总是个妨碍,只好委屈你在这儿做客几日了。我会给你留够清水,至于怎么喝……可就不与我相干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远,临关上门时,忍不住笑道:“慕长史,我倒也想看看,你这条命,能有多硬。” 关门的声音拖得悠长刺耳,慕椿额上布满了冷汗,无论怎么用力,她的喉咙……都发不出声音了。 又哑又瞎,这境况实在不容乐观。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得赶紧离开这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思索之间,她闻到那腥气越来越重,身后吹来缕缕凉风,想必这气味是从哪里被风吹来的。 她记得,如今江南多吹东南风,风过河上,那此处势必在河岸的西北。从昏迷到苏醒绝对不曾超过一个昼夜,金城不能远离苏郁,绝对不会将她带得太远,此处必然还在润州的岸上。 可是这岸上人家无数,又刚刚早了灾祸,想在茫茫人海找到这里,谈何容易。 不过,她没想过楼邺还能活着。 平王势败后,楼邺作为他的长史,亦受到牵连被发配辽东,本以为他早该死在岭南了,没想到还能改头换面回来,甚至来到了苏郁的身旁。 慕椿叹了口气,苏郁还真是……遇人不淑啊,身旁被人安了这么多眼线细作也不自知,真是教人头疼。 眼下她没有能够开锁的器具,眼不能视,口不能言,被束缚在此,还实在是困厄啊…… 眼下……要是苏郁找不到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偷着跑了?要是她记恨自己,也许还能派人过来找她吧。 慕椿忍不住嘲弄似的笑了笑,这个时候了,束手无策,居然还能想到苏郁,想必也不是真的到了穷困潦倒的时候。 --------------------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我刚报了考试,就有疫情了,现在我是大闲人人间的戏剧性可真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慕椿啊慕椿,变小瞎巴了吧,叫你厉害,等你家公主过来救你吧 三宝拯救慕椿计划 “走了?”苏郁紧蹙着眉头,堂下金城颔首,“属下一早去看,人就已经不在了。” 苏郁疑惑:“她不告而别?不是出了什么不测?” 银伶冷冷地看了一眼,开口道:“要不……属下带人去找。” 苏郁想了想,终究只道:“不必了。她若想走,便放她走就是。” 金城愣了愣,不想苏郁这样轻描淡写地就抹去此事……银伶面上也不禁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 苏郁道:“眼下办了扬州的事情要紧,她想走便走吧,走了也好,省得在我面前碍眼。 ” 金城笑了笑:“属下还以为公主不会……” “不会什么?”苏郁冷笑,“不能为我所用的人,弃了才清净。” 金城颔首:“是,属下明白。” 交待过事宜,苏郁叫来赵氏兄弟,吩咐他们到慕椿的卧房里去找她的衣裳和钱袋,另外特意吩咐他们如若有人问起,不准说出是苏郁指使。 很快,赵氏兄弟两个就揣着慕椿的荷包钱袋走了回来。 苏郁见里头的银钱分文未动, 不禁有了计较。她笑着道:“你们慕姐姐和我闹了起来,人走了,过两日我再将她找回来,不必太想她。” 第47章 两兄弟愣愣地听罢,一头雾水地离开。赵翠翠坐在树下看两只麻雀啄叶籽,似乎看得正起劲儿,连眼都直了,赵贵走了过去,一把将她的两个光滑发髻揉乱。赵翠翠啐了一口,骂道:“闲死你们两个!” 赵贵蹲在她身旁:“瞅两只麻雀还这么入神?” 赵翠翠哼了一声:“谁稀罕看两只鸟儿!人家……人家明明在想事情!” “想事情?想什么事情?”赵贵笑了笑,“你这小脑瓜能想什么事情?快跟我们出去逛吧,凶巴巴走了,没人管我咯!” “你怎么好那么叫慕姐姐……”赵翠翠凝着一双柔弱的眉,“我……我就是……在想她的事情。” “你也知道她和大人闹别扭跑了的事情?” “她没跑!”赵翠翠脱口而出,随即又捂住了嘴巴,赵贵拧着眉头道:“她没跑?那她飞了?” 赵权默默走了过去:“翠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微风拂过少女的面颊,赵翠翠抱着膝盖,轻轻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随后嗫喏着唇道:“我昨晚去洗澡……走到澡房的时候看见……金城哥哥扶着个人,那人……似乎就是慕姐姐。也就是昨晚……慕姐姐屋里的灯就再也没亮。” 赵贵不解道:“金城哥?他扶着慕姐姐干甚?” 赵翠翠摇了摇头:“不知道……大约是天太黑了,我也没太看清,会不会是我看错了……” 赵权若有所思,拍了拍赵翠翠的肩:“翠翠,这件事,你先不要和人说,知道吗?” 赵翠翠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不会乱说的。” 赵贵也察觉出不对:“哥……你是觉得,慕姐姐她不是走了,而是……被人带走了?要真的是金城哥带走了她……可是……是为什么呢?” 赵权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慕姐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赌气就跑了?再者,紫苒姐姐说过……慕姐姐是大人的奴婢,奴婢都是有奴籍的,没有主人家的文书不能随意走动,所以……” 赵贵恍然大悟:“难怪大人让我们去拿慕姐姐的钱袋,她那么个会享福的人,都没拿钱,怎么会走呢?要是真的走了,肯定恨不得把钱全缠在腰上带走才是!”他忍不住原地踱步,摸不着头脑,“那要是翠翠看的是真的,那金城哥为啥要把慕姐姐带走?他平日里……不是待慕姐姐挺好的吗?” 赵权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这简单,咱们把慕姐姐找回来就是了!”赵贵笑道,“正好我上次给她惹了祸,这回要是她真的出事了,咱们能把她救回来,她肯定对我另眼相看!”赵贵笑了笑,“到时候就不能凶巴巴地瞅着我了!” “咱们找?去哪找?”赵权叹了口气,“一晚上过去了,说不定人早就……” “不可能!”赵贵道,“慕姐姐要是那么容易死才真是奇怪了,我觉得……她大约是被人带去关起来了……一晚上,满打满算也才六七个时辰,估计都出不了润州。” “就是润州衙门的官署找起来都是大海捞针,更何况整个润州?我看……咱们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大人,要大人去找吧,当官的总比老百姓有法子有人手。” “不行不行!”赵贵道,“要真是金城哥把慕姐姐带走了,却瞒着大人,咱们告诉了大人,大人再让金城哥去找,那咱们不是直接害了慕姐姐?况且咱们也没证据一定是他把慕姐姐带走了,大人再以为咱们扯谎骗她……再把咱们赶出去怎么办?” 三人复又陷入浓浓的愁绪当中,赵贵抓了抓头,忍不住道:“要不……还是咱们偷摸去找人?把人找到了不就好了?” “那你说怎么找?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门吧?”赵权叹了口气,“润州这么大,谁能知道慕姐姐关在哪里?” 赵翠翠皱了皱眉头:“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谁?” 赵翠翠摊手:“金城哥啊……” 赵贵笑道:“对啊!要真是他把慕姐姐带走了,他还能不知道人在哪里?他总得去给她送饭送水吧?咱们跟着他,不就知道慕姐姐关在哪里了?” 赵权依旧紧锁眉头:“我看……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大人再说。” 赵贵冷哼一声:“你要是怕了?我自己去当英雄好汉!” 赵权虽是兄长,比他稳重,到底也不过半大孩子,怎么好受这股气,又不想在妹妹面前丢了面子,于是被激得粗了脖子:“去就去!谁还不是英雄好汉了!” 赵贵得逞,忍不住笑了笑。 “既然这样,那从现在开始,我和大哥轮流看着金城哥,不管他到哪里都寸步不离,翠翠就……就在家等我们,只要他出去了,你就去告诉大人!到时候就跟着我们做的记号追过来!”赵贵暗暗设想着自己英雄救美的那一刻,内心无比受用。 三人一拍即合。 -------------------- 嘿嘿嘿没想到吧,还有一章 算是这几天忙着考试没来得及更新的补偿啦 小剧场 “公主,慕姑娘都已经被绑架三天了!” “那她认错了没?” “没有,她说她已经自己脱逃了。还说公主这么没用,她还是收拾收拾改嫁隔壁爪哇国和亲吧。” 着了道了 蹲守金城的第三日,赵贵发现他独自出了驿馆,转过两条街巷,走进了一处废弃多年的荒园。但再不能接近他的赵贵只得在外蹲守,一个时辰后金城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件衣裳,赵贵记得,那颜色是慕椿失踪当日外衫领口处露出的中衣。 第48章 很快,赵权赵贵兄弟在晚上去找苏郁的时候,在苏郁的桌子上见到了这件衣裳。 赵权忍不住问:“大人……这衣裳不是慕姐姐的……” 苏郁正喝着茶,闻言不禁笑了笑:“记性真不错。你慕姐姐拿这衣服当银两了,预备着跑路呢。” 赵权脱口而出:“不……不是……”他不顾赵贵的阻拦,跪在苏郁脚下,低声道:“大人,慕姐姐她……” 苏郁微微蹙起眉头,冷笑着道:“我如今不想听她的事情,谁若抗命,就拉出去打板子。” “大人……” 赵贵拉扯着赵权的衣裳,后者只得磕了个头,无奈作罢。出了苏郁的院子,赵权道:“你方才为何拦我?” 赵贵笑了笑:“大人不想听听她的事儿,你还上赶着说,那不是自找不痛快。” “可是……” 赵贵又道:“大哥,咱们跟着大人,又不是跟着慕姐姐。她在大人那里失了脸面,咱们啊……就还是少沾染。” “你不是还说……” “那我不是没想到大人连提都不想提她。要早知如此,我还管她叫什么姐姐。”赵贵拉扯着赵权往回走,“快走吧,别掺和这事儿了。” —————————————— “柳儿,过来看这个。” 戴泽领着紫苒的手,将人带出卧房,来到前厅,指着一只瓷瓮里的两条青鲤道:“喜欢吗?” 紫苒点了点头,内心暗暗嫌弃两条鱼有什么可喜欢或不喜欢的。然而戴泽却为此欢喜不已,情难自抑道:“我就知道你喜欢……” 他领着紫苒坐在书案后,磨墨铺纸,开始照着她的模样勾勒,在这一天一地之间,静好得仿佛他们真的是夫妻一般。 纵然戴泽沉溺于此,紫苒却是清醒得很,日子绝不能这样空候下去,她必须要找到苏郁需要的证据。 戴泽怔忪地看着她,低声道:“柳儿……你在想什么?” 紫苒缓缓抬眸,笑着摇了摇头。 戴泽对她格外的温柔细致,仿佛是在对待长久以来的爱人一般,有时紫苒也会想,这人究竟将他的私欲藏得多深,才会让人无法琢磨。 戴泽全神贯注地作画,似乎倾注了所有的爱意与情致,短暂的沉溺使得这一切都仿佛是真实的,他的爱人还在,往日之昔,赌书泼茶,都是寻常。 夜深人静之时,紫苒将藏在指间的迷香下在了炉中,随后屏住呼吸,直到身旁的戴泽喘息匀缓,才蹑着手脚起身。 她如今身处戴泽的私园,此处便是戴泽以往将那些女子带入却从未见带出的地方,是以那些女子的尸骨一定藏在这里,只是……究竟在哪里。 她一路摸索到后花园外的围墙,更深露重,墙上透着阵阵湿寒。她点起火折子,凑在墙根下摸寻,夜色下草木蛰伏,花朵枯萎,静静地,仿佛不见声息。 忽然,她发觉那墙下丛草掩埋着的,似乎是一座枯井。紫苒跪伏在地,顺着井口沉压的巨石摸索,缝隙之间透着一股阴寒气息。 “鬼啊!鬼啊!” 紫苒猛地一抬头,跃身上前,捂住眼前提着灯笼的女子的嘴,她本想当场拧断她的喉骨,却发觉这女子几乎是瘦骨嶙峋,她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曾于这世道之上艰难求生,也曾如此瘦骨嶙峋……突然就动了恻隐之心。紫苒将她拖到墙后,低声警告道:“你若敢出声,我就杀了你,知道吗?”怀中女子呆滞了一阵,忽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色幽暗,女子脱力地跪在地上,而后无助地抱住头,瑟缩着孱弱的身体:“不要……不要杀我……”紫苒眼力极佳,是以在拨弄开女子地额发时,一眼就看出那张瘦削衰朽的容颜上,那双堪堪算得上清丽的眼眸,是她极眼熟的。 “我不是来杀你的……”紫苒低声道:“我是来救你的。”她托起女子脏污的面颊,“你看看我,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女子失神着呢喃,在看清了紫苒的容颜时,忽然泪流满面,她攥着紫苒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倾诉:“快走……快走……你和她长得太像了,你会死的……”恐惧在那一刻占据了女子的双眼,如同饱经摧残的衰草面对着满天风雨。 紫苒叹息道:“不会的……不会的……我是来救你的。”她抚摸着女子的身躯,将其拢在怀里,“不要怕,不要怕……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说,井下有鬼……” ———————————————— 江南的一处客舍里,白芨将她轻轻地放在榻上,而后将调配好的药水喂给她服下。这一路风尘仆仆快马加鞭,终究是赶上了。服过药后的慕椿声音依旧嘶哑得厉害,但好在已经可以发声,白芨刚想劝说她不要为此哀恸,却见慕椿那双因药致盲的眼中,虽无神,却兀自流淌着许多的思绪。 “慕姑娘,等会儿公主就会来到这里。”白芨喂给她一些清水,她不知道慕椿是怎么在那缺少食水的境地枯活了三日的,只记得赵氏兄弟将人救出来时,她的脸色惨白得仿佛生宣。 慕椿还不能太久的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赵氏兄弟领着苏郁来到这里,进门的那一瞬间,苏郁见到床上倚靠着的慕椿时,苦悬多日的心终得落地。然而她第一句话却依旧含着淡淡放的讥讽之意,仿佛不如此,总让人觉得残缺了什么。 苏郁笑道:“怎么?着了别人的道?” 第49章 慕椿不愿与她多计较言辞之利,只冷笑一声:“不敢,到底是公主的人厉害。” 苏郁吃瘪道:“他竟是当日的平王长史,这是我万万不曾想到的。音容样貌俱变,几乎这半生应有的一切都改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慕椿叹息道,“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够报复于我。” “你与他究竟结了什么仇怨?他为何要在多年之后依旧对你积怨甚深。” “陈年旧事罢了。”慕椿笑了笑,双目因毒药的关系,涣散得厉害,那一刻苏郁得心似乎也跟着揪了一下,以至于当场便问起白芨,“她的眼睛……” 白芨道:“双目柔弱,不必喉咙好治,得等慕姑娘身子好些才能用药,不然受不住。” “也就是……能治?” 白芨颔首:“属下必还慕姑娘清明。” 慕椿松了松眉眼,苏郁叹了口气,是她自己也不曾察觉地松泛,倒是赵氏兄弟两个少年无遮无掩地笑了起来。 慕椿想起,这次倒多亏了他们两个,不然自己当真是要饿死在那里也说不定。苏郁知她一向说不出什么感激之语,便对二人笑道,“这次做得不错,等回了京城,大人赏你们……要什么就赏你们什么。” 赵贵笑了笑,抓着头道:“大人快把我们夸得臊起来了。” 赵权倒稳重些,忍不住看向慕椿:“其实……如果不是我碍事,慕姐姐……兴许就不能受那么多苦了。”哪日赵贵一番言辞,实在把赵权听得错愕不已,结果回了房中二人灯下低语,方知道是赵贵听出来身后有人,生怕错走了信儿,这才故意为之。 苏郁摸了摸他们的发心:“小小年纪如此成就,将来必得是封侯拜相的人物。眼下我和你们慕姐姐还有事儿商议,出去把着门儿,莫放人听了去。” 二人乐得答应,遂出去把门。 -------------------- 这三天去写了个小短篇 恢复更新啦 这里是再不更新就要让你们骂惨的作者 呜呜呜呜 苦肉计 因喉伤的缘故,白芨时不时就要喂给慕椿喂一些水,苏郁见状,示意她将水盏拿来交给自己。 苏郁将水送到慕椿唇边,后者稍稍凑近了一些,轻轻抿了两口,便摇头不要了。双目的失明似乎并未使她陷入太多的困顿当中,只是那双眼不得不由此寂静下来。 “不再喝些?”她问。 慕椿摇了摇头:“咽下去……痛得厉害。” 但又不得不时时咽一些水,有时人总要遭受一些苦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慕椿的信条,是以也少怨怼。 苏郁只得将碗盏放下,掏出帕子为她擦拭唇角。 她也只有这个时候能乖顺些……苏郁暗忖。 “现在可以说了?”苏郁道。 慕椿稍稍向后靠了靠,目光顺着窗子飘到那满江的绿水上。 “平王当日以谋逆之罪圈禁城外之后,时任宗正寺寺伯的……是一位从前受过我一些恩惠的人,我请他……苛待过平王一些,以至平王圈禁不到一年……就亡故了。” 苏郁忍不住凝着她的眉眼。 后者无波无澜,甚至平静得仿佛在叙述什么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这也是……”苏郁叹了口气,“苏渭授意的?” 然而慕椿却摇了摇头,垂眸道:“是我自己不想他痛快罢了。” 如若不是平王见色起意,如若不是他自恃宗亲皇族仗势欺人,那些眼泪……原本都不会有。 平王必须死,一如戴泽,她谁也不会放过。 所以她怎么会让这个人快活,她恨不得叫他生不如死,但那时她能力还不够,忌惮将来宗亲为了打击外戚,很可能再次为平王平反所以杀了这个人才能以绝后患。 好在杀死这样一个平生养尊处优的王室贵胄并不会花费太多心力,甚至不需要暗鸩,只需在饮食起居上多加苛责凌虐,就足够逼死一个落魄的亲王了。 “是以……楼邺是在为他的故主报仇?” 慕椿冷笑:“泄愤罢了。” 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喉,“他大抵也不曾想到我会出现在公主府上,而公主暂时还不想要我这条命,借刀杀人不成,他只好自己下手了。” 苏郁一时只能想到一句咎由自取。 可她又不能言说出口。 金城既是楼邺,那么无论此人过去是否对她忠心,苏郁都不可能留下此人了。但她身旁既出了这样的人,难保之下不会再有,此行尚且不见落定,若是节外生枝实在不妥。 “眼下……我还杀不了他。”苏郁道。 “公主自有公主的打算。”慕椿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是从未对苏郁怀有任何期待,她完全越过苏郁可以自己去杀。 “我的意思是……我想你暂时不要动他。” 慕椿的眉梢跳了跳,随后轻笑道:“我现在残废一个,杀他?太难了……”她虽如此说,但这眼盲也只是一时的,苏郁知道,不从这人口中得到一句准话,她总能钻空子钻得顺理成章。 “你只说,答应还是不应。” 慕椿实在被逼得没法儿了,只好松了口气,无奈妥协:“是……” 苏郁暗暗笑了笑。 “公主若想一网打尽,我倒是有个法子。”慕椿突然道。 苏郁一怔:“什么?” 第50章 慕椿的眼空灵而幽邃,哪怕已不能视物,却依旧可以洞悉世间的一切。 “用苦肉计……”她轻轻敲了敲指节,笑了笑,道,“引蛇出洞。” —————————————————— 金城被带到这间厅堂时便发觉不对。 眼看着苏郁端坐其上,而冰冷的青砖地上却摆了许多刑具,银伶目光冷漠,垂首而立,金城按捺着心中的疑惑,隔着门槛作揖道,“公主。” 苏郁抬眸,似笑非笑道:“你既来,这件事终于有人办了。” 金城迈进厅堂当中,不明所以:“属下……” 苏郁以指节轻轻敲了敲书案,沉吟之间唤了一声:“带上来——”只听一阵脚步声窸窣着从二堂渐行渐近,金城错愕的目光里,两个暗卫押解着慕椿走了进来。 “慕……姑娘?”金城尽力使自己这是诧异而非错愕,随后故作平静地看向苏郁,“公主,这是……” 苏郁冷笑道:“润州府的人说在地界上抓着个无籍的逃奴,扭送入狱的时候偏巧教银伶看着了,若非如此……”她冷冷地看向地上跪着的慕椿,“这个胆大包天的奴婢就要被拉去黥面了。” 金城暗道,自己不曾给她半点食水,难道慕椿不但活下来了,竟还能独自脱逃?事态不明,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于是道,“公主既将人找回来的便好。” “好?”苏郁支颐着,好整以暇地将目光在慕椿身上逡巡,虽然白芨事先给她喂了护心丹和止痛的药水,但做戏若要做到让人信以为真,慕椿不受些皮肉之苦是不能的。 “她一走了之,我便不去追究了。可人却又润州府衙给我送了回来,实在失了我的颜面。”苏郁道,“可我无论如何追问,她都缄默不应,我想,若是紫苒在,势必能叫她开口。” 金城愣怔了一下,随即颔首:“属下明白了。” 他走到堂前的一排刑具前,挑了一条最重的藤鞭,鞭梢坠着重物,方便操纵,也更能撕裂出伤口。 两名暗卫将慕椿拖到堂中,将她按伏于地,随后下了她的外衫,只余一件里衣。 慕椿那纤弱的脊背无力地颤抖着。 苏郁道:“你若说实话,我可以既往不咎。” 这是她在给慕椿机会。 然而果然不出金城所料,那药药性使然,慕椿一句话也说不出。眼下白芨不在,这世上就再没什么人能够看出其中的古怪。于苏郁而言,沉默无异于抵抗。而以苏郁待慕椿的态度,抵抗只会令苏郁恼火于她。 金城握紧了藤鞭的鞭柄,他虽不知慕椿究竟是如何跑出那片荒园的,但他绝对不能让她活着,最好可以趁着眼下鞭刑拷打,能够直接打死这个人。 思及此处,金城退后两步,手上用力,鞭身划破半空,狠厉地落在慕椿的背上。 只听一阵低沉的哀鸣,慕椿的背上立即绽出一道血痕。 慕椿整个人瑟缩不止,心想,他可真是想要我死的。然而就在这间隙,第二鞭就已经落了下来,慕椿疼的心口一窒,脑中白光乍泄,思绪仿佛被抽空了似的。这回她想的却是,真不该向苏郁提这个计策,又不是没别的法子,怎么遇到苏郁之后,挨打的总是自己。 第三鞭下来的时候,三条鞭痕将她单薄的里衣撕碎了,露出的肌肤皮开肉绽,慕椿没有躲,只是蜷着身子抵抗,她尽力地顺服刑具的拷打,以期不要对自己造成太重的伤害。金城见状,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拖着仰面伏在地上,慕椿看见外头飞到檐下的燕子,突然有些羡慕。第四鞭落在她的胸口,从左肩到右腹,撕裂出一条赤红的鞭痕。 痛……太痛了……若非她喊不出,此刻兴许早就已经求饶了。她在痛苦之中忍不住用余光去看苏郁,心想这回苏郁一定解气了吧,她那么恨自己,何不将计就计…… 然而,她竟看到,苏郁那淡漠的目光中,一抹隐隐的忧痛颜色。 慕椿也不知怎么了,忽然就觉得,她还可以忍一忍……第五鞭落在腰侧时,她整个人如同濒死的鱼一般,痛苦地翻倒,然后再也动不了。 “金城——”银伶突然开了口,“你要打死她吗?” 金城收了鞭子,闪躲着主座上苏郁审视的目光。后者缓缓走了下来,走到堂前,俯身在慕椿身旁,顺着她腰侧的伤口摸去,如同凌虐一般。随后一只手抓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腰侧,冷声问:“怎么?还不开口吗?” 慕椿的目光虚弱而无力,但她忽然感觉后腰处一股泉流似的感觉在体内游走……她记得那个人说过,真正的武学高手内功深厚,能够用内力助人推动气血,只是她怎么舍得。 算了,自己为她挨了这样一通好打,要她点内力疗伤怎么了。 “我倒真想这样打死你。”苏郁怕她受不住自己的内功,不得不停下手,缓缓在她汗湿的如同脂玉般的脸颊上游走,“可惜……我还有等你的话呢。” 苏郁将人放下,吩咐道:“银伶,把她关到驿馆后院的柴房里去,任何人不准接近。待明日我到何地上巡视回来,再接着审。” 银伶默然上前,本想托着慕椿出去,可一看她浑身皮开肉绽,几乎就要昏过去,只得将人扶起来,命两个暗卫将她架去关押之所。 苏郁凝视再地上残留的血痕,忽然想到方才,慕椿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是在向自己求救的。 第51章 大约是太痛了,所以受不住。但为了计策,又不得不忍受着。她原本以为慕椿是惜命之人,现今却又忽然觉得不是这样。 苏郁突然觉得心口缩得厉害,看向一旁神思恍惚的金城时,眼中闪过一阵凌厉的杀意。 -------------------- 嘿嘿嘿没想到吧 今天3000+ 我还是那个勤奋的我啊 小剧场 苏郁:好久没有小剧场了,作者差评。 某月:行,未来追妻路再添一坎坷。 慕椿:默默记在小本本上。 苏郁:老婆~呜呜,老婆辛苦了,痛不痛,我给老婆渡点内力,呜呜,心疼。 慕椿:你让我打回来我就不疼。 苏郁:去把紫苒叫过来!(自己脱了外衣往板凳上一趴,开始了雷声大雨点小的同甘共苦) 紫苒:主子和姑娘秀恩爱的方式真特别。 这时…… 路过的苏寒:(扯着谢濯的手)他们小两口关起门来还挺会玩! 谢濯:丢人。 很快就不会痛了 整一夜里,银伶都驻守在柴房外,金城难以下手,是以那一夜慕椿都没有等来他。夜尽天明,银伶走进柴房,见慕椿正倚靠着墙面合眼养神,身上的血衣来不及更换,露出的皮肉上凝着青紫的痂。她想到苏郁的吩咐,原本不意可怜此人,可欲离去时,又忍不住解下外袍想给她披上。 正当她将外袍披在慕椿身上时,身后传来苏郁的冷笑:“阿银,我倒不曾想到,你对她也有这样的心思。” 银伶不得已转过身跪下,见苏郁领着金城立于门外。 “主人……” 苏郁迈入柴房,一手中折扇轻轻挑起银伶的外袍,目光冷漠而玩味地戳弄起慕椿的伤口,另一只手暗暗将护心丹和止痛的药丸塞在她掌中,慕椿疼得蹙起眉头,口中发出细细的呻·吟。 “想好了怎么开口?” 慕椿缓缓睁开眼,那一瞬间,眼中的碎光仿佛一池春水微动,然而也只有那么一瞬,是意识的清明与浑噩之间,痛得厉害,不得不妥协的求助之色。 苏郁心道,再等等。 很快,很快,就不会痛了。 她起身对地上的银伶道:“去墙根儿底下跪几个时辰自行离去吧。”随即走出房门,领着金城往河堤上巡视去。 银伶待她走后,踌躇着要不要将衣袍拿走,谁料慕椿却突然睁开眼,颤抖着从身上将她的衣裳揭了下去。 银伶不禁道:“我已然受罚,衣衫……你可以留着蔽体。” 慕椿叹了口气:“该弄脏了……” 银伶眼波一颤,低声道:“我……给你服些药。” “不了。”慕椿摇头,“奴婢不敢连累大人……” “那你就快些招供。”银伶道,“公主一向于所求之事上分外执着,你一日不招,就会多受一日苦楚。” 慕椿涩然一笑:“我没什么能招的。” “那就求饶。”银伶道,“乞怜虽令人不齿,但总是能活的。” “我不会向她乞怜的。”慕椿垂下眼眸。 银伶不欲与她再多言语,转身离去,然而却在离去之前,从外头取了一只茶碗,里头倒了一些温水。她将慕椿手腕上的绳索解开,低声道:“你若敢跑,我第一个杀你。” 说罢,便关了柴房的门,独留慕椿一个。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碗,和着水将药吞了下去,又舍不得一口喝完,便将剩下的水寻了个干净地方放着。 身上还在痛,神智却是清明的。 苏郁以责罚之故调走了银伶,又以巡视之由带走了金城,这样以来,此处无人把守,若此行还有人伙同金城一起,势必会借此时机将她杀死。 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有一个,剩下的就都好办。 想完了这件事,她又忍不住想起方才银伶那一番言辞。虽说苏郁身旁出了金城这样不干净的人,但还有紫苒银伶这般忠心不二的下属臣僚,冷而不漠,貌似无情却都有情,倒是和苏郁性情相近,实在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了。 苏郁这样的人,不正是她所期盼的明主、挚友、甚至是爱人……慕椿连忙掐断了这一念头,苏郁不是柳依依,哪怕是柳依依,她也不能将这种心思言说于口。 要是苏郁知道了自己于情爱之上这一点扭曲的癖好,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约莫也只是一笑置之而已。 真奇怪,慕椿叹了口气,演苦肉计时,明明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做戏,痛得厉害的时候她也确实想过放弃,可一看到苏郁的目光时,看到她眼中对自己那一点点怜惜的颜色时,自己竟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受下来。若是在从前,只怕早就求饶了,毕竟活着才是要紧事,其他的一切都能抛弃。 大约她也被苏郁迷惑了。 也不知到底谁才是狐狸精了。 慕椿自顾自地一笑,以手扶额时,她似乎有些热,大约是虽服了药,可这般厉害的伤口到底难免发炎。她现在突然有些期盼楼邺可以快点派人过来刺杀她,这样她就能赶紧出去清创养伤了。 到时候她一定叫苏郁亲自伺候羹汤。 —————————————————— 河堤上,两岸芦苇被风拂起阵阵波浪。苏郁身着便衣,领着金城暗访其上。金城望着前方苏郁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风光如此秀丽,他竟有一阵一阵阴冷凄清之感。 第52章 “金城。”苏郁突然唤道。 金城趋步上前,低头应道:“公主……” 苏郁怅然道:“你跟着我……大约也有四五年了吧。” 金城颔首:“回公主,快四年了。” “四五年前……那时候,也是多事之秋。”苏郁的背景喜怒难辨,金城不禁一阵惶惑,只得笑道,“是啊……那时属下险些成了路边一具冻死骨,是公主赏赐属下这一条性命,方有如今。” “我一生救过的人那么多。”苏郁也不禁苦笑,“能记到如今的,到底还在少数。 ” “公主积德行善,扶危济困,天下贤才知士无不有归顺之意……” “那你觉得,慕椿呢?” 金城眉头微蹙,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永远都记得,平王落败当日,隆冬烈雪,那人拥着一身雪白的狐裘,冷眼旁观,唇角勾起的那一抹讥讽之笑。后来,平王府落败,平王遭革爵圈禁,他被流放辽东,大赦之时跋山涉水回到京城,却于坊间听闻平王自尽于宗正寺,尸骨草草葬入城外的消息。 惊噩之下的他,到了城外那处荒坟,一介亲王却落得无棺无椁,无碑无祭的下场,任谁也不免唏嘘。就在他祭拜之时,忽然又见到了那抹刺目的白影。 她抱着一副灵位,上头写着柳依依的名讳,眼中是冰冷到极致的恨意与不甘。 他听到慕椿对那副牌位说。 “你可以瞑目了。”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她在为那个妓女报仇,他虽不知三皇子的长史与戴泽的爱婢究竟有何渊源,但如若不是她,平王依旧是那个不可一世的亲王,而自己也绝不会落魄至此。 后来,他改头换面,濒死路边之际,为苏郁所救,此后再无平王长史楼邺,只余一名暗卫金城。 他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只能在悔恨与无助当中痛苦余生。 不曾想老天开眼。 思及此处,金城笑了笑:“慕椿此人……断不能留。” 苏郁轻挑眉梢:“哦?” “非我之类,其心必异。”金城道,“公主拿不住她,只能杀之。” “你当真这样觉得?” 金城道:“回公主,是。” “很好。”苏郁轻轻笑了笑,“我从未见你对谁如此用心,看来,慕椿此人,我实在不能留。” 金城隐隐悸动:“公主言下之意是……” 苏郁忽然转过身来,一双凌厉的凤眸在他身上来回逡巡,神情喜怒莫辨:“所以……昨日你才要暗借拷打之意杀了她?我倒不知你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平王?” -------------------- 哈哈哈我又来了! 今日份演戏part2 大家放心吧~两个人虽然动感情都没有那么快,但是心意会慢慢相通的,尤其后来前尘往事一一揭晓之后两个人都会发现,命运的红线从她们一出生就绑死了! 小剧场 大约两个人都到了三十岁的年纪,苏郁为国事操劳出了皱纹,而慕椿因为年纪小又长得好看根本一点不见老,苏郁突然自卑起来,找到白芨要驻颜秘方。 开了一辈子灵丹妙药的白芨从来没想过自己活到三十了能听主子说出这种要求。 她觉得一定是姑娘给主子的压力太大了。于是决定私下里找姑娘说一说,女人变老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怎么能因此嫌弃主子呢。 对此毫不知情的慕椿:?????? 但机智如她还是听明白了,于是有了打算 高热 金城一怔:“公主……在说什么,属下……不懂公主的意思。” 苏郁折下遮挡住目光的树枝,眼望着滚滚波涛,忽然生出一股淡淡的怅然之感。 “楼邺。”她叹了口气,“其实你不该对她下手,如若你不曾对她下手,我不会怀疑你。” 金城脸色剧变,攒动着不安的眉头,河岸上的风拂动他的衣袍,将一腔悲哀尽数覆于身上。 “公主……是何时怀疑到我的?” “从你编造慕椿出走的谎言开始。”苏郁道,“其实你做的很好,如若这其中之人不是慕椿,我是不会看出任何破绽的。” 金城不解:“难道……公主以为她不会伺机而逃?” “不。”苏郁无奈地笑了笑,“我正是知道她定然会伺机而逃,所以才看出了你的破绽。”她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如若慕椿真的要逃,她那样的人,连随身的钱财都会一分为银票与碎银,自然会想尽法子为自己铺好路,绝不会将钱财留于驿馆,而去典当自己的衣衫。是以当你告诉我她走了之后,我便让赵权赵贵到她屋子里去找钱袋,果不其然。我想,大约你将她带走之时,她并未将钱财带在身上。后来你为了做戏做的真一些,又拿去了她的衣衫典当。可惜,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金城忍不住扶额,叹息道:“竟是……坏在这般微末之事上。” “慕椿这样的人,唯有微末之处才能窥见一二那异于常人的性情。”苏郁道,“你花费数年光阴,几度出生入死,究竟为何要在时过境迁之时索她性命?只为了平王吗?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平王并非良善之辈,实在罪有应得。” “他……或许的确过于暴戾,可他待我很好。”金城苦笑,“若只是圈禁,我也可……也可……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居然为了一个妓女指使宗正寺将他辱虐至死?” 第53章 风更急了一些,穹苍蒙上一层暗紫的颜色。 金城苦笑道:“公主……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随公主如何处置都无怨无悔,只是……我必须杀了她。想来此时……我的人该动手了。” “那还真是教你失望了。” 河岸之下,慕椿被白芨搀扶着,垂眸冷笑。 那一瞬,金城脸上的神色由惊到怒,而后疯癫一般,愤然拔出腰间佩刀,跃身向下砍杀过去。慕椿动也未动,霎时那刀刃离她不过数寸,却再也挥不下来了。 苏郁手中的折扇扇骨格住了刀身,随后轻轻一拨,直接将金城手中的长刀按住,动弹不得。 那一刻苏郁看着慕椿失神的双目,忽然觉得可惜,不曾教她瞧见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的巧劲。 金城颓然跪地,刀身磕出一阵清脆龙吟 ,无力无助,仿佛一个苍白冷漠的讥讽。 慕椿身上痛得厉害,实在支持不住,只得低声道:“扶我坐下。” 白芨应了一声,随后将她搀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上,又替她拢了拢披着的衣衫。 慕椿叹了口气,将手揣在袖中,她瞧不见天色渐暝,只是觉得突然有些冷。 “我想你大约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平王一定要死。” “是为了那个妓女?”金城冷笑道,“你究竟与那个妓女有何渊源,愿意为她去残杀一介亲王?” “所以依你所见,柳依依为平王强掳羞愤而死……这件事,全然不该平王拿命来偿吗?” “她一个娼妓……” “她不是娼妓。” 慕椿轻轻蹙起眉,她向来厌弃与人说起自己的过往,可有的时候,她总要找一个人倾诉,才不至于沉湎于旧日的悲哀而沉郁终生。 “她倾尽所有为自己赎身,于风尘之地坚守一丝清白,她原本可以嫁给自己心爱的人,可以与那个人……白首如新。”慕椿想,那样良善而温柔的女子,连路边困厄潦倒的孩子都愿意搭救,书中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可为什么偏偏就不肯饶过她呢。 “或许在你眼中,平王乃一介亲王天潢贵胄,可在我眼中……他只是一个必须要为柳依依偿命的恶徒。”慕椿疼得厉害,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你自然可以为他杀我。而你有今日,并非为天道不容命运捉弄,只是你技不如人罢了。” 话尽于此,她扶着白芨的手勉力站了起来,如同风中摧残的兰花架一般,艰难一笑:“公主处置私属的内事,奴婢便不多参与了。” 苏郁道:“去吧。” 白芨扶着慕椿远去,苏郁将折扇收了回去,目光寸露一抹无奈的颜色,冷声道:“你自己了断吧。” ———————————————— 白芨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慕椿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慕姑娘,你……你脸色不大好。” 临时的药效大约要过去了,慕椿眼前的清明也渐渐模糊。 慕椿扶着额头,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有几道伤痛得厉害。” 白芨只得将她就近扶着坐下,抓住她手腕一按,又在她额头上试了试冷热,不禁忧上心头:“你现在烧的厉害,不能再走了……我让他们把车赶近一些。” 慕椿拦了她:“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白芨道,“你知不知道这么重的伤,就是有底子的人也要受上几日苦,慕姑娘,我早就想问你这句话了,在你眼里,自己的身子究竟是不是身子,自己的命究竟算不算命,你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就算了,怎么还不知道把自己……” “什么把自己?” 白芨顿了顿,回头见苏郁一脸疑惑地走了过来,一时连话也说不出了。苏郁见她身后的慕椿脸色难看,不禁走上前去端详道:“慕椿……你还好吗?” 慕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事……” 说着便要起身,谁知这一起身,浑身便似叫人抽了筋骨似的软,一时恍惚,整个人生生跌进苏郁怀里。她闻到苏郁身上有柳香,也不知是在何处沾染的,却让人闻着心安。 苏郁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这样烫?” 慕椿靠在她怀里,一点力气也无,只是恍惚着笑了笑:“我困了……” 苏郁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吩咐道:“白芨:“快让他们把车赶上来!” “是!是!” 苏郁不敢走得太快,生怕跌了人,时时要留意脚下的路,又时时不忘往怀中慕椿身上看。她看见慕椿胸口处那条血痕,忽然发觉她伤得这样重,居然也没有掉眼泪……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人,又是怎么忍得住。 那一刻,苏郁的心也跟着缩了起来。 上了马车,暗卫在外头赶车,白芨帮着苏郁将慕椿的衣裳褪了下来,胸口那道鞭痕竟已然流淌着淡淡的血水,而背上更是惨不忍睹——那一副白瓷似的玉体,眼下却如同跌得粉碎一般,被交错的鞭痕撕破蹂躏。 “怎么热得厉害?”苏郁忍不住道。 白芨喂给她两颗清热解毒的丸药,叹了口气:“是属下思虑不周。慕姑娘这些日子,先是中毒,而后又断了数日的食水,怎能受得住金城那般鞭鞭狠厉的毒打呢。” 苏郁知道,白芨这话明是认错,实则也是在指责她。 是她不顾慕椿如今的身子,答应了琰那出苦肉计。这计策虽是慕椿自己提出来的,但她完全可以思量她的身体而拒绝,但她没有,究其根本,其实还是她并未对慕椿动过一丝真正的关怀之意罢了。 第54章 金城能够对慕椿动杀心,难道没有这上面的缘故吗?还有当日紫苒那一次……种种缘由,其实都是慕椿那句话——他们都是在揣度自己的意思办事,而自己自始至终也未表现出半点维护慕椿的意思来。 她忍不住摸了摸慕椿的额,什么也说不出来。 -------------------- 下章预告:公主开始衣不解带地照顾生病的慕椿啦。 接上小剧场 夜里,皇帝郁刚想上床摸摸亲亲洗得香香白白的老婆,谁知道慕椿却突然一本正经地坐了起来,掰着手指头告诉她:三条。 啥?苏郁一头雾水。 慕椿说:你眼角有三条皱纹。 苏郁:…… 慕椿接着说:你要是觉得,三条皱纹就能影响我对你的爱,那你对我的认识也太肤浅了。 苏郁:不浅不浅浅在哪里我们明明每晚都很深。 慕椿:(脸红)所以我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有三条,三十条,还是满脸皱纹,我都爱你。如果你再因为容貌那么肤浅的事情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去找白芨要那种药,我就去搬去冷宫睡觉。 苏郁:绝对不行! 慕椿:所以还怕吗? 苏郁:(抱着老婆一顿猛亲)不怕不怕不了! 不哭了,不哭了 驿馆卧房里,白芨将煎好的药端来时,苏郁正坐在床头替慕椿换额头上的帕子。 “公主……” 苏郁挽了袖子,正在水盆中淘洗帕子,闻言道:“烫吗?” “烫……吗?”白芨道,“还行。” 苏郁将新洗的帕子敷在慕椿额上,而后接过药碗,亲自尝了一口。 “行,不烫了。” 她端着药碗坐回床头,拍了拍慕椿的脸颊,叫了一声,后者动也未动,苏郁叹了口气,看向白芨。 白芨道:“公主……人昏着,是叫不醒的。” “那怎么办?”苏郁道,“药凉了耽误药效。” 白芨笑了笑:“您喂吧。” “我喂她?” 白芨作势就要挽袖子:“那我也行。” 苏郁想了想,吩咐道:“你去看看给她煮的粥还没好,我来。” 白芨答应了一声,转头出去时不忘道,“床头是药和纱布。” 苏郁想,是就是,难道还要她给慕椿换药包扎吗,喂药……喂就喂吧。到底是慕椿为她演苦肉计才受的刑,自己抚慰臣僚也是应该的。 她先将慕椿扶着坐了起来,随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以免这人倒下去,接着端过药碗,抵在慕椿唇边往里头灌。 谁知药一滴也喂不进去,顺着唇角滴到衣襟被褥上,连苏郁的袖口也沾了不少。 苏郁无奈,只得将慕椿扶着靠在墙面上,随后面对着她,一手捏着她的鼻子,一手往里头灌。 这回药是灌下去了,虽然还是洒了不少,但总归是喂进去的多。苏郁轻轻将人放下,洗了个干净毛巾给她擦拭唇角和下颌。 药气散了散,苏郁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依旧热得厉害,这时候倒把慕椿一张脸烧得两颊泛红,比寻常苍白时更添了几分气色。这时的慕椿早已没了往日那副牙尖嘴利的模样,脆弱得仿佛一把即将融化的雪,整个人也似乎小得可怜。 苏郁叹了口气,忍不住在上头捏了两下,慕椿瘦得很,脸上挂不住一点肉,好在触感细腻如脂,捏上去倒也不错。 苏郁看了一眼床头的伤药与纱布,思前想后,坐在床头那一刻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何要过来这么伺候她。 但手已经动了,做与不做差别也不大。 苏郁解开她的衣带,将白芨缠过的纱布一层一层揭开,胸口这道伤深得厉害,用了药也尚未缩口,苏郁顺着伤痕一点点将药洒在上头,昏迷中的慕似乎也能感觉到疼痛,低声呻吟着。 “忍着,娇滴滴的小狐狸精。”苏郁没好气儿地骂了一通,手却不自觉放得更轻了些。换好胸前这处,苏郁搬了个书案过来搭在床上,又在上头摆了个靠垫,将她的里衣揭了下来。 当慕椿后腰处的火红刺花随着肌肤一寸一寸露出时,苏郁的眼不禁凝视在那里。她抚摸着上头的花纹,惊诧于为何慕椿身上会有这样一片诡异的刺花,而后疑惑这花纹……为何有些眼熟。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究竟是在哪里呢? 苏郁不禁陷入一阵沉思当中。 背上的鞭痕虽多,但愈合得较快,有几道已然结痂,苏郁往上面洒着药粉上,不自觉地抚摸上慕椿腰侧的那片刺花,在那不盈一握的腰身,肌肤的雪白与刺花的火红,便似一副极具冲击感的画一般,仿佛雪中凌寒的红梅,或是一滩血…… 她纱布缠好之后,缓缓将慕椿放回床上,将被子齐腰遮上。 慕椿依旧在昏睡,痛楚之下,一双清弱的眉不安地攒动着。苏郁想,大约是梦魇了吧,这个模样,也不知梦见什么怕死人的东西了。 是梦见自己打罚她了,还是梦见有人杀她……亦或者,梦见那个姓柳的女子了呢?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要是此时知道她梦中的情状,大约也就知道她白日里心中所想了。 苏郁又忍不住在她脸上捏了两下。 从白日到黑夜,慕椿一点苏醒的迹象也无,就那么倒在床上无知无辜地昏睡,仿佛将自己封闭起来与世隔绝一般。 后来连白芨也觉得不对,生怕是伤口的发炎导致的高烧不退,但当她和纱布一层层揭开后仔细查看,并没有一道伤口有发炎溃烂的迹象,反而都在迅速地好转。 第55章 苏郁道:“她……再这么烧下去,会不会出事?” 白芨心道,这还用问,当然会,不仅容易烧坏脑子,一个不好还容易直接把人烧死。 “公主……” 苏郁想了想:“去带她泡冷水。” “不行不行!”白芨心道这不是在治病这是在要命啊,连忙阻拦道,“此时若再受寒,慕姑娘怕是就凶多吉少了。” 苏郁道:“那……用冷水擦身呢?” 白芨道:“这个倒可以,要是能有冰就更好了。” 苏郁想了想:“冰……有。” 当夜里,润州衙门上下的冰窖大开,一冰鉴的冰不到半个时辰就送到了驿馆,苏郁将帕子浸透在混着冰的水盆里,时不时为慕椿擦拭着双手,颈后,额头。 等到一盆冰悉数化作清水时,苏郁的双手也是一片通红,泛着微微肿胀的麻意。她将手贴在慕椿的脸颊上,低声道:“公主还从来没这么伺候过人呢。” 然而昏迷中的慕椿并不能给她任何回应。 苏郁就着她滚烫的小脸儿暖了暖手,这才恍然发觉已近三更,倦意上来,她脱了鞋子,解了外衫,挨着慕椿就在床里头空余处倒了下来。 慕椿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气,并不难闻,只是有些清苦。屋子里只有更漏滴答滴答的声响,沉闷,又让人觉得有些委屈。苏郁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心中泛着一点悸动的酸涩,忍不住将手盖在了慕椿的手上。 倦意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苏郁合上眼,渐渐睡了下去,直到睡着前,她都想着慕椿身后那片似乎有些眼熟的刺花,以至于多年都不曾做过梦的她,头一遭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似乎是在金銮殿上,那时她的父皇还很年轻,四方使者来朝,进献了许多的奇珍异宝。其中,似乎是哪一国的使臣,讲着她听不懂的异族语言,恭敬地传达着请求的意思。究竟说了什么,苏郁不知道,但后来,那使臣让人搬来个箱子,那箱子通体漆成赤色,雕刻着那与慕椿身上极为相似的花纹…… 苏郁想再看得清楚一些,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声,她的意识渐渐被这哭声剥离,那间金銮殿连同殿上所有的人物……全都从她的眼前退去,一点一点,变得飘渺。 哭声更清晰了,苏郁这才发觉,那哭声竟来自她的身畔……是慕椿。 她支起身子,凑近了一些,过来在身旁的慕椿那里,听到了断断续续,压抑而低哑的哭泣。那哭声实在太让人委屈了,苏郁本想叫醒她,结果一摸到她的脸颊,掌中突然摸到一片冰冷的水渍。 苏郁叹了口气,揽着她的头,轻轻地靠在怀里,一遍一遍抚摸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不疼……”这是她 小狐狸不装了? 慕椿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已近晌午,白芨过来换班,一见她醒了,忙道:“慕姑娘!你醒了!” 然而慕椿只是涣散着目光,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水……” “好好好!”白芨倒了点清水,扶着她坐起来,缓缓地喂给她。一杯水很快见底,白芨问:“还要吗?” 慕椿摇了摇头,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再一次闭上眼昏睡过去。 白芨坐在床头,切了切她的脉,虽然脉象依旧微弱,但内里已然调息得当,不禁松了口气。 这一次慕椿睡了半日,黄昏时分就醒了过来。她双目还未复明,睁开眼时依旧是一片昏暗,好在意识已然清明,浑身如同被抽去筋骨的痛也随之席卷上来。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轻叹,慕椿这才发觉,屋里还有旁人。应当是白芨吧……她想。 她合上眼,实在没力气说话,也没有能力应付那些见她苏醒后的喜悦,装睡倒还真的成了个不错的选择。 苏郁放下书,听见动静,原以为慕椿醒了,不想依旧是这样昏睡。高热退去后,慕椿的脸色又恢复了往日如雪一般的苍白,愈发像一块纯然的白玉。 苏郁又忍不住往上捏了两下。 慕椿忍不住腹诽,白芨居然敢这么捏她的脸…… 犹觉得不够似的,苏郁又拿指节轻轻蹭了蹭慕椿微微泛着一点红意的鼻尖,而后低声笑道,“也就这个时候看着不叫人恨。” 慕椿听出来她的声音,不想竟是苏郁。 她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是过来趁着自己病了寻仇的? 苏郁想着慕椿好干净,洗了帕子预备给她擦擦脸,水声淅淅沥沥响起时,慕椿心中忍不住一颤……她不是要给自己上什么传说的水刑吧。 第56章 自己好歹为她挨了一通鞭子,躺到现在浑身都还疼得厉害,苏郁就是再想报复,是不是也该等一等…… 帕子已经拿了过来,苏郁掀开被子,因换药的需要,这些日子慕椿身上缠着纱布,便没有再套里衣,是以纤细的肩颈手臂无一不露在外头。 冰凉的感觉落在肌肤上,慕椿忍着那点异样的感觉,心头却似被人系了条细线来来回回地磨。 擦干净了的手背上,那点水光润泽过的肌肤细腻得仿佛白瓷,苏郁忍不住摸了两下,她记得自己第一眼看见慕椿的时候,就觉得这小姑娘生得可真白啊,双目笑起来如丝儿似的勾人,那时候就想,要是将来也能有这么个小女孩儿陪在身边,朝夕相处,还不知是怎样的乐事,谁成想后来近十年里,苏郁险些叫这个小狐狸捉弄得跌了路。 那点子喜欢悉数化作叫人牙根发酸的恨,每回苏郁在苏渭那里吃了亏,都会忍不住在梦里把那个藏在苏渭背后的小白狐狸精上上下下掐一遍解气。 这回倒真弄到手里了,可惜大半年的光景,都看她伤了又病,病了又伤,不是躺着就是趴着,实在没意思。 苏郁又换了条毛巾,浸湿了给慕椿净面,撑着她后颈将人扶坐起来时,慕椿几乎要咬破了唇内,才忍着没发作。她心道,这人能不能不要乱摸,扶后颈就扶后颈,捏着她后颈薄薄那层皮肉作甚! 苏郁眼含笑意,把玩了两下那吹弹可破的薄皮,扶着慕椿的下颌,先替她擦了擦颈,毛巾在那嶙峋的锁骨上徘徊着,一点一点来到耳后。 随后是额头、眉骨、鼻梁……两颊,唇角。 当她的手按在慕椿唇角的那一刻,温热的鼻息如同一层一层的浪潮般逼近,慕椿终于忍不住,忽然睁开眼,她虽瞧不见,但却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就在她面前,甚至眼中还含着那深深的不怀好意的笑。 苏郁实在忍不住了,直起身哈哈大笑道:“小狐狸?你不装了?” 慕椿咬了咬下唇,忿然道:“公主还真是坐怀……大乱。” 苏郁扔了毛巾,起身去洗了洗手:“明明是你,人都醒了,却还装睡,不是等着勾引人去伺候你是什么?” 慕椿冷笑:“我又没叫公主伺候。” 苏郁忍不住按了按她的发心:“没叫公主伺候?那你去问问,这些日子是谁给你喂药渡气,擦身换药……你知不知道你那水米不进的模样,我是怎么把药喂给你的?你还吐了公主我一身,那衣裳洗都洗不出来。” 慕椿垂眸,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两颊忍不住泛起一丝红意道:“您……” “放心吧,不叫你洗衣裳。”苏郁笑了笑,“我过去怎么没发觉,这双手细腻得像快玉石,幸亏只是打过两下掌心,要是弄伤了……我可真是心疼死了。” 慕椿忍不住将手缩回被褥当中。 苏郁瞧她这副模样就解气。 她喝了两口茶,出门让人煮好粥送过来,随后再一次折返,慕椿正靠着墙出神,被子拥在腰间。 “什么时候醒的?”苏郁道。 “公主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慕椿笑了笑,“就是什么时候醒的。” 苏郁忍不住道:“谁叫你怕痒怕成那样,眉头动个不停,装死都不会。” “谁会捏死人的后颈……”慕椿忍不住道,“还有脸颊……还有手……” “渴不渴?”苏郁拦住她的话,慕椿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 苏郁将水杯递给她,确定她握住了才松手。 慕椿轻轻抿了两口,润了润唇,随后一饮而尽。 苏郁接过杯子,坐在床头,想了想,轻声道:“还疼吗?” 慕椿刚想说“没事”,头却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只得道:“一点点。” “好在都缩了口。”苏郁叹了口气,“别动得太厉害,慢慢就长好了,中途可能……会痒一点,衣衫磨着不大舒坦……忍一忍就好了。” 慕椿笑了笑:“这些……我都知道。不想公主也知道……” 苏郁忍不住看了看她,却也没说什么,只也笑了笑,“在军中……伤过两回。”她忽然想到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枚荷包,从里头倒出一条玛瑙链子,“这个……原本早就想给你了。可惜这时候你偏偏看不见……” 慕椿轻笑了笑:“公主所赐,自然不必看也是好的。” “这回多亏你……不然留着个心腹之患在我身旁,还不知来日如何遭殃。”苏郁说着掀起被子,“这东西是条足链……是早些年一个番邦进贡的。”说着,她将那条链子系在慕椿的左踝上,那修长的腿骨经此装点,愈发白得好看。 “说起来……我还有事问你。”苏郁道,“换药时,我见着了你背后的刺花……” 慕椿的额上一根青色的血管轻轻跳动,眼却波澜不惊,“好看吗?” “好看。”苏郁愣了愣,“只是我好奇,那样一片红花,刺上去不痛吗?” “人是会变的。”慕椿笑了笑,“当时我也没有如今这样怕疼,觉得这花纹好看……就刺了一片出来。” “那是什么花纹?”苏郁道,“似乎不是中原的样子。” “我也不记得了。”慕椿道,“似乎是西南哪个部族的样子吧,早些年国朝开疆拓土打了四夷诸多地方,东西自然也就传进来了。” “原来如此。”苏郁笑了笑,“女子珍重容颜,这样的东西在中原并不常见……” 第57章 “又没刺在脸上……已是很珍重容颜了。”慕椿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抹不为人知的痛色,随即弯了弯眉眼,“再说我这样的无盐奴婢,刺不刺在脸上,又有什么不同?” “无盐奴婢……”苏郁忍不住道,“你还真是……毫无自知之明啊。” 慕椿冷冷地转过头。 -------------------- 谢谢大家~~ 苏郁:偷着摸老婆被发现了,呜呜 慕椿:为什么要捏我后颈皮儿? 苏郁:老婆醒了,以后都不能摸摸贴贴了,呜呜慕椿:她为什么捏我后颈皮儿? 苏郁:老婆白白的手,软软的脸蛋,细细的皮肤……摸不到了,呜呜慕椿:她到底为什么捏我后颈皮儿? 苏郁:强作镇定,内心流泪 慕椿:后颈皮儿痛痛 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 大人也喜欢 苏郁瞧了瞧她被怄住的模样,忍不住暗暗发笑。 “过两日……待你伤好了,就让白芨把你的眼睛治好。”苏郁道,“这双顾盼生辉流光溢彩的眸子,真的瞎了,岂不是太可惜。” 慕椿笑了笑:“公主不是讨厌我这双眼睛吗?瞎了也好……瞎了就不惹公主厌烦,我还能好过一点。” 苏郁道:“知道自己惹人生厌就学乖一些。” 门外突然拔出两个毛茸茸的头,苏郁起身走到窗外,低头看着躲在窗根儿下的赵权赵贵兄弟俩。 赵权赵贵梗着脖子走了进来,慕椿察觉到有人进来,却一言不发。 赵权赵贵两个听白芨说起慕椿双眼中了毒,却又不敢问一句,只试着在慕椿眼前晃起了手,瞧她果真没有任何反应,忍不住心中酸涩。 慕椿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杯:“你们两个还要晃多久。” 赵权赵贵不禁面面相觑,齐刷刷收回了在慕椿眼前摇晃的两只小黑爪子。 赵贵嘀咕道:“慕姐姐真的看不见了吗?” 赵权沉思。 “我是看不见,可我还能听见。”慕椿扶着额头道,“不然我也不能一下子就听着你们琐碎。” 这倒是真的。 赵权赵贵虽跟着金城找到了他藏匿慕椿点荒宅处,可找起来实在花了太多功夫。还是慕椿听到了赵贵喋喋不休叨逼叨的声音,挣扎着在窗口用缚手的铁链撞击,这才给了他们一点动静可寻。 赵权赵贵两个悻悻地笑了笑。 “那能好吗?”赵权忍不住问。 慕椿淡淡地说:“能。” 两兄弟这才放下心来。 苏郁想着事情,静静地出了门,留着他们陪慕椿说话。 赵贵搓着手,坐在她足边的脚踏上:“慕姐姐,你看啊……这回……可是我和我大哥把你救回来的……对不对?” 慕椿:“差不多吧。 ” “那就是了!”赵贵又蹭得近了些,慕椿忍着,好在没一脚踹开他。 “慕姐姐……那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 慕椿冷着脸笑了笑:“什么商量?要去逛集市还是斗蛐蛐?” 虽然逛集市和斗蛐蛐的诱惑实在大,但赵贵依旧记得这一回的正经事,丝毫没叫她诱惑过去。 赵权忍不住松了口气。 只听赵贵道:“这些事都不打紧,眼下唯有一件要紧事,得慕姐姐你答应我。” 慕椿实在觉得好笑:“说吧,且说出来我听听。” “你只说你答不答应!”赵贵死不罢休般。 “答应,答应……”慕椿无奈道,反正到时不答应又不会怎样。 调训两个小孩子还不简单。 赵贵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好嘛!姐姐!我们就是想叫你……叫你日后对我们好一些……” 慕椿端着茶盏的手一僵。 她自问向来也没在意过这几个孩子,如何叫他们没头没脑问这么一句。 “我……”这倒叫她一时连话也没有了。 赵贵笑了笑:“慕姐姐,其实啊……我和大哥还有翠翠,都觉得你长得顶顶好看,就像是画里的菩萨仙姑似的,可你又……又是这样有些凶巴巴的。”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人都说笑一笑,十年少。你要是总这么板着脸,将来就容易长皱纹了。” 慕椿只觉得肺腑间一口仙气没吊住,呛得厉害。 “什么?” 她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究竟在听他们说什么。 赵贵抱着脸叹了口气:“上回啊,慕姐姐在外头晒太阳,大人瞧见了,在一旁跟看风景似的看了许久,结果姐姐听着动静醒了,一睁开眼,不知怎的倒把大人吓了一跳……” 慕椿暗道,我怎不知还有这回事。 赵贵说罢,仰头望着慕椿:“慕姐姐……你就笑了笑,笑一笑……你笑起来好看,我们喜欢,大人也喜欢。” 慕椿愣了愣。 苏郁……也喜欢。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下颌,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外头林梢上飞过一声清啼。 门外有脚步声簌簌而近。 “你们两个小鬼头,真是不识大字乱翻书。”她将赵权赵贵赶了出去,而后拎着衣裳坐在慕椿对面,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慕椿知道她回来了,不想这一时半刻的功夫,竟闻到她身上染了淡淡的桂花香,忍不住道:“中秋都过了,公主这又是去哪……沾得的桂花香?” 第58章 苏郁抖了抖衣袖:“江南的桂树开得晚,在他们后院子里找了两株,刚跟着腌了两缸,一缸酱一缸酒,身上就落了这些味道。” 慕椿道:“公主也会酿酒?岂不闻君子远庖厨……” 苏郁打住道:“少吊你那二两书袋。”她倒了杯茶,慢饮道,“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她笑道,“这可是雅士所为。” 慕椿颦眉道:“倒是我俗了。” 窗外又冒出那两颗一模一样的黑脑袋。 赵贵道:“大人……我们想……” 苏郁挑了挑眉:“去吧去吧,天黑之前记得回来,不然不给你们吃饭了。” 两兄弟相视一笑,黑脑袋一缩没影了。 “方才从外头回来,听着他们议论,不知不觉也进九月了。这江南啊,瞅着风物好,放眼望量,和京城烟华大不相同。”苏郁道:“来了这一趟,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一看,走一走……”倒真叫人憾恨了。 “公主实在是欺负我这个眼盲之人……”慕椿叹了口气,故作哀戚,“湖光山色,什么样子……我都见不到。” 苏郁想她再心智过人,一时之间遭此大厄,心绪也难免不平不禁道:“白芨的意思是……你现在身子弱,拔毒虽说不是难事,但到底是药性相克彼此冲撞,还是等你恢复些元气最好。” 慕椿低眉道:“她原不必这样留意,又不会死。” “你还年轻。”苏郁道,“她是医家,照料你的身子,自然想你能好过些。” 慕椿对这样的好实在淡漠。 苏郁瞧她坐了这一阵子,方才又与那两兄弟闹了一阵子,脸色又透着股苍白的颜色,起身道:“再躺一会儿?我让人煮了粥送来。” 慕椿也有些倦怠,无声地点了点头,缩回被褥当中。 苏郁走到外头,招来枝头通体雪白,尾尖一点赤红的鹰。 她解下鹰脚上拴着的信筒,取出紫苒送来的情报,苏郁缓缓摊开信纸,恰在此时,湛蓝的穹苍万里无云,鹰击长空,发出一声悠远而响彻天际的鸣叫。 屋中的慕椿双目微颤。 -------------------- 果然小孩子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慕椿是不怎么喜欢小孩子的一个人,而苏郁则更像一个处事公道的长辈。 昨天中秋组会聚会酒会……差点没让我死在月圆之夜(泪) 谢谢大家~祝大家每天开心 糖罐子 紫苒送走了暗卫之间传递情报的鹰,附赠她于荒园古井下发现的十二名女子的遗骨,那一刻,九月江南的艳阳之下,她却遍体生寒。那少女琼英领着她下到阴寒枯井之后,在无人处哭诉着如同三途地狱般的过往。 大约三四年前,琼英被卖入醉红楼,那时才十四岁,因那一年江南闹了水灾,灾后家中田土一应被毁,拖欠庄上的田租交不上,只得以身抵债。醉红楼的鸨母大约瞧上了她的样貌,特意安排师傅们调教她的身段歌舞,一年的光景,年少的女子脱胎换骨。 她的一生也从这一刻走向万劫不复。 那日她如常练唱,鸨母却领了一名年轻男子过来,那男子生得儒雅温和,一见到她时,眼中顿时生出的淡淡悲伤。琼英被他带走,带到一座寂静的古园。 春意萌发或秋高气爽的时节,那男子会与她在园中水榭合奏琴笛,仲夏长夜,他会与她在阶前纳凉赏月,冬日素雪漫漫,他会煨好热酒,与她共酌一晌。巨大的欣喜与温存终于拢住少女饱受摧残与孤苦的心,年仅十五岁的琼英也幻想着与他天长地久。 然而谎言太圆满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那是九月初三的月夜,白露如珠。少女含着泪与他缠绵,而他亦回以猛烈的回应,抚摸着她绸缎似的肌肤,亲吻那双令它魂牵梦萦的双眸。 那一夜之后,琼英似乎真的爱上了这个男子,他待她用情,待她温和有礼,全然不是一个恩客轻佻孟浪玩弄妓女的心思,而是超过狎弄的意味,真正值得期盼一生的认真。 但也就是在那一夜后,戴泽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郁当中,琼英暗暗恐慌,却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那时自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正在谋划着将她杀死。 那一夜三更时分,琼英发觉枕边人的离去,多疑与不安驱使着她紧随其后。 戴泽走进一间封禁许多的房间,月光落在他身上,苍白得厉害。琼英不能进去,便在窗外捅破窗纸暗暗窥伺。 而就在这一刻,琼英的眼中被巨大的惊恐顿时填满——屋中点着无数通明的红烛,从梁上垂下的一幅幅画像上,是一张与自己相似却又不尽相似的容颜,在暗夜的长风中摇摆。 戴泽于画像当中流连徘徊,神情温柔得仿佛与情人缠绵。然而,琼英却见到,在屋内正中那幅最是高大的画像之下……竟横陈着一名女子的裸身,而当她看清那女子的容颜时,惊惧惶恐在一瞬之间剥夺了她所有的理智——那女子也与自己连同这满室的画像拥有着一副极为相似的容颜。 戴泽用鼻烟唤醒了那横陈榻上的女子,女子如同见到鬼魅一般地惊恐,然而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她早已被戴泽毒哑。 然而戴泽似乎并不在意,依旧神情温柔得抚摸女子的身体,轻声道:“柳儿……柳儿……”一遍遍得呢喃如同祈祷,将旧梦与憾恨交织在这个罪孽之境。 第59章 琼英连发出声音也忘了。 她只记得,戴泽的温柔突然化作厉鬼一般的阴狠,随后在那女子无助而惊恐的神情中,掏出手中的帕子,浸透在盆中,而后按在女子面上。 那女子的挣扎苍白无力,根本无法挽回她的生命。 琼英跌坐在地。 她难以置信自己目睹了一场怎样的屠杀,那与自己共枕而眠的温顺男子,竟残忍到不必眨眼便杀害了一名年轻女子的生命…… 忽然,她听到屋里的动静,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慌忙躲到墙后。 戴泽将方才杀害的女子抱了出来,惨白的少女的躯体如同一具白骨。 屋外是一口荒井,衰草覆没。 戴泽将少女放在地上,推开井口陈压的巨石,而后怀中毫无声息的少女一把投入井中。那一瞬,暗夜秋风长啸,林间孤鹄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吟叫。 那一夜后,琼英就疯了。 她也不知戴泽为何没有杀了自己,但戴泽也没有再碰过她一次,只是将她置于荒园,如同动物一般任其自生自灭,不再过问半句。 但无论如何,她都活下来了,生者永远比死者幸运,此后的三年间,琼英目睹过戴泽带回来一个又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而这些女子无一不来自醉红楼,又无一例外地在与戴泽温存数月后被残杀,化作枯井下的一抔荒泥。 那个与她曾有鸳梦的男子,竟是人间阎罗。 听完这一切的紫苒,心中那数日以来对戴泽所怀的一丝动容立即荡然无存。她将这一切整理好,传书于润州驿馆的苏郁后,安顿好了那少女琼英,随后便与前来寻她的戴泽相见。 戴泽牵起她的手时,紫苒只觉得无比恶心。 戴泽依旧关切地问:“柳儿,你的脸色不大好,是着凉了吗?”得到轻轻摇头的回应后,戴泽松了口气,目光温存道,“昨夜……睡得不好吗?” 紫苒警觉莫不是被他发现自己昨夜潜入荒井的事情了?面上却依旧沉静地点了点头。 “是我不好。”戴泽有些自责道,“这里还是不大吉利,等过些日子,我料理了朝廷过来的人,就带你回我们的家……” 朝廷过来的人……紫苒一怔,难不成是公主? 戴泽乃太后一党的人,莫非是太后有意对公主下手? “柳儿……柳儿?”戴泽道,“怎么出神了?想到什么了吗?” 紫苒垂下眼眸,伸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家字。 戴泽眼光轻晃,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有些怔忪。 —————————————————— 苏郁道:“紫苒已经找到戴泽残杀的女子尸骨了。是否要我立即出兵到扬州去?” 慕椿想,这一日来得倒快,自己当年花费了那些功夫,也不过查到了醉红楼为戴泽进献少女一事,不想苏郁还当真是厉害。 “出师无名,只怕还需思虑一二。”慕椿道,“您总不能白眉赤眼的,就往人家府宅里抄家不是?” 苏郁想她说的有理,若贸然上门,只怕虽能搬倒戴泽,也势必会在太后一党那里授人以柄。 “是得找个由头去,还要顺理成章,不能叫人怀疑上咱们。”苏郁沉思着,“要不……叫咱们的人扮作贼人,再找几个证人,就说看见贼人将赃物藏到他府上,再以搜查赃物之名上门。” 慕椿笑了笑:“这也未尝不可。” “那我去吩咐他们差事,你眼睛还没好,这一趟就在驿馆里歇息,我让白芨和那两个孩子照料你。” 慕椿心想这些日子白芨与赵氏兄妹三个厮混在一处的模样,不禁有些头疼,答应道:“多谢公主。” “谢就不必了。”苏郁笑道,“立你大功一件,回去……赏你。” 赏什么?慕椿心道,免死金牌吗?她也用不上,要是免打金牌,一块似乎也不大够。算了算了,随她就是,有赏总比有罚强那么一些。 苏郁去办公,白芨过来为慕椿治眼驱毒,因要顾及慕椿的身体,白芨用药斟酌,力求克制毒性的同时不至于伤及她的身体。 赵翠翠蹲在慕椿脚下,托着一张小脸静静地看着。她比两个哥哥更安静,也更忧郁而乖巧些,白芨觉得她身上有一二分慕椿的气质,是以格外喜欢这个小姑娘。 白芨偷着从慕椿手边的糖罐子里抓了一把蜜饯塞给赵翠翠,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赵翠翠捧着糖,笑着点了点头。 慕椿喝了药,正合目养神。 白芨出去倒水,赵翠翠就那么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慕椿。 慕椿摸着手边的糖罐子,握着递给赵翠翠,赵翠翠怯怯地伸出手,让她能摸到自己的指尖。慕椿将糖罐子塞到她手里,低声道:“吃吧。” 赵长春舔了舔唇,抱着糖罐子站起身,怯生生地说:“谢谢姐姐……” 慕椿扶着额头养神。 赵翠翠抱着糖罐子,静静地抬头看她,低声问:“你……哪里疼吗?” 慕椿愣了愣,摇头道:“不疼。就是有些累。” “哦……”赵翠翠想了想,往前蹭了两步,随后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学着白芨帮她推拿的手势,在慕椿修长白皙的后颈按了起来。她自然没有白芨那样的手法和力道,慕椿却也没有嫌弃她碍事,反而默许了这种触摸。 白芨走了回来,盯着赵翠翠推拿的手法看,不禁暗暗赞叹这手法学得还真的有模有样,这小姑娘倒有几分天赋。 第60章 赵翠翠看见她回来,立马抽了手,抱着糖罐子蹲回地上。白芨揉了揉她的发,笑着问:“要不要和我学医术?” -------------------- 慕椿:我对乖巧女孩子没有一点办法。 赵权赵贵:为什么慕姐姐对翠翠和对我们一点不一样? 白芨:有小徒弟了,嘿嘿 赵翠翠:她给我糖,她是好人 苏郁:我啥也不知道 紫苒:我是不是让人忘了…… 你们快去救她 赵翠翠眼中露出一抹清亮的颜色,随即点了点头。 白芨笑了笑:“学医可是很苦的,想好了?” 赵翠翠神情坚定:“想好了。”随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生怕她反悔似的。 白芨摸了摸她的发:“那……你给我磕了头,我可就认你这个小徒弟了,将来要是不好好学,我可是要动家法的。” 赵翠翠怯怯地不敢说话。 慕椿无奈道:“她一个小姑娘,总要识文断字才好,学医做什么?” 白芨笑道:“医者悬壶济世,有什么不好?” 慕椿叹了口气:“不是说不好,只是她原本能够活得更自在些。医家要下的苦功夫太多了。” “人活在世上,谁不苦。”白芨拍了拍赵翠翠的肩,示意她出去玩,随即坐在慕椿对面,喝了口茶,笑道,“慕姑娘,我倒是第一回瞧你这样在意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看着乖巧,你若喜欢,领去做你的学生,我也不和你抢。” 慕椿扶着额头,叹息道:“我那时一见到她,就觉得……仿佛见到了很多事,我原本……并不想干预你的事情,是我失礼了。这个孩子……你喜欢,就领去。” “这样也好。”白芨道,“叫她知道此间的苦楚,也能更周全思量一些,毕竟……要是能和慕姑娘这样识文断字,也是好事。” “像我这样有什么好。”慕椿淡淡地说。 “像你这样哪里不好。”白芨笑道,“容貌呢,一等一地出挑,心智呢,也高明,最要紧的是……有人中意。” 慕椿翻着眼底的笑意:“哦?” “那几个孩子,尤其是翠翠,还有……” “慕姐姐!慕姐姐!”赵贵突然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紫苒姐姐回来了!” 慕椿犹疑着站起身,白芨立马扶着她走到门口,“你说谁回来了?” 赵贵道:“紫苒姐姐啊……” 慕椿道:“此事可告诉大人了?” 赵贵道:“我大哥去告诉大人了。” “你说紫苒人在哪里?” 赵贵道:“就在驿馆门口,谢大人和寒大人出门到粥棚巡视了,我和大哥出门的时候看见她府衙走,被官差拦住了,就把她带到驿馆里……不过她好像……有些怪。” 慕椿眉头微蹙:“把她带来见我。” 然而,当赵贵将所谓的“紫苒”带来时,白芨忍不住发笑,按着赵贵的头好一顿笑话:“贵儿啊,你这认人的本事可是半点不及你大哥,这哪里是紫苒?就是眼睛有点像的乞丐罢了……” 慕椿眼中一寒,低声道:“把她带到我身前了。” 白芨点了点头,将跪在门外的女子领了进来,也难怪赵贵认错,那女子低着头时,长发遮住半张面孔,露出的眉眼倒与紫苒一模一样。 白芨道:“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女子衣衫褴褛,神情惶恐,连抬头也不敢。 白芨纳罕,难不成是个疯女人? “你这疯女人,要是再不说话,我就让人把你赶出去了……” “柳……柳……”那女子惊惧之下,口中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字眼,白芨一头雾水,“什么留……还是六?” 慕椿握紧了椅子的扶手,似乎被刺中了血脉一般,循声对那女子冷冷地抛出两个字:“戴泽。”她起身,踉跄着走到那少女面前,伸出手按在那女子颤抖的身躯上,“你认得戴泽?是不是!” 那女子惶恐地一抬眸,随后如同受惊的鹿一般发出痛苦的哀鸣。 ———————————————— 江南九月的秋雨带着微薄的寒意,雨滴如乱珠一般敲打着瓦檐。 慕椿服过药,药性在体内冲撞,扰得她心神不宁,可她一动也不能。 那女子沐浴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露出一张清丽的容颜,长久的不见日光的肌肤透着一股苍白的颜色。 白芨想,倒真和紫苒有些像,只是少了那三分英气。 赵翠翠给她倒了一碗热汤,少女琼英接了过来,轻轻地啜了两口。 白芨依次拔下数根银针,交给赵翠翠,后者擦干净针身,收入匣中。 “公主还没回来吗?” 白芨道:“自从晌午出去就再没回来,不过你放心,银伶跟着她呢。”最后一根银针拔下,慕椿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一些。 “想吐?难受得厉害?” 慕椿摇了摇头:“还好。” “再等半个时辰,应当就能看见一些了。”白芨叹了口气,仍旧不忘将早就念叨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慕姑娘,你要知道,这种毒虽不致命,但需用药压制,慢慢散去毒性。可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其实这就是个以毒攻毒的过程……你完全可以再等等,用一些温和的药……” 慕椿叹了口气:“我知道,对不住。” 第61章 她认错这样快,白芨到嘴的责怪也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叹息:“我倒也无妨。只是你身子不好,不该用这样的猛药。” 慕椿笑了笑:“要是寻常,我肯定听你的话,只是眼下……我必须得看见。” 白芨再不好说什么,只让赵翠翠去煎一些滋补的药来。 半个时辰后,双目渐渐复明的慕椿终于能够模糊地看一些事物的轮廓。 白芨松了口气:“看来我这药没有问题。” 药自然没有半分问题,可惜慕椿并没有太多的机会去饱尝这失而复得的光明,她起身走到那少女面前,捧着少女惊恐的面容,仔仔细细地端详。 少女琼英不知为何,会被人以那种悲伤的神情注视,这种悲伤……数年前,在那个带给他噩梦的男人眼中,她也见过。本该为此感到惊恐,然而眼前这个女子竟在这样的悲伤之中,缓缓地流下两行清泪。 琼英嗫喏着唇,抬手按在慕椿的眼泪上,似乎很想抚慰眼前这个人的悲伤。 慕椿叹了口气,合上眼,颤抖着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 “琼……英。” 也就在这一瞬,得知少女名字的慕椿,眼中的悲伤一扫而净。她飞快地整理心绪,收敛神色,又恢复了往日那样一副淡漠的神情。 “告诉我,是什么人让你来这里的?”慕椿问。 少女琼英面露哀容,捧着一张脸哭泣不已。 “她说,她叫……紫苒。” “紫苒?”慕椿蹙眉道,“你是从扬州……戴泽那里过来的?” 琼英咬着唇,含泪道:“是她……让我过来……求救。她被戴泽抓起来了,你们快去救她……” -------------------- 这一章的众人os: 紫苒:没想到吧,意不意外。 苏郁:出了趟门,老婆就抱着别的女人了。 白芨:有小徒弟了,好好使唤 琼英:这个漂亮女人为啥抱着我哭? 赵贵:她不就是紫苒姐姐吗? 风雨如晦 雨势越来越大,天地间仿佛为雨幕珠帘所掩。 慕椿等到那一根香灭了,也不见苏郁回来,只得起身道:“白芨,叫你手下的暗卫收拾东西,和我走。” 白芨少见她如此严肃的神情,一边应了,一边踌躇道:“慕姑娘,还是等公主回来……” “来不及了。”慕椿道,“今日是初一……赶去扬州必得在初三之前。”说着,她起身到架子上取了外衫和风氅,又取了一件雨披给那少女琼英,低声道,“我们要去救人,可我们没有人认路,你需要和我们一起去,但是请不要怕,只要有我在,你不会出事的。” 琼英听到要回到那里时明明是恐惧的,可当慕椿这样说之后,她却如同被一只温暖的手包裹住,所有的恐惧烟消云散。 她点了点头。 “初三?”白芨忍不住问,“为何这样讲?” “九月初三……是她离去的日子。” 慕椿穿好衣衫,头也不回地只身走入了门那猛烈而汹涌的风雨中,白芨忍不住跟了上去,调用了手下所有可以调用的暗卫迅速集结。 “慕姐姐……”赵翠翠撑着伞跑了出来,黑漆漆的双目在雨中格外清亮。 慕椿连眼睫都在滴水,好似一朵雨湿的兰花,“天黑了,快回去吧。” “姐姐……”赵翠翠又叫了一声,不觉握紧了手中的伞,“伞……” “雨太大了。”慕椿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留着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赵翠翠还想说什么,门外人马已集结完毕,慕椿不能再停留,拢了拢斗笠蓑衣,身影渐渐没入雨夜的幽暗当中。 从润州快马至渡口时,雨势渐渐小了许多,慕椿上船时,衣衫早已湿透,愈发露出嶙峋清弱的骨形。白芨在船舱内烧起炉灶,往炉中投了两片姜片,也不知她是怎么将这东西带在身上的。 慕椿凑在炉边取暖烤衣,身上只套着一件干净的里衣,露出脊背处大片大片的刺花,红得刺目。 “慕姑娘,喝一点,暖暖身子。” 慕椿接了过去,低声道:“多谢。” “可别谢我,你啊千万别出了什么事,我就得谢谢你了。”白芨叹了口气,又给一旁的少女琼英一碗,琼英接了过去,一句话不敢说。 慕椿淡淡地喝了一口,脸上浮出一丝暖意,“天亮时就能到岸了吧。” 白芨喝了口水:“差不多巳正时刻就能登岸了。”她掐过慕椿的手腕按了按,随后又是一叹息,“日后你再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我就要被公主责罚了。” “对不住。”慕椿放下碗。 “算了。”白芨笑了笑,“这事儿啊,我知道我管不了你,还是等公主过来管吧。”她抱着膝盖靠在船舱上,“不过公主究竟出去做什么了,怎么人还不见了。” 慕椿也觉得不对劲。 苏郁向来不会这样不留音讯地出走。 再者,如若她有什么事绊住了,可银伶还在,以银伶的身手,不见得会有什么人能够为难到他们。 船身在风雨中飘摇,不安的思绪弥漫在船舱中,琼英盯着红泥炉下的橘色灯火,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低声道:“你们是……朝廷来的人吗?” 白芨点了点头:“对。 ” “我记得……我好像听戴泽说,他要对付什么来自朝廷的人……是不是你们?” 第62章 “对付我们?”白芨笑了笑:“他一个扬州的太守,有什么对付我们的能力?再者……我们不好好地在这里吗?” 雨夜的惊雷划破船舱的寂静,倚在一旁的慕椿被这一道迸出的亮光点醒一般,忽然坐直了身子,双目寒灯一般地凝视着。 “不好……公主出事了。” —————————————————— 云销雨霁,天光彻明,檐角滴下的积雨一滴一滴地落下,顺着沟壑流入破庙当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阴冷沉闷。 守在破庙外的看守接班,为首那人开了门上的锁,往里头瞅了瞅,见苏郁与银伶依旧昏死在佛龛下,不禁笑了笑:“原来皇帝的女儿也不过如此。”随即关门落锁,一人笑道:“凭他是天王老子,到了咱们这里,也是龙游潜水。” “看紧些。”为首那人道,“等明儿大堤炸了,就淹死他们,到时候让大人上报朝廷,就说这五公主殒身河堤上,到时就是死无对证。” 底下人笑了笑,浑说了一通,丝毫不曾留意庙中的苏郁与银伶早已苏醒,甚至已然解开了缚身的绳索。 “公主……”银伶低声道,“果然是太后……” 苏郁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什么碗盏扔到了地上,一人喊到:“吃饭了——”见无人应答,那人也不理会,随后便转身关了门。 确认人走了之后,苏郁才再一次坐起身,示意银伶将门口的碗盏取来,里头是早已凉透的饭菜。 苏郁并没有吃那些饭菜,而将饭菜倒在了地上,空出来几个碗碟。 银伶会意,也接过一只来。 屋外的看守正骂骂咧咧地指着这场耽误事的阴雨牢骚,忽然听见破庙内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唯恐出事的看守连忙开锁,准备一看究竟。 就在那扇厚重的钉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涌入庙中的四个人立即被割破了喉管,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重重地摔在地上。银伶手中的碎陶一滴一滴掉落着猩红的血,一步一步逼近屋外仅存的那一名看守。 不等那看守开口,银伶便割破了他双手的手筋,随后掐住那人的喉管,在一阵裂骨般的声响中质问:“是谁指使你们暗害公主?”那人本欲自尽,却被银伶发觉,立即卸了他的下颌,随后用碎陶在那人脸上割出两道血痕:“你信不信,我能用这个东西碎剐了你?” 那人面露惊恐之色,涎液与血交织弥漫。银伶将他的下颌接回去后,那人果然一字不落地招了。 “是……是戴……戴太守。” “润州驿馆的驿丞也是你们的人?” “是……是……” “他指使驿丞往公主的食水中下药,将公主绑到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戴太守打算……打算在明日,炸了邗沟北面的河堤……借江水泛滥淹死五公主……再往朝廷上报是公主殉身河务……宫中自有太后大娘娘料理……” 苏郁双目冷得骇人。 她抬手,银伶便拧断了那看守的喉骨。 “公主……” -------------------- 搞事业搞事业进行中 昨天下课太晚了,还在搞组会发言,所以鸽了(跪) 今天应该会双更,晚一点还有一章 我不太会写这样的激情戏码,希望大家看个乐呵吧。 小剧场: 紫苒:哟,这不是公主吗?几天不见这么拉了,怎么也被绑了。 苏郁:我大约想好了下个月的例银怎么发。 慕椿:这事可和我没什么关系。 白芨:你们仨真是谁也别笑话谁。 银伶:我刚刚杀人的姿势帅不帅? 那你呢 苏郁道:“阿银,扬州的官兵是用不了了,你立即往润州去,让逍遥王领兵到扬州来。” “那公主您……” 苏郁沉吟之间,湛蓝的穹苍突然划过一声空灵的鹰鸣,银伶伸出手臂,那雄鹰盘旋间落在了上面。 “是白芨的鹰。”银伶道。拆下信筒时,苏郁道:“是不是慕椿……” 银伶将信纸递给苏郁。 苏郁看罢,忍不住道:“这个不要命的小狐狸。” “公主?”银伶总觉得方才苏郁的神情竟颇为愉悦,全然不复此前的沉郁,那信上究竟说了什么。 “去调兵吧,兵贵神速,一定要快。” “那您……” 苏郁收了信纸,放了鹰,理了理衣衫道:“我要去猎一只狐狸。” “戴泽既敢暗害公主,想必扬州地界上并不安稳,公主即便有要事在身……也得等属下调了兵来。” “不必了。”苏郁道,“狐狸等不了。” 银伶只得作罢:“是,不过请公主务必珍重自身。” 苏郁笑了笑:“去吧,不必忧心我。” —————————————————— “就是这里?”白芨指着那扇幽深而锁的木门,问道。 琼英点了点头:“是……”说完这一句,她便捂着脸不敢再看。 慕椿叹了口气,对白芨道:“叫你的手下在四周把守着,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那你呢?” 慕椿拢了拢衣衫,淡淡一笑:“我当然要叩门进去了。不然……你不是白跑这一趟了,是不是?琼英?” 第63章 少女琼英低着头,凌乱的发遮掩着面容,白芨愣了愣,随即抓起她的衣衫,忿然道:“是戴泽让你把我们骗过来的?” 琼英满面惊恐地流着眼泪:“对不起……对不起……” “你——”白芨一巴掌打了下去,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打得红肿。 “白芨。”慕椿制止了她,眼看着白芨将那少女琼英掼在地上。 “摔疼了吧……”慕椿替她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将那颤抖着的柔弱少女扶了起来,“其实……我还要谢谢你,因为我本来,就想和他见一面的……” 白芨面露忧色:“慕姑娘!” 慕椿笑了笑,她笑起来那样好看,却很少用心去对什么人笑一笑,白芨突然觉得不公,不知慕椿缘何要对这个可恶的女子露出那样完满温和的笑意。 “你把她看管起来,别打她骂她,也别让她死了。”慕椿起身道,“我猜,润州官衙里大约有戴泽或是太后一党的细作,你方才送出的信也不知能不能收到了。” “什么?”白芨脸色一变,“难道我们中计了?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和我走……” 慕椿按了按眉心:“倒也没有那样糟。”她拍了拍白芨的肩,“我知道公主一定还有私兵在,等我把公主的下落问出来了,你就去救她。” “问?你要问谁?问戴泽吗?他设了圈套,你怎么还能自投罗网呢?” 慕椿垂眸:“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她说罢,抬足往那深锁的旧门处走去,白芨明明想要阻拦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竟然就这样目视着她抬手叩门。 白芨咬了咬牙,拎起那女孩子琼英,吩咐暗卫于此荒园各处把守,而后在那扇旧门微动时,将琼英带离街巷。 秋风瑟瑟,吹落了满园银杏黄柳,慕椿抬手拂去那枚半青半黄的柳叶,眼中不禁露出一抹朦胧而温和的笑意,那种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慕长史。” 戴泽的声音绕过粉墙,踏着满地湿雨新泥,合着一身青衫渐行渐近。 柳叶被风拂去。 慕椿收回一片冰凉的掌心,抬眸道:“戴大人,多年不见,如何这样清减了?” 戴泽笑了笑:“自然不比慕长史,到哪里都得人怜爱。”他侧了侧身子,“冒昧将您请了过来,还请不要见怪。” “不会。”慕椿道,“反正你也是要死的,我向来不与死人纠缠。” 戴泽连连一笑:“你这模样,可是半点也不像她。罢了罢了,既是故人,便请里面一叙吧。” 慕椿并没有动,戴泽自然清楚她意欲何为,只道:“那位姑娘我并没有动,只是她身手太好,我不得不限制一二罢了。” 慕椿道:“我要见她。” 戴泽笑道:“这个自然可以。” 曲径通幽,他将慕椿一路领入后院的月门外,门内是一座荒废许久的庭院,院中是一口荒草覆没的枯井,井口上的巨石已然被推开,罪孽曝露在日光下,依旧是幽暗的。 紫苒被缚了手足,跪在廊庑下的立柱下,她并没有受太多苦楚,衣衫完整,只是发髻乱了些,连意识都是清醒的,清醒到一见了慕椿就忍不住开口骂道:“你和他是一伙的!” 慕椿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俯身道:“是啊,惊喜吗?” 紫苒啐了一口:“贱人——我就该打死你。” “可惜我不是。”慕椿站起身,绕着紫苒看了一圈,笑着评价道:“缠得这样紧啊,怪不得逃不出去了……” “呸——滚!”紫苒拧着眉头道,“我管你是不是!不是更好!让他把你一起杀了,做鬼了我再打死你!” 慕椿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紫苒的肩:“行了行了,都成人家的阶下之囚了,还不知道安静些。” “滚——”紫苒将头一拧。 慕椿转过身,袖着一双手走向戴泽,后者含着笑意道:“怎么?慕长史与人叙旧得不大顺意?” “要不是她这副模样……”慕椿道,“我才不会听她讲话。” “是啊……要不是这样一副容颜,她早就死了。”戴泽眼露悲意,“不过也无妨,明日就是初三了,那时死了也好,若是她在黄泉下见了慕长史,只怕你们故人还能久违地说一说话。” 慕椿垂眸道:“你还记得她?” 戴泽那副温驯的面容突然狰狞:“我当然记得——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那样青春干净,那样姣美温柔……这些年,我夜夜魂牵梦萦。” “也包括与那些女孩子同床共枕的时候?” “当然。”戴泽道,“可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是她,既然不是她,那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们!” 这回发出质问的却是紫苒。 “她们才多大?十六七岁?大好的年华葬于枯井当中化作一抔荒泥!她们又做错了什么!你个禽兽不如的畜生!”她破口大骂,那些枯井下少女的尸骨,连重见天日的机会也没有,甚至在临死之前,都不知自己究竟为何会死。 “我是禽兽不如……”戴泽阴冷的目光如数九寒霜,“可我已经这样了……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是谁抢走了我的柳儿!是谁逼死了我的柳儿!说到这里……”戴泽忽然冷冷地望向慕椿,“慕长史,你也该为她偿命啊!” 紫苒一怔,只见慕椿提着衣裳,缓缓走到廊庑间,倚着立柱坐下,满天飞旋的落叶将她笼在一片萧瑟当中。 第64章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慕椿缓缓笑道,“她究竟是被谁逼死的,戴大人想必比我清楚。我知道,我也是有罪的,我现在就可以为她去死,那你呢?” -------------------- 慕椿:多日不见,紫苒一见面就骂我。我好委屈,所以我得好好羞辱一下她。 苏郁:老婆等我,我来力挽狂澜了! 白芨:我觉得这一趟我就不该来…… 紫苒:烦人的狐狸精,离我远点! 谢濯x苏寒:游山玩水,勿cue 银伶: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全是我在靠一双腿负重前行——(上面那俩,回头就贿赂作者给你俩刀子吃) 你要成筛子了,开心吗 “死?”戴泽扶着苍白的额,发出一阵阴寒的冷笑,紫苒默默骂了一句疯子,只听戴泽低着头,幽然如鬼魅地一笑:“好啊……”他挥了挥手,唤了一声,“拿出来。”一名家仆打扮的中年人端着酒案出来,戴泽笑了笑,擎着酒壶,一杯一杯地将酒倒下,“这是鸳鸯壶,前七杯都是无毒的。”倒罢那七杯,戴泽转动壶盖上的红珠,“只有一杯有毒。” 七只玉杯在日光下泛着通透的光泽。 戴泽放下酒壶,那家仆用送上两条绿色布带,“就让柳儿来决定,谁会去黄泉下陪她吧……”慕椿冷冷瞧了一眼,抬手抓过那条绿带。 “你疯了不成?”紫苒破口大骂道,“他倒的酒,他不知道哪杯有毒吗?你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你想死自己找个清净的地方死,别死在我眼前……晦气!” 慕椿叹了口气:“你是装哑巴太久憋坏了不成?”随即又看了看戴泽,“戴大人莫要见怪。” “我呸——死吧死吧,你死了公主就干净!” “慕长史客气了,将死之人,聒噪一些,又有什么可怪罪的。” 慕椿抬手将布带扎上双眼,戴泽亦随之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日光热烈地落在荒凉的庭院内,寂静无声。紫苒从袖中褪出方才慕椿放在她手中的如丝软针,试探着开手上镣铐的铁锁。 慕椿叹了口气:“我这个客人,就不与戴大人客气了。”说罢抬手摸到一杯,一饮而尽。那家仆一直立在戴泽身后,眼看着她喝得干净,低声禀告戴泽。 戴泽笑了笑,也随手摸了一杯,仰头一饮。 风过,吹散了满园酒香。 那锁是连环锁,第一道锁扣松动后,锁却没有开。 紫苒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慕长史好运气啊。” 慕椿笑了笑:“不遑多让。” “那就接着请吧。” 慕椿又摸到一杯,一边举起,一边笑道:“戴大人的字,可是随晏?” 戴泽眉心微蹙:“是。这又如何?” “那就是了。”慕椿笑道,“姐姐她去世之后,我在查抄平王府时,发现了她写在绢帕上的血书……” “我不要听……”戴泽低声道。 “可我要说。”慕椿将那酒一饮而尽,抿去唇角的酒渍,“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九月初三死寄随晏,妾柳氏绝笔。” 戴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一饮而尽后,衣襟湿了半边,玉杯掷地,碎了满地狼藉。 “念君去我时……念君去我时……”戴泽掩面,啼笑皆非,“我那时在牢里……探视时,父亲说,她在我入狱之后,自愿委身平王为妾……我不怕身陷囹圄,不怕夺官去位,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失去她?” “她是为了救你……”慕椿道,“平王许诺,只要她委身为妾,便放了你。” “平王之语焉能取信!” “平王不可信,那令尊令堂还有戴氏阖族的话,可能取信吗?”慕椿冷笑,“戴大人入狱后,令尊曾登门找了姐姐,至于令尊会对姐姐她说什么,戴大人想也能明白。” “我的父亲……你胡说——” “令尊已驾鹤西去,自然死无对证。”慕椿笑了笑,“可我向来不屑说谎,至于信与不信,戴大人自行决断就是。” 说罢,慕椿又握起一杯,脸色苍白得厉害。 紫苒又开了一道锁芯,不忘远远望着慕椿,她真是弄不清楚这个女人了,她的酒只剩两杯,还要往下喝吗? 这简直就是在搏命。 “前不久,平王府长史楼邺再一次现身,他想为平王报仇,可惜技不如人,不过他却告诉我一桩往事。他告诉我……当年平王其实很宠爱姐姐,见色起意也好,略尽真心也罢,他甚至想为姐姐请封一个诰命。我姐姐一辈子陷在风尘之地,倾尽所有为自己赎身时曾告诉我,她说,那个不嫌弃她过往的翰林答应她,等将来官拜宰辅大员时,会向君王为她请求一个诰命……她做了诰命夫人,她的儿女便也能堂堂正正地在人间行走……可惜那个孩子还未出世看一看,就和她一起……” “你说什么!”戴泽发出一声凄厉的质问,手扶在案上,浑身都在颤抖,“柳儿她……她……” “她离世的时候……腹中的孩子,大约有三个月了。” 而戴泽那时入狱不过一月。 “我不信……”戴泽一颗心寒得入骨,酒入喉时,绿带上洇出泪痕,“我……我有过……一个孩子?” 第65章 “是在她生前寄给我的一封信上告诉我的 ,可惜我收到这封信时,姐姐就已经……不在了。”慕椿仰起头,布带下的眼虽不能视物,却能隐约地窥得天光,大约……要午时了。 “我少时流落江南,为她所救,庇护我在烟花之地活了两年,那两年如若没有她,我是活不下去的。后来我受苏渭差遣,平王长史登门时,我并不知情,后来知道了,却也是追悔莫及。可我还能为她报仇杀了平王,可你呢?戴大人……那些日子,你又在做什么?你在一个个相似的影子里沉沦,然后再将那些无辜的女子残杀,那荒井之下,是多少个和姐姐一样的人呢……” “她们活该——”戴泽道,“她们……她们明明可以做柳儿,做柳儿……活在我身边,我会对她们好……可她们不知好歹,总要一遍一遍地让我想起……柳儿已经死了……而她们只不过是一个替代……既然她们不是我的柳儿,就再没有活着的必要的。总归只是一些娼妓而已,生死,又有谁在意呢?” “放你娘的狗屁——” 粗黑的铁镣重重地摔落在案,将仅剩的两只玉杯砸得粉碎,酒水随之流了满地。紫苒活动了一番酸涩的手脚,将碍事的水袖衣衫抛下,露出一身劲瘦的白色中衣,戴泽摘下遮掩的布带时,慕椿早已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眸,严霜一般地注视着碧青穹苍。 慕椿笑了笑:“这么快呢……我还以为,你要等我死了再起身。” “那是连环锁,解起来多费功夫你知道吗?” 慕椿如实颔首:“知道,上回我也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解开……” 紫苒脸黑得难看,却也没心思再与她于口舌上缠斗,总归斗嘴是斗不过慕椿的。 戴泽眼中含着浓浓的阴鸷之色,神情仿佛林中孤鹄。 “柳儿……” 紫苒啐了一口:“我才不是那倒霉的姑娘,我要是她,就先阉了平王再活剐了你这个懦夫负心汉。” “我不是——”戴泽捧着一张可怖如鬼魅的神情,“我没有……我没有……” “没有?”紫苒冷笑,“那你怎么你跟着她一起死呢?你要真能给她殉了情,我就去给你上几十年的香。” “死?”戴泽笑得阴森,“死又如何?我自然……自然是要去陪她的,不过……那也要等我送你们上路之后……”说罢,戴泽死死地盯着紫苒身后的慕椿,缓缓说道,“慕长史……一起死吧!” 那家仆打扮的下人撕开衣衫,拔出腰间的鸣镝,一声悠长的声响升入穹苍,屋顶上蛰伏的杀手登时现身,足有数十人,人人手擎硬弓,闪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二人。 紫苒低声道:“你要成筛子了,开心吗?你说他们会不会射你的脸?” 慕椿叹了口气:“紫苒姑娘,有的时候,我真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你……” -------------------- 紫苒:我不要和她死在一起。 慕椿:闭嘴吧……吵死了。 苏郁:老婆等我嘿嘿嘿……驾驾驾,嘚嘚嘚…… 谢谢大家~~~ 欢迎大家来找我唠嗑啊 一圈一圈又一圈 紫苒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将近三十人,箭围三面,只有戴泽身后那一面没有杀手。若她一个人借助轻功突围尚有可能,只是要带上慕椿……实在有些困难。 紫苒转过头道:“要么咱们两个一起死,要么你死了我给你报仇,挑一个?” 慕椿仿佛是在听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弯着眉眼道:“有没有人教过你,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 “行啊。”紫苒摊手,“那你自己想法子吧,我要走了。” 戴泽道:“你们谁也别想走。”他抬手,冷硬地吐出两个字:“放箭——” “慢——” 弓弦紧绷,千钧一发之际,白芨那一身三脚猫的轻功,实在好不容易才翻了下来,高声道:“把两个姑娘射成筛子多难看,尤其我们慕姑娘花容月貌,射坏了怎么好。”她终于坐到了屋顶,稳了稳身子,拍了拍灰尘道,“是不是啊,戴大人?” 戴泽抬眼望去,二十几名杀手皆被刀横颈上,谁也不知这些暗卫究竟藏在何处,又是如何在那一瞬间涌到屋顶上,将数十名杀手拿下的。 慕椿道:“琼英呢?” 白芨不想她一开口就提那个晦气的小骗子,悻悻地道:“她没事,我让人看起来了。” 慕椿垂眸,缓缓笑道:“紫苒姑娘,怎么样?” 紫苒轻声骂了一句,屋顶上白芨瞧见她,忍不住问:“怎么?阿苒,你还没死啊?” 紫苒的脸色黑得难看。 戴泽便更是了。 只见那双清秀的面容狰狞扭曲,露出的神情如同恶狼凶鹰,“好啊……好啊……慕长史,我竟忘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平王,苏渭,如今就是我了……” 慕椿似被戳穿了什么似的,双目一寒,道:“戴泽,今日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死。” “死?” 戴泽冷笑,“你以为光凭这几个人就能要我性命?慕长史,你可别忘了,这里是扬州,是我戴泽的扬州。” 说话间,白芨听到动静,起身向园外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正持刀枪往此处奔袭而来,白芨脸色一变,跳起来道:“戴泽!你私调官兵!你这是大逆之罪!你不想活了!” 第66章 荒园外的门即刻被人砸开,为首一名官兵荷箭悬刀踏了进来,拱手道:“大人!下官扬州府参将戴铄领兵平乱。” 戴泽笑了笑:“这些盗匪作乱滋事,私闯民宅,就地正法。” 那官兵应了一声“是”,只见百余人的官兵拔刀张弓,将荒园围得水泄不通,比方才多出数倍的箭簇再一次对准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屋顶上属于戴泽的数十名杀手。 紫苒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疯子——他想把我们都杀了灭口。” “是啊……”慕椿叹了口气,“这回你跑不了了,遗憾吗?” “方才还只是变筛子,现在只怕是要成肉泥了。”紫苒啐了一口,“祸害!沾了你就没好事。” 慕椿实在冤枉。 戴泽微微合上眼,长长地一声叹息,如今就算是苏郁在这里也是无力回天。更何况,过不了多久,河堤一决,连同苏郁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慕长史,其实你本就不该来到这里,若你一直随五公主留在京城,我是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你的。可惜啊可惜……临死之际,你可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慕椿想了想:“还真有一句。” “哦?那便请讲吧,总不好叫你抱憾而死。” “其实,我姐姐死的时候根本没有身孕,那是我诓你的。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让我姐姐怀有你的子嗣。” 戴泽怒目圆瞪,被戏弄得几乎发疯:“你个贱人——我要让你死无全尸!” “她连人都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叫她死。” —————————————————— 苏郁只身立于檐角,袍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竖起的长发宛如蹁跹的墨色蝶翅,被日光漆得一片明亮的颜色。 “五公主……”戴泽惊惧,难道润州驿丞不曾得手?可又见她只身而来,身后无一兵士,不禁冷笑,“自投罗网。” 慕椿眼中终于见了一抹松泛的颜色。 白芨笑道:“公主……您没死啊!” 苏郁:“怎么?你就这么盼着我们都死了?” 白芨连连摇头:“没没没……只是慕姑娘猜到您或许出事了,小的这不是……” 那率兵而来的参将动摇道:“大人,五公主到此,咱们是否……” 戴泽侧目,那参将立即噤声不敢言,只听戴泽道:“五公主又如何?今日纵然是大罗真仙,也走不出这里。” “公主……你要还有什么人手,就叫出来吧。”白芨低声道,“不然……一会儿连您也得死在这儿了。” 苏郁坦然笑道:“我只身而来,哪有什么人手?” 白芨一怔:“什么?您自己来的?”她忍不住往苏郁身后望了望,果然连个人影也没有,不禁抱着脸哀嚎,“那您来作甚啊……您是不是死也要和我们死一块儿啊……” 苏郁忍不住低头看向园中的慕椿,后者丝毫见不到半点惧怕的颜色,心思深沉,也不知在想什么。要是真一起死在这里了,这小狐狸精估计也是不情不愿的,到了地底下也不安生。 她纵身跃下,独留身后屋顶上白芨哀嚎。 紫苒眼含热意地看着苏郁,后者拍了拍她的肩膀,默默走到了慕椿身前。 “你脸色不大好?”苏郁问。 慕椿叹了口气:“命都要没了,脸色能好吗?” 苏郁忍不住发笑:“怕了?死怕什么,死在一处,下辈子还能一起托生。”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下辈子……我可不要再遇上您了。” “还没死呢就想跑?”苏郁叹了口气,“那还是把你这条小命留着吧。” 她转过身,抬眼注视在戴泽:“赵氏究竟如何指使你加害于我?戴泽,你若束手就擒,来日,我保你戴氏一族尚有香火存续,保你死得体面,若你还执迷不悟,我便灭你全族,将你千刀万剐。” 戴泽啼笑皆非:“五殿下,今日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是吗?”苏郁笑道,“你在扬州只手遮天,可惜……这又不只有你扬州府的官兵。” “什么?” 白芨擦了擦眼泪:“公主……”她从屋顶跳将下来,“您是不是!是不是!” 苏郁无奈道:“是。” 只见苏郁缓缓抬眸,凌厉的眼角悬着杀意,双唇轻启,朗声道:“阿银——” 半边穹苍突然划过一道炽热的焰光。 烟尘被惊动得恐慌颤抖,围在荒园外的扬州官兵向后望去,只见一阵排山倒海的轻覆人潮汹涌而至,个个身着重甲,手擎长枪,打碎了长久以来的死寂。 戴泽色变,高声道:“放箭——” 然而不闻箭声,只闻颈骨折断,刀剖血肉。 屋顶上数十名杀手被即刻割喉,如同暴死的鸦一般沉闷地摔在地上。而围在园门各处地弓箭手亦被拿下,余下者见状,顿时身僵,不敢再动。 高头白马掠过人首,马鬃在风中轻轻摇曳。 谢濯自马上翻身跃下,兰衫风流,宛如云落人间,他向苏郁拱手道:“微臣谢濯,奉逍遥王之命率兵平乱,现今已将叛军拿下,问候公主万安。” 苏郁莞尔:“孤万事安好,谢大人请起。” 谢濯道:“微臣谢公主隆恩。” 银伶搂着白芨的腰,点水一般落地,保全她没摔得难看。 “公主……”银伶低头道,“属下来迟,请公主恕罪。” 第67章 “不迟,刚刚好。”苏郁笑道。 谢濯起身,朗声道:“五公主殿下在此,尔等放下兵械,尚可保全性命,若再执迷不悟,杀无赦——” 扬州府的官兵本就不清事态,眼见公主在此,内外皆是重兵,不禁心生动摇之意,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她终于露出志满得意的笑容,如同胜利者不可一世的骄矜:“戴泽,事到如今,你可还要负隅顽抗吗?” -------------------- 荒园:我觉得我今天就像个夹心面包,怎么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苏郁:老婆,我出场帅不帅? 慕椿:一切尽在掌握 紫苒:公主居然直接走向狐狸精,我不在得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公主为什么背叛了我们铁血直女教? 白芨:她一直是弯的,这个我作证。 银伶:白芨,重,少吃点。 苏寒:打打杀杀的场面本王就不凑热闹了,静静地看着阿濯 公主带你回家 参将神色不安:“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戴泽冷哼一声,拔出那参将的刀,趁其不备一刀捅入那参将胸膛。 “这个畜生……”紫苒忍不住骂道。 只见戴泽冷笑着将刀拔出,血滴溅在衣衫上,洇得越来越深,凝视着那参将死不瞑目的痛苦神情,“总归你也是要死的……我送你。” 他说罢,扬刀指向苏郁身后的慕椿:“慕椿——你告诉我,柳儿她到底,到底有没有……有没有……” 慕椿叹了口气,抬眸道:“有没有,她都已经让你逼死了。” “我没有逼死她!不是我的错!是平王!是苏渭!该死的人不是我!”戴泽咆哮着,挥刀砍向慕椿,然而后者连动也不曾,只是默默注视着挡在身前的那抹修长的白影。 苏郁对付戴泽这样的人,实在无需花费什么气力,便折断了他手持的长刀。慕椿隐隐为她这样的腕力惊叹,感慨当日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只是紫苒,若是苏郁……慕椿脸颊突然泛着丝丝疼意。 “紫苒,拿下。” 紫苒将锁链拾了起来,先断了戴泽一只髌骨,又卸了他一条肩膀,反拧着他双手绑到身后。 戴泽明明痛得冷汗涔涔,脸色铁青,却只是咆哮般的冷笑,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谢濯道:“微臣请公主示下,该如何处置扬州府上下官员?” 苏郁道:“与戴泽私交者一律下狱候审,我会立即请旨,让凌霜从京里选派二十名科道官员过来补缺。” 谢濯道:“微臣明白。” 就在谢濯处置扬州府兵之时,一直跪在地上的戴泽突然抬起头,乌黑的血丝从口鼻双目中流出,白芨慌忙抓起他的手腕,错愕万分:“你服毒了?”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是那壶酒?不对……不是只有一杯有毒!” 戴泽合着满面乌血,目光涣散地凉笑:“慕长史啊……你还是要和我一起死,一起去见……柳儿!” 紫苒封住他的血脉,却为时已晚,戴泽已说不出话,只留着一口气,他要亲眼看着慕椿一起死。 苏郁陡然转身,握着慕椿的双肩,惊惧道:“慕椿——” 后者垂着眼眸:“公主……” 白芨立马抓过慕椿的手腕,苏郁神色慌乱,只能强作镇静:“没事……天底下没什么毒是白芨解不了的,你别怕。” “我没事……”慕椿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知道。”苏郁道,“不要怕,不要怕,我在这里……你不能死,你不会死……” “公主……我……” 白芨松了手,一脸沉闷。 苏郁乱了方寸般:“快!为她解毒!” 慕椿抿着唇,眼中如同流淌着清泉般透亮:“公主……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苏郁连连应道道:“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应。小椿,其实我……” 慕椿笑了笑:“那好,那您千万别反悔啊。” 苏郁愣了愣,忍不住看向一脸沉闷的白芨,后者缓缓抬起头,摊手道:“您自己答应的,和我无关……” 苏郁松开握着慕椿双肩的手,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个遍,而后拧着眉头,满脸疑惑:“你……你没事?” 慕椿道:“我早就说过……我没事。” “你……” 戴泽眼中尽是不甘之色,血呛在口鼻,将那一张清雅的面容污损得难看,“为……为……” 慕椿缓缓走到他面前,拎着衣裳,单膝支地:“戴泽,我说过,伤害姐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平王和你……都必须死。” “你——”戴泽艰难地滚动着喉结,目眦欲裂,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筹划了那么多的事,杀了那么多的人,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柳……柳……” “我早已让人把姐姐送回了江南,就是死,我也不会让你再见到她。戴泽,为我姐姐偿命吧。” 她说罢,冷笑着起身,如同一只苍白而美丽的鬼魅。 戴泽眼含恨意,直直地倒在那一滩乌血当中。 日落了,残阳泼溅着血色,落满了慕椿的衣衫。 她缓缓走近苏郁,足下虚浮,眼光涣散。 苏郁伸出手,低声道:“慕椿……” 慕椿嗫喏着唇,她突然觉得困倦疲累,本想说些什么,但却早已没有力气开口。 第68章 “慕椿——” 苏郁扶住她,方才发觉怀中这人冷得厉害,也轻得厉害,飘渺得仿佛很快就会消失。她隐约发觉,柳依依的死一定在慕椿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可惜她来不及问。 苏郁将慕椿打横抱起,将一干人等留下处置后事,叫上白芨,策马往最近的客栈去。风寒马疾,踏过一片凄凉。 —————————————————— 慕椿陷在床中,意识早已清醒,却疲惫得无法睁开眼。 窗外似乎又下雨了,这个季节的江南,还是多这样阴雨连绵的天。她想,姐姐,我终于替你报仇了,那些害死你的人,都得到报应了,可我也是有罪的,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一只清凉的手贴上她的脸颊。 “姐姐……” 江南的绣楼外,雨幕如同一张遮蔽天地的珠帘,那双幽软如云的手,轻轻抹去她额角的雨滴。柳依依拢着她的衣裳,朱唇轻启:“小姑娘,你到底想没想好要叫什么?” 向来沉闷的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可人没有名字哪行啊……”柳依依支颐着窗前,绉纱衣裙下的身姿袅娜如兰,那是她关于情爱最早的悸动,那衣衫下隐约的身躯,隔绝了天地间的雨声,抚慰着她孤苦的心。 雨中是一派云蒸霞蔚的山茶,那如血一般浓烈的颜色,纵然是雨洗风吹,也不改丝毫。 “山茶花……”柳依依笑道,凝脂一般的肌肤渐渐化作飘渺的云月,又散作一片轻柔的风:“要不就叫……小椿。” “小椿……” “姐姐……我,我……” 似乎还是那片火红的山茶花下,柳依依一身风尘女子的打扮,秀美得仿佛枝头春花。 “小椿,姐姐要走了……”她的神情释然,眉目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好好照顾自己……” 慕椿抬起手,想要挽留住女子的手,“别走,别走……” “我不走。” 慕椿眉目蹙动。 这个声音是…… 更阑人静,雨似乎也听了,不知哪里传来的杜鹃的叫声,那啼血而鸣的鸟,也在心痛吗。 “小椿,小椿……我在呢。” 苏郁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哼唱着什么模糊不清的歌谣。慕椿恹恹地想,这是哪家哄孩子的歌……好像在很久之前,也有人这样唱过……那个时候,似乎在下雪。 好冷啊……慕椿忍不住瑟缩。 苏郁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给她揉了揉后颈,白芨说慕椿是连日积劳,加之此前压制毒性时药力损身,原强打着精神尚且能支撑,如今那根儿紧绷的弦断了,便似抽了节的竹,摧倒的兰花架般不省人事。 苏郁抱了她一晚上,几次慕椿都有要清醒过来的征兆,却只是动了动眉,瑟缩着肩,再一次昏睡过去。她梦中呓语,总是胡乱地叫,苏郁也听不清楚,却还是一句一句地应着。 她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狐狸。 苏郁笑了笑,伸手在慕椿腰上轻轻掴了两下,“快醒过来吧,小狐狸……醒过来,公主带你回家。” “好……”慕椿迷迷糊糊地呢喃着,手不觉攥紧了苏郁的腕子,“回……回家。” -------------------- 恭喜慕椿从此在苏郁这里获得“小椿”这个称呼!这一单元即将结束,公主要带着椿椿回京城啦,养身体然后这样那样的日子不远了。 来解答一下大家的白月光担忧吧~ 慕椿这样的聪明人,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柳依依是很好,很美,但她已经死了,慕椿执着在为她报仇和自己当年犯的错,那么这一次之后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 她不会忘记那个江南软雨一样的柳姐姐,但也不会在未来还对她执念着。 当慕椿真的喜欢上苏郁之后,她对于苏郁的所有感情都是完整的,圆满的,长久而忠贞的,而柳依依则会永远活在她的记忆深处,但永远不会再出现。 对于那个美好的人,思念她是一种温柔,执念她就是一种残忍了。就让她永远地温柔下去吧。 慕姐姐醒了 戴泽虽死,但扬州府官员与醉红楼一干人等皆在,很快便坐实了戴泽指使醉红楼买卖良家人口,残杀无辜少女的罪证,太后一党纵想为戴泽开脱,却也无计可施。 很快,因戴泽私调扬州府官兵围攻苏郁一事,皇帝震怒,下令司法道上官员赶赴扬州彻查,很快又将戴氏一党于扬州盘错,官商互通关节,中饱私囊等数条罪状罗列清楚,整个扬州官场几乎被换了个遍,所有机要之职,大都换做了朝中耿介清流或苏郁府上幕僚。 “凌大人向陛下进言的这位扬州太守人选,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苏寒逗弄着金丝笼中的蛐蛐儿,问道。 谢濯于堆积如小山般的公文中抽出头来,按了按眉心:“裴文康可是名铮臣,三年前殿试的状元郎,文采经略举世无双。” “状元?”苏寒道,“可他补扬州这个缺之前,似乎只是个管典志文籍的散官?” “他得罪了当日的三皇子,不然至少也该是个三品大员的。”谢濯叹息,“五公主任人唯贤,一力向陛下举荐此人,这才有他今日。” “苏渭……”苏寒想了想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堂兄,忍不住好奇,“阿濯,如若是你,面对苏渭那样的人……可也愿意为他效命吗?” 第69章 “三皇子望之不似人君。”谢濯道,“臣到底还是懂得何为良禽择木而栖。” “不似人君……”苏寒忍不住笑道,“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谢濯一时哑然,只道:“王爷若是无事……” 苏寒连忙道:“你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说一说就又羞又恼。”他走到案前,替谢濯揉了揉肩颈,“我只是好奇,你说过,那慕椿是个心有九窍的人,她难道看不出来苏渭是个什么货色?怎么还心甘情愿为他驱使那么多年?” 谢濯思索着道:“大抵……是另有隐情吧。” “这算什么答案。”苏寒倚着椅背,玩弄着谢濯发顶巾帻一角,“这两日,我瞧五公主日日都往别院去,听说是慕椿病了……你说,这才哪些时日,五公主也叫那女子迷惑了,白天要忙政务,晚上还要去照顾她。要我说啊,就是你们这些长得好看的人,把我们这些天家的王子公主魂都勾走了……我瞧着那慕椿,活生生就是个小狐狸精托生的。” 谢濯双颊泛红,低着头道:“既然王爷觉得慕姑娘容色绝世,不如趁佳人卧床也去照料一番,兴许……” “别别别。” 苏寒见他要恼,连忙收了揶揄的意思,告饶道:“好阿濯,我哪能对一个姑娘有意思,再者,要是五公主知道了,我这日子还过不过。” 谢濯端正了身子:“王爷,下官公务繁冗,王爷若无事,便请别处去吧。” 苏寒忝着面皮道:“有事!我哪能没有事呢?我得伺候咱们谢大人端茶倒水啊……谢大人公务繁忙,谢大人辛苦,我这个闲王就只能多多照料了。” 一进门,苏郁便瞧见苏寒好似个小媳妇般围着谢濯转来转去,她又想到床榻上不省人事的慕椿,忍不住酸了起来。 “堂兄。” 谢濯听到她的声音,朝着苏寒后颈就是一巴掌,随即理了理衣裳,匆匆忙忙却又气度清雅地绕过屏风,作揖道:“臣问公主安。” 苏郁笑道:“谢大人平身。” “谢公主。” 苏寒跟着拱了拱手:“瞧五公主神采奕奕,莫不是筹措银钱的事情料理清楚了?” 苏郁拎着袍子坐下,谢濯亲自看茶。 “那些市井刁民,眼见得戴泽这棵大树倒了没了倚仗,一个个恨不得把家底掏出来。”苏郁喝了口茶,“十万石粮,二十万贯钱,只多不少。” 苏寒笑了笑:“那可是好事。听说裴文康裴大人一到扬州官衙上任,便将这个扬州翻了个底朝天,不仅清点了官家的亏空,甚至还要借着戴泽的案子查清当地历年来的官员贪墨与州县错案,实在是雷厉风行,好手段啊。” 苏郁亦十分欣赏裴文康此人的胆识谋略,可惜此人眼界甚高,向来不肯依附自己慕下,是以凌霜当日得知自己欲举荐此人补扬州太守的缺时还有些顾虑。 可苏郁却清楚,这样的人才实属难得,用起来也放心,凭他断无结党之意,只要来日不有违国法,自己还要大加重用。 “官场上的事情,向来要看这个人用得是否妥善。如今将此人按在这里,也不愁肃清不得扬州。”苏郁看向一旁端方持重的谢濯,又看了看翘足逗弄蛐蛐的苏寒,纳罕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物也能如胶似漆到而今。 谢濯道:“既然赈灾筹粮一事妥当,公主是否将要启程回京复命了?” “来了快三个月,是到了时候回去。我打算,将裘未量留在这里督务,待岁末吏部主持官员升迁的事宜时,就借着扬州之功将他调回京城任户部尚书,正好替我整顿一番被苏渭搅弄污糟的户部。”只是苏郁想着慕椿尚在病中不宜启程,便借着扬州还有些琐事不曾料理拖延着回京的日程,但无论如何,她势必是要回去了。 “只怕如今公主料理了戴泽,凌大人又在京中搜集了戴氏的罪证,回京之后又逃不过是一场风波。”苏寒叹了口气,“咱们家这个老娘娘,多大个年纪了还糊涂成这个样子,觉得咱们姓苏的都不好,就她娘家赵家的人好。” 苏郁冷笑:“她这可不是糊涂,是精明得很。打量着父皇龙体江河日下,扶她赵家的外戚把持朝政,到时候再拿捏个出身不高的年轻妃子和那妃子生的不知哪个小皇子小公主登基,倚仗她大娘娘的尊位称制,朝廷里还不叫她翻了天。这算盘也不知打了多少年,生怕旁人不知道。”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走声,赵翠翠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笑道:“慕……慕姐姐醒了!” 苏郁忙倏然起身,丝毫未曾察觉碰倒了茶杯,眼见得苏郁的衣影消失,苏寒瞅着茶桌边上成串儿的水珠,忍不住对谢濯笑了笑:“瞧瞧,多误国啊。” 后者默然不应,苏寒又走到门口,往赵翠翠两个发髻的揉了一把,小姑娘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不知所措,苏寒笑了笑,道:“还是你乖巧,丑丫头。” ———————————————— 苏郁跨进屋中时,慕椿正靠在墙面,半睁着眼愣神。 她坐到床前,往慕椿的脸颊上摸了摸,后者低声道:“还未梳洗……不干净。” “好看。”苏郁道,“都是药气,不过也好闻。” 慕椿瞧着她眼下的乌青,忍不住抬手按了按。 苏郁握住她的手腕,慕椿瞧见,她手背上几个十分清晰的淤青指印。 苏郁笑道:“你猜猜,谁捏的?” 第70章 慕椿垂眸道:“公主……” “行了行了,不和你计较。”苏郁将床头的药端了起来,“现在喝吗?要不我喂你?” 慕椿瞅着那乌黑的药液,酸苦的气味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她皱了皱眉头,道:“我梦见有人捏着我的鼻子给我灌药……是您吗?” 苏郁:“啊……” -------------------- 请大家千万不要学苏寒的嘴,容易当场挨揍。 请大家千万不要学苏郁喂药的方式,容易将来跪榴莲。 钦差单元告一段落啦,我要让慕椿养养身体,然后让公主和她谈谈恋爱,再给她们安排一次公费旅游啦啦啦ps居然有人让我给她俩写个鞭子当定情信物,作者觉得,妙啊! 谢谢大家啦~~欢迎评论区唠嗑呀 慈祥的公主 苏郁端着药碗,半尴不尬地笑了笑:“这个……你不听话,总吐药!”说着便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屋外,“对!就是你……我那被你吐脏的衣裳还没洗呢……” 慕椿垂了垂眉眼,轻轻地笑了笑,全然不似寻常的清淡笑容,将苏郁看得一怔。 “那……这药?” 慕椿叹了口气:“劳烦公主喂喂我吧。” 苏郁端着药碗,每喂一勺就会提前吹吹,喂进慕椿口中咽下后,就会从蜜饯罐子里拿一颗出来塞到她嘴里。 慕椿这才发觉,也许苏郁是真的不会照料人,那药少了大半后都凉透了,她还是要吹一口才喂给自己,也不觉得哪里不对……一罐子蜜饯都要见了底时,慕椿才将药喝尽,苏郁倒了些温水给她漱口,这才得以歇上片刻。 慕椿往里头让了让:“公主……您要是累病了,回头紫苒会打死我的。” 苏郁脱了鞋子,侧身坐到床边,慕椿实在很慷慨地分给她半条被子。 “你……” 苏郁想了想,这个时候也不好做出审人的架势,纵然她十分想知道慕椿之于柳依依的过往,但也必须忍耐。 “身子好些了?”她问。 慕椿点了点头:“本就没什么大碍。” “白芨说,你是忧思劳累所致。”苏郁道,“这两日无事,好生歇一歇。” “公主只想与我说这个吗?” 苏郁侧过头,见慕椿正含着一抹深意看自己,不曾料到竟是她先开了口。 “其实……若是从前,我早把你提到刑房去审了。”苏郁也无奈地笑了笑,“自己说吧,戴泽的事情,你筹谋多久了?” 慕椿垂眸道:“您都知道了。” “你这手段,也就能瞒着紫苒白芨。”苏郁道,“还是太急了些。” “错过这回,下回也不知何时才能……”慕椿攥了攥膝盖上的被子,“我又利用了您,您会怎么罚我?” “罚你?”苏郁扶着额头笑了笑,“我倒想狠狠打你一顿,可你看看你如今这模样,罚你你受得住吗?罢了,总归你不动手,我也要对戴氏动手的,如此说来,你还是立了功劳了。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你与戴泽的亡妾柳氏,究竟有何渊源?当然,人人都有私隐,你若不愿意说,我也不会……” “她曾经收留过我,足有两年。”慕椿说,“我的名字也是她给的,可后来……我为三皇子做事的时候,因为不知一些事情的关节,间接害了她。是以我对她,始终是有罪的。” “所以……你才这般不遗余力,甚至不惜自伤自毁,也要为她报仇?” 慕椿叹了口气,“如果是你的话……你也会这样做的。” “如若是我。”苏郁向后靠了靠,“我是说,如若我是她……我并不希望你为我报仇。” 慕椿怔忪地看着她。 苏郁平静地说:“如你所言,我想,她也是一个善良的女子,纵然自己为这个世道不容而屈死,可她一定希望你可以快乐地活下去。你想着为她报仇,又何尝不是将自己置入仇恨当中呢?再者……”她抬手按了按慕椿的发心,“你这仇报的,几乎是自损八百了,多不划算。” “是……奴婢愚笨。”慕椿展眉而笑,“但愿她知道了不会怪我。” “不会。”苏郁道,“若是真心爱护你的人,就不会生你的气。”她收回手,轻轻勾缠住慕椿腰间的发丝,丝丝缕缕地缠绕撩拨的触感,第一次令苏郁对于一个女子的长发隐隐动情。 “慕椿……”苏郁悠悠开口,“从今以后,你可以不必自称奴婢了。” 慕椿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道:“是。” “不问问为什么?” “您总有您自己的打算。” 再者,慕椿也不是一个会纠结于一个称谓的变化。 苏郁将她的长发缠在食指上,顿时懂得何为绕指柔请,忍不住更生出心思来把玩,一边玩弄一边笑道,“小椿,以后 ,我私下里就这样唤你吧。” “小椿……”慕椿喃喃道,“她也这么叫过,公主喜欢,就这样叫,我觉得……听起来,倒能像个慈祥的主子。” 但以后也只有我能叫了。苏郁心想。 “慈祥?”苏郁冷哼一声,“虽说我饶了你,你也不好这样变着法的挤兑我。真惹恼了我,照样下了你的衣裳打。” 慕椿怯怯地叫了一声“饶命”,但苏郁瞧不见她一点畏惧的神色。 装吧,你就装吧,小狐狸精,迟早有一天扒下你的狐狸皮,拎着你的狐狸尾巴,按在怀里头收拾你。苏郁想。 第71章 大约是身体不曾复原,慕椿坐了一阵子,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方才还是半睁着的眼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合上,苏郁瞧见她这副模样,好笑着将人按在床上躺好。慕椿顺势躺着,话也没力气说,迷迷糊糊地卧在她膝盖上睡着了。 白芨进来的时候,苏郁正轻轻地抚摸着慕椿的长发,她愣愣地看着,意识到自己究竟在看什么之后,捂着脸跑出了卧房,顺道将进来送药的赵翠翠也拎走了,一直拎到廊下,神色凝重地告诫:“以后公主和慕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不要进去了。” 赵翠翠愣了愣,一脸茫然不解之色。 白芨低头道:“你小孩子呢,不要懂这么多,长大了就懂了,以后要是再看见有人要往公主和慕姑娘身边钻,你就……你就把他打出去,知道吗?” 赵翠翠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老师。” “乖。”白芨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送药了,吃不吃都一样,你去洗洗睡吧,明儿起来抽查背《伤寒杂病论》,错一条一个手板。” 赵翠翠的掌心隐隐痛了起来。 吓唬走了小姑娘,白芨坐在廊庑下,抱着廊柱发愣。 一时想,我就知道公主会对慕姑娘动心思,果然叫我说中了。 一时又想,可慕姑娘怎么答应了呢?难不成是公主淫威太甚不得不从?真是可怜啊…… 一时又再想,以公主的癖好,房事上不知节制不说,到时候会不会将慕姑娘这个那个之后还让自己去治啊,自己会不会因为看了不该看的而被公主戳瞎双眼…… 想到此处,白芨忍不住抱柱而泣,刚嚎了没两声,就被路过紫苒骂了个狗血淋头。 白芨跳起来,怒气冲冲道:“你凭什么骂我?” “吵死了。”紫苒从廊顶跳下来,目光冷冷地在她身上逡巡,“怎么?不去上赶着伺候那个小狐狸精?大晚上跑到这里作甚?” 白芨冷笑道:“小狐狸精?你就等着让小狐狸精折腾的那一天吧。”等慕姑娘在公主那里得了宠,还不得报复起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紫苒。 白芨幸灾乐祸地想着那时候紫苒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便觉得解气。 “她?”紫苒啐了一口,“她也配……” “配不配的,还得看公主。”白芨哼了一声,“再说,人家冒死去救你,差点喝了毒酒命都没了,你还说人家是狐狸精,恩将仇报。” 紫苒忿然道:“谁要她救?若不是她,我会叫那个姓戴的畜生绑了去?” “被绑是你技不如人。”白芨嘲笑道,“慕姑娘怎么就没让人绑了去?” “我技不如人?”紫苒怒极反笑,“要不是那个叫琼英的小贱人骗了我,我会……” 突然,院墙下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二人都有内功在身,耳力极好,一时就都听到了。紫苒忍着怒气,两下跃到院墙边,拔出腰间的长刀挥了下去。只听一声呜咽,那刀堪堪停在个模糊的影子上。白芨拨开草丛,只见个身形羸弱的抱着头跪在地上,涕泗横流,浑身颤抖。 白芨怔了怔,终于认清了,唤道:“琼英?” 琼英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一句话也不说。 -------------------- 这一章是有人恩恩爱爱缠缠绵绵 有人月亮下面菜鸡互啄 过渡几章轻松点的~ 谢谢大家啦~~ 你听过玉樽国吗 紫苒蹙眉:“是你?” 白芨冷笑:“是她,杀了吧。” 紫苒将刀压在琼英颈上,作势要砍下去,谁知琼英却突然哭喊道:“我不是,我不是……求求你们饶了我,我不想死……” 白芨啐了一口:“你个小骗子,差点把我们都骗了,你那姓戴的主子情郎死了,你怎么不跟着去死?” 琼英抱头哭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了,我不敢了……饶了我,饶了我……” 紫苒亦对她欺骗自己的行为恼怒非常,不欲再听她说下去,抬刀便要落下去。 “慕……慕……” 琼英喃喃地叫着,白芨拦住紫苒,拎着她的后颈问道:“慕什么?” “慕椿……”琼英满脸绝望地哭叫道,“是慕椿让我这么做的……” 白芨道:“你胡说什么?” 紫苒却道:“我倒不觉得是胡说。”她收了刀,拉扯着琼英到自己眼前,掴了掴她的脸颊,“告诉我,慕椿究竟让你做什么?” “紫苒你别……” “怎么?”紫苒冷笑,“怕她供出些那狐狸精的罪行?” “你别血口喷人!”白芨道。 “那你急什么,好好听听。”紫苒抖了抖手,对琼英道,“你要敢撒谎,我割了你的舌头。” “我不敢……我不敢……”琼英泣不成声,“她早就……慕椿……早就知道是戴泽让我骗你们过去的……在船上,在船上她就知道了,我都承认了啊,连戴泽要毒死她我都说了……可她没走……她还要去,她明知道酒有毒的……我都说了……她说,她就是死,也要报仇……是她做的,我都说了……” 紫苒蓦然松开了手,怔忪之间,突然想到那一日,慕椿面不改色地与戴泽搏命,她原以为那个女人,是胸有成竹的在毒酒之间周旋,原来……原来她根本没想活着,从头到尾,她就是要以命换命来让戴泽死。 第72章 紫苒突然觉得一阵恶寒,连琼英的哭声也听不到了。 她忍不住想,慕椿就是个疯子。 —————————————————— 翌日,苏郁早早起身到官衙内料理庶务,慕椿睡醒时,白芨正坐在远处的案前翻着赵翠翠的默写。 她听见动静,递了杯水给慕椿,而后撩袍坐在床边,抓住慕椿的手腕按了按,而后神色复杂地说:“慕姑娘,我一直有个疑问。” 慕椿大约料到她所问为何,侧过头道:“酒是无毒的。” 白芨目光凝在她身上,神色坚定:“我敢赌上我二十年医家的修为,那酒不仅有毒,且是穿肠剧毒。” “可我没有事,大约……是你错了吧。” “慕姑娘。”白芨松开她的手腕,坐近了一些,“我并非有意窥探你的私隐,只是我探你的脉象,发觉你昏迷之中,体内隐隐有药力与那剧毒相冲。医家并无绝对之言,纵然剧毒亦可有解。但若你不与我说,我照料你的身体,又该如何下手呢?” 慕椿藏在被下的手隐隐攥紧,面色苍白地望着窗外的青翠颜色。 “白姑娘。”她叹息,缓缓转过头,目光寒凉而无奈,“对不住。我不想说。但如果你执意要问,我只能说,戴泽的毒药并不会置我于死地,我已经没有事了。” 白芨沉吟着,忽然笑了笑,又是寻常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事就好,既然没事,我也好与公主禀告慕姑娘大安了。” 慕椿亦轻声笑道:“多谢。” 她披着衣裳到外头坐着时,赵权赵贵两个正在树下念书背文章,那样晦涩的经文道理,对于两个生长于田野间的孩子实在难懂,但他们却依旧乐衷于学下去,这样学着,能够向苏郁证明他们是有用的,不会再一次被抛弃。清脆的读书声传入耳中,大多都是慕椿了然于胸的内容,甚至随意听着就能揪出句读上的错儿来。 白芨不准她过于劳累,甚至将她看书的权利也短暂地剥夺了,只把她驱赶出来晒太阳养身体。慕椿实在无聊,只好拣了根树枝在脚边的土上划弄着,逗弄着树梢飞下来的麻雀。 忽然,头顶盘旋了一片阴翳,伴随一声悠长的鹰鸣,赵贵抬头一指:“是鹰!好大的鹰!” 慕椿放下树枝,抬头望去,银伶不知何时跃上檐角,伸出手臂供那苍鹰停脚。 “伶姐姐!”赵贵舞着双臂,“我想摸一摸!” 银伶淡淡地看了一眼,跳下屋,那苍鹰随之盘旋而下,立在她的双臂上。她轻轻按住鹰首,赵贵又惊又奇,身手在鹰脊上摸了摸,双目一亮:“它好白啊,但是尾尖是青色的。” “它叫尾青。”银伶道。 慕椿想起从前见过的几只鹰,想必这鹰就是他们暗卫的通信之物。鹰性多灵,又是猛禽,驯服并非易事。也许这些暗卫也正如他们的主人一样,享受着驯服猎物的乐趣,那苏郁对自己,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思呢? 她正沉思着,银伶已将鹰放归长空,而后走到她面前。慕椿抬眸,刚欲起身:“银姑娘。”银伶道:“你有伤,不必起身。”随即撩袍坐在她身旁,低头看她在地上勾画的人形,问道,“是公主?” 慕椿笑了笑:“随手涂鸦而已。” 银伶并不追问,依旧那样冷淡地静坐。 秋风拂过,将慕椿披在身上的长袍掀起,她伸手去压,却露出了袍下的双脚,并未着袜,只踩着木屐,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一条赤色金链。银伶凝视着那条链子,低声问:“这条足链……” 慕椿低头看去,笑道:“是公主赏赐。” “哦……”银伶暗暗叹了口气,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舒展,她记得公主与这条足链的渊源,不想公主却将它赏赐给了慕椿,不禁问道,“慕姑娘,公主说你博学,我想问你一件事。” 慕椿道:“博学不敢当,有事便问吧。” “你听过玉樽国吗?” 慕椿的眼睫翕动着,琉璃似的眼珠如同浸在水中般清透,瞳黑容白格外分明。 “只听过是西部边陲的一个小国,不过早已为丹辽所灭,王室无人生还。” 银伶颔首道:“没错。玉樽地处国朝与丹辽之中,当年国朝用兵西陲,欲取路玉樽,承诺若灭丹辽,便与玉樽结百年之好。可惜后来,朝里出了清河王的案子,当时在西陲用兵的大多是清河王的王属军,清河王被诛灭后,先帝恐王属军暴乱,便停止攻伐丹辽,将王属军分而裂之。丹辽遂趁机反攻报复玉樽,玉樽国弱,很快便亡国了。” 慕椿如一个旁观者静静地听完,不禁叹息。 银伶又道:“丹辽可汗将整个玉樽王室沉于天湖中,而后动兵七万,取玉樽三千国土,将天湖填做平地。”她说到此处,沉静的目光中终于见到了一丝忿然的颜色,诉说着她与那早已湮灭于西陲风沙中的国家的渊源。 “而我,正是玉樽遗民。”她低头看向慕椿的脚踝,“你脚上的足链,是当年国朝向玉樽承诺修好时,玉樽采境内天石炼制而成,进献国朝,作为两国修好的见证。” 慕椿讶然:“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银伶道:“是以……我才有此一问。” 慕椿叹了口气:“可惜这不过是公主所赏,我原以为只是寻常的饰物,看来我并不相配此物。” 银伶摇头:“那本就是公主的,公主给了姑娘,姑娘收着就好。我与姑娘说这些,其实,也是我逾越了自己的本分。二十年弹指,玉樽遗民四散,我原本也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是见到这条足链,忍不住有感而发,姑娘听过,便忘了吧。” 第73章 慕椿颔首:“我省得您的意思,听过,便忘了。” “不过……听说公主一直有意对丹辽用兵,我想,只要我活着,总能看见那一日的。”银伶道,“玉樽笃敬王室,丹辽灭王族之仇不共戴天,若有那一日……”她没有说尽这句话,那一日太远了,距离玉樽灭国已近二十年,再多的希望也会随光阴的流逝而消磨。 银伶起身,任由秋风吹拂着丝发衣衫,将她的目光一处西送,送往那风沙中掩埋的故国。慕椿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用那树枝将地上所画的苏郁模样抹去。 —————————————————— 九月霜降时,苏郁终于踏上回京之路,留裴、裘二人主理扬州事务,车骑北上,半月内抵达京畿。与江南时一片青翠不同,京中早已是深秋时节,万物肃杀。 慕椿听见两岸猿啼,忍不住撩开车帘,只见江波浩渺,倒映着无垠的穹苍,雁阵亦为猿声所惊,不安地急掠过。 人马稍歇,苏郁策马来到她所乘车畔,本来还担心舟车劳顿慕椿会吃不消,见她容色大好,正拥着揉蓝风氅喝茶,好似一朵寂静而绽的苍兰,忍不住凝眸许久。 苏郁隔窗而笑:“如何?可还吃得消?” 慕椿道:“公主有归乡之情,我自然感念,不敢惰怠。” 苏郁握着手中马鞭的珊瑚手柄,轻轻戳了戳慕椿的肩:“午后就能入京,你先跟着他们回去歇歇,我入宫回来之后,过来伺候晚膳。”又道,“加你个胡床。” 慕椿淡淡地应了一声。 赵权赵贵两个最静不下来,一见到北方风光便觉得哪里都新奇,趁着人马歇息时四处跑了起来,白芨骂了多少句也骂不回来。 -------------------- 呀呼~ 是勤劳的我呀 今天有3000+ 谢谢大家 醒醒,回屋睡 苏郁瞧见,只笑道:“随他们吧,到了咱们这个年岁,想撒欢也没心力了。” 白芨抱着手臂:“一会儿回不来,就让他们自己走进京里头。” 赵权赵贵跑到江畔的芦苇荡前,二人皆是江南少年,尤其熟识水性,见了茫茫江河便觉得是鸟归山林,脱了衣裳就跃了进去,少年人身强体健,深秋时节倒也不觉得冷,来往江的两岸游了一遭,赵权惦记着不能耽误行程,便率先游回岸上穿衣。他系好衣衫,冲江里的赵贵喊到:“快上了!该回去了!” 赵贵应了一声,又往芦苇丛里游了游:“我拔些芦苇,回去给翠翠扎小兔子!”说着拨开眼前层浪翻涌的芦苇荡,挑些细嫩的抽了出来。大约抽了十余根,又往深处游了游,赵权瞧前头众人已然休整完毕,便催促道:“快上来!” “来了来了!”赵贵拔够了数量,刚想转身游回去,谁料脚下突然叫水草缠绊住,他憋了口气潜到水底解开时,忽然瞥见芦苇底下一抹黑影。 赵权又催促了一番,只见赵贵猛地从江里拔出头来,大喊道:“哥!这儿好像有死人!” 江里淹死人并非奇事,赵权道:“那你离远点,别染上什么脏东西!” 然而赵贵哪会这样听话,他又往那黑影处游近了些,打算看个清楚,谁知竟发现那人只是下半身泡在水里,上身没在芦苇荡靠岸的浅滩上。赵贵攥着那黑影的一角,用力一扯,直接将那人扯进了水里,这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虽被水泡得惨白,却并未如溺死者般肿胀,想来该死了没多久。赵贵想到自己家中败落也是源自大水,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打算将这人好生埋了。 他将那人拉到岸边,招呼赵权过来搭把手,后者忍不住道:“泡死的人你也敢碰!” “没死多久,还能看出来是个男的,把他埋了吧,省得臭了水。”赵贵爬上岸,赵权叹了口气,跟着他一起将那人拉了上来。 二人歇了口气,赵贵将那人翻了个面,仰躺在岸边,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五官端正,也不知是如何落了水。 二人正打算回去和苏郁说一声,谁料白芨已策马过来找他们,人还没下马便开始将二人一顿臭骂,赵权羞愧地低下头,赵贵则是铁皮一张毫不在意,甚至笑嘻嘻地指了指地上那人:“白姐姐,给你看水鬼。” 白芨跳下马:“什么东西?” “水鬼啊,淹死的都是水鬼。” 白芨远远望了一眼,一边望一边嫌弃:“死人也碰!回去叫公主把你们美美地打一顿!”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人身上时,眼中瞳孔突然一缩,快步走到那人身前。 赵贵道:“白姐姐!你吓傻了!眼睛都直了……” 白芨嗫喏着唇,颤抖着手摸上那男子的人中,而后忽然大叫道:“人还没死!快去!快把公主请过来!” 赵贵一怔:“什么……白姐姐,这人……” 赵权应了一声,随即拉着赵贵往休整的队伍跑去。 白芨忙将那人扶起来,挖出他口鼻中堵塞的淤泥水草,放开气道,又将那人侧过身控出体内的水。苏郁策马而至,遥遥问道:“白芨!出什么事了!” 白芨面色苍白,起身指着地上那男子道:“公主……是墨澜!” ———————————————————— 窗下,赵权赵贵两兄弟头顶着书,齐齐跪在慕椿眼前,一动也不敢动。 第74章 慕椿沐浴回来,披着衣袍,发还有些湿,面容如雨洗过的兰花般柔和白皙,眼中却只余寒意。二人最是怕她,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出。 赵贵低头动了动膝盖,只听慕椿道:“知道错了?” 赵权点了点头:“我知错了。” 赵贵附和:“我也知道了。” “错在哪了?” 赵权道:“我不该私自离开大家跑去江里游水。” 赵贵道:“我不该不仅私自离开大家跑去江里游水,还捡了个死人……啊没死的人上来。” 慕椿冷冷地扫了一眼:“起来吧。” 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低头揉了揉膝盖。 “罚已罚过了,就该奖赏了。” 二人相视一眼,赵贵眼睛一亮,试探道:“不会奖我们今晚不许吃饭吧?” 慕椿淡淡地笑了一声:“奖你们什么,还要等公主回来。只是,这里不是江南,你们既然跟了公主,就要听主人的话,不然来日犯了错,就不只是跪一跪那么容易了。” 二人低头道:“知道了,慕姐姐。” 慕椿叹了口气,回头道:“出来吧,把你两个不争气的哥哥领回去。” 一直躲在墙后的赵翠翠悄悄走了出来,低着头走到慕椿面前,叫了一声:“姐姐……” “去吃饭吧,留了你们的。” 二人不想还能有饭吃,立即两眼放光,连腿也不觉得疼了,扯着碎步往厨房走。 赵翠翠从袖中取出个物什放在慕椿手里,低声道:“哥哥……给姐姐的。”慕椿皱了皱眉,低头看去,却是个芦苇编出来的蝴蝶,她有些怅惘地看了看,没发觉赵翠翠已然跟上二人走远了。 夜色浓重,渐渐就将这三个孩子的身影淹没。 慕椿将那东西收到荷包里,抬步往前头白芨紫苒等暗卫的院子走。 紫苒和银伶坐在厅堂,二人方轮流为墨澜渡了内力推了气血,此时正在敛目养神。 白芨则坐在里头照料着,慕椿走进去时,她正好喂完了药,坐在案前修改药方。 “慕姑娘?”白芨见她来了,忙笑道,“这儿药气重,你先出去吧。” 慕椿看了看床上面色苍白的墨澜,低声问:“他……” 白芨道:“他受了重伤,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好在这家伙的内功一向是我们几个里头最好的,紫苒和银伶都给他渡了一些,眼下并无大碍。” 慕椿淡淡道:“多亏了那两个孩子。” “谁说不是呢,上回慕姑娘出事,也是他们两个歪打正着,可巧这回要不是他们发现,只怕墨澜就该淹死在江中了。只是……他不是和碧罗一起被公主派去调查铸币的事情了吗?怎么会伤成这样倒在江边呢……”白芨凝眸思索道,“难道……出了什么事?” 慕椿叹了口气:“公主……是不是快回来了?” “宫里头有宴会……”白芨算了算,笑道,“差不多也快回来了,慕姑娘去接接?” “接?”慕椿怔了怔,“接公主吗……” 白芨取了盏灯下来,塞到她手里:“外头天黑,慕姑娘拿着灯去。”不待慕椿开口回绝一二,就连里头的蜡烛也点上了,推着她一路走出了屋子。 慕椿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绉纱灯,叹了口气,默默往院门处走去。苏郁回来内院势必要经过这里,慕椿坐在门前,将灯放在脚边。 暗紫的长夜里,淡淡的冷雾如丝缕般掩映着清寒的月。 慕椿拢了拢衣衫,将手揣在袖中,伴着若有若无的风声,渐渐困倦起来。 这样孤冷的夜,忽然将她的思绪扯到往昔,那一片白茫茫的寒冬夜雪里,也是这样的寂静,也是这样的冰冷,那孤冷令她联想到死亡,她以为自己会死。 是以后来的许多年岁里,她都怕冷怕得厉害。 忽然,远处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她闻到一股酒香,那是北苑的贡酒剑南烧春。从前她伴苏渭出席宫宴时亦时常闻到这种味道,那酒烈而浓香,倒很像苏郁那样阔朗不羁的心性。 慕椿刚想站起身,谁知便被那酒香牢牢笼住,苏郁解了风氅将她裹住,上下摸了摸,果然一片冰凉,忍不住道:“怎么坐在这里?” 慕椿半睁着眼:“等你……”身上的寒顿时散了不少,人也清醒起来。 苏郁于宫中宴酣,直至那繁华热闹散尽退尽,才合着一身的疲倦回到府中,总易心生落寞之感。 不想在院门外远远望见一抹红霞似的光晕,走近一瞧,竟是慕椿裹着衣裳靠在门前。 她听到这一句“等你”,心中便似阳春暖水静静流过,于是九月深秋,寒霜长夜,亦不觉得冷,亦不觉得暗。 苏郁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肩:“醒醒,回屋睡。” -------------------- 今天又是很多很多字! 哈哈,大家脑补的国仇家恨实在笑死我了,不过大家请放心吧,我不会写太狗血的剧情的,当然也不能剧透太多,只能说椿子以前的故事是很有意思的,当郁子知道之后恨不得把老婆放在心尖尖上宠,就恨自己出场太晚。放心吧放心吧,he小甜饼质量很有保证的,不过小虐怡情嘛。 椿子的毒这个东西是一个玄乎的设定,就当是主角光环吧。 大家的评论我都在看的!我太喜欢这种感觉啦!谢谢你们! ——— 第75章 郁子:老婆坐门口接我,谁懂!赶紧抱老婆回屋暖和暖和。 舔狗寒: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让我老婆接我! 次日下朝回府的谢濯瞅着府门口的雪人:王爷这是在……谢门立雪? 舔狗寒:阿濯……抱我……回屋……暖和暖和吧(倒) 冷,挤挤 慕椿抱着手炉,抚摸着那织金七宝莲花纹的炉套,半睁着眼靠在圈椅里坐着。 苏郁换下翟衣,听白芨回报墨澜的伤势进展。 “碧罗有消息吗?”苏郁听罢,问道。 白芨摇头:“传信的鹰不见回应……青哥派人沿途去找,只是一时半刻想也找不出什么。只有等墨澜醒了才能知道。” “如此……你好生照料着。”苏郁叹息,“万事都只能等墨澜醒了再做打算。” “他是被人打伤的,内力功法都十分诡异。”白芨道,“损了心脉,只怕来日再不能精进了……” 墨澜是苏郁一众暗卫中身手极佳的一个,听到此处实在不免令人唏嘘。 苏郁道:“人活着便好,日后总还有路走。” 白芨黯然道:“当年紫苒也是这样,倒如今都是块心病,如今……” “紫苒姑娘?”慕椿抬眸,她隐约记得,紫苒是为苏郁伤到了哪里,以至于后来都无法再精进功力,才为苏郁做了个玉面阎罗专司刑讯。 苏郁道:“当年和丹辽打仗时的事情了。” “丹辽?”慕椿眉头一颤。 “慕姑娘不知道。”白芨道,“丹辽地处西陲,一直是国朝心腹大患,只是可惜这些年朝廷几次用兵也打不下来。当年公主领兵去过一回,眼瞅着要打进王庭了,谁知走漏了消息,叫丹辽咬死在山隘里,连公主都险些……” 苏郁递了个眼色,白芨掐断了话,笑道:“只是总有一日,朝廷还是要断了这个心腹之患的。” 苏郁道:“既如此,你先去照料墨澜吧,有事……明日再禀。” 白芨应了退下。 苏郁走上前,揉了两下慕椿的发:“怎么都睡成花猫呢?”说着拂了拂她两颊的发丝,慕椿恹恹地睁开眼,咕哝道:“困……”说着便合上了眼,任由睫羽在眼下打出一片阴翳。 “方才强撑的精神呢?”苏郁忍不住往她脸颊上捏了两把,见这人果然没了反应,正好将慕椿抱起放在卧房的熏笼上,脱了她的鞋袜。摸到左脚足踝上的链子时,苏郁眼中流露过一抹极为满意的笑容。 她解了慕椿的衣裳,从床上抱了条被子给她盖上,这才轻手轻脚去洗手净面,处理政务。 三更时,苏郁合着一身疲倦倒在榻上,那被子熏了香,却冷得厉害,她盯着头顶镂金的香笼,愈发辗转反侧。 往日也不觉得这样冷,今夜也不知为何,那冷就似一把刀子般往肤骨里钻。 她忽然想到,熏笼上应当暖和……明日还要早起,着凉了可不好。 慕椿睡得并不安稳,尤其是熏笼上突然挤来个冷冰冰的硬东西之后。 她直接清醒了几分,抬手在那个贴上自己的冷东西身上推了两下,苏郁何尝这样叫人推拒过,立即捉住她两个手腕压在头顶,慕椿身子一颤,低声道:“痛……” 苏郁顿时松开手,侧着身支着头:“挤一挤……暖和。” 慕椿叹了口气,忍着不适往里头动了动。 苏郁合身躺下,连枕头也占去半边,直接钻入她那熏满香的锦被中,理被子时,不觉就摸到了慕椿放在身侧的手,那手头一遭不是冷冰冰的,反而温温的,像一块握久了的玉。 顺着手背,苏郁摸到她腕肩的两只玉镯,那玉的触感倒不如慕椿细腻,苏郁如是想。 “别动……”慕椿迷迷糊糊抱怨了一句,苏郁却直接摸到了她的肩膀,单薄的纨衣下,肌肤透着雪色,苏郁摸到上头的鞭痕,心中一涩:“疼吗……” “不疼……嗯……有点儿。揉、揉揉……” 苏郁忍不住将手覆在上头,如一片轻羽般轻轻按了按。 慕椿渐渐被困意席卷住,不再理会身旁的人,一动不动地睡了过去。苏郁发觉,慕椿睡着的时候,只要不梦魇,简直乖巧得不行,连喘息也像小猫小兔子似的安静。 苏郁揉得累了,侧身靠在她肩畔合眼。 熏笼的热香透过茵褥层层暖上身,苏郁忍不住想,果然还是两个人暖和……日后要是能将她弄上自己的床榻就好了。她想着,倒觉得那模样好笑,渐渐也困了起来。 一夜好眠。 ———————————————— 苏郁寅正二刻起身练剑时,白芨和紫苒换了班,这才准备睡下,出门时眼见得苏郁面色红润,鼻尖上甚至出了汗珠,忍不住肖想那一晚的被翻红浪。 “公主。” 苏郁擦着剑身,秋日夜长,此刻天才蒙蒙亮,廊庑遍是寒露冷霜,淡黄衰草上结了一层细冷的白衣。 “去歇歇吧。”苏郁道,“眼窝都青成什么样子了。” 白芨笑了笑:“这算什么,你么才睡了两三个时辰吧。”苏郁回想昨夜与慕椿共枕而眠,眼中露出一抹笑容,“还好,睡得足了。” “昨夜慕姑娘巴巴的坐门口等您等了许久。”白芨在廊下坐了,靠着柱子道,“眼下想是还没醒?” 苏郁“嗯”了一声,想她等自己等到身上都冷了,夜里还要和自己挤地方,不禁道,“她受累了。” 第76章 白芨两眼圆睁,唇角扯得动了动,“那我给慕姑娘开个补身子的药膳。” “说起这个,我总觉得她怕冷。”苏郁道,“她是江南人,怕冷也寻常,不过……你还是给她瞧瞧,看看有无什么保养之法,年纪轻轻的总不好怕冷成那样。再者……弄些去疤的药来,她身上伤多,姑娘家身子珍贵,落了疤不好看。” “行,小人明白。”白芨打了个哈欠,起身作揖道,“小的去歇歇神儿。” “快去吧。”苏郁擦罢了剑,收入鞘中,起身道,“来人。” 伺候在院子外头的奴婢进来,苏郁抹了抹汗,吩咐道:“更衣。”那奴婢等应了,跟着苏郁往屋中进,进门时苏郁忽然回头道:“轻一些,别弄出动静。”奴婢们面面相觑,皆敛声屏气,不敢弄出大动静。 苏郁一进屋便不由得怔住。 慕椿拥着被子坐在熏笼前,满面倦色。 苏郁挥了挥手,一众侍奉梳洗更衣的奴婢退后,她走上前去,照着慕椿的发揉了揉:“起来伺候公主更衣了?” 慕椿叹了口气:“院子里的杏树都要叫您砍光了枝叶。” 苏郁忍不住笑道:“我起身你就醒了?” 慕椿垂眸:“睡得浅,不怪您。” “你再歇歇。” “您要去上朝?” 苏郁应了一声:“大朝会。商量怎么给戴氏定罪的。” 慕椿揉了揉眉心:“戴泽已死,死无对证,有太后庇护,只怕连根拔起还是难。” “就算不能连根拔起,也要斩枝断叶,不能叫他们如此嚣张下去。”苏郁道,“再者,事关那些被害死的少女,总也要个公道不是。” “公主英明。” “还有一件事。”苏郁道,“墨澜重伤,碧罗下落不明,以他们两个的身手,照理说断不会如此。你帮我想想,到底是什么人敢下的手。” 慕椿叹了口气:“知道了。” 眼见不好再耽搁,苏郁唤人上来更衣,慕椿实在困得厉害,苏郁一晚上对她上下其手,她便忍了,四更时又翻来覆去,连被子也抢了大半面。好容易五更里起身了,又在院中舞剑,将好好一株杏树砍得七零八落,真是没死在寒霜里却死在刀剑下,实在忍无可忍。 可她也不能将这人如何,只能合身倒了回去。 -------------------- 慕椿:我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没洗澡就上来了? 苏郁:啊这个…… 慕椿:挤我!摸我!抢我被子!不让人好好睡觉是吧!我这就搬去冷宫,我们分居! 苏郁:(默默掏出榴莲,刚准备跪下去,从身上抖落出无数张白花花的纸,上头画满了老婆的睡颜) 慕椿:画的不错啊 苏郁:哪有,是老婆长得好看 慕椿:起来吧,我不去了 苏郁:(飞快跳起来抱着老婆亲亲然后低声说)你要嫌挤…… 慕椿:(以为可以换大床,甚至已经想好了床帐的花纹) 苏郁:你可以睡我上头,咱俩叠罗汉。 冷宫:(看着搬家一样搬空了皇帝寝殿的慕椿)你……你礼貌吗? 子非鱼 慕椿走进房中时,紫苒并不在侧,榻上的墨澜依旧昏睡着,满室寂静得出奇。 慕椿抓着他手腕,不觉面色凝重,将被子拉下时,果然在墨澜胸口见到几处淤紫的伤痕。缓缓松开手,心头纷乱如麻,刚欲起身,忽然听见榻上的墨澜挣扎着叫:“公主……公主……” 慕椿回过头,低声道:“我在。” 墨澜并未睁开眼,只是身手胡乱抓着,紧蹙的眉头痛苦非常 。 慕椿将手递了过去,立即被他死死攥住,几个指印泛着惨白。 “是……丹、丹辽……” 慕椿双目一寒,立即道:“丹辽?” “小心……赵……赵……” “是太后母族赵氏?”慕椿惊醒道,“是赵氏与丹辽勾结?是他们伤了你们!” “是……是……救,救碧罗……赵……赵……” 慕椿欲追问,可惜墨澜早已力竭,紧攥着的手蓦然松开,独留慕椿一个人怅怅然沉浸在那巨大的噩闻中。 她走出居室时,紫苒正好回来,见了她便忍不住皱眉:“你来做什么?出去。” “我想进去看看,里面没人,所以等在这里。”慕椿道,“是公主说……” “你不必进去了。”紫苒道,“人还没醒,不方便。” 慕椿低下头:“好。”说罢便转身离去。 紫苒不想与她多言,瞧她走出了门便转身回屋,屋中一切如旧,她坐在床前,又为墨澜渡了一些内力,却如石沉大海,丝毫不见任何迹象。 慕椿扶着后园的千秋架,卸了浑身气力般跌坐在上,乱红飞过,将她整个笼入一片萧萧瑟瑟当中。 丹辽如何与赵氏勾结? 又如何伤了墨澜与碧罗? 那些人现身中条山上,究竟意欲何为…… 种种疑团交织成一张密网,似乎正在暗处收拢落入网中的猎物。 她忽然觉得遍体生寒,难道逃了这么久,还是逃不出去……不,不会的,她现在在苏郁手里,没有人可以带走她。 “怎么坐在这儿?” 慕椿一怔,抬眸间,苏郁一身赤红朝服,头束金冠,腰系银带,竟比那日光还要耀眼。寒意散去,慕椿嗅到她身上的凤髓香,那种毒辣而嚣张的味道。 第77章 “公主……”慕椿失神道,“你果然……” 苏郁坐上秋千,轻轻晃了晃:“想什么呢?” “方才……我想探望一下墨澜大人,结果……叫紫苒拦了。” 苏郁道:“她待你可敌视着呢,只是拦你还好,下回叫白芨领着你去。”她又道,“怎么突然想去看墨澜?可是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慕椿摇头,“只是公主吩咐,总要尽心才是。” “白芨也说了,不知他什么时候能醒,只能待他醒了再问。”苏郁叹息道,“还真是叫你说中了,朝会的时候,太后老虔婆家里那几个恨不得将笏板拍在我脸上,胡子都花白一大把了,还睁着眼睛说瞎话。” 慕椿笑道:“怎么?他们是如何口出悖言的?” “他们说,戴泽之父已亡故多年,戴泽做的事,戴家怎么能知情呢?还说那些女孩子出身风尘,也未必干净,兴许是哪家仇敌暗害戴泽呢?反正如今死无对证,他们怎么说,戴泽也爬不起来认罪……” 慕椿咬了咬唇:“不干净……” “要我说,这群老东西才是真的不干净。”苏郁啐了一口,“你知道赵家那个赵翊,就是太后的内侄孙安定侯?” 慕椿道:“有些印象。” “他和他老子一样,恨不得呛死我。”苏郁道,“何况他还比他老子能说多了,就那副口舌把你抓去和他战上一战,你也要费些力气。” 慕椿忍俊不禁:“公主……是在夸我?”她叹息着低下头,“可是我这副口舌,总是招致鞭杖上的罪受……” “罚你两回你还记恨上了。”苏郁朝她后腰掴了一下,“再编排,我就直接让人在这儿打你,就伏秋千上……看一出香兰泣露。” 慕椿连连摇头:“还是请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苏郁绊了她两句嘴,想起正事来:“我打算……待你身上伤好了,叫白芨弄些去疤的药,我记得她有个方子,连你身上的刺花也能洗掉。” 谁料慕椿却突然道:“不可!” “什么?”苏郁一怔,忍不住皱了皱眉:“那刺花……” 慕椿垂眸:“刺的时候不容易,不好弄下去……疼。” 苏郁笑了笑:“也没说要给你弄,急什么。”她拍了拍慕椿的背,“我是觉得,你这样的小姑娘,身上不好有那么多疤,摸着也不舒服……” 慕椿蹙眉:“摸着?” 苏郁一脸煞有介事:“是啊,你自己摸摸,是不是不舒服?” “我摸自己做什么……”慕椿喃喃道,“多谢公主,只是……再等等吧。” “这是自然,等你身子好全了再说。”苏郁道,“不过……我有些好奇,那究竟是什么花?”她按在慕椿腰间,那一片刺花的位置,“中原不曾见过。” “是西北开在大漠中的一种花,不知什么名字。” “西北?”苏郁道,“你去过的地方还真多啊……” “流离罢了。”慕椿道,“倒不如如今安生。” “外头的天地多广。”苏郁抬眸,指了指头顶的穹苍,“小时候我住在宫里,天都是四四方方的,出行也是在行宫,从来没见过外头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从外头来,我真得把那人抓来让他给我讲上三天三夜,塞外什么样?草原什么样?江南是不是到处都是水,岛夷人穿不穿衣裳……后来走了出去,见过外头的天地,知道狼蚩草原是多么坦荡,丹辽的大漠里驼铃摇摇晃晃那么好听,我还在打仗的时候抓过几个吟游诗人,叫他们给我讲故事听,听的故事多了,便愈发不想回来了。”可她终究是要走上那个皇位的,而当她登临皇位的那一刻,便注定与外面的天地永别,“你居然还嫌弃,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慕椿叹了口气,“公主又何尝不是。” -------------------- 今天有事耽误了呜呜所以更的少 谢谢大家 金屋藏娇 “你就当真安于眼前?” 苏郁的目光凝在她身上,慕椿转过头,嗫喏着唇,似乎并未想好该说什么,但苏郁并没有给她机会。 “安于眼前也好。”她说,“留在我这里,遮风挡雨的,怎么不好。” 慕椿轻声笑了笑:“是。”她站起身,拂去衣衫上的落叶,“戴泽虽死,但那少女琼英还在,他们能颠倒黑白,难道公主就不可以吗?” 苏郁疑惑:“你是让她去告?”她笑道,“民告官是要挨板子滚钉床的,你舍得让一个小姑娘去遭这份苦?” “若不然,我留她做什么呢。” 慕椿寒着一双眼,冷冰冰地环视周遭,苏郁心中一凉,“我原以为……你是顾念她和……才留她一命的。” “我又不是戴泽。”慕椿冷笑道,“人都死了,还要留个影子……我会教好她说辞,只是人若想到御前,还要请公主从中周旋。事成之后,她的死活便由她自己做主。” 苏郁颔首:“好。” 奇怪的是,苏郁明明清楚慕椿是在为自己做事,可一想到她对那少女琼英的意思,却不由得心生悲凉。也许在慕椿心里,只要能达成目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冷风乍起,萧萧落木,阵阵雁鸣,在这秋日的高阳下,交织成一境凄凄瑟瑟的风光。 ———————————————— 第78章 因琼英敲鼓告御状,皇帝亲自审理了戴泽一案,凌霜呈上此前搜集到的戴氏与赵氏两族诸多罪状,勃然大怒的皇帝下令彻查,赵氏一族不得已舍车保帅。 十月严霜,部议戴氏夷三族,皇帝朱批如是,西市刑场,五公主苏郁监斩,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时,恰是残阳如血的时候,人群中爆发了鼎沸异常的欢呼,监斩台上,安定侯赵翊徒手捏碎了圈椅的扶手。 苏郁从那欢呼声中退出时,正好在人群中撇到一抹素白的身影,她趋步绕过监斩台,见慕椿披着一身雪白鹤氅,正抬手抚摸西市口处一株杨柳,柳丝早已泛黄,却依旧婀娜,仿佛正脉脉含情地与她缠绵。 “你……”苏郁走上前去,“你为她报了仇,她会瞑目的。” 慕椿缓缓转过身,无限伤心夕照中,却并不能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依旧那样淡漠,实在说的上是冷漠地注视着远处监斩台上的一切。 “车不能入市,我叫他们停在巷口了。”她道,“公主回去吗?”苏郁瞧了瞧天色,道,“是该回去了。” 二人甫一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一声轻唤“公主”,苏郁回首,正是一身紫蟒的安定侯赵翊向她作揖。慕椿默默福了福身,赵翊的目光自暗处落在她身上逡巡一番,而后抬眸与苏郁对视。 “侯爷?” 赵翊笑道:“臣还未恭贺公主小胜。” 苏郁蹙眉:“小胜谈不上,只是天理昭昭,神人共鉴罢了。” “公主过谦了。”赵翊道,“不意公主再得佳人?”他挑了挑眉梢,若有所思地望着苏郁时候的慕椿,苏郁笑道:“一个奴婢罢了。还不过来与侯爷见礼?”慕椿淡淡地行了个礼,赵翊讶然:“这不是……从前三皇子府上的慕长史?” 苏郁将她挡在身后,笑道:“侯爷好记性,即便不在京中多年,也能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 “不敢不敢。”赵翊道,“只是如慕长史……慕姑娘这般的人物,总令人多牵挂几分,到底还是公主慧眼识珠,不曾可惜了这样的人物……” 苏郁冷笑:“侯爷还是保全自身要紧,我府上的一个奴婢,就不劳侯爷费心了。”说罢,她叫上慕椿转身离去,赵翊作了个揖,忽然笑道,“臣自狼蚩得来一盆奇花,说是自犁庭王宫中所植,公主可要来观赏一番?” 苏郁笑道:“改日。” 登上马车,慕椿撩袍跪在车中,苏郁瞧了一眼,只道:“起来吧,我还不至于被他三言两语挑拨迁怒于你。”慕椿垂眸:“公主,是我……”苏郁握着她的肩,一把将人提到身旁坐着,凤目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忍不住道:“我可真想把你关起来。” 慕椿咬了咬唇:“我……” “罢了。”苏郁笑道,“舍不得。”她拍了拍慕椿的肩,“坐着吧,膝盖不疼?” 慕椿缓缓坐在她身旁,鹤氅下的身子细细发抖。 “赵翊是赵氏这一辈里最难对付的一个。”苏郁道,“只要有他在,赵家就没那么容易倒台。”慕椿低声应了一句,“安定侯……是才回京不久吗?” “狼蚩质子来朝一事是他在北境督办的,后来戴泽事败了才赶回京。”苏郁忍不住冷笑,“不过也晚了。” “狼蚩……”慕椿似乎想到了什么,“狼蚩的王宫在起辇城。” “是啊。”苏郁道,“怎么了?” 慕椿抬眸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些往事罢了。” “你是怕他与狼蚩勾结?”苏郁道,“这一点我也顾虑到了,不过你放心,狼蚩起辇城里有我的人,并不怕他们生起风浪。” 慕椿道:“那丹辽呢?” 苏郁道:“实不相瞒,我也往丹辽撒过钉子,只是都被人拔出来了,想必他们对国朝敌视已久,自然多有提防。” “果然……”慕椿叹息,“哪有那么容易。” “这有何难。”苏郁道,“等国朝打下来之后,这个西土都将是我的。”她打趣道,“要不问到时候……封你做个丹辽公主?” 慕椿攥着衣裳:“我宁愿做您的奴婢。” “这是怎么了。”苏郁忍不住笑道,“吓着了?这样的与我表忠心,莫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慕椿半睁着眼,调笑道:“是又如何呢?” “是的话……我就……把你狠狠打一顿,然后……”苏郁往她腰上掴了一掌,“把你关起来,再不让你见人。” “金屋藏娇?”慕椿摇了摇头,“别糟蹋屋子。” “金屋?”苏郁捏了一下她的后颈,“黑屋还差不多,不给吃,不给穿,冷冰冰,又饿又黑……叫你好好长一长记性。” 慕椿真是怕死了,笑道:“那我还是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苏郁却想,不如将这忠心换作真心……倒还好听些,不过想她连忠心都不见几分真,何况真心呢,又忍不住唏嘘万分。 —————————————————— -------------------- 双更预告哈 昨天太忙了实在没写多少(我谢罪) 一会儿还有一更~ 你也能哭出来 赵翠翠攥着衣裳,一动也不敢动,时不时偷偷抬眸看一眼端坐在对面的慕椿,便立即缩回那秀气的小脑瓜。 慕椿轻轻撩开车帘,解下腰间的荷包:“不是要买果子吃?” 第79章 赵翠翠不敢接:“老师……给钱了。” “她钱不够。”慕椿将荷包放在她怀里,“好容易出来一趟,给你哥哥们买点东西带回去。”赵翠翠这才抱着那沉甸甸的荷包点了点头,又问:“姐姐……呢?” 慕椿向后靠了靠:“我身上不大好,在车里等你。” 赵翠翠“哦”了一声,默默跳下车,走入繁华如织的市井。慕椿坐了一会儿,又解下一枚荷包,与那赶车的仆人道,“阿叔去打些酒喝吧。”她如今在府上得苏郁宠爱,那仆人虽受命看管她,却也没用多大心思提防,笑着接了钱,嘱咐道:“姑娘稍歇,小孩子逛起来一时也回不来。” 慕椿颔首:“好。” 那车夫走远了,慕椿拢好鹤氅下了车,毫不犹疑地走进市口一家酒肆,酒肆表面繁华,实则早已为人摆布,寂静非常。等候在垆前的人默默走来,将她引到二楼的一处雅间,推开屏风,粉香酒香交织如缕,内里生着数只铜炉,炉中炭火烧红,热得里面人早已解了袍子,长衫晏坐。 屏风再一次被合上,慕椿默默走到炉前,伸手在上头烤了烤。赵翊吩咐身旁斟酒的侍女走上前去,替她摘了鹤氅,除了鞋袜,果然见到她脚踝上那条赤色玛瑙金珠链。 “玺暮。”赵翊笑道,“我不大通玉樽的古语,但如若那丹辽的学者没说错的话,玉樽公主,这应该就是你的芳名,取自那以玉樽天石所制的珠链。” 慕椿眼中寒烟似的迷蒙:“在中条山打伤墨澜与碧罗的,是你?” “是那两个不知死活的狗见了不该见的东西。”赵翊笑道,“可惜还跑了一个。” 慕椿冷冷地注视着他:“碧罗在哪里?” “杀了。” “不可能。”慕椿道,“把人交出来,条件你说。” 赵翊推开侍女,举觞起身到她面前,“慕长史莫急,请饮一杯。” 慕椿连犹豫也无,一饮而尽。 朱唇微动,她道:“是唆鲁儿。” 赵翊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起来,那是玉樽的酒,以一种名叫唆鲁儿的红果酿成,酸涩异常,难喝得倒人胃口。 “真是可怜啊,一国公主受苦多年,不免叫人唏嘘。那个女人……暂时还不能交给你。”赵翊笑道,“不过……以示诚意,我可以引公主去看一看。只是我疑惑,苏郁的走狗而已,如何令公主如此上心,莫不是……” “与你无关。”慕椿冷哼一声,“你想要我做什么。” “公主不要心急啊。当年先帝出尔反尔,致使玉樽为丹辽灭国,公主流落异国,辗转受苦……我实在也心痛不已。” 慕椿忍不住冷笑,真是虚伪至极。 “是以……我愿意助公主复国,条件是……公主要帮我登上皇位。” “异想天开。”慕椿正色道,“你一个外姓宗室,想登帝位?还要帮我复国?” “这就与公主无关了。”赵翊道,“你只需要在苏郁身旁……取得她的信任,然后……助我杀了她。只要我登临帝位,便立即发兵助公主复国。” “你与丹辽勾结甚深,我如何信你?”慕椿抱臂笑道,“侯爷也太没有诚意了。再者,侯爷难道不知,五公主如今极是宠爱我,几乎夜夜都要与我共枕而眠。与其复一个灭了二十年的西陲小国,我还不如好生侍奉五公主,待她做了皇帝,顾念旧情,自然待我不薄。” 赵翊眼露寒意,“玺暮公主,你要知道,即便我助你复国,玉樽也无法与大周为敌。我愿与玉樽永世修好,拥公主做玉樽女王,这一点,苏郁是做不到的。况且……待我登基之后,便会立即发兵丹辽,助公主报灭国之恨。为人奴婢仰人鼻息,还是做一国女王……公主自己取舍。” 条件已经足够诱人了,再不答应便是慕椿有鬼,即便与虎谋皮也不得不应,于是她笑道:“好。”随即走上前去,“不过……侯爷要我如何帮你拿下五公主呢?” “狼蚩质子若死于大周,势必挑起两国战火,只要公主说服使苏郁亲征,我就会让她战死北境。” 慕椿冷冷地扫过他的笑容,那目光含着十足十的警告意味。 赵翊浑然不惧,微笑道:“做生意要讲究诚意,公主请看。”只见他将手中玉觞掷地,身后屏风突然被被人打开,两名魁梧的家仆拖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一人拎着那人的头发,露出一张惨白面容。 赵翊道:“这就是苏郁那只落在我手里的狗。” 慕椿走上前去,抓住碧罗的手腕,赵翊见状笑道:“丹辽的豁臣将军只是打断了她几根肋骨,死不了。” 慕椿道:“把她养好,事成之后,我要这人。” 赵翊并不在意这样一个暗卫的死活,答应道:“一言为定。” —————————————————— 慕椿才刚走到门口,屋内通明的灯火令她一怔,她推门进去,见苏郁盘膝坐在圈椅中,忍不住环视一遭,不见一件刑具,慕椿这才松了口气。 苏郁招了招手,慕椿走了过去,立即被她按在怀中。 苏郁闻到她身上的粉香与酒香,低声道:“去哪里鬼混了?”慕椿道:“去……喝了些酒。” “喝酒?”苏郁解了她的鹤氅,暖了暖她冰凉的身子,“喝的是花酒吧?” 慕椿垂眸,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抖:“公主……我知错了。”鹤氅落了地,苏郁却还没解完,身手按在她腰间的丝绦上。慕椿强忍着不适跪在她脚下,她隐隐觉得苏郁一定知道什么了,可她绝对不能先开口。 第80章 “你没错。”丝绦解开,那身绫罗被剥下,苏郁忽然想到,数月前,慕椿被她罚做奴婢,夏日炎炎也只有一身青布衣,那样细腻如脂的肌肤,是如何受得了麻布粗砺的,如今她换上了绫罗,却又摸得冷冰冰的,让人攥不住。 中衣的带子被挑开时,慕椿双眸含着世意,抬头哀求般注视着苏郁。然而苏郁却似着了魔一般,并不理会她的抗拒,将那素纨中衣的衣带解开。 “公主……”慕椿咬着唇,“请公主责罚奴婢吧。” “我如今就是在罚你,还有……不准叫奴婢。”苏郁按住她的唇,“再出声,你明日就不要想穿起来这身衣裳了。”说罢,中衣落地,逶迤如落花般不胜其力。慕椿实在受不住了,她怎么不是她的奴婢了,这不是苏郁自己做的好事? 里衣已能窥得肉色,苏郁将她提了起来,反压着双手,使慕椿背对着她跪了下去。 那泼血一般的刺花露出时,苏郁的怒火终于燃到最盛。她不想过问慕椿究竟背着她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知道慕椿天生就是一个迷雾般的人物,穷究是不能得到她的心的,可她一想到自己恩赐了这个小狐狸那么多的纵容与信任,她却依旧有那么多隐瞒,甚至还有可能是欺骗,这叫苏郁如何不怒。 那朱砂色的刺花是旁人留给她的印记,印记标志着占有,而她却从未拥有过慕椿分毫。 苏郁咬了咬牙,低头在慕椿耳畔道:“你与旁人……有没有过?” 慕椿自然懂得何意,只道:“我不记得了……” 模棱两可的答案令苏郁更加恼火,她将那鹤氅抓起来铺在地上,随即拎着慕椿伏了上去,一双蝶骨翕动着,那么可怜,多么会骗人的一具身体。 苏郁用丝绦捆住她的手腕,又握住慕椿的脚踝,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慕椿惊恐地摇头。谁知苏郁却笑得更深了,那只脚踝上戴着她送给慕椿的珠链,原来是有印记的,但这并不够。 “你这里……”她顺着慕椿的腰际滑到腹下腿间,“我要看清楚些……”慕椿简直不知她在说什么,啼笑皆非,往日锦绣玲珑的一张玉口,半晌也咕哝不出什么,只能在苏郁扯下腰间细鞭时,用尽浑身的力气喊了一声:“不准打我……” 苏郁哭笑不得,只道:“不打你,你也能哭出来。”她丢了金鞭,扯了玉带,绯袍落地,铺了满地的朱砂般的颜色笼住慕椿,后者想,她肯定知道了什么,要不还是让她打一顿吧,再招一点什么搪塞过去,不然真的是要死了。 然而一切都已来不及。 -------------------- 拉灯—————————— 事后的苏郁:老婆我活如何! 不省人事的椿椿:…… 青玦(某位公主府管家)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断了腿的床:还是材质不太行…… 早已懂得一切的白芨:实在是公主太行!(默默开补药) 蒙在鼓里的紫苒:公主练功把床拍裂了?果然不愧是公主,吾辈楷模! ———————————————— 没错就是郁子在怒火加醋意之下吧春装那啥了,椿子很享受,真的,活太好了,不过还是要装一装。 ———————————————— 我要开始写刺激点的东西了,嘿嘿,不知道写出来什么样。 希望大家喜欢呀 你说过不打我的呜呜呜 慕椿满头长发洇来墨似的散开,她侧过头,苏郁却将脸埋在她的发间,那种细腻的粉香与陌生的酒香令她不安,她在得知暗卫的汇报时,首先想到的却是她会不会遇险,如若她遇险了而自己却不知道,那该怎么办。 可她无法对慕椿言明这种担忧,她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去担忧她呢。 苏郁看着她眼中的湿意,明明知道那不过也是一种欺骗,却依旧心疼得厉害。她所学到的有关爱的一切都是斯文而美好的,但却无法在慕椿面前施展半分。 慕椿愣愣地躺在地上,左边手腕与脚踝束在一处的姿势令她不安,可当她看见苏郁眼中的伤色时,却又疑惑不已,被绑在这里的是自己,为何难过的却是这个人呢?她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苏郁分开她的双腿时,慕椿发出了一声喑哑的低吼。 “告诉我……有没有过……”苏郁执拗于此,慕椿也只能说,“你怕脏?” 苏郁却一时语塞,不知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掐着她膝盖的手又忍不住用力:“有也无妨……从今以后都是我的。” 一侧膝盖着地,慕椿的颈紧绷成一个优美而痛苦的弧度,苏郁抚摸着她胸前的鞭痕,其实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对于眼前这副身体垂涎了多久,那种如苍兰一般的颜色,却能勾起人的欲望,也不知是福是祸。 慕椿咬着唇,颤抖的睫毛上眼泪如珠:“公主……我……没有……我那个时候太小了……” 苏郁突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可怜:“你去见谁了……”身下的手猛然用力,慕椿低声呻·吟,如濒死的悲鸣 。 果然,慕椿想,她还是在她身边布下了暗卫监视,但那暗卫应该并不知道自己见的是赵翊,不然苏郁不会只是这样审问她。 可慕椿又奇怪得很,她连自己见了谁都不知道,又为何动了这样大的怒火呢? 真是伴君如伴虎。 第81章 可她不能说,这是必然的,慕椿叹了口气,她要被折磨死了,就是苏郁把她吊起来鞭打也不会这样难熬。 苏郁顺的手向后摸到她的腰臀之间,她记得慕椿刚被抓到府上时,后面这处隔三差五就要挨一顿捶楚,坐都坐不下,却还要忍着痛服侍自己。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慕椿,她其实很喜欢看她忍痛的样子,当慕椿的精神被分散时,眼中就会少一些虚伪的假意,露出些原本潋滟的颜色。 她很喜欢那种感觉,很喜欢娇气的小狐狸。 所以她完全可以如当初那般,叫紫苒过来审问,哪怕问不出来,也会叫这个小狐狸吃一顿痛长教训。 可这样一来,一切就又要回到当初了,她们依旧是公主与罪奴,所有的感情就都不成立了,苏郁不想这样…… “还不说吗?”她轻轻掴了两下慕椿新荔般的脸颊。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求……公主……不……公主……不行……”慕椿抬手去推她,却被苏郁捉住仅能活动的右手,“我错了……我错了……” “错了就受罚。”苏郁抹去唇边水渍,再次伏下头,“哭得好看些,小狐狸精,公主喜欢听。” 慕椿想,我真的是要死了吧。死就死了,死了也好,就不用回答苏郁的审问了。她现在只期盼着这一切结束,苏郁就会放弃逼问今日的事情,不然这顿苦就白受了。君爱一时欢,君爱一时欢,忍一忍就过去了。 ———————————————— 慕椿侧卧在凌乱的衣衫中,半睁着眼,汗水浸润过得肌肤透着一股艳丽而凄惨的红,似醒非醒般喘息着。 苏郁松松垮垮地系着长衫,捡起的丝绦,在瓷盆里浸湿,甩开上头多余的谁滴之后,苏郁将她扶了起来跪在衣衫中,纤弱的背无力地颤抖着。 当那冰冷的丝绦落在身上时,慕椿如一只受伤的小鹿般回过头:“你说过不打我的……” 苏郁捧着她的下颌,却并不亲吻她,慕椿也很奇怪,她身上几乎落满了苏郁的痕迹,可她却没有亲吻过一次。 “那你告诉我,你见了谁,说了什么?” 慕椿认命般合上眼,不再言语。然而接下来,她意料之中的巨大痛楚并没有降临,苏郁的确在鞭打她,但却很轻,连疼痛也消散得很快,甚至不如她在自己身上或掐或咬时痛。 但很快慕椿就明白她意欲何为,当她再一次因为那种微末的痛楚而颤抖时,身体裹含住的修长手指所带来的异样感却清晰得令她发狂…… 她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羞耻,握紧了拳撑在地上,企图逃走。可苏郁根本不会放过她,当她再一次将这个小狐狸拖回来时便警告她,如果再敢跑,就在她脖子上拴一条链子,慕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鞭打如期而至,在她腰身臀腿之间留下火辣辣的印记,那颜色比那刺花还要鲜艳。 苏郁说:“你招出来,我就停手。”她抚摸那层薄薄的肌肤,能摸到血液的呼之欲出。 “我不会……做……坏事。” “你坏死了,我不信。” 苏郁扬鞭落下,血珠从细碎的伤痕中一颗一颗地挤出,泣露一般地滴落。 慕椿终于支持不住倒在地上,长发遮住了眉眼,但还是让人知道她在哭。 苏郁丢下那刑具,将她抱了起来,抚摸她腰臀之间的伤痕,叹息道:“不能说?还是不愿意说?” 慕椿颤抖着声音:“痛……” “出血了……”苏郁说,“冷吗?”她记得慕椿怕冷,何况如今赤身裸体。果不其然后者点了点头,苏郁扯来鹤氅将她盖住,其实她身上摸着热得很。 “怎么这么怕冷呢?” 慕椿失神地说:“小时候……差点,死在西北的风雪里……” “是啊……我也去过西北,有一年雪下的特别大,整个哈兰真山谷都是死人……” 苏郁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个,于是又按了按她身上几道肿痕,感受到怀中人儿的瑟缩,继续问,“你……还不说吗?” 慕椿往她怀里缩了缩,将头埋在她胸前,一片湿凉迅速蔓延开,“求你……让我歇一歇……再审我……我受不住了……别打了,痛,好痛……” 苏郁竟真的不再问了。 她就真的静静地,抬手轻轻拍打着慕椿的肩,抬头望着一室狼藉,头疼不已,低头想说些什么,慕椿还在哭个不停。 苏郁捧着她的脸轻轻晃了晃,眼泪仿佛脱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你还要哭多久。” 慕椿立即收了眼泪,湿漉漉的睫毛上下颤了颤:“公主……” “慕椿,我是不是不该对你心软。” 苏郁有些惘然地问。 慕椿合上眼:“对不起。” “算了。”苏郁叹了口气,“你不说就不说吧。” “那您……会把我关起来吗?” 慕椿想,如若苏郁真的把她关起来,自己出不去,那还有些难办了。 “关起来?”苏郁冷笑,“关起来你不会逃吗?笼子里的鸟没有一天不是想逃的。” 慕椿松了口气,从她怀中跪坐起来,鹤氅顺着肩颈滑落在地。 “做什么?”苏郁不想理她这副坏死了的模样,“不疼了?” “服侍您……” 慕椿低下头,冰凉的双手轻轻按住苏郁的腿,揭开她的长衫。她想,反正这种事情你来我往,也不算吃亏。 第82章 许久之后,苏郁餍足地向后靠了靠,眼看着慕椿抹去唇角的水渍,疲惫的枕在自己腿上。 “你这是和谁学的?”苏郁觉得她的技术比自己好太多了,虽然她并不想承认。 慕椿笑了笑:“我这是无师自通。” 可惜没有人信。 苏郁歇了歇,命人送热水过来,而后抱着慕椿走到厅堂后的暖和,将她放在熏笼上暖身。 慕椿靠着熏笼,一阵又一阵的沉水香热腾腾低蒸上来,身上的痛楚与快感都消散了,困倦就愈发清晰。手摸到腰后,果然已经不流血了,几条肿起的棱子酥酥麻麻的,不得不说苏郁在这上面一如既往的霸道,主导着一切不说,还能赋予这种事情以审讯和惩罚的意义。 真是沾染上了什么天魔星。 她曲起腿,看了看手腕和脚踝上的红痕,又看了看那条珠链,斑驳的痕迹落在苍白的肌肤上,原来也挺好看的……她抱着被子笑了笑,其实她挺喜欢的,就是苏郁技术不大好。 苏郁擦干净地,下人也将热水送了过来,她想把慕椿叫去洗澡清洁,谁知道这个小狐狸蜷着身子睡着了。苏郁想,自己总不能吃了饭不洗碗,只能劳苦功高地把她抱起来。 慕椿被放在水中,靠着木头边缘,任由苏郁把她从头到尾洗干净,捞出来放在毛巾上擦干。 毛巾擦过红肿未消的身下时,慕椿忍不住蜷起了腿,又被苏郁按住,她也就不再挣扎,抬手挡着额头,咕哝道:“豆腐……” “什么?”苏郁贴近了一些。 “要吃豆腐……” -------------------- 椿子:体会到了一种不同的感jio,感觉自己坏掉了。 郁子:我还是心软了 作者月:不知道各位看官老爷还满意吗 (这个三千我真的要死了呜呜呜) 怕了还不成 不必苏郁关,慕椿,慕椿暗想。 “慕姐姐……”赵翠翠指了指那一盅鲫鱼豆腐汤,“公主说……让你喝了这个,补一补……” 慕椿拧了拧眉头,低声道:“知道了。” 赵翠翠欲言又止,不敢抬头,只能偷偷摸摸地打量她。 慕椿叹了口气:“怎么了?” 赵翠翠终于开口:“你是病了吗?我听老师说,昨晚你哭了……” 慕椿扶着额头,忍着那股从体内腾踔上来的热意,眼含悲伤地点了点头:“姐姐做错了一点事,昨晚被公主责罚了呢。” 赵翠翠果然信了,圆睁着眼,声音也高了一点:“那……那还疼吗?要不要让老师来看看……”可她又很疑惑,“姐姐这么厉害,怎么也会做错事呢?公主人那么好,怎么会舍得打姐姐呢……如果是和老师一样打手板……姐姐怎么哭了呢。” 慕椿头疼得厉害,耐着性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去拿些消肿的药给我,去吧,我吃完东西想睡一会儿。” 好在赵翠翠懂事,也不追根问底,立即答应了去办……送走了这小丫头,慕椿叹了口气,这算什么和什么啊。 —————————————— “公主是要找什么?”青玦望着府库大门,问。 苏郁开了锁:“我记得……十几年前,玉樽最后送过来一批贡品,父皇是赏赐给了我的。” 青玦道:“是和那条玛瑙链在一起的吗?”他记起来了,“属下知道在哪。” 他引着苏郁走上二楼,在一处雕花柜后找到几只雕刻异域花纹的大木箱。 苏郁一个一个推开,在那些玛瑙玉石黄金中翻找起来,“玉樽灭国的时候我还不大,记得那个时候……好像他们的使臣刚走不久,西边就传来玉樽被丹辽兴昔女王灭国的事情了。 青玦却记得清楚:“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国朝本来已经发兵去帮助玉樽了,可惜出了清河王的案子,不得已从西边撤了军,这才给了丹辽反扑玉樽的事情……丹辽为了泄愤,将整个玉樽王室屠杀殆尽。这批贡品也就是玉樽与国朝最后的往来了。说来也是,丹辽的兴昔女王与玉樽的兰后,还是亲姐妹……” 苏郁昨夜终于想起那花纹是在哪里见到的了。 在玉樽使臣入朝时,在他们进献的贡品中,有一条红氍毹,上面就有这样的花纹。 “在这里……” 她从箱底将那条红氍毹小心地捧了出来,虽年久积灰,却依旧能于尘暗当中依稀辨认出它当日的文彩辉煌。 苏郁将那氍毹拿到外头日光下,金银丝线光彩斑斓,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的赤色花纹,与慕椿背上的刺花一模一样。她眼中的神情渐渐由错愕到了然,再到青玦见了也会一颤的寒冷,他刚想开口,却听苏郁道:“我记得……宫中乐局,有一些玉樽流落来的舞姬,对吗?” 青玦怔忪地颔首。 玉樽国灭后,丹辽只屠杀了王庭中的成年男子,带走了工匠与乐师,剩下的女人和孩子任其自生自灭。于是大部分玉樽境内的遗民都已流落各处,有些来到中原,有些去了狼蚩,还有一些甘愿入丹辽为奴。 苏郁看着眼前的年轻舞女,指着案上的红氍毹道:“你认得这是什么东西?”那舞女道:“是条毯子……” 第83章 “上面的花纹,你认得吗?” 那舞女仔细打量了一番,颔首道:“奴婢见过。” “在哪里见过?” 那舞女道:“这是一种生长在西北大漠中的花,丹辽语叫浑忽,玉樽管它叫暮暮花。” “玉樽……”苏郁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玉樽灭国之时,王室可有什么人幸存吗?” 那舞女摇头:“奴婢不知道。只是……不大可能。” “为什么?” “因为灭了玉樽的是丹辽的兴昔女王,她是兰后的亲妹妹,对整个王室了如指掌,根本没有人有机会跑掉。况且……当时大王和兰后只有一个公主,公主当时还太小,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公主……公主长什么样子?” 那舞女露出个为难的表情:“奴婢没有见过公主……不过吟游诗人都说公主长得像天山上的皑皑白雪,想必是很美的。” “有画像吗?” 那舞女叹了口气:“请公主恕罪,奴婢也不知道。” 苏郁无奈而失望地对那舞女道:“退下吧……”那舞女行了礼,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公主……奴婢记得,当时玉樽的大将军也合连率兵突围了出去,他是见过公主本人的。” “他人在哪里?” “在罪奴场。”那舞女道,“他后来投到了狼蚩,前不久被俘虏了,正关押在罪奴场。” 然而当苏郁得到消息来到罪奴场要人时,却被突然告知,那也合连在搬运石料时失足摔了下来,被石头砸死了。 苏郁愤懑异常,当即开发了那一干人等,却又无可奈何,好容易得到的线索竟就此断绝。 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难道是慕椿? 不,一定就是她,除了她不会再有旁人。 难道她真的与玉樽渊源甚深不可告人? 苏郁走到别院外,一遍一遍千回百转地告诉自己,不要对她动怒,不要对她动怒,然而推开门地一瞬间,她还是怒不可遏地走到床前,将慕椿拎了起来。 后者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无辜。可苏郁知道那是她装的,还装的这么像,真是气煞了人。 慕椿叹了口气,身上还不大舒服的她精神也不好,只道:“您……要不要坐下。” “跪着。” 慕椿无奈地跪坐着床上,苏郁脱了鞋子上床,直接扒了她的寝衣,还不到一日的光景,慕椿身上的痕迹正艳红一片,她知道自己根本舍不得再往上面弄出新的痕迹了,却又气愤非常,只能忍着怒火道:“药呢?” 剜了一些消肿药膏,苏郁细细涂抹在她后腰上的肿痕上,那清凉感刺激得慕椿身子颤抖,果不其然被苏郁狠说了一句,“老实点。” 她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个暴君啊。 涂完了后腰,苏郁又在她脚踝和手腕上涂了一圈,轻轻摇着手给她扇风。慕椿就那么跪坐着,一句话也不说,苏郁忽然想到白日里舞女说他们的公主生得仿佛天山上的皑皑白雪,这么一看倒也真是如此。 “你到底要做什么。”苏郁审视着她,“我可以纵容你杀人害人,可你不能骗我,如果你敢,我不会放过你的。” 慕椿有些无奈地想,不会放过是什么样子,她只要想逃,哪里逃不出去。上一个这样说的人,十年了也没能找到她。 她根本不怕这种威胁。 苏郁似乎看透了她这种想法,捏了捏她的脸颊:“别想耍花招,这世上但凡是我想做到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慕椿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她怕了还不成。 -------------------- 谢谢大家~~~ 祝大家天天开心呀 她完蛋了,你也完蛋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苏郁拍了拍她的腰:“躺下吧。” 其实床上茵褥又软又厚,她又挑了个容易的姿势,根本没跪出什么感觉,慕椿谢了恩,侧卧在床上,长发逶迤地散开,丝绸一样地披在背上。 苏郁怕她着凉,将被子盖在她身上,明亮而威严的双目紧盯着她:“你见多识广,听过兴昔女汗和玉樽兰后的故事吗?” 这是一种极其富有技巧的审问,她知道慕椿与玉樽的关联,直接问,她必然什么都问不出来,那不如迂回一番,问她一些能够招认出来的。 果然,慕椿想,她还是得招一些什么让苏郁满意,总归这种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知道一点……”慕椿低声说。 苏郁笑了笑:“说吧。” “她们是丹辽大汉篾兀真的两个公主,但她们的母亲却是个玉樽女俘。” “那兴昔还能做到女汗?”苏郁问,“丹辽不是很注重血统吗?” “那是因为,篾兀真汗除了她们两个,再没有一个孩子了。他有十八个皇后,更有数不清的小妾,但除了那个玉樽掳来的女俘,没有人能再为他生一个孩子。公主知道为什么吗?” 苏郁笑了笑:“我又没生过孩子,我怎么知道。大约这种事情,也不是想就能做到的吧?父皇也有很多妃子,也不是哪个都有皇子公主的。”她摸了摸慕椿的头发,“你见多识广,你说说是为什么?” 慕椿拧了拧眉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想理她,又说下去:“有人说,是因为那个玉樽女奴……诅咒了篾兀真汗。”不知怎的,苏郁总觉得谈及那个诅咒,慕椿的眸中一闪而过诡异的兴奋。 第84章 “诅咒?”苏郁却疑惑,“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为何要诅咒她两个女儿的父亲?” “因为……”慕椿狡黠一笑,“她其实是一个被篾兀真汗抢来的玉樽贵族,篾兀真杀了她的丈夫,把她抢来强暴,九个月后她生下了。 她忽然想,既然慕椿不愿意说,自己又何必追问呢。她是玉樽人,哪怕是玉樽公主,又能如何?自己不会因她是罪奴而轻贱她,自然也不会因为她是什么公主什么女王而抬看她。 怎么她就是不懂呢? “慕椿。”苏郁开口,后者低声道:“什么?” “我们做一个约定吧。” 慕椿低下眼眸,她知道这也是苏郁的试探,答应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但故事不会总被自己编得圆满,迟早会露出破绽。 可她还是答应了。 “好。” “你可以瞒着我一些事,但是绝对不可以骗我,如果遇到你不能告诉我的事情……你可以选择不说话。但只要你开口,与我说的一切都要是真的。”苏郁并没有看她,语气也十分和缓,但却丝毫不准拒绝。 慕椿笑了笑:“其实……您这样又是何苦呢?左右如今公主还能决定我的生死,杀了我……彼此都解脱。” “杀了你……”苏郁也笑了笑,“我也想杀了你。” 或许在更早,在苏渭落败之后,就该杀了她,如若慕椿那个时候死了,后来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可如若是这样,苏郁想,自己就会开怀吗?她已经拥有了这个人,肌肤之亲时慕椿的眼泪也是滚烫的,所以那一瞬的情爱也都是真实的。既然情感是真实的,那已经拥有过的人,又怎能当她不存在呢? 苏郁想,如若从今以后都没有了这个人,或许自己依旧是公主,将来就会说储君,皇帝,会有不计其数的人争抢着向她献出自己,可那些人里再不会有慕椿了。 “可我舍不得啊。”苏郁握住她的手,“眼下你就要选择,和不和我做这个约定。如果你违背这个约定,慕椿……” “我答应。”慕椿道,“如果我违背这个约定……” 两个人都没能说出下一句。 于是苏郁说:“你答应了,就不要想违背的事情。” 慕椿道:“是。”她又问:“公主……今晚还要审我吗?” “你说的是哪一种?”苏郁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按了一下,“这里?”而后向腿间划去,“还是这里?”眼见慕椿微微侧过头去,苏郁忍不住笑道,“我不问了。” 慕椿有些讶然:“公主……” “今日已罚了你一日不准穿衣,那件事……揭过不提了。”苏郁道,“我知道,你不会说的。” “对不起。” “你最近常说这句话。”苏郁叹息,“到底是做了多对不起我的事情啊……” 她揉了揉慕椿的发:“睡吧。” 慕椿眉头微蹙,幽幽开口:“我能……说一句实话吗?” 苏郁来了兴致:“你想说什么?” 慕椿突然起身伏在她胸前,丝发撩拨着苏郁的胸口,“白芨给了我一颗丹药,说能让您省事,让我不省人事……您要不要试试?” 苏郁挑了挑眉,一股热气轰然冲顶:“她教你的?” 第85章 “她偷偷说的。”慕椿笑了笑,“她觉得我不懂。” “她完蛋了。”苏郁攥着她的颈,轻轻掐了两下,“你也完蛋了。” -------------------- 白芨:啊啾~ 谢谢大家呀~另外我总感觉我本来想写三十万现在有点收不住了,后面还有好多剧情…… 祝大家天天开心!! 公主作死 眼前的日子总要过下去,慕椿养了几日,再出门时,园中已尽然是簌簌落叶飞旋交织的萧瑟风光,她已经住进了苏郁院中,这也无声地宣告所有人她如今的身份,当然紫苒依旧以为这是苏郁为了能将她看管起来才下的决定。 青玦将几条银鼠皮袖暖送来时,慕椿正看着赵氏兄弟背书。她只在白罗裙外套一件家常的揉蓝夹袄,挽慵妆髻,倚窗而坐,眼前是正滚着胶白波浪的金炉,将她一容莹洁笼得令人驰往。 一短短数月光景,人事的变化当真令人猝不及防。 “慕姑娘。”青玦道,“公主要我问姑娘大安了?” 慕椿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到门前,隔着帘子轻轻颔首:“总管。”这才出了帘子,站在门下,她道,“都好,多谢照问。” 青玦命身后两个侍女将东西送进去:“公主说姑娘怕冷,叫小人送几条袖暖来。” 慕椿道:“我会向公主谢恩的,劳烦您走这一趟。” 她似乎依旧那样淡漠而温驯,全然没有一点心境上的变化,青玦不禁于欣慰中生起一股愧怍,自己怎好用那样的心思去揣测她呢?只是面上不能发作,眼见那两个侍女走了出来,依旧客气道:“走动也好,既然姑娘大安了,我也就不搅扰了……”慕椿福了福身:“慢走。” 青玦方走出数步,忽然回头道:“府里在预备公主秋猎的行装,姑娘眼光好,要不跟着掌掌眼?” 慕椿一怔,原到了十月秋猎的时节,难怪最近苏郁又忙了起来。左右眼下无事,她想了想,道:“好。” 青玦将她领到摆放骑装的暖阁里,“这些都是宫里织造局一早送来的,足有六七套,还有各种臂缚革带……”慕椿放眼这一室的胡服衣装,倒还真的认真看了起来。 青玦道:“公主并不在衣衫上用心,是已这些都是小人们挑来送去……今时不同往日,姑娘在,正好也替公主挑一挑。” 慕椿想,左右苏郁有的自然是最好的,她往那一排各色骑装看去,指了指那一色墨青的翻领窄袖长袍,“能将这个撑起来吗?”青玦招来两个侍女将衣衫撑起,慕椿上下打量一番,那长袍绣了半副肩背的银浪翻月。 青玦道:“公主倒也常穿这个颜色。” 慕椿走到衣衫后,轻轻抚摸那副绣面,手落下时,目光缓缓落了回去。然而下一刻,她的眼直直盯着方才摆放衣衫的木案上所搭的一块红氍毹,寒意瞬间蔓延全身,似乎血液也停止了流淌。 在她身侧暗暗打量的青玦忍不住道:“姑娘……” 慕椿这才收拢了目光,道:“是……她穿很神气。”她平静地转过身,“就这件吧。”然而青玦最擅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她眸中那久久挥之不去却又一力克制的慌乱。 夜里苏郁回来,一眼就看见房中挂着的墨青色骑装并那条白玉革带,青玦道:“这是慕姑娘为主子挑的衣裳。”苏郁抚摸着上面的银浪翻月纹,低声呢喃,“原来她也喜欢这个……”转而却问:“她看见了?” 青玦道:“回主子,看见了。” “什么反应?” “慕姑娘似乎……被吓了一跳,属下少见得她那样惊诧。” 苏郁心中有了几分计较,指节轻轻敲打着那革带上雕刻着凤纹的玉牌:“行,看见就行。你叫看着她的人仔细着,但凡她出去,行踪要随时上报我。” 青玦虽不知为何,却只应道:“是。” “还有……”苏郁道,“今年秋猎,让她随行,去预备吧。” 青玦低眸:“是,属下告退了。” ———————————————— 苏郁进来时,慕椿似乎刚沐浴完,半湿的长发将罗衫背后洇得暗了一些。她正对着菱花铜镜梳头,长发如丝绸一般倾泻着,让苏郁只是远远看着,就能想到那发丝柔软细腻的触感。她有时也会奇怪,为何慕椿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的,仿佛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般让人难忘。 苏郁从后面走进来,将手里的暖炉塞在她怀里,而后撩起她一缕发丝绕在指上。 慕椿的脸色透着股水洗的白,偏偏唇又红得仿佛抹了胭脂似的,垂眸看她时,眼中水光轻晃,这就是明晃晃的勾引了,苏郁想。于是她也不客气,往前挪了挪,抬手将慕椿揽在怀里:“三日后随我去秋猎吧,我给你打兔子烤着吃。” 慕椿不敢恭维那兔子口感如何,只道:“我不想追着猎物满山跑。” 苏郁笑道:“那叫逐猎,怎么还说上白话了?” 慕椿却不以为意。 苏郁闻了闻她身上的茉莉香,食髓知味,心境大好:“我只打两日,第三日我领你去看枫叶,天狩山上有一处河谷,那里的枫叶最红。” “好吧。”慕椿道,反正她说不去,苏郁也定会想方设法把她弄去,这事儿又不是没有先例,她有什么法子,她什么法子都没有。 苏郁抚摸着她后颈处淡红的印记,忽然想逗一逗她:“你哭起来那么凶,我弄得那么疼吗?” 第86章 慕椿盯着她看:“公主自以为呢?” 苏郁沉吟了一番,感慨道:“我小时候就懂这样的事情了,自然不差。” 慕椿好笑:“这是怎么讲?” “我一个公主,自然有许多少年少女娈童美姬侍奉,我十五岁上下,房中人就没断过。”苏郁笑道。 慕椿冷哼一声:“那……那些人还真是辛苦。” 苏郁又凑近了一些:“你呢?你在苏渭身边的时候,也有十五六了吧?他就没赏过你几个……” 慕椿秀美微蹙:“怎么?没有那种东西,人就不能活了?” “那你还哭着喊着要……”苏郁眼看着怀里的小美人跳了出去,拿起她妆台上的胭脂闻了起来。慕椿将熏好的被褥铺上,往炉中洒了一把苏合香,便脱了鞋子翻身上床。不出所料,苏郁立即跳上她的床,抢了她的被子。 慕椿转过身背对着她。 苏郁支着头,笑吟吟道:“怎么?恼了?” 慕椿闷声道:“奴婢哪敢。” “俗话说,近则不逊,远则生怨。”苏郁道,“倒果不其然了。” 慕椿想,这人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来,愈发不想理会她了。苏郁见她似乎真的恼了,连忙道:“再不转过来,就打你板子。” 谁料慕椿却毫不在意,冷笑了一声,继续将大半个头都藏在被中一动不动。这可是在床榻上,谁怕她。 苏郁见她铁了心要恼,想必自己惹她呷醋是惹出名堂来了,谁叫平日里都是这个小狐狸精牵着自己的鼻子走,都到了床上,怎么也该让自己快活一回。苏郁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恼便恼吧,你还没恼过什么事呢。” 慕椿心想,她恼了什么,她什么可恼的,这人当真是做惯了主子,总好以己度人。她根本不在意苏郁有多少个少年少女娈童美姬,等她把事情做完,她就立即抛弃苏郁远走高飞,叫苏郁掘地三尺也找她不见,只能和那些少男少女娈童美姬翻弄云雨。 慕椿想,就是要这般才快活,于是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 明日预告:事关那些年公主的娈童美姬少男少女的真相。 揭发人:白芨。 听众:慕椿 哈哈哈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啦!那我就放开了写! 最近有一点点忙,等十一的时候提高一下更新频率! 另外《缠妖》也在准备啦,不过我还没写过人妖恋哈哈哈哈,我去研究研究蛇妖姐姐的想法。 祝大家天天开心! 他扒我衣裳!他扒我衣裳! “哦?你问这个。”白芨笑道,“我知道啊。” 慕椿轻轻挑眉:“是吗?” 白芨道:“我打公主十二岁的时候就跟着她了,你说的那件事该是公主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公主才从西境回来,又出了清河王的案子,朝里不太平,公主也郁闷得紧,当时还在世的先皇后为了宽慰公主,就挑了一男一女生得标致的奴婢过来侍奉公主解闷儿,谁知那男的是个心急的骚太监,居然趁着伺候公主午睡的时候撩拨公主了来。咱们公主连战场杀伐都见过了,却被那个小骚·货吓得直接跑进先皇后阁中哭着说他扒我衣裳……”笑到最后,白芨得意忘形,竟捏着嗓子学起来那哭唧唧的动静:“他扒我衣裳!他扒我衣裳!” 白芨想起来那情状,至今还忍俊不禁,“从那之后,也有人给公主送些美人充当玩意儿来,但公主大多都是转手送人,或是教他们去干些粗活儿,从来不准他们近身的。不过也有例外……比如青哥,就被公主收在身边儿做暗卫了。” 慕椿听罢,低眸凝视着手中那杯热茶,唇角掠过一抹淡淡的笑容。 白芨好奇:“慕姑娘问这个作甚?” 慕椿漫不经心道:“公主说她身经百战,是以我来求证一二。” “身经百战?”白芨忍不住大笑,“这要是论公主砍过的脑袋,倒也没夸大其词,要是论公主碰过的男男女女,那真是哄死人了。”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那颗丹药来,忍不住问:“莫不是那丹药生效了?” 慕椿一想起那丹药的功效,细腻莹洁的颈突然透出一股淡红来,只是不易察觉罢了。她想了想,颔首道:“公主说……只是吃下去污嘴,要是能换成酒水或是香料更好。” 白芨深以为然:“那我再想想。” 慕椿笑了笑,又道:“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慕姑娘,你可从来没和我开过口。”白芨笑道,“快说快说,只要办得到,我实在乐意效劳。” “我想请你配一些药。” 白芨轻蹙眉头:“什么药?” “服下气息断绝,与死无异,但药力过后就会恢复如初。”慕椿说罢,垂眸道,“你不要问我要这些做什么,你若有担忧,可以不给我。” 白芨沉思着,忽然笑道:“我只是觉得有些难,需要花费些时日罢了。” 慕椿轻笑道:“多谢。” “你不要谢我。”白芨道,“慕姑娘,公主她并不想你犯险,但我却觉得……你有你想做的事情,不去做完你是不会罢休的。与其一力阻拦你,倒不如由你去做,做完了,也就放下了。” 慕椿不禁惘然:“公主……并不想……” “关心则乱。”白芨叹息,“我毕竟不是公主,对你……”然而她并没有说尽,情感上的事情,还是要她们于其中者自己去悟,方能了然。 第87章 —————————————————— 天狩山地处皇城以北,方圆数十里,乃是苏氏皇族的皇家猎场,每年春秋两次狩猎皆设在此。 因皇帝春秋高,秋猎之事便由苏郁代行,以半副天子仪仗行猎礼。郊祭之后,苏郁换上胡服骑装,上马弯弓,领着宗室入山行猎。 赵氏兄弟两个头一次来到皇家围场,还没来得及四处张望,就被慕椿唤入帐中读书,两个人耷拉着黑脑袋垂头丧气……白芨钻入帐中,三言两语蒙混过关,把两个少年从慕椿手下解救出去。 慕椿叹息:“你是闲下来了……” 白芨笑道:“小孩子不会惹祸的,你把他们拘起来多没意思,就让他们在营地里转转。” 慕椿放下手中的书,不再言语。白芨知道她这就是答应了,又道:“慕姑娘,你也出去转转?公主的营帐在上头,没什么不相干的闲杂人等。” 慕椿垂眸:“不了。” 白芨叹息:“好吧好吧,那我去了。”说着便钻出营帐。 慕椿在营中坐着,将一本书从头翻看到尾,依旧不见苏郁回来。她走出帐子,唤来随行的侍从,问他们要一架烤炉。猎场本就备着这些东西,不消多时,连炭火也送了过来。守在帐外的侍从皆是青玦安排的,有眼色,也清楚慕椿的身份,说话更是客套恭敬。 苏郁可谓满载而归,身后拖着数只獐子、鹿,熊、更有无数的山鸡野兔。她跳下马来,摘了抹额,远远向蹲在炉边的慕椿走来。后者听到声响,缓缓起身,烧得通红得金炉如一盏橘灯,在暗紫的夜幕下,将二人的身影照应得格外清晰。 苏郁笑道:“怎么还出来了?外头冷。” 慕椿道:“公主不是想吃烤鹿肉?” “那也不好叫慕姑娘玉指沾这阳春水。”她调笑了一句,慕椿只是垂眸。 苏郁吩咐屠夫宰鹿,先进了帐子更衣,慕椿也跟着走了进去,站在帐门口时,苏郁已解了那件墨青骑装,劲瘦高挑的身躯被一身中衣裹得清晰,慕椿想起这副身躯将自己牢牢禁锢在床榻间时,自己总是无处可逃。 苏郁道:“你先出去,我跑了一身汗,不好闻。等我洗洗。” 慕椿道:“洗了吃肉时还要沾染,不如吃完了再……” “也行,那我擦擦。”苏郁笑道,“劳烦慕姑娘了?” 慕椿却不言语,只拿起帕子浸湿拧干,一步一步瞧苏郁走过去。后者眼见得她走近了,肌肤贴近时,苏郁却拿走了那帕子,道:“出去吧,公主不好叫你白摸。” 慕椿默默走了出去,吩咐几个侍从堆起炭火,支起金炉,将新宰的鹿肉沾了香料悬起来吊烤,银刀片下来的肉用铁签子串了。 苏郁换了衣裳出去时,肉已烤好了一些,慕椿倒了些酒,往地上的毡子上坐了。碎金似的火星迸溅出来,与暗紫天幕上的星辰浑如一色。 苏郁坐了过去,其他人心领神会地退了一些,噼啪的炭火声愈发清晰。那鹿养得肥硕,肉质细腻,烤出来格外香,苏郁挑了两块烤得熟透的,搁在小碟子里递给慕椿。 慕椿正在饮酒,那是苏郁从宫里拿出来的酒,用西域的大葡萄酿出来,酒浆碧绿如翡翠,口感甘甜,并不醉人。她看了一眼,垂眸接了过来,然而她并没有吃,只是继续细细慢慢地饮,仿佛与那酒有数不清的缠绵。 苏郁饮了一些,只是觉得甜。 “肉凉了。”苏郁道,“尊者赐不能辞。莫不是给我下药了?” 慕椿连看都不曾看她,抬起金碟吃了两块鹿肉,苏郁又将坐在一旁的赵权赵贵唤来,赏了他们一把银刀割肉。 眼见一坛绿酒见罄,苏郁道:“喝这个没滋味,去开一坛新丰酒来。” 慕椿道:“公主……那酒喝多了醉人。” “不然呢。”苏郁揽她到怀里,“今夜便是要不醉不休。” 一时酒到了,慕椿说什么也不肯喝。苏郁道:“怎么?你也在这酒里给我下药了?”只见慕椿耳根都红透了,抓起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苏郁笑道:“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关情,乌啼白门柳……”说着将那杯子拿了回来,又倒了满满一下,一饮而尽,“咱们这也算……喝过合卺酒了。” 谁知慕椿却再没从她怀里起来,苏郁觉得不对,捞着她的双肩将人扶起来,这才发觉慕椿已醉得不省人事……苏郁哭笑不得,怪不得连甜酒也是细饮慢嘬,原来是半点酒量也没有。 她将人扶起来,换了个舒坦些的姿势枕在自己膝盖上,又让人取了一条盖毯披在慕椿身上。苏郁弄着炭火,时不时瞧一瞧膝盖上的人儿,那一时明月高悬,清风吹梦,萧萧落木潺潺流水,便伴着林间的鸦叫鹃啼,熙熙攘攘地缭绕着。 -------------------- 表面:我十五岁房中就没断过人 (傲视群雄) 实际:他扒我衣裳!他扒我衣裳!(哭着找妈妈) 慕椿:了然。 —— 过六百啦,一会儿还有 渡血 慕椿被苏郁抱回帐子里清洁,洗完了澡的二人并排躺在床上,山原间秋高气爽,连风也透着股清香。苏郁突然想到自己少时在西北的哈兰真山谷,那是大漠里的绿洲,嶙峋的峭壁间到生长着绮丽妖冶的花木,夜里凉风拂过面颊时,牧人升起篝火,就是再怕冷的人,靠近那篝火,也会热起来。她从春意盎然的时节,一直望着哈兰真,到秋高气爽,白雪皑皑。 第88章 西北大雪来得早,又来得那样猛。 后来……苏郁没有想下去,后来的一切都实在算不得可堪回首。 她翻了个身,将慕椿抱在怀里。 “怎么就醉成这样……”苏郁捏了捏她的脸颊,“以后可不敢灌你酒了。” “没有……”怀中慕椿突然呢喃一句。 苏郁凑近了一些,问:“什么?” 慕椿往她怀里钻了钻,如同婴儿般蜷着手,攥着她的衣襟:“我没有……” “没有?”苏郁笑了笑:“什么没有啊?怎么还说上胡话了……” 慕椿却突然松开了手,仰面躺在床上,怅然道,“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知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说罢便不再言语,似乎沉睡过去。 苏郁却大喜过望,揽着她抚摸:“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对我有这个心思的,我也是……”然而她又有些失落,慕椿明明对她怀着这样的心思,却只能借着酒醉吐露一二,她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隔阂…… 不过既然有这心思,便足够支撑这份情感。她们都是聪慧而自负的人,无法任由情感吞噬理智,其实只要有,就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慕椿一直睡到次日的下午。 因苏郁想着深山里的猎物才有灵性,便领着人往山里去,此时还未归来。 慕椿走了出去,赵权赵贵正在和几个侍从学射箭,这两个少年悟性高,已能射出一些名堂来。白芨领着赵翠翠在山脚下辨识草药,小姑娘愁云满面,白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一戒尺打在她手心,再笑着教了一遍。 似乎各人开怀,众生皆有风光,慕椿抬手遮额,望着穹苍上明媚的秋阳。 白芨远远地望着,心中不禁升起一抹忧忡之感。 慕椿与公主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惊世骇俗,没有人知道她们两个一样不屈的灵魂是如何相互折磨、相互较量、却又相互抚慰的。 她刚走过去,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慕椿也跟着抬眸望去,只觉日光刺目,秋风萧瑟如骨,阵阵马蹄踏碎了满地枫叶,她忽然有些不安。 只见青玦翻下马来,身后竟背着个人。 是苏郁。 青玦声嘶力竭:“白芨!公主出事了!快入帐来!”末了便抱着苏郁几步迈入帐中,白芨跟着跑了进去,帐帘落下时,慕椿掌中突然被一股滚烫握住,赵翠翠懵懂地抬眸,惊诧道:“姐姐,你手好凉好凉……” 慕椿突然意识到什么,抽出手来,俯身摸了摸赵翠翠的头:“去找你哥哥们。”随后不待赵翠翠回应,起身奔入帐中。她掀开帐帘,还未来得及一看究竟,脸颊上突然挨了一掌。 青玦道:“阿苒!不许放肆!” 紫苒阴沉着脸,一把揪住慕椿的衣襟,青玦走了过去,叹息一声,松开了她的手。他看着眼前的慕椿,脸色苍白,唇角的血丝却丹红刺目,如同细腻的白玉中沁入了血髓。 青玦道:“那人自称是三皇子的旧部。” 慕椿忍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楚,趋步跑到床前,银伶起身退后。 苏郁的衣裳已经脱了下去,露出肩头的血洞,不断地外涌乌血。慕椿跪在床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苏郁似乎还有意识,眼睫颤抖着,却已经不能张口,双唇乌紫,面色却惨白如纸。慕椿忽然感觉心头痛得厉害,她从未设想过,如若苏郁就这样没有了,那此后百转千回,还有什么意思在呢? 白芨道:“肩头中的箭上有毒……” 慕椿一怔:“能解吗?” 白芨颔首:“能压制……但若要解毒,须知道这毒究竟是什么。” 慕椿道:“那刺客……” 青玦将箭支递了过来:“刺客已经自尽了。” 慕椿握住那支箭,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青玦错愕万分:“慕姑娘……上面有毒!” 然而慕椿只是冷眼瞧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一点一点流出鲜红的血液,她转过头看着白芨:“这样……可以解毒吗?” 白芨有些木讷,但还是明白了慕椿言下之意。 白芨用银针撬开金函,函中镶嵌白玉,玉中躺着一枚尾指大小,通体莹润的小虫。 “血蛊?” 白芨道:“慕姑娘果然见多识广。”她将那小虫取出,放在掌中,“稍后我会在公主与慕姑娘腕上剖一条血脉,取血之后为公主渡去。”她说到此处,不由得顿了顿,“慕姑娘,以你的血为公主解毒,所取血量只怕不少。” 慕椿望了望床上的苏郁,只道:“取吧。” 她坐在床边,看着白芨用烈酒为银刀消毒,随后在她腕间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将那晶莹小虫放了上去,只见那血蛊虫腹中渐渐露了一些赤色,随后胀起虫腹,慢慢化作此前两倍有余。 白芨立即在苏郁腕上划了同样的口子,将血蛊取了下去,放在她腕上,轻轻一捏虫腹。 那小虫便一点一点将血排入苏郁腕间。 往来重复,慕椿腕上的刀口渐渐凝固,白芨不得已,只得在其上又划了一道。大约第十次渡血时,苏郁唇上的乌紫便渐渐退去,白芨喜出望外,慕椿冰冷如霜的眼中终于露出一抹温意。 第三道伤口划开时,慕椿的脸色便已不大好看,白芨给她倒了一些水,问:“要不停一停……” 慕椿摇了摇头,她其实没有多疼,也不觉得血液流失有多么难捱,她只是突然想到,从前只是苏郁进入她的身体,或是手,或是器物,现如今她也得以进入苏郁的身体,让自己的血在她体内流淌。那么,她也算拥有了这个人,她们之间也变得至为公平。她合上眼,在蛊虫为苏郁渡血时贴近了一些,一只手枕在苏郁床边。 第89章 白芨拿来件薄毯给她披上,查看了一下苏郁的肩上,果然乌血渐清。 白芨忍不住感慨,能解百毒,这是一种何其令人惊愕而垂涎的能力,作为医家,她清楚地知道慕椿获得这种能力一定不易,却又无法过问,因为唯恐勾起令人痛苦的回忆。她只是想到,如若这样的能力被一些怀有野心和恶意的让知晓,慕椿又会遭遇多少事……难怪慕椿从来不肯吐露这些事情。 可她却为了公主,甘愿如此。 “慕姑娘。”白芨道,“换只手臂吧。” 她包扎好慕椿的伤口,又在她另一只手臂上划了口子,慕椿笑了笑:“其实……我很容易留疤的。”她看着包裹在手臂上的纱布,叹了口气,“不过这样的小伤痕应该没事吧……” 白芨哑然失笑。 她流了那么多的血,挨了那么多的伤,却没有计较,只是在意自己会不会留下疤痕,会不会变丑。 “放心吧,我定然还慕姑娘肌肤如玉。” 帐外,青玦望着秋风中起落的红枫,低声道:“阿苒,你也看到了。” 紫苒道:“算她功劳。” “这不是为了立功。”青玦叹息,“阿苒,你还没觉得……公主是喜欢她的吗?” 紫苒攥了攥拳:“狐媚惑主。” 青玦笑了笑,他无法对她说明这一切,置身事外的人,只要不想懂,永远都不会懂。而于其中者,却不知是怎样的情起情深,百转千回。 -------------------- 白医生课堂:这种行为是不可取的,希望大家输血一定要去正规医院。 谢谢大家~祝大家明天国庆节快乐 ps:我还要去上课 二更结束啦~ 她必须死 苏郁睁开眼,刚想动一动身子,忽然发觉掌中握着个什么柔软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慕椿正倒在床边,而自己掌中所握,正是她的手腕。 苏郁终于回想起林中遭遇。 她叹了口气,心想也不知这个小狐狸知道了,会怎么笑话自己,忍不住轻轻攥了攥她的手腕。 察觉到动静的慕椿缓缓睁开眼。 苏郁见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左脸颊处却是淡红一片,忍不住道:“怎么……怕守寡,怕得脸色都不好看了。” 慕椿忍不住叹息:“也不知是谁,打个猎还能中箭。” “埋伏在山林中的刺客并未得手。”苏郁低声道:“那箭……是从我背后射中的。” 慕椿眼中一寒,半晌才道:“随行之人中……有人要谋害公主?”她一顿,“不对,刺客只是幌子,真正要谋害公主的人在身后。三皇子……也许只是个幌子。” 苏郁合上眼,颔首道:“多事之秋啊。” 慕椿缓缓将手抽了出来,苏郁却互相放开,这一拉扯之间,慕椿手上数条伤口还未愈合好,当即痛了起来。苏郁察觉不对,坐起身来,将她袖口掀了上去,露出两条缠着纱布的纤细手腕。 “这是……” 慕椿笑了笑:“被您咬了两口。” “别叫我揭开自己看。” 慕椿垂眸:“没事的,您要不拽,都要长好了。” 白芨走了近来,讶然道:“公主醒了!快躺回去,外伤忌讳受风。”又瞅了瞅慕椿,教训道:“慕姑娘,我不是说过了,你取了那么多的血给公主解毒,要好好养着吗?怎么公主都醒了你还一直坐着?我让翠翠煮了党参红枣乌鸡汤,一会儿喝不下两大碗不许走。” “取血?”苏郁忍不住问,“你取血……为我?”她垂眸,看着慕椿双臂上数条伤痕,连忙往里头退了退,道:“上来躺着。” 慕椿垂眸:“还有人……公主也讲些分寸。” 白芨笑道:“我去看看汤好没好。”说着便走出了帐子。 苏郁满意一笑,拍了拍床边:“上来。” 慕椿脱了鞋子上床,合身躺在床上。苏郁将被子盖在她身上,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臂:“取血……是为什么。” 慕椿两眼空灵向上望去:“我小的时候……有人给我吃了一种药,从那之后我就百毒不侵了。用我的血……可以驱除公主体内的毒,厉害吗?” 苏郁忍不住道:“那……他们为何要给你吃这种药?” 不记得了。”慕椿道,“大约是他们无聊吧。” “又骗人。”苏郁冷哼,“嘴里没一句中听的话。”她轻轻揉了揉慕椿的脸颊,“我记得……昏迷前还有些意识,这是紫苒打的吧?” 慕椿微微侧过头,只道:“不记得了。” “也是奇怪了……你竟不记她的仇。”苏郁叹息,“这是我的错,她是我的下属,应当如对我一般对你,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然而慕椿却已经合上了眼,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苏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想她大约真的是累了,又流了那么多的血。 —————————————————— 苏郁解毒之后,迅速处理了猎场行刺之事,因青玦事先已封锁消息,是以并非造成太大骚动。然而当她彻查那行刺之人后,却如石沉大海,从那两名刺客身上搜不到任何线索。 与此同时,慕椿只身走入山林,随后便被人带入到山林深处,但闻鸦声一片摧人心肝。 赵翊临溪而立,身旁几名护卫压制着一个人跪在地上。 第90章 “为何要行刺苏郁?”慕椿冷声质问。 赵翊笑道:“公主实在冤枉了我,那明明是三皇子的人……” “那箭上抹的是玉樽的毒。”慕椿面露忿然之色,“你们打着苏渭的名号行刺,一旦苏郁死在这里, 慕姑娘人比花娇 慕椿回到营地时,苏郁正披着衣裳巡视四周,瞧她回来,招手将人领到帐中,笑道:“去哪呢?”慕椿拿出一捧枫叶扎成的花束递给她。 苏郁眼光一亮:“你去做这个了?” 慕椿道:“不要我就扔了……” “当然要。”苏郁连忙抱到怀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你这双手……真是,太巧了。” 慕椿不置可否,坐到榻上喝了口热茶。苏郁肩上虽有伤,却并不妨碍她抱着慕椿摸。自从慕椿取血为她驱毒之后,苏郁不再收敛半点待她的宠爱,这样的态度转弯落在慕椿身上,就是一日里不知要被她摸多少遍才罢休。 苏郁心爱万分地看着手中的枫花,忍不住感慨,“花开堪折直须折。”却又笑道,“慕姑娘人比花娇啊……” “所以……公主也把我当做折来簪鬓上的一朵花吗?” 第91章 “你若是一朵花,就是开在我心头的心花。”苏郁笑了笑,“你想在鬓上,想在心头,都随你。” “那如果这朵花刺伤了你……那你,会拔下它的刺吗?” “拔了刺还能活吗?”苏郁笑了笑,“但我也会惩罚它,把它关起来……摸不到就不会刺伤了。不过……若我喜欢,哪怕被刺伤,我也喜欢,当舍不得关它太久。” 慕椿从她怀中站起身,将目光落在她肩头的伤处:“公主……这里还痛吗?” 苏郁沉思一番,突然蹙了蹙眉头:“疼呢。” 慕椿刚想伸手,却突然被苏郁攥住,只见苏郁一双俊眼紧紧地凝视着自己。 “答应我,替我解毒的事情,不要叫旁人知道。” 慕椿一怔:“公主……” “你这本领,也不要让人知道。”苏郁道,“当然,知道了也不怕,若他们敢对你起那样的心思,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 慕椿笑了笑:“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我原本并不觉得哪里有用,能救公主,自然是我的福气了。” 苏郁道:“你当真这样想吗?” 慕椿却没有点头,只是笑着反问:“不然……我还能想什么呢。” “但我总想着,是我要护着你。”苏郁笑了笑,“但你这样的人,那么聪慧,也许并不需要我护着你,不是吗?” “不是。” 苏郁一怔。 慕椿却缓缓俯身,跪在她膝前,依恋一般地将脸颊贴在她膝头,合着眼眸道:“我也想得公主庇护。” 但不是现在。 她想,如果,如果……将来我还能活下来,我愿意被你庇护,也愿意被你囚禁,只要我能活下来。 她并不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让人憧憬的事情,她已经逃亡了太久,到身心俱疲,是以一切于她而言都是虚无的,不值得追求,也不值得思索。但苏郁的出现,强硬而霸道的改变了这一切,甚至实在有些不讲理。这就让她十分苦恼了。 暮色四合,雁阵惊寒。 苏郁轻声问:“如若我现在赦免你的奴籍,还你自由,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慕椿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你怕我走,不赦免我不就好了。” 当然,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也是会走的。没有人能够囚禁她,除非她甘愿而已。鸦声阵阵,帐外忽然传来数声悠长凄厉的鹰鸣。 ———————————————— 银伶望着穹苍上盘旋的三只银鹰,一向淡漠的眼中突然惊惶万分,她抬起手臂,吹了一声长哨,三只盘旋的银鹰闻声,缓缓降下,其中一只为首的银鹰落在她的手臂上,光滑如缎的鹰羽泛着银光。 银伶抚摸着鹰首,随后笑着将鹰放飞,鹰击长空,又是一阵长啸,这才掠过穹苍,穿风而去。 紫苒远远走了过来,笑道:“你又在调鹰啊?” 银伶远远地望着,眼中露出一抹笑意:“是啊……很久没见到了。” 紫苒也跟着望了望,叹息道:“阿银,为何公主那样轻易就不再追查猎场行刺之事?” 银伶一怔:“这个……你该去问青玦。” 毕竟她向来不会过问苏郁点任何决策。 “我问了。”紫苒又叹了口气,“青哥说,那些人打着三皇子的旗号行刺,实则另有其人。他早就和公主一样,被那个狐狸精迷惑了。” 银伶忍不住问:“你觉得……是她做的?” “我原也这样觉得。”紫苒叹息,“可白芨告诉我,公主中了毒,是她取血为公主解毒的。我虽不知她的血有何功用,但……她若对公主虚情假意,又如何愿意自伤血脉呢?是以……我倒有些糊涂了。” “解毒……”银伶愣怔道,“取血?” 紫苒颔首:“是啊,我也亲眼看到了,她双腕上各割了数条伤口,看来并非作假。” “她的血……” 紫苒瞧她一来惶惑,忍不住道:“怎么了?” “无事。”银伶却突然摇头,“只是……一时也不大明白罢了。” “算了。”紫苒笑道,“我都不明白,却还来问你。”她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脸颊,“姑且看在她救了公主的份儿上,先不计较这些了。”她上前搭着银伶的肩,“去喝酒?” 银伶低下一双寒霜似的眼:“不了,我还有事。” 紫苒不禁失落:“好吧……那我去找白芨吵一架,再欺负欺负她那个小徒弟,叫什么来着……翠翠,把她弄哭解解气算了。” 银伶不置可否,自然对她这样的心性难置一词。眼见得紫苒的身影消失于夜幕下,银伶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 紫苒绕过营帐,到药帐中去寻白芨,谁知连赵翠翠也不在,整个帐子空无一人。她扑了个空,忽然觉得扫兴极了,直接到猎物笼子里揪了只野兔子出来。她往那兔子腿上栓了个红绳,瞧着它蹦远了,再一拉回来,又瞅着那兔子怯怯地望着,不敢再动,等到兔子觉得安全之后再蹦走,她就再一拉。 戏弄兔子自然没有戏弄人有意思。 紫苒玩了一阵子,拎着兔子耳朵起身,打算再回去找一找白芨。忽然望见银伶从山上下来,素白的衣衫于月色下,仿佛一抹渺茫的影。她一怔,刚想开口唤一声,却见银伶缓缓抬眸,仰头望月,双手交于胸前,不知说了些什么。但紫苒却看清了她的神情,甚至看清了她眼中的泪光。 第92章 -------------------- 还有一更……我还在努力,呜呜呜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快就过了七百了,我太没有用了…… 祝大家天天开心! 我去努力了 帮你复国 因养伤耽搁了一日,原本的山谷之行被迫夭折,苏郁在上了回京的马车时还叹息不止。慕椿忍不住道:“叹气多了……长皱纹。” 苏郁一惊,连忙揉了揉眼角,又道:“怎么?你长过?” 慕椿喝了口茶:“我见过。丑死了。” 她那意思明显得很,苏郁忍不住上前捏着她的脸颊,看着茶水溅到衣襟上也不在意:“怎么?我有了皱纹,你就嫌弃了?” 慕椿忍不住蹙起眉头,不明白自己只是陈述事实,这位主子缘何如此发问。 苏郁非要逼问:“快说,说我有了皱纹你也喜欢。” 慕椿叹了口气:“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也会有的。” 苏郁突然好奇:“你长了皱纹是什么样子?” 慕椿道:“老了的样子……”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衰老的那一日。 “那……老了估计会比眼下差一些。”苏郁略加思索,“你要是变成老太婆,小心我不要你了。” “不会的。”慕椿道,“我知道,自己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她此言一出,苏郁脸上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可慕椿那样漫不经心,绝非刻意伤春悲秋做老态之语,她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个事实。 但当这个事实曝露在苏郁眼前时,一切又都显得实在残忍了。慕椿想活,但绝不怕死,苏郁有一种让人发狂的直觉——她活到如今,只是因为还有事情未了。 苏郁有些强硬地把她按在怀里,希望以此令她心安:“你说的,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所以……安安心心变老太婆吧,变老太婆了公主也不嫌弃你。” 慕椿忍不住笑了笑:“是吗?可俗话说……红颜未老恩先断……” “那都是薄情寡义的男人干的。”苏郁在她耳侧轻轻一蹭,“我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的……还得到那个时候才知道。” 苏郁道:“那就一直活到那个时候吧。小椿,活下去……好不好?” 慕椿有些怅怅然不知所措,只能笑道:“好好好,遵命,遵命。” 回到京城,一切都算无波无澜,皇帝得知苏郁遇刺之后,也只是暗中嘱咐了一二句,并未如何发落——这也是苏郁的意思。敌我之间博弈,并无须在意一时一刻的得失。 她回到房中,慕椿还在床上歇着,似乎还正睡得熟,浑然一只小狐狸似的。苏郁坐在床边,忍不住拿指节轻轻刮蹭了一下她的鼻尖。 慕椿缓缓睁开眼,抬手遮在额头上,并不想醒过来。 苏郁拍了拍她:“起来,吃点儿东西。” 慕椿终于拗不过她,爬起来穿好衣裳,洗净了脸,坐到小桌前。 “你尝尝这个。”苏郁夹了一块乳酪给她放在碟子里,“这东西叫乳酪,是他们胡人吃的。” 慕椿尝了一口 苏郁瞧她慢条斯理地嚼着,竟然都没放下,忍不住道:“好吃吗?” 慕椿点了点头。 “我倒吃不大习惯,不过宫里如今住着个狼蚩质子,就预备这些。” 听到狼蚩质子这一句,慕椿只觉得舌上一阵剧痛,忍着端了茶杯漱口,低头一看,果然漂浮着数条血丝。 她还是没有忘记那件事。 苏郁却依旧笑道:“既然你喜欢,回头我让他们再送过来些。” “牛乳吃多了人老得快。”慕椿道,“还是喝汤比较好。”她放下剩下的乳酪,喝起了鸭汤,苏郁瞧她这副模样,实在秀色可餐,也不知天地造化怎么养出这样的人儿。 二人正对坐用膳,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青玦在外头道:“公主……墨澜醒了。” 慕椿手中汤匙一跌,磕碰在碗壁,然而苏郁并未察觉。 苏郁起身:“带我去见他。”临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等我回来 。” 慕椿愣怔间,苏郁早已夺门而出。 苏郁一路兴致墨澜处,见紫苒银伶等皆守在屋外,而白芨坐在床榻边,正仔细探查着墨澜的脉象。 刚刚苏醒过来的墨澜极度消瘦虚弱,双唇干焦,眼也肿得厉害,神智亦不大清楚。苏郁低声问:“如何?”白芨道:“请公主放心,没事了,只是还要静养。” 苏郁坐在床边,墨澜似乎认出了她,挣扎着要动,却被苏郁按了下去。 她笑道:“我知道你有事要说,不过不急,好好养伤,你放心,你为我受此劫难,我必为你报仇雪恨。” 墨澜缓缓合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白芨喂给他一点清水,苏郁渡了一些内力助他推动血脉。 墨澜的脸上才得见一些颜色。 他坐起身,声音极度沙哑,是以说的也十分缓慢。 但他还是一言道出究竟:“是安乐侯……联合了丹辽,在中条山藏匿了五千兵马,是丹辽的骑兵,还有当年清河王的旧部。” 苏郁惊愕,五千兵马,那是足以攻入皇城的军力。 “属下和碧罗……追溯铸币之所时,不意之间发现,是属下自作主张欲一探究竟……这才连累了碧罗。” “碧罗……还活着吗?” 第93章 墨澜摇了摇头:“她为了掩护我离去,只怕……” 苏郁心头一寒。 墨澜突然攥住她的手,颈上青筋暴起:“公主……丹辽与赵氏勾结,此事非同小可。还有……属下还探听到,丹辽当年灭了玉樽时,玉樽公主被人救走了,她手上有王室的秘药,可令人百毒不侵——丹辽此番图谋,只怕也有抓捕玉樽公主之意。还望……公主……早自图谋!” 说罢,他终于力竭,摔在枕上,昏死过去。 白芨叹了口气:“没事……再养一养就好了。” 苏郁面色阴寒,吩咐了一句好生照料,兀自出了院门。她虽猜测慕椿与那西陲已亡之国玉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不想……她忽然抬眸,不知自己已经走了回来。 慕椿见她回来,并未起身,但只见她的神色,大约也能猜测出来。桌上的饭菜依旧是原来的模样,苏郁走后,慕椿就是这样一直等她回来的。 苏郁的目光宛如两道利刃,冰冷地落在她的身上。慕椿忍不住叹息,这人怎么醒的这样快,实在坏了大事,只是眼下叹息也无用,她只能面对。 苏郁坐在她身旁,一贯俊秀的面容上冰冷如坚冰,慕椿想,她又要被她审了,方才那片刻的温存,果然还是虚无的。但她并不会怨怼或是遗憾,因为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说谎的人既然有勇气说谎,就不该没有勇气面对。 她合上眼,率先开口:“您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苏郁沉着而平静地看着她。 “你要对我说一些什么吗?”苏郁涩然一笑,“玉樽公主。” 慕椿显然有些惊诧,但还是很从容地回应:“那颗药被我服下,世上已经没有了。” 玉樽王室炼制的秘药,可解世间百毒,苏郁想,原来竟是这样。她不顾安危为自己解毒,哪怕暴露了身份也在所不惜,如此,难道当真什么意思都没有吗? “你是为了复国吗?苏渭……或是我,都只是你复国的棋子吗?”不知为何,慕椿觉得,被审问的明明是自己,伤感的却是苏郁。 慕椿合上眼:“我不知道。但三皇子救过我,玉樽不会违背恩人的要求,我留在他身边那些年,的确想过辅佐他登基之后劝他发兵丹辽,只是可惜……至于公主,您现在知道了,您会杀了我吗?” 苏郁没有回答,只是问,“所以……上次你出去私会的人……是你的国民?” 慕椿颔首:“是。他们要救我离开。” “那你为何不和他们离开?” 慕椿苦笑:“我的奴籍在您手里……再者,我还不想离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不想。”她忽然有些决绝,“您就算让紫苒来审问我,我也不会说的。” “你是怎么从玉樽逃出来的?”苏郁想,那时她当只七八岁,从远在大漠的西陲一路来到中原,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兴昔身边有叛徒。”她平静地说,“她到现在都想杀了那个叛徒,是那个叛徒救了我,让我逃了出来。” “最后一句话。”苏郁凝视着她:“除了这些,你还有事情瞒我吗?” 慕椿想到她们那个约定,忽然不知如何回答。 苏郁怒斥:“说话——”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然而慕椿却被她这样一吼,忽然更加决绝了起来:“有……” 苏郁心头一哽:“说。” 慕椿从座上起来,跪在她脚下,神情倨傲,似乎并不打算开口。她想,这也是约定的一部分,她信守诺言,苏郁也不会…… “不说……”苏郁缓缓一笑,“便不说吧。”她扶着慕椿的肩膀,将她揽到怀里,这样的亲昵突然打碎了慕椿的平静,她有些惶惑地望着苏郁。 “你身上的刺花……” 慕椿道:“是浑忽花。是一种开在玉樽与丹辽交界哈兰真山谷的红花……” 但她没有告诉苏郁,这同样也是兴昔女汗最喜爱的花。 二人如此僵持良久,静到似乎连光阴也变得缓慢,慕椿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低下头。苏郁始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亦不发一言。她突然想,其实杀了她是最好的了断,这个亡国公主为了复国,还不知道该怎样利用自己,将来说不定有多少麻烦。 可若真的杀了她……苏郁突然看见桌上摆放的红枫花,如若真的杀了她,天南地北,又去哪里再找一个这样的人,会捧着枫花来爱她呢? “如果我帮你复国,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慕椿愣怔地抬眸。 -------------------- 其实……慕椿还是在撒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约定嘛原本就是用来违背的。 不知道郁子知道所有的事情之后是什么心态。 二更结束啦,咱们下次满百见~ 哦对了,鉴于本周本作者我没有上榜字数要求,所以尔等最好好好讨好我一下!小心我七天六个字!(以上都是我胡说的,请大家不要信,我们明天不见不散) 祝大家明天也开心~ 关于椿子传话这件事 她这样问。 慕椿望了她许久许久,最终跪坐在她足下,忍不住笑道:“这可是很难很难的事情……” 苏郁却俯身捧着她脸颊,神色庄严:“我说真的,如若我愿意助你复国,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第94章 慕椿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是依旧温温地笑着:“您不帮我复国,我如今也在您身边。” “这不一样。”苏郁道,“你一定会选择去复国的,到那个时候,我就留不住你了。是以……我帮你复国,条件是,你要留在我的身边,无论你是玉樽公主还是慕椿,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这样的条件,已经超过了理智的界限。 慕椿叹了口气,她倒真的希望自己是玉樽的公主了,这样她就可以私心答应这个条件。 “您不该对我这么好的。”慕椿垂眸,“公主,您这样……我会死也不安心的。” “那就活着。”苏郁道,“活下去,一辈子来赎罪,来还债。” 我知道你还有事瞒着我,苏郁想,但没关系,我有许多许多的年岁来等你说,只要我还喜欢你。 ———————————————— 狼蚩质子赫连扆着蓝袍白裘,以手扶肩,向苏郁行礼。 慕椿道:“他在和公主问安。” 苏郁笑了笑:“那就叫他起来。” 慕椿又用狼蚩语回复:“公主请世子起身。” 因赫连扆为质子,在大周皇宫中的称谓也由二太子降为王世子,以示狼蚩宾服大周之意。 那世子虽只有十六七岁,却生得身长面阔,年纪轻轻便是一把虬须,身上还有常年食牛羊肉,饮奶酒奶茶的腥膻气。他顺从却又极其不忿地抬起头,刀锋一样的目光落在苏郁身上,而后偏转,又望到了她身后的人。 苏郁落座,慕椿就站在她身后,眼见苏郁坐下了,那狼蚩质子才好坐下。也许是因为独在异乡,又身负战败之耻,那狼蚩质子宽阔的眉宇间,竟也流露着淡淡的哀愁颜色。 苏郁并无意折辱他,只道:“如今孤请世子过来,并无他意,只是我朝皇帝既为国主,也应关切问候世子一二。” 慕椿依言翻译过去,那狼蚩质子亦一句一句地应答客套。 苏郁并不想理会这个狼蚩质子,一来两国数十年和战更迭不休,二来这一遭虽是狼蚩主动议和,但大周也折损了兵力军资在雁荡山,狼蚩可谓大周宿敌,对于宿敌,又何来仁慈呢? 只是眼下狼蚩国威尚在,大周亦不能太过折辱这位质子,不然再度挑起两国争端,又将陷大周于险境。苏郁已经在筹划如何对丹辽用兵,此时稳住狼蚩才是上策。 苏郁将自己的手炉递给慕椿,将那手中那个拿了过来,吩咐人去添炭火,又对那狼蚩质子笑道:“临近年关,世子若有所缺,尽管着人知会。” 那狼蚩质子依旧冷淡地应了一句:“是,多谢五公主殿下关怀。”那狼蚩质子忽然抬头,瞅着苏郁身后的慕椿道了一句:“公主的侍女如雁荡山上的云雀一样美。” 慕椿一怔,苏郁却问:“他说什么?” 慕椿低头道:“他说……公主的侍女也不过一般。” 苏郁拧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那就告诉他,我自己觉得尚可。” 出了狼蚩质子居住的庭院,苏郁命随行之人等候,唤来慕椿将人带进了一处廊庑下。慕椿不明就里,只见苏郁听下脚步,抱臂而笑:“跪下。” 慕椿忍不住皱了眉:“公主……” 苏郁笑道:“你自己说,千万别叫我审你。” 慕椿摇了摇头:“您审一审吧,我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苏郁一把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身,拽了拽她腰间的宫绦穗子:“方才那赫连扆说的什么?你转达的时候又说的什么? ” 慕椿突然意识到什么,攥着衣衫,转过身:“您自己听得懂,还诓我。” 苏郁笑得难以自抑,从身后将她环住:“我不是觉得慕姑娘如此奇才,若不得用实在可惜,这才叫你去做个译者,谁知道你胆敢欺君啊……” 慕椿叹了口气,故作无辜道:“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大约是我才疏学浅,哪一句听错了也是有的。” “就你敢糊弄我。”苏郁捏了捏她的腰侧,“等我回去再狠狠罚你。”她摸到慕椿指上的黄金扳指,疑惑道:“这是从哪来的?” 慕椿道:“公主府库里翻出来的,我喜欢。” “硬邦邦的金子有什么喜欢的。”苏郁嫌弃道,“等回去,公主给你找块好玉料,打一堆。” 二人绕过廊庑,刚欲上软轿出宫,谁料皇帝身旁的太监却突然过来,说皇帝传唤苏郁议事。 苏郁无奈下了轿子,只道:“你在这儿等我。”她的人都在暗处监视,并不怕慕椿如何。 慕椿颔首:“是。” 她目送苏郁远去,轿帘落下时,稍稍向后靠了靠。 大约过了一刻钟,慕椿坐直了身,撩开车帘,低声唤道:“手炉凉了,去添些炭火来。” 那抬轿的奴才道:“这儿要出了东华门了,要不奴才……” 谁料慕椿细眉一挑,目光凌厉,冷漠而缓慢地说:“我会把你这句话转禀五公主。” 那奴才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张在轿子外头跪下磕头,慕椿冷笑一声,将手炉递了出去:“这儿挨着狼蚩质子的别院,只是添些炭火,想必一盏茶的功夫也就能回来了。” 那奴才如蒙大赦,捧了她的手炉就往最近的宫苑跑去。 慕椿摸着空荡荡的手指,静静地估算起时辰来。 苏郁一进勤政殿,却见只有苏寒、凌霜并安乐侯赵翊与礼部并鸿胪寺几个官员在场。 第95章 苏寒道:“皇上龙体抱恙,先行回宫了。派人请公主过来,只是为商议年节下诸藩来朝的事宜。” 苏郁直接落座在龙椅之下的最上位,问道:“往常这样的事情礼部与鸿胪寺又不是没办过,有章有典的事情,为何今年要如此大费周章?” 苏寒叹了口气:“安定侯提议的,说兹事体大,还是请你过来商量商量,偏巧你不正好在宫里嘛……” 赵翊于对面遥遥一笑,苏郁觉得那笑实在不怀好意,苏郁并不想理会他,只道:“那便议吧。” 这样一番议事下来,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待苏郁出了宫,一路到东华门时,远远就瞧见慕椿袖着一双手,在原地缓慢地绕着走。 她急忙走过去,慕椿道:“公主……” “咱们下来了?” “里头冷,下来走走。” 苏郁摸了摸,果然冷得厉害,她将人领到软轿里,吩咐人即刻启程,随后解了自己的大氅盖在她身上。 慕椿摇了摇头:“别把你冻着了……” 苏郁忍不住笑道:“冻着了,你就过来侍奉汤药吧。” 慕椿裹了她的大氅,又被苏郁握着双手暖了起来,不一会儿身上便见了暖意。 “公主去议事……议了什么?” 苏郁揉了揉眉心:“一些年节里的祭典罢了。”她忍不住嫌弃了两句,“也不知这样的事情何必要我去。” 慕椿笑道:“自然是事无巨细但凭公主定夺。” “若这样的事情都要我去,那礼部的堂官儿们是做什么吃的?”苏郁道,“还害你挨了好一阵子冻。” “是有些冷……”慕椿轻轻瑟缩了一下。 苏郁果然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是我不好,回去我轻点罚你。” 慕椿抽了一下眉角:“哦……” 苏郁看了她一阵子,忽然想到这是她在自己府上过的~~请大家缓一缓气氛 关于郁子技术问题: 其实是这样的,郁子的理论很充足的,事先怎么调情,事中怎么把人弄哭,事后怎么把人洗干净哄开心。 但奈何郁子童年被摸出阴影,这么多年也是清心寡欲以砍人脑袋和处理政务为乐,实在没有实践的机会,所以到了椿子这里就有点……但是椿子比正常人要恋痛一点,所以前头慕椿挨打就哭全是装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硬得很呢。所以郁子的技术不好但是椿子却很享受的原因就是这样。 最近降温啦,大家注意保暖,祝大家开心呀~~我们满八百藏加更哦! ps:把我变成猪的那几个,你们等着!!! 红杏出墙的小狐狸 “我想你做人上人。”苏郁轻声说。 慕椿这次没有笑,只是忍不住颙眸,这些日子她这样凝视苏郁的时候越来越多,似乎要将这人这时刻都仔仔细细地记住。 “怎么不说话?”苏郁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会感动得笑出来呢。” “我已经是人上人了。”慕椿说,“您给的很多了。” 这世上的尊与卑,上位与下位,对她而言,其实都无关紧要。恰如此刻她仰视着苏郁,但却觉得自己如她一样尊贵。 大周旧例,除夕至上元皇帝休朝,官员休沐,然而作为内定储君的苏郁却实在不得清闲。因皇帝已命内阁拟好了开春册立苏郁为储君皇太女,入主青宫的懿旨,是以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是探望官员、筹备典礼、接见各路使臣,皆是苏郁一人亲力亲为。 每日鸡鸣动身,人定方归,连一起用膳事都少与慕椿说话,甚至夜里同榻,苏郁也离得清心寡欲一般,老老实实躺着。 她出门时慕椿还未醒,归来时慕椿大多是在考校赵氏兄弟的诗书,或是和白芨切磋几把棋局,一回苏郁沐浴之后,见白芨竟拿着棋谱与慕椿研究起来,二人眉目传情绘声绘色,白芨不知说中了哪里,倒把慕椿逗得一笑。 苏郁眼瞧着,这样一算,她陪着自己的时间竟少得可怜,不由得心中不忿。立即走上前去,将慕椿捞了起来,不由分说,一路拎回卧房,这才将人扔在熏笼边儿上。 慕椿脱了鞋子,将手脚盖上被子取暖,疑惑道:“公主这是……” “敢在公主眼皮子底下和人家勾勾搭搭。”苏郁撩袍一坐,“红杏出墙的小狐狸精,你可知罪?” 慕椿忍不住笑了笑,拥着被子求饶道:“啊……我不敢了,求公主饶了我这个……”她没好说出那句话,弯了弯眉眼,笑道:“小狐狸精……” 屋子里不知熏的什么香,慕椿两颊微微发烫,淡红的颜色从后颈染上她的双颊…… 苏郁挑起她的下颌,露出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笑容,“小狐狸精不能饶,饶了不长记性……”她将手按在慕椿的衣领上,向外侧拽了两下,露出一片光洁的锁骨。 “公主……” “我这些日子喝的七荤八素的,想死你了。”苏郁忍不住将她拽到怀里,顺势解了她的寝衣,只见那素纨的衣衫白云似的划过她羊脂白玉般的肌肤,最后柔弱地挂在臂上。 第96章 苏郁的目光在她身上不断流连,如同欣赏珍宝一般地依恋。 慕椿叹了口气,低声道:“冷……” “一会儿就热了。” 苏郁将她压在熏笼上,暖香涌了上来,将二人笼在一片旖旎当中。 她笑着说:“我今天看到一群胡姬跳舞……” 慕椿眼睫翕动:“哦?” “衣裳……转一圈,掉一件……后来就剩一条纱。” 慕椿想了想:“那……好看吗?” “长得自然没你好看。”苏郁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锁骨,“不过舞跳的不错。”慕椿发出一声轻缓的低吟,却听苏郁说:“哪天……你也跳一个。” “我跳起来一定丑死了。”慕椿叹了口气,“我长得这么丑……” “好看。”苏郁把手指放在她唇边,“你不穿最好看。” 慕椿受不了了,这人说起荤话来怎么这样起劲儿,可惜……真动起来却不如嘴皮子有用。 苏郁抽出手指。 “父皇要传位给我了……” 慕椿忍不住一个颤栗,眼波晃动:“公主……” “开春……我就是储君了,要称殿下。”她笑了笑,“不过还是唤我公主吧,你唤起公主来就是比旁人唤的好听。” 光阴的嬗变就是这样的神奇。 大约一年前,苏郁才刚刚从与苏渭的斗争中取胜,将慕椿从赐死的名册中抹了出来,穷尽法子要折辱这个宿敌。谁料一年不到,二人竟是如胶似漆一般,早已厮混到了床榻上。 慕椿合上眼。 那种似痛却非痛直入骨髓的快感令她发狂,她只能用几乎破碎的理智去思考。 苏郁已经是储君了,那赵翊势必要赶在她登基之前对苏郁下手,今儿是正月十四,十六开朝之后,狼蚩质子就必须死…… 狼蚩质子死后,她要用什么方法将苏郁送上战场呢?这还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是身为储君的皇嗣?且,只看如今,皇帝既有传位之意,只怕龙驭殡天也是迟早的事情,那赵氏势必会赶在皇帝驾崩苏郁登基之前对苏郁下手…… 慕椿忍不住叹息,原来留给她的时间竟是这样的短暂。 苏郁掐住她腰身的手陡然用力,慕椿疼得睁开一双迷蒙的眼时,正好撞见了苏郁眼中那浓酽的爱意……那神色令她羞愧,自己还在欺瞒她。 谎言越来越大,真的到了那一日,苏郁还会信她吗?只怕是要恨死她了。慕椿有些遗憾地想,早知道就早点勾引她了,现在偏偏有点舍不得了。 —————————————————— 正月十五夜里,到集市上逛了一圈回来的赵氏兄弟一人挑了一盏灯,凑了一对儿给苏郁和慕椿。 苏郁一回来,就在岸上瞧见那一对灯,忍不住感慨:“这是什么奇形怪状的灯笼?狐狸后面站着的……是老虎?” “是母老虎。”慕椿喝了口茶,“小孩子们孝敬公主的。” “真是丑死了……”苏郁嫌弃了两句,“那小狐狸活活扎成了个胖的。”却还是将两盏灯摆到了屋里最显眼之处。 慕椿从案下取出一只暖炉,从里头取出一只瓷盅,推到苏郁眼前。 “这是什么?”苏郁闻了闻,“好香啊……”再拿汤匙轻轻一舀,几个浑圆如珠的汤圆还冒着热气儿。 慕椿低声道:“我……跟着学了两下,不大精,但还好没煮破。” “你煮的?” 慕椿点了点头。 许是热气氤氲的缘故,苏郁觉得她仿佛浸了水似的清透,仿佛一朵午夜静静绽放的昙花般动人。 苏郁舀起来尝了一个,流沙似的馅料淌到口中时还有些烫。 “怎么想做这个……”苏郁笑道。 慕椿垂眸:“从前……看别人……家里有人等的,回来时都能吃上碗热粥。” 苏郁心口顿时流淌过一阵暖流:“谢谢你……” 慕椿摇了摇头:“不必谢。”又问,“好吃吗?” “甜。”苏郁揶揄道,“比你的眼泪好吃多了。” 慕椿忍不住顿足,发誓今晚绝对不哭。 然而当苏郁吃干抹净了汤圆儿后就来吃她,果然也是一样的吃干抹净,慕椿在她身下揪着茵褥抗议,却见苏郁一边舔·弄她的睫毛一边笑着说:“哭……不哭就把你打哭。” 慕椿咬着唇,流下了抗争失败倍感屈辱的眼泪。 她抗争失败,于是决定负隅顽抗,一口咬上苏郁肩膀。只听苏郁一个抽气,肩上酥酥麻麻的痛痒似乎就像往干柴烈火上泼了油般,霎时将她激了起来。 当两个人都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后,苏郁早已被慕椿咬了一肩头的红痕,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公主也有这样负伤的一日,实在是丢人。 慕椿空落落地望着头顶的帐子,负隅顽抗到而今,终于力竭而败。 就在苏郁要将她抱去清洁时,廊庑下忽然传来一阵足步声。 青玦隔窗叩问:“公主?” 苏郁只得起身:“何事?” “出事了——” -------------------- 谢谢大家 该睡觉了 苏郁披了衣裳,推开门,见青玦一身落雪,浑身寒意立在门外,便道:“进来。” 青玦一怔:“公主……慕姑娘?” “她醒着。” 苏郁将人领了进来,慕椿果然还醒着,但两颊一股淡红,露出淡淡的情欲颜色,拥着狐裘跪坐在案前倒茶。青玦忽然觉得喉头发烫,连忙低下头来。 第97章 “出什么事了?” 青玦道:“回公主,宫里来人说,狼蚩质子赫连扆出逃了。” “出逃?”苏郁错愕,拍案道,“何时出逃?如何出逃的?”她忽然怕吓着了慕椿,只好坐了回去,松了松声音,“你慢慢说。” 青玦道:“宫里来的人说,酉正二刻宫人去送饭,就发现人不在了。十五宫中有赐元宵到各位在京宗亲的府邸上,宫人为了抄近路,都会从东华门出去,想必那狼蚩质子就是混在出宫赐宴的人群中逃出去的。” 苏郁道:“那胡人和周人容貌有异,守门官兵难道不识得?” 青玦道:“公主有所不知,今年因狼蚩战败的缘故,安定侯将一批品貌不错的胡人胡姬送入宫中为奴,连几位皇子皇叔家里也有。” 慕椿思索道:“是以……只怕这狼蚩质子出逃实在早有预谋。” 青玦一怔,他忽然觉得慕椿说话的声音也弱了许多,甚至还有些沙哑,但比平常那种清冷点音调柔和不少,也不知今夜这是怎么了…… “你是说……从赵翊送人入宫开始,都是在给赫连扆出逃铺路?”苏郁凝眉,“皇城九门也有赵家的人,东华门的守将难道也让他们收买了?今夜是上元夜,京城不设宵禁……”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糟了……” “无论是也不是,公主当立即下令封禁城门,派京畿各处官员缉捕。”青玦道。 “不可。”慕椿却道,“一旦下令通缉,势必走漏消息,若让狼蚩得知质子出逃,势必会以此兴起波澜。” 青玦想了想,颔首道:“慕姑娘说的有理,明日开车,皇上就要立公主为储君,若在此时出了狼蚩质子出逃一事,只怕风波不小,若耽搁了立储,是大不利。” 苏郁道:“沈越从北境回来了吗?” 慕椿眉头一跳,她怎么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青玦道:“沈将军回来了……在,在寿阳君府上……” 苏郁却没说什么,只道:“那正好,你直接让人去寿阳府上,告诉凌霜和沈越,让他们立即知会朔方节度使凌赫,严锁朔方长城,时刻注意那狼蚩动向。再,再让……” “我去吧。” 苏郁甩头:“不行。” 慕椿:“哦……是。” 青玦:“……” 苏郁转过头来:“让银伶去,带着咱们的人 沿京畿去找。再把咱们安在狼蚩的钉子调出来,让他们时刻注意狼蚩太子赫连齐。” “是,属下明白。” 青玦离去后,苏郁依旧坐在那里,将此事从头到尾串联一番,若从赵翊向宫中献奴开始就是在为狼蚩质子出逃铺路,那赵氏岂非是一早就在与狼蚩勾结? 要么是在赵翊出使狼蚩时,要么更早。 赵氏先勾结丹辽复勾结狼蚩,几乎将大周西北环伺的敌人勾结个遍……难道他们意在谋权篡位,轻覆大周江山不成? 慕椿低声道:“公主……” 苏郁转过头来,忽然问了一句:“此事与你有关吗?” 慕椿愣怔了一下,扶着书案跪在她面前:“没有。” 苏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慌张将她拉了起来:“对不起……” 慕椿笑了笑:“瞧方才的样子,还以为公主不以为意呢。”她起身倒了杯茶递给苏郁,后者神色忧忡,半晌才接了过来。 苏郁苦笑:“这样的事情,如何能不以为意呢?” 慕椿坐了过去:“狼蚩质子此番出逃,其实无外有二,一是狼蚩有意要再起战事,因质子在朝,是以投鼠忌器,这才会暗使质子出逃。二来,就是质子得知了什么会害他性命之事……这才为保性命仓皇逃窜。” 苏郁顺着想下去:“你是说,第二种可能是……他知道有什么人要害他,所以跑了?难道他提前得知了自己的兄长要对国朝兴兵,怕咱们杀他祭旗,这才……可如若这般,赵翊又为何要助他脱逃呢?” 慕椿笑了笑:“他必然与狼蚩有所勾结,若是第二种可能,只怕狼蚩就是要他去杀呢赫连扆也未可知。但赵翊这样八面玲珑,与其杀了他自惹麻烦,倒不如像眼下这般,既给赫连扆个活命的人情,又给了狼蚩兴兵的借口,一举两得。” 苏郁叹息:“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狼蚩一旦要对咱们用兵,丹辽趁势响应,只怕大周是要腹背受敌啊……” 案上红烛抛泪,已燃了过半,摇曳烛火落在她眼中,也落满了慕椿暗放昙花般的面颊。 “其实……若是能一网打尽,狼蚩也好,丹辽也罢,又怕什么呢?” “你有把握吗?”苏郁知道,她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势必就已经有了成算。 慕椿先是一怔,忽然觉得狡辩也无用,只好道:“一点点……十之三四吧。” “只有十之三四……” 慕椿抬起手,玫红的指尖轻轻按在苏郁的眼角:“不要愁眉苦脸的,您要是老得太快了,我就真的要红杏出墙了。” 苏郁捉住她的手腕,稍稍抽了一下鼻子:“你还没洗澡……” 慕椿愣愣地看着她:“什么……” 不待她听到苏郁的回答,整个人立即被他扛在了肩上,往帘后的卧榻走去。意识到要做什么的慕椿突然捶了捶她的肩膀:“公主……这都二更了!” “天还没亮呢。”苏郁将她放在榻上,“夜长,多来几次。”总归前头的事情还没头目,不如消遣好了眼下。 第98章 慕椿叹了口气:“该睡觉了……” “你白日睡六七个时辰呢。”苏郁揉开她的寝衣,“来来来,腰下去些。” “我哪有……”慕椿无奈地想,她是不是该和白芨要些蒙汗药了…… 鸡鸣天曙,正月十六日皇帝开朝,立即宣布册立五公主苏郁为储君的懿旨,百官参拜,皆呼千岁。 史载,大业十八年正月十六,帝以五公主苏郁敦敏仁厚,立为储君皇太女,太后、国舅等赵氏不能争也。 -------------------- 上一章冻结了一下,修改了一点,无伤大雅。 现在我可以为苏郁证明了,她又来了两次…… 你怎么这么好看了 与此同时,丹辽兴昔女汗谋东出哈兰真山谷,连下西部诸藩十数国。在这期间,慕椿又一次与赵翊相见,二人约定期限,赵翊劝说狼蚩发兵南掠,慕椿设法引苏郁出征。 末了,慕椿问:“只是我不明白,侯爷假手于外敌,一旦狼蚩野心,欲灭大周而后快,侯爷岂非所托非人。若到那时……侯爷只怕帮不得我复国了。” 赵翊笑道:“但请公主安心。只要苏郁死在北境,狼蚩便会即刻撤兵……他们绝对无法越过十州城一步。” 慕椿察觉到他言语中所隐含的深意,不禁道:“狼蚩虽败,到底还有二十万国民,且牧人举国皆兵……这个兵力,可非小数目。” “二十万?”赵翊冷笑,“那已是旧时光景了。”他不欲与慕椿知道更多,此女心有九窍,总能从只言片语中抓住要害,然许多事,并不该叫她知晓。 是以就此辞过,赵翊道:“那便预祝公主马到成功。” 然而慕椿却并未应他这句,而是道:“我要见一见那个暗卫。” 赵翊犹疑道:“公主这是……” 慕椿笑了笑:“怎么?莫不是人已经死了?” 赵翊道:“怎会,怎会。只是怕慕姑娘耽搁了时辰,会令苏郁起疑罢了。” “她如今忙得很,顾不得我了。” 赵翊眼中的笑意陡然化作灰冷:“是啊……如今,她已是储君皇太女了。”只是这又如何呢?总有一日,这江山还是要回到他的手中。 于是赵翊将她带出了京城,领到了京郊十里外的一处傍柳栽榆的宅院中。 守院之人虽做仆役打扮,然一看身法足步,便是行伍出身。 赵翊命人将慕椿领去关押碧罗之地,却在那屋中暗室之后,行过一道青石甬道,慕椿望着眼前的石门,忽然觉得冷得厉害。 赵翊笑道:“就是这里了。”他命人开了石门,慕椿要了一盏灯,独自走入其中。那里头亦是一间青砖砌出的暗室,寒意入骨,慕椿走了十数步,终于在墙角一隅,见到了靠墙而坐的碧罗。她与这个暗卫仅有寥寥数面之缘,但也记得是个秀美的女人,可惜连日幽禁不见天日,几乎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 然而,碧罗也认出了她,接着飞快将这一切串联起来,虚弱而惊恐地颤抖着唇:“你是……奸细?” 慕椿叹了口气:“你叫碧罗是吗?” 碧罗冷然垂眸:“滚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知道的只怕还没有我多。”慕椿笑道,“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只是来关心一下,你穿的多不多?”说着便摸到了她腕间的粗黑枷锁,碧罗忍不住发抖,牵动着铁链发出铮铮之声:“公主她饶你性命……你若有良心,就不要……” “再多嘴,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你……”碧罗啐了一口,卷起腕上铁链砸向她,可惜虚弱无力,被慕椿轻易就躲开了。 后者只好站起身来,抖落袖口沾上的灰尘,冷眼笑道:“你别急,等事情做完了,我就送你去见公主。”慕椿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把你……送到……她的身边。” 立在门口的赵翊忍不住唤道:“公主,请移步吧。” 慕椿果然走了出来,一张姣好的容颜隐于半明半昧之间。 “公主……不会有磨镜之好吧?” 慕椿坦然笑道:“是啊。” 赵翊脸色隐隐发青:“贵邦还真是……” 慕椿笑了笑:“你若将同样的话去问丹辽的兴昔汗,她不仅会承认,还会转手送给你几个私奴,可惜我是个亡国公主,身无一物。” 赵翊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他道,“小侯于此道上实在……实在……” 慕椿冷哼一声,径自出了此间暗室。 —————————————————— 苏郁还在与几个阁臣议政,忽然见到窗外飘然一道淡紫身影,心中便有些按捺不住,索性今日所议皆是小事,便匆匆散了一干人等。 待人都走净了,苏郁立即钻到暖阁,果然见到一道淡紫身影立于窗前,窗外素雪朦胧,琼树玉枝。 苏郁从后面将她揽住,捏了捏她光洁一片的后颈:“怎么?逛了一日,回来就扰我办公?” 慕椿转过身来,苏郁忍不住怔了一怔。 “你怎么……”她抬手按在慕椿涂了胭脂的唇上,“这么好看了?” 慕椿不仅傅了珠粉,甚至还涂了胭脂在唇与颊,傅粉施朱不说,额心还贴了一枚云母花钿,连素日里只虚挽的慵妆髻也改做繁复的百合髻,还插戴了一只青鸾簪。她往日自然也美,只总让人觉得苍白,如今施了淡妆,苏郁只觉连心神都沉醉了起来。 第99章 慕椿突然有些窘住,大抵貌美之人向来不知自己多美,生怕东施效颦。 “我去看胭脂……”她低声道,“被人强领到内堂上了妆……”抬手摸了摸青鸾下的流苏,“回来叫白芨看见了,就给我拿了这个来……还要还的。” 监视她的暗卫说慕椿曾在胭脂铺子里足待了两个时辰,想来就是为了这个吧。苏郁忍不住道:“好看……可惜我不是 云吞佐酒,小日子公主有 “雪停了呢……”慕椿轻轻叹了口气。 苏郁也跟着点头:“是啊,放晴了。” 慕椿有些意犹未尽,春雪是下一场少一场的,这次停了,下一次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苏郁看穿了她的想法,忍不住笑道:“它都下了半个时辰了,已经很努力了。” “好吧。”慕椿从她怀里钻了出来,转了转眼珠,“我有点饿了……” 苏郁摸了摸肚子:“我也是啊。” 苏郁:“那你给我煮饭吧……” 慕椿:“那你给我煮饭吧……” 二人忍不住相视一眼,还是慕椿先开口:“我去……厨房看看。” 她刚想走,却被苏郁一把捞住:“要那么多下人是做什么的,你啊,等着吧。”说完,她走出卧房,唤来外头的侍女传膳。这个时候早过了午膳时候,但吃晚膳还早,侍女就让厨房做了两碗云吞面,还煮了一小壶烧酒。 苏郁吃面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抬头看看慕椿,二人有许多对坐而食的日子,起初慕椿站着,偶尔还会被她罚跪着伺候,到如今慕椿坐着,伺候的人变成了苏郁,世事嬗变无常,但又这样合情合理恰到好处…… 苏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与慕椿之间,可以不讲求尊卑,高低,僭越。 这是她从父母那里学来的。她的父母,国朝的皇帝与皇后,虽然到此时早已是阴阳两隔,但年少时的记忆依旧不染尘埃。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爹娘也是这样的。”苏郁笑了笑,轻轻一指两个人,“对坐而食,偶尔会喝一点酒,他们两个都是受过训练的人,恪守礼仪,但依旧十分亲近。” 慕椿从未听过苏郁提及母亲二字,先皇后早逝多年,她原以为这是苏郁的伤心事,不想……倒是苏郁自己先说出来了。 “皇上与先皇后……很让人羡慕。” “可惜我母后去世的早,这些年,父皇深居简出,除了朝政上的事情,什么都不关心过问,只在佛堂念经。”苏郁却并不哀戚,反而很是欣慰地回忆,“母后她是个很温婉的女子,我想……父皇还记得她。” 这一点与慕椿并不相像,但苏郁还是喜欢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慕椿笑了笑,“能思念,却并不执念,已是很好的事情了。”她喝了一口酒,苏郁忍不住道,“你酒量差,少喝些,不然睡醒起来头疼。” 第100章 “好……”她乖乖放下杯子,咬了一口云吞。 可惜慕椿还不能告诉她,自己的酒量其实是很好的 ,因为她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欺骗苏郁。也许将来,由于欺骗太多,她并不会被苏郁思念,这样也好,她也并不希望苏郁会思念她。 短暂的相聚之后又是长久的分别。 她考校赵氏兄弟诗书时,赵贵依旧背得惨不忍睹,做好了要被她责罚的准备。然而慕椿却并没有责罚他,只是先夸奖了一番赵权,而后对赵贵道:“其实人并不一定要读很多书才会有出息,只是小的时候……总觉得读书能够让自己出人头地,也能做官匡济世人。” 二人觉得今日的慕椿格外温柔而美好,但这种温柔与美好却令他们惶恐,赵贵忍不住低下头:“姐姐……” “不过你们还小,将来可以走的路有很多。 ”慕椿合上书,“可惜我不能教你们太多,我也不会那么多。” “慕姐姐……” “去吧,去玩吧。”慕椿笑了笑,“今日背不会,明日就能会了。” 她起身,将书放回架子上,忽然看见苏郁摆在架子上的一对灯。 二人愣愣地挪了出去,面面相觑,却都不知说什么好。 凌霜匆匆赶来,朱砂色的官袍也有些凌乱。 苏郁尚一脸餍足,忽然见她如此,不禁疑惑。 凌霜抹去额上汗珠,撩袍跪地:“殿下,狼蚩质子赫连扆……找到了。” 苏郁立即换了一种神色:“在哪?” “在京郊衡县……人,死了。” —————————————————— 沈越从衡县将赫连扆的尸体带了回来。 沈越道:“他藏在一家胡姬酒肆里,是卖酒女上楼送酒,才发现的。” 衡县去京城不过二十五里,半日的光景就能走到。 苏郁上下打量一番,大约人刚死了没多久,容色如常,身上套着市井平民的衣裳。 沈越嫌弃道:“殿下别看了,仔细腌臜了眼。” 苏郁刚想移开眼,忽然看见赫连扆身侧的左手尾指上一只黄金戒指。那一瞬间,她的目光由冷漠到动容,又从动容到错愕,到最后只余惊怒。 她将那戒指取了下来。 “殿下……” 所苏郁攥着那枚戒指,喜怒莫辨,冷声吩咐道:“将尸体……抬到寿阳君的官衙去,不准走漏风声。” 沈越明显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苏郁冰冷的神色那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吩咐人苏郁将那枚黄金戒指带走,到了夜间僻静的厅堂,拔下发簪,在灯火下沿着黄金镶嵌的玛瑙边缘撬动。 果然,那颗赤色玛瑙发出叮铃一声响,应声坠地,露出其下的暗道,那暗道里已经空无一物,但就其尺寸,绝对可以放下一粒丸药。 灯火在苏郁冰冷一片的眼中无声跳动着。 慕椿望着穹苍上飞走的雀鸟,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清冷的女音。 银伶清淡的眼眸中映出一片虚白的天:“你决定了?” 慕椿笑了笑:“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不要来管我。”她摸了摸阑干上将融的细雪,眼睁睁看着冰雪化作水流消散。 太阳暖暖地露了出来,落在身上。 银伶垂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杀了兴昔。”慕椿道,“她必须死,只有她死,我才能活。” “可你要怎么杀她?兴昔统治丹辽二十年了。” “与你无关……”慕椿冷然道,“你将来只需要安安心心做你的玉樽女王就好了。” “可你这样做……五公主她怎么办?”银伶动容道,“她若知道你死了,会伤心一辈子的。”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慕椿追寻着那抹阳光,看着它被云层淹没,天地间又是一片孤冷和寂然,但她并不想把话说的这么绝,她想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我会……设法活下来的。” -------------------- 那啥……其实下一章我也写好了,要不你们讨好一下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下一章内容不太快乐,也可以不讨好哦~————————————————— 小剧场 关于谁做饭这件事 椿子:会学,但不会吃,只是偶尔做做点心,哄郁子开心郁子:不会做,但很会吃,慕椿在成功之前的所有残次品都是她吃的,以至于在吃成品的时候因为早就熟悉了食物的味道而只能装很享受,让椿子一眼看穿,并发誓再也不做了。 我不想审你 檐下的积雪化作成串的水珠,滴答落在地上,顺着青砖石的缝隙流入低洼处,那里一片狼藉。慕椿低头看着水流动的模样,忽然想到,她与苏郁云雨时,自己的眼泪也是这样地流下。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她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个意思。 慕椿默默走回苏郁的院中,银伶依依望着她,却难以将她与十五年前那个身影相叠。 苏郁默默地坐在窗前。 她忽然希望慕椿不要回来,自己就这样坐着,永远也等不到慕椿回来,这样就不必问她,不必知道那些残忍的真相。 第101章 但当她听到窗外的脚步声时,一颗心依旧紧紧地揪了起来,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相信慕椿,相信这一切都另有隐情,不要鞭笞她,也不要审问她。 慕椿走了进来。 她从墙上解下苏郁的马鞭,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到苏郁面前跪下,将马鞭放在膝前。而后无声,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衣袍。 冬日的衣裳厚重,苏郁用最贵重的料子为她做衣,只为她不要穿得臃肿难看。她其实很喜欢紫色,但从未对苏郁说过,但苏郁就是知道。 “你这是做什么。”苏郁听见自己在颤抖,她沉了沉气,不去看她,“不要脱了。” 慕椿果然停了下来。 衣衫松松垮垮不成体统地挂在身上,她还带着那清淡的妆容,轻易勾起二人的记忆,就在数个时辰之前,她们还是那样亲昵与缠绵,一眨眼间却又反复如此,无常如此。 “坐起来。”苏郁道,“不要跪,我不想审你。” 慕椿叹了口气:“殿下,狼蚩很快就会得知二太子之死,大举兴兵北下。” “为什么?”苏郁目光哀戚地看着她,却又无法愤怒,只能问,“为什么?” 慕椿合上眼:“对不起。” “慕椿。”苏郁咬着牙道,“我是不是……该杀了你。你和狼蚩,和赵氏,一早就勾结在一起了,是不是!”她将那枚黄金戒指丢在地上,清脆的声响磕碰出来,连苏郁自己也为之一颤,“你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赫连扆身上!” “我早就回答过您了,您应该杀了我。”慕椿却突然有些释然了,“我欺骗了您太多事,已经……不奢求您的原谅了。狼蚩很快就会以讨伐之名南下,您还是快些去想退敌之策吧。不然,如若狼蚩真的灭了周国……” “我会亲自出征。”苏郁收回目光,她不再看她,这样就不会心痛,但那眼中的冰冷与痛苦甚至骇人,“我会将狼蚩打回朔方长城,让你亲眼看着狼蚩的失败。我要将玉樽从丹辽手里夺回来,把你捧成玉樽女王,然后……将你永远囚禁在我身边,玉樽不是王室如神明吗?我要你成为我的下奴,死后也要给我殉葬。” 她捡起地上的马鞭,卷了两折,不轻不重地甩在慕椿的脸颊上,淡淡的红痕浮现出来,她忍着痛痒合上眼。她以为苏郁会用鞭打这样的方式在惩罚她的欺骗,然而并没有,苏郁甚至不愿意责罚和惩戒她。 她看着苏郁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慕椿想,要不要现在告诉她,一切都还能有挽回的余地,只要她说实话……可如若说给她,苏郁还会让自己去做那些事吗?不,她一定不会再让自己去涉险了,可不涉险杀了兴昔,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逃亡中度过……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兴昔抓回去。 唯有死亡可以结束这一切。 从那一日起,慕椿就被苏郁软禁起来了,连白芨也不能探视,门外明里暗里把守着无数的人,可惜慕椿根本没有逃走的意思。 每日用膳和就寝是她们仅有的相见。 吃饭的时候,二人依旧对面而食,但谁也没有说话,苏郁一眼都没有看她。用膳结束,立即会有侍女收拾干净,而苏郁早已离去。 夜里,慕椿沐浴之后,再也等不到她,只能合着一身寒凉躺在床上。等到她睡熟的时候,处理完政务的苏郁就会回来,二人依旧同榻而眠,但苏郁再也没有碰过她。天未亮,苏郁就会离开,只留给她一片陷下去的冰凉被褥。 这间院子再也不会有人接近,失去了声音的世界一片寂静。慕椿想,她也许要做些什么,但一切都已经在按部就班地发生,她做了这么大一个局,可惜却没有一点自得自满的感觉。 这一天夜里,苏郁回来的时候,慕椿并没有睡着。她听到动静,立即跪坐起来,苏郁见状,也只是冷漠地脱了鞋袜上床。 慕椿解开寝衣:“殿下……” 苏郁冷冷地看着她:“怎么?耐不住寂寞?可我嫌你脏得很。”她忽然一阵锥心似的痛,不知自己如何说出这样的恶毒之语。 然而慕椿却并不在意。 她脱净了衣裳,伸手去解苏郁的衣衫。后者冷漠地推开她的手,将她双腕用寝衣绑在一起,吊在床栏上。 慕椿闭上眼,颤抖着,却并不畏惧,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感觉。 苏郁听到那一声喘叫时,强硬地将要逃走的慕椿拖了回来,她发觉了慕椿的战栗,忽然扶着慕椿的下颌,亲吻了她的眼角,果不其然尝到了她的眼泪,那种冰冷而微咸的东西,让苏郁陷入到了巨大的疑惑当中——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慕椿明明是想求饶的,眼泪只是她的技巧,可她被苏郁亲吻的时候,眼泪却突然汹涌起来,到后来连苏郁也受不了了,抓起衣裳抹了一把。 “你哭的太难看了……” “不……没有……” 这些日子,这是她们唯一一句对话。 苏郁也忍不住了,扶着她的螓首,在她肩上咬了一口,并不很重。 “殿下……”慕椿睁开眼,但一片模糊,她什么都看不见,“对不起。” 苏郁松开牙齿:“你还没有那个能力害我。”她笑了笑,笑容凉得厉害,“我愿意帮你,可你不相信我。” “我信……”慕椿说,“可您帮不了我。” “那你就看着好了。”苏郁揉搓着她肩头的伤口,“反正你一辈子都会被我关在这里,拴在身边……逃不了了。” 第102章 她持续不断地亲吻慕椿的脸颊、睫毛、眉心、唇角,甚至是耳后和颈后——那些慕椿最为敏·感的一切。 慕椿放肆地哭泣,那种声音令人想要爱她和让她疼。 苏郁也被孤独和寂寞打败了。 她们都是那么聪慧而易伤的人,知道该如何理智,却又无能为力。 天亮时,苏郁将慕椿清洗干净,送回被褥中,一遍一遍抚摸她的脸颊,那么柔情,那么静好,仿佛从未有过欺骗。 正月未出,狼蚩可汗赫连齐以幼弟为质子亡于周国为由,挥兵十万南下,朔方节度使凌赫羽书求援。 廿二大朝会,储君皇太女自请挂帅亲征,帝以储君关国本而驳,储君固请。 于是皇帝命储君苏郁为帅,以步卒二十万,精骑六万,点将出征。 -------------------- 椿子:她不能为我做那么多事。 郁子:她想要的我都要帮她取得。 大家不用怕,he,he,我可以! 为什么椿子不和郁子说明白的原因在后面!背后那个boss强大到给椿子留下了很大的阴影,而且椿子除了要弄死她,其实还有一些事要做,这些事不想让郁子知道。 这是九百藏的加更哦~我还是办到了嘿嘿 我们要开新地图之——北境军旅生活 听说因为慕小椿水土不服所以两个人的冷战很快就因为苏郁妥协了谢谢大家~如果这一章不开心的话就过来炮轰我吧,反正我睡觉了看不到嘿嘿嘿祝大家开心哦 你不脏 大军出征的那一日,苏郁破例将慕椿放了出来,容她去与赵氏兄妹告别。 她总觉得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半年多了,恍惚发觉他们似乎都比当初高了不少。 赵贵问:“姐姐……你病好了吗?怎么脸色还是不好看。” 慕椿笑了笑:“好了啊。你书背好了吗?小心我回来考你,背不下来,就打你手板,打哭你。” 赵权隐隐担忧:“去上战场是很危险的事情……慕姐姐,你真的吃得消吗?” 慕椿叹了口气,心想,我当年从西边一路跑到这里来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却笑了笑:“你是哥哥,要更好好背书才是。” 赵翠翠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将准备好的药一包一包塞给她,末了又在慕椿手里塞两个草编的并蒂花。 她笑了笑,摸了摸这个女孩子的头,如若不是她们之前奇异的缘分,也许慕椿永远也不会遇到这么多天真的善意……但是她无法告诉这个孩子,有些花是不能长久开放的。她将东西收好,独自登上马车,车中自有暗卫看守监视她,慕椿递上双手,那暗卫思虑一番,只是在她左手上锁了一条链子。 大军一日有四分之三的光景都在赶路,这样的强度在军旅行伍尚且难捱,何况慕椿?行了六七日,慕椿就因为车马劳顿病倒了。等到暗卫将此事禀告于她时,苏郁趁行军间隙来看,慕椿睡在大马车里,一只手被锁在铁链中,面色烧红。 监视她的暗卫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苏郁命人出去,而后摸了摸慕椿的额头,果然又开始发烫。 她强硬地将慕椿留在身边,终于也到了自食其果的时候。 “你这是……” 慕椿昏昏沉沉睁开眼:“殿下……我……要死了……” 苏郁黑着脸,无奈找到了随军出征的白芨,后者数日以来都没能见到慕椿,隐隐觉得二人之间一定出了什么事,谁料这样一看,大骇得不知所言。 大军还要行进,苏郁无法停留太久,只得将她交给白芨。 她按了按慕椿的脉,神色复杂道:“慕姑娘……现在没人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吃了什么?” 躺在马车里冷汗涔涔的慕椿闻言,恍惚一笑:“不记得了。” 白芨叹了口气:“你和殿下……到底出什么事了?”她简单处理了一下慕椿手腕上的伤,忍不住牢骚道,“三天两头将人锁着关着,就殿下这个样子,一辈子也别想要人家姑娘对她掏心掏肺。 ” 慕椿叹了口气:“你随意开些药吧,做做样子,别让我好起来,但也别太没起色。” 白芨无奈道:“你这样为难我,要不我还是给你下一剂猛药,叫公主怕得直接将你送回去算了。” 慕椿连看她也不看:“你要是敢,日后便不要和我下棋了。” 就这样治着拖着,慕椿自始至终也没好全,而苏郁也无可奈何地放松了对她的监视,多了一些陪伴她的时候,但却并未拖延行军的进程。 苏郁来看她的时候,慕椿大多都是清醒着的,要么躺在马车里愣神,要么靠在车壁沉思,但只要苏郁一来,她总会立即给出一个笑容,叫苏郁不好再对她沉着脸。 苏郁自然恨死了她瞒着自己做这些事,但究起根本,哪怕没有慕椿推波助澜,这些事也依旧会发生。与其怪罪她,倒不如真如慕椿所言,一了百了。 是以有些时候苏郁也会心怀侥幸地想,会不会慕椿做到现在,都是在帮她完这个局?可她虽然这样想,却又不敢全然信任慕椿了。 一个聪明人无法掌握另一个聪明人,哪怕是有过最亲密的痴缠交·媾也无法绝对地信任彼此。 看着慕椿喝了药,苏郁并没有喂她吃什么糖果蜜饯压一压药,骗人的小狐狸总该受一点惩罚,苦一苦她长记性。 慕椿低声道:“殿下……我难受。” 第103章 苏郁端端正正地坐着:“受着。” 慕椿叹了口气,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链子,忍不住叫痛了一声。 苏郁果然转过头来,凝视着她的手腕,也不知道这小狐狸的皮肉是怎么长的,弄一弄就红得厉害。 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慕椿揉了揉红肿的手腕,暗暗得逞一笑。 车声辚辚,越往北上,春意便越弱,冷意越浓。军中已很少供炭火,但马车里还是日夜有暖炉。两厢都静得厉害时,苏郁闷声问:“你……想不想走?我放你。” 慕椿道:“不想。” “那你这么骗我,知不知道我处理了狼蚩和丹辽之后会怎么处置你?” “您又不是 让不让人活了 因苏郁不再信任慕椿,是以行军布阵诸将议事,慕椿都不被允许参与,她没有被锁禁,但还是被人监视在帐中,只能对着炉火发呆。看守她的暗卫一日换一个,都被命令不准与她言语,慕椿叹了口气,扒了两下炭火,侧身躺在毡子上睡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帐子里突然进来了人,慕椿睡得浅,当时便听出那是苏郁的脚步声。苏郁命那暗卫出去,顾自走到榻前,抬手想抚摸一下慕椿的脸颊,却又顿了顿,只是为她拂去几缕乱发。 但也只是这样,苏郁没有再过多地触碰她。 她不需要以与慕椿云雨的方式来宣泄自己心底的怯懦与忧患。 朔方节度使凌赫是曾率兵攻破狼蚩的常胜将军,战场上的经验告诉他,狼蚩这次用兵,虽士气高昂,但明显力不从心,且早春马瘦粮缺战力削弱,想必是要为那客死他乡的二太子报仇,连国运前程都不顾了。 苏郁却不以为然,她总觉得狼蚩此次用兵,明知兵力不堪与大周为敌,却一意孤行至此,似乎早已知道结局一般—— 这使她顿时陷入沉思,却想不明白究竟为何。 她正思虑之间,忽然见一暗卫立在帐外,便先行遣散了众将,而后传唤那暗卫进来。那人一进来边道:“殿下,慕姑娘请殿下过去。” 苏郁训斥道:“她叫你来你就来,若是被她支开你跑了该如何?”那暗卫一时羞愧难当,只低声道:“慕姑娘……能跑去哪。” “她能跑去天涯海角。”苏郁心道,拴也拴不住,打折腿又舍不得,真是个祸害小狐狸精。 苏郁却并未发作这个暗卫,只是颇不耐烦地披了衣裳出帐,一进帐子,慕椿正坐在炉子前头烤手,时不时望着炉子上煎着的茶汤。 这里是军营,她自然也没有着绫罗的机会,只系着一件淡青的夹棉袍,虚挽着发,但就是这样素净家常的打扮,倒格外透出几股嶙峋风流出来。 这晨霜秋月一样的人儿见苏郁来了,缓缓起身,对那暗卫道:“辛苦大人了,还请大人先回避一二。” 那暗卫答应了一声,出了帐子才发觉方才发号施令的也不是苏郁,自己怎么就好乖乖应了,还极听话走了出来? 第104章 但也悔之晚矣。 “说吧。”苏郁解了风氅,“说不出正经事来,我先打你十军棍。” 军棍是什么慕椿还没挨过,但一听就是能把她打哭的东西,不禁露出一二分怕死了的神情,但苏郁还是瞧出来了,她根本就是装的。 慕椿笑了笑:“我煮了一锅好茶。”说着,还竖起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晃了晃。苏郁瞧见她手腕了系着的那条细丝,忽然就想起自己给她戴上的那条足链,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慕椿就是玉樽的公主,却已经将她的东西物归原主了,缘分就是这样的妙不可言。 苏郁于是也不大生气了,真想尝尝那锅茶是什么味道,结果慕椿端来她才知道,那居然是一锅奶茶。 慕椿挽了袖子坐在她身旁,笑了笑:“这是我家乡的做法,和狼蚩不大一样。” 苏郁极少听到她提及自己的过去,便道:“那里……很美吧。” “不知道。”慕椿又不想说了,反复无常,苏郁忍不住郁腹诽,但慕椿又道,“您想看,打下来不就好了?” 她盛了一碗捧给苏郁,苏郁闻了闻,是一股极重的甜腻奶香,茶味并不浓,颜色倒很像焦了的乳酪。 苏郁尝了一口,慕椿笑着问:“怎么样?” 苏郁脸色不大好看,艰难地思索一番:“可能……这就是……风味吧。” 慕椿掩面笑道:“不好喝?” 苏郁想了想,寻了个委婉的答案:“尚可。” “我小时候就觉得不好喝,看来殿下喜欢?”慕椿凝思道。 苏郁一怔:“你也觉得不好喝?”却发觉自己有些太殷切了,不禁有些气闷。 只见慕椿捧着她喝过的碗慢悠悠地喝了起来:“是啊,不好喝。” “那你还让我喝……” “这个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的。”慕椿果然也喝不下去,不动声色地放下碗。 在丹辽和玉樽,只有女子会为情郎煮一碗这种奶茶,情郎喝下去,两个人就可以成亲了。她没有告诉苏郁这个习俗,就像她永远不会告诉苏郁自己有多喜欢她。 她总是愿意等苏郁自己去明白,但这个过程又是那么艰难,这世间相爱的人们啊,也都是一样的。 “你是……想家了吗?”苏郁问。 “不想。”慕椿目光淡漠,“想也是枉然。” “我懂……如果是我,我也会很想复国。我知道……你的国民也一定在等着你。”苏郁叹了口气,她时常会有些后悔,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也在剥夺慕椿的情感,易地而处,如若是自己,想要复国的念头只怕不知要强烈上多少倍。 更何况慕椿从小到大颠沛流离,一定吃了不少苦,又怎能不怨念呢? “不会有人等我。”慕椿顿了顿,“也许有一个,但还不如没有。”她悒郁地抬眸,“人死后,都会化作一捧灰,我也许,也会……” “那你一定是最好看的那捧灰。”苏郁想安慰她,“女娲拿去捏人,也会先挑你这捧灰捏,捏个可爱的小姑娘。” 慕椿忍俊不禁,苏郁伸出手,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揽了揽,慕椿也乖巧地靠在她的怀里。 “我不问你要做什么了……”苏郁轻轻抚摸她的发心,“我只问一句,你会不会害我,你告诉我,我就信,无论……” “不会。”慕椿抬手按在她的手背上,低声道,“信我。”那声音让苏郁心安。 “好。” 苏郁想,那我们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吧,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日,我还会爱你。 守在门口的暗卫眼看着二人手牵手走出了帐子,一头雾水地站起身,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见慕椿在苏郁身后,悄悄笑了笑,如焕然而释的冰雪一样让人沉醉。 她们走到药帐,白芨忍不住指天怒骂,大敌当前,这两个人好一阵歹一阵,还让不让人活了! -------------------- 白芨:我真服了你们这些老六。 二更结束啦! 我们两千……哦算错了,满一百见哦,我应该能休息几天了呜呜呜为什么要让她们两个短暂和好呢,当然是为了以后虐(bhi)肉香啊! 谢谢大家啦 祝大家天天开心 哦对了解答一个疑问,兴昔比椿子大十四岁,以后椿子会骂她老女人的,椿子是有嘴炮技能的,以后会使出来。 我想想让她怎么使。 十一假期结束啦,我终于可以一吐为快,我他娘的居然一天没放!!!! 呜呜呜呜 看见这一条的宝贝们人人一碗椿子煮的奶茶,喝哭你们,耶耶耶。 下次不要忘了 苏郁领着她在军营里转了一圈,周君将营地设于高处,俯瞰其下坦荡万里的草原,旷野通达,一览无余。残雪覆地,仿佛青黄衣衫上的几缕绣白,在日光下盈盈润泽。 慕椿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她甚至到过狼蚩大汗的王帐,是以对这眼前风光并不在意,但苏郁却是头一遭见识北境坦荡的草原,不禁心旷神怡,如若没有战火,没有身为帝王的责任,这里将是她毕生所求的魂归之所。 她握紧了慕椿的手,后者忍不住笑话道:“再这样,整个军营的人都知道殿下和我苟且了。” “就是要他们知道。” 苏郁霸道得厉害,慕椿也无可奈何。 她们的感情离经叛道,但正因荒诞和离奇,才会让这两个人世间少有的聪明人驰往腾踔。而她们也已不是年少的孩子了,又懂得为自己这样违背道理的感情筑起壁垒,不至伤人伤己。 第105章 慕椿抬头望着穹苍上盘旋的银鹰,忽然哼唱起歌谣来,这是苏郁头一遭听到她唱歌,当然这应当属于她故乡的歌谣,因为苏郁听不懂,但那歌声既不靡丽也不粗硬,反而清清远远,仿佛山谷里飘过的含着雪香的细风一样。 慕椿的神情也那样柔软,苏郁有时也会想,如若不是命里这些离奇的纠缠,作为玉樽公主长大的慕椿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的父母一定很疼爱她,毕竟这样皑皑白雪一样的女孩子没有人会不喜爱,何况慕椿还那么聪慧而乖巧。哦,她应该也不会叫慕椿,她应该拥有自己的名字。 “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呢?”苏郁在她哼唱的声音渐渐小了的时候问。 慕椿笑了笑,轻轻吐出两个字:“浑忽。” 苏郁问:“这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花。” “是你背后的花,对吗?浑忽……怎么写?” 慕椿在冰雪上,用手指画出一些苏郁看不懂的符号,那也许就是玉樽的文字,苏郁笑了笑:“浑忽是一种花,那你不就是小花公主?” 慕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您是什么?” “我是采花大盗。” 苏郁做出了一个调戏的神情,慕椿也很配和地做出一个被调戏的神情。二人相视一笑,仿佛一天一地之间只有她们两个。 苏郁由领着她慢慢地走,纵然二人都很清楚,也许明日,也许下一刻,战火就会袭来,她们短暂的恩爱与温存就会再一次撕裂。 但这又何妨呢? 她们在这一刻还是相爱的。 日光暖洋洋地落了下来,残雪消融,慕椿拢了拢鹤氅,依偎着苏郁的肩:“你明日就要去打仗了……” “也可能是后日。”抬手按了一下慕椿的头,苏郁哼了一声,“不还是你惹的祸。” “哦……”慕椿想,这怎么能怪她呢。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苏郁还没吃过败仗,也不怕他狼蚩可汗。” 慕椿叹了口气,心想,这回你可能要受点委屈咯。又想,我的委屈可能更大一点。 “殿下……我给你赔罪。” 苏郁凉凉地笑:“哦?”她往慕椿腰臀上掴了一巴掌,“用这个赔?” “我还是……会一点花样的。”慕椿眨了眨眼,“我也想你了……” “等打完仗。”苏郁笑,“我要你赔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慕椿阴寒寒地一颤,那是不是会有点难受了。 次日,周军与狼蚩军在绵延数十里的河谷处厮杀,自清晨到黄昏,骑兵步兵相接不断,将整个尚未全然破冰的班珠河水染得赤红,狼蚩军队且战且退,周军一路追剿,又在荒芜一片的平原上厮杀到了夜幕时分。因周军不熟识地形,且夜间作战多有不利,苏郁秉持着穷寇莫追的原则,下令将一小支军队在新拔下的班珠河沿岸设防,大军则依旧固守朔方长城一线。 当夜里,苏郁洗了两桶血水才算干干净净地见了慕椿,后者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禁惊奇道:“就一下没砍着?” 这句话为她换来了苏郁好一顿教训,苏郁说不上她,但没说不动她,这一顿教训让慕椿欲哭无泪,倒不如让她狠狠上一次算了。 解了气的苏郁笑道:“我这可是铜头铁臂,生铁铸出来的。” 慕椿喘着热气,摸了摸她的手臂:“是硬邦邦的。” “不喜欢?” “喜欢……”慕椿缩在她怀里,乖得像只没脾气的小狐狸,“哪都喜欢……喜欢死了。” 后来的数日,狼蚩偶有几支散兵突袭,但都因为苏郁有备无患,最终不了了之。 周军士气高昂,预备数日后乘胜追击,一举在草原上打退这些胡虏。与此同时,战胜报表到了皇帝御案上,朝廷派了一支数十人的犒军队伍来到军营。 那一日正是三月初三。 慕椿安安静静地在帐子里等着苏郁来。 那暗卫数日之后再见慕椿,神色便更加尴尬了一些,慕椿却主动招惹她,从炭炉里扒出个烤芋头来:“大人尝尝?” 暗卫摇了摇头。 慕椿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是卑贱之驱,只是觉得大人看守辛苦……” 那暗卫哪敢受她这些话,艰难蹭了过去把那个芋头接了。慕椿看着那暗卫剥芋头皮,忽然站起身掀开帐子,唤道:“殿下!”那暗卫阻拦不及,但看她又走了回来,边进帐子边叹息:“不是殿下……” 那暗卫笑道:“殿下还在议事,议过了就会来见姑娘的。”后又想到什么,慢悠悠开口道,“听说朝廷来了犒军的人,兴许还要比平日晚一些。” “犒军?”慕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这个小人就不得而知了。” “哦……”慕椿坐到炭炉边,捧着一张湖水般清澈的容颜:“好吃吗?” 那暗卫一见她这副模样,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好吃……” 然而话还没说完,人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慕椿怕她跌着,扶着人慢慢地走到床边。 她废了一番力气才把人弄上了床,换了衣裳,将那暗卫装作自己的模样塞在被褥间。慕椿则提上她的刀剑,可惜拿不动,只好一起塞进了被子里。 “辛苦了。” 慕椿笑眯眯地拍了拍手掌上的灰,系好那一件比她身量大了许多的黑色衣衫,张帘一望满原弦月色,无声地走了出去。 第106章 她一路走到几里外的高坡上,伴着声声鹰鸣,从袖中掏出一支鸣镝,放入了孤冷弦月高悬的夜空。 其下便是狼蚩绵延数里的营地。 殿下,我突然忘记告诉你了,今日其实是我的生辰。 慕椿有些遗憾地想,下次吧,下次不要忘了。 她拢好衣衫,只身走入夜色当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 郁子只是采花大盗而不是采小花公主大盗,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椿子只是花而不是公主!嘿嘿嘿我不剧透。 椿子跑了,下一章让郁子吃点亏。 谢谢大家! 今天下午一个下午的组会我刚刚解放出狱嘿嘿嘿祝大家吃饱饱然后天天开心! 慕椿不见了 犒军酒宴依旧盛大地进行着,负责送犒军粮饷布帛的是一位形容清癯的户部官员,姓易名钊,着五品服色。 苏郁推辞不胜酒力,只命参将与长史等招待,便从中退去,径自去找慕椿。 白芨接过酒碗,回头看了看起身没入夜色的苏郁,笑着想,犒军要靠酒肉美女,犒殿下就要靠慕姑娘了。她笑着低下头,刚想尝一口那酒,忽然觉得不对,放下酒碗时,眼见紫苒等也将欲饮酒,连忙走到紫苒面前,旁人自然是来不及了。 紫苒:“起开,挡光了。” 白芨笑了笑:“我突然想起个事情来。” “别没事找事。”紫苒没心思理会她,谁料白芨却一把抓起她的手,笑着道:“快走,我领你去捉奸。” 紫苒一下就愣住了,懵懵懂懂被她拉拉扯扯带到帐后,不耐烦甩开她的手,冷热道:“说吧,什么事?” 白芨正色道:“那酒有问题,里头下了药了。”又问,“你方才看见殿下喝酒没有?” 紫苒摇头:“喝了一些。”她一顿,“有人要害殿下?” 白芨无奈颔首:“只是眼下,那么多人都喝了酒……如若酒里都有问题,狼蚩这个时候来,咱们就完了。” “你去找殿下,我去把那几个送东西的官员抓起来……”紫苒思索道,“银伶手下的暗卫一向不饮酒,你去调她的人护卫公主。” “他们那么多人,还是有备而来,你行吗?” 紫苒冷笑:“我不行,你来?” 白芨冷哼一声,她忽然想到,慕椿还在营里,苏郁和她在一起,以慕椿的才智,想必还不至于陷入困境。 二人分别,白芨一路潜行到慕椿帐外,去听里头一阵打斗声,帐上影影绰绰,有两个黑影搏斗。她心道不好,立即拔出腰间短刀,掀开帐子,果然是苏郁在与刺客厮斗,而苏郁明显占了下风。 就在那刺客举刀砍向苏郁时,白芨将短刀一掷,直插那刺客背后,苏郁趁机跃起,一招拧断了那刺客的脖子。 白芨扶着苏郁,按了按她的脉,索性中毒尚欠,她立即从腰间锦囊中掏出一枚金函,取出一粒解毒药丸喂给苏郁。 苏郁运功调息一番,脸色渐渐恢复,而她开口第一句话,却让白芨惊骇万分。 “慕椿……不见了。” “慕姑娘……”白芨翻开榻上的被褥,见那暗卫昏迷不醒,身上套着慕椿的青色棉袍,忽然觉得不好。 “是慕姑娘被人掳走了?还是……” 她没有说,但是苏郁很明白,多半,是慕椿自己逃走了。 可眼下还来不及思虑这个,白芨道:“公主,犒军那伙人不对劲,他们带来的酒有毒。” “难怪——”苏郁一阵恶寒,她不敢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因为每一个关节都毫不留情地指向一个答案——慕椿在和人合谋害她。 “紫苒去把那些人控制起来了,但有一件,我担心若那伙人和狼蚩勾结,怕狼蚩会趁机……” 苏郁亦想到此处,不禁心中一窒。 她迅速整理来一下思绪,先问:“他们的目标既然是我,那朔方节度使的官衙一定还没事,你现在就去……去找凌赫,让他带兵过来。” 白芨道:“那您……” “无妨。”苏郁道,“再让暗中监视慕椿的人……” 白芨闻言大骇,“您还……” 苏郁却冷笑,“怎么?你当真以为我对她情深义重,就能全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出去?” 但不知为何,白芨竟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悲凉。 “先暗中跟着她,如若她与狼蚩或赵氏勾结害我……也不要杀她,暂且把她拘起来,等我发落。” 白芨怔怔地道,“是……” 苏郁又恢复了以往冷峻到阴刻的模样。 她首先将这些人的目的分析了一遍,既然毒是下在酒里的,而酒也统共就那么几坛,所以这伙人的目的显然就是她,而非整个大军。 这也就能解释杀手为何会在慕椿的帐子里,如若不是了解她与慕椿个中牵连的人,一定会在中军帐伺机而动。 但这也让苏郁短暂地松了一口气——步卒大多还有战力,而自己依旧无恙,哪怕狼蚩真的与慕椿里应外合偷袭,大军也不会沦为他们爪下的猎物。 而还需要弄清楚的,便是这伙人究竟受谁指使——但这不必想也十分明白了。 恰在此时,紫苒在帐外唤了一声:“殿下。” 苏郁掀帘一看,紫苒与沈越正立于帐外,手中钳制着犒军队伍中的一个低阶官员。 苏郁道:“沈越?”她记得这人是个酒坛子,居然没中招?沈越显然不知自己在苏郁心里被想成了什么模样,只道:“殿下,此人是那易钊的副手。” 第107章 紫苒道:“为首那人不见了,属下只抓了他来。” 苏郁命他们将人提到帐子里审问,随后又道:“军中现在如何?” 沈越道:“暂且如常。” 难道药力还没发作…… 苏郁却来不及多想,命沈越联络诸部,严防狼蚩偷袭,沈越领命,苏郁忽然问:“你怎么没喝酒?”沈越一愣,笑道,“来之前……阿霜给属下下了禁酒令,不准属下喝酒,也算因祸得福了。” 她说罢离去,苏郁递了个眼色,紫苒拔出腰间的短刀,解了那官员穴道,先在他手脚处挑断了四条经脉,这才问道,“是谁让你们来的?”那官员痛得冷汗如雨,颤抖着牙关道:“是……安定侯爷。” “他让你们来给军营下毒?” “是……” “为何?” “不知……” 苏郁道:“阿苒,砸碎他的牙。”紫苒冷然将刀柄对准那官员的唇齿,用力一击,就是连哀叫也无,那官员满口鲜血,吐出数颗半截牙齿。 “我招,我招……安定侯要下毒谋害殿下,打算趁诸将中毒之际,与狼蚩里应外合,害死殿下。” “安定侯……”苏郁怒不可遏,一双英俊的凤目被怒火填满,“他与玉樽可有勾结?” “玉樽……”那官员刚想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含糊不已地招认:“有……有提过什么……什么公主……对了……犒军酒里的毒药就是那什么玉樽公主给的。” “杀了吧。”苏郁冷冷地抛出两个字,那官员甚至来不及求饶,便被紫苒割了喉咙。 紫苒擦拭干净刀身,低声道:“我去审慕椿。” “不必了。” “殿下!她分明是与……”紫苒忿然,“您怎能还被她迷惑!” 苏郁阴冷地笑了笑:“我不是不让你审,只是眼下审不到人,慕椿她跑了。” “我去把她抓回来。” “抓?”苏郁扶额道,“抓是一定要抓的,只是顾不得她了……”她起身道,“若此人说的属实,狼蚩今夜就会攻入营中,咱们的将士又中了毒……” 适时,床上那名暗卫忽然悠悠转醒,意识到不对的她立即从床上滚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苏郁面前。苏郁瞧着她身上那件属于慕椿的棉袍,面无血色地呵斥她脱下来。 那暗卫解开衣袍时,忽然从怀里掉下个锦囊来,苏郁打开一看,里头装着一只芦苇编的蝴蝶,还有一串草编的并蒂花,这样的物什儿,终于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伪装,清楚地告诉她,自己失去了什么,又不得不面对什么。 苏郁忽然一怔。 “殿下……” 紫苒瞧她这副伤神模样,不得不在心中暗暗将慕椿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 郁子:老婆不在的 她?老女人 慕椿按了按有些不适的鼻尖,感慨了一句草原风冷,狼蚩可汗赫连齐冷笑:“是中原的布太薄了。” “自然比不得狼蚩的兽皮。”慕椿恭维道。 “也比不过玉樽的毛毯。”赫连齐神伤,“也不知我的弟弟……在周国冷不冷。”那伤神又立即化作仇恨,“得用苏郁的血来暖他,不仅要苏郁,还要所有周国人的血。” 慕椿忍不住暗骂了一句禽兽。 嘴上却又不得不恭维:“成败在此一举了,我预祝大汗此去功成身就,荡平周军。” 赫连齐出帐上马,领着数千人马前去偷袭周军营地,慕椿被看管着,只能留在原地默默观望。与她一起被看管起来的还有一人,只见那人抖落着五品官服上的灰尘,含着笑意坐在慕椿对面:“玉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慕椿想,你还不配和我说话,便连理都不理会。那官员却也不在意,只是笑道:“那丹辽呢?” 慕椿横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那官员模样平平,只是身量清癯,但一双眼总看得慕椿浑身不自在。她卷了帐子出去,门外两个胡人士兵立即阻拦起来,慕椿用一口熟练的狼蚩话告诉他们:“你们可以跟着我,我要出去走走。” 这二人知道她身份不凡,自然不能为难,之后跟着她在军营里转。 胡人的军营里到处飘着腥膻的奶香与肉香,他们似乎还带来家眷,在那种名叫古列延的防御工事间巡逻时,时常能听到女人织羊毛或挤马奶的声音。 那两个胡人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陪她转了转,就想把她劝回去,谁知慕椿一脸我听不懂的模样,直接让两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08章 但这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哭声打破。 慕椿循声看去,几个胡人大汉拖着个衣不蔽体的女孩子按在地上打,她本不欲理会,可那女孩子却突然哭嚷起求饶来,用的竟是丹辽的语言。 这让慕椿立即警觉,将人拦了下来,询问得知,这是丹辽兴昔女汗赠送给赫连汗的女奴,而赫连汗一向大妃恩爱,并没有娶这个女奴为别妻或是纳作妾室,而是将这个女奴投入了妓营,供士兵玩弄。 而就在今夜,有几个士兵要去奸·淫这个女孩子时,却被她打伤了,这才有了这一幕。 慕椿听完,对身后那两个胡人道:“我要这个女孩子。” 那两个胡人面面相觑,只道:“狼蚩的一切都属于大汗……” “那你们先把她带到我那里,等你们大汗回来我再要,不然就要不成了……” 那两个胡人是赫连汗的门户奴隶,比下等士兵要高贵一些,要一个女人自然不成问题。很快,慕椿就把那个女孩子领到了帐子里,把那个官员赶了出去,让她擦干净手和脸,喝了一点奶茶。 那女孩子年纪还小,眉目清秀如月,是合着兴昔的心意长出来的模样。慕椿叹了口气,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哈日珠朗。”那女孩子似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姐姐……你是……女汗派来接我回去的吗?” 慕椿心头钝痛得厉害,露出一抹淡淡的,嫌恶的笑容:“你觉得呢?” “她说……让我陪狼蚩的大汗几天,只要我乖,就把我接回去。”哈日珠朗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她对我那么好……不会不要我的吧?” “你多大了?有十五岁吗?” “十四……” 这还是和赵翠翠差不多的年岁,慕椿笑了笑:“她还是那么喜欢和年纪小的玩啊。” 哈日珠朗明显听出来这个“玩”和她以为的“玩”是不一样的,难不成是那些胡人对营里的女人们那种“玩”,那可是一种很痛很痛的“玩”,兴昔可没有这么对她过,她摇头道:“女汗没有……” “管她有没有。”慕椿冷笑道,“你还要回到她身边吗?” 哈日珠朗睁圆了眼睛:“她让你来接我回去?” “不。”慕椿阴森森地笑了笑,“她让我来杀了你。” 这话明显把这个小姑娘吓到了,抱着自己哭了起来:“你骗人……呜呜呜,骗人……呜呜……” 慕椿好笑:“我骗人?觉得我骗人,你自己去问就好了,只是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活下来。” 哈日珠朗有些犹疑,但依旧嘴硬:“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你也和大汗玩过了?” 慕椿露出个罕见的嫌恶的神色,吩咐沾上了什么狗屎一样的东西:“她?老女人。” “你怎么知道她老?你有多大?有二十岁吗?她最多也是三十岁吧。”哈日珠朗昂起秀丽稚嫩的头,“她就像哈兰真的风一样让人望不到。” 慕椿眉头一挑,想必兴昔这些年保养得当,也是,大权在握的女人万物无不唾手可得,权力才是最能保养容颜的工具。 哈日珠朗却又突然叹息:“唉,可惜她一直都喜欢着浑忽公主。” 慕椿的眼睛突然阴鹜得厉害,搭在膝盖上的手攥得露出黛色的血管。 “浑忽……公主?” 哈日珠朗点了点头:“浑忽是她的养女,原来和我一样只是个女奴,但是大汗很喜欢她,还因为没有子嗣的原因,连汗位都想传给浑忽公主。” 慕椿心道,还有这样的好事? 兴昔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信口雌黄的爱好了。 “可惜啊……浑忽公主丢了?” “丢了?” 哈日珠朗点了点头:“大汗说,是可恶的玉樽人抢掠了浑忽公主,其实啊……大家都说不是这样的。” 慕椿笑了笑:“那是什么样?” “是浑忽公主自己跑了!”哈日珠朗叹息道,“她自己跑了!她都跑了大汗还想她……” 慕椿也跟着叹息:“她可真是个牲口。” “你说什么?” 慕椿方才说的是汉人的语言,哈日珠朗自然听不懂,她只能用丹辽语再说一次:“她可真痴情啊……” 哈日珠朗有些苦恼:“要是大汗对我也这么好……”她又看了看慕椿,“你怎么穿着汉人的衣裳,还会说胡人和我们的语言?” 慕椿道:“哦,我是个商人,走南闯北,会的就多。” “商人?”哈日珠朗似是不信,“这地方在打仗你不知道吗?跑这里做生意……” “所以这不是被留下来了。”慕椿叹息道,“连你都是我买下来的,花了我两只羊羔的价钱呢,等你跟我回去,就得天天给我洗衣裳揉肩捶腿。” 哈日珠朗惊骇不已,她哪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情,她唯一会伺候人的本领也是在床上罢了。 “要不你把我送回丹辽,我让大汗送你一千只羊羔。”哈日珠朗圆溜溜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好不好?” 慕椿笑了笑:“我倒是想答应,可我现在也走不了。”她指了指外头,“狼蚩和周人打仗呢,听说来的人是周人的五公主,不仅生得好,身手也好得不得了,狼蚩要吃苦头了。” “那怎么办啊……”哈日珠朗愁苦不已,“那我岂不是回不去了,大汗会不会把我忘了……” 第109章 “你……跟着兴昔多久了?” “三个月。”哈日珠朗极其骄傲地笑了笑,“我是在大汗身边最久的人了,要不是她让我陪着狼蚩汗就把我留在这里了,也许还能更久呢。” -------------------- 椿子:殿下不在的 苦肉计第二弹 慕椿一阵暗笑。 她算了算时辰,夜还长,这样的厮杀总要在天亮时才能见出一二分晓。那小姑娘哈日珠朗依旧不依不饶地要她送自己回丹辽,总也不明白外面的自由是多么难能可贵。慕椿被她念叨烦了,就吓唬她若是再说话就把她丢在这里,哈日珠朗当即乖巧起来,一动不动。 那一同被押在这里的官员显然不是周国一方的人,慕椿想,他也许是赵翊用来联络狼蚩的亲信,也许是狼蚩安插在大周的细作,但无论哪一种,都是不能留的祸害。 得想法子杀了他。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软针,从那人的身形步伐上来看,应该没多好的身手,偷袭或者下毒足以制服他。 慕椿看了看在一毛毡子上打盹儿的哈日珠朗,抬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屁股,叫了一声:“醒醒。”哈日珠朗揉了揉眼睛,“干嘛?” “去把外面那个男人叫进来。” “做什么?” “小孩子不要多问,让你去你就去。” “你凭什么使唤我!” 慕椿眨了眨眼:“哦?反正我也觉得两个羊羔换个不听话的小女奴不大值当,要不我还是把你还给……” “我去!”哈日珠朗跳了起来,“你千万别让他们把我抓回那个营里,那里面都是给男人睡的女人……我要是让人睡了,大汗就嫌我不干净了。” 慕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还不快去。” 眼看着哈日珠朗走了出去,慕椿蹑着步子走到帐门处,这时节,胡人的帐子上都盖着羊毛毡子御寒,是以外面看不出来里头的情状。 就在那个官员走进帐中的一瞬,慕椿扯下软针,对准那官员的后颈刺了进去,那里一针封喉,剧痛立即袭上那官员浑身,却连声音也出不了半点。哈日珠朗跟在后头,显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恐万分地注视着慕椿,后者却来不及理会这回吓到这个小姑娘,只低声道:“别出声……” 慕椿拔出软针,再双手一扯,方才那还坚硬无比的细针立即化作一条游丝般,被慕椿勒进了那官员的喉上。 “摁住他——” 眼见那官员拼死挣扎,慕椿吩咐道,“不想死就照做。” 哈日珠朗只得扑到那官员身上,双手在他胯间狠狠一攥,一股灭顶剧痛让那官员再无力气回手,抽搐几下后便没了气息。慕椿将软针系回腕上,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那官员已经死了,这才松了口气。 哈日珠朗跌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样的神情让慕椿忽然觉得无奈,上一次,在赵翠翠那里,她也见到了这样惊愕的神情,仿佛杀人这种事情不该她做,也不该让这些年幼无辜的孩子看见…… 可她能怎么办。 要活下去,怎么可能不杀人。 可哈日珠朗毕竟不是赵翠翠,没有由慕椿教导过,而哪怕是赵翠翠,慕椿也不会哄一句。是以慕椿根本无暇理会哈日珠朗,她找了个大箱子,将这个官员的尸体藏了进去,至于什么时候被发现,那就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了。 处理完后顾之忧,慕椿显然松泛了不少,夜已将尽,远处的厮杀还不知是怎样的结果。 殿下啊,请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淡淡寒烟被山谷间的冷风吹得起伏不定, 遍地衰草经受了一夜的严霜,天边渐渐亮起了蒙蒙的日光,照亮了平原上满目的惨淡。战马倒在地上哀鸣着,衣甲残肢碎了遍地,两军旗帜被践踏得零落惨寰,交错的兵戈在地上映着冷淡的银光。 胡人大营里,战马飞驰。 “可汗大胜!” 慕椿缓缓抬起沉寂了两更鼓的眼,听着外面胡人的欢声。 哈日珠朗揉了揉眼睛:“他们……在说什么。” 慕椿笑了笑:“起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慕椿走出帐子,赫连汗的亲兵别帖儿见了她,面带喜色道:“周军大溃,可汗俘虏了周国五公主!请公主转告周国安定侯爷,他可以起兵夺取苏氏的皇位了!” 慕椿笑道:“恭喜可汗。” 别帖儿大笑:“也要恭喜公主和侯爷了。” 慕椿道:“我斗胆向贵国要走一个女奴。” 别帖儿早知昨夜的事情,也知道那女奴是个兴昔汗送给大汗的礼物,大汉虽不碰,但也不是旁人能够轻易染指的,这样一个烫手山芋,与其留在这里,倒不如让这个玉樽公主带走。 于是他也十分慷慨:“公主请便。” 第110章 既然苏郁已死,那么玉樽公主与赵翊就是值得信任的盟友,看管慕椿的人即刻撤了下去。她吃了一点羊肉,喝了些奶酒,便有几个仆妇捧着狼蚩女子的衣裙过来侍奉她沐浴更衣,待赫连齐的骑兵回营后,提出要去见一见苏郁。 赫连齐正坐于王帐当中与诸将饮酒,只派别帖儿引慕椿到马厩里去见被俘的苏郁。赫连齐并没有辱虐苏郁,只是将她关押起来。 马厩里气味冲天,槽枥之间摆着个木笼,笼中是一身银袍白铠的苏郁,她似乎受了伤,正靠在笼槛上闭目养神,脸色不大好看。直到慕椿走到笼前,她才缓缓将眼睁开。 慕椿着青色宽绰团衫,白皮甲,红革带,蹬鹿皮靴,长发打成发辫,额上系着珍珠玛瑙珊瑚编织成的饰物,一直垂到胸前。 这是苏郁从未见过的打扮,却将慕椿那一点深藏的野性彻底放大。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慕椿,秀美,柔弱,狡黠,悲伤,乖巧,阴恻,甚至哭泣乞饶……但从未又一种感觉,令她这样陌生,在这早春的旷野中,冷到骨血都凉透。 慕椿拎着袍子,半跪着笼前,秀美的面容微微泛白,她看见苏郁手上锁着的木枷,突然发笑:“一年前……我也是这样的,被带到你的身边。” 苏郁淡淡地叹了口气,眼中尽是悲哀:“我说过……我能帮你。可你……不信我。” “我也说过,我信你,但你帮不了我。” 慕椿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碧罗在我手里。” 苏郁暗淡的目光轻轻闪烁:“你……”却又突然说了一句,“今天很美。” 慕椿愣怔着,忽然忍不住笑了笑:“我穿这样的衣裙,你还是头一回见吧。其实穿什么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是给谁看。” “浑忽公主。”苏郁叹了口气,“他们会怎么处置我?” “赫连汗的部队去追击你的人了,他要用你去祭奠二太子赫连扆,三日后,生焚。” “你会在场吗?” “我是狼蚩的客人。”她起身,“会看着你死,给你送行,接着……我就要回到西边,去复国了。” “仇恨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苏郁突然扑到笼前,声嘶力竭,“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让仇恨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你对我很好。”她回眸,冷然一笑,“只是那个我……原本就是假的。” -------------------- 两口子在演戏,只有赫连齐是大懵·逼 生焚 三日之间,陆续有周军被俘。赫连齐将那些周人扒光了衣裳拴在羊圈里羞辱泄愤。 赫连齐在通天巫做法的指引下,在择定三日后的黄昏,将苏郁生焚,为其弟赫连扆安魂。 那一日午后,苏郁被带出逼仄的牢笼,带入一间大帐里,帐中生着炉子,摆着个大木桶,透着一股与整个狼蚩的腥膻味截然不同的熏香,一个秀丽的青色背影映入眼帘。 慕椿站起身,转过头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到苏郁面前。后者一把将她扯入怀中,伸手就扒她的衣裳。谁料慕椿任由她摸了个遍,却在苏郁要扒她衣裳时退了出去,指了指木桶:“臭死了,洗一洗。” 苏郁被关在马厩里三天,身上什么味道自然不言而喻,她向慕椿招了招手,笑道:“过来替你公主更更衣。” 慕椿哼了一声,先解了她的软甲,看见她白袍上斑驳的干涸血痕,目光暗淡,苏郁笑道:“没事儿,不流点血,不好……” 慕椿抬起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苏郁会意,乖乖地由她给自己宽了外袍与中衣,褪去亵衣后,苏郁迈入桶中,热水温度适宜,彻底抚慰了她数日以来的冻饿苦楚。 慕椿取了些澡豆搓在她身上,将几道血污搓洗干净,又取来篦子替她除去发间污垢,用木梳打通她的长发。 苏郁靠在桶边,看着那些粉末状的澡豆被揉搓成淡淡的泡沫,慕椿微凉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那种触感令她发狂,腹中燥热得厉害。她一想到这个小狐狸在笼子前对自己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就恨不得把她弄哭给自己赔罪。 如今伺候洗澡,却又让自己这么难受…… 慕椿又添了些热水,取了瓢水从她头上淋下。 苏郁抬起手臂,成串的水珠打湿了慕椿的衣衫,后者突然愣住,僵硬地取来布巾擦干她身上的水。苏郁再忍不住,迈出木桶的那一瞬,她粗略地将袍子一系,立即抄起慕椿按在榻上。慕椿知道,留给她们的时间根本不够,这家伙居然这么忍不住! 真是色令智昏。 苏郁撩起衣裳:“乖,你来,叫我看看你的花样。”慕椿轻轻踹了她两脚,“别把水弄到桌子上。”苏郁看了一眼,那里有几架纸糊的灯笼。 第111章 “不弄桌子上,弄你身上。”苏郁忍不住笑道。 慕椿简直要昏过去,双颊热得厉害,却愈发勾人地弯起眉眼,那细如丝儿般的眼被苏郁的衣衫遮掩住,当然整个被遮掩住的还有慕椿那张醉如春水的容颜。 苏郁仰起头,眉头皱了又舒展,耳畔的水渍声断断续续,压抑却又放纵,扭曲而又灵性。 她们都不能出声,但哪怕不出声,彼此也能到达极乐。血液腾踔,情欲如烈火,苏郁想,看来今夜要将我生焚的不是赫连齐,而是这小狐狸的一张绣口。 慕椿叹了口气,抹去唇边的水渍,苏郁递来杯水给她漱口,随后将那件素白的衣袍套好,将一头长发捋好,由慕椿为她挽好。 “他们会把公主绑在木桩上,堆上干草。”她按了按苏郁的掌心,后者笑了笑,“死前还能洗个澡,不错了。” “牛羊下锅前还要烫一遍呢。”慕椿轻哼,“也不知想些好的。” 苏郁转过头来,一脸凝重:“打起来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当然趴地上装死。”慕椿笑了笑,“就两眼一闭。等您打完了,我再爬起来。”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苏郁握住她的手,“别怕……” 慕椿垂眸:“我一直都信您。” ———————————————— 苏郁被押了出去,一步一步登上堆起干草的木台,任由狼蚩人将她双手缠缚。烈烈的风拂动着她墨色的长发,苏郁傲然望去,这一派冷寂的风光中,慕椿正慢慢地走出来,走到人影寥落的地方,抬眸望着天。 通天巫高唱着祷祝词,敲打着手中的神鼓。木台下是各种用来祭祀的牺牲,当然,最耀眼的当属苏郁这个人牲。 赫连齐被人用肩舆抬了出来,苏郁忍不住笑了笑——那是她一脚踢出来的杰作。 通天巫的祷祝结束了,慕椿冷冷地转过身,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哈日珠朗疑惑地望向她离去的身影。 偏僻无人的班珠河畔,两只海东青盘旋在尚流淌着血腥气息的水面上。 慕椿伸出手臂,雌鹰便落在了她的小臂上。她神情柔婉地抚摸一番,不知对那雌鹰说了什么,待双鹰再一次盘旋飞舞时,竟如同有了方向一般径自飞向远处的山坳。 赫连齐凝视着眼前这个周国的公主。 苏郁也抬眸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赫连齐默默握紧了肩舆的扶手。 “其实……”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幽幽传来,“可汗不是真的想为二太子报仇吧。” 青色身影于月光下格外缥缈,“就像可汗其实已经宠幸过哈日珠朗,却又为了维护与大妃之间的恩爱,不得已将哈日珠朗放逐妓营,又借口从未碰过她。” 哈日珠朗羞耻无比地攥紧了衣衫,她突然有些恐惧这个女人了,自己极力隐藏的一切,就被她这样毫无遮掩地曝露人前。她 下次就这样抱着你 慕椿闭上眼,下一刻,她便觉得身体忽地腾空,唯有腰间那一只有力手掌紧紧揽住,却又给了她一个绝对安稳的支撑。耳畔羽箭飞快地破风惊掠过,慕椿想,再抱一抱我吧,只要你抱着我,我就能活下去。 第112章 苏郁将她放下来时,低声道:“你好轻啊……下次我就这样抱着你……我们做。” 慕椿立稳了身子,眼前狼藉一片的正是狼蚩弓箭手的尸身。而她身后,正是无数高声呼喝地拔刀驰马而来的周军。沈越自马上将苏郁的长刀奉上,苏郁持刀上马,刀锋直指赫连齐。 “周人!” “好多周人!” “周人不是死了吗——” 一时之间,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如同山崩水倾,不可阻挡。赫连齐恶毒地目光死死地剜在慕椿身上:“玉樽的贱人!你骗我!你居然敢欺骗我!我要灭了玉樽!生剥了你的皮!让你在你父母的坟前被一百个男人干!” 谁料慕椿却皮笑肉不笑道,“这就是你死前的遗言吗?” 她瞅了瞅一旁搭起的木台,用一口流利得令人发指的胡语道,“周人的公主是用不上这台子了,要不就委屈委屈大汗自己上来?这样也算一只羊羔成功落了地了。” 赫连齐跳下肩舆,拔出身旁亲兵的弯刀:“狼蚩的勇士们!给我杀了这些可恶的敌人!” 狼蚩军队训练有素,虽被这骤然而来的变故惊愕到,但依旧在赫连齐的指挥下迅速排好阵型。 剑拔弩张之间,苏郁拍了拍慕椿的肩:“手。”后者递出那截纤细的手腕,苏郁俯下身,缓缓将那条细丝系回她的手腕上,甚至还在系好之后,在那如脂如玉的手背上轻轻抚摸了一番。 慕椿缓缓将手抽了回来,自觉躲到刀剑伤不到的地方,苏郁见她躲好了,立即竖起长刀,高声道:“杀——” 两军顿时在狼蚩大营血拼,无数的马车毡帐被掀翻,到处是狼蚩女人孩子的惊叫。慕椿捡起地上一块盾牌,确保那满天乱飞的弓箭刀戈不会落在她身上。随后一路潜行,摸到了羊圈处。 眼下羊圈里的人要比羊多,皆是被扒了衣裳冻得瑟瑟发抖的周军俘虏,瑟瑟缩缩地挤在一处取暖,他们似乎也听到了远处的厮杀,正在窃窃私语。忽然,有人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周遭顿时陷入寂静当中。众人抬头一看,竟是一个秀美的狼蚩女人,不禁怒目而视。 然而也有人认出来了她,试着叫了一句:“慕姑娘!” 慕椿笑了笑,还算有眼力,她掏出软针开了羊圈的锁,随后忍着里头熏天的臭气,摸到墙上,一个一个撬开了墙头的锁扣。 那锁扣蜿蜒下来一条铁链,一条铁链上拴着二十几个周军,开了一条便有二十来个周军重获自由。 松了手脚的周军立即投入到营救其他羊圈中俘虏的行动,不多时,数百周军个个精赤着身子立在月色下,寒气萦绕周身。 方才认出慕椿那名周军似乎是苏郁营中的将领,对慕椿拱手道:“多谢慕姑娘。” 慕椿道:“殿下已在前方与狼蚩厮杀起来,还请将军与殿下里应外合,大败狼蚩。” 那将领冷笑:“蹲了这几日羊圈,让人当牲口一样拴着,也到了报仇雪恨的时候了。”这群打着赤膊的俘虏便似浑然感觉不到寒凉般,抄起羊圈边的棍棒便向狼蚩大营杀去。 “姑娘保重。” 慕椿颔首:“保重。” 动地而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慕椿抬眸望了望月色,见云层厚重,也不知这灯能不能升起来。她叹了口气,不管了,怎么也要试一试。 慕椿又摸回她居住的大帐,帐外横七竖八到处是狼藉的尸身。 取出糊好的孔明灯,慕椿刚要离去,忽然在地上看见个灰色的影子。 “哈日珠朗?” 伏在地上的灰影突然坐了起来,揪着地毯裹着自己:“别杀我……别杀我……” 慕椿叹了口气:“是我。” 毯子渐渐剥落,露出女孩子因为惊恐而变得难看的脸蛋儿,“是你!” 慕椿冷冷地打量她:“躲在这儿,一会儿他们放火烧帐怎么办。” “我不知道……外头在杀人……我害怕。”她突然爬到慕椿脚下,拽着她的衣裳,眼泪簌簌地落在地上,“你带我走吧!你一定能让我活下去!我不想死啊……” 慕椿冷淡地把衣裳从她手中拽了出来,叹息道:“那你不要乱跑。”说罢便出了帐子。 哈日珠朗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她身后也跑了出去。 她跟着慕椿来到一处平旷之地,眼看着慕椿将那几只孔明灯放到天上,万幸方才这一阵间隙,云层已散去不少,暗紫的夜空中只有数枚寥落的星子伶仃地挂在一隅。 那灯亮过了星月,飘摇飞向远方。 哈日珠朗望着那数盏向天飞去的明灯,不禁睁圆了眼睛道:“这是……”慕椿望了望远处的山坳,随即转身道:“快走。”哈日珠朗跟上她的脚步,但还是隐约听到那山坳里频频动地的脚步声。这一切都打破了这个年轻女孩子的认知,她又怯又怕又喜又惊地注视着前方在风中显得格外清瘦的身影。 沈越望到孔明灯的那一瞬,得知事成,即刻将藏于山坳中的周军呼喝起来,一路踏霜破风,攻入狼蚩的大营。这一番厮杀以周军势如破竹,狼蚩节节败退的情势,在早春的平野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月沉星落,天边泛起了蒙蒙的亮光。 慕椿不知从哪里扯来一条棉被裹着,领着哈日珠朗在河边嶙峋的石岸上听了一夜的流水潺潺声,哈日珠朗醒过来时,发觉那条棉被不知何时盖在了自己身上,脚边是刚刚压下去的篝火。惊恐地抬起头,见慕椿袖着手臂立在河边,白雾弥漫的河畔,青色的团衫如同濒死而放的花朵一般凄美糜丽。 第113章 哈日珠朗忍不住看得呆怔。 —————————————————— 苏郁没有派人来接,慕椿只得自己走回去,当然,这也不能怪苏郁,即便她派人来,也决计是找不到慕椿的。这个小狐狸精总能把自己藏起来,谁也找不着。 狼蚩大营里早已是一片狼藉,到处弥漫着火焚过的焦土气,那气味难闻得厉害。周军正在打扫战场,俘虏的多是来不及溃逃的狼蚩兵家眷,一夜之间改换天地,让这些昨夜还沉浸于喜悦当中的狼蚩人措不及防。 然而没有人会可怜他们。 “殿下,赫连齐的妻子女儿还有他两个儿子都被我抓回来了!”沈越扬鞭一挥,“带上来!”苏郁瞧了一眼那为首神情傲然的妇人,冷笑道,“赫连齐抛妻弃子,实在有愧于一过大汗之名。” 沈越啐道:“他身边那个亲兵别帖儿是个亡命徒,砍杀了咱们不少兄弟,就为了将他瘸了腿的主子送出去。只可惜……” 朔方节度使的兵马早就在他们逃亡之路上布满了伏兵。 “慕椿呢?” 沈越笑了笑:“慕姑娘说她怕冷,我让人在北边营里干净的地方生了个炉子,她在那儿烤火呢。” 苏郁命人将赫连齐的家眷关押起来,随即驾马往慕椿所在之地飞驰。 马滑霜冷,她已厮杀了一夜,但却毫不觉得疲累。 -------------------- 想不到吧,哦吼吼吼吼吼,是不是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不过今天可就没有了哦,就这一个了 祝大家开心呀~~~ uaua! 哦对了,有的时候大家的评论我刷不到,得等过几天就会突然冒出来,等我看见了我就会回复哦,太喜欢和你们聊天了哈哈哈哈椿子:回看 沈越对我的态度,再看看现在,我觉得下一步征服紫苒指日可待。 紫苒:阿嚏—— 凭什么不给看 “小椿!” 慕椿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护卫她的兵士识趣地退下,顺便拖走了没什么眼力并不识趣的哈日珠朗。 白马在西风中驰骋着,马上英姿飒爽的女子笑着扑向她的爱人。 哈日珠朗回过头,那一青一白两个身影正如痴如醉地相拥着,她刚想仔细看看,就被一个兵士拧过了脑瓜:“不准看!”哈日珠朗委屈地蹲在地上,心想,不就是抱在一起吗,凭什么不准给人看。 苏郁亲吻了一下慕椿的眼角。 “下次……”慕椿窝在她怀里,低声道,“亲我的唇……好不好?” “好,下次我把你浑身上下都亲一遍。” 苏郁忍不住摸了摸她眼下的乌青:“辛苦了。” 慕椿明明受用得很,却还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算什么……” “回……” 苏郁刚想说我回帐子里,忽然放眼整个狼蚩大营就没有一处好帐子,不禁一时语塞。 周遭听着动静的兵士纷纷道:“走走走……搭帐子去了……走走走……” 哈日珠朗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苏郁看了看,问:“这是哪来的小姑娘?” “捡来的。” “长得一般嘛。”苏郁道,“没有你好看,还怪没有眼色的。” 她才没心思在意一个小姑娘,又抱着慕椿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摸得两个人身上都热了起来,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纵然分开,手也是牵在一起的。 信马而来的白芨轻轻戳了戳紫苒,“如何?”后者冷哼一声,扬鞭在几个被押解着的狼蚩俘虏背上抽了两下,骂了句:“再看!再看挖了你的眼!” 帐子临时搭好,苏郁指挥人将炉子抬了进去,随后白芨入帐,为二人清理一番。苏郁身上的伤本就是为了演苦肉计故意败给赫连齐,是以并未有什么妨碍,仔细上过药后又是一番龙马精神。 但慕椿的情况显然就没这么好了,她这一夜里奔波受冻,在掺着冰碴的河岸坐了一夜,唯一一条御寒的棉被也给了哈日珠朗,精神紧绷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时松泛下来,浑身便不自在。 白芨诊脉时,慕椿便一直恹恹地窝在苏郁怀中,纤长的眼睫蝴蝶似的翕动着,乖巧又可怜。 虽是受寒,但到底没有什么大碍,苏郁烧了些干净的水喂给她,便拘着她在床上暖和。慕椿窝在被中,手指勾在苏郁的腰带,“什么时候……回来?” “乖。”苏郁摸了摸她有些热的脸颊,“一会儿就回来,睡一觉,醒了我就回来了。” “好……” “睡吧,睡吧。” 苏郁轻轻拍了拍她,直到慕椿合上眼,才蹑步出帐,对外头值守的人吩咐道,“不准让人弄出动静来。” “是。” 苏郁整理好衣衫上马,慕椿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便留给自己。 —————————————————— “殿下。”副将何康道,“人领来了。” 苏郁于帐中议事,左列亲信暗卫,右列营中诸将,无一不是志满得意,春风盈面。局已收尾,输赢到了台面上,也是时候做清算了。 帐帘一掀,一身着汉人武夫衣装的胡人走了进来,对苏郁行了个请安礼。 苏郁道:“二太子不必多礼。” 此人正是当日暴死京中的狼蚩二太子赫连扆。 “孤已俘虏了赫连齐,他与我朝为敌,不能不杀。” 第114章 赫连扆眉头轻攒:“我只有一个请求。”他抬眸,“让我亲手杀了他。” 苏郁道:“二太子愿意出手,孤亦愿意成人之美。赫连齐伏诛后,其家眷,孤亦着意交与二太子看管,生死不论。” “多谢殿下。” 待将那赫连扆送出帐中,沈越忍不住问道:“殿下,既然他也在我们手里,何不一起杀了他以绝后患?此时放他走,岂非放虎归山?” 苏郁却笑道:“你以为那山还是他们赫连一氏的?” “殿下……” “我已让人将赫连齐身死之事传回狼蚩汗庭,草原自古弱肉强食,狼蚩诸部贵族一旦得知赫连齐身死,势必就会为争夺新的汗位大肆征伐,我放那赫连扆回去,也不过是往那风波中再搅弄一笔罢了。” 何康亦道:“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番虽重创了他狼蚩主力,可汗廷还有数万部众,西陲更有丹辽虎视眈眈。此时竭力灭了狼蚩虽说并非不可能,可也会让咱们元气大伤,若给了丹辽可乘之机,只怕得不偿失。倒不如教他们草原诸部自相残杀,以减丁之计耗其部众,待征讨丹辽后再一举歼灭。” 苏郁道:“然也。眼下狼蚩不足为惧,北境安定之后,我可还有丹辽要来清算。” 那是她答应过慕椿的事情,纵然千难万阻,也必须做到。 “那咱们俘虏的狼蚩人如何处置,还请公主示下。”一将领道。 “妇孺返还给赫连扆,叫他领回雁荡山北去,至于青壮,一律格杀勿论。”苏郁冷然道,“费了这些周折,没有放过他们的理由。” 议过了诸事,苏郁得以抽身到帐中看望一番慕椿。那时候慕椿还睡着,苏郁想她这些日子殚精竭虑,只怕从未睡过一个好觉,不禁万般怜惜,一直守在她床前,连白芨进来了也浑然不曾发觉。 白芨本只是过来照料,见苏郁在,刚想离去,却当即被叫住,只好跟着苏郁悄悄出了帐子。 “我把你叫出来,是想问问你慕椿的身子……”苏郁垂眸,这是她早该挂念的事情,却到此时才能问出口,不禁心中愧悔。 白芨心道,这两个人终于有一个在意起这件事来了,这两个祖宗都像是铁汁浇出来的般,对自己的身子毫不在意,若换了旁的医家,只怕就要吹胡子瞪眼追着她们打骂十条街了。 可惜眼前这个是她主子,不能打骂,再者白芨也没有胡子可以吹,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慕姑娘身体底子很好的,虽然没有内功倚仗,但也比旁人康健,只不过她太不在意,便积了一些痼疾在身上,总容易不大舒坦,早加调养才能保卒余年啊……” “等回了京,我一定拘着她听你的话。”苏郁道,“我想她长命百岁。” “有殿下施令,我这个医家也有了底气,要说还是慕姑娘她实在太不听话,殿下要多加管教才是。”白芨笑了笑,思忖道,“我瞧着,天底下也就殿下能管得了慕姑娘了。” 苏郁嘴上答应道:“自然。”心里却想,我要怎么管?我只怕恨不得把自己系她腰上由她管。如今我是打不了也骂不了了,发了狠也只能在床榻上教训两下,可是床榻上的事情慕椿穿了衣裳就矢口否认,翻脸不认账的模样活像个玩弄人心的小妖精…… 苏郁想,我确实得好好治一治她。 一时回了帐子里,慕椿还在睡,但白芨一来一回,早已将煮好的姜茶端了过来。苏郁只得忍痛将慕椿摇醒,起初慕椿还睡眼惺忪,昏昏沉沉地,像个没骨头的娃娃,后来渐渐有了点意识,知道自己睡得好好的被人弄醒了,又清楚这人是能打的,立即来了脾气,抬手就在苏郁肩上锤了一通。 这一通算是苏郁出征以来受过的最重的伤了。 “好了好了……”苏郁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揉了揉她的发心,“起来,喝点东西暖暖身子,不然晚上就该发热了。” -------------------- 苏郁:关于我一种不肯嘴老婆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我觉得像老婆初吻这样的东西,是得焚香沐浴更衣斋戒,拜过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之后才能亲亲的。 但是老婆她等不及啊…… 谢谢大家啦~ 祝大家天天开心 明日预告:郁子她又把椿子弄哭了。 怎么又哭了 “哦……” 慕椿伏在她肩上缓了缓,这才终于清醒地坐了起来,接过白芨递来的姜茶,一勺一勺喝了起来。 “仔细烫着。”苏郁道。 白芨坐在远处,笑嘻嘻道:“怕烫着慕姑娘,殿下何不如亲自喂呢?” 慕椿抬眸,抿了抿唇:“热……” 苏郁道:“三个人挤在这里,确实热。” 白芨会意,拿手扇了扇风:“是啊,怪热的,热得我必须得出去透口气了……” 眼见白芨出了帐子,苏郁又将被子整理一番,取了袍衫披在慕椿背上:“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慕椿放下碗,摇了摇头:“本来就没什么事,再躺人就懒了。” “这地方确实没什么好躺的。”苏郁笑了笑,“赫连扆要亲自动手杀了赫连齐。” 慕椿眼光清寒:“哦?”她轻笑道,“狼蚩人恩仇必报,就是亲兄弟也不例外。” “说起来你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苏郁道,“要不我将他捉来给你磕个头?” 第115章 “他怎么说也是个二太子……” “二太子怎么了?”苏郁笑道,“我还是皇储呢,不照样……” “照样什么?” “照样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慕椿弯了弯眉眼:“那我说什么殿下都听?” 苏郁眨了眨眼:“听。” “今晚我要睡六个时辰。” 苏郁憋笑道:“你哪回不是睡了六七个时辰……” “不是白天,是晚上……” “行。”苏郁爽快应道,“那我们白天做,晚上给你睡,到时候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公主不早朝啊。”慕椿按了按眉心,“我可真是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公主喜欢。”苏郁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苏郁正色道,“赫连齐毒杀赫连扆,借机向国朝发兵,究竟意欲何为呢?”她疑惑,“就算杀了我,他就不怕朝廷过来灭了他?” 慕椿垂眸道:“谁知道呢,许是他糊涂了吧。” 苏郁笑了笑:“是是是,他哪有你聪慧,被你耍的团团转了还不自知。” 从毒杀赫连扆的黄金扳指开始,到苏郁被俘,这一切都是慕椿的计策。她一边假意与赫连齐并赵翊勾结,却将毒药换成了白芨一早研制出来的假死药,暗中将赫连扆护送到狼蚩。又在犒军团给周军下毒后留下了解药,与苏郁演了一出里应外合的戏。 慕椿幽怨地叹息:“我原以为殿下早就看出来了,结果还是把我锁了好些日子,一句话也不说,一下也不碰,理也不理睬也不睬,叫我像极了被打入冷宫的失宠妃嫔……”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苏郁揽着她的肩,“慕姑娘大人大量,就饶了你家公主吧。” 慕椿道:“那就劳烦犯了错的公主替我套一套衣裳?” 苏郁果然将她摆在一旁的厚衣裳抱了过来,慕椿掀开被子下床时,却见苏郁将衣裳丢在一旁,欺身一只膝盖跪在床边。 “殿下……” “穿衣裳自然要伺候,但……这之前是不是该先脱一下?” 慕椿两颊发烫,稍稍向后挪了挪,苏郁果然攻城略地一般又往前挤了挤,低头仔仔细细地解起慕椿的衣带来。 衣衫滑落,慕椿觉得有些凉,但很快,就从下到上从里到外地热了起来。 慕椿向后一仰,轻哼一声,优美的颈线微微颤抖着,“别……别……” 苏郁抬起头,“怎么了?” “难受……” 苏郁在她腰间轻轻抚摸,随即握住她的腰身,“就是要你难受。” 慕椿仰起头,又摔在枕上,墨色长发逶迤散了满床,眼泪顺着脸颊落在毡毯上,顿时湿了一片。 “怎么哭成这样……” 慕椿侧过头:“没有。”可没有被头发遮住的鼻尖却红透了。 “我问你。”苏郁拨开她的发,引诱一般,“你想复国吗?”她总是愿意将情爱当做审讯的技巧,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慕椿才会说实话。 慕椿合上眼睫,眼泪如露珠一般挂在上面:“不知道……”她哀叫了一声,“阿郁……我难受。” “看着我。”苏郁捉住她的手臂压在头顶,“看着我就不难受了……” “那你不要离开我……”慕椿把头埋在臂间,低声道。 “你也不要离开我……”苏郁见她不应,抬手在她腰上掴了两巴掌,“讲话,不许躲。” “我……”慕椿咬着下唇,“痛……痛……” 她一口咬在苏郁的肩膀上。 苏郁吃痛,攥着她的发,却又舍不得扯开,只好一遍一遍抚摸那濡湿的长发,低声道:“我也痛了……” 慕椿想,让我死了吧,就这样让我死了,死在你怀里,我也甘愿。 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明知越对苏郁动情,将来就会越舍不得离开,但她又必须离开,不然便永远逃脱不掉这场梦魇。 情爱,情意,如果不将这些东西抛弃,就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可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了,慕椿认命地想,我死了算了。 她闭上眼,眼泪落下时一片冰冷。忽然,她在帐帘一角,隐约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倏然飘了过去。 —————————————————— 慕椿伏在床榻边,露出一双纤细的脚踝悬在床沿儿上,苏郁穿好了衣裳,回头一瞧,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她的脚背:“起来,给你穿衣裳。” 慕椿拥着被子,餍足的红晕还挂在两颊,慵懒缱绻地看着苏郁笑道,“脱了容易,再穿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你就这么缩着吧。”苏郁替她盖好双脚,“也不用出去了,我想你了,过来掀了被子就……” 慕椿立即坐起身:“快快……给我穿衣裳。” 穿好衣裳的二人走出帐子,正是午后春光最为明媚的时候。古原上的青色在日光下泛着斑驳的生机,冰雪融化的气息随风吹拂在面颊上,太阳暖暖地落下来,将荒芜的平野也笼出几分春色。 苏郁忍不住笑道:“春天要来了啊……” 慕椿懒懒地靠在她肩上:“是啊。” “要不……我们就留在这里吧,我去打猎放牧,你在家挤马奶织羊毛……”苏郁想,凡尘的日子也许会苦恼和困顿,会清贫和劳累,但至少两个人不会受伤。 慕椿也跟着笑,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苏郁是一个不可窥测的人,是注定要做帝王甚至是一代明主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去打猎放牧?再说自己也不会挤马奶和织羊毛。 第116章 “好啊。”慕椿说,“我三年给公主生两个孩子。” 这就更是叫人瞠目结舌了。 苏郁强忍着不笑,又接着说:“人家要问起,你怎么说?” “就说我与公主一片诚心感动上苍,送子观音娘娘赐我一对儿女,当然了……要是公主心疼我,也可以自己生。” 苏郁实在忍不住了,抬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通,捏得慕椿抬手拍开才罢休。 “小椿,以后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慕椿道,“当然是公主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苏郁望着湛蓝的天:“你成了玉樽的女王,还会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我不会成为玉樽的女王。”慕椿道,“只要我活着,我愿意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阿郁,我是心甘情愿被你囚禁的。慕椿想,你要相信我,我有多珍惜你,我自己都不知道。 -------------------- 最近是不是超甜! 快,一人给我一个亲亲! 耶耶耶 祝大家天天开心哦~~~我存了好多字数一点也不慌了嘿嘿嘿我感觉我应该快加更了……呜呜呜 谢谢大家~~ 哦对了忘记说,我这是正经的1v1百合哦,郁子绝对不会有男人,她敢我就阉了那个男人。所以郁子也不会有孩子的,具体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我后来会写哦!郁子椿子就是吹牛斗嘴呢。 吟游歌者 赫连扆手刃兄长之后,继承了他兄长的妻子儿女,领着仅存的老幼妇孺,趁夜色远去北上,而在前方等待他的,却是草原各部混战不断,自相残杀的局面,究竟能不能活下去,该如何活下去,这些早已不是苏郁在乎的事情。 她在等朝廷批复大军奏凯回京的邸报,而等待的这些时日,苏郁又陆续清剿了周国与狼蚩边境的部族,荡灭了几个经常扰边滋事的小邦。 草原的春天很快到来,陆续有草原的吟游歌者和西域来的骑骆驼的商人路过此处,得知此处是周军大营时,请求向苏郁进献礼物,苏郁破天荒地准许全军宴饮,宰杀牛羊,甚至亲自下场打了一通羯鼓。 篝火畔,慕椿换了厚衣裳,身上披着狐裘,高高的立领遮盖住她的脸颊,只露出一双琥珀般的眸子,映着苏郁酡颜含丹的醉态。她有些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将风流恣意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叫人爱不释手,移不开眼。 慕椿静静地笑着,也不着急喝酒,摇晃着金杯神情缱绻。苏郁回到座上,也不在意,拿来慕椿的酒杯便一饮而尽。 白芨嘬了两口酒,慢悠悠地晃着脑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啊……” 西域来的商人沙吾提笑道:“公主殿下身旁的女子真是美得像一朵花啊。这样的美人,总让人想起当年的玉樽国后珠兰。” 吟游歌者也道:“兰后可是草原,大漠,中原,岛夷……四海列国都难得一见的美人。” 白芨忍不住道:“再美的人也会老,红颜枯骨,自然比不得我们家的姑娘青春年少。” 沙吾提却叹息道:“珠兰国后殒身时也不过二十五六啊。” 白芨来了兴致:“你们这些人走南闯北,见识的风物故事多,要不来讲一讲,我们公主殿下对这些奇异见闻最是在意,只怕要拉着你们讲上三天三夜。” “白芨。”苏郁道,“你酒喝多了。” “无妨。”慕椿笑了笑,“这些事情,我也想听一听。” 沙吾提本就想一展见识广博,闻言便道:“那我势必得为公主好好讲一讲了!” 火光轻轻地摇晃着,慕椿似乎有些疲倦,却饶有兴致地靠在苏郁怀中听着。 “丹辽的篾兀真汗抢了一个玉樽姑娘,那个姑娘有着春水一样的容颜,她为篾兀真汗生下了两个女儿,也就是珠兰国后与兴昔女汗。珠兰国后有着长生天赐予的美丽容颜,是神女一样的人物,她一笑,天山的冰雪就会消融,她如若流泪,大漠里的风沙都不忍再肆虐。篾兀真汗生前就要将汗位传给珠兰,可惜珠兰喜欢上玉樽的王储殿下,玉樽王储在珠兰公主的营地外唱歌,采了暮暮花做成花冠求娶珠兰,珠兰公主送给他一条箭巾之后,就嫁给他了。” 沙吾提不愧是走南闯北惯了的,那种圆滑而诱人的语调将这个故事讲的绘声绘色,在场众人都停了喧嚣,只闻风声与噼啪的木柴声,静静地听他讲。 “珠兰走了,丹辽最美的公主不见了,她的妹妹兴昔也从花剌河畔的小女孩变成了比她父亲篾兀真还要出色的英雄。十八岁时,她的名字就已经沿着花剌河碧绿的河水流向四面八方,大巫祝与老萨满都不吝美言地歌颂她,哈兰真山谷的暮暮花都为她盛开着,她统一了大漠十四翼,恩泽遍布丹辽国,可她又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连神女的舞裙也会狠心撕碎的怪物,她杀了自己的亲姐姐,灭了自己母亲的国家。” 紫苒却道:“无情之人方能成就大事,难怪只有兴昔汗而没有珠兰汗。” “对待敌人才要无情。”白芨道,“对待亲人……怎么能够无情呢,那样的人,心该多冷啊。” 沙吾提的语调也有些苍凉:“不过,也有人见过兴昔汗的笑容,那是比坚冰融化,烈火烧碎巨石还要难见的场面……吟游歌者们说,她是对一个小女孩儿笑的。” “小女孩儿?”白芨笑道,“是她女儿?” 第117章 沙吾提笑道:“兴昔没有子嗣,她甚至没有嫁人。那个小女孩儿……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也许只是一个女奴,也许是个受宠贵族,也许是兴昔的私生女,当然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因为坚冰烈火一样的兴昔汗也许并不会对任何人露出笑容……” 火光弱了一些,几个兵士过来添柴,苏郁默默地听着,手指却不断地在慕椿的脸颊上抚摸。她怕慕椿着凉,替她笼好领口,却听见慕椿笑了笑,自顾自地说:“其实……那也许是兴昔养大的宠物。当然了,她或许会觉得那是她的情人。她征服了整个大漠,拥有着数千里的疆土与不计其数的子民,她什么都见过了,也许只有美丽的孩子才能让她体会到何为洁净,何为圣洁,当然了……如果那个孩子被人碰过了,以她的性情,只怕不会容忍。” 苏郁却在她额上轻轻一弹:“那她可真的是让人讨厌啊。” “是啊。”慕椿说,“我也这么觉得。”她顿了顿,突然问,“那您呢?” “我?” “您的人被别人碰了,您会怎么教训她?” 苏郁忍不住笑道:“怎么?这么早就想红杏出墙?”她拍了拍慕椿的腰,“我当然会狠狠教训她一顿。不过……我想,如若是我真心喜欢的人,被旁人占有了,那我一定会很自责。” “为什么?” “因为我想,无论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那都是我没有保护好她的缘故,是我的错,不是她的。” “您没有错,她不会怪您。”慕椿低声道。 苏郁若有所思似看了看她,沉郁的颜色弥漫在慕椿的眼中,忽然让她这个人都变得难以捉摸了。 忽然,苏郁道:“我们不听他们说了。” “殿下……” 未等慕椿反应过来,苏郁已把她抱了起来,一路抱回帐子里,压在床上。 慕椿似乎有些累,神情比冬眠的小松鼠还要懒。 喧嚣和热闹都被隔绝了,歌声与笑声,酒香与肉香都进不来。身下的皮褥应当是被晒过了,透出来一股暖融融的味道。慕椿的长发被散开,目光迷离地望着苏郁。 她被苏郁的手指从后面进入时,头一遭没有哭,因为苏郁亲吻她的时候问:“那个女孩子,是你吗?” 慕椿仰着头,喘息无奈而粗重:“怎么会……” 她笑着说,“玉樽的公主是皑皑白雪一样的人,父王和母后都很宠爱她,如同掌上明珠一般,是和江南的金鱼,中原的燕子,西域的夜明珠,草原的河水一样珍贵而美好的宠儿……” 苏郁却有些心疼:“如果不是她,你应该会很……”她顿了顿,“我一定杀了她。” “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慕椿叹了口气,“您最近……是学了什么吗?” 苏郁一顿:“什么?” “没什么。”慕椿闭上眼,“挺舒服的。” -------------------- 囚徒 西域商人与吟游歌者又启程了,却把故事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苏郁还未等来朝廷的邸报,心中难免疑虑,却又不好流露出来。 慕椿窝在帐子里养了几天,精神大好,恰巧开了春,班珠河清澈见底,河中时常游荡着银鳞小鱼,她在河畔瞧了几日,居然就剪了一条纱衣做了个捕鱼网,蹲在河边捞了几日。 当然是什么都没捞上来。 为此叫白芨笑了好几日,还扬言把紫苒丢进河里捞都能捞上几条。 众所周知,紫苒是半点不熟习水性的。 白芨究竟为这句话付出了什么代价,这只怕除了她自己,也就紫苒知道,当然了,慕椿合理怀疑苏郁也在里头踢了两脚。 但慕椿显然锲而不舍,这一日她又坐在河边,直坐了小半日,居然真的有一条巴掌大小二指粗细的小鱼不长眼睛钻进了网里。 慕椿大喜,连忙把那条小鱼倒入了洗干净的马奶桶里。那鱼的鳞片闪烁着颜色的光辉,她正低头看着,忽然觉得颈上一凉,立即抬手,一把攥住从背后伸来的那只手。 哈日珠朗掌中握着一根银针,一脸惊惶地看着慕椿,后者却毫不意外,只是轻轻捏下那根针打量起来。 哈日珠朗憋了一口气,直言道:“你杀了我吧。”那模样倒颇有几分英雄就义的凛然。 慕椿忍不住笑了笑:“那你就回不了丹辽,见不到你的大汗了。” 她轻轻眨了眨眼,抿唇道,“是她让你抓我回去的吗?这根针,是留给我的?” “我不会说的。”哈日珠朗心一横,“你这个叛徒,我抓不了你,也有人会抓你!” “哦……”慕椿漫不经心地伸手逗弄着桶中的银鱼,冰凉的触感令她忍俊不禁,“看来那晚在帐外偷窥我的人就是你了,怎么,看到我背上的刺花,很熟悉吧?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已经告诉兴昔我就在这里了?或者……其实兴昔已经派人过来了?纵然你失败了,他们也会来把我抓回去……” 哈日珠朗见慕椿一双漆目阴寒入骨,被拆穿一切的恐惧感让她头皮发麻。她亲眼见到过慕椿杀人,知道那是怎样的绝情和残忍,她想,我失败了,会不会也被她杀死呢。这个女人杀起人来不眨眼的,我一定会被她杀死的,我再也见不到大汗了。 第118章 谁料,下一刻,慕椿却说:“我和你回去。” “什么?”哈日珠朗错愕万分,“你疯了?” “你可以把这根针用在我身上,不过……要等我把这条鱼送回去。” 哈日珠朗一怔:“送给……那个公主吗?” “是。”慕椿的目光柔柔的,仿佛住了情人一般,“我总要给她留点什么。”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一去,也许很久很久都回不来了。她是一个那样聪慧的人,但再聪慧,当她将自己的生命交托出去后,一切都已不受她的控制。 “你喜欢那个公主?大汗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哈日珠朗却突然有些委屈,兴昔汗找了那么久的人,她已经爱上了别人,可兴昔依旧爱她,却不能爱自己。 慕椿却毫不在乎地笑了笑:“是吗?可你不把我带回去,兴昔也不会留下你,你那么想回到她的身边不是吗?反正……一个叛徒,对你根本构不成威胁。兴昔惩罚我,不正好叫你如愿了。” 哈日珠朗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你把鱼送回去吧。” “不了。”慕椿却道,“你替我送回去吧。” 哈日珠朗答应道:“好。”她道,“你自己刺进去,针上涂了药,你会睡上几天。” “好好好。”慕椿仿佛哄一个任性的小孩子一般,笑着将那根淬了药的银针缓缓刺入自己的腕上。 刺入的一瞬间,其实那并不疼,但慕椿还是想流泪。她一生极少流泪,却在每每面对苏郁时都忍不住,也许感情就是由这样多的例外组成,她其实已经爱上了苏郁,不是吗?可惜啊,老天总是愿意这样捉弄人,既然明明知道会分别,又为何让人交托出感情再分别呢? 慕椿忽然想,我又要变成一个囚徒了。 她闭上眼,只是想起她被带入苏郁府上的那一日,那一日的天可真好啊……和草原与大漠都不一样。 中原长安的春日春光明媚,秋日秋月如圭,她与苏郁共度的一载春秋,只要回想起来,就可以抚慰她所有的痛楚,可以让她活下去。 哈日珠朗怔怔地看着这个冷漠而美丽的女人,不禁为她眼中超脱生死的平静所震撼。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耻,这个女人救了她的性命,甚至在冰冷的天地间将唯一一条御寒的被子留给自己,但自己却只把她当成一个交换的筹码,用来换取宠爱与荣华。 哈日珠朗想,算了,我不该想这些的。 她将在药物发作下渐渐昏厥的慕椿扶着躺在河边,忍不住看了看桶中摇曳的鱼,狠了狠心,直接吹响了哨声。等待的间隙,哈日珠朗替她整理了一番衣鬓,当她抚摸到慕椿的肌肤时,那种冰凉的触感让她陷入短暂的怀疑——她是不是在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很快,几个商贩打扮的人驾着马车出现,他们都是混迹在过往沿途商人中的丹辽士兵,哈日珠朗道:“人找到了。” 其中一人拨弄开慕椿的发,低声道:“就是她?” 哈日珠朗颔首:“她身上有浑忽花。” “带上去,锁好了。”那人对哈日珠朗道,“你上去,看着她。” 哈日珠朗看了看地上的木桶,却不敢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率先上了马车。那几个男人架着慕椿到了马车里,将从马车中延伸出来的铁链系在慕椿的颈上,哈日珠朗忍不住道:“反正她得睡三天,不用了吧……” 那些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讥讽一般地冷笑着,哈日珠朗顿时不再敢开口,只将马车里堆着的毡子盖在了慕椿身上。 河岸边的车辙痕迹逶迤向西,那只木桶越来越远,渐渐就望不到了。 -------------------- 回京平叛 慕椿消失了。 这是苏郁花了一整日都无法接受的现实。 她起初还在想,会不会是慕椿走丢了,可她立即就觉得自己可笑——慕椿对于这片土地比这片土地的主人狼蚩人还要熟悉。 她又想,难道这又是什么计策吗?这个小狐狸一向喜欢自作主张,说不准又在哪里留了线索。 可她找遍了军营,找遍了慕椿居住的帐子,却什么都没有找到,这个女人,就像一阵风,一朵云一样,一眨眼又神秘地消失了。 苏郁坐在帐子里,僵硬地望着柜子上叠好的慕椿的衣裳,那些衣裳都是旧的,有些早已浆洗发白,她就想起慕椿穿绫罗的样子,其实穿什么她都觉得好看,就像慕椿自己说的那样,穿什么都无所谓,穿给谁看才最重要。 “殿下——” 白芨走进帐中,她拎回一只木桶,桶里有一条银色的小鱼,正无知无辜地游曳着。 “这是在河边发现的,慕姑娘做的网也在……河边,有车辙印记。”白芨道,“还有,那个被慕姑娘救下的女奴哈日珠朗也不见了。” 苏郁脑中轰然一响,僵硬地站起身:“营里还有狼蚩俘虏吗?” “有……有!”白芨道,“我领您去——” 然而苏郁早已夺门而出,一路如鬼魅般走到关押狼蚩俘虏的营前,白芨揪出来一个狼蚩贵族,“说,那个女奴哈日珠朗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119章 “哈日珠朗……” “就是那个下贱的营妓!”白芨抽出鞭子,“快说——” “我想起来了……”那狼蚩贵族道,“她是……她是……她是丹辽兴昔汗送给大汗的礼物!” 苏郁眼前一黑:“丹辽——”她咬了咬牙,如疾风一般转过身,“白芨!叫沈越集结兵马!” “公主……公主……”白芨尚疑惑,“丹辽怎么了?” “她是玉樽的公主!是丹辽在通缉的玉樽公主!”苏郁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丹辽抓走了我的爱人——” 白芨顿时瞠目结舌。 然而,当苏郁刚下令集结兵马西进时,紫苒却突然策马拦住了她的去路,那一瞬之间,苏郁的目光阴寒暴戾,连紫苒也为之一颤。 “殿下……”紫苒跪在她面前,“不好了,安定侯起兵谋反,已攻至京师长安九门外——皇上御笔,速请殿下领兵驰援勤王!” 苏郁拆开那泥封信件的手抖得厉害,直到白芨握住了她的手腕,苏郁才稳了稳心神,将那信封拆开。 “殿下……” 苏郁攥紧了那残忍无比的一封信,声音沙哑:“赵翊集结了清河王的旧部与丹辽人,从中条山一路攻至京畿,太后族兄赵辋与叛军里应外合,长安城危在旦夕。” 她说完之后,耳畔便什么都听不到了。紫苒率先反应过来,起身道:“殿下!从此处驰援京师,最快只要三日!兵贵神速,该立即起兵回京啊!” 苏郁道:“我知道。” “那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阿苒。”白芨走上前,拉扯住她的手腕,恸声道,“慕姑娘被丹辽人抓走了。” “什么?”连紫苒也错愕不已,“她会被抓?丹辽为何要抓她?” “因为……慕姑娘,是玉樽公主,是被丹辽灭国的玉樽公主。” 紫苒虽觉得难以置信,但她对慕椿的感情最是淡薄,也最先从苏郁的犹豫中读出了原因。 她索性扑通一声跪在苏郁面前,重重叩首:“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不能因公废私啊!” 苏郁却突然冷冷地笑了起来:“你告诉我,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节?什么是公?什么是私?” 紫苒道:“慕椿一人,与国朝基业,苏氏江山相比……”她突然一顿,似乎说不出下面那一句话,因为她自己都会觉得残酷。 一个逃亡了这么多年,被通缉了这么多年的人,丹辽该对她如何的恨之入骨,该怎样穷尽酷刑地折磨她……她不敢想,因为想了就是梦魇一样的痛。 可这又能怎么办呢?她眼前这个人是皇储,是未来大周的皇帝,眼下她的江山与皇位,她的亲人与爱人都岌岌可危了,取舍就这样残忍地摆在她面前。 苏郁盯着她,见她说不出这句话,忍不住苦笑,可她刚想离开,却被白芨拦住了。 “连你也要……” 白芨也跪在她面前,仰头道:“殿下……咱们回京吧,回京,先把江山夺回来,再去救慕姑娘。” “你知不知道,也许我这一次回去了,她就再也……再也回不来了?”苏郁攥住她的肩,“你和她一向交好,不是吗?怎么连你也,也不要她了呢?” 白芨道:“殿下!” 她膝行两步,叩首道,“这也是慕姑娘的意思啊……她做了那么多,戴氏,赵氏,狼蚩,丹辽……都是在为殿下打算!易地而处,她也会希望您……希望您去把天下夺回来的!” “可我不想。”苏郁抖着唇,神色如死灰一般难看,“我不想失去她……皇位和江山,没了,都可以再夺,如果她没了,就真的没有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会对我笑,会对我哭了……” “殿下——”紫苒又道,“皇上还在京中,他是您的父亲啊!您的亲人,您的臣民……全都在等您,又何止一个慕椿?” 白芨道:“殿下……没事的,慕姑娘那么聪明,多少次……她都自己回来了,这次也一定不会有事的。旁人……都不及她……” 冷风飘然掠过旷野,重重地打在苏郁的衣衫上。 “因为我想,无论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那都是我没有保护好她的缘故,是我的错,不是她的。” “您没有错,她不会怪您。” …… 苏郁望着西方远处暗青的山峦,知道她的爱人其实应该就在哪一条路上等着自己,等自己把她从那些灭了她国家的仇人手里夺回来。 慕椿也许会跳进自己的怀抱,轻声伏在自己怀里,她们谁也不会说情话,但感情却又充沛得仿佛无法安放。 苏郁原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取舍并非她要考虑的事情,但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取舍竟是这样艰难的事情,因为无论选择了什么都会后悔。 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最后一面,也就是今日的早晨,她忧心邸报未至,起床时忘记了抚摸慕椿的脸颊。 再没有机会了…… “白芨,紫苒,让沈越集结兵马吧。” 二人面面相觑,皆是一颤:“殿下?” “回京,平叛。” -------------------- 据不完全统计,慕小椿留给苏小郁的信物有:帕子(郁子自己偷摸藏起来的)一条鱼(郁子自己留下了来的)一些衣裳(郁子送的) 而苏郁留给慕椿的信物有:一条脚链(玉樽的)一身斑驳(郁子咬的) 第120章 总结:椿子浑身上下都是郁子的。 浑忽 她不知这是哪里,三天三夜的脚程,大约是到了狼蚩与丹辽的交界之地,数十顶蓝顶白布的帐子依地位高低排开,成众星拱月状围绕着中央竖起鹰旗的碧顶金围王帐。 太熟悉。 又太陌生。 “我要洗澡。”慕椿闭上眼,低声道。 “是。” 押送她的士兵恭敬地将她领到一处帐中,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皂巾与衣裙,因为兴昔喜欢洁净的一切,风尘仆仆的人不被她看在眼中。 跪在木桶旁的四个侍女被慕椿赶了出去。 她看见帐外徘徊的人影,知道自己再也跑不掉了,一时竟不知该庆幸自己的目的这样容易就达到了,还是该难过这一切来的这样快。 她将身体浸在热水里,想起每一次事后,苏郁都会抱她去清洁,将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洗去,苏郁的手会很轻柔地在她肌肤上抚摸,有些情欲的意味,但更多的却是抚慰与呵护。她会困倦而享受的靠在浴桶边,闻着氤氲的香气,知道自己在被人怜惜。 慕椿浇了一些水在身上,忽然看见手臂内侧的几圈红痕,那是不久前,苏郁用束腰的汗巾捆出来的,她总喜欢把自己困住,然后占有。多么霸道又不讲道理的一个人啊,偏偏还每一次都会弄哭自己,其实连慕椿自己也不知道眼泪居然是那么多的东西。 苏郁在给她擦身的时候,时常会忍不住亲吻她的身体,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那副被她占有过和享用过的身体,但慕椿清楚,苏郁从来没有将她视为一个玩物或是一个礼品,因为她在注视那些痕迹的时候也会问,疼吗?然后说,对不起,我下次绝对不让你疼。 虽然她根本做不到。 但这并不怪苏郁,慕椿想。 慕椿对着镜子,将一头散开的墨发编成发辫,用金线缠绕宝石制作成的发簪挽住。随后戴上缀满玛瑙与绿松石的花冠,绣满浑忽花的头巾一直垂到腰间。对襟衣裙也是大红色的,用金线绣满了浑忽花纹,腰间的绣带上缀满金铃与璎珞。 她有些陌生地抚摸镜中的容颜,其实她并不懂得欣赏自己的美,也不在乎衣裙与首饰的华美,只是在苏郁对她说你真美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凝视自己的容颜,那张总是有些苍白和冷漠的容颜。 慕椿走出帐子时,哈日珠朗抬头望着她,这个女人似乎变了,明明只是换了衣裳,怎么会变得这样陌生?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着丹辽长裙的慕椿,嗫喏着唇,却欲言又止。 守在门口的几个侍卫道:“大汗在等您。” 慕椿拢了拢头巾:“好。”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被带往正中央的王帐,帐帘由四个人一起掀开,慕椿抬足迈了进去,一股几近灭顶的压迫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利爪紧紧地将她束缚禁锢。 脚下铺设的波斯地毯华美无比,蜷缩在木榻脚下的异瞳白猫懒懒地叫了一声。那叫声刺耳得要命,慕椿浑身的冷汗在一瞬之间就打透了单薄的衣衫。 “小云雀跑了这么久,可是让主人好找啊。”幽冷的声音忽然从主座上传来,兴昔轻吐道,“你说呢,浑忽。” 慕椿攥紧了衣裙,抬眸注视着眼前金座上银袍拥裘的女人,温柔而深邃的笑容凝在兴昔的唇角,连跪在一旁充为食案、或是默默替她揉捏肩颈的美貌男女侍奴都为之错愕不已。 慕椿闭上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那是她此生的命门,巨大的恐慌砸落头顶时,再聪明的心智也会被碾碎。 “主人。”她低声道,“我错了。” 兴昔放下手中的翡翠鹦鹉杯,鲜红的酒浆溅落,落在那充为食案、浑身赤·裸的美貌男奴背上。 “下去。” 所有侍奉的奴婢识趣地跪到大帐的角落中,俯首低眉,塌腰耸臀,如若一群驯养得温顺的宠物。 兴昔抬眸打量着眼前美貌的女子。 十五年过去了,她长大了,比小的时候更加美丽,如同盛放的浑忽花一般妩媚。可她一想到这朵花流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么久,就会升起一种心爱之物被人霸占的痛恨感。美丽的事物,包括人,都应该属于她一个人,不应该离开,也不应该被旁人看见。 “乖孩子,既然知道错了,就要乖乖受罚。”她温柔地宽恕了这个孩子的过错。 “是……” “脱干净,爬到这里来。” 慕椿先脱了靴袜,赤足踩在地毯上时也不觉得凉。她跪在地上,摘下头巾,解开对襟绣甲,苏郁总喜欢一件一件脱掉她的衣裳,但更会温柔地在事后替她穿好,所以她从来不觉得在苏郁面前脱掉衣衫是羞耻的事情。 在解那条丝绸长裙时,慕椿突然一怔,抬起一双姣美的眼眸,微皱起眉头道:“主人……您帮帮我。” “怎么?跑到外面去久了,连自己的衣裳也不会脱了。” “我……” 兴昔走下座阶,缓缓踱到她面前,垂眸注视着这个温驯而乖巧的孩子。对于这个孩子,她总上比对待旁人宽和许多。 “我来给你解开,以后你都不会有穿上的资格了。” 慕椿羞涩地低下头:“我知道,我是您的宠物,我没有资格穿衣裳。” “真乖。”兴昔在她脸颊抚摸一番,“我会考虑轻一点责罚你的。” 第121章 “谢谢主人。” 兴昔伸出手指,搭在她腰间的衣带上,很轻易地就解开了衣结,她闻到了那细腻肌肤间透露的淡淡香味,一想到这种味道也会被旁人觊觎,她就恨不得将这个不听话的孩子锁起来,永远地锁起来…… “主人……” 慕椿如春水荡漾般轻轻唤了一声,兴昔抬眸,“嗯?” “去死吧——” 慕椿扯落腕上的软针,霎时将软丝绷成一条细针,用力向兴昔的脖颈间刺去。角落中的猫受了惊吓,飞快地窜了起来,跑到了帐子外头。 兴昔冷笑一声,也在那一瞬之间攥住了她的手腕,愤怒而无奈地注视着这个自不量力的孩子。 被桎梏的手腕再难逃脱,兴昔温柔的眼眸忽然冷寂下来,仿佛一头随时会将她吞咬的饿狼。 “浑忽,我真的是太纵容你了。” -------------------- 椿子最好看的一套衣服出来了 她本人最喜欢郁子送的紫色衣裙 我个人最喜欢这套红色的 当然了在狼蚩的绿色的也好看 —————————————— 兴昔:我想我这个出场一定会挨骂不少。 谢谢大家啦 祝大家天天开心! 泼酒 她稍一用力,只听一阵骨骼间发出的崩裂声,慕椿仰头,虚虚地张了张口,巨大的痛楚从她的右腕传来,却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兴昔松了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软针,把玩着笑道:“这个东西还是我赏给你的,你居然敢拿她行刺你的主人?浑忽,我是该说你太勇敢,还是……太不识抬举了!” 长针刺入慕椿的手腕,慕椿只觉得眼前一黑,无助地看着自己以一种诡异姿态弯折的手腕。她低声地呜咽,如同一只舔舐伤口的小猫。 “你……” 冷汗流到眼中,慕椿叹了口气,冷笑道,“不得好死。” 兴昔显然被激怒了,攥起她的长发,扬手在她脸颊掴了数个巴掌。 舌齿间的血腥味弥漫开,慕椿呛了两口,又被兴昔毫不怜惜地丢在地上。 一直候在帐外听到动静的哈日珠朗走了进来,一进来就看见衣衫不整蜷缩在地的慕椿,仅仅这样一时半刻,方才那个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就变成了这样破碎和虚弱。而她背上火红的浑忽花,在一瞬之间就刺痛了哈日珠朗的双目。 哈日珠朗惊惶地看着一步一步走回座上的兴昔,错愕的神情久久挥之不去。 “珠朗。”兴昔勾唇笑了笑,解下腰间的金鞭,“你来的正好,她太不听话了,得教她听话,用这条鞭子抽她。” 哈日珠朗愣愣地捡起那条鞭子,无助地注视着倒在地上的慕椿。 后者双颊红肿,唇角还在流血,眼神迷离却又格外孤傲。 那种孤傲似乎一下子就激怒了哈日珠朗。 凭什么,凭什么她变成这样了还能露出这种神情? 而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那么受大汗的宠爱,却要在那些狼蚩人手里几历转手,连最普通丹辽士兵都看不起她。 慕椿慢慢地爬起来,从腕上拔出那根软针。这是她唯一也是最后的武器了,剩下的只有她的身体,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原来她还是无法战胜兴昔。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忽然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谁知她还没抬起头,只听空中一记破风的声响,狠狠地落在她的脸颊。 慕椿并没有觉得多疼,只是反应过来时,恍惚着抬起手按在脸颊,鲜血就在这一刻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兴昔忽然有些不满,这个下贱的小女奴,怎么敢伤害浑忽的脸。不过她转念一想,反正有玉樽的万千灵药,那种鞭伤自然能够恢复如初,教这个不受管教的小宠物吃点苦头也好…… 慕椿叹了口气,无奈地想,原来也没有那么疼。因为没有人会怜惜她的痛楚,所以她只是笑了笑,没有掉一滴眼泪。 下一鞭很快就落了下来,打在了她的手臂上,那里的丝绸衣裙淡薄,自然就被撕裂了。露出的皮肉很快充血,渗出一滴一滴的鲜红血滴。 哈日珠朗似乎也被激怒了,加快了挥舞鞭子的势头,毫不留情地鞭打这个高傲的女人。 鞭子如同一条烧红的铁链般不断地咬在慕椿身上,起初她还支撑着坐在那里,后来也被打得支持不住,整个人倒在地上。 可即便如此,她也依旧在鞭打下一动不动,没有求饶,没有呼喊,甚至听不到她流泪的声音。 连跪在角落里的侍奴也忍不住腹诽,这不会是打死了吧。 兴昔冷眼看着,慕椿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抽碎了,虚弱无力地挂在身上,但她还是那样倔强的不肯出声,败坏兴致,忽然觉得这样的鞭笞实在无聊。 她抬手:“停。” 哈日珠朗愣怔地看着地上伏着的伤痕累累的人,忽然错愕万分地松开鞭子……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她忽然有些恶心和恐慌。 这是她打的吗? 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狠毒地鞭打一个人? 兴昔揽住哈日珠朗的下颌:“做的很好,但还不够好。” 哈日珠朗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暖流经过:“大汗……” 兴昔拍了拍她的脸颊:“把鞭子拿来,我教你。” 哈日珠朗捧着鞭子,看着兴昔拿了起来。 第122章 “去,把水盆拿过来。” 水盆很快被端来,兴昔笑着将鞭子弯了弯,浸到水中,鞭身洇得颜色变深了一些,再拎出来时,鞭身的水珠滴落在慕椿的伤口上,她轻轻瑟缩了一下,无助地抱住自己。 兴昔笑了笑,伸手将她身上破碎的衣裙撕裂,大片大片光洁的肌肤曝露在外,鞭痕交错红肿,渗着细细的血珠。 这个孩子的身体,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可以抚慰她体内沸腾的恨意与孤苦的事物,可她居然逃走了,逃了十五年,让自己饱尝十五年的寂寞与痛苦,这是绝对不可宽恕的事情。 凌虐的快感顿时升起,兴昔抬起鞭子,重重甩在了慕椿的背上。 果不其然,一声惨叫在鞭梢落在慕椿身上后陡然响起。慕椿痛得眼前发白,觉得会昏过去,但下一鞭又将她的精神再次唤醒。 原来死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慕椿想。 兴昔老道而狠毒地找准她身体每一处脆弱的地方鞭打,慕椿想要躲避,却又被她逼得无路可退。鞭子落在她身上,她都会剧烈的颤抖,可她发觉无法躲避之后,居然顺从地将自己最能经受鞭打的背部露了出来,而将脸藏在手臂间。 兴昔冷笑着看着这种把戏,单身将她拎了起来,将沾满血肉的鞭子捆在她颈上,随后拖着她一路来到自己座下才松手。她知道这个孩子无论何时都那么诱人,哪怕被鞭打成这样,也会轻易激起旁人对她的疼爱与凌虐。 慕椿几乎窒息,恢复了呼吸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兴昔将酒杯里的残酒泼在她肩上几道血肉模糊的鞭痕上,酒浆也是血红的,比鲜血还有潋滟,沿着脊背与浑忽花融为一色,格外凄艳。 慕椿显然没有办法消化这种剧烈的痛楚。 她疼得立即惨叫出来,身体不自觉地瑟缩与抽搐,眼前白光闪烁,眼中空洞一片。 她忽然想,原来从前苏郁对她的鞭打和责罚是那么温柔而宽容的,被爱过的滋味那样难忘,却还是失去了,如今没有人会怜惜她。 她嗫喏着唇,缓缓闭上了眼。 -------------------- 郁子:心在滴血,谁懂。 作者:人在跑路,勿cue。 阿郁,我好冷 兴昔拨弄开她额上的发,试了试她的鼻息,餍足地笑了笑:“你们都下去吧,让人送桶热水来。” 侍奴们顺服地离去,兴昔瞥见哈日珠朗,上前抚摸了一番她的发心:“你做的不错。” 哈日珠朗仰视着她:“大汗……” “先出去吧。” “是。” 哈日珠朗退出帐子,放下帐帘的一瞬间,她看见兴昔托住那个女人的腰臀将她抱在怀里,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笑容,不禁心中怅怅然地想,为什么。 兴昔浑然不在意帐外偷看的不听话的小女奴,她抱起昏死的慕椿,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细致地为她清洗上药,连被折断的手腕也打好夹板固定住。 当她看到慕椿身上其他细碎的伤痕时,妒恨险些让她再一次鞭笞这个孩子,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她想,该死的是那群敢伤害她的人,无论是谁都要死。 她命人将一座金笼抬入大帐,亲手将慕椿送了进去,用雕刻着繁密花纹的镣铐锁住她的颈。兴昔抚摸着她的脸颊,含情一般地呢喃道:“浑忽……你再也……跑不掉了。”她的目光在慕椿莹洁的身躯上逡巡,忽然看见她脚腕上的玺暮。 “乖孩子……没想到你还留着我送你的东西。” 她忽然温柔地抚摸起慕椿的脸颊:“你这样,我都舍不得太严厉地惩罚你了。不过……既然敢逃走这么多年,总要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她笑了笑,“先睡一觉吧,睡醒了我再和你算账。” —————————————————— 落地金笼中铺设着厚厚的白皮褥,里面伏着一个纤细而白皙的美人,身上只有堪堪遮蔽身体的薄毯,颈上的铁链逶迤蜿蜒。 慕椿醒来的时候,浑身都痛得厉害。 她动了动双手,果不其然,右手已打上了夹板一动不能动。她想试着坐起来,却发现了颈上冰冷的金链,这才终于想起来,她被抓到了,再一次关进了笼子里,和十五年前她放走了玉樽公主玺暮之后遭受的惩罚一模一样。 “醒了?” 兴昔的声音适时响起。 慕椿无奈地想,晦气。 她缓缓坐起身来,将那条薄毯裹在身上,靠在笼子边上舒展了一番手脚,并不理会正用目光审视她的兴昔。 帐内生着炉火,可慕椿一想到兴昔,就恶寒得厉害。 “比起你小的时候,这个笼子是有些小了。” 慕椿冷哼一声,合着眼,并不想理会她。 “浑忽。”兴昔笑道,“笼子没有锁,过来,来到我身边。” “然后呢?”慕椿冷冷地望着她,“被你再打一顿?” “我只是惩罚你逃跑这种胆大妄为的举动,你有什么资格顶撞我?”兴昔冷然道,“过来,不要让我再重复无用的言语。” “身上疼,动不了。” “我给你用的药是丹辽最好的药,一天一夜了,不会那么疼。” “丹辽?”慕椿冷笑,“是玉樽吧。” “浑忽。”兴昔走到笼前,“为了玺暮,你闹脾气闹了这么多年,也逃走了那么多年,还不够吗?” 第123章 “她是你的亲人,更是我唯一的朋友,可你却要杀她。” “我纵容你放走她,已经是看在她是我的亲人和你的情分上了,连珠兰……”兴昔一顿,“连珠兰我都可以杀。浑忽,你不要惹怒我,不然……我会让你比死还要痛苦。” “我已经生不如死了。”慕椿闭上眼,“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他们,梦到合穆尔王,梦到兰后,梦到玺暮,他们都在流泪,都在责怪我……”她凝视着兴昔的双眼,“你也会梦到珠兰吗?她会不会在夜里,向你流泪…… ” “珠兰算什么。” 兴昔似乎没有被惹怒,她轻易地就看穿了这个孩子的把戏,知道这是这个顽劣的孩子在玩弄人心,这些东西原本就是自己教给她的。 可无形之中,兴昔却又下定决心要教训一下她。 她还是被激怒了,哪怕极力隐藏。 于是她抓住慕椿的脚踝,硬生生将人拖出笼中,慕椿身上的伤口被再一次擦破,她却并不觉得疼,她乐得见到兴昔恼怒的模样,哪怕为此受再多的苦也值得。 “我喜欢的,只有你。”兴昔亲吻了一下她的眼角,慕椿嫌恶地躲避,却被她一掌掴倒在地。 慕椿抬手擦了擦唇角,她真讨厌被人打在脸上,苏郁就从来不会打她的脸,哪怕气急了也只会掐一掐罢了。 “到底是什么人教坏了你……”兴昔嗔怪道,“乖巧的云雀居然会啄将她养大的主人了,这个人当真可恶,我要杀了他,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有很多人。” 慕椿笑了笑,她就是要激怒这个人,“啊呀……人多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了。狼蚩的贵族,岛夷的渔夫,中原的将军,江南的美人,我这么美,他们都愿意和我在一起,他们说,只喜欢我一个,还送我好看的衣裳,首饰,带我钓鱼,骑马,领我看雪,看雨,送我花……” 她忽然被掐住喉咙,窒息感如潮水一般上涌。 兴昔的神情僵得难看,眼中迸出的怒火几乎可以将她焚成灰烬。慕椿扯出一个痛苦的笑容,什么都没说,她以为兴昔会打她,或是再次抽出鞭子来鞭笞她,然而都没有…… 兴昔只是在她即将窒息昏死时,蓦然松开了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见兴昔的脚步一直踱到帐前吩咐了什么。 转眼间,兴昔回过头,俯身轻轻地摩挲慕椿的发心,她一定要让这个可恨的孩子吃一点苦头。 “浑忽,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究竟有没有人碰过你?” “有啊……”慕椿依旧笑着,“十几二十个呢,人人都对我好……比你好千百倍!” 兴昔眼中浮出一抹恼火的颜色。 慕椿闭上眼,任由兴昔解开她颈上的镣铐,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情人的爱抚。 “好孩子,你要是现在认错,告诉我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罚你了,我只杀那个胆大妄为触碰你的家伙。” 谁料慕椿却怔忪地笑了笑:“那你要杀的人可真多啊……累不累呢,哦对啊,你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连玺暮都不肯留给我,你怎么会累。” 兴昔不再容忍她:“这次哪怕你流泪,我也不会停止责罚的,浑忽,试图惹怒我的下场,你很快就明白了。” 慕椿就这样被拖到了外头,冷风灌在身上,她忍不住瑟缩着。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那里恰巧飞过了一只小小的山雀。 真好……她想,它也是自由的,只有自己不是。天晴了,她似乎也和那只小山雀一样,飞到了山的尽头。 阿郁,你在哪里。 我好冷。 -------------------- 来自后期的自信。 呜呜呜呜希望大家不要打死我,是兴昔的错,全是她的错。 哈哈哈哈哈哈大家好啊我回来了!因为我已经写到了郁子去救老婆所以不怕大家打死我了我就回来了!等我慢慢看大家的评论一个一个宠幸你们! 对了,奇迹椿椿那几套好看衣服我本来想画给大家的但是我画的基本上看不出来是衣服所以我放弃了,等我出名了我找画手太太画吧或者大家伙谁会画舞两笔也行啊。 预告一下大概下周吧郁子就去救老婆了。 我临时更改了一下剧情,本来让她们分开杀到大结局的,但是现在改成了提前在一起然后一起屠了兴昔。 不用谢我,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感动呜呜呜呜我自己都感动了。 大家不用怕,椿椿是一个可以平静地抚平自己伤口的人。 滚吧 “小椿……小椿……” 苏郁惊醒,抬手便打翻了白芨送来的饭菜,这才清醒过来,见白芨低头收拾着碗盏。 “别捡了……”苏郁叹了口气,有些懊恼道,“我怎么睡着了……”她站起身,默默去给那条银鱼换水。 “您都三天没合眼了,刚歇这么一炷香的功夫。”白芨将碗盏收拾好,抬眸间眼底乌青一片,“您……也梦见慕姑娘了?” “没有。”苏郁将手伸到桶中,轻轻摸了摸那鱼的鳞片,低声道,“我从不做梦。” 白芨苦笑了一声:“我这几天……天天梦见她,梦见她找我下棋,我棋下的臭,把她气得直捶床。” “白芨。”苏郁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别想了,她不会……不会怪你的。” “我就是知道她不会……我这心里头才憋屈。” 第124章 白芨拧了拧眉头,她是极少流露出欢欣之外的情绪的人,但如今,却也饱尝了悔恨和愧怍的痛,只能仓皇逃了出去。 她突然逃到外头,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这也是她头一遭知道自己哭还能哭得这样狼狈难看。 可她又不能说,为稳定军心,慕椿失踪一事,至今也无多少人知晓。 喜怒,悲欢,都只能在最有限的空间与时间中,压抑,克制,忍耐。原来属于慕椿的一切都是那么少。坐在帐中的苏郁看着桶中的银鱼,忽然想到,慕椿似乎从未向她要过什么,因而什么也没留下。 “你哭像什么样子!”紫苒忍不住骂道,“少在这里号丧。” 白芨也不忍她:“你滚!” “你让我滚?”紫苒摘下腰间佩刀,“行啊,我今儿把刀撂下,你但凡打得过我,我就滚给全营的人看!” 白芨瞪了她两眼,忽然眼眶涨红得厉害,顿足仰天大声哭了起来。紫苒设想过和她斗嘴动手鱼死网破,偏偏从未想过这人就在她眼前嚎哭起来,一时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你……什么……哭……不要……” 这一阵哭声将附近几个营的将领都逼得不得不出来一探究竟。 无奈,紫苒只好连拖带拽地将白芨拎到一处帐子里,“眼瞅着要打仗了,你哭!再哭!我治你扰乱军心!” 白芨坐在地上,哭得几乎不省人事,她突然攥住紫苒的衣摆,抹了抹眼泪鼻涕:“你得意了!慕姑娘叫人抓了!以后都没人治你了!你就来治我!” 紫苒忿然道:“她在又如何!你当我怕她一个慕椿吗?” “你怕不怕我怎么知道!”白芨抹了抹眼泪,“我就知道慕姑娘回不来了!她回不来了!” “谁说的。”紫苒无奈地上前将她拎起来,按在椅子里头坐着,“你不是觉得她有能耐吗?那如今怎么不信她了!不就是被抓了?她那么狡猾的一个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人抓走?你也不用脑子想想!公主被她勾了魂没了心眼你也一样不成?这八成就是她在耍计谋!” 白芨愣愣地看着紫苒,忽然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真……真的吗?” 紫苒心头一顿,她哪知道什么真假,但话已说出口了,哪有收回的道理,只能道:“当然了!” “对……对……”白芨仿佛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又抓着紫苒的衣裳擦干了脸,眼中却灵光乍现,“对对对……慕姑娘那么聪慧,这次应该和打狼蚩一样,也是她的计策罢了!说不定她就……她就在哪等着我们呢!” 紫苒叹了口气,却想,但愿吧,但愿那个狡猾又奸诈的狐狸精没事吧。 “对……对……”白芨破泣为笑,“公主,公主真是的,怎么能不相信慕姑娘呢?真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紫苒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喜怒转换形如疯癫的家伙,伤神万分:“眼看着就要打回京畿了,你不好好去做你的军医,在大营里头哭天喊地的成什么体统。”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白芨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我得去做事了,我不能闲着……”她咕哝着往帐子外头走,走到帐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问:“你说……慕姑娘是不是真的没事儿啊?” 紫苒眸色暗淡,只侧过身道:“滚吧。” 帐帘放下的一瞬间,紫苒重新将佩刀系回腰间,她瞥见衣衫上的泪渍,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怅惘。 ———————————————————— “不是说不会影响说话?”兴昔掏出压在她唇齿间的手指,问大巫祝道。 大巫祝浑浊苍老的双目紧紧地注视着慕椿,随后道:“她说不出话,并不是因为咬了舌头的原因。” “哦?”兴昔拿指节轻轻剐蹭了一下慕椿的脸颊,在感受到怀中人刻意的躲闪之后,忍不住冷笑,“那就是在装哑?” 被禁锢在她怀中的慕椿低下头,颈上的铁链摇晃出响,兴昔的手伸入她仅仅能够蔽体的单薄素袍内,把玩着一道肿胀的鞭伤,刻意用指腹上粗砺的茧蹂躏开绽的皮肉。 慕椿微微蹙起眉头,却又无处可逃 “要怎么撕下你的伪装呢?骗人的孩子受到的责罚要更加严厉才是。” 大巫祝却摇头:“也许不是装的。” 兴昔蹙眉:“什么?” 大巫祝无言,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枚小金刀:“请您按着她,我可以试验一下。” 兴昔难以忍受旁人对于慕椿的触碰,只道:“不用试了,不能说话也好。” 大巫祝只好收了金刀,缓缓道:“我想,也许是她受到了惊吓,或是一时想不开,才不能说话的。毕竟舌头只是咬伤,并没有咬断。” 兴昔道:“那还能治好?” 大巫祝笑了笑:“这就得看长生天的意思了。” “长生天才不会在意这些。”兴昔冷笑,“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大巫祝行了礼,默默退了出去。 兴昔在大巫祝离开后,伸手解开了慕椿的长袍,微凉的风落在肌肤上时,慕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被兴昔抱到笼子边的地毯上,默默注视着兴昔取来药膏,在她身上每一道伤痕处细细涂抹,当涂抹到手腕上的肿痕时,兴昔终于忍不住责怪道:“我只是想让你受一点教训,怎么会让那些下·贱的奴隶真的触碰你呢,浑忽,你被吓成这样,直接就要咬断自己的舌头,我该夸你勇敢呢?还是该教训你自作主张地伤害自己的身体?” 第125章 慕椿闭上眼,纤长的眼睫不安地翕动着。 “你明明害怕,却还要顶撞我,受到一点惩罚就想一死了之……”兴昔叹了口气,“这让把你养大的我很是伤心。” 慕椿依旧没有回应她,准确来说,她已经无法回应了。兴昔也明白,所以她没有苛责。当她命令那些下贱而丑陋的奴隶冒犯这个无助的孩子时,这个胆大妄为又胆小如鼠的孩子居然直接地选择了咬舌自尽来抵抗。 可惜死亡有时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她没有能够死去,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但一个牙尖嘴利只会顶撞主人的宠物不会说话显然不是罪过而是一种功劳,所以兴昔并没有难过分毫。 如若可以,她希望眼前这个孩子可以真的如同一朵浑忽花一样,被圈禁起来,不会逃跑,不会说话,只需要静静地美丽,然后在生命尽头,为自己殉葬。 “别生气了。”兴昔哄着她,“我已经把那些奴隶处死了,你也该消消气了。” -------------------- 兴昔:我的变态值域已经拉满。 作者:你的盒饭也已加热完毕。 郁子:你的狗命快到尽头了。 椿子:我装的像吗 紫苒: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谢谢大家~虽然我知道你们一定很难过椿子遭遇这些,但是请不要担心,郁子会来抢回她心爱之人的,椿子也远比所有人想象的坚强,她是一个只要有一片平静的土地就可以抚平所有伤痛的人。 哦对了关于这个足链,后面会解释到,那是一个极度扎兴昔心的故事。 就没啥意思的杀杀杀 长安城外,万年县军营。 “侯爷!”副将自马上踉跄奔入营中,“丹辽人撤走了!” 中军帐中,本就神色焦灼的赵翊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却并未发作。另一副将登时骂道:“这群言而无信的鞑靼人!” 赵翊不禁将目光放落战局上,原本依照约定,狼蚩剿杀苏郁后,会在西北马道上放出一条路来,丹辽将以三千兵马并他所率中条山清河王旧部五千人攻入长安夺取皇位,怎料狼蚩丹辽接连失利,连太后都被皇帝扣押佛堂。 赵氏凡在皇城中人如今却成了皇帝要挟他的人质,大好局面功亏一篑不说,如今连丹辽也要撤出兵马,实在无异于雪上加霜。 赵翊忍不住想,难道上天果真在襄助皇帝,而视他一家十数年来的冤屈不顾? “朱雀门那里的军队还攻不下来吗?” 副将道:“弟兄们上午刚强攻了一回,守门禁军顽抗太甚,咱们的人损失惨重啊……” 赵翊道:“诸位皆是随家父出征过丹辽的骁勇之士,如今怎连一座小小皇城都攻不下来?如今苏郁自北方南下,一旦她的兵马从后方夹击,我们可就要腹背受敌了。”他又问,“天水与雍城两地的兵马还没到吗?” 另一副将道:“少主,只怕……以如今这个情势,他们是不愿再来了。” 赵翊不禁忿然捶案。 “为今之计,只有速速撤军从长计议。” “不可。”赵翊道,“一鼓作气,再而衰。此时一旦撤军,来日如今能够聚起这些部众?” 然而战局瞬息万变,根本不给他以思索的机会。只听帐外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呼啸而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白日里强攻城门不利的将士正靠在营地休整,忽然听见这样的动静,纷纷心中大骇,一时刀枪满地,战马乱踏,只听马嘶人叫之间,一道惊电般的利箭飞刺而来,贯穿两名弃夹溃逃的散兵后,死死钉在了中军大帐的立柱上。 赵翊惊恐地看着那比常人所用粗重数倍的利箭,忽然想起苏郁腕力惊人,曾能左右双开五石硬弓。 白马踏过盛烧的火把,长枪一挑,连续数座军帐皆被掀翻。鹰盘旋穹苍,悠远而尖利的长鸣旷然散到天边。 “少主!是苏郁的皇属军!”副将高喊道,“快护送少主冲出——” 苏郁稳居马上,手持银缨长枪,枪头刺破了那副将的咽喉,拔出时血溅落了她半边的衣袍。 赵翊咒毒的目光落在那硝烟弥漫中苏郁的身影上,他不明白,同样的血脉延续与轮回,为什他还是注定输给这个人,难道从他的父辈与祖辈开始……这一切就早已注定了?不,他不相信。 另一名副将拼死将他推上战马,命一支小队护送赵翊突围出去,随即捡起地上的长刀与苏郁拼杀起来。然而苏郁这些日子失了慕椿,一颗心早已如坚石一般,连日克制更是令她的理智濒临崩溃,一杆长枪挑出,直将那名副将捅穿了胸膛,血肉飞溅。 如此杀人利器,她向来不肯轻易祭出。 只因杀器夺主,会令她丧失人性与理智。 这也是苏郁的命门,她是天生的帝王,是沙场的战神,更是人间的阎罗,然而人毕竟不是鬼,不可嗜杀成性。可此时此刻,苏郁放眼这遍地哀鸣与厮杀的战场,却只能想到,在远去万里的大漠,她的爱人或许正在受苦,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她原本不必承受永失所爱的痛,可偏偏是这些人的狼子野心,令她倍尝惨别之痛。 他们要夺走她的天下,杀死她的亲人与爱人,那她便要以惨烈十倍的代价悉数奉还。 苏郁勒马之间,抬起手中长枪,直上穹苍:“诸将听令,凡作乱者,杀无赦!” 第126章 沈越砍杀之间,忽然见一队敌军自南部突围出去,立即率兵马追击。盘旋空中的鹰忽然俯冲下去,钩刀般尖利的鹰喙钉入马上人的左臂,赵翊痛楚万分,登时摔下马来,滚入满地尘埃中。 “快!抓活的!”沈越大喊道,“谁抓住他!封万户!” 坐镇长安城上的皇帝目光深沉地望着天边洇了墨一般的颜色,暗青的山峦在黄昏时显得格外静谧。 来往巡逻的士兵卫队不敢有半分松懈,白日里的强攻虽被击退,但整座皇城亦不堪重负,一旦敌军再度猛攻,只怕也无力抵挡。银伶虽凌霜率禁军护卫皇帝,亦忧虑万分地望着城下,她在想,那个自诩操控一切的聪慧女子,如今是否已经回到了那梦魇一般的大漠? 失去了她的五公主苏郁又去了哪里? 她是在奔走驰援的路上?还是宁愿为了慕椿放弃皇位与江山,一路西进去抢夺她的爱人? 只是无论何种取舍,都是痛的。 她的思绪突然被城下的喧嚣打破,难道敌军这就来攻城了?巡逻的士兵迅速张弓搭箭,蓄势待发之际,一声响彻云阙的鹰啼划破天际,银伶望向城下,只见三军簇拥着皇属军旗,在滚滚烟尘浓浓云翳间奔向皇城。 苏郁的银枪破风而挥,战马嘶鸣之间,整个城墙上爆发了足以撼动云霄的欢笑,山呼万岁千岁。 皇帝苍老而憔悴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抹云开月明的笑意。 喧嚣之后发世界寂静一片,鹰落在了银伶的手臂上,她冷漠地望着周遭欢欣一片的人群,知道这一切短暂地归于平静了,但却并未尘埃落地。她在人群中一眼就望到了苏郁,那位桀骜的储君殿下她回来了,那么就说明她放弃了慕椿,放弃了去抢夺爱人的唯一机会,而选择回来从叛军手中夺回属于她的皇位与江山。 原来上天至为公平,这就是身为帝王者所必须经受的孤独与痛苦。 银伶忽然想,那么来日,当她回到玉樽的天湖,从仇人手中夺回属于玉樽的土地与子民时,会不会也经历这样的痛楚? 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化,归于平淡之后,只是缺少了一抹狡黠的笑容。那笑容对于在场所有人而言都是那样的无关紧要,但对于苏郁而言,却是刻骨锥心一般的痛。 从北境归来的储君苏郁领兵平叛,将赵氏叛军五千人斩于敌营,随后入城拜见皇帝,奖赉三军。当日率军追击安定侯赵翊的沈越最终只带回他的一条臂膀,苏郁随即命各州县不遗余力缉捕此人。 而与此同时,带兵抄检安定侯府家产的银伶按照此前慕椿的交代,在京郊一处宅院的暗室中救出了被囚禁数日的碧罗,当时她正刚刚杀死两名过来取她性命的杀手。 沙场归来的储君沉默而亢奋地处理着叛乱后事,每日入宫于榻前侍奉君父汤药,随即与内阁阁臣商议处置赵氏逆党一案,午后驾临皇属军营慰问三军,夜里处置整顿朝纲吏治的要务,追查各州县与叛军勾结之人,清算对狼蚩用军所耗军费与修补皇城所需银两支出,甚至还在四月十二亲自主持了殿试策问士子。 人们有时会在私下议论储君殿下所作所为,惊诧于她的能力与手腕,感慨万千,却又只能得出一种结论——她越来越像一个皇帝了。 而与此同时,东宫中,慕椿没有和她一起回来,年长的大人们以沉默和谎言掩饰着真相,但孩子们却似乎早早看穿了这一切。 当白芨考校赵翠翠医书后十分满意地抚摸着她的发心时,一向寡言少语的女孩子却突然懵懂地问:“慕姐姐临走前让我好好背书,我能把老师的夸奖告诉她吗?” -------------------- 郁子的武力值高光时刻,为了老婆乱杀 过渡一下。 还有!!!某些人哦!!!我都快把你们记住了!!!嘿嘿,小心我半夜找你们!!!还不赶快夸夸我~~哦我已经写到郁子和老婆团聚了,听说郁子还挨了老婆一顿狠揍,没错,郁子挨揍了,而且不少人就在窗底下听呢。 能不能双更就看你们了! 那个舞两笔老师你过来!到时候舞不出来我哭给你看呜呜呜。 欢迎大家来微博找我玩啊! 玉樽旧事(上) 白芨顿时哑然。 她沉默地抬起手,轻轻一捏赵翠翠的脸颊:“好。不过得等一等。”她笑了笑,“慕姐姐回家去了。” “这里不就是她的家吗?” 白芨强忍着眼中的湿意:“是,不过慕姐姐还有另一个家,那个家有些远,回来的话得花不少日子。” “殿下……会去接慕姐姐吗?” “会,一定会。” “好。”赵翠翠笑了笑,“那等她把慕姐姐接回来了,我去给慕姐姐炖豆腐吃。慕姐姐喜欢吃豆腐。” “好,去玩吧。” 白芨拍了拍她的肩,目送着赵翠翠飘然出了屋子,而后颓然靠在窗边失神地坐下,久久无言。 “殿下。” 银伶端着饭菜送到苏郁的书房,此时苏郁方才送走了几位阁臣回家吃饭,自己却依旧伏于案前处理政务,并未抬头看一眼。 “放下吧。” 银伶也没有劝说,只是默默地将饭菜放下。 “出去吧。”苏郁道。 “我是来与殿下告别的。” 苏郁疑惑:“我不曾与你安排什么任务。” 第127章 剑拔弩张,苍羽出手 柳长老挡住了一击,但袖口也已破碎。 “你这丫头,真是什么也不怕啊……” 他紧紧盯着那西门将军,将蓬莱星系的家族子嗣护在了身后。 场上也随着双方的动武,气氛一度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大量蜀山弟子怒不可遏,齐齐爆发出了罡气,甚至有剑影开阖。 不少长老也冷哼间,纷纷迈出了一步。 “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在蜀山动武?” 几位峰主也忍不了了,掀起惊天气势。 西门皇主面无表情,只是盯着沉默的大元老。 纵观他身边的多位天尊高手,自当也激起了皇族血脉。 那盘踞在外的西门皇族大军,神情无不肃杀冷冽,皆有盔甲碰撞的声音响起。 似乎只要皇主的一句话,就会立刻动手。 与此同时,天边潜匿的其余荒天皇族强者,心中也下了决定。 “大元老不说话,当真认为一座灵脉就能化解此事么。” “看来,我们得给蜀山施点压力了。” “也罢,今日若是西门皇主吃了憋,荒天皇族焉还有半分威信。” 轰隆隆。 天边雷声大作,空间接连扭曲。 从各个方向,皆是徐步踏出大量身影。 这变故引发了蜀山大阵的开启,使得所有人脸色惊变,齐齐抬头看了过去。 “上官皇族的九皇叔?他怎么也来了?” “还有夏侯皇族的 剑拔弩张,苍羽出手 宁采薇攥紧了拳头:“我,我想带着大师姐一起走。” 柳长老焦急万分:“你拿什么带她走,她在禁地深处!更何况,她也不可能愿意跟你走的。” 正说着,宝殿上方忽然爆发出一股惊人力量。 始终未曾发出一句话语的第九峰主,目露杀机,瞬间降临到了西门皇主的面前。 有杀伐神通开阖,凝聚五爪之间。 “我的弟子,你带不走!” 砰! 五爪暴扣西门皇主脸庞。 却见西门皇主面不改色,眼里更是带着一抹帝王蔑视。 “自不量力。” 他一抬手,拍在第九峰主的胸膛上,当叫骨骼塌陷,毁灭巨力侵袭周身,迎面喷出鲜血倒飞而去。 以天尊中期之力,强攻天尊巅峰,无异于蚍蜉撼树。 “杀了他。” 西门皇主漠然开口。 只见身边多位天尊高手,立刻朝着第九峰主奔去。 此番局面,算是彻底失控了。 蜀山的其余峰主们,纷纷相视一眼,果断踏出一步。 诸多长老们,同样如此。 然而,大元老的一声暴喝,拦住了所有人。 “住手!” 西门皇主身边的天尊高手,动作当即停顿下来。 “大元老……我们不可交人啊。” 峰主和长老们轻声叹息,面露深深的复杂。 大元老没有回应,而是紧紧盯着天边苍穹。 “阁下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他的话语不由得让身边之人,皆是有些疑惑。 顺着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看到。 西门皇主皱起眉头。 上官九皇叔眯起双眼。 夏侯皇将包括慕容侯王,同样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 “阁下既然来到了蜀山,就请表明来意。” 大元老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不仅看穿了多位皇族高手的踪迹,还感知到了另外一股,十分可怕的伟岸波动。 未知,神秘,难以揣测。 这才是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的缘由。 “大元老,你这就没意思了。” 西门皇主摇了摇头,认为大元老在故弄玄虚。 可紧随着话语落下,他凭直觉嗅到了一股危机,浑身汗毛炸起。 轰! 蜀山护山大阵破开了缺口。 有寒光降临,势如破竹,沿路造成了空间的扭曲湮灭。 无法想象这寒光带着怎样可怕的力量,令得多位西门皇族天尊高手,毛骨悚然时立刻施展神通,挡在西门皇主之前。 噗嗤—— 世界宛如化作黑白两色。 寒光洞穿了第一位天尊的脑门,抹去了第二位天尊的脖颈,穿过了第三位天尊的胸膛。 直直落在了西门皇主的面前,龙椅化为湮粉。 他头皮发麻,有法宝抵御,但仍旧被轰碎,震得他虎口狂颤,一口鲜血直接喷出,身躯踉跄后退。 突发一幕,让蜀山化作死寂。 顺着寒光消散。 柳长老,宁采薇,所有弟子们,皇族高手们,都在苍穹之巅,看见了一道风袍狂舞的黑衣倩影。 那人神情冷峻,孤立天地,气势引发天地变色,俯视着整个蜀山领域。 其眼眸无情之色,宛如在看着众生蝼蚁! 第128章 -------------------- 看看哪个小宝贝猜对了!过来排队一人一个啵啵! 我们下次满百见哦~ 唉,像我这样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乖乖巧巧可可爱爱的作者真的是不多了呢~不知道能不能收获一人一个夸夸哎(敢不给我我就把白助攻屁屁打烂) 白芨:你礼貌吗。 谢谢大家~祝大家天天开心! 玉樽旧事(下) “为什么?”她抓住她的手,眼泪再一次汹涌地落了下来,“你救了我,兴昔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浑忽叹了口气,“你不要流眼泪了,你一流眼泪,天山上的雪都要融化了。” “不……你和我一起走吧。”她哀求着,“我没有亲人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一起活下去!” “我活不了了。”浑忽苦笑着说,“兴昔为了找借口攻打你们,给我喂了毒药,栽赃给玉樽,说是你们玉樽人给我下毒,然后逼你们交出不死药,不然就灭了玉樽……” “为什么……她不是很喜欢你吗?” 浑忽的眼下是浓浓的阴翳,绝望无声无息地在眼中滚滚流淌。她突然就明白了。 “玺暮,我快要死了,所以她抓了我也没有用,而且我不能跑,我身上还有浑忽花的味道,兴昔的猎犬闻到了就会追上我的。不过,我会帮你引开他们,你要一直走,不要回头。你要活下去,合穆尔王与兰后会在天上保佑你的……我也一样。玺暮,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她感受到那个怀抱的远离,想伸手去抓,却只抓到冰冷的雪花在掌心融化。 那抹惨白的身影一步步地远离,向着与她逃亡的方向完全相反的路跑去,远处的火光逐渐逼近。 “在那里!” “快追!” “不要让玺暮公主跑了!” 她来不及擦干眼泪,踉跄着从雪地中跑了起来,绝望的哈兰真山谷在大雪弥漫中失去了轮廓,她只能一步步地奔跑,跌倒了也来不及为疼痛哭泣。 终于,在她力竭跌倒在路上时,心中想,浑忽,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活下去。 她闭上眼,觉得自己会葬身在这片冰冷的高原,去与她的父母亲人还有朋友团聚。 然而她再一次醒来,却是在全然陌生的帐子里,温暖的炉火让她以为自己已经魂归长生天。但下一刻,一个眉目俊朗的身影来到她的面前,那个人笑着对她说:“我是周国的五公主,你不要怕,是我救了你。” 苏郁没有过问她的来历,但她还是编造了一个说法,向她说明自己是玉樽的国民,因为兴昔可汗灭了玉樽的原因逃亡到这里。 而她也在之后,从苏郁的口中得知,兴昔可汗屠杀了王室成员后,将所有玉樽王庭的国民充作奴隶,罚他们将玉樽天湖填为平地。在那之后,丹辽就带走了玉樽王室的珍宝,医药与乐师,启程西归。 她知道自己活下来了,但这种活着注定屈辱而痛苦,可她必须活着,那么多的人命压在她的身上,还有浑忽…… 在周军西境大营休整好之后,她被苏郁带回到长安的公主府,改名换姓,成为了她麾下一名暗卫。苏郁原本赐她名为银铃,因为她被救下时,脚腕上正好戴着一串银铃。 然而那时的她已经学会了中原的语言,是以将铃铛的铃改成了伶仃的伶,从此十数年间,世上再无玉樽公主玺暮,只余一名暗卫银伶。 起初的她根本无法得知丹辽与玉樽的近况,但很快,在第二年,苏郁就再一次秘密回返周国与玉樽的边境,那时玉樽早已被丹辽吞并,国民饱受欺凌与压迫,可她没有办法,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根本无力拯救任何人。 她试图去打探浑忽的下落,终于在吟游歌者的口中得知了一点细碎的回应——兴昔为了庆祝她的胜利,将自己的养女浑忽立为了浑忽公主,而将她亲叔叔的儿子,她的堂弟别勒阖弃之不顾。 传闻的真假她已无力辨别,但她宁愿相信,浑忽还活着,还在等她。 如是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听完这一切的苏郁陷入到了冗长的沉寂当中,她无从想象这两个女孩子身上居然有着这样令人绝望的过去。她虽猜测到了浑忽与玉樽公主之间细微的差别,却从来没有想过,在浑忽这两个字的身上,原来承载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痛楚。 “那你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怎么认出她的?” 十五年过去了,人的音容相貌大改,记忆里的孩子也远不是当年的模样。 银伶却摇了摇头,道:“是她先认出我的。” 她有些无奈地想,像浑忽这样聪明的人,注定承受更多。 “在扬州,她见到了我训的鹰。” “鹰?”苏郁想起,暗卫们互相传递情报所用的鹰,起初就是由银伶来教授驯鹰之法的。她原以为那是游牧一族天生的本领,如今看来并不是。 “鹰是丹辽的圣灵,最先驯服鹰隼的是兴昔,而后就是浑忽,是她将驯鹰之法教给了我。”银伶合上双目,叹息道,“在江南时,她见到了紫苒的尾赤,后来稍加打探,自然就认出我了。殿下,她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如若她没有遇到兴昔,这一辈子无论在哪里……都会很活的非常顺遂。” 苏郁也想,是啊,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可她还是回到兴昔身边了,她舍弃了我,不相信我会保护她,抛下我回到丹辽了。 第129章 “可她……还是走了。” “她让我告诉殿下,是她自己愿意回去了。”银伶涩然一笑,“她总是那么喜欢骗人。可我,可我想告诉殿下实情。” 因为她知道,慕椿一个人在那里,其实很害怕,兴昔是她一生都逃不了的梦魇。 她在兴昔手里,一定受了很多苦,她一定,一定在等着苏郁去接她回家。 “什么……实情?” “她是为杀了兴昔才回到丹辽的。” “她为何……” “我知道她一定会怪我,可我不能不说,而且……我与殿下道别之后,就会立即回到玉樽故地,去收拢失散的国民,召集玉樽的军队,从兴昔的手里夺回玉樽的国土,为我的父母报仇。这将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如果我死了,那么这世上,就再没有人能够为浑忽说出真相了。” 银伶望着苏郁。 “她真的……很爱殿下您,她是因为舍不得利用您帮她攻打丹辽,才会不顾危险回到丹辽亲手去杀了兴昔,她想斩断这一生唯一的梦魇,为殿下了除后顾之忧,然后清清白白地和殿下在一起。” -------------------- 耶 放在一起会更有意思点嘛,所以啦~这里基本上解答了大家所有的疑惑咯,当然也不是所有,还有一些得后来才能知道。 其实浑忽花的原型就是天山红花,不过这东西香不香我也不知道,等以后我发财了去新疆看看。 玺暮的意思其实是红宝石,就是链子上镶嵌的宝石,引申为珍宝的意思。 以上都是我瞎编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谢大家~大家看完了就早点睡觉哦! 去找她吧 在皇帝决定将皇位传苏郁时,却突然收到了苏郁的请求,父女二人并步在偌大的牡丹园中,层层叶浪翻覆着姹紫嫣红的花朵,繁花如锦,却让人无心去赏。 “郁儿。”皇帝叹息,他有太久不曾注视过他的女儿,这些年,他困宥在失去爱妻的苦痛中,对于朝政上诸多繁琐之事不予理会,一定让这个孩子十分苦恼,他怀着歉意问,“你不愿意当皇帝吗?” 苏郁摇了摇头:“爹爹,我知道这是我的责任。” 皇帝却疑惑:“那你……为何这样伤心呢?” 苏郁忽然动容,倏忽间跪在皇帝脚下:“爹爹……我做错了一件事,我再也……再也不能释怀了。” 皇帝有些诧异和惊愕地将她扶了起来,这个孩子天生就比他其余的子女聪慧坚毅,他从未见过她流泪,那眼泪太滚烫,是一国之君也不得不郑重起来的程度。 “我爱上了一个人……可她被人抓走了,就在我回京平叛的当日。” 皇帝心头一痛,爱别离,这样的不幸终究轮回到了他的孩子身上吗? 苏郁终于得以放声地哭泣,她扑在皇帝的怀中,眼泪洇湿了皇家贵重的衣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放手的,我不该放手的啊爹爹……” “阿郁。”皇帝抬手,掏出帕子为她擦拭眼泪,而后用一双苍老的双目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爹爹明白,爹爹明白……当年,你娘去了的时候,爹爹也曾这样锥心刺骨的痛过,那时……爹爹也想去见你娘,可所有人都在劝爹爹要为了江山社稷活下去,要保全龙体,守护皇族与国民,所以这二十年里,爹爹都再也没梦见过你娘。” “爹爹……” 皇帝叹息道:“这是爹爹的责任,也是上天对爹爹的责罚。但如若可以,爹爹不想你也这样煎熬,用一辈子去思念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不……”苏郁抓着皇帝的衣衫,“我相信她还活着,在等我……等我去救她。爹爹,我……我知道自己不能逃,我只是想……只是想将她带回来。” 皇帝顿时明了苏郁的意思。 眼下叛乱初平,朝中都在期盼着苏郁整顿朝纲,如若此时苏郁离去,势必会掀起波澜。皇帝想,取舍向来是这样困难的事情,它总要将人们折磨得痛苦不堪之后却还是让他们后悔余生。 “如果你相信她还活着……”皇帝缓缓笑道,“就去找她吧。” “爹爹……”苏郁诧异地望着皇帝,“爹爹不怪我吗?” “爹爹老了,不知何时就要去见你娘了。二十年里,爹爹每日每夜都在期盼着与你娘相见……这样的滋味太痛了,爹爹不想你也这样痛苦。阿郁,无论要去到哪里,如若她还活着,你们两个,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爹爹会在长安为你守着。如若她不在了……” 皇帝突然一叹。 “如若她不在了,你觉得这人世间再无可留恋之事的话,爹爹会替你挑选一位继承人,你……凭心去决定去留就是。” 生死凭心。 “爹爹!”苏郁跪在皇帝脚下不住地叩首,“孩儿若能将她找回来,定会带她来见爹爹……若她不在了……”苏郁合上眼,咬了咬唇,“孩儿也会承担起为帝王者的责任,不会选择逃避。” 她相信,慕椿也是这样想的,一如她所言,活着,有时是比死去还要勇敢的事情。 如若上天注定要将慕椿从她的生命中夺走,那她将用一生才偿还这个女子的恩与情。 “去吧。”皇帝合上酸涩的双眼,轻轻抚摸着苏郁的发,这样亲昵而慈爱的瞬间,是二十年里也少有的温存,“爹爹在,爹爹替你守着,和你娘一起替你守着。” 第130章 ———————————————— 逍遥王府庭前,苏寒着短衣,正打理着满圃芍药,谢濯便在厅中教授苏寒的两个儿子诗书。天气朗朗,云如轻纱。 苏郁到来时,谢濯随两个孩子出门拜见,苏寒洗净了手,抱拳一礼道:“殿下。” 苏郁的目光落在两个年幼的孩子,男孩儿大约十四五岁,女孩儿更小一些,只有十一二岁,见了苏郁却都不怯不怕 。 苏寒见状笑道:“自从他们娘去了之后就是我在带,后来阿濯来了,这才像个样子。” 谢濯命人将两个孩子带了下去,随即同苏寒将苏郁请到厅中。 茶水点心齐备,苏郁却并无心看一眼,只是怔忪地望着苏寒与谢濯,心中便会隐隐酸涩不止。其实,那样的时光,原本也该有她一份的。 “殿下驾临,可是有何要务?”苏寒问。 苏郁笑了笑:“并非有何要务,只是……只是有件事,想与堂兄商量一番。”她看了一眼苏寒身旁的谢濯。 “阿濯不是外人。”苏寒笑道,“殿下有话请讲。” “我想……将兄长家的一个孩子,过继到我的膝下,嗣恭或沅依都好,将来我百年之后,由这个孩子继位,兄长也不必不舍,孩子若不愿入宫,依旧可以养在王府,由兄长与谢大人教导,将来亦可追奉兄长为帝……” “殿下。”苏寒眼光一暗,“臣这一脉,自当年清河王案后,便立誓绝不沾染皇位,家父无意,臣无意,嗣恭或沅依还都是孩子……” “将来,他们若不愿继位,也可于宗室中再择儿女就是。”苏郁起身,拱手道,“我将要启程西行,皇父年迈,若有不测,有这个孩子雨兄长在,也不至朝野无主。” “殿下欲西去?”苏寒不禁问道,“殿下身系社稷,如何要……” “实不相瞒。”苏郁叹息道,“慕椿身陷丹辽,我要去救她回来。但此时国中刚刚平复赵氏之乱,朝野不安,若我此时西去,势必掀起一场风波来。因此,早留后嗣于时,也是在给朝臣一个交代,以此稳定民心。况且,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子嗣,兄长若不舍得……我再寻他人就是。” “不必了。” 苏郁一怔。 苏寒笑了笑:“殿下喜欢哪个孩子,就领去吧。” -------------------- 这一章是助攻们的助攻 我想想要和大家说什么 哦, 云雀 他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的谢濯,坦然道,“自从我那王妃难产而去,我既未续弦也不曾纳妾,不为其他,只是想与阿濯同归,不愿他被人指摘半分。纵然青史不能留名,此生也唯他而已。死后的事情,臣与阿濯皆不在意。臣尚且如此,也自然懂得殿下与慕姑娘珍重之情,若能为殿下略尽绵薄之力,那……嗣恭与沅依,殿下喜欢哪个,就领去吧。至于将来他们愿不愿意为帝,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为人父母,能做的打算到底有限。” 苏郁眼中一热,拱手道:多谢兄长。” 苏寒依旧是轻笑着,领着谢濯还礼。二人相视之间,百转千回,千头万绪,皆已在不言中。 送走了苏郁,二人依旧立在庭前,谢濯轻轻抚摸一株芍药,任由花露落在掌心。 “我还是喜欢芙蕖多一些。”他笑道。 苏寒一愣:“你不是说你喜欢芍药吗?这好些品种可都是我从大内偷来的……” 谢濯笑道:“那是因为……我知道王爷喜欢芍药,才这样说的。” 他自矜名节,从未对苏寒说过这样的话,但今日见苏郁与慕椿如此,忽然就想,如若有一日他与苏寒也那般分别,彼此之间有太多话都来不及说明,实在不能不叫人憾恨可惜。 “阿濯……”苏寒忍不住眼底的笑意,从后面环住他,“你可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谢濯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这样不好吗?” “好,好。”苏寒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后颈,“怎么不好。打发了我家那两个小祖宗,我领你去徽州逛逛,挑两条好墨回来给你写字。” “王爷真的愿意让世子与县主……” “那是他们的事情。”苏寒道,“和我们无关的。”他此生在意的唯此一人而已。 ———————————————— 四月的高原上,浑忽花漫山遍野地招摇开放,天地间仿佛燃起了烈火,又似神女的红纱不甚掉落,幽冷的香味连路过的飞鸟也忍不住驻足徘徊。驼铃声里,从睡梦中醒来的慕椿缓缓睁开眼,这些日子她睡着的时候越来越长,连兴昔也不再让哈日珠朗看着她了。 她坐起身来,听到外面牧羊女的歌声,随即抬手敲了敲金笼的栏杆。 很快走进来一个士兵,低着头道:“您有什么吩咐?” 第131章 慕椿整理了一下头发。 那士兵忽然想到她不能说话,只道:“请您稍等,我去请示大汗。” 很快,装载金笼的驼车里走进一个人,兴昔的蓝袍笼出一片浓浓的阴翳:“你要做什么?” 慕椿却并不看她,指了指外面,意思不言而喻,她要出去透气。 兴昔沉默了片刻,只得道:“求我一句吧,好孩子,我就放你出去。” 慕椿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我想说但是我说不出来。 兴昔无奈地笑了笑,她解开了金笼的锁,将嵌在笼顶的锁链一端解下攥在手中,而后将摆在车中的衣裙一件一件替她穿好,却没有给她穿鞋袜——慕椿就这样被她抱出了车,放在一块被日头烤得有些发白的石头上。 日光晃眼得很,慕椿却并不瑟缩。兴昔将风氅解了下来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脚放在上面以防踩脏,仍不忘在她左脚腕的足链上轻轻抚摸。 慕椿望着不远处火红的浑忽花,指了指其中一朵。 兴昔笑了笑:“好。”然后牵着锁链的一端,慢慢走开,将那朵开得耀眼的浑忽花采来,“给你。” 日子似乎一眨眼就回到了十八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五岁的孩子时,也是被她递来了这样一朵浑忽花。那时的孩子身穿白袍,颈上戴着金项圈,丹辽人将这样的孩子视作长生天的恩赐,是需要恩养起来的圣子圣女,兴昔即便不信所谓恩赐,却还是很喜欢那个如浑忽花一样美丽的孩子,随即将她养在自己身边。 慕椿握着花茎,轻轻摆弄着柔嫩的花瓣,目光格外温柔。兴昔就坐在她的身旁,默默注视着这个孩子,高原上的清风将她的长发吹起,轻轻吹拂着她柔美瑰丽的脸颊,兴昔想,她越来越美了,这种美流落了太久,异国他乡的风雨不知如何将她摧残,但好在她还是回来了,被自己锁住了,链子与钥匙都是手中。 这原本是在西归路上的短暂休整,却因为慕椿不得不长久的停歇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来催促。哈日珠朗望着远处的人影,眼神中一片落寞,忽然,她听到身后一声轻蔑的笑:“被锁住的云雀是唱不出歌声的。” 她回眸:“别勒阖王子?” 那是篾兀真汗幼弟的独子,兴昔汗的堂弟别勒阖,听说在兴昔汗决议立浑忽公主为后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成的。 别勒阖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正是一个男子最为英武的时候。可他却很落寞,哈日珠朗想,他是兴昔汗最后一个在世的亲人了,在兴昔的统治下,只怕也活得很艰难吧。 “哈日珠朗?”别勒阖笑道,“许久不见,你已经长得像天边的云朵一样美丽了。” 哈日珠朗却难以感到欣喜:“可大汗只喜欢地上的浑忽花。” “浑忽花向来只能开在山原上,没有人能够将它种在盆里,把人囚禁起来的喜欢,你就那么想要吗?” 哈日珠朗一怔:“可我……除了大汗的喜欢,什么都没有。” “云朵会被风吹散,也会将日光遮蔽,你想做哪一种云呢?” 哈日珠朗握紧了衣裙:“我不知道。” “啊……”别勒阖笑了笑,“那就慢慢想吧,想不出来的时候,就去看看这漫山遍野的浑忽花,想出来了,就来找我吧。” “你……” 别勒阖竖起手中抵在她的唇上:“嘘。兴昔汗不喜欢旁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他慢慢绽出一抹柔和的笑容,那笑容让哈日珠朗怔忪许久,直到兴昔将慕椿抱了回来,她才顿时回过神,可别勒阖早已远去。 兴昔将慕椿再一次锁回笼子里,用那张薄毯披在她身上。 慕椿又一次睡着了,兴昔抚摸着她的睡颜,不禁感慨:“怎么……日子就怎么没有意思吗,还是你累了?”她叫来哈日珠朗,拍了拍女孩子的肩膀,“你陪陪她,好不好?” 哈日珠朗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抬头问:“您陪陪我,好不好?” 兴昔眼中的笑意瞬间淡去,冷漠的目光如同针刺一般落在哈日珠朗身上。 “大汗……” 兴昔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哈日珠朗惊恐地点了点头,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到了。 “听话。” 兴昔收回了手:“她要是醒了,就过来告诉我。” “好……” 车帘被放下,车中顿时暗了一些,哈日珠朗抱着膝盖坐在笼子前,打量笼中美人的容颜,难道这就是大汗喜欢的样子吗?她有些懊恼地想,要是我长成这个样子就好了。可转念一想,即便如此,大汗也还是不会喜欢我,因为她只喜欢浑忽。 她忽然将手伸到笼子里,在触摸到那张薄毯时陡然生出一个念头,如若这世上再也没有浑忽了,大汗是不是就能…… 这念头便如同一根野蛮生长的杂草般愈发疯狂。 哈日珠朗拔出腰间那把缀满了宝石的小刀,绕到了靠近她颈部的位置。 “这把刀……是谁给你的。” -------------------- 谢谢大家啦!!! 感觉我好像马上就要再次双更了,存稿危机。 哦对了,这周的榜俺亲妈月可是没有字数要求的,哼哼,又到了你懂的时候了。 然后就是,就是什么,没有什么,就是郁子出发过来救老婆了!明天大概就会到了。 第132章 嘿嘿嘿 祝大家看得开心哦 狐狸和恶虎交配生下了早产儿 短刀登时摔在笼子里,哈日珠朗来不及捡,就看见慕椿已将刀握住手中。 她踉跄了两步,想着该找一个怎样的说辞,谁料慕椿却仔细地打量起这把刀来,神色凝重:“这是玺暮公主的刀,是合穆尔王送给她的七岁生辰礼,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你……说话了!”她愣了愣,又道,“这是……大汗送给我的。”哈日珠朗咬了咬唇,“把刀还给我!” 慕椿笑了笑:“你要杀我?凶器在我手里,你还想要回去?” 哈日珠朗心虚道:“我才……我才没要杀你。” “是吗?”慕椿笑了笑,轻轻弹了弹刀背,“那我让人把兴昔叫来,让她评评理?” “你……你……”哈日珠朗强作镇定道,“你不要以为我怕你!你也是个女奴!还是逃犯!是叛徒!大汗不止一次要把你抓回来贬成最低贱的奴隶!她,她……她要是知道你装哑巴……” “她喜欢我。”慕椿笑着将那把刀丢了出去,“她才舍不得杀我……顶多打我一顿就算了。但是对你,杀不杀只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哈日珠朗将刀捡了回来:“凭什么。”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慕椿,“凭什么!”她忽然有些绝望地流下眼泪,“你是在报复我那天打了你吗?我可以给你磕头认错的。” “比起兴昔,你还差些火候……”慕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那么喜欢兴昔?” “除了她我什么都没有。”哈日珠朗抱着怀中的短刀,“不是她……我就要被哪个奴隶首领抓去做小妾了。她明明很喜欢我,在你没回来之前,她最喜欢的就是我。可你一回来……什么都变了。我现在真后悔把你抓回来。” 我却还得谢谢你,慕椿心想。 哈日珠朗突然想到什么:“要不……我放你走吧。”她从腰间解下钥匙,却又犯难道,“可我只有笼子的钥匙,没有链子的钥匙。” 慕椿捏了捏眉心:“你放我走……不怕兴昔知道了?” “我就说是你自己逃走的。”哈日珠朗道,“这样你被抓到了也和我没关系,你可不许供出我,挨打的是你,要是大汗抓不到你了,那她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了!” “其实……你这么好看的,还这么年轻,应该去找一个喜欢你的人。”慕椿叹了口气,靠在笼子上,“被人呵护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你跟着兴昔,下场不会比我好的,她杀了自己的亲姐姐,她就是个王八蛋。” “我就是风里的一粒沙子,这辈子也不能变成珍珠。”哈日珠朗无奈地笑了笑,“风把我吹到哪里,我就只能在哪里。”哈日珠朗说完,忽然贴近笼子道:“你为什么装哑巴啊?” 慕椿道:“不告诉你,自己猜。” “谁稀罕猜。”哈日珠朗转过身,背靠着笼子,“我听说大汗把你的手弄断了,疼吗?” 慕椿看了看自己撤去夹板缠着纱布的右手:“只是骨裂了,早就不疼了。” “疼也是你活该。”哈日珠朗哼了一声,“你居然敢杀大汗,这么多年多少比你厉害的人刺杀她都没成功,一看你的身手都不如我,三脚猫的功夫罢了。” “我原本也没指望……”慕椿叹了口气,“你不明白,天底下没有人比我再恨她了。” “可她明明对你很好,只要你愿意听她的话,她肯定会把你捧成真正的公主。” “也许吧,可我偏不愿意遂她的意就是了。” “我听说……”哈日珠朗蹭到笼子边,将脸蛋挤在笼子两杆之间,“玉樽的玺暮公主回来了,你说……大汗会不会杀了她?” “不会。” “为什么?”哈日珠朗摇了摇头,“一定会的,玺暮公主根本不是大汗的对手。” “因为……还有我。”慕椿抬眸。 “你?”哈日珠朗抱着手臂,“你还想着为玺暮公主全家报仇啊?他们都说,你吃里扒外,为了玉樽叛逃了大汗,你逃跑的时候,大汗差点把整个玉樽王庭都烧了……” “她是我童年时……最好的朋友。”慕椿道,“我一辈子只想她平安幸福。” “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很好。”慕椿笑了笑,“她比我幸运,她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也是啊……她要是不好,怎么可能回来找大汗报仇呢。不过我觉得她还是打不过大汗。”哈日珠朗坚定不移地想,“大汗是丹辽的主人,是长生天在漠西的化身,没有人可以打败她。” “那你想打败她吗?” “我?”哈日珠朗笑了笑,“我打败大汗?这比狐狸和恶虎交配生下了一个早产儿还要让人笑掉大牙!” 慕椿却不以为意:“既然你追随她的时候,她不喜欢你,那你就把她打败,这样不就能牢牢抓住她了?” 哈日珠朗默默地想,这样的确很好,可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慕椿低着眉眼笑了笑,如同蛊惑一般:“其实你看,就像我,我被兴昔抓住了,所以哪怕我再讨厌她,还是不得不每天都要面对她。想留住一个你根本碰不到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她抓住……永远,永远地抓住。” ———————————————————— “年邪儿姐姐!”默咄招呼着帐子前挤马奶的年轻女人,那女人一抬头便骂道:“都说了,挤奶的时候不准大声叫,万一惊了马,今儿谁也别想喝马奶!” 第133章 默咄笑了笑:“姐姐快别骂我了,洗洗手,招呼招呼客人。” 年邪儿这才瞧见他身后跟着的一行人,忙换了一副笑容,起身洗净了手,行了礼:“远方的客人,有失远迎了。” 默咄道:“这位是和我们家一起放牧的年邪儿姐姐,她酿的马奶酒好喝着呢。” 裹着青色面纱的苏郁行了礼:“我们是从三河源头过来的高昌商人,路远人渴,不识得此处风物,叨扰姐姐了。” 年邪儿掩面笑道:“哪里哪里,我们牧人家里只有些马奶酒和烤羊肉,远方的客人若是不嫌弃,就请帐子里坐。” -------------------- 临睡前,加更。 没什么想说的,存稿-1,眼泪流光 谢谢大家!!耶耶耶骗你们的哈哈哈哈哈 下次满百见咯~~~ 小汗妃 默咄将一行人请到帐中,分次坐在精致的羊毛毡子上。屋里有几个戴着花帽的男女孩子正煮着奶茶,浓浓的醇香绕着帐子飘荡。 白芨取出几条手帕并几只木刻的小刀弓箭,请默咄分给几个孩子。 苏郁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姐姐不要推辞。” 年邪儿倒了些奶酒,风韵十足的眉眼带着笑意:“好呢。”默咄的几个奴隶将羊肉切好了端上来,众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话。 年邪儿是默咄的青梅竹马,父亲是个佛教徒,她大上默咄几岁,长大后嫁了人,生了一双儿女后不幸死了丈夫,默咄却依旧对她余情未了,两家人便一起在海迷失山谷里的绿洲放牧。 海迷失山谷西北二百里便是丹辽汗庭骨裴罗城。 作为苏郁的亲信,当默咄得知苏郁要前往丹辽后便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驻地,假托是熟识的商队方便行事。 年邪儿向他们打听了一些高昌的故事,听说那是个汉人在西域建立的国家,众人哪知道什么高昌,不过是照着默咄准备好的说辞谈笑来往。苏郁也向她请教了一些丹辽的风物,年邪儿的丈夫是个大了她二十岁的景教徒,年轻时经商传教,甚至到过骨裴罗城谒见篾兀真汗,年邪儿自然见识广博,她主动说起了前不久兴昔女汗自a href=tags_nansanguohtl tart=_bnk 三国交界班珠河畔放牧归来之事。 “班珠河?”苏郁道,“听说那里前不久不是在打仗吗?我们过路时,还是直接走的西北粮道,白白走了好远的路。” 年邪儿道:“路走远了怕什么,人别没了命才好,狼蚩的赫连汗和中原打仗,脑袋都教人向羊头一样砍下来了。他死了之后,东部草原没一天不是打仗的,不少景教徒和信咱们长生天的人都逃难过来了。” 苏郁眼底一片深意:“原来如此……那兴昔女汗怎么还敢去那里放牧呢?” 年邪儿撕了条羊腿分给几个捅马乳剪羊毛的奴隶,随即笑了笑:“兴昔女汗是去抓人了。” 苏郁捧着酒碗的手不禁一颤:“抓人?” 默咄道:“姐姐,那明明是去找人的。” 年邪儿白了他一眼:“远方的客人不明白,你还看不明白?”她理了理头巾,眯着眼睛道,“其实啊……兴昔女汗有一个养女,就是浑忽公主,不过这个浑忽公主不是公主,也不是贵族,甚至不是我们这样的平民,她只是个女奴。” “女奴?”苏郁笑了笑,“这位可汗为何要收一个女奴为养女呢?” “客人们远道而来自然不明白。”年邪儿笑道,“我们丹辽有收养养子养女的习俗,虽说是养子,但实际上就是主人家地位高贵一点的奴隶罢了。而养女嘛自然连养子还要不如了。” “原来如此……”苏郁垂眸。 “兴昔女汗喜欢女孩儿,虽然她自己就是女人,但她还是喜欢女孩儿,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孩儿,不过最喜欢的肯定还是浑忽公主。”年邪儿道,“当年,好像就是有玉樽人毒害浑忽公主,兴昔女汗才会一怒之下不顾珠兰国后是她的亲姐姐而灭了玉樽的,听说她灭了玉樽,拿到了玉樽的灵药,这才救活了浑忽公主,结果浑忽公主没过一年就被该死的玉樽人掳走了……” “方才不是说……是逃走吗?怎么又是掳走呢?” “掳走只是兴昔汗的说法,所有人都觉得是浑忽公主自己逃走了。”默咄道,“浑忽还不是公主时,就与玉樽的玺暮公主是很好的玩伴,当年玺暮公主侥幸逃脱,一直以来都有人怀疑是浑忽故意放走了她,当时很多贵族首领们都要求兴昔女汗严审浑忽,大约是害怕吧,浑忽就在玉樽被灭一年之后逃走了,虽然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逃走的,但这些年兴昔女汗几乎要把整个西部大漠翻遍了也找不到她,可就在前不久有人告诉兴昔女汗,说她再一次现身了,就在班珠河畔。” “结果兴昔女汗就真的把人带回来了,而且不顾贵族首领们的反对立她为公主,是自己汗位的第一继承人。”年邪儿喝了口奶酒,“要我说,浑忽就不该是公主,合该是兴昔的小汗妃嘛。” “姐姐……”默咄暗暗看了一眼苏郁,后者默默摇了摇头。 ———————————————————— 晚上一行人宿在帐中,紫苒、白芨并碧罗挨在一处,皆不敢出一言。夜里苏郁独自出了帐子,碧罗默默跟了过去。 大漠的夜星垂平野,牛羊的鸣叫东来西去,晚风拂过古木寥落的叶,簌簌作响。 “主人。”碧罗一时还不大习惯称呼她为殿下,恰好此刻唤主人也合时宜。她错过了很多事,长久不见天日的囚禁令她在夜间也能清晰视物,因此轻易就看见了苏郁眼角的泪痕。 第134章 苏郁转过身,那眼泪便消失不见了:“阿罗,坐吧。” 碧罗摇了摇头,拢了拢防风的头巾,站在她身旁:“主人是在想白日里的事情吗?” 苏郁没有回应,只是抬头望着满天星斗。 “其实。”碧罗笑了笑,“我没大见过慕姑娘,不过在被赵翊囚禁时,她来过一次,当时她说,她会将我送回主人身边,我原本以为,此生再无缘活于人世了,不想她真的……将我送回主人身边了。其实那时她就在搭救我了,她既是那样聪慧的女子,想必无论何种境遇都能珍重自身。” 苏郁顿时心头抽痛。 慕椿一个人逃亡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如若不是为杀了兴昔,她也许可以在中原活得很好。就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她那么聪明,如果不是兴昔,原本不必遭遇这些的。 “我会把她带回来的,带她回家。”苏郁道,“我想她长命百岁,做人上人。” 碧罗道:“一定会的。” ——————————————————— “阿弥陀佛!你们想献宝给兴昔女汗?”年邪儿放下打磨指甲的锉刀,不可思议地看着苏郁,后者点了点头,“是,我们有从高昌国得来的夜明珠,想献给你们的大汗。”苏郁见她面有疑虑之色,疑惑道,“不好吗?” “这倒不是不好。”毕竟商人拥有稀世珍宝不一定能够卖出去,若献给一国之君博其喜,得到的赏赐也许远过宝物本身,是以异国的客商大多会向当地的皇帝或国主献宝,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但为难就在于,“兴昔女汗富有天下珍宝,只怕不会喜欢你们那颗夜明珠。” 苏郁笑道:“喜不喜欢,还要见了才知道。” “还有就是,丹辽汗庭现在也不大太平,自从大汗立浑忽为公主后,别勒阖王子一脉就不大安分。” 苏郁道:“别勒阖王子?” -------------------- 今天打游戏打太开心了。 我宣布,昔哈cp是我本日最佳笑点。 谢谢大家,祝大家天天开心 主仆说谎现场 “他是兴昔汗的堂弟,是兴昔唯一在世的亲人。兴昔汗杀了几乎所有亲人,但唯独留下了别勒阖,以此来证明那个玉樽女人的灭族诅咒不灵验。”年邪儿道,“你们若真的想去,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还是想劝你们,没有必要的缘故,千万别靠近骨裴罗城,也千万别靠近兴昔女汗。” 苏郁有些遗憾地说:“可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好吧。”年邪儿笑了笑,“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只要尊贵的客人们自己不后悔,我只是举手之劳,又何乐不为?” 她说起海迷失部的贵族首领阿勒别姬每月会来到这里喝两杯酒,到时她可以向这位年轻貌美又统领一方的年轻贵族女子引荐一行人,由她领着他们面见兴昔汗。 年邪儿道:“这位阿勒别姬小姐哪里都好,只是有一点……”但她还是没说这一点究竟是什么,似乎觉得实在难以启齿。 一行在这里停留数日后,果真迎来了这位海迷失部的贵族首领阿勒别姬。相传她的家族是丹辽立国时八大贵族之一,到如今依旧是仅次于王室的丹辽贵族。 阿勒别姬与年邪儿是旧识,自然爽快地答应了她的小小请求,而当阿勒别姬见到苏郁的那一刻,这位年轻有为又有着无数追求者的贵族姑娘第一句话就是问:“我长得美吗?” 苏郁显然被问住了,却还是极有风度地回答:“美。” 阿勒别姬道:“兴昔汗把她的小汗妃养大了,就等着去享用佳肴了,那滋味真让人嫉妒。我看你虽没有那可恶的浑忽公主生得美丽,却比我见过的丹辽勇士还要英武,比我见过的所有丹辽女人还要俊美,要不你就留在我的身边,我用整个海迷失部的财宝养你。” 苏郁:“啊?”她勉强维持着风度,遗憾地看着这位年轻的贵族首领,“我尊贵的小姐,如若我生在丹辽,我相信自己一定会立即匍匐在你的裙下,只是我生在高昌,长在高昌,还与一个大我二十岁的高昌男子有了一对儿女。” 阿勒别姬好看的脸蛋儿登时变了颜色:“你嫁人了?” 苏郁一脸悲痛地说:“是啊。他替我哺育着一双儿女,我则出来经商为生,你知道的,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芦苇一样靠不住的东西,如若我留在你的身边,我的儿子和女儿,就要饿死了……” 说着,她已然掩面哭了起来,白芨见状,跟着上前抽噎道,“是啊,若是让人知道一个高昌女子和一个丹辽女子相爱了,那万恶的高昌国主就会下令处死她的家人。我就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如小姐一样美丽却又没有小姐美丽的女孩子,才被迫流亡在外经商为生的。如果伟大的兴昔女汗不愿接纳我们的献宝而赏赐我们一些金银的话,我只怕就要和我的爱人死在丹辽的风沙里了。” 哭着哭着,白芨便扯来紫苒,指给阿勒别姬道,“你看啊,就是那万恶的高昌,将我的爱人摧残得沉默寡言,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看见她笑过……” 听完这一切的阿勒别姬大骇,又听年邪儿道:“你要多少年轻的女孩儿没有,非要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人做什么!” 阿勒别姬深以为意,当即对白芨与紫苒的遭遇痛惜不已,让人赐给她们一人一袋黄金去买牛羊放牧。白芨大为动容,直接匍匐在阿勒别姬的裙角亲吻了一下。 第135章 阿勒别姬看着苏郁,眼中遗憾万分:“好吧,浑忽花不能种在盆里,我虽然很喜欢你,却也不能因为喜欢你就害你家破人亡。”她对年邪儿道,“我负责把这些人收到骨裴罗城,到时候自然会派人通知姐姐一声。” 年邪儿送了她两壶马奶酒,随后送这一行上了路,默咄作为翻译需要随行,便把放牧的家当交给了年邪儿。一行人坐上了海迷失贵族首领的驼队,白日启程夜里休整。 在即将到达海迷失城的前一夜,阿勒别姬将苏郁叫到开满杏花的山上,这位年轻而美丽的丹辽贵族用杏花编织了一顶花冠,戴在盘满了辫子的发髻上,缓慢而动情地唱着一首歌谣。 那歌谣的声音顺着晚风吹拂到了每一个生灵的心里。 苏郁忽然觉得这歌谣很熟悉,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其实,你没有嫁过人生过孩子吧?你只是不喜欢我。”阿勒别姬笑了笑,幽月与夜色将她的美丽勾勒得十分朦胧,“对不对?” “是。”苏郁道。 “为什么呢?”阿勒别姬还是忍不住问,“我长得不美吗?” “很美。”苏郁笑了笑,“但是高昌人是很固执的,只要不是自己喜欢的,就不会要。” “那你不喜欢我……是因为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吗?”阿勒别姬叹息,“你来到这里,是因为她吗?” “是。”苏郁道,“她一直都在等我。” “原来如此。”阿勒别姬道,“我也不喜欢和一个眼睛里没有我的人在一起,既然如此,为了你的心上人,我把你送去见可汗,你可要用你的珍宝哄可汗开心,等她赏赐你牛羊黄金的之后,你就可以和你的心上人过上很好的日子了。” 苏郁颔首:“多谢你。”她顿了顿,还是不禁问,“我能知道,方才你唱的是什么歌吗?” “这是当年合穆尔追求珠兰时唱的歌,后来也成了我们丹辽给心上人唱的歌。”阿勒别姬笑道,“好听吗?” “好听。”苏郁道,“很好听。” “那你们高昌国,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为她唱什么歌?” “高昌国的皇帝是汉人,我们也用汉人的诗歌。” 阿勒别姬道:“那是什么样子的?” 苏郁想了想,开口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算了,我听不懂。”阿勒别姬叹了口气,“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我等着喜欢的人,终于把她等到了,那这人间再多的风雨交加,也都觉得欢喜。” “那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是。” 苏郁合上眼,身旁这年轻的贵族女孩儿又一次无知无辜地唱起了那首歌谣,清脆的歌声如同天籁一般回荡着,将她的思绪扯得很远很远,甚至超过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 她似乎见到了一位秀美蕴藉的女子,在江南的流水畔,衣衫上落满了杏花,正遥遥而笑。这花开在江南也好,开在大漠也罢,只要开着,那花树下,就一定会有她的爱人。” -------------------- 大型说谎现场。 阿勒别姬:我也就是年轻,我才信了的。 长生 “大汗,请您许愿吧。” 春季的骨裴罗河畔,生老病死依旧缓慢而平静地进行着,绿洲中的城池却在欢庆春日节,正是春末夏初时节,日头懒洋洋地照下来,骨裴罗河与花剌河的交界处恰似两条衣带结缠,河中摇摆着数条长长的绿藻,散着微腥的咸味。 骨裴罗城到处花团锦簇,天山下海迷失部的杏花,哈兰真山谷的浑忽花,骨裴罗河畔的龙胆花,萨布勒山崖的门盆兰花皆被献在兴昔的面前。身着短衣彩裙的美人赤足在歌台上跳舞,吹在面颊上的风也变得温柔多情。 哈日珠朗捧着黄金掐丝缠绕宝石点缀而成的长生冠跪在兴昔的面前。 兴昔放下酒壶,扯了扯攥在手中的金色链子,靠在她膝盖上昏睡着的慕椿缓缓睁开眼,一脸惺忪睡意地望着她。兴昔命人将近五斤重的长生冠呈到案上,修长的双腿从充做脚榻的赤·裸男奴身上放下,一手托起长生冠,一手扶着慕椿的后颈,摘下她的头巾,将那象征汗权与长生的黄金花冠戴在了她的头上。 “大汗……”哈日珠朗一怔,“您……” 慕椿顶着这沉甸甸的冠,人也清醒了一些,抬手就要摘下去,却被兴昔打了两下手背,“不准动。” 兴昔捧着她的脸颊,轻轻刮蹭了一下她精致的鼻梁,“有浑忽在,我不要长生。” 慕椿抬眸,望着远处天空飞舞着的彩色风筝,不觉便看愣了。兴昔发觉到她的目光注视着发的风筝,随即笑了笑,“喜欢?我帮你射下来。”那可是春日节的祈福风筝,慕椿冷冷地摇了摇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喝些唆鲁儿。”兴昔递来的黄金杯中,血红的酒浆泛着酸味。 “禀大汗,三河源头过来的高昌商人请求面见大汗。” 兴昔道:“高昌?” 豁臣道:“回大汗,是一群高昌人,他们穿着短衣长裤,裹着头巾,带着翻译和路引,说要献宝物给大汗。” “宝物?”兴昔冷笑,“什么宝物?” “听说是一颗夜明珠。” 众人听罢,亦忍不住发笑,阐丁道:“可汗的夜明珠足以将整个骨裴罗城照亮,还要他们的夜明珠做什么?快快让他们滚蛋。” 第136章 兴昔刚欲开口,慕椿突然睁开眼,细微的举动被兴昔察觉,不禁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怎么?你喜欢?” 慕椿摇了摇头。 “那就让他们进来。” 百人乐队弹唱着更为欢快的乐曲,牛羊肉的香气与瓜果的甘甜、鲜花的馥郁交杂,被风吹在面上。豁臣去而复返,紧跟其后的是一群汉人面孔,短衣长裤裹着头巾的商人。 慕椿眉头抽动,见苏郁着白衣束蓝带,饶是换了这样一身打扮,她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坐在一旁的哈日珠朗也认出了这些人,圆睁着的眼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颜色,可她并未直接开口告诉兴昔实情,只是默默低下头,一言不发地攥紧了裙子。 一行人拜见过了兴昔。 苏郁头巾下的眼望着黄金王座上好整以暇的女人,不禁暗暗感慨,难怪这样的人能一统丹辽大漠。 兴昔对负责翻译的默咄讲,她想看一看他们的夜明珠,苏郁听罢,命人取来一只香木匣子,大约手掌大小见方,匣子上雕刻着一只喜鹊,鹊目是一颗镶嵌在匣子上的红宝石,鹊羽则是用真的羽毛点成,那羽毛不知何故,竟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兴昔接了过来,并不觉得有何稀奇,打开匣子时,里面也不过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纯白的珍珠罢了。她屈起手掌挡了挡光亮,却不见那珍珠夜明,不禁冷笑:“怎么?行走天下的高昌人也会用一颗普通珠子来骗人了?” 苏郁的目光在她身旁那抹红衣上逡巡,闻言道:“这珠子的确是一颗夜明珠,不过只能在匣中夜明。”她请兴昔交还夜明珠,随后将香木匣子合上,轻轻拨弄鹊目上的宝石,那宝石竟是活的,拨动之间发出的动静却似真的鹊啼。只见原本冷硬的木匣忽然散出光芒来,苏郁将雕刻鹊鸟的那一面对准了兴昔的食案,食案上立即有一只鹊影招摇飞舞。 众人不禁大骇,纷纷啧啧称奇。 苏郁再次将木匣打开,取出那颗夜明珠,这回鹊纹依旧在,只是鹊影早已没了踪迹。 兴昔亦忍不住笑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苏郁道:“这是中原的一位工匠在东海之滨得到的夜明珠,匣子亦是他亲手雕刻的,高昌的商人从一个中原人手里将它买了下来,但却卖不出去,几经转手,便到了我这里。” 别勒阖道:“既然是宝物,如何卖不出去呢?” 苏郁道:“只因这珠子离了匣,便不能夜明,这匣子离了珠,便只是一方寻常木匣,二者不可分离。若欲买珠之人不要匣,欲买匣之人不要珠,得到了不过是俗物,是以便无人愿买下。” “珠匣不可分……”兴昔道,“你是说,换了旁的匣子,这珠子也不会夜明?” 苏郁道:“正是如此。” “这倒有趣。”兴昔道,“你们将此物献给我,想要什么赏赐?” 苏郁道:“我们不敢奢求大汗赏赐,只愿大汗不叫我们虚行一趟便好。” 兴昔道:“那就请远方的高昌客人在我的王城稍作休整,待我仔细想一想,究竟是什么,才能换走这样的宝物。” 兴昔命人赐这些商人上座,恰逢大巫祝的弟子上前祝祷起舞,兴昔见慕椿还是昏睡着,不禁有些懊恼,她唤来哈日珠朗吩咐了两句,后者双颊顿时红透,去而复返时,也带了一只匣子奉给兴昔。兴昔取出匣中那枚龙眼打的铜球,二指衔着,送入那裙下人的体内,原本枕在她腿上的慕椿忽然脸色一变,按着小腹推拒着,双唇上下嗫喏,却发不出半点动静。 兴昔直接抓了她的手,用蜿蜒下来的金链绑住。 慕椿恶狠狠地剜着她,还要忍受体内此起彼伏的撞击,顿时汗如雨下,蜷着身难耐地动着。 兴昔笑了笑:“看你总也醒不过来,在客人面前也太失礼了。”她拍了拍慕椿的脸颊,“受不住了就叫出来。” 慕椿闭上眼,羞愤已极,只得死死咬着唇,生怕泄出一点动静来叫苏郁忧心。 瞥见这片红衣不安颤动的苏郁迫切地想看清楚,可偏偏她什么也看不见,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原来是这样催人心肝的感觉。她正心如刀割时,身旁的默咄暗暗按了一下她的掌心,低声道:“主人千万不可叫兴昔察觉……” 苏郁只好强忍着不发作,冷然扫过兴昔身后的哈日珠朗,奇怪此人为何不向兴昔当即揭发众人身份。然而她亦不能长久注视哈日珠朗,于是在奴仆献酒时,默默收回了目光。 -------------------- 就是,兴昔往椿椿身体里塞什么了呢,俺不知道,俺一点不知道。 谢谢大家~祝大家看得开心! 郁子救妻倒计时第三日 “那些人,是不是来救你的?”哈日珠朗一圈一圈按揉着慕椿双腕上的红肿,后者睁着眼,却还是如失神一般盯着床头的香木匣。 她被兴昔折腾了一整日,洗澡时解下金链,方察觉她手腕早已红肿不堪,才知她挣扎成了什么模样。 慕椿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叫兴昔知道……” “我在想,要不就让他们把你带走,不也正好?”哈日珠朗道,“浑忽,大汗把长生冠戴在你头上,是不是想将汗位传给你?” 慕椿合上眼:“不知道。” “那如果她愿意把汗位传给你,你还走吗?” “当然。” “为什么?”哈日珠朗道,“丹辽的大汗是最尊贵的人了,你去到中原,中原的公主会把你当成尊贵的人吗?” 第137章 “在她眼里我就是最尊贵的人。” “在她眼里有尊贵有什么用?”哈日珠朗叹了口气,“你得让她给你黄金,财宝,牛羊,封地,奴隶,当你真正拥有了这些之后,你才是尊贵的人。” 慕椿忍不住笑了笑:“可兴昔封我做公主,将长生冠戴在我的头上,可她又像圈禁一只鸟儿一样将我关在笼子里,那你说,现在的我是不是尊贵的人呢?” 哈日珠朗愣怔地想了想,却只能叹息,“可你至少有尊贵的名号,而我向来是卑贱的。” 慕椿又道:“尊贵并不是看别人施舍了你多少,而是看你能自己拥有多少。当你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时,你就是尊贵的,没有人会在意你卑贱的过去,反而会因为你曾活于卑贱中而歌颂你。” 哈日珠朗默默地记下了,却没有再说话,她给慕椿的手腕上了药之后,解下钥匙,开了她颈上金链的锁,替她擦了擦那里柔嫩的肌肤,又抹了一些药上去。终于得以摆脱束缚的慕椿稍稍活动了一下,然而就在这时,兴昔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她命哈日珠朗退下,而后略有些不满地看了看被解开的镣铐,但一看见慕椿颈上一圈红痕时,也不好发作,便坐在床边,打量那香木匣子道:“怎么?不喜欢这个东西?” 慕椿低着眼眸,一言不发。 “还不说话?”兴昔将那镣铐再次锁回去,无奈道,“那个东西都不能叫你开口,看来……我是听不到你说话了。”她有些落寞地看着慕椿,“春日节上,那些女孩子唱歌的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我的浑忽也能为我唱一首歌呢?你小的时候,是很喜欢给我唱歌的。” 慕椿自从哑了之后,神思愈发恍惚,一路西行病了几场,便连抗拒也少了,只偶尔还会露出些负隅顽抗的目光来,但兴昔稍微用一些手段便能将她收服。她将人按在怀里,轻轻按揉着一双纤细手腕,忍不住道,“你如今越来越乖巧了,其实乖巧些的你多好,只要你乖,想要什么我给不了你……” 慕椿眼光微微一震,不觉露出一二分笑意来,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兴昔与当初的苏郁都是一样的人,她们乐得将她当作一个桀骜不驯的宠物来驯服,被顶撞了,也只会更加用心思来叫她痛,瞧她痛又会心疼,但瞧见她痛得乖巧了就会觉得还是非此法不可,慢慢地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咀嚼快感与餍足。 她们都是天生的王,也是天山的猎人,只可惜她不是一个猎物,更不是会被驯服的宠物。越是用强,她表面越是乖巧,内里便不知何时就盘算好了如何反咬一口。 那么当猎物变成猎手时,这一切也就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 她合上眼,但眼下有人送上门来了,她不知究竟是哪处关节变生不测,怎么还将苏郁送到丹辽汗庭来了?何况哈日珠朗如今算不得一个牢固的盟友,如若自己诱不住她,还得想法子灭了她的口以绝后患……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叹息叫兴昔察觉,不禁问道:“怎么了?是哪里疼吗?” 慕椿只好点了点头,往她怀里缩了缩,心中想再该如何与苏郁取得联系,她如今时时被囚禁在兴昔身旁不得脱身,只怕还得找一个能够传话的人。 兴昔搂着她时,恍惚看见床头的匣子,想起白日里那高昌商人的话语,匣与珠是不能分离的,不然再稀世的珍宝也都成了俗物,忽然想,若有人叫我与浑忽分离……这念头立即被她掐断——决计不能,没有人可以将浑忽夺走,她必须将这个人永远锁住,锁住,这样才不能叫她离去。 她命人打造了一副黄金镣铐,将这副镣铐扣在慕椿手脚上时,华美的玛瑙与绿松石在熠熠生辉。兴昔还是不够放心,命人用华美的丝绸做了一块幕布,将金笼遮掩起来,不准任何人用目光窥伺她的浑忽。 慕椿被锁在笼子里,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没有了,周遭一片漆黑,绝望仿佛与生俱来,根本无从解脱。 然而她天生就是一个习惯舔舐伤口的人,很快就在平静中默默抚平了黑暗带来的恐惧,她将这种恐惧化作对于兴昔的怨恨,坚定不移地要让这个女人去死,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与此同时,在丹辽东部边境,陆续有玉樽遗民响应玺暮公主,投入玉樽的云雀旗下,战火蔓延在春末夏初的大漠,逐渐逼近丹辽国境。草原上有一句古语,先长出的耳朵不如后长出的犄角坚硬,但在这时,还没有人想过,那覆灭了近二十年的西域小国玉樽,会在不远的将来,成为与丹辽两分大漠的广阔王国。 然而兴昔的疯狂却没有停止,她找来大巫祝,要了一副以人脑入药炼制的符水。 大巫祝有些忌惮地说:“这种东西吃下去便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兴昔却笑道:“一副就够了吗?” 大巫祝佝着身,颤巍巍的目光注视着兴昔:“瑟……瑟觅妃,不想您变成这个样子。” 兴昔的目光陡然生寒:“不要提起母亲。” 大巫祝叹息道:“她此生只希望您能快乐。” “可她诅咒了我,诅咒了我的父汗,她的诅咒没有不应验的,所以我杀了父汗,也杀了他所有的亲人,哪怕他们也是我的亲人。” “可您还留下了别勒阖王子。”大巫祝道,“浑忽公主比瑟觅妃还要美,您也要将这种美毁掉吗?这样您和您的父亲有什么区别,大公主。” 第138章 -------------------- 今天想说的几句话 1,我真不知道在座各位居然都和我一样喜欢刺激的,我还以为你们会给我递刀片让我吞……我不太会写什么三观正且直的东西,我就喜欢刺激的哈哈哈哈。 2,明天郁子就来啦 3,目前所有作品都不会入v,因为我觉得自己写的还不太好,大家看个乐呵就行,没必要花太多钱来看我写的这些小变态谈恋爱。 4,下一本大家有三个备选项,缠妖,权臣和女侠,还是把决定权交给大家一下,看看大家喜欢哪个我就先开哪个,都是he5,谢谢大家,天天开心呀! 昨天倒计时错了,今天就救上了 兴昔按捺着怒火站起身:“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可我已经九十岁了,很快就要去见长生天了。”大巫祝抬起苍老而悲凉的双目道,“您的母亲是我的孙女,我爱她如她爱您一样。” “她如果爱我,就不会在生下第二个孩子之后诅咒那个孩子会杀了她的父亲和她的全部亲人,而使我不得不顶着一个别人的名字活着。” 兴昔走出大巫祝的药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和善而平静,甚至带着一分孩子般的天真,“等浑忽听话了,我带她来,请您为她祈祷。我会和她永远在一起,长生天会保佑我们。” 躲在帐外的哈日珠朗在兴昔出帐时逃离了当场,她不明白大巫祝为何会称呼兴昔为大公主,但她来不及计较这些,兴昔要喂浑忽服下符水,这样一来浑忽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神智和灵魂的木偶,永远被留在兴昔身边。 自己所期盼的那一天便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可一切都晚了,当兴昔走进那间精美的帐子时,哈日珠朗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兴昔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 那人软绵绵窝在她怀中,红了半边的眼尾闪烁着一点晶莹的泪光。兴昔解开她手脚上的镣铐,修长而有力的手掌在那片火红的浑忽花纹上抚摸。 “乖孩子……”兴昔宠溺地亲吻了一下她的眼角,“哭什么,我们永远在一起了,你要高兴才好,对我笑一笑。” 怀中人果然抽动了唇角,即便她的双眼空灵冷漠。 兴昔却如获至宝一般将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在柔软的白皮褥。 “浑忽……”兴昔在她身旁躺下,颀长的身躯正好将她笼在怀里,“我终于,终于得到你了。”她在那双涣然无神的眼上轻轻一吻,“你知道,我的父汗,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只云雀,可他没有留住那只云雀……我和我的父汗不一样,我会一直留住你。” 怀中人如同一个空洞的木偶,一动不动,兴昔却觉得,只有此刻,这个人才是属于她的。她的父亲篾兀真无法留住她的母亲瑟觅,一如她无法留住自己的亲姐妹,一如那个玉樽女人她的母亲发下的诅咒永世轮回。 “浑忽……” 兴昔捧起她的脸颊,那秀美绝伦却又苍白冷漠的容颜,将她的记忆逐渐撕扯,撕扯得几尽纤薄,才可零星窥伺一二印迹。 母亲的诅咒与父亲的惨死,被迫交换的名字与人生,玉樽天湖的哭声与亲人的血…… 不幸在血脉中延续,至死也无法消解。 在一个个绝望的夜里,她唯有抱着那个名叫浑忽的孩子,才能得到一丝安慰,才能在长夜寂寞中相信自己还活着。笼子,锁链,符水,她要将这个人永远留在身边,哪怕是长生天也不能夺走。 “大汗!” 兴昔不满地蹙着眉头:“何事?” 哈日珠朗道:“豁臣将军请您到大帐去……说,说是有紧急军情禀告。” 兴昔只得起身,她如今得到了浑忽,并不在意耽搁了这一时一刻的温存。她将身旁神情麻木空洞的慕椿再一次抱进笼中锁好,走出帐子时,哈日珠朗回避着她的目光,结果她递来的钥匙:“她刚服下符水,一会儿也许会不大舒服,如若她受不住吐东西,就进去给她喂些温水,清理一下。” “是……”哈日珠朗接过钥匙,试探着问,“符水是什么……” 兴昔笑了笑,在哈日珠朗的脸颊上流连一番:“是一种可以让它与我永生的东西……你也要吗?” 哈日珠朗一怔:“大汗愿意给我吗?” “可惜世上只有那么一副。”兴昔道,“去吧,照顾好她,你知道,她是如我眼睛一样珍贵的。” 哈日珠朗点了点头,就在兴昔逐渐离去时,她又忍不住叫了一声:“大汗……” 兴昔驻足,却没有回头。 “浑忽公主是您的眼睛,那我……我可以做您脚下的尘土吗?” 兴昔走了,一句回应都没有。 哈日珠朗只觉得一阵凉风吹拂过她的脸颊,她闭上眼,忍着眼中上涌不止的酸涩,抬眸对两个把守帐子的士兵道:“你们下去吧。” 那二人互看了一眼,刚想开口,身后突然窜来两个人影,拧断了两个士兵的脖子。 哈日珠朗不禁叹息:“我都说了让你们走……” 苏郁带着碧罗将二人拖了起来,哈日珠朗道:“这里不会有人来。”随后领着她们走进了大帐。 帐中富丽堂皇,精致的毛毯铺了满地,名贵木桌上摆满了黄金器具,但最为耀眼的还是被华美丝绸幕布遮盖着的金色牢笼。 哈日珠朗道:“浑忽就在里面。” 第139章 她走上前,将幕布扯落下来。 苏郁那紧紧落在笼上的目光也随着幕布落地而逐渐悲痛万分——她心中所系,珍惜不已的爱人,就这样赤身裸体蜷缩在其中,颈上粗重的金链将她束缚着,浑身斑驳触目惊心。 她忍着痛意,连声音也在颤抖:“把笼子打开。” 哈日珠朗默默上前打开了金笼,但也只能打开金笼——兴昔没有给她打开锁链的钥匙。 那笼子很大,慕椿蜷缩其中便显得弱小可怜,苏郁走进去跪在皮褥上,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她的慕椿瘦了很多,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 紫苒亦有些不忍再看,默默转过身去换上那守门士兵的服饰。 “小椿,小椿……” 苏郁将她唤醒,却在她空洞如深潭般的目光落在眼中时心头抽痛,她隐约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却又难以置信…… 哈日珠朗站在笼子外:“浑忽!大汗有没有给你喂符水!”她问完便瞥见木桌上的琉璃瓶,一颗心凉了半截。 然而苏郁怀中人只是愣愣地坐起身,而后神情麻木地转过头:“你是……” 苏郁只觉得喉中涌起一阵腥甜,她握住慕椿的肩膀:“小椿……我来晚了。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回家……”她握住那条让人生厌的锁链,对哈日珠朗道:“钥匙——” 然而慕椿却摇了摇头,如同仰望神明的信徒一般望着笼上蜿蜒下来的锁链:“我不走……我要在笼子里,我的主人说,我是一只小狐狸,小狐狸就是要在笼子里的。” 哈日珠朗叹了口气:“我没有钥匙,兴昔汗没有给我。”她看了一眼慕椿,低声道,“兴昔汗给她喂了大巫祝的符水,她现在……应该已经不认得你了。” “不可能——” 苏郁难以置信地拔刀将金链砍断,而后脱下了衣衫给她套上,自己则换上那丹辽士兵的衣裳。 她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将慕椿抱了起来,托着腰臀搂在怀中,一转过身,森寒的目光落在哈日珠朗身上,“你说的大巫祝在哪里?” 哈日珠朗不禁瑟缩:“药……药帐。” 药帐内,大巫祝漠视颈上悬着的弯刀,抬手在慕椿眉心按了按,四目相交,大巫祝枯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微笑:“你叫浑忽是不是?” “是……” 得到回应后的大巫祝默许了她摆弄自己颈上缀满珊瑚玛瑙的银环。 “你长得真美,和我的孙女一样美。”大巫祝收回手,低声对苏郁道,“我治不了她。” 颈上的刀几乎切入皮肤,苏郁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治好她,我都愿意。” 大巫祝指了指架子上摆着的琉璃罐子:“这才是用人脑炼制的符水,她服下的,只是用羊脑炼制的。” 旁人虽听不大懂,但白芨顿时了然:“你的意思是,慕姑娘她根本就没有事?” 大巫祝默默点了点头。 “那她怎么会不记得我……” 苏郁握着慕椿的肩,神情哀楚万分,后者瑟缩了一下,而后眨了眨眼,笑着道,“你为什么哭啊?你也弄丢了你的小狐狸吗?那你为什么不把她关起来。” 她指了指自己颈上的金色镣铐:“就像这样。” 苏郁闭上的眼角难以自抑地抽动着,再挣开眼时,眼中已饱含泪光:“因为……我的小狐狸很娇气,她怕疼,怕得直掉眼泪,我舍不得她掉眼泪……” “那你把她弄丢了吗?” “对……”苏郁苦笑道,“我把她弄丢了,让她被别人抓走了……我不明白,上天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残忍。” “很遗憾,这并不是上天可以决定的事。” 帐帘再一次被掀起,众人皆错愕不已地看向帐外的兴昔,阳光大片大片地落在了帐中,刺得慕椿忍不住闭上眼。 兴昔一步一步走了进来,阳光为她的蓝袍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金边。 “你就是那个教坏浑忽的中原人?”兴昔用目光审视着笼中的苏郁,“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的是你——”苏郁冷然望向兴昔,双目如电,“兴昔,你这么折磨她,你不得好死!” 然而下一刻,慕椿便从她身旁跪在地上,一路跪伏着爬到兴昔足下,而后微微抬起头,仰视着兴昔。 “乖孩子。” 兴昔俯身,轻柔地一吻她的发心,而后抄着她的腰臀将人抱在怀里,“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又会说话了,但是我并不在意,眼下还有更令我生厌的人……乖孩子,好好看着,等下我要把他们这些企图将你夺走的可恨之人全部处死。” “那样我就要守寡了。” 忽然,慕椿睁开一双漆黑的眼,狡黠一笑道,“还是你去死比较好。” -------------------- 今晚要去聚餐,提前放 谢谢大家 所以我们来总结一下,椿子没哑,没傻,没降智,她还是那个小狐狸一样的椿子! 惊不惊喜,刺不刺激,意不意外 夏天到了,我要回家了 兴昔身形一僵,那如鹰王一般傲视坚冰一样冷漠的眼瞳突然痛苦地抽动,流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后来每每回忆起来,苏郁都忍不住思索,那一招,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慕椿来说,究竟练习了多久,才能一击制胜?连兴昔也躲不过去。 但哈日珠朗很容易就想到那一次,在狼蚩的王帐,慕椿便是用这一招,直接捅穿了那汉人官员的喉咙。 第140章 她惊惧地望着兴昔与慕椿,似乎在她们身上看到了一种极为相似的东西,但她说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可怕。 慕椿掉在地上,摔得眼前红光一片,她被兴昔囚禁数月,纵然极力保全,到底不复少时康健,这一摔便摔得浑身肤骨俱痛,好容易忍住不哭,待再一睁眼,人已是到了苏郁怀中。她有些虚妄地握住苏郁的手臂,在确确实实知道这就是她之后,一颗心才落了地。 帐中短暂寂静片刻,兴昔拔出颈下锁骨那根细银丝,那银丝细如针,却精准刺入她颈上的血脉,鲜血顿时喷涌不止。 大巫祝不禁诧然——那是他颈饰上的银丝!他顿时醒悟,就是方才……他有些悲哀地想,难道长生天真的不肯放过他最后的亲人吗?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见状,慕椿叹了口气:“要是再粗些,保管她活不过一刻。” 她站起身来,眼看着苏郁一张脸惨白如雪,顿时连笑也没了,一颗心百转千回,嗫喏着唇,却什么也叫不出。直得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兴昔身上,冷然注视着。 那厢紫苒见状,眼疾手快,趁兴昔自封经脉止血时一跃上前,将兴昔钳制刀下。 兴昔纵横丹辽十数年,从未有如此狼狈之日,刚欲催功,慕椿却睁着一双乌黑的眼,冷涔涔地笑道:“有毒,你若动得厉害,毒也走得厉害。” 兴昔如何信她?只冷笑着催动内功,谁料忽然觉得两臂酥麻如针扎一般,不禁大骇,心想自己晚来这一时片刻,不定叫她偷盗了大巫祝哪一瓶药,若那东西上真涂了药…… 她顿时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狡猾可恶的小东西拆碎蹂躏千百回。 慕椿笑了笑,抱着手臂懒洋洋地望着帐外一碧如洗的天:“夏天到了,我要回家了。” 说话间,苏郁已走上前来,无声将她护在身后。 紫苒挟持着兴昔,苏郁携上慕椿,白芨抓起躲在药柜边儿上的哈日珠朗,二人殿后。 一行出了大巫祝药帐,果见外头豁臣阐丁二人领兵围剿,数百箭簇齐刷刷对准一行。 兴昔道:“杀了他们。” 紫苒刀割她喉间皮肉,血丝沿着刀身流落在地:“再敢妄动,我就割碎了她的喉咙!” 豁臣阐丁面面相觑,不禁想,若此时放箭,虽能将这一行悉数拿下,可难保不会伤了可汗。若放他们离去,不仅能保可汗无恙,还能叫他们将那迷惑可汗、阻碍篾兀真汗子侄继承汗位的浑忽带走,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如此,二人果真命士兵放下弓箭,让了一条路出来。 兴昔恼恨至极,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被挟持着随一行出了汗庭。 汗庭外,默咄与一众暗卫早已预备了车马,眼见身后丹辽士兵愈发汹涌追击而来,慕椿道:“白芨,拿根毒针来。” 白芨一怔,随即取了针出来,看着慕椿将那针刺入兴昔后颈,兴昔顿感浑身无力,脸色难看至极,目光中更是一片阴寒森意。 兴昔直视着慕椿道:“浑忽,我要打断你的手脚,挖了你的眼睛,将炭火灌进你这副令人憎恶的喉咙中,用鞭子抽烂你的身体,再让整个丹辽的下贱奴隶都过来干死你,让恶狗啃食你的尸骨,让雄鹰啄碎你的肠子——” 慕椿却只是淡淡一笑:“哦?是吗?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最好期盼我能活着,因为我活着,你只是会死,若我死了……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毒针的药效似乎发作得更加厉害起来,兴昔顿感脊骨内虚空之余,更添一阵针刺般的痛楚,不知浑忽究竟对她用了什么招数。 她三十余年不曾如此狼狈,被拖上马车时,眼见慕椿跟着爬了上来,便恨得用一双眼死死剜着她。紫苒见状,扬手一刀背砍昏了兴昔。 慕椿一顿:“这……” 紫苒漠然道:“你管我。” 慕椿失笑道:“不敢……” “坐好了。”紫苒从怀里掏了把短刀掷给她,“防身用。” 慕椿接过来一看,不禁道:“是这把……” 紫苒道:“阿银临走的时候,叫我给你的。” 慕椿如获至宝:“我知道……我认得。” 当年,兴昔送给她一条玺暮足链,她又求了一模一样的一条送给玺暮。而玺暮也送了她一把与七岁生辰礼一样的短刀。 如今,属于玺暮的那条足链从玉樽到周国,最后由苏郁系在她脚腕上,而属于浑忽的那一条早已被她丢在了荒无人烟的大漠。属于浑忽的短刀被玺暮带去了中原,而属于玺暮的短刀则流落在了大漠,被兴昔赏给了哈日珠朗。 命运周折万般,留下的东西太少太少。 车声辚辚,马嘶萧萧,烘烤大漠的烈日下,黄沙红尘飞扬起伏,飘散回荡。 丹辽士兵紧随其后,不敢近前亦不能远离。 慕椿道:“去哈兰真山谷,进了那里,他们就追不上了。” 默咄自然熟知路途,摧鞭赶马,往丹辽、玉樽、周国安西都户府三境交界之处哈兰真山谷行进。 烈日炎炎,人困马乏,慕椿觉得马速竟渐渐慢了下来,不禁暗道不妙。自此处到哈兰真,少说还要有小半日的马程,他们仅有这数匹马,丹辽行军途中却是一人四马,如此下去必然叫他们追赶上来。 正当她思索对策之时,忽然听得天上一阵悠长鹰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军队突然自两侧山崖排山倒海一般倾泻下来,可谓撼山动地。 第141章 慕椿张开车帘,远远一望,那绣着云雀的旗帜在碧天黄地之间呼啸往来——是玺暮和也合连。 她虽暗暗叹息,玺暮复国万般艰辛,辛苦聚起的部众原不该这般轻易调用,却又心中倍感欣慰触动。 积攒了十数年的仇恨与痛苦终于得以倾泻,赶来阻击丹辽追兵的玉樽军队顿时厮杀起来,喊杀震天撼地,气壮山河。 慕椿远远望着,似乎在高山之巅,隐约望到那一抹莹洁的银袍,她默默祈祷长生天庇护玺暮。 -------------------- 所以大家懂了吗,当初兴昔看见足链说心花怒放地说,哦~你还留着我送你的东西,有多自作多情了吧。 今日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入夜时的哈兰真山谷黑云翻墨,遮山盖日。大漠里起了阴风,吹得黄沙阵阵,几株沙棘随着天地间乱作的腥黄团雾,诡异地摇晃着身躯。 一处山洞中,哈日珠朗接了一些雨水喂给兴昔,后者却森笑着道:“你也帮着她害我?” 哈日珠朗颤栗道:“可汗……” 她终于能够抬手抚摸一下这个人,却只摸到冰凉一片。 “慕姑娘……”白芨道,“别燎着手,凑那么近作甚?” 许是一日疲乏,慕椿的脸色终于在这一刻透出几乎灰败的惨白来,她烤着手,闻言便淡淡笑道,“有些冷……” 此时已入了夏,即便是夜雨,也不该冷得这样厉害。 白芨抓来她手腕一按,脸色剧变,刚欲开口,却被慕椿按住,二人交递眼神,白芨只笑道:“只怕是要染风寒了,还不快去殿下怀里暖一暖?” 慕椿看了一眼苏郁,后者靠着一块山石歇息,闻言也不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郁什么都没说,径自走过去,解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苏郁总觉得这里熟悉得很,无论是天地间的冰冷,山洞中的情状,还是眼前这个人。 那种熟悉的感觉在她靠近慕椿时到达了极致。 兴昔见状冷笑:“浑忽,你挑情人的眼光太差了。” 慕椿呵了口气:“是吗?”她看了看苏郁,促狭地眨了眨琥珀似的眼睛,“她多俊俏啊,还比你年轻着呢。” 兴昔被哈日珠朗搀扶着靠在石壁上,模样说不得落魄,但亦是十分狼藉。哈日珠朗撕了衣裙,蘸着水替她擦拭伤口周围凝固的血迹,忍不住问:“浑忽,大汗的伤……” “只要她不妄动,就不会死。” 慕椿说罢,又不禁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往苏郁的方向凑了凑。 苏郁亦知道她这是在讨宠,却十分受用,二人便当着兴昔的面做出种种亲密之举来。 兴昔冷眼旁观,却觉得心头盘了条毒蛇般嘶咬着,她想,浑忽势必与这该死的中原人做过种种荒唐可恨之事,甚至早已脱光了千百回与她上床。 自己还不曾用过她那副洁白柔软的身躯,这只浪荡的云雀风情的花,居然就已经在她面前和旁人缠绵起来,那在她不得见之处,岂不是夜夜被风红浪,日日耳鬓厮磨! “浑忽。”兴昔眯着眼睛,她还是愿意宽容这个孩子,“只要你现在认错,让我把你带回去,我依旧视你为掌上明珠,比河水和黄金还要珍贵。” 谁料窝在苏郁怀中的慕椿还没开口,苏郁却道:“不必了。” 兴昔蹙眉:“你——” 苏郁搂紧了怀中人:“她现在是我的爱人,以后几十年也都会与我形影不离。” 兴昔怒火中烧,冷笑道:“哦?那你怕是不知道,你这位爱人,自幼就是个淫·荡无·耻的贱奴,她用浑忽花勾引我,向长生天发誓一辈子侍奉我,还特别喜欢……被下贱的奴隶干。” 苏郁却道:“是吗?”她垫在慕椿后腰处的手轻轻抓了一把腰臀间薄薄的皮肉,慕椿眼光轻颤,羞得缩进她怀中不肯动弹,“我倒觉得,她纯情得很,且从里到外,都是我的,滋味甚佳。” 兴昔顿时面若菜色。 山雨淋漓,慕椿就这样窝在她怀里,身上冷得厉害,她自忖是那符水的效力,却又摸不清缘由,大巫祝说他给兴昔的符水乃是羊脑所制,与人脑不同,是以慕椿服用后既未疯癫也未失智,却通体冰寒得厉害,当真奇怪。 若只是冷倒也罢了,她只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效力在后面,此时又不好惊动白芨,更不能叫兴昔知晓,只得强忍着睡去。谁料后半夜,苏郁也不禁为这股冰凉感惊醒过来,在她浑身摸了个遍。 “小椿……”苏郁终于还是忍不住唤了她一声,后者一向睡得浅,此时更要分出心来警惕着兴昔,听到动静便颤着眼睫应了一声,“嗯……” “是不是着凉了?” 慕椿笑了笑:“没……”却又顿了顿,“是有一点冷,你抱抱。” 苏郁解开衣衫,又解了她外袍,将人从膝上抱到怀里,叫她枕着自己臂弯,肌肤相贴,这才用衣衫将她裹在怀里。 慕椿只觉得贴上个又热又硬的胸膛,心中不禁咕哝,这人好歹是个姑娘家,怎么怀里这样硬邦邦的。不过转念一想,这人向来硬邦邦的,白日里在汗庭大营,自己戏耍了她一番,却把她唬的直接哭了起来,那模样真是难看死了。 偏偏这人又好掩颜面,这一时忍着不发作,指不定在后头哪里等着她,只怕恨不得将她扒得精光绑在床上弄个三天三夜……一想到此处,慕椿不禁情热身燥,忽然就不是那么冷了。 第142章 “其实……”苏郁轻轻拍了拍她,那种冰凉的体温,终于让她尘封许久的记忆拨云见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夜雨声渐渐稀疏,慕椿低声呢喃:“什么?” “其实救了银伶后的想你 缘与分,就这样捉弄着她,直到她疲惫不堪,又轻佻地揭开真相。 慕椿原本以为她会流泪,可是她早已身心俱疲,得知真相后的两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诉说这其中万种阴差阳错,便只能再度启程。 哈日珠朗趁夜将兴昔带走了。 紫苒不解:“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她?现在可是放虎归山了。” 慕椿摇了摇头:“现在还杀不了她。” 若此时兴昔死了,丹辽势必不遗余力地追捕他们,以丹辽对于兴昔的崇敬与追捧,甚至会不惜代价与大周兵戎相见。 而眼下大周也好苏郁也好,都没有绝对的把握与丹辽动兵戈,只能让哈日珠朗将兴昔带走。她们只有两个人四只脚,而追捕的丹辽士兵被银伶和也合连带兵阻击,两方相遇还要花费些时日,这时日便是留给苏郁一行返回大周的天赐良机。 即将启程时,哈兰真山谷经过了一夜雨洗,愈发天澄如镜,草荫似翠,漫山遍野的浑忽花摇曳着,仿佛神女遗落人间的红纱。慕椿站在花丛中,仰望着穹苍上高远的朝阳,轻风吹拂着她墨色的长发,如同一朵沉静绽放的花朵。 苏郁走了过去,并肩站在她身旁。 慕椿唇角浮现一抹笑意:“其实……我很想杀了她。” 可她不得不为这些人考虑,不得不为身后的大周考虑,当她与苏郁相爱之后,便不自觉将她在意的一切也挂怀在心,哪怕不说,苏郁也明白。 是以苏郁道:“会的。我一定会杀了她,为你,为我。” 情深缘深 “你是什么时候……就打算了这些的。” 慕椿叹了口气:“很早。我就知道,兴昔勾结了赵翊。”她睁开眼,浓而纤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兴昔的手一旦申过来,迟早就会发现我,与其那时……倒不如我先下手,了结她。” “所以你就不管不顾……”苏郁忍不住在她身上掐了一把,“狠心的小狐狸。” “不做狠心人,就杀不了兴昔。” “杀了她你就会开心吗?” “是。”慕椿轻吐道,“只有她死,我才能活。” “那她的确必须死。”苏郁道,“而你……再有这一次,我就也把你拴起来算了。” 慕椿皱了皱眉:“你不是舍不得吗……” “那是对听话的小狐狸,像你这样儿脚底抹油的,就是要狠一点。” 慕椿忍不住笑了笑,窝在她怀里,细嗅清洁之后的淡淡清香,“我错了……饶了我吧,皇储殿下。” “不饶,小皇储妃。” 慕椿双颊一片溶在肌肤里的红:“说什么呢……” “怎么?”苏郁忍不住亲了她一口,“做皇储妃不乐意,乐意做皇后?慕皇后?” 慕椿热得再不觉得冷,直往她怀里钻,“皇后有什么好,规矩一大堆。” “那就来些不讲规矩的。”苏郁拎她起来,慕椿叹了口气:“都两更了。” “才两更。”苏郁道,“早着呢。” 眼见得天光欲曙,慕椿忽然想,若我当真死在了丹辽,连尸骨都没了,这样的光阴这样的人,便再没有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抱紧了苏郁的手臂,万幸,她还活着,而这个人还爱她。 她原以为不在意,其实又怎会不在意?这个人,是她这辈子都不愿错过的……兴昔怎么可与苏郁相提并论? 慕椿暗暗叹息,瞧着苏郁时,眼光清亮得如昨夜星辰。 那一夜慕椿并没有睡着,她只是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久远到兴昔还没有一统大漠,久远到她还是一个孩子。 那是她第九次从丹辽出逃。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一个人逃了九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