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霍团长,你媳妇被国家收编啦!》 第1章 养父母泄密? 1970年,北方某军区家属院深处,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狭窄储藏室。 “嘶……”明昭捂着饿得发疼的胃,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牵动着肌肉却带来更剧烈的酸痛。 这是哪里? 记忆回到她准备带着耗尽心力研发的新武器的核心数据回联盟主星时,被潜伏在虫洞跳跃点附近的星际盗匪截杀的场景。 能量光束撕裂了她的逃生护卫舰,紧急出发的逃生舱在剧烈的震荡中被抛入虫洞跃迁点。 这里是……虫洞的另一端?还是……她被星盗抓住了? “吱呀”一声。 生锈合页门发出刺耳的呻吟,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昭丫头,饿坏了吧?两三天没吃东西了,快,妈给你端了点吃的。你先吃点填饱肚子。”来人声音柔和,带着几分心疼的叹息。 “你这孩子……跟你爸犟什么?” 明昭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努力聚焦视线。门口的女人端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眼角刻着细纹,嘴唇很薄,此刻努力向上弯着,形成一个生硬的“慈爱”笑容。 李红梅蹲下身,把碗凑到明昭面前。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晶莹剔透的颗粒?旁边还有一小撮翠绿的、像是某种植物嫩叶的东西。 白米饭?炒青菜? 明昭的大脑宕机了一瞬。在联盟,天然食物是奢侈品,只有庆典或对特殊贡献者才会供应。 明昭的身份地位自然是可以享用这些的,甚至是免费享用,但是她并不是好逸恶劳的人,尝过一次之后就不再接触了,还是营养剂省事更具性价比。多余的钱捐赠给联盟公办福利院,供更多孩子生活学习。 而眼前这碗,虽然简单,却散发着谷物蒸熟后特有的、温暖的香气,对此刻明昭极度饥饿的身体有着致命的诱惑。 但明昭星际养成的警惕本能压倒了一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在这种被囚禁、被虐待之后! 她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激起一阵钻心的疼。眼神防备,死死盯着那碗饭。 这“毒药”伪装得太好了!香味扑鼻,让明昭控制不住地一直分泌着唾液。 李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那刻意营造的温柔仍死死地糊在她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埋怨:“你说说你,自己出去玩就算了,还被人领到你爸面前去说请你吃饭,非说我们虐待你。你摸良心想想,我们哪有虐待你?这次也是你爸工作差点被弄没了,这才生气罚了你两天。” 就因为明昭的这一出,黄卫国当天夜里就甩了她一巴掌。 想到这些,李红梅压抑着心里的火气,想着黄卫国曾经反复叮嘱的话:至少要对明昭保持面上的温和,不能让外人有说法。 她用手指戳了戳明昭的额头。力道似乎不重,但足以让虚弱的明昭承受不住地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撞在粗糙的水泥墙上! 后脑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刹那间,就在这剧烈的撞击和疼痛之中,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冲进了明昭的脑海深处! 明昭……不,原来的明昭。今年十七岁,父母因为救人早亡,从此变成了孤儿。 被救下的人就是黄卫国,而后黄卫国和李红梅说是为了报恩收养了他。黄卫国成功转业后是军区后勤处的一个小干事,李红梅没有正式工作在家闲着。 记忆里的李红梅总是微笑着,对于明昭和外人的笑容没什么两样。小明昭却总是莫名害怕她,只要李红梅眼神一冷,明昭的身上就会在洗澡的时候被掐红几块。 这就是一个面暖心黑的人! “呀!怎么摔倒了?快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这样,轻轻一推你就倒地下去,外人老是说我们欺负你,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说着,她抬手往眼角处抹了两下,像是在拭泪。 她把将明昭从地上扶起来,嘴里依旧不休着:“真该让那些人看看,我和老黄啊,对你这救命恩人的女儿,可是千娇百宠呐!” 明昭踉跄着脚步,胃部的灼烧感和全身的疼痛虚弱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头也昏沉沉的,听着耳边絮叨着的杂音,只觉得一阵心烦。张嘴就想叫她住口,没想到发声后却是“啊——” 明昭被连推带搡地推出了小黑屋。 李红梅将饭碗放在桌子上,拿出一个蓝色布包来。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呆着,记得把饭吃了,可不许再乱跑了。” 说完就拿着背包离开了。 明昭坐了一会,回忆着原明昭的记忆,觉得不对。养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着一个不同颜色的布包出去,却从没有带回来过。在这个时代,布可是金贵的东西。 明昭仔细检索着回忆,发现有时候布包散开后,里面隐约露出画着机械线条的图纸,以星际明昭的思维,那些看起来像是武器图?? 明昭大致猜到了李红梅此次行为的非正常性! 《星际联盟最高宪法》第一条:背叛联盟、泄露机密信息者,视同叛族,最高可判处意识流放! 她就是因为核心路线疑似被内部人员泄露了航行路线,才被星盗精准伏击!明昭对泄密者有着深入骨髓的痛恨!! 饥饿和虚弱被一股冰冷的怒火暂时压制。 她必须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原主明昭的父母就是这个国家的军人,如果布袋里的东西真的如记忆中一样是那些像图纸一样的东西,她绝不能让它流出去! 泄密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眯着眼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低矮的砖房,斑驳的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和孩子的嬉闹。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尘土和一种……属于这个匮乏年代特有的气息。 明昭手里的小布包沉甸甸、硬邦邦的。 明昭慢悠悠地走着,脑海中回忆着另一个明昭的经历。 第2章 传递消息 明昭弯着腰,捂着空虚隐隐作痛的胃部,一步一挪地朝家属院外走去。 她远远跟在李红梅身后,这条路线有些偏,估计也是对方精心挑选过,竟然没有人发现她们。 李红梅偷偷将东西放在河边第三块石墩子下。左右望瞭望,确认安全后捡起石子在石墩子上画了两下才离开。 明昭等了一会儿,她才走过去,只见石墩子上画着一个不认识的图案,应该是用来标记联络用的。 明昭把这个图案记了下来。 随后费力地将布包从石墩子下取出来。 确认周围无人注意后,她躲进一排平房后狭窄的夹缝里,手指颤抖却异常灵活地解开了蓝布包裹。 里面是一叠折叠整齐的、质地特殊的纸张。 展开一看全是线条!精确而复杂的线条!右侧是剖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符号!这就是图纸! 虽然图纸的精细度和材料在她看来极其原始落后,但那独特的轮廓、那标注的“j-7改进型”“进气口优化”“涡扇参数”……即使在这个时代,应该也绝对是极其敏感的东西! 看这内部结构图应该是一架战机设计图!而且看标注,也许是现役主力型号的改进方案! 真的是泄密! 这个所谓的“养母”李红梅,还有那个“养父”黄卫国,竟然真的是……间谍? 原主明昭听过外面的大喇叭广播,知道间谍的危害,所以对养父母才有了怀疑,选择偷偷跟踪,没想到被发现了…… 原主的死,没那么简单… 明昭深呼吸让自己冷静清醒下来。 愤怒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高速运转的分析和判断: 第一、肯定是不能照做!做了就是助纣为虐,这违背她最根本的原则! 第二、必须想办法举报!交给这个时代能处理此事的人! 第三、保障自身安全!她现在极度虚弱,无法对抗两个成年人,更不能暴露自己已经识破。 那么,交给谁?原主已经做这种事很多次了,所以李红梅两人对她很放心,一个懦弱的,从不开口说话的哑巴,能干些什么事情呢? 她小心翼翼地将图纸重新折好放进里面的衣服贴身放好,留下最核心、最能说明问题的几张小小的结构图,紧紧攥在手心,藏进破旧外套的口袋深处。 布包则被她胡乱塞了些路边的碎石和枯叶,恢复原样。 她继续向小清河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晃悠,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不远处树荫下的一个身影。 一个男人,穿着颜色鲜明的草绿色军装,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也透着一股沉稳如山岳的气质。 他大约二十六七岁左右,脸庞线条刚毅,下颌线绷得很紧,正微微蹙着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家属院入口处进进出出的人,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例行观察。 他的眼神落在明昭身上,皱起眉来,眼神带着打量与思索…… 明昭的经验告诉她,那是一种经历过淬炼的、清正而专注的眼神,带着军人的警惕与思考,却没有阴鸷和邪气。 军人! 联盟军人曾是她最可靠的守护者。记忆碎片里,这个时代的军人,似乎也是……值得信赖的象征?至少,比那两个确定是间谍的“养父母”可靠一万倍!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将虚弱的表演发挥到极致。朝着那个军人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脚步虚浮,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与那个军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明昭脚下猛地一个“踉跄”,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摔了过去! 预想中撞到硬物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双手干燥、温暖,带着薄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志?你没事吧?”低沉而带着一丝关切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明昭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眉宇间的英气和那份沉稳。 她脸色惨白,额角还有之前撞墙留下的青紫,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虚弱”。 明昭表现得气若游丝,挣扎着想站稳,却在“慌乱”中又贴近军人上半身。 趁机将一直紧攥在手心、藏在口袋边缘的那张折叠起来的图纸,借着身体接触的掩护,极其隐蔽又精准地塞进了对方军装上衣的口袋里! 动作快的只在眨眼之间,配合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剐蹭。 然后她摆手摇头,努力扮演着一个饱受虐待、惊吓过度的可怜少女。 霍华眉头锁得更紧。他这次受战友明朗所托,来看看他那个据说境况不太好的表妹,明朗没有表妹的照片,于是给了自己姑姑的照片。 眼前这个瘦弱苍白、伤痕累累的少女,一些特征似乎都和明朗姑姑有两分相似。但她现在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而且,她刚才那个动作…… 他不动声色地扶稳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她怀里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旧布包,又在她惊恐躲闪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 多年的作战生涯,让他对任何异常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她塞进他口袋的东西……触感像是纸张?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霍华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明昭摇摇头,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挣脱他的搀扶。 霍华站在原地,看着她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没有立刻追上去。他伸出两根手指,探进军装上衣口袋,夹出了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折叠起来的纸。 他展开。 只一眼,霍华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那锐利的线条,那熟悉的标注……这绝不是普通的东西!这是……! 他猛地抬头,再看向少女消失的方向,眼神已变得无比凝重。 他迅速将图纸贴身藏好,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步伐迅捷而精准,再无之前的随意。 —— 明昭跑到小清河,找到第三个石墩子,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番,飞快地把那个塞满了碎石枯叶的蓝布包塞到了底下。又将其余的图纸撕碎了分三堆埋在附近的土里。 然后,她一秒都不敢多留,捂着依旧火烧火燎的胃,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李红梅还没回来,应该是转路去买菜了。按照原主的记忆,每次李红梅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都会提着一些菜。 大概也是为了出门一趟做的伪装。 明昭吃下了桌子上已经冷却的饭,滋味很不错,起码对于一向只喝营养剂的明昭来说,这顿哪怕冷却的饭,依然让她吃得津津有味。 在李红梅回来之前,明昭又回到了房间里。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再无半分之前的惊惶和虚弱。 吃了冰冷的食物,胃里依旧难受,身上也还是疼痛。 但她的心,却异常冷静。 鱼饵已经撒下。 现在,就等那个军人……接下来的行动了。 第3章 行动开始 接下来就是扮演原明昭。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第一要务。 她清晰地记得后面她偷看到的,那个军人打开图纸时的眼神变化。 他认出来了,也一定会行动的。 现在,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被长期虐待、吓破了胆、逆来顺受的“哑巴”女孩,放松这两人的警惕心,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节点。 于是,当第二天清晨,李红梅打开门,脸上带着笑:“昭昭吃早饭了。” 明昭碗里是稀得能数清楚几粒米的粥,李红梅自己碗里的和明昭大差不差。 黄卫国的却是浓稠的粥,旁边还摆着一个鸡蛋。记忆中这好东西可一直是黄卫国的专属,李红梅面上是和明昭吃的一样,实际上她在做饭的时候就已经自己吃好了。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外人不说闲话罢了。 明昭见到两人开动了,才端起碗来慢慢喝着。 一个剥了壳的鸡蛋放到明昭眼前。 是黄卫国,他正带着笑:“吃吧。这几天肯定饿坏了。” 他面容宽厚,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和善。 “这两天你跟着你妈多出去逛逛,别老是在家里闷坏了。我工作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之前我也是气着了,你没怪爸罚你吧?” 明昭摇头。心里明白,这是在拉拢她。 事实上,黄卫国的工作是靠着抚养明昭的名义才得来的,不然依照他之前的级别,只能回老家乡下。明昭父母级别不低,当时又没有人收养她,黄卫国提出报恩的说法,组织看在这份上才特例同意他的请求,让他留下来转干事。 明昭父母的抚恤金,以及每月的口粮,至少是够明昭生活的。 吃完饭,明昭被李红梅拉着出去逛。 原主明昭很少外出,而且李红梅在面对别人询问时都会温柔笑着回答。 “这孩子就是不愿意出门,给她钱让她买东西还这么磨蹭……也就我们老黄愿意收养,毕竟是救命恩人的独女……” 李红梅听着旁人夸赞他们夫妻仁义时,瞥向明昭的眼神中带着得意的笑。像是在说:你看,大家可都知道你现在全靠我们才能好好活着,不然那些根本不管你的亲戚,早就把你吃干抹净了。 她其实不怕明昭在外面乱串,毕竟一个哑巴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来。但是老黄实在太过谨慎,旁人带着明昭去食堂吃饭也要大题小做的给她也一顿思想教育,还要求带着明昭在外面来展示对她好…… 明昭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偶尔有邻居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她也只是迅速低下头,假装腼腆的模样。 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在外人看来就是不爱说话,有些阴森,身上还老是穿着满是补丁衣服的可怜娃。 这个地方布料珍贵,家家户户都是勉强有穿就行,要说多的衣服那谁家都没有多的,衣服有补丁那是再正常不过的,没人觉得明昭被亏待了。 黄卫国夫妻表面功夫做得实在很好。 明昭也不打算再外面拆穿他们,只等军人的行动就行了,她会为原主报仇的! 晚上回到小黑屋的绝对黑暗中,她才会放松紧绷的神经,活动着酸痛的筋骨,用星际时代学过的、最基础的体能恢复技巧,对抗着身体的虚弱。 她在脑中一遍遍模拟着可能发生的冲突场景,推演着各种脱身和反击的方案。指尖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她毫不在意。 她在等。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身体的疲惫中流淌。 第三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低矮的家属院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广播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黄卫国难得地按时回了家,坐在堂屋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 桌上摆着比平时丰盛些的饭菜:一小碟炒鸡蛋,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青菜汤,还有两个掺着玉米面的窝头。 李红梅殷勤地给他盛饭,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明昭被允许坐在桌角,面前只有半个冷硬的窝头和一小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她小口地、机械地吃着,耳朵却像最精密的接收器,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笃、笃、笃。 三声清晰、有力、节奏均匀的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了屋内的温馨画面。 黄卫国夹菜的手顿住了,眉头瞬间拧紧。李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这个点儿了,谁啊?” “去看看。”黄卫国的声音低沉。 李红梅不情不愿地放下碗筷,嘴里嘟囔着“谁这么不识趣”,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谁啊……”她的问话戛然而止! 门外并非她预想中的邻居或同事。而是三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神情肃穆的男人!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封死了所有退路。 为首一人,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隼,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门槛上。 “李红梅?黄卫国?”鹰眼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红梅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关门:“你们……你们是谁?” “没错!就是你们!”鹰眼男人身后一个精干的年轻人一步上前,手臂如铁钳般瞬间扣住了李红梅想要关门的手腕,另一只手闪电般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往里一推! 李红梅“呜呜”地挣扎着,却如同小鸡仔般被轻易控制住,拖到了一边。 变故发生得太快! 黄卫国在看到门外人影的瞬间,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从凳子上反应起来,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去看被控制的李红梅,而是像一头扑食的恶狼,迅速一把抓向坐在桌角的明昭! 明昭在他起身的刹那,身体的本能就想做出规避动作,但她强行压制住了!抓捕行动开始了,有专业人士在,她不能暴露!她只是一个被压迫的小女孩!! 她任由黄卫国那粗糙、带着汗味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她配合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恐的呜咽,整个人被黄卫国像盾牌一样猛地拽到了身前! “都别过来!谁敢动我就崩了她!”黄卫国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疯狂而扭曲变形。 他拖着明昭,踉跄着退向里屋——那是他和李红梅的卧室! 门外的三个国安人员显然没料到黄卫国会如此果断狠辣地挟持人质,动作不由得一滞。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黄卫国已经拖着明昭退进了卧室,“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操!”鹰眼男人低骂一声,脸色铁青。他带来的人迅速控制了还在挣扎的李红梅,并警戒地守住堂屋门口和卧室门两侧。 卧室门被反锁了。 狭小的卧室内,光线昏暗。黄卫国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一手死死箍着明昭纤细的脖子,另一只手则从腰间猛地拔出一把保养得锃亮的五四式手枪!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明昭的太阳穴上! “妈的!妈的!”他双眼赤红,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要将其瞪穿,“怎么会被发现?怎么会?!” 明昭被他勒得几乎窒息,太阳穴上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她看到了!就在刚才被拖进卧室的瞬间,她透过堂屋敞开的门,看到了院子外! 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穿着熟悉的草绿色军装,正与其他人一起拦在院门口。 是霍华!他的脸色同样难看,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地落在卧室的方向,充满了焦急和凝重。 他也来了! 第4章 抓捕 “里面的人听着!黄卫国!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释放人质,是你唯一的出路!”鹰眼男人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 “出路?放屁!”黄卫国歇斯底里地咆哮,枪口因为激动在明昭的太阳穴上重重一碾,“老子放下枪,还有活路吗?!都给老子滚开!不然我现在就打死她!” 门外暂时陷入了沉默。显然,国安在紧急评估形势,商量对策。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急躁和狠厉:“队长!里面那小丫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反正也参与了!跟黄卫国是一伙的!干脆直接开枪击毙黄卫国!省得他拿人质威胁!” 这个提议让黄卫国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不行!”一个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声音立刻响起! 是霍华!他站在了卧室门外,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来,带着军人特有的沉雄和不容置疑的责任感:“她是被逼迫的;而且明昭现在是被挟持的无辜人质!她是受害者!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绝不能贸然行动!” 黄卫国听到这个声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闪电劈中,猛地低头看向被他勒在胸前、脸色惨白、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吓晕过去的明昭! “是你?!是你这个哑巴丫头?!”黄卫国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一定是她在路上搞的鬼!还是出了差错!! 巨大的愤怒和背叛感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贱人!老子打死你!”黄卫国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不再去想挟持人质的策略,只觉得胸中一股暴戾之气无处发泄!他猛地扬起握着枪的手,用坚硬的枪柄,朝着明昭的额角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明昭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明昭!”门外的霍华清晰地听到了那声闷响,也听到了明昭压抑的痛哼,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厉声怒吼,同时“咔嚓”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他手中的枪口,隔着薄薄的门板,死死锁定了黄卫国可能的位置! “别开枪!别开枪!”黄卫国被霍华那充满杀气的怒吼和子弹上膛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瞬间从暴怒中清醒了几分! 他看到了明昭额角涌出的鲜血,也感受到了门外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 他知道,自己很难逃走了,国安的人抓捕间谍,是真敢不顾一切开枪的! 他不想死在这里! 黄卫国看着软倒在地、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明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算计和最后的疯狂。 他猛地一脚踹开挡在身前、半昏迷的明昭,不再把她当作人质,而是直接将她当成了路障! “想抓老子?下辈子吧!”他一边低吼着给自己壮胆,一边迅速后退几步,不再靠近门边,而是扑向了床边! 他粗暴地掀开床板,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里面塞满了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搜刮来的现金、金条和一些重要的“联络名单”! 他手忙脚乱地把包挎在肩上,又冲到墙角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前,用枪托狠狠砸开锁头,从里面抓出几卷卷好的钞票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地上还有个人。他瞥了一眼蜷缩在门边、额头流血、似乎毫无声息的明昭,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厌弃和狠毒。 “妈的,差点被你害死!”他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一把抓起明昭软绵绵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拖到房间中央的桌子腿旁。 他扯下床单,撕成布条,用极其粗暴的手法,将明昭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紧紧绑在了沉重的实木桌腿上。布条勒进了她手腕的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 “给老子老实待着!”他恶狠狠的啐了一口,转身就要去打开窗户,那里是他计划好的逃生路线。 就在他背对着明昭,全神贯注地去拔那扇老旧窗户的插销时。 地上,那个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女,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额角的鲜血流进了她的眼睛,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手腕被粗糙布条勒紧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但她的意识,却在黄卫国砸下枪柄的那一刻,就强行从眩晕中挣脱了出来! 星际时代严苛的自救训练,早已将应对极端疼痛和眩晕的本能刻入了她的骨髓。 反关节捆绑。 桌腿固定点。 布条材质与摩擦系数估算。 黄卫国此刻的方位、姿势、注意力焦点。 一系列数据在零点几秒内于她脑中闪过、计算、得出结论。 手腕的骨头因为强行扭转角度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声。被勒破的伤口渗出更多鲜血,润滑了粗糙的布条。 她的手指,虽然因为失血和之前的虚弱而有些僵硬,却精准地找到了布条打结处最薄弱、受力最复杂的那个点。 黄卫国正在用力地拔着那扇生锈的窗户插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这噪音完美地掩盖了身后细微的布条摩擦声和骨骼轻响。 成了! 明昭猛地睁开眼!那双被血污模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决绝火焰的杀意! 她像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无声地、迅捷地挣脱了束缚!身体因为虚弱和失血而微微摇晃,但目标却无比明确!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离她最近、也是最趁手的武器——床头柜上那个沉重的、陶瓷底座的老式台灯! 没有一丝犹豫! 她扑了过去!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双手抓起那冰冷的陶瓷底座,高高举起!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朝着那个背对着她、正和生锈窗户较劲的黄卫国的后脑勺! 狠狠的! 砸了下去! 打她是吧?真当搞科研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成,星际联盟自我防卫训练的课程可不是白学的。 第5章 把自己坑进局子了 沉重的陶瓷台灯底座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黄卫国的后脑勺上! “咚!”一声闷响,如同朽木被重锤击中。 黄卫国身体猛地一僵,和窗户插销较劲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浑浊的眼珠难以置信地向上翻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意义不明的气音,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鲜血迅速从他后脑勺的伤口处洇开,染红了地面。 明昭保持着砸下去的姿势,双手死死攥着沾血的台灯底座,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 额角被枪柄砸出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她破旧的衣襟上。巨大的脱力感和眩晕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 门板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霍华第一个冲了进来,他手中的枪口迅速扫过室内,第一时间锁定了倒在地上的黄卫国,确认其失去行动能力后,目光立刻急切地转向房间中央的明昭身上。 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瘦弱的少女背靠着沉重的实木桌腿,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微微颤抖着。 她的双手还紧紧抓着那个染血的陶瓷台灯底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双曾经在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失焦地望着闯入的人群,充满了疲惫、茫然,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的决绝。 “明昭!”霍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完全无视了地上的黄卫国,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试图去查看她的伤势,“你怎么样?你还好吗?坚持住!” 他的手刚要触碰到她,明昭的身体却猛地瑟缩了一下,抓着台灯底座的手下意识地抬了抬,做出一个微弱的防御姿态。那双失焦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属于猎物的警惕。 霍华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眼中未散的惊悸、下意识的反抗……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痛惜在他胸腔里猛烈地燃烧起来。 他缓缓收回手,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别怕,是我,我叫霍华,那天是你把图纸放进我口袋里的。坏人已经被你打倒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这时,鹰眼队长,也是国安行动组长江锋和其他人也涌了进来。 两个队员迅速上前检查黄卫国的情况,确认他只是被砸晕,还有呼吸,立刻进行止血和捆绑。 江锋锐利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被砸晕的间谍、撕开的床单、地上散落的现金、被砸开的木箱、以及那个紧紧抓着“凶器”、满身是血、眼神空洞的少女。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震惊于这少女在如此绝境下的反击,但更多的,是凝重与可惜。 “立刻封锁现场!仔细搜查!把李红梅和这个都带走!”江锋沉声下令,目光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带着审视,“她伤得不轻,先送军区医院!安排专人看守!” “是!”队员应声。 霍华看着国安队员上前,试图扶起明昭。 明昭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台灯底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开来。 她任由队员搀扶,身体软得像一滩泥,眼皮沉重地垂下,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似乎用尽力气,极其微弱地、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风中的叹息,无人能辨。 …… 明昭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洁净的气味。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身下是略显粗糙的白色床单。她躺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纱布,额角也包裹着,隐隐作痛。 身体依旧虚弱,但胃里那种灼烧般的饥饿感被一种温暖的、饱胀的舒适感取代了——似乎有人给她输过营养液。 她转动眼珠,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单人病房,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门紧闭着,门外似乎有人影晃动。她尝试动了动手指,确认身体的控制权已经恢复,但依旧乏力。 她记得昏迷前的一切。黄卫国被砸倒了,那个好像叫霍华的冲了进来……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这里。 这里是……医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霍华,也不是国安的人,而是一位套着白大褂的女医生。 她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面容清秀温和,眼神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和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醒了?”宫珠的声音很轻柔,像怕惊扰到她。她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明昭的输液管,又轻轻拿起她缠着纱布的手腕看了看,“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胃还疼吗?” 明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说“水”,或者“我没事”,但声带仿佛锈死了,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长期的沉默和虐待,加上穿越后巨大的冲击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此刻的语言功能几乎完全丧失。 宫珠似乎并不意外,她转身倒了小半杯温开水,用勺子小心地喂到明昭唇边:“别急,慢慢来,先喝点水润润喉。”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明昭小口地啜饮着,眼睛却一直观察着宫珠。这个医生……很温柔。和记忆里那个军区医院偶尔给她处理伤口的护士不同,她身上没有那种敷衍和不耐烦。 “你的身体情况很不好,”宫珠放下水杯,语气变得严肃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严重的营养不良,长期饥饿导致的慢性胃炎,贫血,还有……全身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挫伤,肋骨有陈旧性骨裂愈合的痕迹。这些都是长期遭受虐待造成的。” “我早该发现的……”而不是真的只当做是孩子不小心受伤…… 宫珠的目光落在明昭苍白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怜悯:“明昭,你受苦了。” 明昭垂下眼睫。受苦?是的,这具身体的原主承受了太多非人的折磨。但此刻,她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处境。 她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眼中流露出询问。 宫珠理解了她的意思,叹了口气:“外面有同志在守着。黄卫国和李红梅已经被国安部门正式逮捕了,从他们住处搜出了大量证据,包括电台密码本和未送出的情报。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的情况比较复杂。国安那边在调查,霍团长……他也在努力帮你说明情况。” “你好好养伤吧,会没事的。“” 第6章 电报:结婚? 明昭的心沉了沉。复杂?努力说明情况? 这意味着,她依然被怀疑是“小间谍”。 李红梅长期指使原主“送东西”,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她最后反戈一击,但谁能证明她之前的“被迫”和“不知情”? 更何况,她现在是个“哑巴”,连为自己辩解都做不到! 接下来的两天,明昭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 病房就是她的监狱。 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虽然对她很客气,送饭送水,但限制着她的自由,不允许她离开病房半步。 国安的人来过两次。 一次是江锋亲自带人,试图询问那天她“送东西”的细节,以及她如何发现图纸、如何交给霍华的。 明昭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或者用极其笨拙的手势比划,急得额头冒汗,眼神里充满了焦灼和无力。 江锋眉头紧锁,记录本上几乎一片空白。 另一次是一个面容刻板的记录员,问题更加尖锐,带着预设的立场,反复追问她是否参与过黄卫国的间谍活动,是否接受过训练。明昭只能用沉默和摇头回应。 对方显然很不满意,离开时脸色阴沉。 她就像一个无法自证的谜团。一个满身伤痕、看似饱受虐待的受害者,却又与间谍活动有着无法撇清的牵连。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地听,拼命的记忆练习。 哑巴是很难自证的! 她竖起耳朵,像海绵一样吸收着门外看守战士偶尔的低语、走廊里护士的交谈、宫珠医生查房时的嘱咐。 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词汇,都被她的大脑疯狂地捕捉、分析、记忆。 “吃饭了……” “换药……” “首长……” “报告……” “同志……” 这些简单的词汇,结合说话人的语气和语境,在她强大的思维解析能力下,迅速建立起初步的语言模型。 她甚至能分辨出“霍团长”这个称呼的指向性。 每当门外响起脚步声,或者有人提起“霍团长”,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望过去。 然而,霍华本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这让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安。 他去哪儿了?他是不是也放弃她了?如果没人救她,那她不想死的话最后只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了。这个世界,也许也很需要星际联盟的最新技术成果。 她不知道的是,霍华这两天几乎跑断了腿。 他先是详细地向江锋和军区保卫部门汇报了那天在河边“偶遇”明昭,以及她“意外”将图纸塞给他的全过程。 他强调明昭当时的惊恐虚弱绝非伪装,以及她最后砸倒黄卫国的行为是典型的受害者绝地反击。 “江队长,你看看她的身体报告!宫医生说的,那些伤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她才十七岁!在那种环境下,她能做什么选择?她就是一个被利用、被虐待的工具!” 霍华指着宫珠出具的详细诊断报告,语气激动而恳切。 江锋看着报告上触目惊心的描述,眉头紧锁:“霍团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程序就是程序。她无法自述清楚,黄李二人又一口咬定她是知情的‘帮凶’,甚至说图纸是她主动偷出来要卖的!我们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她的清白和完全被动性。” “证据?她的伤就是证据!她的反抗就是证据!”霍华寸步不让,“难道要等她被关在看守所里被耗死吗?她还这么年轻,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经不起折腾了!” “那你说怎么办?”江锋也有些烦躁,“放了她?万一……” “我担保!”霍华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锐利如刀,“我以我军人的荣誉和职务担保!她绝对是被胁迫的无辜者!我愿意承担一切监管责任!” “担保?”江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霍华同志,这责任非同小可!而且,你凭什么担保?你和她非亲非故……” “就凭我战友明朗的托付!”霍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明朗是她的远房表哥!他为了救我才受重伤,现在还在军区医院躺着!他昏迷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帮他照看好他这个命苦的表妹!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更不能看着一个被救出来的孩子,再因为我们的无能和不信任,陷入更深的泥潭!” 在出任务时就听明朗说,这次任务结束,他们调到这边军区来,他其实是主动申请过来的。 因为他的小表妹在这边被人收养了,他姑姑以前对他特别好,现在有机会选择,他也想过来照看一下妹妹。明昭年龄也到了,可以的话,他再把关找个靠谱的人照顾她。 霍华的话掷地有声,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江锋深深地看着霍华,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缓缓开口:“霍华同志,你的担保,我会向上级反映。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安置方案。毕竟,她现在身份敏感,又无法沟通,放她回社会是不可能的。留在医院也不是长久之计,看守压力太大。” 霍华沉默了。他知道江锋说的是事实。一个更稳妥的安置方案……一个既能保护她安全,又能让她处于可控监管之下,还能为她争取到治疗和恢复时间的方案……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 这个念头如此大胆,如此不合常规,却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江队长,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想办法!” 离开国安办公室,霍华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了军区政治部。他脚步生风,神情肃穆,仿佛要去执行一项关乎生死的重大任务。 在政治部干事惊讶的目光中,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结婚报告申请表。他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申请人姓名”一栏上方,停顿了仅仅一秒,然后,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两个名字: 申请人:霍华 对方姓名:明昭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京城,某处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四合院。 一位穿着熨帖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桌前批阅文件。他的妻子秦明仙,一位气质雍容、保养得宜的妇人,端着刚沏好的茶走了进来。 “老霍,歇会儿吧,喝口茶。”秦明仙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嗯。”霍建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家里的勤务兵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首长,夫人,军区急电,是给霍团长的领导转给家里的。” 霍建国接过电报,展开。秦明仙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电报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啪嗒!”秦明仙手中的茶杯盖子失手掉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她瞪大了眼睛,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什么?!霍华打了结婚报告?!对象是谁?明昭?十七岁?!身份待核实?!老霍!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7章 结婚证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带来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气息。 不再是国安的肃穆审问,也不是宫珠医生的温柔关切。走进来的是霍华,他换下了笔挺的军装常服,穿着一身半旧的草绿色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 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军绿色帆布包,神情比之前轻松了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和……些许的忐忑。 “明昭同志,”霍华的声音低沉平稳,他走到病床边,将帆布包放在一旁的凳子上,“你的出院手续办好了。我来接你走。” 明昭靠在床头,正小口地啜饮着宫珠留下的半杯温水。闻言,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霍华身上,带着一丝询问和审视。 走?走去哪里?看守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霍华似乎读懂了她的疑惑。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拉过凳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尽量显得坦诚和放松的姿态。 “江队长那边……暂时告一段落。”霍华斟酌着词句,语速放得很慢,确保她能听清每一个字。 “基于你身体的严重状况,以及……我提供的担保和新的安置方案,上级同意暂时解除对你的直接监管,由我负责你的安全和后续事宜调查的配合。” 明昭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新的安置方案?由他负责? 她心中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更添了一丝不解。 她和他,非亲非故,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河边的“意外”传递和卧室里的混乱。 他要怎么担保她?又用什么方案安置她? 霍华深吸一口气,从作训服的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大红的奖状。上面印着鲜艳的字——结婚证。 明昭看了一眼那张纸,还是疑惑的盯着霍华。 因为她——不识字!!! 他将其中结婚证轻轻放在明昭盖着被子的手边。 “这是我们的结婚证……我的方案是,跟你结婚,以后你的一切行动,将由我全权负责监管。不过你放心……平时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愿意的话……好好在家里呆着就行。” 明昭的目光落在那刺目的红色上,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 结婚证?这是什么?联盟没有这种实体凭证。 她的大脑飞速检索着这具身体原主那贫瘠混乱的记忆碎片,隐约捕捉到一些关于“领证”、“夫妻”的模糊概念,但极其陌生。 “这是……我们的结婚证。”霍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明昭同志,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不合常理。但请听我解释。” 他直视着明昭那双澄澈却充满困惑的眼睛,没有半分闪躲:“为了尽快把你从国安那边的监管状态里带出来,给你一个相对安全、自由、也能安心养伤的环境,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也是唯一被上级批准的办法。我们……我们现在是暂时缔结一个婚姻关系。在法律上,你是我的妻子,由我作为你的直接监护人和担保人。这样,你才能离开医院,住到军区家属院去。” 明昭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妻子?监护人?担保人?这几个词汇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混乱的思绪之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明白了。这是一种契约。一种利用这个时代的社会规则,为她提供庇护的契约。就像星际时代某些特殊任务需要的“身份伪装”。 霍华看着她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有些没底。他继续说道:“这只是一个形式!一个权宜之计!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更方便地调查清楚黄卫国李红梅对你做的事情,还你一个彻底的清白! 我向你保证,等一切尘埃落定,证明你完全是被迫和无辜的,我们随时可以解除这个关系!这期间,我会尊重你的一切意愿,绝不会越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意味:“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明朗的。明朗,你还记得吗?他是你远房表哥,也是我的战友,一个非常开朗讲义气的人。 他之前执行任务为了救我受了重伤,就在我们军区总院治疗。他昏迷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特意托付我照顾你。他现在还在恢复期,不能来看你,但他要是知道你现在安全了,一定会很高兴。” 明朗……表哥……照顾…… 这几个词在原主记忆的角落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寒夜里一点遥远的星火。明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红色的结婚证。 事实上明昭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位表哥或者其他人的身影。她只记得自己离开了那对总是笑着的父母,住进了李红梅家里,从此几乎天天被打骂嫌弃。李红梅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却总是对她笑意盈盈,背地里又会偷偷踹她一脚。 而如今……结婚证冰凉的触感。这是契约与保护,还有表哥的托付。 明昭……原来她是有家人的。可是她的家人……来晚了…… 她抬起头,看向霍华。 他的眼神很坦荡,带着军人的直率和一种……笨拙的真诚。没有算计,没有猥琐,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感。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履行对战友的承诺,也是为了……保护她这个“被救出来的孩子”。 在这个全然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这个眼神清正的军人,似乎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会好好活着。不是代替谁,而是为了她自己。如果明昭的家人不怎么样,那她就不认。如果还好,那她也会适当回报,不过实际她也不会主动亲近罢了。 契约就契约吧。至少,比冰冷的看守所和无穷无尽的审问要好。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默默地将那张红色的结婚证拿了起来,翻开来看了看。里面写着一大段文字,下面应该是印着两个人的名字:霍华,明昭。另一个数字日期就是昨天。 她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名字,然后折叠好结婚证,将它放进了自己病号服的口袋里。 然后,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迟缓但坚定地下了床,拿起了霍华带来的那个军绿色帆布包。 意思很明显:我跟你走。 霍华看着她这一系列无声的动作,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他连忙站起身:“东西不多,就给你准备了两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其他缺的,我们到了家属院再慢慢添置。““” 第8章 哑巴说话了?! 霍华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明昭,缓缓驶入一片家属区。 这里的房子比黄卫国家那边更旧一些,大多是灰砖砌成的平房小院,墙壁斑驳,带着岁月的痕迹。 偶尔有穿着军装或便服的人走过,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组合——冷峻挺拔的霍团长,和他车后座上那个苍白瘦弱、额角还带着伤、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小姑娘。 “咳,”霍华在一个挂着“向阳院17号”木牌的小院门前停下,一边支车子,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时间赶得急,新盖的筒子楼那边暂时没有空房了,只有这片老院子还有空的。这院子旧了点,也小了点,就两间房,还有个很小的厨房。你先将就住着?要是……要是你不喜欢,以后有机会,我再想办法申请调换到楼房去。” 他推开有些掉漆的木门。 小院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长着几棵生命力顽强的杂草。 正对着门是一间稍大的正屋,旁边搭了个低矮的小厨房。房子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窗户上的玻璃都蒙着一层灰。 “这些一会我来收拾。” 明昭拎着自己的小帆布包,站在院子里,平静地打量着四周。 旧?小?这在她眼中,根本不是问题。 在联盟,为了适应极端环境,她曾在更狭小简陋的移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数月。 这里至少有坚固的墙壁,遮风挡雨的屋顶,独立的且通风有光线的房间……最重要的是,没有李红梅随时会落下的拳头和刻薄的咒骂。 是的,虽然只有三天,但是明昭也忍得很辛苦。 她此刻甚至觉得墙角那几棵杂草,都透着一种顽强的生机。这比她之前待的小黑屋和弥漫消毒水味的病房,好太多了。 她转过头,对着正在开正屋门锁的霍华,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不用换,这里很好。 霍华看到她摇头,愣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了解她的意思。随即心头一松,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姑娘,真是……太容易满足了?还是苦难让她对物质的要求降到了最低? 他打开正屋的门,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木头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这间是卧房,给你住,隔壁小间我收拾出来当书房,以后我会买个行军床我就睡那边。” 霍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一个大男人,实在不太会布置,“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我昨天领的。厨房里锅碗瓢盆也简单置办了点,米面油也有,就是……就是我不会做饭,可能得委屈你吃食堂……” 霍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当得实在有点……太不像话了。 “如果有空,我就给你做饭……如果没空,我每顿饭从食堂给你打饭端过来。” 明昭却仿佛没听到他后半句的窘迫。 她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那张铺着崭新军绿色床单的木板床,又看了看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桌面,抹开一道清晰的痕迹,露出了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 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在这个简陋的空间里悄然滋生。这里,是她的新“据点”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站在门口、身形高大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霍华。阳光透过门框,在他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声带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艰涩地摩擦着。她尝试着调动那些这两天拼命吸收、模仿的发音。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明显气声、甚至有些含混不清的音节,极其艰难地从她干裂的唇间吐了出来: “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但在这寂静的小屋里,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霍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死死地盯着明昭的嘴唇,仿佛刚才听到的是幻觉! 她说话了?! 她不是哑巴?! 她……她说的是什么??? “谢谢”?! 宫珠的诊断报告、李红梅长期的咒骂“哑巴”、国安询问时的沉默、他自己亲眼所见的没有言语……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明昭,因为长期虐待,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丧失了语言能力! 可现在……她居然开口了?!虽然声音微弱含糊,但那两个字,他听得真真切切! 巨大的冲击让霍华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苍白瘦弱、额角纱布刺眼的少女。 她清澈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茫然,只有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她是在感谢他?感谢他把她带出来?感谢这个简陋的庇护所? 霍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回应: “啊…我…好…”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干巴巴得可笑,耳根子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 明昭看着他震惊到近乎呆滞的反应,和他最后那句干巴巴的“好”,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困惑。 在她的认知里,接受了帮助,说“谢谢”是基本的星际礼仪程序。对方应该回一句“职责所在”或者“举手之劳”才对。 他这个反应……是这里的礼仪不同吗? 她没再尝试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向那张属于她的新床,开始整理自己那个小小的帆布包。 留下霍华一个人站在门口,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他看着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是真的带回来了一个人,也许她绝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可怜的小哑巴。 她身上,藏着太多他未曾预料到的秘密和……坚韧。这声“谢谢”,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闭的角落。 第9章 邻居王秀芬 那一声轻若蚊呐的“谢谢”带来的震撼余波,在霍华心底久久未平。 他看着明昭安静地坐在床沿,开始整理帆布包里那少得可怜的几件衣物:一套是宫珠临时找的旧病号服改的,一套是霍华托后勤处领的最小号军便装,动作细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能说话了?”,或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但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额角刺眼的纱布,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适应,不是追问。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走了出去。 “我去……打点水,收拾一下外面。”他找了个借口,声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明昭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是那个含糊的气音,却比刚才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霍华脚步一顿,心头又是一跳,随即快步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他站在小小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杂草气息的空气,才感觉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稍稍平复。 他挽起袖子,开始清扫院里的落叶和浮尘。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刻意放大的、带着笑意的招呼声: “哟!霍团长!听说是你搬过来啦?这向阳院17号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霍华抬头,看到一个烫着时兴小卷发、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正倚在院门框上,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笑眯眯地往里张望。 是隔壁16号的王秀芬,家属院里出了名的“包打听”、“热心肠”。 “王嫂子。”霍华放下扫帚,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但身体却下意识地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了王秀芬窥探屋内的视线。 “哎呀,别客气别客气!” 王秀芬热情地跨进门槛,眼睛滴溜溜地转,目标明确地扫向正屋关着的门,“听说你结婚了?这可是大喜事啊!新娘子呢?快让嫂子瞧瞧!咱们霍团长眼光肯定差不了!” 她说着,就作势要往屋里走。 霍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一错,再次拦在王秀芬面前,脸上依旧带着客套的笑意,声音却沉了几分:“王嫂子,我爱人……她身体不太好,刚出院,需要静养。今天实在不方便,改天家里收拾利索了,再请嫂子过来坐坐。” “身体不好?” 王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多的好奇和探究,“哎哟,这可得好好养着!是啥毛病啊?严不严重?嫂子认识不少好大夫……” 她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还想越过霍华的肩膀往里瞅。 霍华的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拒绝:“一点小问题,劳嫂子挂心了。医生嘱咐了要静养,怕吵。嫂子还是先回吧,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这话听着客气,但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秀芬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撇了撇嘴,目光扫过霍华挽起袖子露出的结实小臂和沾着灰尘的手,又瞥了一眼这破旧的小院和紧闭的房门,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看来传言不假,霍团长这媳妇,要么是身子骨真不行,要么就是……上不得台面?不然怎么连门都不敢出? “行吧行吧,静养要紧!”王秀芬打了个哈哈,吐掉嘴里的瓜子壳,“那霍团长你先忙,嫂子改天再来看新娘子!” 说完,扭着腰转身走了,那“新娘子”三个字,被她拖得又长又怪。 霍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沉静,没有丝毫波澜。 这种家属院里的闲言碎语和探究目光,他早有预料。 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但他在意屋里那个人的感受。她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伤痕累累的小兽,任何一点外界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缩回壳里。 他重新拿起扫帚,快速将院子清扫干净,又打来清水,将门窗擦拭了一遍。做完这些,他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他再次走进屋子。明昭已经将衣物叠好,整齐地放在床头。 她正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目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望着院角那几棵杂草,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光斑,额角的纱布依旧醒目。 “饿了吧?”霍华放轻了声音,“我去食堂打饭。你先坐着歇会儿,别乱动。” 明昭闻声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霍华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直奔团部干部食堂。 这个点儿,食堂人已经不多了。打饭的窗口,胖乎乎的炊事班长老赵看到霍华,惊讶地张大嘴:“霍团?您今儿怎么有空亲自来打饭?没吃呢?” 霍华在团里是出了名的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的主儿。 “嗯,两份。”霍华言简意赅,递过两个铝制饭盒。 老赵麻利地给他打饭。干部食堂的伙食比战士食堂稍好些,但也好得有限。 霍华特意多要了一份油水稍大的白菜炖粉条,又指着刚出锅、暄软雪白的大馒头:“多拿两个馒头。” 他记得宫珠说,明昭严重营养不良,需要多吃点主食。 “好嘞!”老赵给饭盒里装得满满当当,又塞了四个大馒头,“霍团,给谁带的啊?这么上心?” 他挤眉弄眼,显然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霍华没接话,只是付了钱票,拎着沉甸甸的饭盒快步离开。老赵看着他匆匆的背影,咂咂嘴,心里嘀咕:看来霍团这新媳妇,是真住进来了? 霍华回到小院,推开屋门。明昭还坐在书桌前,姿势都没变过,像一尊安静的瓷娃娃。 “吃饭了。”霍华将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气瞬间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他将那份明显肉片和油水都多些的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推到明昭面前,自己面前则是一份普通的土豆丝和两个馒头。 明昭的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又看了看霍华那份明显寡淡许多的土豆丝。 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地咬了下去。 第10章 谣言的诞生 暄软微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麦香。 她又用勺子舀了一点白菜粉条,温热的食物滑入空荡灼痛的胃里,带来久违的舒适感。 她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能量补充工作。 霍华看她开始吃了,自己也拿起馒头,大口吃起来。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心思却不在饭上。 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明昭。 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并不慢,显然是真的饿了。只是她始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吃完饭,明昭放下勺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霍华收拾空饭盒。 “你……坐着休息。”霍华站起身,将饭盒拿到外面的小厨房简单冲洗干净。 然后,他挽起袖子,开始了他人生中一项极其不熟练的工作——彻底打扫这个临时居所。 他先是将墙角堆放的杂物清理出去,大多是些前任住户留下的破旧家什,没什么用。 然后找出一块破布当抹布,浸湿了水,开始擦拭那张旧书桌、椅子、还有那个掉了漆的衣柜。 他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军人的用力过猛,擦桌子时发出不小的声响,水渍也溅得到处都是。 明昭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 她看着他用一种近乎拆卸武器的认真态度对付桌上的陈年污渍,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弯着腰擦拭低矮的柜子时显得格外憋屈,看着他因为够不到柜子顶而微微踮脚,军装下摆被拉上去一截,露出劲瘦的腰线……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星球上的奇特生物行为。 在她的星际认知里,清洁维护是基础家务机器人的工作,或者由专用的清洁声波完成。 这种原始的、依靠生物体肌肉力量和水的物理摩擦清洁方式,效率低下且……有点滑稽。 霍华擦完家具,又开始扫地。他扫得很用力,试图将砖缝里的陈年老灰都扫出来,结果弄得尘土飞扬。 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明昭。 明昭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扬起的灰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霍华更窘迫了,赶紧去院里洒了点水压灰。 接着,他盯上了那张木板床。 床单是新的,但床板似乎有点不稳。 他试着晃了晃,果然发出“嘎吱”的呻吟。 他皱了皱眉,半跪在地上,探头检查床下的结构。 这个姿势让他宽阔的肩膀几乎塞满了床下的空间。 明昭看着他撅着屁股、半个身子钻进床底捣鼓的背影,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在她看来,床板不稳只需要在关键受力点添加一个支撑楔子即可,或者直接更换承重结构。他这样钻进去摸索,效率太低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霍华才灰头土脸地从床底下钻出来,额头上沾了点蛛网,手里拿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木片和一枚生锈的铁钉——这是他刚才在杂物堆里翻到的“战利品”。 他用这些“材料”,在床脚和中间支撑点敲敲打打,试图加固。敲打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明昭微微蹙了下眉。这噪音……有点干扰她的思绪。她正在脑中构建这个时代基础物理定律的验证模型。 终于,在霍华几乎把床板敲散架之前,床腿的“嘎吱”声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带着傻气的、完成任务般的满意笑容。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明昭,似乎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明昭的目光从他沾着蛛网的额头,移到他沾满灰尘的手,再落到那张被“加固”后似乎更歪了一点的木板床上。 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霍华微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霍华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变成了尴尬。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通手忙脚乱、尘土飞扬的“大扫除”,可能……效果并不怎么理想?甚至可能给这位需要静养的“病号”添了更多乱? 他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沾满灰的手,看着依旧安静坐在床边、像一幅静止画面的明昭,想说些什么……又有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带兵打仗、边境布防他得心应手,可照顾人、收拾家……这简直比对付最狡猾的间谍还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或者道个歉,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明昭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霍华面前。霍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明昭的目光落在他沾满灰尘和木屑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军绿色水壶,又指了指他脏兮兮的手。 霍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哦!水!洗手!对,该洗手了!” 他像是得到了指令,立刻转身,拿起水壶倒水洗手,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洗去污垢,也冲散了些许尴尬。霍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里自嘲:霍华啊霍华,你也有今天! 他转过身,正想问问明昭还需要什么。 却见明昭已经走回到床边,拿起刚才那个军绿色帆布包,从里面掏出宫珠医生给开的一小瓶药水和棉签。 她自己走到窗边光线稍好的地方,对着蒙尘的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开始小心翼翼地给自己额角换药。 她好淡定…… 她的动作很稳,很轻,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和沉静,仿佛刚才那场由他制造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霍华站在原地,看着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处理自己的伤口,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这样一个人,似乎和之前所见的都不一样,想到那个满是戒备反抗的身影,他忽然有了一丝期待。 他带回来的,果然不是一只需要精心呵护的金丝雀。 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沉默、坚韧,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自顾自地扎根、疗伤,适应着周遭的一切。而他这个所谓的“保护者”,似乎笨拙得连靠近,都显得有些多余。 霍华默默地拿起扫帚,这一次,他放轻了动作,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扫自己刚才制造出来的满地狼藉。 这边静好的两人不知道王秀芬出去后是怎么跟其他人编排的。 霍华平日需要去训练,明昭暂时不出门,于是外界的传言愈演愈烈!!! 第11章 初夜与窥探的目光 霍华终于将满地狼藉清扫干净,虽然房间依旧简陋陈旧,但至少空气清新了许多,尘埃落定。 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背,看着坐在床边、似乎已经完成换药、正对着窗外出神的明昭,心里那股笨拙的挫败感还没完全散去。 他转身去了小厨房。 厨房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土灶,一口铁锅,一个暖水瓶是崭新的。他拿起暖水瓶晃了晃,里面还有大半瓶热水。 他找出一个搪瓷脸盆,是新的,印着鲜红的“奖”字,是他之前参加比赛的奖品。 他倒了半盆温水,又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翻出一条崭新的白毛巾。 端着温水和毛巾回到屋里,霍华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咳,那个……明昭同志,你先洗漱一下吧。” 他将脸盆放在那张刚被他擦得锃亮的书桌上,毛巾搭在盆沿。 “热水不多,你先用。” 明昭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脸盆和崭新的毛巾上。 洗漱?在联盟,个人清洁有高效的无水清洁舱,这种原始的“水洗”方式…… 想起之前宫珠给她擦洗的过程,她很快接受了这里的情况,站起身走了过去。 霍华立刻退开几步,给她让出位置,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她。 他指了指那张铺着崭新军绿色床单的木板床:“你……你今晚睡床。床我……刚刚加固过了,应该不响了。” 说到“加固”时,他语气有点虚。 明昭没在意他的语气,她拿起毛巾,浸入温水中,拧干,开始擦拭脸颊和双手。 温热的湿意驱散了灰尘带来的不适感,动作简单而有效。她洗得很仔细,额角的纱布边缘也小心避开。 霍华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安静的侧影。 让他想起初见时那个脆弱又机智将图纸塞他口袋的模样,后来举起台灯砸黄卫国时面无表情的模样也让他记忆犹新。 水汽氤氲中,她苍白的脸颊似乎有了点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专注的神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稚嫩,也更……惹人心疼。 他赶紧移开目光,心里默念:权宜之计,保护,责任…… 等明昭洗漱完毕,霍华立刻上前端起脸盆:“水我端出去倒。” 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 不一会,院子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霍华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条薄薄的军绿色毛毯。 他走到书桌旁那把唯一的旧椅子前,将毛毯铺在上面,又把自己的军装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当枕头。 “我今晚就睡这儿。”他指了指椅子,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你安心睡床。明天我去团里宿舍把行李搬过来,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张行军床。” 那张旧椅子又硬又窄,对他这身高体魄来说,蜷在上面睡一晚绝对是个折磨。 明昭的目光从椅子移到霍华脸上。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坚持,也看到了那椅子与他的身材比例是多么不协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睡床,我可以坐椅子”或者“地上也能睡”,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契约关系下,她接受他的安排,就像接受一个任务指令。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新被褥带着阳光晒过后的蓬松味道和淡淡的樟脑丸气息,很舒服。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找到安全洞穴的小动物。 霍华看着她躺下,小小的身影陷在宽大的军绿色被子里,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顶。 他走到桌边,吹熄了煤油灯,老院子还没通电,他想着明天得让人牵个电线过来。 黑暗瞬间笼罩了小屋,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霍华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不发出声音。 硬木椅子硌得他后背生疼,腿也无处安放,只能蜷着。 他听着房间内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均匀的呼吸声,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疲惫感。 寂静中,感官被放大。 他能清晰地听到院外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的鸣叫,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床上那微弱却存在的呼吸声。 这声音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宁,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什么是岁月静好。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少女苍白的脸、额角的纱布、那双清澈却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以及那声石破天惊的“谢谢”…… 这一夜,对霍华而言,格外漫长。 …… 天光微熹,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室内投下朦胧的灰白。 明昭的生物钟极其精准,在设定的“休息时间”结束后便自动醒来。 身上的伤痛似乎缓解了一些,胃里虽然依旧有些空,但不再有灼烧般的绞痛感。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轻缓。床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但比起昨天,确实稳定了许多。 她转头看向书桌旁的椅子。 椅子上空无一人,那条薄毛毯被仔细地叠成了一个方正的“豆腐块”,放在椅面上,军装外套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霍华已经起来了。 明昭没有惊讶。她动作利落地将被子也叠成了一个标准的方块,棱角分明,仿佛用尺子量过。 叠好被子,她下床,穿上那双不太合脚的旧布鞋,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 初夏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涌入肺腑。 !小院里静悄悄的,昨晚霍华清扫过的地面还算干净。院角的杂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她走到院子里,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拉伸都精准到位,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在自检。 她的目光扫过矮矮的院墙,打量着这个被灰砖和泥土包围的小小世界。 这时,隔壁16号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妇女端着个搪瓷痰盂走出来,看样子是去倒夜壶。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17号院里的明昭,愣了一下。 明昭也看到了她,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 年轻妇女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试探着开口:“哎,你……你就是霍团长家的……新媳妇吧?起得真早啊!” 她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本地腔调。 明昭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的目光便移开了,继续落在墙角那几棵挂着露珠的杂草上,仿佛在研究什么珍稀植物。 年轻妇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新媳妇……果然不爱说话? 她端着痰盂,站在原地有点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12章 王秀芬的冷嘲 就在这时,隔壁16号的门帘又被掀开了。烫着小卷发的王秀芬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儿媳妇和明昭隔着矮墙“对峙”的场面。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明昭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见明昭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是昨天那身,额角醒目的纱布,苍白的脸,瘦弱的身板,还有那副冷淡得不搭理人的样子…… 王秀芬心里嗤笑一声,脸上却立刻堆起比儿媳妇更热情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哟!是霍团长家的妹子起来啦?真是勤快人!吃早饭了没?我家刚熬了棒子面粥,要不要过来喝点暖暖胃?” 明昭闻声,再次转过头,看向王秀芬。依旧是平静无波的眼神,依旧是沉默,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目光又移开了。 这次,她的视线落在了院墙上爬着的几根藤蔓上。 王秀芬脸上的热情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这丫头片子,是真哑巴还是装聋作哑?给脸不要脸!她心里暗骂,但嘴上依旧热情:“哎呀,瞧我这记性!霍团长家的妹子身子骨弱,得吃好的!棒子面粥哪行!” 她一边说,一边朝自家儿媳妇使了个眼色。 那年轻妇女会意,赶紧端着痰盂往公共厕所方向走了。 王秀芬则靠在自家门框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矮墙这边的明昭听到:“小翠啊,快回去把锅里那几个白面馍馍给霍团长家的新媳妇端两个来!许是人家城里来的姑娘,金贵着呢,哪吃得惯咱们这粗粮!” 这话听着是热情,可那“城里来的”、“金贵”几个字,被她拖长了调子,怎么听都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酸味。 明昭的感知力何其敏锐?她虽然还在努力适应这个时代的语言,但语气和情绪中的恶意是跨越星际的通用语。 她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星际时代,恶意往往伴随着直接的攻击或阴谋,这种拐弯抹角、带着虚伪笑容的言语试探,让她感到一种……低效且令人厌烦的干扰。 她不再理会王秀芬,转身走回自己小屋的门口,背对着院墙站着,目光投向小院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继续在脑中验证昨晚被打断的力学模型。这些无意义的噪音和窥探,严重影响了她的思维效率。 王秀芬见她居然直接转身背对自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小声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真当自己是官太太了?连个话都不会说,摆脸子给谁看呢!” 她扭身回了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帘。 没过一会儿,那个叫小翠的年轻妇女回来了,手里还真端着个碗,里面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她走到矮墙边,看着背对着她的明昭,有些不知所措地喊了一声:“那个……妹子?馒头……” 明昭仿佛没听见,依旧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小翠端着碗,尴尬地站在那里。王秀芬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不耐烦:“端回来!热脸贴冷屁股!人家不稀罕咱这粗食!” 小翠如蒙大赦,赶紧端着馒头回去了。 小院终于恢复了暂时的宁静,只剩下清晨的鸟鸣和风吹过藤蔓的细微声响。 明昭依旧站在门口,望着院门的方向。 霍华什么时候回来?她需要他带她去一个地方——也许是军区或市区的图书馆,或者任何能找到基础物理和工程书籍的地方。 这个时代的“落后”技术,需要她尽快掌握其底层逻辑。 至于那些窥探的目光和阴阳怪气的言语……在她强大的、目标明确的思维面前,不过是需要屏蔽掉的背景噪音。 她微微眯起眼,清晨的阳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明昭站在小屋门口,像一株安静的白杨,目光执着地投向院门方向,将王秀芬婆媳那些窥探的视线和酸溜溜的嘀咕彻底屏蔽在感知之外。 清晨的微风吹动她额角纱布的边缘,带来一丝凉意。 就在她耐心即将耗尽,考虑要不要尝试翻墙出去自己找书时,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霍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手拎着两个摞在一起的铝饭盒,一手还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军绿色帆布袋,风尘仆仆,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神锐利依旧。 看到站在门口的明昭,霍华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进院子:“起来了?饿了吧?快进屋,早饭打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朗,驱散了小院里残留的几分阴郁。 明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顺从地转身进屋。 霍华将饭盒放在桌上打开。这次是热腾腾的小米粥,金黄油亮,散发着浓郁的谷香,还有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和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他把粥和馒头推到明昭面前,自己那份则简单些,只有粥和馒头。 “快吃,凉了伤胃。”霍华催促了一句,自己也坐下来,拿起馒头大口咬下去,显然也是饿了。 明昭没客气,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小米粥。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空荡的胃。她吃得依旧专注而安静。 霍华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她。一夜过去,她气色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种深重的疲惫感减轻了些。他想起自己一早的奔波,心里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成就感。 “我早上把院子又扫了一遍,”霍华像是汇报工作,声音低沉,“然后去了趟家属院后勤那边的木工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定了张大点的木床,结实,不会响。还定了张新的书桌,比这个旧的大,给你看书用。还有几把椅子,省得来个人都没地方坐。” 他指了指屋里那把唯一的旧椅子。 明昭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新床?新书桌?她没什么感觉,旧的对她来说也够用。 不过,他愿意折腾,她也不会反对。 第13章 蘸水画图纸 霍华看她没什么特别反应,心里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补充道:“对了,我还看到有张老藤躺椅,看着挺结实舒服的,也要了!” 他说着,眼前仿佛浮现出明昭午后窝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安静看书的样子,那画面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嗯,那张躺椅,她一定会喜欢! 明昭看着他脸上那点傻气的笑容,不明所以,低下头继续喝粥。 霍华赶紧收敛心神,继续汇报:“我还去了趟军区总院,看明朗已经醒了。” 明昭再次抬起头。明朗是?那个表哥……醒了? 霍华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心里踏实了点:“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气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伤口都差点崩开,骂黄卫国李红梅不是人,把你害成这样……” 霍华想起明朗那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黄卫国拼命的架势,也是叹气摇头,“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说你现在……嗯,身体在恢复,也能开口说话了,虽然还不利索,但慢慢练会好的。他这才稍微冷静点,说等他好了,一定要亲自来看你。” 明昭听着,心中那点关于“表哥”的记忆碎片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霍华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拿到小厨房去清洗。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明昭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书籍!她需要书籍!这个时代的物理规则、材料特性、工业基础……她必须尽快掌握!她的时间不能浪费在适应这种低效的生活方式上! 等霍华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进来,明昭立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霍华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明昭看着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努力调动着这两天强行记忆模仿的发音。 一个艰涩的、带着明显气声的单音节,极其艰难地从她唇间挤出:“书……” “书?”霍华眼睛瞬间亮了,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她又说话了!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清晰明确!这进步简直神速! 他激动地差点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又硬生生忍住,“你想要书?看书?好啊!想看什么书?我……我去给你找!” 明昭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 他听懂了!她再次尝试,想要说出“物理”、“机械”或者“图书馆”之类的词,但声带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只能发出几个破碎模糊的音节,完全不成调。 她急得眉头紧蹙,额角隐隐作痛。 霍华脸上的惊喜慢慢褪去,换上了理解和为难。 他明白了她的迫切,但现实是残酷的。 他压低声音,带着安抚和无奈:“明昭,我知道你想看书。但现在……不行。你的身份,上面还在观察期,不适合到处走动。军区图书馆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万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她现在顶着“间谍养女”和“霍团长神秘妻子”的双重敏感身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 明昭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被一种冰冷的焦躁取代。 不能去?那她怎么获取信息?像原始人一样靠口口相传吗?效率太低了!这简直是对她智力的侮辱! 她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目光扫过桌面,突然停住。 水!霍华刚才洗碗,桌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渍! 一个念头闪过!她快步走到桌边,伸出右手食指,毫不犹豫地蘸进那点水渍里。指尖带着冰凉的水珠。 霍华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又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只见明昭俯下身,湿润的指尖落在桌面上那块深色的木纹上。 她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得如同在雕刻一件精密仪器。指尖划过桌面,留下清晰的水痕。 线条!流畅、精准、带着某种奇异美感的线条在她指尖下迅速延伸、组合! 霍华起初是好奇,但当他看清那逐渐成型的图案轮廓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轮廓……那比例……那独特的翼身融合设计! 虽然只是用水痕潦草勾勒,但那分明就是——那天她塞给他的、那张j-7改进型战机的核心结构图! 只是这张图,似乎比那天看到的更加……精炼?某些细节的处理,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简洁和高效! 霍华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明昭!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怜惜或笨拙的关切,而是充满了震惊、审视和一丝冰冷的锐利! 她怎么会画这个?! 画得如此熟练?! 如此……精准?! 之前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疯狂串联: 她轻易识破图纸的价值并选择交给身为军人的他。 她在黄卫国枪口下冷静脱困并反击。 她突然恢复的语言能力,尽管微弱。 以及现在,她信手拈来般画出的核心战机图纸! 一个让他背脊发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明昭,”霍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明昭笼罩,“告诉我,在这之前……黄卫国,是不是教过你什么?”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试图从那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挖掘出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他是不是……早就训练过你?!” 小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氧气。 刚才那点因“书”字带来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猜疑和无声的对峙。 窗外,几双窥探的眼睛,正透过矮墙的缝隙,死死盯着这间突然陷入死寂的小屋。 隔壁王秀芬那张刻薄的脸上,看着霍华对明昭突然的冷脸,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阴冷笑意。 就说那小丫头不讨喜,果然啊,连霍团长那样的好男人也不会给个好脸。 看着明昭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一些她看不懂的图画,联想到霍团长的冷脸,王秀芬眼珠子转了转。 第14章 霍华的怀疑 小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霍华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将明昭完全笼罩。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锁住她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句冰冷的质问“他是不是早就训练过你?!”,如同淬毒的冰锥,悬在两人之间。 明昭仰着头,迎视着霍华眼中翻涌的震惊、审视和那刺骨的锐利。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下蕴含的力量和此刻毫不掩饰的警惕。 她要怎么才能完美解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个难点困住了她。 1、语言障碍:她无法用这个时代他能理解的语言,描述星际联盟的科研体系、她的基因缺陷、联盟的抚养,以及她如何被星盗截杀穿越虫洞。这听起来比“间谍训练”更像天方夜谭。 2、图纸来源:说“我看一眼就记住了,还能优化”?在七十年代,这只会让她显得更可疑,更像一个被精心培养的“工具”。 3、原主记忆:明昭的记忆里,除了饥饿、疼痛和咒骂,没有任何关于图纸、技术的片段。黄卫国根本不可能“教”她什么,李红梅只会把她当骡马使唤。 所有的解释路径都被堵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如同濒死的幼兽。额角的伤口因为紧张而隐隐作痛,脸色更加苍白。 她的沉默,在霍华眼中,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默认,或者……也许是更深的抗拒。 霍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早就知道,与这个身份敏感、来历成谜的女孩缔结契约婚姻,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麻烦。 但他没想到,麻烦会以这种方式,如此迅速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她画的图纸!那份超越时代理解的简洁和高效!与他接触到的战机剖析展示完全不一样! 这绝不是一个在虐待中长大、连话都不会说的乡下丫头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黄卫国是间谍,他手里有图纸,那么他是否……真的在暗中训练过明昭? 让她成为传递情报的“哑巴工具”? 她那天在河边的“偶遇”和“摔倒递图”,是任务?还是……苦肉计? 应该不是的!!! 无数个阴暗的念头在霍华脑中疯狂滋生。 他重感情,重义气,愿意为战友的托付赌上军人的荣誉去担保。 但他同时也是边防团长,警惕性强,感知敏锐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任何对国家安全的潜在威胁,都足以让他瞬间竖起所有的防御!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薄、苍白、额角带伤、眼神里似乎只有一片空茫的少女,内心剧烈地撕扯着。怜惜与怀疑,保护欲与警惕心,如同两头凶猛的野兽在他胸腔里搏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霍华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到了明昭没忍住揉了揉额角的伤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也看到了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下,似乎藏着一丝……被误解的茫然和无法解释的局促? 霍华猛地惊醒!他在干什么?!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一个全身布满新旧伤痕、严重营养不良、被医生诊断为长期遭受虐待、几乎丧失语言能力的孩子! 就算黄卫国真的利用过她,那也是在她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 她现在脱离虎口,刚刚能艰难地发出一个“书”字,难道他就要用审问间谍的方式,把她逼回那个恐惧绝望的壳里吗? 那他和黄卫国那种人渣,又有什么区别?! “呼……”霍华重重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些翻腾的阴暗猜忌强行压下去。 他逼视的目光缓缓收敛了那骇人的锐利,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少许,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抱歉。” 霍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我厌弃,“我……我太着急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着急,是为国家安全,还是为她的处境? 他移开目光,不再逼迫她,转而看向桌面上那幅正在迅速蒸发、变得模糊不清的水痕图纸。线条依旧残留着惊心动魄的轮廓。 “这些图纸……虽然是你画的,” 霍华的语调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多了几分复杂,“但也不能说明什么。黄卫国是间谍,他家里有这些东西,你……你可能只是无意中看到过,记性好罢了。是吗?”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解释。 一个哑巴,一个被长期虐待、精神状态堪忧的哑巴,会有这样恐怖的图形记忆力和理解力? 但他选择了暂时压下这个疑问。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也需要……给她一个机会。 “你刚才说……想要书?” 霍华重新看向明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想看什么类型的?基础的?机械的?还是……物理的?” 他试探着问,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明昭眼中的茫然和紧绷,在听到“书”字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漾开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指向桌面上那即将消失的图纸线条,喉咙里再次发出那个艰难却清晰的字:“书!” 她需要知识!需要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只有掌握了这些,她才能摆脱“哑巴”、“可疑分子”的标签,才能真正拥有立足之地,甚至……做回她自己! 霍华看着她眼中那纯粹得近乎执拗的对知识的渴望,心头微微一震。 这眼神,不像是伪装。一个被训练出来的间谍工具,会如此渴望了解基础物理和机械原理吗? “好。”霍华做出了决定,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我下午就去想办法找。基础的,机械的,物理的……都找一些回来。你……先安心待着。” 他没有再提图纸的事,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但他眼神深处的探究和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更深的审慎所覆盖。 第15章 危机!王秀芬举报 明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看着霍华转身去收拾碗筷的背影,那股熟悉的、属于军人的沉稳和可靠感再次笼罩了她。 心底深处,一抹庆幸也油然而生,还好她遇到的是霍华,他是个好长官。 在联盟,在最高宪法“疑罪从有”的铁律下,任何微小的怀疑,都足以将她投入最高级别的意识审查监狱。 那里的技术,可以精确扫描她的每一段记忆,分析她的每一个脑波波动,强行挖掘她思维最深层的秘密,无论那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和损伤。 只要被怀疑,就没有清白可言,直到技术证明你“有罪”或“彻底洗白”,但最后往往伴随着受刑人精神崩溃。 但在这里,在这个看似落后、法律体系也远非完美的七十年代,在这个叫霍华的军人面前……他虽然怀疑,甚至质问,但他最终选择了“疑罪从无”。 他没有立刻将她扭送审查,没有用任何强制手段逼供,而是按下怀疑的心……给了她书籍,给了她一个喘息和学习的机会。 这笨拙的、带着猜忌的庇护,在明昭的星际认知里,却是一种奢侈的“仁慈”。 她遇到了一个好长官。一个愿意在规则之内,给她一条生路的长官。 霍华洗好碗筷回来,看到明昭已经安静地坐回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眼神专注,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梦。 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专注的神情,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 他甩甩头,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沉声道:“我出去一趟,办点事,顺便给你找书。门……我会锁上。你……” 他顿了顿,“别乱跑,也别给任何人开门。” 明昭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没有任何不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锁门?她理解,这是监管的一部分。 霍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屋子,反手将门锁上。金属锁舌“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矮矮的院墙。 隔壁16号静悄悄的,窗户紧闭。但他能感觉到,那扇窗户后面,肯定有窥探的眼睛。 霍华眼神冰冷。王秀芬……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提醒”一下这位热心的邻居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推着自行车快步离开。 他需要去团部,需要去军区图书馆,还需要……找江锋再聊聊。 明昭身上的疑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必须弄清楚!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兑现承诺,把书给她带回去。 他骑上自行车,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小屋内,明昭听着自行车远去的铃声,缓缓收回目光。 她走到窗边,看着蒙尘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去厨房装了一碗水过来。 因为桌子的水迹干了,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开始勾勒一个极其复杂的、带着星际风格的微型能量转换公式。 她的眼神,重新燃起冷静而灼热的光芒。书籍,是钥匙。她要尽快打开这个时代的“锁”。 窗外矮墙后,王秀芬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看着霍华远去,又看看17号紧锁的房门,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算计。 她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家院子,抓起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旧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头。 “霍团长家那个哑巴新媳妇……古怪得很!在屋里鬼画符……怕不是……在画符咒搞封建迷信?还是……在画什么见不得人的联络图?” 她一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边兴奋地舔着嘴唇。 这可是个大把柄!她得赶紧写封匿名举报信! …… 霍华离开后不久,来了两个小战士,送来了霍华的一些物品,其中包括霍华平日看的书。 跟明昭打了一声招呼后。像是知道明昭的情况,也不在意明昭只是点头的态度,跟另一个人就开始给小院里拉了电线,甚至几个房间都安装好了点灯。跟明昭简单描述了一下怎么开灯关灯之后,还友好提示了一句,平时不用或者光线充足关灯就好。 明昭点点头,目送人离开。 隔壁的王秀芬正在看着儿媳妇洗衣服,看到这些啐了一口:“有人来也不知道给人端碗水。真没教养。” 随后看着还在洗衣服的儿媳妇:“看什么看?赶紧洗,不洗干净我儿子明天穿什么?一天天也下不出个蛋来,还不晓得干活,真是要遭瘟了!” 儿媳妇咬了咬下嘴唇,不做声的继续洗着衣服。 …… 霍华骑着自行车,后座捆着从宿舍搬来的简单行李,一个铺盖卷,一个装着脸盆牙具的网兜,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崭新的、印着“红灯”商标的收音机盒子。 他先去了一趟军区保卫处。 江锋的办公室烟雾缭绕。霍华将明昭的情况,尤其是她蘸水画出战机核心结构图的事,没有丝毫隐瞒地汇报了。他语气沉重,眼神复杂。 “江队,情况就是这样。她画出来了,比我那天收到的图纸……更精炼。” 霍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暴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我问她,她无法解释。只能沉默。” 江锋掐灭了烟头,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锐利的目光审视着霍华:“老霍,你的判断?” 霍华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无法完全排除她的嫌疑。这份图纸能力,远超常理。一个被长期虐待、几乎失语的哑巴……这说不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但是,江队,我更相信她身上的伤!宫医生的诊断报告你也看过,那绝不是伪装能造出来的!我更相信她在黄卫国枪口下的反击!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受害者本能!她现在……只想看书。” 他将明昭艰难说出的那个“书”字,以及眼中纯粹到近乎执拗的渴望,也描述了一遍。 江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烟圈:“你的心情我理解。心疼,也矛盾。但老霍,我得提醒你,我们一开始就达成共识的底线——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如果她真的是被培养的‘休眠’棋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她被彻底激活前,我们也必须把她放在可控的范围内观察。” 第16章 外星人初打击:不识字! 江锋继续说:“她举报黄卫国,可能是自救,也可能是更高明的断尾求生。黄卫国背后的线还没挖干净,她的来历更是谜团重重。她现在是‘明朗的妹妹’,这个身份是保护色,也是紧箍咒。” 霍华下颌线绷紧,重重点头:“我明白。这个紧箍咒,我戴着。我会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上报。但在这之前,我请求……给她一个学习的机会。让她看书。也许,知识能让她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 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能为她争取的、唯一看起来“正常”的出路。 江锋盯着霍华看了半晌,最终缓缓点头:“可以。基础书籍没问题,我会打招呼。但仅限于此。技术性强的、敏感的,绝对不行。另外,” 他指了指霍华放在一旁的收音机盒子,“你买的?” “嗯,”霍华神色缓和了些,“江队你之前提的建议,我觉得很好。让她多听广播,学发音,模仿说话,总比干坐着强。也许……能恢复得快些。” 江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法子行。广播里字正腔圆,多听听有好处。行,你去吧,记住,眼睛放亮点,心……也放硬点。” 霍华心头一凛,郑重点头:“是!” 当霍华拎着行李和收音机盒子推开小院门时,正午的阳光正将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下意识地先看向小屋窗户,那里窗户紧闭,蒙着灰尘,看不清里面。 他快步进屋,反手关上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明昭没有坐在书桌前,也没有躺在床上。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背对着门,蹲在墙角。那是他早上清理出来的、原本堆着杂物的角落。 她面前的地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发黄的《机械原理基础》。 那是他从自己宿舍带来的书,属于他军校时期的基础教材。 但吸引霍华目光的,不是书,而是明昭的姿态。 她纤细的脊背绷得笔直,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那本书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 她的头深深埋着,乌黑的发顶对着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绝望的、被彻底击垮的气息。 霍华的心猛地一沉!他放下行李和收音机,快步走过去:“明昭?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明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攥着书的手颓然松开,厚重的书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书页散乱。 霍华蹲下身,这才看清她的脸。 没有泪。但那双总是清澈平静、或带着求知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里面翻涌着一种霍华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茫然和自我厌弃!她的嘴唇死死抿着,几乎要咬出血来。 “书……”她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无法言喻的挫败感。 她抬起手,颤抖的指尖狠狠戳向散落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然后又指向自己的眼睛和脑袋,动作激烈,充满了自我否定和愤怒! “书怎么了?” 明昭用力指了指那些文字。用手在地上比划着,然后茫然的看着霍华。 霍华顿时觉得如遭雷击! 她……她不识字?!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霍华心中盘踞的许多疑团,却又带来了更深的疑惑? 一个不识字的人! 一个在黄卫国那种家庭、长期被当牲口使唤、从未上过学的哑巴! 她是怎么“无意中看到”并“记下”那些复杂精密的战机图纸的?! 她那份超越当下的图形理解力和记忆力,从何而来?! 星际联盟最顶尖的科研新星,此刻被七十年代最基础的方块字,彻底难倒了! 在明昭的认知里,知识是可以通过意识流直接传输、通过全息影像直观展现、通过逻辑推演直接理解的。 文字,尤其是这种象形衍生的、结构复杂的方块符号系统,对她而言,无异于天书!是比虫洞方程式更难以理解的、低效的信息载体! 她满怀希望地翻开书,以为能立刻汲取这个世界的科技脉络,却发现眼前是一片完全无法解读的、由陌生符号组成的荒漠! 这打击,比被星盗追杀、比被养父母虐待、比被当成间谍怀疑,都要来得更沉重、更彻底! 它直接否定了她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甚至找回自我的唯一途径——知识! 她引以为傲的智商,在“文盲”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霍华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自我厌弃。 所有的猜忌、所有的警惕、所有的权衡利弊,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怜惜和心疼所淹没! 他之前的怀疑,像一把钝刀,此刻狠狠地回旋,扎在了他自己心上!他居然在怀疑一个连字都不认识、在知识面前像个无助婴儿的孩子,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 他伸出手,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猛地顿住。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彻底崩溃。 “明昭……”霍华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恳求的温柔,“看着我。” 明昭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地上散乱的书页,眼神空洞。 霍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也深知,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无济于事。她需要的是……解决方案。 江锋的话在耳边响起:“眼睛放亮点,心……也放硬点。” 他不能完全被感情左右。 明昭身上这无法解释的“能力”和“文盲”的巨大矛盾,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这疑点,甚至比图纸本身更令人心惊! 但看着她此刻的模样,霍华知道,追问只会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迅速做出了决断。先安抚,再观察!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崭新的“红灯”收音机盒子,动作利落地拆开包装,露出里面一台簇新的、带着金属质感旋钮和网状喇叭的收音机。 他找到插头,插上电源,拧开开关。 “滋滋……滋滋啦啦……” 一阵电流杂音过后,一个清晰、洪亮、字正腔圆的男中音,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充满了寂静的小屋: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全国广大工农兵群众,在主席思想光辉指引下,抓革命,促生产,掀起社会主义建设新高潮……东北某大型机械厂成功研制新型精密机床,填补国内空白……” 这突如其来的、洪亮而标准的声音,让蜷缩在墙角的明昭身体猛地一震! 她像是被这声音从噩梦中惊醒,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茫然地循着声音来源,看向桌上那个发出声音的“铁盒子”。 第17章 举报风波 霍华蹲在她面前,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到一个合适的程度,让那清晰标准的普通话持续不断地流淌出来。 他指着收音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一字一句,极其缓慢而清晰地说, “听。” “学。” “说。”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审视,也不是笨拙的关切,而是一种带着鼓励和坚定指引的力量,如同在风暴中为迷航者点亮前路的灯塔。 “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学。”霍华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先学说话,再……认字。” 明昭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那个持续发出标准音节的收音机。 那清晰的字句,如同甘泉,流进她干涸混乱的脑海。虽然她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标准的发音、清晰的节奏,应该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语言模板”! 如同身处绝望的冰层之下,被这声音凿开了一丝缝隙。 一丝微弱的光亮,重新在她空洞的眼底点燃。 霍华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光,心头稍定。 他拿起地上那本《机械原理基础》,拍了拍上面的灰,合上,放到书桌最远的角落。 “这个,不急。”他语气坚决,“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扶起明昭,让她坐到书桌前。 收音机里,播音员正用饱满的热情播报着农业丰收的消息。 霍华拉过那把旧椅子,坐在她旁边,像一个最耐心的启蒙老师,指着收音机,跟着里面清晰的发音,缓慢地、重复着最简单的词汇: “中——国。” “人——民。” “广——播。” 明昭看着他的口型,听着耳边标准的发音和收音机里的声音,努力地调动着声带,试图模仿。一个破碎模糊的音节,艰难地从她唇间挤出:“……广……” 霍华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鼓励!他用力点头:“对!广!广播!” 窗外,暮色四合。 小屋里,收音机的声音洪亮清晰,伴随着男人低沉耐心的领读,和少女艰难却倔强的模仿声,交织成一曲奇特的、在猜忌与希望边缘挣扎的初学乐章。 而霍华心底深处,那份沉甸甸的警惕和怀疑背后巨大的谜团,如同蛰伏的猛兽,并未离去,只是暂时被这教学的声音所掩盖。 他一边教,一边用最敏锐的感知,观察着明昭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比如她模仿时的专注是真是假?她对收音机的好奇是源于求知,还是……别的什么? 信任的裂痕已经存在,而文字的壁垒,正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比间谍疑云更复杂、也更艰难的关卡。 不管怎么说,明昭的不识字,还是一定程度地让霍华放松了一丝警惕。 收音机里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和霍华低沉耐心的领读声,成了17号小院清晨的固定背景音。 明昭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清晰的音节。她的模仿依旧生涩艰难,但“中国”“人民”、“广播”、“学习”这些简单的词汇,已经能断断续续、带着明显气声地复述出来,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专注的光。 霍华一边教,一边用最敏锐的感知观察着她。 她的专注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对知识的渴望几乎要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溢出来。 那份因知道自己居然是“文盲”而产生的崩溃绝望,似乎被这股新的学习热情暂时压制了。 然而,霍华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却从未放松。明昭身上那无法解释的矛盾,顶尖的图形理解力与彻底的文盲,像一团浓重的阴影,始终盘踞在他心头。 平静在第二天上午被粗暴打破。 霍华正在团部处理文件,桌上的军线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他抓起话筒,里面传来江锋冰冷严肃、不容置疑的声音: “霍华!立刻回你家属院!有人拿着实名举报信去你家里提人了!是关于明昭的!动作快!” “什么?!”霍华豁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脸色瞬间铁青,一股冰冷的怒意和焦急直冲头顶!实名举报? 他来不及细问,也无需多问。江锋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猛地摔下电话,甚至来不及跟门口的警卫员交代一声,抓起帽子就冲了出去! 吉普车引擎发出咆哮般的轰鸣,轮胎卷起尘土,疯了一样冲向家属院! 向阳院17号门前,气氛剑拔弩张。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冷硬的保卫处干事,正站在小屋门口。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信纸,正是王秀芬那封歪歪扭扭的“杰作”。 王秀芬本人则站在自家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还有故作姿态的大义凛然跟其他不明就里的人介绍着。 “这是要被抓了!早看这人不像个好的,平日里一句话也不说,就在屋里写写画画一些乱七八糟的……” 小屋的门开着,明昭站在门内,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的纱布显得格外刺眼。 她清澈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被打断学习的困惑和不耐烦。她看着门口那两个陌生人,又看看王秀芬,眉头紧紧蹙着。 “明昭同志,请你配合我们,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为首的保卫干事声音平板,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伸手就要去拉明昭的胳膊。 “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炸响!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院外,车门都没关严,霍华高大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进来! 他一步跨到明昭身前,用自己宽阔的背脊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如同最坚实的盾牌! 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张举报信,最后定格在王秀芬脸上,那眼神,让王秀芬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你们要干什么?” 霍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谁给你们的权力,到我家里来抓人?” 随后看着明昭,着急地握住她的肩膀,宽大的手掌包住明昭瘦弱的肩胛骨,左右看着。 “你还好吗?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为首的保卫干事被霍华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想到手中的“证据”,又挺直了腰板。 “霍团长,我们是奉命行事!接到实名举报,举报人王秀芬同志揭发你的妻子明昭同志,行为诡异,在屋内刻画不明符号图案,疑似进行特务联络或搞封建迷信活动!这是举报信原件!我们必须带她回去审查清楚!” 他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信纸。 第18章 霍团:我妻子是天才! “行为诡异?不明符号图案?特务?封建迷信?”霍华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里的冰碴子几乎能把人冻僵。 他想起之前王秀芬偷偷摸摸的举动,以及偶然看向明昭的得意的笑。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王秀芬:“这就是你的实名举报?你亲眼看见我妻子搞特务活动了?” 王秀芬被霍华那杀人的目光看得腿肚子发软,但想到自己举报有功,该心虚的应该是明昭。 又强撑着尖声道:“霍团长!我这是为了国家!为了革命!你媳妇整天闷在屋里不吭声,跟个哑巴似的。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用口水在灰上画些鬼画符!歪歪扭扭的,根本就不是字!广播里天天讲要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她这行为,不是在特务联络暗号是什么?不是封建迷信画符是什么?我王秀芬虽然是个家庭妇女,但觉悟高!不能看着可疑分子藏在咱们军区家属院里!”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仿佛自己真成了揪出特务的英雄。 霍华听着她这漏洞百出、充满主观臆测和恶意的指控,怒极反笑!他刚想反驳,被他护在身后的明昭,却突然动了。 她似乎终于听明白了这场闹剧的核心,是那些窗台上的“鬼画符”。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明昭绕过霍华,径直走到那两个保卫干事面前。她无视了他们的警惕和戒备,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王秀芬,又指了指自己小屋的窗户, 然后用极其清晰,虽然依旧带着气声的语调,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她……吵……学……习!”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霍华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再次俯身,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就在保卫干事脚下那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快速画了起来! 线条流畅!结构严谨!带着一种冰冷而完美的数学美感! 不再是那天战机图纸的轮廓,而是一个更加复杂、充满了奇异符号和等式的图案!正是昨天她在窗台上画的那个星际能量转换公式的简化版! “看!就是这些鬼画符!”王秀芬像是抓到了铁证,激动地尖叫起来,“就是这些!不是特务暗号是什么?” 两个保卫干事也皱紧了眉头,警惕地盯着地上那看不懂的图案。 霍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丫头!这时候画这个干什么?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就在气氛再次紧绷到极点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军装、面容与王秀芬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沉稳许多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是王秀芬的儿子王爱国,他身后还跟着脸色极其难看的江锋! “妈!你胡闹什么!”王爱国一进来,就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和地上那看不懂的图案,又惊又怒地冲着王秀芬吼道。 江锋则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地上那个公式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不是顶尖科学家,但作为国安行动队长,见识过太多领域的东西,这公式……展现着一股超越他认知的逻辑思维!绝不是什么鬼画符或特务暗号! “江队长!王营长!你们来得正好!” 王秀芬看到儿子和更大的领导来了,反而更来劲了,指着地上的公式和明昭,“快看!这就是证据!这丫头片子画的!还有,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见了邻居招呼都不打,问话也不理,整天阴沉沉的!广播里讲的特务,不就是这副鬼祟样子吗?我举报她,完全是为了国家!为了咱们家属院的安全!” 她挺着胸脯,一副大义凛然、问心无愧的模样。 王爱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太了解自己老娘了! 母亲刚来就四处打听,得知自己的团长霍华还是单身,就想着把老家的妹妹介绍给霍团长。也不想想人家霍团长的家庭背景,怎么可能找一个农村的还大字不识的当媳妇。 什么为了国家,分明就是之前搭讪明昭被无视,怀恨在心,加上八卦和不满霍华找了个“神秘”媳妇,才搞出这封充满臆测的举报信! “妈!你给我闭嘴!”王爱国厉声呵斥,然后转向江锋和霍华,啪地立正敬礼。 脸上满是羞愧和诚恳:“江队长霍团长!对不起!是我母亲糊涂!听风就是雨,思想觉悟不高,胡乱臆测,写了这封不负责任的举报信!给组织添麻烦了!给明昭同志造成了困扰!我代表我母亲,向霍团长,向明昭同志,郑重道歉!” 他说完,对着霍华和明昭深深鞠了一躬。 “爱国!你……”王秀芬没想到儿子不帮自己,反而当众打自己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道歉?!” 王秀芬尖声打断,指着依旧面无表情、只看着地上公式的明昭,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凭什么道歉?我没错!你看看她!到现在还是一副死人脸!目中无人!她画的东西谁能看懂?不是特务是什么?霍团长,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这种来历不明的哑巴女人……” “她不是哑巴!”霍华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王秀芬的尖叫! 他上前一步,将明昭再次护在身后,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刺向王秀芬,声音却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王秀芬同志,我妻子明昭,因为长期遭受非人的虐待,身心受到严重创伤,语言功能正在恢复!她现在的安静,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不是目中无人!更不是鬼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那个被王秀芬称为“鬼画符”的公式,再看向江锋,语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和隐隐的骄傲:“至于她画的东西……你看不懂,不代表别人看不懂!更不代表它就是特务暗号!” 霍华的目光最后落在王秀芬那张因愤怒和不解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的妻子,不是特务。” “她画的,是——” 霍华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闪过江锋看到公式时那一瞬间的震惊,以及明昭那纯粹到极致的求知眼神,一个大胆而贴切的定义冲口而出: “是科学计算公式!” “而你,”霍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火,“王秀芬同志!你仅凭自己的臆测、嫉妒和所谓的‘广播里讲的形象’,就对一个饱受创伤、正在努力康复的同志,进行恶毒的污蔑和举报!你这不是觉悟高!你这是思想狭隘!是恶意中伤!是破坏革命同志团结!” 第19章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我霍华,以军人的荣誉和党性担保!明昭同志,绝无问题!她的情况,组织上自有定论!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扣帽子,搞污蔑!” 霍华这番义正词严、掷地有声的话,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秀芬脸上!也彻底镇住了那两个保卫干事! 王爱国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火辣辣的。 江锋则深深地看着霍华和他身后依旧平静,甚至有点走神还在思考公式的明昭,眼神复杂难明。 王秀芬被霍华的气势和话语彻底打懵了! 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指着霍华和明昭,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队长,”霍华转向江锋,语气恢复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举报信的事情,事实清楚,纯属污蔑。明昭同志需要静养和学习,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无端的打扰。” 江锋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散发着冰冷智慧的公式,又看了一眼王秀芬那副失魂落魄的丑态,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挥了挥手,对那两个保卫干事冷声道:“把举报信留下。人,撤了。王秀芬同志,你的举报,经初步核查,缺乏事实依据,属于臆测诬告。念你初犯,且王营长态度诚恳,这次予以口头警告!再有下次,按诬告陷害处理!王营长,把你母亲带回去,好好进行思想教育!” “是!是!谢谢江队长!谢谢霍团长!” 王爱国如蒙大赦,赶紧上前,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失魂落魄、彻底傻眼的王秀芬拉回了自家院子。 保卫干事留下举报信,也迅速离开。 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霍华、明昭,和脸色深沉的江锋。 江锋弯腰,小心翼翼地用一张纸,将地上那个即将干涸的公式画了下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明昭,又看向霍华:“老霍,管好你的……天才妻子。这公式,我带回去找人研究研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 霍华看着江锋离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与她无关的明昭,无奈又心疼地叹了口气。 明昭却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被王秀芬踩脏的地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用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不满的语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吵……学习……浪费……时间。” 霍华:“……” 得,这位祖宗,压根没把刚才的生死危机当回事,就嫌王秀芬吵到她听广播学说话了! 霍华哭笑不得,紧绷的神经却彻底松弛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明昭那副“世界纷扰与我无关,唯有学习才是正道”的耿直模样,心头那点阴霾竟奇异地散去了不少。 也许,她真的如自己刚刚胡言所说……只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有点古怪的……天才? 而隔壁16号院里,被儿子拖回屋的王秀芬,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神经质地喃喃着:“妖怪……那丫头……是个妖怪……画的符……连江队长都拿走了……霍华他……被妖怪迷住了……” 王爱国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老娘这次,是踢到一块烧红的、能把人烫穿的铁板了! 王爱国看着母亲这副失魂落魄、执迷不悟的样子,连日来积压的怒火、疲惫、后怕和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作为军人的克制!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哐当!” 桌上的搪瓷茶缸被震得跳起来,又重重落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秀芬被吓得一哆嗦,茫然地看向儿子。 “妈!你闹够了没有?” 王爱国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啊?整天东家长西家短,到处嚼舌根惹是非!小草被你挤兑得在家连个笑的模样都没有!我工作那么忙,回了家还要听你抱怨这个数落那个!现在更好了!你长本事了!敢写实名举报信去污蔑霍团长的爱人!你知道霍团长是谁吗?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是咱们军区的战斗英雄!是首长都器重的人!” 王爱国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举报人家妻子什么?目中无人?画鬼画符?像广播里的特务?那您呢?王秀芬同志!你的证据呢?就凭你那张捕风捉影的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江队长今天没直接把你带走,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是霍团长最后没再深究!不然,一个诬告陷害革命军属的罪名扣下来,我这个营长还当不当了?我的军装还穿不穿得住了?你是不是想看着你儿子被开除军籍,灰溜溜地滚回老家种地,你才满意?” “开除军籍”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王秀芬的心上! 她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血色尽褪!儿子这身军装,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荣耀和倚仗! 是她能在村里横着走、在城里家属院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底气! 要是儿子真因为她丢了军籍……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不……不是……爱国,妈不是……” 王秀芬慌了神,语无伦次地想辩解,“妈是为了……” “为了什么?”王爱国厉声打断她,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为了你那点八卦心思?为了你那被人无视后咽不下去的酸气?还是为了你所谓的觉悟高?你觉悟高怎么没见你去抓真正的特务?你觉悟高就是盯着人家一个刚出医院、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使劲泼脏水?” 王秀芬被儿子质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我……我是你妈啊!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翅膀硬了,嫌弃你妈给你丢人了是不是?要把你妈扫地出门了是不是?我不活了!我这就去领导面前吊死!让全军区的人看看,你王爱国是怎么逼死亲娘的!” 她说着,就要往门外冲,使出农村老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撒泼本事。 第20章 孝字当头压死人 “站住!”王爱国猛地一声暴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墙,眼神冷肃,没有丝毫动摇。 “妈,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闹,尽管去闹!去军区门口闹!去首长办公室闹!你看看到时候,是我王爱国先被开除军籍,还是你先被当成破坏军属区稳定、无理取闹的典型给处理了!” 王秀芬被他那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话语彻底镇住了! 她从未见过儿子如此决绝、如此不留情面的样子!那眼神告诉她,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也真的豁出去了! “你……你真要为了那个小妖精……把你妈赶走?” “我是你妈啊……” 王秀芬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的侥幸和不甘,试图用孝道压人,“你这是不孝!天打雷劈的不孝!乡里乡亲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孝?”王爱国惨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悲凉。 “妈,我王爱国自问对得起这个孝字!你从老家来,我好吃好喝供着,生怕你受一点委屈!小草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可你呢?你体谅过我的工作吗?体谅过小草的难处吗?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到处惹是生非,多少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这次你差点把我一辈子的前程都毁了!这不是孝不孝的问题!妈,这是要我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母亲瞬间苍老灰败下去的脸,狠下心肠,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明天,我就送你回老家。票我已经托人买好了。老家房子我出钱翻新,该给的口粮钱一分不少。你安安稳稳在老家待着,想怎么跟乡亲说道,随你。但这里,军区家属院,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也异常坚定。 王秀芬如遭雷击,彻底瘫软在藤椅上,像一滩烂泥。 儿子军籍的威胁,像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她所有撒泼打滚的念头。 她赖以炫耀的资本,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不孝啊~~~” 她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再也说不出一句硬气的话。 她知道,这一次,儿子是铁了心了。 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李小草,王爱国的妻子,那个一直沉默隐忍、被王秀芬处处压制的女人,正站在那里。 她没有看哭天抢地的婆婆,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丈夫那挺直却写满疲惫的脊背上。 当听到王爱国那句“明天就送你回老家”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轻松和释然,在她憔悴的眼底浮现。 那长久以来被阴霾笼罩的脸上,似乎也透出了一点久违的光亮。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又飞快地放下了。 王爱国疲惫地挥挥手,不再看母亲,转身走向里屋。 掀开门帘,他看到站在那里的李小草。四目相对,王爱国看到了妻子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泪光,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轻松和……希冀? 一股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淹没了王爱国。 他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有些无措地抓住妻子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小草……对不起……这么久,让你受委屈了……是我没用……” 李小草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王爱国的手背上,滚烫。 她摇摇头,想说“不委屈”,喉咙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不委屈呢?嫁给王爱国这么多年,一直无所出,丈夫要当个孝子,她也没有底气不敢不孝顺。只能忍,无止境地忍。 好在除了婆婆苛待,丈夫还是对她好的。不然,她真怕自己哪一天忍不下去了奔投了河里去。 王爱国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压抑多年的颤抖,心如刀绞:“孝字当头……压死个人啊……如果不是这次闹得这么大,差点捅破天……我……我之前不敢……我怕她真去领导面前闹,影响不好……只能让你……让你受着……”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自责。 作为一个军人,他能面对枪林弹雨,却无法妥善处理家庭内部这令人窒息的“孝道”枷锁。 他愧对妻子的隐忍和付出。 李小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挣扎和那迟来的、沉重的歉意。 她反手握住丈夫宽厚却带着薄茧的手,用力摇了摇头,终于哽咽着说出一句:“回……回去……好……咱……好好过……” 简单几个字,却包含了无尽的委屈、心酸和……对未来的期盼。 王爱国鼻子一酸,这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子,此刻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他用力将妻子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这些年受的委屈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声在她耳边,如同立下军令状般郑重承诺:“嗯!送妈回去!以后……咱们好好过!我王爱国,绝不再让你受这种委屈!” 里屋门外,瘫坐在藤椅上的王秀芬,听着里面儿子儿媳压抑的哭声和那低低的承诺,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她知道,她在这个家,在这个军区家属院呼风唤雨、搅动是非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16号院门口。 王爱国提着王秀芬那个不大的包袱,面无表情地扶着她上了车。 王秀芬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低着头,再没有了往日的跋扈和精明。 李小草站在院门口送行,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家属院,向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当吉普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巷口,李小草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没有王秀芬聒噪的空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抹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如同初升的阳光,终于毫无负担地绽放在她久经阴霾的脸上。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回了院子,开始哼着小调打扫被王秀芬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 生活,似乎终于可以回归它应有的平静和温度。 而隔壁17号院,依旧安静。 收音机里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隐隐传出。 霍华站在窗前,看着王爱国送走母亲的吉普车离开,眼神深邃。 他知道,送走了一个王秀芬,家属院的闲言碎语不会就此断绝。 明昭身上的谜团和那份惊鸿一瞥的“公式”,才是真正的风暴眼。 他回头,看向书桌前正努力跟着广播发音、对窗外这场送别风波毫无所觉的明昭,眉头微微蹙起。 江锋带走那个公式,已经两天了。 他说的找人看看,那些人……会有什么反应? 第21章 天才症 王秀芬被送走的阴霾似乎并未完全从家属院上空散去,但17号小院却沉浸在一片奇特的“学习”氛围中。 收音机洪亮的声音是永恒的背景音,霍华低沉耐心的领读声,和明昭艰难却日益清晰的跟读声,交织成独特的乐章。 霍华甚至弄来了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从最简单的“a、o、e”开始教她认字。 明昭的学习速度让霍华心惊。 那些复杂的发音,她往往只需要听几遍,再艰难地模仿几次,就能基本掌握其韵律。 认字更是展现出一种近乎恐怖的图形记忆能力,一个方块字,她看几眼,就能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出来,虽然笔顺不对,但结构大体不差。 她像一块永远吸不满水的海绵,对“声音”和“符号”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渴求与理解力。 然而,霍华心底那根警惕的弦从未真正放松。 他一边教,一边用最敏锐的感知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 她的专注是纯粹的,没有伪装,但对人情世故的淡漠也是真实的。她似乎只对“信息输入”本身感兴趣,对他这个“老师”的付出和情绪,毫无反馈。 这让他时常感到一种挫败和更深的困惑。 这天下午,霍华正在教明昭写“飞机”两个字,院门被敲响了。敲门声沉稳而规律。 霍华心头一凛。这种敲门方式,是江锋。 他示意明昭继续在纸上练习,自己起身去开门。 江锋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深沉,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江队。”霍华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江锋的目光扫过屋内。明昭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在一张旧报纸上描摹“飞机”两个字,笔迹稚嫩却异常工整,像是拿着直尺比着画出来的一样。 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工业建设的新闻。 “学习呢?”江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教她认字,学说话。”霍华指了指明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是骄傲?还是宠溺? 江锋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到桌边,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明昭终于被这声音惊动,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描她的字,仿佛那文件袋远没有“飞机”两个字重要。 霍华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那里面装的,肯定是关于那个公式的调查结果。 江锋拉开椅子坐下,示意霍华也坐。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上面印着一些复杂的图表和英文注释。 “老霍,”江锋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你媳妇画的那个东西……我找遍了能找的人。军区研究所的几个老专家,看了直摇头,说结构精妙得吓人,但完全看不懂其核心逻辑,不像是……来自任何一个目前已知体系的数学公式。” 霍华的心沉了沉。果然…… 江锋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霍华,又瞥了一眼依旧沉浸在“飞机”两个字里的明昭,继续道:“我不死心,托关系,找了一个早年留过洋、现在在首都医学院当教授的老朋友。我把你媳妇的情况,隐去了敏感信息,大致说了说:长期严重虐待导致失语、封闭,但对特定图形和信息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理解力和……创造力?” 他拿起一张纸,上面似乎是一些医学笔记的影印件,指着其中几行英文和中文批注:“我那老朋友,在国外顶尖医学院待过很多年。他说,在国外精神学和神经学领域,有类似的、罕见的案例报告。他们称之为‘savant syndro’——学者症候群,或者更通俗点,‘天才症’。最早在1944年就有发现。” “天才症?”霍华眉头紧锁,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江锋点头,语气依旧很冷静,“这种病症的患者,往往在智力或社交方面存在显著缺陷,比如自闭、失语、情感淡漠,但却在特定的领域,比如艺术、音乐、计算,或者……空间想象和机械记忆方面,拥有惊世骇俗的天赋!这种天赋,与后天的学习和训练无关,更像是大脑在遭受巨大创伤或存在先天缺陷后,某些区域被‘关闭’,而另一些区域被‘超常激活’了。” 霍华听得心头剧震!他猛地看向明昭!她正用铅笔极其认真地勾勒“飞”字的最后一笔,侧脸安静,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字。 长期虐待、失语、封闭、对图形和机械的恐怖理解力、情感淡漠……江锋描述的每一个特征,都像精准的刻刀,刻画出明昭此刻的状态! “你是说……明昭她……”霍华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那老朋友推测,”江锋放下资料,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你媳妇很可能就是这种情况!黄卫国对李红梅长期的虐待,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导致她语言功能受损,情感封闭,像个‘哑巴’、‘木头人’。但同时,她大脑中负责空间结构、逻辑推演和图形记忆的区域,可能被超常地激发了!所以她能‘看’懂复杂的图纸,甚至能画出超越我们理解的公式!那不是间谍训练的结果,更像是……一种大脑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的、扭曲的‘天赋’爆发!” “天才症……”霍华喃喃自语,看着明昭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恍然、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原来如此! 那无法解释的矛盾,那超越常理的能力,根源竟可能在于她所遭受的非人苦难! 这“天才”的光芒,竟是由无尽的黑暗浇灌出来的! “但这只是推测,”江锋话锋一转,恢复了属于国安队长的冷静。 “国外文献很少,国内更是闻所未闻。无法确诊。而且,就算是‘天才症’,她这份‘天赋’也太……惊人了。那份公式,连顶尖专家都只能看懂皮毛,感到震撼。这对国家来说,是巨大的潜在价值,也可能是……潜在的风险。” 霍华瞬间明白了江锋的潜台词。明昭的价值,如果这推测是真的,那么将是战略级的!但她的状态,失语、封闭、无法沟通这些又使得这种价值难以掌控。 风险与机遇并存。 第22章 要命的话! “江队,你的意思是?”霍华沉声问道。 江锋站起身,拍了拍霍华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新的考量:“老霍,既然她现在是你的妻子,你又是她的担保人。那么从现在起:引导她、了解她、尝试进入她的精神世界,这个任务,只能落在你身上。看看她这份‘天赋’的边界在哪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与她沟通的桥梁。这对她,对你,对国家,都很重要。” 他收起文件袋,最后看了一眼依旧对这场决定她命运的谈话毫无所觉、正在认真写“机”字的明昭。 意味深长地说:“保护好她。也……看护好她。她脑子里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惊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小院。 霍华独自站在桌边,耳边回荡着江锋的话——“天才症”“扭曲的天赋”、“进入她的精神世界”…… 他低头,看着明昭刚刚写好的“飞机”两个字,工整地排列在报纸上。 他心中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江锋最后那句“看护好她”更像是一个提醒。 但“天才症”这个解释,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许多黑暗的角落,也让他对明昭的认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是单纯地警惕一个“可疑分子”,而是面对着一个被苦难扭曲、却又蕴藏着惊世宝藏的……特殊存在。 责任,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明昭身边坐下。明昭刚好写完“机”字,放下笔,清澈的目光看向他,似乎在等待下一个任务。 霍华看着她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拿起明昭刚刚用过的铅笔,又抽过一张空白纸。 然后,在明昭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笨拙地、极其缓慢地,模仿着她那天画在窗台上的动作,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不是文字,而是线条!是那个被江锋带走的、复杂星际能量公式的、他记忆中模糊的轮廓! 他画得歪歪扭扭,比例失调,与原版天差地别,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模仿大师的杰作。 明昭的视线,瞬间被霍华笨拙的画线动作吸引了! 她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他在干什么?为什么画得这么……丑?这么……错误? 但当那些熟悉的、代表基础能量流向的符号雏形出现在纸上时,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死死盯着霍华笔下每一个错误的转折和扭曲的符号! 那是一种看到绝世珍宝被粗暴玷污的、无法忍受的愤怒和……焦躁! 霍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 心中剧震!果然!她对这种“图形语言”有着本能的、强烈的共鸣! 就在霍华因为她的反应而微微愣神的刹那,明昭像是再也无法忍受那拙劣的“涂鸦”,猛地伸出手,一把抢过霍华手中的铅笔!动作快得惊人! 霍华一惊,以为她要攻击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却见明昭看都没看他,只是极其专注的、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俯身在霍华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旁边,用铅笔尖,快速而精准地勾勒起来! 流畅!优美!充满数学的冰冷美感! 她在修正!她在用正确的线条和符号,覆盖霍华的错误! 她甚至无意识地用笔尖,在霍华画错的关键节点上,重重地点了几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严厉地标注:“错!这里!大错特错!” 有点可爱! 霍华屏住呼吸。转头看着纸上迅速诞生的、与原版公式极其神似的、更加简洁清晰的图案,心脏狂跳!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她精神世界的大门,正在被这“图形对话”悄然推开! 就在这时,明昭修正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霍华刚才用来垫着画图的、那本摊开的军校教材吸引了。 教材的某一页上,印着一张某型战斗机的三视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性能参数和设计说明。 明昭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图纸上某个不起眼的翼身连接处的结构设计。 她的眉头再次紧紧蹙起,比刚才看到霍华画错公式时皱得更紧! 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否定! 然后,在霍华惊愕的目光中,她指着教材上那张战斗机图纸的翼身连接处,抬起头,看向霍华。 用刚刚学会不久、还带着明显气声,却异常清晰和笃定的语调,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这……里……错……了……会……断!“” 轰——! 如同惊雷在霍华脑中炸响!他脸上的探索和欣喜瞬间凝固,化为一片空白! 他猛地看向教材上那张战斗机图纸,又看向一脸认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事实的明昭,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她在说什么? 她指着一份国外某款主力战机的设计图,说……会断? 这图纸……是他从军校带出来的内部资料!她怎么……怎么敢?又怎么……能?! 这图纸可是国家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 霍华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死死盯着明昭,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刚因为“天才症”和“图形对话”而升起的探索热情,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和冰冷的现实冲击得粉碎! 江锋的警告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保护好她……看护好她……她脑子里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惊人……” 如果明昭说的是真的…… 这何止是惊人? 这简直是……要命啊! 第23章 水汽氤氲 霍华猛地合上那本教材,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罪证。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腔里那颗心脏依旧在疯狂擂鼓。 他不敢看明昭的眼睛,那里面纯粹地求知和陈述事实的坦然,此刻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压力。 他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把这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按回去! 霍华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明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困惑,看向他。 霍华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促:“我……我去洗澡!”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冲进了旁边那个狭窄的小厨房,那里用布帘临时隔开了一个小小的淋浴角。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带着一种急躁的、试图冲刷掉什么的意味。 小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收音机里还在播放着轻快的音乐。明昭的注意力很快被那本合上的教材重新吸引。 她伸出手,试图重新翻开它,看看那个“错误”的具体细节。 但霍华刚才合上的动作太用力,书页像是被粘住了。 她尝试了一下,没翻开,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个技术难题。 随即,她的目光便从教材上移开,落在那张刚刚被她和霍华“合作”完成的、修正后的公式草图上。 线条流畅而优美,带着冰冷的逻辑美感。这比教材上那个“错误”的结构更有吸引力。 她拿起铅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始在草图的空白处添加一些辅助线和注释符号:虽然依旧是只有她自己能懂的星际符号,完全将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认和霍华的失态抛在了脑后。 厨房淋浴角。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霍华精悍的身体,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击着脸颊,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明昭指出的“错误”是真的吗?如果是,后果不堪设想! 他私藏内部教材给“天才症”妻子看,还被她指出了重大设计缺陷? 这简直是…… 江锋那边……要不要上报?怎么上报? 明昭……她到底还能“看”出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烦躁、焦虑、后怕,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他。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关掉了水龙头。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湿漉漉的身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扯过搭在旁边的旧毛巾,胡乱地擦拭着头发和身上的水珠。 水珠顺着他宽阔厚实的肩背、紧窄有力的腰腹、线条流畅的手臂和长腿滚落。 常年高强度的军事训练,在他身上刻下了最完美的勋章。 每一块肌肉都饱满贲张,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却又分布得恰到好处,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充满了力与美的和谐。 水汽氤氲中,这具充满野性力量和阳刚之美的躯体,带着一种原始的、极具冲击力的美感。 霍华一边擦着水,一边皱着眉头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厨房的布帘被掀开了一条细缝。 明昭被收音机里突然切换的一首激昂的进行曲打断了思路。 她放下铅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打算去倒杯水。她习惯性地走向小厨房,那里放着暖水瓶。 她走到布帘前,顺手掀开了一条缝。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薄纱般笼罩着淋浴角那个挺拔的身影。 霍华背对着她,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坚硬的背肌沟壑滚落,滑过那收束得惊心动魄的劲腰,顺着人鱼线没入腰间围着的、那条略显窄小的毛巾边缘。 厨房只有一个昏黄的小灯泡,灯光在他贲张的肩胛肌和流畅的背阔肌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手臂抬起擦拭头发时,三角肌和肱二头肌如同活物般隆起、收缩,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爆发感。 明昭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这具在灯光和水汽中展露无遗的男性躯体。 在星际联盟,她见过太多经过基因优化和机械改造的“完美战士”。他们的身体强大、精准,如同冰冷的战争机器。但眼前这具躯体……完全不同。 这是纯粹的、未经任何科技修饰的、属于自然进化巅峰的肉体力量!每一寸肌肉的线条,都蕴含着最本源的爆发力与持久力。 每一次呼吸带起的胸膛起伏,都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水珠滚落的轨迹,仿佛遵循着某种力与美的黄金分割定律。 一种纯粹的、属于“形态美学”层面的震撼,瞬间攫住了明昭的思维核心。 这无关情欲,更像是一位顶尖科学家,在观察一件完美符合物理定律和生物力学的天然杰作时,产生的纯粹惊叹。 她看得极其专注,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羞涩或暧昧,只有一种近乎学术研究般的、纯粹的欣赏和探究。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想要看得更清楚那背阔肌群在发力时的联动轨迹。 霍华擦干了头发,放下毛巾,准备穿衣服。他习惯性地转过身来,想拿搭在旁边架子上的干净背心。 这一转身,他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布帘缝隙外,那双清澈得如同寒潭、此刻却一眨不眨的、极其专注地盯着他赤裸上身的眼睛! 霍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涌向四肢百骸!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瞬间席卷全身,比他刚才被图纸吓到时更猛烈!更猝不及防! 他看到了什么? 明昭!他那平时安静得像幅画、眼神总是空茫或专注在书本上的小妻子! 此刻正掀着布帘,用那种……那种像是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图谱的、纯粹到发指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赤裸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胸肌滑落,滴在腰间围着的毛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腹肌因为瞬间的僵硬而块垒分明,如同雕刻师最完美的作品。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对视。 霍华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24章 肌肉线条很好 刚才图纸带来的惊骇还没完全消化,此刻又被这“视觉冲击”砸得晕头转向! 他活了三十年,经历过枪林弹雨,面对过狡猾的敌人,却从未经历过如此……如此尴尬又充满原始冲击力的场面! 想立刻扯过衣服遮住自己,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觉得自己要真这样简直像个小媳妇…… 他想怒吼“看什么看!转过头去!” 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那清澈的几乎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在他赤裸的胸膛和腹肌上仔细“扫描”。 明昭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霍华的窘迫和石化。 她依旧维持着掀开布帘的动作,目光甚至带着一丝研究意味,从他紧绷的胸肌缓缓移到他轮廓分明的腹肌上,仿佛在评估其核心力量的稳定性。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具躯体的运动效能极限? 霍华终于被这凝视看得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一把抓起架子上的旧背心,胡乱地往头上套!动作慌乱得差点把背心扯破! 背心套上,遮住了大部分“研究素材”。 霍华这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呼吸,但脸上依旧火烧火燎,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不敢再看明昭,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你站在这儿干嘛?出去!” 明昭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惊了一下,眼神里的“研究”光芒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和平静。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规则”,虽然她并不理解为什么。 她放下掀着布帘的手,布帘垂下,重新隔绝了视线。 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隔着布帘,用刚刚学会不久、还带着点生涩、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认真地对里面那个慌乱穿衣服的男人,陈述了一个她观察到的“学术性”结论: “你……肌肉……线条……很好……比………标准……战士……自然……高效。” 布帘后面,正手忙脚乱套裤子的霍华,动作猛地一僵! 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裤腿绊倒! 他扶着墙站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口的憋闷感几乎让他窒息! 肌肉线条……很好? 比标准战士……自然高效? 她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她到底还看过谁的?黄卫国他们到底是怎么教养的明昭? 还有,这算是……奖励吗?! 用这种研究小白鼠的语气? 霍华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尴尬和窘迫,都在今天用光了! 他猛地拉好裤子,一把掀开布帘,带着一身未散尽的水汽和腾腾的……说不清是怒气还是羞恼的气息,大步冲了出来! 明昭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似乎真的只是来倒水的。 她看着霍华黑着脸冲出来,眼神坦荡依旧,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刚才那具“高效躯体”的……意犹未尽? 霍华对上她那清澈无辜、甚至还隐隐透着点“求知”的眼神,所有到了嘴边的斥责和质问,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的胸口发疼! 他狠狠瞪了明昭一眼,那眼神复杂地包含了震惊、窘迫、无奈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然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倒……倒完水……赶紧回屋……看书去!” “还有,下次……别……别看了。谁的都不许看。” 说完,他像躲避瘟疫一样,绕过明昭,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明昭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空空的杯子,又看了看紧闭的里屋门,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好像生气了? 为什么? 是因为她说他的肌肉线条比星际战士好吗?在星际,这是很高的评价。 还是因为……她打扰他洗澡了? 她歪了歪头,无法理解远古人类复杂多变的情绪。 最终,她选择遵从霍华“看书去”的指令,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被她“嫌弃”的教材,再次尝试翻开它,去寻找那个“会断”的关键结构点。 至于那个线条“很好”的男人为什么生气……暂时不在她的研究优先级内。 里屋,霍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外面明昭翻书的细微声响,抬手狠狠抹了把依旧滚烫的脸。 这祖宗……果然要命! 这日子,没法过了! —— 清晨的露珠从嫩绿的叶片滴落。 霍华已经又出门了。 明昭没有在意。吃了霍华早早做好的早饭,去厨房把碗洗了。 她打开收音机,开始继续听着,跟着广播中学习说话。 好在她学习得很快,借助于原明昭的记忆,她听了之后知道那些话大概是什么意思,有些词汇不懂的,她就记下来,等霍华回来后再向他请教。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明昭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自顾学习着。 门又被小声了敲了两下。 明昭有些皱眉,仍旧没管。 门外的李小草有些失落的看着屋里的明昭冷漠地忽视自己。 转身想离开,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吓得惨叫一声。 手有些被蹭破皮了,李小草没在意这些。而是着急地去捡撒了的白面馒头,这是她打算送给明昭吃的。 身边忽然出现一道阴影,一双小巧的手扶住她。是明昭! 李小草借着明昭的力气站了起来。 笑着说:“谢谢你呀,明同志。” 明昭摇摇头,一双眼看着李小草,像是在问,有什么事? 李小草也对明昭有点了解了,并不在意明昭的沉默:“是这样,我婆婆已经被送走了。这几天我收拾了家里,想着之前也有对你不起的地方。这是我自己做的馒头,想送给你尝尝来着。” 随后想起馒头有几个掉地上了,已经不能送人了。 她有些心疼地抽了一口气:“可惜了这馒头。明天我重新做了,再拿两个给你吧。” 明昭听懂了她的话,但是不理解为什么对方又不愿意把馒头给自己了。 “谢谢。” 李小草睁大眼睛:“呀~你现在说话已经很好啦。你太厉害了!” 明昭点点头,她确实觉得自己很厉害了。这个世界的语言发音比她想象的难,但好在她很聪明! 李小草看着明昭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寻常人听见夸都会谦虚两句,明昭倒好,直接点头。 不过也显得意外的实在与真诚,不愧是霍团长喜欢的人。 第25章 去市里 霍华回来带着给明昭准备的饭。 这一次,他不仅打了两人份的饭菜,还特意多要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勺油汪汪的红烧肉——潜意识里,似乎想用食物弥补点什么,或者……堵住那张能说出“会断”和“自然高效”的小嘴? 带着沉甸甸的饭盒回来,小屋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霍华默不作声地将饭盒打开,把那份明显肉多菜少、还额外加了红烧肉的饭菜推到明昭面前,自己则拿起那份普通的土豆白菜。 诱人的饭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明朝鼻头动了动,胃里升起一抹迫切的需求,嘴里也不自觉分泌唾液。 明昭的注意力果然被完全吸引,她拿起筷子,经过几天的练习,已经能比较熟练地使用,动作虽然不算优雅,但目标明确,精准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油脂的丰腴和酱汁的咸香在口腔中爆开,瞬间征服了星际科学家那从未体验过如此复杂“有机化合物组合风味”的味蕾。 她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彩,随即加快了进食的速度,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终于找到心仪松果的小松鼠。 霍华看着她吃得香,自己那点别扭的情绪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甚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就跟养了一个小孩似的,越看越觉得可爱。 他拿起馒头,就着寡淡的土豆白菜,吃得也格外安心。 明昭注意到了霍华碗里的清淡,用筷子也给霍华夹了些肉过去。 “一起吃。” 霍华眼底一暗,嘴角的弧度勾起又被抹平。 明昭吃完了自己那份远超平时分量的饭菜,满足的放下筷子。 她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碗,又看了看霍华面前还没吃完的饭菜。 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霍华放在旁边的空饭盒和水池方向:“我洗。” 她的意思很明确:我吃完了,我去洗碗。 霍华正夹着一筷子土豆丝,闻言动作一顿。 他看着明昭那双写满“履行程序”般认真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软。 这几天,她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了,从惊世骇俗的图纸能力到“天才症”的震撼,再到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凝视”…… 她像个行走的谜团和不定时炸弹。但此刻,她主动要求洗碗的样子,又透着一种笨拙的、想要遵守“家庭规则”的认真。 一种奇异的暖流冲散了心底的复杂。 霍华放下筷子,大手伸过去,在明昭柔软的发顶上,极其自然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轻轻揉了一把。 “不用你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坐着歇会儿,我来就好。” 明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摸头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头顶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微微的压力,对她而言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 在联盟,肢体接触仅限于必要的医疗检查和战斗训练,从未有过这种……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困惑,但并没有排斥,只是安静地看着霍华利落地收拾好碗筷,端去小厨房清洗。 水流哗哗作响。霍华一边洗着碗,一边透过布帘缝隙,看着外面安静坐在桌前的明昭。 夕阳的金辉透过蒙尘的窗户,给她单薄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揉过的头发,似乎在研究什么,神情依旧是那种专注的茫然。 霍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那些惊涛骇浪的猜疑和警报,似乎在这一刻的宁静里,暂时蛰伏了。 洗好碗出来,霍华擦着手,看着安静坐在那里的明昭,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明昭,”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今天……想不想出去逛逛?” 明昭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去市里。”霍华指了指窗外,“给你买几身新衣服。你看你这身……” 他目光落在明昭身上那套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上,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竟然忽略了这么基本的事情。 宫珠医生之前提过明昭营养不良需要补充,他怎么就忘了衣服呢? 她一个女孩子,整天穿着这身灰扑扑的旧衣服…… “衣服?”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霍华身上笔挺的军装常服。 在星际,个人服饰由合成仪根据需求一键生成,材质、功能、款式随心所欲。 明昭想了想,自己确实需要一些新衣服的。哪怕自己其实对穿着并不怎么在意 她点了点头:“好。” 霍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行,你准备一下。一会儿有后勤去市里拉货的车,我们搭车去。” …… 后勤处的大解放卡车,后车厢里挤满了去市里办事或探亲的军属。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尘土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菜疙瘩的浓郁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年代特色的、并不好闻的气味交响曲。 霍华护着明昭,好不容易在车厢靠前的位置找了个相对宽松的地方让她坐下。 他自己则半蹲在明昭旁边,用身体挡住旁边挤来挤去的人流,眉头微蹙,带着歉意低声问:“挤不挤?味儿有点冲,晕不晕车?难受就说。” 明昭坐在一块垫着麻袋的木板上,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她环顾了一下嘈杂拥挤、气味混杂的车厢,眼神平静无波。 晕车?在星际联盟,她经历过超光速跃迁时足以撕裂普通生物神经系统的空间扭曲震荡,也曾在充满辐射尘埃的星域驾驶小型勘探艇进行极限规避机动。 眼前这点晃动、噪音和气味刺激,对她那经过严苛训练和基因强化的感官与平衡系统而言,简直如同微风拂面。 她甚至能精确分析出空气中各种气味的分子构成:汗液中的乳酸与氨、机油中的烃类化合物、尘土中的硅酸盐、咸菜中的乙酸乙酯与氨基酸……每一种都清晰可辨,互不干扰。 “不晕。”她言简意赅地回答霍华,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旁边有大妈看到两人腻歪的场景,捅了捅边上的好姐妹。 忍不住撇撇嘴凑过去说道:“真不知羞!在外面还这么黏黏糊糊的,真不知道在家里是什么样?” 大妈的好姐妹猝不及防就闻到从她嘴里散发出的一股子发酵反臭的气味,被熏得差点背过气去。 “啊~啊……”的胡乱应着,只想等这气味散了抓紧呼吸。 没想到那大妈以为得到了肯定,讲得更来劲了。 第26章 霍华:都要了! “我跟你讲,我老家那边有对野鸭子在外面乱来,最后啊,就被抓进去啦!” 你这野鸭子可真够野的…… “嗯嗯嗯……”大妈好友屏住呼吸。 “现在这年头,可不兴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啊对对对……”大妈好友继续忍…… “这要放以前啊,这种不检点的那可是要被拉去批斗的……” “呼……” 大妈好友忍不下去了,一巴掌将大妈的脸撇到一边,吸一口汗臭与其他杂味并存的空气,感觉比大妈嘴里的蒜臭味好闻不少。 “你做啥呢这是?”大妈懵了。 大妈好友不好明说,陪着笑:“大姐,我有点晕车,你先消停一下。我怕我要吐你身上……” 这话说得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本来就是,被对方口臭熏吐的自然要吐她身上才行,不然白瞎早上吃的两个馒头了。 大妈脸色红了白,白了青的,默默挤了挤边上的人,愣是在两人之间留出一道缝来。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霍华听到了,但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能跟对方争吵。毕竟是自己做的不太对,只想着如果影响到了明昭那回去就找这大姐的儿子好好练练。 明昭则是不在意,因为根本没觉得在说自己。然后,她便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休息,实则是在脑中继续推演昨天那个能量转换公式的优化路径。 这是她在星际训练营就养成的习惯,屏蔽无关环境干扰,专注核心任务。 霍华看着她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再想想自己刚才的担心,不由得失笑。 也是,一个能在枪口下冷静反击、能画出惊世公式的“天才症”患者,怎么会晕卡车? 不晕就好,省得他看了也心疼难受。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前行。 车厢里的人们聊着家长里短,说着市里的新鲜事。 霍华默默地护在明昭身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他看着明昭闭目养神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额角的纱布已经拆掉,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厢缝隙,跳跃在她沉静的眉眼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悄悄在霍华心头滋生。 抛开那些惊世骇俗的能力和谜团,此刻的她,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需要保护。 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又往她那边靠了靠,为她挡住更多晃动的挤压。 …… 市中心的供销社,是这个年代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之一。 两层高的苏式建筑,门口人来人往。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脸盆、色彩鲜艳的暖水瓶、码放整齐的各色布料、还有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糕点柜台。 明昭跟着霍华走进供销社的大门,脚步第一次有了些微的迟疑。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瞬间扫过整个空间。 色彩!声音!气味! 这是与军区家属院和那辆卡车完全不同的信息爆炸! 货架上堆叠的布料,色彩饱和度极高,比如正红、靛蓝、翠绿、明黄…… 在星际追求高效和防护性的灰白黑主色调下,这种纯粹、强烈的色彩视觉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各种声音交织:售货员嘹亮的报价声、顾客讨价还价的争执声、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清脆声、孩子的哭闹声……形成巨大的声浪。 空气中更是混杂着布匹的染料味、糕点的甜腻香、新塑料制品的化学气味、还有人群聚集的汗味…… 信息过载!明昭的大脑处理中枢在瞬间亮起轻微的警告信号。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眉头习惯性地蹙起,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警惕。 这环境,比充满未知辐射的陌生星球探测点还要复杂无序。 霍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跟着我。”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和坚定的力道,像一道稳固的锚点,瞬间将明昭从信息洪流中拉了回来。 她微微侧头,看向霍华坚毅的侧脸,那点茫然迅速褪去,点了点头,任由他牵引着,走向卖成衣的柜台。 柜台前挤满了人。 玻璃柜台里挂着为数不多的几件成衣,大多是灰蓝、军绿、藏青这些耐脏的颜色,款式也极其简单,以列宁装、工装为主。 偶尔有几件颜色鲜亮些的女式衬衫或布拉吉,立刻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霍华的目光在柜台里扫视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了看身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旧衣的明昭,再看看柜台里那些同样灰扑扑或者颜色俗艳、面料粗糙的成衣,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不满意。 “同志,有没有……颜色素净点,料子好点的女装?”霍华挤到柜台前,对着一个正嗑瓜子的中年女售货员问道。 售货员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安静站着的明昭,懒洋洋地吐出瓜子壳:“素净?那不就灰的蓝的嘛!都挂着呢!料子?咔叽布、劳动布,结实耐穿!还想多好?嘁!” 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不耐烦。 霍华被噎了一下,但他没放弃,指着角落里一件相对顺眼的、浅米色的女式衬衫:“那件,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不情不愿地放下瓜子,慢悠悠地取下那件衬衫,隔着柜台递过来:“喏,就这件,处理品,袖口有点跳线,便宜两毛。” 霍华接过衬衫,入手是粗糙的咔叽布手感,颜色还算柔和,但款式肥大,毫无版型可言。 他递给明昭:“试试?” 明昭接过衣服,眼神里带着一种研究新材料般的审视。 她用手指捻了捻布料,似乎在评估其纤维强度和编织密度,又看了看那所谓的“跳线”处。 在星际,这种材质的衣物只会用于最低等级的工业防护服。 她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将衣服递还给售货员。意思很明确:不合格。 霍华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目光在柜台里逡巡,最终定格在角落里挂着的一条淡蓝色碎花布拉吉上。 那颜色清雅,小碎花也不显俗气,在一堆灰蓝中显得格外清新。虽然也是棉布,但看起来比咔叽布柔软些。 “那条裙子,拿来看看。”霍华指着那条布拉吉。 售货员这次倒是麻利了点,取下来递给他:“哟,眼光不错啊,这的确良的,新到的料子,贵是贵点,但穿着凉快不起皱!” 霍华摸了摸,手感确实比咔叽布顺滑不少。 他递给明昭,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明昭接过裙子,展开。淡蓝色地底,点缀着细小的白色碎花。 她用手指感受了一下涤纶纤维特有的滑爽感,又对着光看了看布料的透光性和编织纹理。 虽然离星际的智能调温面料差得远,但在这个时代,应该是比较“高级”的选项了? 她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第27章 买买买 霍华心头一松,立刻对售货员说:“就这件!再找找,有没有配套的上衣或者裤子?还有别的颜色款式吗?适合她穿的。” 他指了指明昭。 售货员见霍华爽快,态度也好了些,又从柜台底下翻出几件:一件米白色的短袖“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裤,是劳动布的,但颜色正,还有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灯芯绒面料。 霍华让明昭都看了看,明昭对材质进行了简单的“触感评估”后,都点了头。霍华大手一挥:“都要了!” 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忍不住多看了霍华和明昭两眼,笑着打趣:“同志,给妹妹买衣服啊?可真舍得!这‘的确良’可不便宜!” 霍华正在掏钱票,闻言动作一顿,耳根子莫名有点发热,含糊地“嗯”了一声,没解释。 明昭则完全没在意“妹妹”这个称呼,她的注意力被旁边柜台花花绿绿的糖果吸引了。 买好了衣服裤子外套,霍华又拉着明昭去卖鞋袜的柜台。 他记得明昭脚上那双旧布鞋已经磨得很薄了。 给她挑了一双黑色带搭扣的塑料凉鞋方便夏天穿,拿了一双劳动鞋,又买了几双棉线袜子和尼龙袜子。 最后,霍华的目光落在了供销社最诱人的地方——糕点糖果柜台。 玻璃柜台里,金黄的鸡蛋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印着红双喜字的硬糖五颜六色,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动物饼干、江米条、桃酥……香甜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 霍华想起明昭吃饭时对红烧肉的“惊艳”表现,心中一动。 他拉着明昭走过去,指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点心糖果,豪气地问:“想吃哪个?随便挑!” 明昭的视线瞬间被那些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物体吸引了。 在星际,能量补充剂是标准化的营养膏或高能棒,无色无味,高效但毫无享受可言。 眼前这些……是什么?它们散发着复杂的有机分子信号,组合成一种名为“香甜”的、令人愉悦的信息素。 她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纯粹的、如同孩子发现新大陆般的好奇和渴望的光芒! 她指着那摞得整整齐齐、金黄油亮的鸡蛋糕:“这……个?” “鸡蛋糕,好!”霍华立刻对售货员说,“称一斤!” 她又指着那用透明玻璃罐装着的、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这……个?” “水果糖,行!来半斤!各种颜色的都装点!” 接着是印着小动物图案的饼干、裹着白糖霜的江米条、酥脆的桃酥……明昭的手指点到哪里,霍华的“来一斤”就跟到哪里,仿佛要把她错过的所有甜蜜都补回来。 售货员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称重、包油纸、系纸绳。 明昭看着柜台上迅速堆起的小山,眼睛亮得惊人。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戳了戳油纸包里露出来的一块鸡蛋糕,软乎乎、热烘烘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随即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她又凑近闻了闻那包水果糖,混合的果香和甜腻气息让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霍华看着她这副新奇又馋嘴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连日来的紧绷和惊涛骇浪似乎都被这香甜的气息冲淡了。 他付了钱票,拎起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装了有满满两个大网兜!衣服、鞋子、袜子,还有那堆成了小山的甜蜜点心! “走,回家!”霍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满足感。 回程的卡车上,依旧拥挤嘈杂。 但霍华的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他护着身边的大包小包,也护着身边安静坐着的明昭。 明昭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包敞开了口的鸡蛋糕。 卡车每一次颠簸,那诱人的甜香就更加浓郁几分。 她终于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金黄的鸡蛋糕。 在霍华含笑的目光注视下,她将那块小小的、松软的糕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咬下。 暄软!绵密!浓郁的蛋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甜味,如同温柔的爆炸,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味蕾神经! 从未有过的、复杂的、充满层次感的味觉体验,如同绚丽的烟花,在她那习惯了高效营养剂的大脑中轰然绽放!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纯粹的、巨大的震撼和……狂喜! 比第一次看到反物质引擎图纸时还要明亮! 她甚至忘记了咀嚼,就那么呆呆地含着那块蛋糕,感受着那美妙的味道在口腔中融化、蔓延。 霍华看着她这副被一块鸡蛋糕“震傻”了的可爱模样,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擦掉她嘴角沾上的一点蛋糕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别傻了,好吃就快吃,别愣着。”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化不开的宠溺。 明昭这才回过神来,猛地开始咀嚼,速度飞快,像一只终于尝到蜂蜜的小熊,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一块吃完,她毫不犹豫地又捏起一块,塞进嘴里。那满足的表情,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霍华看着她吃得欢快,再看看怀里那堆满载而归的网兜,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刻,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天才症”,什么“会断”的图纸,什么“自然高效”的肌肉线条,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他带他的小妻子出来买了新衣服,买了糖,而她,因为一块鸡蛋糕,高兴得像得到了全宇宙。 这感觉……真他妈的好! 卡车在暮色中驶向军区。 车厢里,弥漫着鸡蛋糕的甜香,和一种无声流淌的温暖气息。 旁人羡慕地闻着香味,看着明昭美滋滋的模样。 明昭专注地吃着独属于她的味蕾盛宴。 霍华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踏实。 第28章 去探望明朗 卡车满载着新衣服的布匹清香和糕点糖果的甜蜜气息,驶入暮色笼罩的军区家属院。 霍华一手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一手下意识地虚扶着明昭的后背,护着她跳下后车厢。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满载而归的、踏实的生活气息。 推开17号小院的门,霍华将两个大网兜放在堂屋那张旧八仙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昭的目光立刻黏在了那包敞着口的鸡蛋糕上,金黄的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诱人。 “先把东西归置一下?”霍华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包鸡蛋糕,塞到明昭手里,“这个放屋里去,柜子门要关好,别招蚂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和满足,仿佛刚才供销社那场小小的豪购,洗刷了连日来的阴霾。 明昭顺从地接过蛋糕,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转身就要往卧室走。 “明昭。”霍华叫住了她。 明昭停住脚步,回过头,清澈的目光带着询问落在他脸上。 夕阳的暖光勾勒着她单薄的轮廓,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霍华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之前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念头,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东西放好……我们,去看看明朗,好吗?” “明朗”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明昭清澈的眼眸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抱着蛋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霍华。 这沉默,在霍华看来,就是一种无声的抗拒和茫然。 他想起宫珠医生的话,想起“天才症”可能的社交障碍和情感封闭。 也想起了明朗昏迷前那句“照看好我表妹”,和醒来后反复的询问与担忧。 霍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没有催促,而是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示意明昭也坐下。 明昭犹豫了一下,抱着蛋糕坐在他对面,像一只等待指令的、安静的瓷娃娃。 “明昭,”霍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明朗……他是你的表哥。你妈妈和他妈妈,是亲姐妹。虽然你们很多年没见了,但血脉是连着的。” 他看着明昭依旧茫然的眼睛,知道“血脉”这个词对她来说可能过于抽象。 他换了一种更具体的方式:“明朗跟我说,他记得你小时候,大概……这么高?” 霍华用手在膝盖上方比画了一下,“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特别甜。他每次去看你,你都会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甜甜地喊哥哥。” 霍华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温暖的笑意,仿佛也看到了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 明昭静静地听着,抱着蛋糕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的纹路。 霍华描述的画面,在她贫瘠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找不到丝毫痕迹。 原主明昭的记忆,早已被长年的饥饿、殴打和别样的骂覆盖的一片荒芜。 那个会笑会撒娇的小女孩,对她而言,像一个来自陌生星球的幻影。 霍华看着明昭毫无反应的脸,心中那点温暖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心疼。 他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苦难,能把那样一个甜美爱笑的小姑娘,磨砺成眼前这个沉默寡言、情感淡漠、甚至带着一身伤疤的“天才症”患者。 强烈的保护欲再次涌上心头。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霍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沉重,“明朗去了南方的驻地,再后来,你父母……他没能照顾好你,心里一直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妈妈。所以这次,他主动申请调来北方军区,就是想离你近点,想……想补偿你,想看着你好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和郑重: “这次在战场上,他为了救我,差点把命都丢了。” 霍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感激和沉重,“他昏迷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找到你,照顾你。现在他醒了,伤还没好利索,躺在医院里,最惦记的,就是你。他……很想见见你。” 霍华伸出手,不是去摸她的头,而是轻轻覆在她抱着蛋糕的手背上。 那手背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和请求。 “我知道,你可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关系。” 霍华的声音异常温和,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耐心,“我们就去看看他,让他知道你没事了,好好的。行吗?就当……帮我一个忙,也当……谢谢他救了我?” 他搬出了明朗的救命之恩,也搬出了自己的请求。 这近乎是“道德绑架”,但霍华知道,对于明昭这种遵循逻辑和责任思维的人,这或许是最有效的理由。 —— 病房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 明朗靠坐在病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他正和旁边换药的宫珠医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朗特有的、爽朗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门口出现的人时,瞬间凝固了。 霍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然后,他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那个穿着崭新淡蓝色碎花的确良布拉吉的纤细身影。 “昭昭?” 第29章 一个甜甜圈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明朗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的女孩,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 那是……昭昭? 他的小表妹? 那个记忆中扎着小辫子、笑起来像蜜糖一样甜的小女孩? 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眼前的人,有着记忆中依稀相似的轮廓,却苍白瘦弱的惊人! 那身崭新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布拉吉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更衬得她单薄如纸。 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道狰狞的烙印,刺得明朗眼睛生疼! 是谁伤了她? 最让他心碎的是她的眼神。 带着清澈,却空茫,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任何认出他的迹象。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霍华身后,像一株被抽干了生机的植物,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 巨大的落差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明朗的心脏! 他想象过表妹可能过得不好,却没想到会是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 那个会扑进他怀里甜甜喊“哥哥”的小太阳,去哪里了? 黄卫国!李红梅!你们该死! 当初时局动荡,他们家也被人盯上了,不敢贸然接明昭回去。 黄卫国说着报恩的话让他们同意将明昭的抚养权交给他,黄卫国也因此哪怕被迫转业了也能留在军区当个干事,可是他们居然是这么对明昭的! 一股滔天的怒火伴随着滔天的酸涩瞬间冲上明朗的头顶,让他呼吸急促,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放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刚愈合的伤口似乎都在隐隐作痛! “昭……昭昭?”明朗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飞眼前这个脆弱易碎的幻影。 霍华敏锐地察觉到了明朗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心疼。 他心中一紧,生怕明朗失控的情绪会吓到明昭。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明昭更自然地护在身侧,同时用眼神示意明朗冷静。 “明朗,看我把谁带来了?” 霍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明昭没事了,都好好的。你看,还给你带了礼物。” 他轻轻推了推明昭的后背。 明昭被霍华轻轻一推,被动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激动得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她的陌生男人身上。 这就是……明昭的表哥?明朗? 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张脸的清晰影像,只有一些模糊的、关于远方亲戚的、带着疏离和冷漠的碎片。 她无法理解他眼中那浓烈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心疼和愤怒。 她只是遵循霍华的要求,来完成探望和表达感谢的任务。 她看着明朗,努力调动着这几天从广播和霍华那里学来的、关于“亲人”和“问候”的词汇。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一个生涩的、带着明显气声的称呼,极其艰难地从她唇间挤出: “……表……哥。”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 但在这寂静的病房里,却如同惊雷! 明朗浑身剧烈的一震!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瞬间夺眶而出! 他猛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肩膀因为强忍哽咽而微微颤抖。 这一声“表哥”,不是记忆中的甜蜜,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他心痛! 他的昭昭,连说话都这么艰难了吗? 宫珠也被这一声生涩的“表哥”弄得心头一酸。 她作为医生,见惯了生死和伤痛,但眼前这一幕,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为失而复得却面目全非的妹妹无声落泪,一个懵懂茫然如稚子的女孩在努力回应…… 霍华看着明朗的反应,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轻轻拍了拍明昭的后背,示意她可以了。 明昭如蒙大赦,立刻停止了尝试交流的“任务”,抱着怀里的油纸包,又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霍华的阴影里,仿佛那里才是安全区。 病房里的气氛沉重而压抑。 明朗低着头,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霍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站着。宫珠默默地收拾着换药的工具,动作轻柔。 就在这时,明昭的目光被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油纸折成的三角形,边缘露出一点点金黄的色泽和细密的糖霜。 一个供销社同款的甜甜圈!大概是哪个探病的战友或家属带来的。 甜甜圈…… 明昭抱着怀里油纸包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她想起了在供销社柜台前闻到的混合甜香,想起了鸡蛋糕在口腔里爆炸的美妙滋味。 这个小小的、裹着糖霜的圆环,看起来……似乎比鸡蛋糕更甜? 她的目光在甜甜圈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渴望。 虽然很轻微,但霍华一直关注着她,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 明朗也终于勉强压下了翻腾的心绪,抬起头,正好看到明昭盯着他床头柜上的甜甜圈。 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空茫,而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专注和……馋意? 明朗心头猛地一酸,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怜惜。 他的昭昭,连想吃个甜甜圈,都这么小心翼翼吗? “昭昭,想吃这个?”明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带着一丝哄孩子的语气,他拿起那个甜甜圈,小心翼翼地递向明昭。 “给,吃吧,表哥给你买……呃,别人给的,很甜!” “喜欢的话,以后哥哥还给你买。” 明昭看着递到眼前的、裹着晶莹糖霜的甜甜圈,又抬头看了看明朗那双还泛着红、却努力挤出笑容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转头看向霍华,眼神里带着询问:这是可以拿的吗? 霍华看着她这副“请示”的小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点点头:“明朗表哥给你的,拿着吧。” 第30章 那个爱笑的小明昭已经不在了 得到许可,明昭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甜甜圈。 油纸的触感温热,糖霜沾了一点在指尖,黏黏的。 她学着在供销社看到的小孩的样子,将甜甜圈凑到嘴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裹着糖霜的香甜瞬间弥漫! 紧接着是内里那带着发酵麦香的、柔软又富有嚼劲的面团! 甜度比鸡蛋糕更直接、更霸道,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愉悦的满足感! 明昭的眼睛瞬间又瞪圆了!腮帮子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清澈的眸子里再次迸发出那种纯粹而巨大的惊喜光芒! 好吃!比鸡蛋糕更甜!更脆!口感更丰富! 她完全沉浸在甜甜圈带来的味蕾风暴里,小口小口地、极其专注地吃着,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那满足而幸福的小表情,冲淡了病房里沉重的悲伤气氛,也柔和了她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淡漠。 明朗看着明昭像只小松鼠一样专注地啃着甜甜圈,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带着泪痕的笑容。 霍华也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宫珠看着眼前这奇特又温情的一幕:一个刚强的军人红着眼眶看着妹妹吃甜甜圈,一个沉默的天才少女被简单的甜食彻底征服,旁边还站着一个守护神般高大却满眼温柔的男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端着换药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明昭吃完了最后一口甜甜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糖霜的指尖。 她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明朗。也许是糖分的刺激,也许是刚才那专注的进食让她放松了些许,她努力地调动着面部肌肉,尝试着对明朗……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淡,嘴角只是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甚至有些僵硬和不自然,完全不同于霍华描述中那个“眼睛弯弯像月牙儿”的甜美笑容。 更像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努力模仿出来的社交表情。 但就是这样一个生涩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落在明朗眼里,却如同穿透厚重阴霾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他灰暗的心房! 他的昭昭……在对他笑! 虽然那么生疏,那么僵硬! 但她在尝试!她在回应!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明朗! 他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牵动了伤口也顾不上疼,只是咧着嘴,像个傻子一样对着明昭笑,眼泪却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哎!好!好!昭昭笑了!昭昭吃甜甜圈了!真好!”明朗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哽咽。 这傻样! 霍华看着明朗激动的手足无措的样子,再看看明昭那依旧带着点茫然、却努力维持着那个僵硬弧度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悄悄伸出手,在明昭的背后,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 明昭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和力道,那点强撑的弧度慢慢放松下来,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但她看向明朗的眼神,似乎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完全的陌生和空茫了。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光,悄然融化了些许坚冰。 病房里,甜甜圈残留的甜香还未散去,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名为“重逢”与“希望”的气息。 明朗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霍华偶尔应和几句,明昭则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残留的糖霜。 窗外的暮色渐深,华灯初上。 这一方小小的病房,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猜疑,只剩下血脉重新相连的温暖,和一个被甜甜圈点亮了味蕾的星际天才,笨拙地学习着,如何做回明朗的表妹“明昭”。 病房的门在霍华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 门内,刚才因为甜甜圈和那个生涩笑容而短暂升腾起的暖意,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殆尽,只留下消毒水冰冷的余味和一片死寂的沉重。 明朗靠坐在病床上,脸上的喜悦和激动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不再看门口,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紧攥的拳头无力地松开,搭在洁白的被单上,手背上因为刚才用力而渗出的血珠,在白色棉布上洇开几朵刺目的红梅,他却浑然不觉。 宫珠端着换药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那个总是笑容爽朗、仿佛有使不完劲儿的明朗营长,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肩膀垮塌,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下颌线因为紧咬牙关而显得格外凌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悲怆和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想起明昭那个女孩的遭遇,宫珠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放下药盘。 她没有立刻处理他手背上的伤口,而是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用镊子夹着,沾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手背上凝固的血迹和刚才激动落泪留下的痕迹。 温热的触感让明朗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看向宫珠,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刻骨的心疼、滔天的怒火、还有深不见底的自责和……迷茫。 “宫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你都看到了……她……我的昭昭……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哽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撕心裂肺的画面。 宫珠的动作没有停,依旧轻柔地擦拭着,声音低缓而带着安抚的力量:“看到了。她……很安静,也很特别。霍团长把她照顾得很好,新衣服很合身,气色也比刚来时好了些。” 她避开了那些沉重的形容词,只陈述客观事实。 “照顾得好?”明朗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怒火,“再好能弥补得了她这些年受的苦吗?宫医生,你看看她额角那道疤!看看她那眼神!空得让人心慌!她才十七岁!十七岁啊!她小时候……小时候……” 明明说话很利索,明明会笑着叫哥哥,要抱抱…… 第31章 明朗的怀疑 他又想起了霍华描述的那个扎着小辫子、笑容像蜜糖的小太阳,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宫珠沉默了一下。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苦难留下的伤痕,肉体的,精神的。 明昭身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理解明朗的痛苦。“明朗同志,过去的已经发生了,再痛苦也无法改变。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明昭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希望。她的‘安静’,也许是一种保护,一种……特殊的生存方式。霍团长在努力走进她的世界,你也看到了,她会回应,虽然很慢,很艰难。” 她放下纱布,拿起消毒药水和棉签,开始处理他手背上那几处小小的伤口。 碘伏的刺激让明朗的眉头皱得更紧,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特殊的生存方式……”明朗咀嚼着宫珠的话,眼中的痛苦并未减少,反而沉淀成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恨意。 “黄卫国!李红梅!这两个畜生!间谍!败类!他们毁了我的昭昭!死一百次都不够!”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宫珠处理伤口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着明朗眼中那噬人的恨意,低声道:“他们已经被抓了,国安在审,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等伤好了,才能更好地陪伴和保护明昭。” “惩罚?死刑吗?”明朗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一丝快意,“就算枪毙他们一百次,能把我的昭昭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努力压制着翻腾的恨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异常冷静、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说道: “宫医生,帮我个忙。” 宫珠抬起头:“你说。” “帮我打个电话。”明朗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直直地看向宫珠,“打到京城,找我外公。就说……明朗有急事,生死攸关的大事,务必请他亲自接电话!” 宫珠心头一凛!京城?外公?生死攸关?她瞬间意识到,明朗要动的,恐怕不仅仅是黄卫国和李红梅! “京城?这……”宫珠有些犹豫。 如今这个年代,长途电话是极其稀缺的资源,尤其是跨军区、跨省市的,需要层层转接,手续复杂,而且通话内容敏感,很容易被监听记录。 更何况是打到京城,找一位听起来就身份不凡的“外公”? “宫医生!”明朗看出了她的顾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和决绝。 “我知道这很难!但这件事,只有外公能查!也只有他,能替昭昭、替我爸妈,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带着血腥气:“黄卫国是间谍!他潜伏这么多年,心思歹毒!那当初,我小姨和小姨夫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真的……只是为了救黄卫国那个畜生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宫珠耳边! 她手中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盘里,发出刺耳的锐响!她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明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小姨和小姨夫?明昭的父母?!意外?救黄卫国?! 宫珠是医生,也是军人。她瞬间明白了明朗话里的意思! 如果黄卫国是处心积虑的间谍,那么当年那场导致明昭父母双亡、黄卫国“侥幸生还”并“顺理成章”收养孤女的“意外”…… 其背后隐藏的真相,恐怕远比“意外”二字更加黑暗、更加血腥! 一股寒意顺着宫珠的脊椎爬升!她看着明朗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和彻骨悲痛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决绝! 这不仅仅是为明昭讨还被虐待的公道,这是要掀开一桩可能被尘封了十几年的血案!是为人父母讨命!为无辜的妹妹讨一个瞑目! 时代的风云,在这一刻仿佛透过病房的窗户,无声地压了进来。 而如今,地下暗流涌动,敌特破坏活动从未停止。 一桩发生在十几年前的“意外”,牵扯到如今的间谍案,其背后可能隐藏的阴谋和势力,绝非一个营长甚至一个团长能轻易撼动的! 明朗这是在……赌上一切!甚至可能把他外公也拖进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宫珠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看着明朗,看着他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深藏的痛苦,想起了明昭那空茫的眼神和额角的伤疤。 一股强烈的正义感和同为军人家属的悲愤涌上心头! “好!”宫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帮你打!今晚值班室电话线路空着,我想办法!但……只能给你五分钟!而且,内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必须隐晦,绝不能留下把柄。 “我知道!”明朗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五分钟,足够了!你只要告诉外公:明朗重伤初醒,在北方军区,找到昭昭了。昭昭……很不好。黄卫国是间谍,已落网。请外公……务必查一查,当年我小姨和小姨夫那场‘意外’,究竟有没有‘意外’!” “意外”两个字,被明朗咬得极重,充满了血泪的控诉和冰冷的质疑。 宫珠默默记下,用力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别太激动,好好休息,保存体力。电话一接通,我就来叫你。” 她快速收拾好药盘,深深地看了明朗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敬佩,也有一种无声的承诺。 宫珠离开后,病房再次陷入死寂。明朗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箭穿心。 小姨温柔的笑脸,小姨夫爽朗的声音,还有那个扎着小辫子、扑进他怀里喊“哥哥”的小昭昭…… 一幕幕鲜活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最后却被明昭那苍白、淡漠、带着伤疤的脸庞无情地覆盖。 黄卫国,你们到底还做过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情。 第32章 雷霆震怒 “爸,妈,小姨,小姨夫……”明朗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如果……如果当年的事,真是黄卫国那个畜生干的……我明朗,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让他和他背后的魑魅魍魉,血债血偿!还昭昭一个真正的公道!” 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军区大院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此刻人心深处,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和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 军区医院值班室。昏黄的灯光下,只有宫珠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部黑色的、带着转盘的老式电话机。 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她拨通了通往军区总机的号码。 “总机,我是军区医院值班医生宫珠。有紧急情况,需要……需要开通一条通往京城xx区的保密线路,优先级最高。接续号……xx-xxx。” 宫珠报出了明朗给她的那个极其特殊的接续号码,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这个号码,一听就不是寻常百姓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核实权限和级别。宫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今这个年代,这种越级直通京城的保密线路,审批极其严格。 “线路正在转接,请稍候。”总机接线员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宫珠松了一口气,但心弦绷得更紧。她捂住话筒,飞快地跑到病房门口,对着里面低声道:“明朗!通了!快来!” 几乎是同时,病房门被拉开。明朗已经挣扎着下了床,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锐利如鹰,脸上没有丝毫病容,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宫珠连忙扶住他一只胳膊,两人快步走向值班室。 电话听筒被塞进明朗手里。冰冷的塑料触感让他灼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翻腾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外公……我是明朗。我在北方军区医院……刚醒。我找到昭昭了……她……她还活着。” 仅仅是说出“昭昭”两个字,明朗的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哽咽了一下,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她……很不好……身上全是伤……话都说不利索了……像个……木头人……”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但明朗能想象到,千里之外,那位戎马一生、位高权重的老人,在听到“昭昭还活着”时的震惊,和在听到“很不好”“全是伤”“木头人”时瞬间爆发的雷霆之怒! “谁干的?”电话那头,一个苍老、威严、却带着无法抑制颤抖和暴怒的声音,如同压抑的火山,终于爆发出来! 即使隔着遥远的电波,那声音中的威压和杀气,也足以让旁边的宫珠心惊肉跳! “黄卫国!”明朗咬着牙,吐出这个刻骨仇恨的名字,“他和他老婆李红梅!他们……是间谍!已经被北方军区国安抓住了!” 黄卫国一事为了抓捕背后的人,这件事还未宣扬出去。所以非相关的直线领导人以外的其他人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间谍?!”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冰冷的杀意! “是!外公!”明朗抓紧话筒,如同抓住最后的希望和复仇的利刃,他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血淋淋的终极疑问: “外公!黄卫国是间谍!他潜伏了这么多年!那当年……当年我小姨和小姨夫……他们那场‘意外’……真的是意外吗?真的是……为了救黄卫国那个畜生……才死的吗?” “轰——!” 电话那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了!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 那沉寂比任何怒吼都更可怕,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宫珠站在旁边,紧张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着明朗紧绷的侧脸和赤红的眼睛,听着电话那头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位老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和滔天怒火!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电话那头,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彻骨、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朗。” “你,给老子好好活着!养好伤!” “照顾好昭昭!” “这件事……” “老子亲自查!” “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明家的女儿女婿!敢把我明家的外孙女……糟蹋成这样!” “血债……” “必须血偿!” 最后四个字,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如同淬了血的战刀,透过电波,狠狠劈进明朗和宫珠的耳中! 也劈开了笼罩在明昭父母死亡真相之上的、尘封了十几年的厚重迷雾!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明朗握着冰冷的听筒,久久没有放下。他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一滴滚烫的男儿泪,无声地滑过他刚毅的脸颊,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宫珠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她知道,一个沉寂了十几年的血案,因为明昭的遭遇和黄卫国的暴露,即将被彻底掀开! 一场来自京城最高层的、无声却致命的复仇风暴,已然启动!而这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还在懵懂地舔着糖霜、对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的……明昭。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33章 又偷看洗澡 夏日的北大荒,傍晚时分燥热终于退去一丝,空气里却还残留着白日里被太阳烘烤过的泥土和青草气息,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霍华带着一身训练场上的尘土回来,汗湿的军绿色背心紧贴着宽阔的脊背,勾勒出虬结有力的肌肉线条。他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个用木板和油毡布草草搭起来的“洗浴间”。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单调地敲打着寂静的暮色。 屋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一条缝。 明昭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霍华今天刚给她从城里新华书店带回来的一本厚厚的《机械原理》。 她的视线穿过门缝,精准地落在那个被简陋木棚遮挡了大半的身影上。 霍华背对着门口,正低着头冲洗。昏黄的光线勉强透过油毡布的缝隙,勾勒出他肩背紧绷的线条,古铜色的皮肤上水珠滚落,滑过深深凹陷的脊柱沟,没入腰间随意系着的军绿色长裤。 那背脊的肌肉随着他掬水的动作微微起伏,蕴藏着一种纯粹而原始的力量感。 明昭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细细捕捉着每一块肌肉收缩舒张的轨迹,水流冲击皮肤时飞溅开的水花弧度,甚至那水珠顺着紧窄腰线滑落的速度。 她的眼神里没有羞涩,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对陌生生物构造与物理运动模式的探究兴趣。 在联盟科学院,她看过无数更复杂精密的机械构造图,但眼前这副血肉之躯的动态力学表现,却带着一种粗糙的生命力,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甚至想要亲自上手触摸的“未知”。 霍华猛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寸头,水珠四散飞溅。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那属于顶尖军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捕捉到了那道专注的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的目光。 他倏然转身。视线在暮色与水汽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霍华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眼神锐利如刀,扫向门口。 当看清是明昭时,那股凌厉的杀气才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昭昭?”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沙哑,下意识地用毛巾挡住了精壮的胸膛,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站那儿干嘛?水汽重。” 明昭依旧抱着书,眼神坦荡得如同初生的幼兽,直勾勾地看着他沾着水珠的胸膛和壁垒分明的腹肌,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想换个角度观察得更清楚些。 那目光纯粹地让霍华心头发紧,又莫名地窜起一股邪火。 他几个大步跨出那简陋的淋浴范围,带起一片水渍。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在明昭身前,带着刚冲洗完的、浓烈的皂荚气息和蒸腾的热气。 明昭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后背轻轻抵在门框上。 霍华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还带着湿意和水汽的大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捂住了明昭那双清澈的过分、此刻却显得格外“危险”的眼睛。 掌心下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扫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好孩子,”霍华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逼到角落的沙哑和克制,“是不能这么盯着男人看的。” 他顿了顿,感受到掌心下那双眼睛的困惑和固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会发生危险的事。” 危险?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明昭空茫却高速运转的意识里激起了涟漪。 联盟数据库里关于“危险”的关联信息链飞速展开——战斗警报、能量核心过载、敌袭信号…… 但眼前这个男人捂着她的眼睛,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心跳沉稳有力,信息素显示的是……带着皂角味的水汽湿潮。 物理层面,他并未携带武器。能量读数正常。威胁等级:低。 逻辑悖论?明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被霍华掌心覆盖下的眼睛下意识地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再次扫过他的皮肤。 她的耳朵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霍华被她这细微的反应弄得心头那点邪火和无奈交织得更甚。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迅速地将捂着她眼睛的手收回,顺势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轻轻一推,将她整个人推进了光线昏黄的堂屋里。 “天快黑了,回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力道。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明昭身后被霍华关上,隔绝了院子里蒸腾的水汽和他身上那股强烈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明昭抱着书,站在堂屋中央,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被水冲刷过的、蕴藏着力量的古铜色背脊轮廓,耳边回荡着霍华那句低沉的警告。 “危险的事……”她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怀中《机械原理》硬质封皮的棱角。 联盟的数据库里没有关于“盯着男人看”与“危险”之间的直接因果逻辑链。相反,对方会大方地展示他的身体数据。 不过他们经过基因改造的都差不多,让明昭反倒是没什么兴趣,还不如研究机甲。 她需要更多的观察样本? 或者,这是一种地球人类特有的、非物理层面的“危险协议”? 就像……那些她暂时无法理解的“人情世故”? 堂屋外,霍华背靠着关上的木门,仰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夏夜的凉风吹在他半湿的身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和警铃大作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带着水痕的手臂和胸膛,又回头望了一眼厨房角落那简陋的四面漏风的油毡布“洗浴间”,眼神沉了下来。 不行。明天,必须去找施工队。 哪怕是赶,也得先把这该死的、连个正经门都没有的洗澡间给砌起来!还有厕所!他烦躁地耙了耙湿漉漉的头发,大步走向院里的水井边,提起一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驱散了身体里那股异常,却驱不散他脑海里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 第34章 说你是好人就开心了? 第二天,日头升得老高,空气里弥漫着北大荒特有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某种原始生命力的干燥气息。 霍华一大早就出了门,临近中午才回来,身后跟着一辆吱吱呀呀响的板车。 板车上,堆满了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个簇新的、散发着浓郁桐油和油漆味道的大衣柜。 柜体是厚实的松木打造,沉甸甸的,表面刷着鲜艳夺目的朱红色油漆,在夏日的阳光下红得耀眼,像一团凝固的火。 柜门上还镶嵌着两块方方正正、擦得锃亮的玻璃镜,映照着蓝天白云和家属院土黄色的院墙。 紧挨着大衣柜的,是一把线条流畅的藤编摇椅。深褐色的藤条编织得紧密而结实,扶手打磨得光滑圆润,椅背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一看就知道坐上去会很舒服。 板车后面还摞着几样:一个原木色、散发着新鲜木头清香的书架;几刀厚实的白纸和一整盒削好的绘图铅笔;还有一个用硬纸板精心装订的、厚厚的大开本册子,封面上印着规整的方格。 这是专门用来画图打草稿的方格绘图纸。 “搭把手!”霍华招呼着板车师傅,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沉甸甸的朱红大衣柜抬进了堂屋靠墙的位置。 沉重的柜脚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屋子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 接着是摇椅、书架……一样样被安置好。 霍华抹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军绿色的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他顾不上歇口气,又转身从板车最底下,抱出一个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大包裹。 他走到站在堂屋中央、从板车进门起就安静看着的明昭面前,将包裹递给她,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温和:“喏,你的新衣服,都放柜子里去。以后别穿那些旧的了。” 明昭的目光从那个红得晃眼的大衣柜上移开,落在霍华递过来的包裹上。她伸出细瘦的手指,迟疑了一下,才接了过来。 包裹很沉,里面是柔软的布料。 她没有立刻去放衣服,而是抱着包裹,视线缓缓扫过屋子里新增的几样东西。 朱红的大衣柜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磁石;藤编的摇椅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柱里,藤条泛着温润的光泽;书架散发着好闻的木香,空荡荡的格子像在等待知识的填满;崭新的纸笔和那本厚厚的方格绘图纸本。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到霍华身上。他脸上带着汗,军装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被晒成小麦色的结实脖颈。 他正弯腰把最后几支铅笔仔细地放进书桌上的笔筒里,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硬朗专注。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清晰的情绪,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明昭那片空旷的心田里破土而出,迅速抽枝发芽。 那感觉暖暖的,鼓胀着,让她胸腔里那颗一直平稳跳动的心脏,似乎也加快了一点节奏。 她抱着那包新衣服,走到霍华面前,微微仰起脸。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空茫和疏离的漂亮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她看着霍华,看了好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点郑重其事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口: “霍华,”她叫了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检索最准确的词汇,“你是个好人。”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清晰地敲在霍华的心坎上。 霍华整理铅笔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直起身,有些愕然地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抱着包裹,小脸仰着,眼睛亮得不可思议,里面是全然的认真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肯定。 那句“你是个好人”,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客套和世故的杂质,纯粹得让他哑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霍华的喉咙,撞得他心口又酸又软。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一种名为“开心”的情绪。 这情绪如此纯粹,如此坦荡,竟让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面不改色的铁血团长,感到一丝罕见的局促和……受宠若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有点发干。 承认吧,霍华,一句‘好人’你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最终,他只是抬起大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的、带着点笨拙的力道,在明昭柔软的发顶上揉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收起尖刺的小兽。 “傻话。”他低低地说了两个字,声音有点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和宠溺。 他指了指那个朱红的大衣柜,“赶紧把衣服放进去,柜门开着散味儿。” 明昭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她的新衣服,脚步轻快地走向那个红得像火一样的大衣柜。 她打开柜门,一股新鲜的油漆和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包衣服放进去,手指抚过光滑的柜壁和冰凉的玻璃镜面,然后关上门,又走到藤编摇椅边,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那紧密的藤条。 霍华看着她像只终于找到新玩具的小猫,围着这几样新家具打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走到书桌旁,拿起那本厚厚的方格绘图纸本,厚实的纸张质感让他很满意。 他又拿起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纸页的空白处随意地画了几道笔直的线条,墨迹清晰流畅。 “以后画图,就用这个本子。”他把本子和铅笔递到正好走过来的明昭面前。 明昭接过本子,翻开。 洁白的方格纸散发着淡淡的纸浆气息,每一个小格子都方方正正,等待着线条和数据的填满。她又看了看手中那支削得完美的铅笔。 这是……她的工具。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霍华,眼睛里的光芒更盛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好人”,只是用力地、再次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信赖和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 霍华心头那点暖意更浓了。他刚想再说点什么,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伴随着铁锹铲土和砖块碰撞的声响。 “霍团长!霍团长在吗?俺们施工队来了!”一个大嗓门在院门外响起。 第35章 有人在看我们 霍华精神一振,对明昭道:“施工队来了,给你砌新洗澡间和厕所。你待在屋里,外面灰大。”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口走去。 明昭抱着她的新绘图本,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着院门外霍华和工头交谈的声音,那些粗犷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传入耳中。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屋门口。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院子的一角。几个穿着沾满泥灰的粗布褂子的汉子,正热火朝天地开始干活。 铁锹翻起院子角落的泥土,砖块被一块块卸下板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霍华就站在院墙的阴影下,正指着角落那片空地跟工头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冷峻而专注。他高大的身形在忙碌的工人中显得格外挺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力量感。 明昭静静地看着。新的衣柜,新的摇椅,新的绘图本……现在,还有新的、属于她自己的洗澡间和厕所。 这些“新”的东西,像一块块坚固的砖石,在她原本空茫、动荡的世界里垒砌起来,构筑起一个名为“家”的雏形。 而那个在院墙下指挥若定的男人,就是这个“家”的基石。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像温热的潮水,缓缓包裹住她。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绘图本光滑的封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身形比其他工人略显瘦小的身影,正搬着一摞砖块从她敞开的堂屋门前走过。 那人似乎不经意地朝屋里瞥了一眼,视线飞快地扫过她怀里的绘图本,以及那个崭新的、红得刺眼的大衣柜。 那目光极其短暂,快得像错觉。但就在那一瞬间,明昭背脊的汗毛倏地立了起来! 一种冰冷的、仿佛被某种湿滑粘腻的爬行动物盯上的恶寒感,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大脑! 不是物理层面的威胁扫描!是直觉!一种在无数次实验室危机和星际航行中淬炼出的、对恶意和窥探的本能警报! 她抱着绘图本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捏得微微变形。 她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底瞬间褪去了所有刚刚萌生的暖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精准地刺向门外那个瘦小工人刚刚消失的方向。 那人已经混入了忙碌的工人堆里,正和另一个工人合力抬起一根粗木料,侧脸淹没在汗水和灰尘中,看不真切。 院墙阴影下,霍华似乎交代完了事情,正转过身,准备走回堂屋。 明昭像一道影子,无声而迅疾地冲到了门口,在霍华一只脚刚踏进堂屋门槛的瞬间,伸出细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衣角下摆。 霍华脚步一顿,诧异地低头看她。 明昭仰着小脸,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惊悸未消的冰冷。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霍华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近乎战栗的紧绷: “霍华……”她叫他的名字,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入他的衣料,“这里……有眼睛。” 她的视线越过霍华的肩头,死死地盯向院子里那群忙碌的工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在……看我们。” 霍华顺着明昭紧绷的指尖和冰凉的视线望去。 院墙角落,施工队正干得热火朝天。 七八个汉子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滚动着豆大的汗珠,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着光。 铁锹翻飞,黄泥被甩上砖墙,发出噗噗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声、吆喝声、砖石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劳动的粗粝感。 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忙碌着,汗流浃背,灰尘满面,看起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或泥瓦匠。 没有任何异常的视线停留,更没有明昭所描述的那种冰冷黏腻的窥探感。 霍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迅速而隐蔽地扫过每一个工人的脸、动作、甚至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神情。 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但他深知明昭的“异常”。 她的直觉,在国安局那次图纸风波中已经初露锋芒,绝不可能无的放矢。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宽厚温暖的大掌轻轻落在明昭紧抓着他衣角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力道拍了拍。那手背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没事,”霍华的声音压得很低,沉稳得如同磐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是施工的师傅们,在干活呢。” 他微微侧身,高大的身影有意无意地将明昭挡在了身后,阻隔了院子里大部分视线,“外面灰大,太阳也毒,你回屋去看书,或者……画画?你的新本子不是到了?” 他刻意引导着她的注意力,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句“有眼睛”只是孩童的呓语。 明昭仰着小脸,清澈的瞳孔深处,那丝冰冷的锐利并未完全褪去,依旧固执地投向那群忙碌的工人。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什么。 霍华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 她看了看霍华沉稳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崭新的绘图本,紧绷的身体线条终于缓缓松弛了一点点。 她慢慢松开了紧攥着霍华衣角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抱着她的本子,像一只被惊扰后又躲回巢穴的小兽,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光线稍显昏暗的堂屋深处。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本新绘图本,而是抱着膝盖,蜷缩在崭新的藤编摇椅里,目光透过敞开的堂屋门,依旧沉默地投向院墙角落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 霍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深沉一闪而过。 他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沉稳,大步走向施工区域,声音洪亮地指挥起来:“张师傅,这边墙基再夯实点!对,就那块!李师傅,砖递快些,趁着日头好,争取今天把主体砌起来!” 他的身影在工人中穿梭,看似在监工,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时刻留意着每一个工人的细微动作和彼此间的交流。 尤其是刚才明昭视线最后停留的方向,那个搬砖的瘦小工人,此刻正和一个壮实汉子合力抬着一根粗大的房梁木料,脚步稳健,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流淌。 和其他人并无二致。 第36章 李小草的馒头 时间在铁锹的翻飞和砖块的堆叠中飞快流逝。 北大荒夏季白昼极长,直到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小院角落那间崭新的红砖厕所兼洗浴间,终于宣告落成。 灰扑扑的砖墙还带着湿气,木门厚重结实,上面装了一把崭新的铁锁。 虽然简陋,但比起之前四面漏风的油毡布棚子,已是天壤之别。 “霍团长,您瞅瞅,还成不?”工头老张搓着满是泥灰和茧子的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黄的牙。 霍华仔细检查了一遍,墙面平整,门框严丝合缝,屋顶的油毡也铺得妥帖。 他点点头,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工钱,厚厚一沓毛票子,数得清清楚楚,递到老张手里:“张师傅,辛苦大家伙了,活儿干得地道!这是工钱,点点。” 老张接过钱,粗糙的手指沾着唾沫飞快地数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连声道:“哎哟,霍团长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这钱正好!” 他回头招呼着累得够呛的工人们,“兄弟们,收家伙!霍团长结账了!” 工人们一阵欢呼,七手八脚地收拾工具,推起板车。 那个瘦小的工人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接过老张分发的工钱,看也没看就塞进裤兜深处,低着头,推着空板车,跟着队伍吱吱呀呀地离开了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家属院土路上。 霍华站在院门口,目送着施工队走远,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拐过弯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夕阳的余晖在他冷硬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深邃的眼眸里,沉静之下是化不开的警惕。 他转身,准备回屋看看明昭。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小草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站在院门口的霍华,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霍团长!您回来啦!” 霍华脚步一顿,客气地点点头:“王嫂子。” 李小草端着碗快走几步到霍华家院门口,眼睛朝屋里瞄了瞄:“明昭妹子在屋里吧?俺给她送点吃的。” 她掀开碗上的白布,露出里面四个拳头大小、颜色雪白、一看就是掺了不少白面粉的白馒头,散发着朴实的面香。 “王嫂子,不用这么客气,家里有吃的。”霍华婉拒道,语气温和但疏离。 “哎哟,霍团长,您别推辞!”李小草连忙说,声音提高了些,“这是前天俺就跟明昭妹子说好的!俺蒸了馒头给她尝尝!昨天看你们好像没在,这不,今儿蒸好了赶紧送来!俺答应她了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朴实的执拗,仿佛完成这个“约定”是件顶重要的事。 霍华微微一怔。 和明昭约定好了?那个连话都很少说、对人情世故懵懂如孩童般的明昭,竟然会跟邻居约定收馒头? 他狐疑地看了看李小草手里那碗朴实的白面馒头,又回头看了看自家紧闭的堂屋门。 略一沉吟,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昭昭?王嫂子给你送馒头来了。” 屋里静默了几秒。就在霍华以为明昭不会出来,准备再次婉拒时,堂屋门被轻轻拉开了。 明昭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怀里抱着她那本崭新的方格绘图本。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李小草脸上,似乎在确认身份,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杂粮馒头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看到新衣柜时的亮晶晶,也没有刚才察觉“眼睛”时的冰冷锐利。 那是一种……近乎程序化的确认。 李小草看到她出来,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喜悦,她把碗往前递了递:“明昭妹子,给!俺答应你的,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明昭看了看碗里的馒头,又抬头看了看李小草期待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细瘦的手,从碗里拿起了一个最上面的馒头。 馒头有些烫手,她拿得很稳。 然后,她对着李小草,很轻微、但很清晰的,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谢谢”,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在霍华看来,比任何客套话都更有分量,这是明昭对“约定”的履行和认可。 李小草显然也看懂了。 她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向日葵,灿烂又满足,连声道:“哎!好!好!拿着吃!不够俺家还有!” 她把碗往霍华手里一塞,“霍团长,剩下的您和明昭妹子分分!”说完,像是怕霍华再推辞,转身就快步回了自家院子,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霍华端着还剩下三个馒头的碗,看着李小草消失在隔壁院门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朴实无华的食物,最后将目光投向身边捧着馒头、正低头用指尖好奇地戳着馒头松软表皮的明昭。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明昭的世界,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速度,接纳着这个时代的一丝烟火气。 这“约定”和“接收”的举动,对她而言,或许是比学会说“谢谢”更艰难的进步。 —— 隔壁小院。 王爱国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驱赶着恼人的蚊虫。 看到李小草空着手、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回来,他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开口: “哟,送完啦?就那么几个白面馒头,自己男人都舍不得给吃一口,巴巴地全端给隔壁了?那明昭妹子是给你灌了啥迷魂汤?” 李小草脸上的笑容一收,腰杆却挺得笔直。她走到灶台边,利落地掀开锅盖,里面还有好几个个头稍小些、但颜色更白些的二合面馒头(玉米面掺白面)。 “诺。” 她拿出一个,走到王爱国面前,直接塞到他手里,动作带着一股子当家做主的利落劲儿。 “吃吧!管够!”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瞅你那点出息!几个高粱面馒头也值当你酸?” 王爱国被塞了个馒头,愣了一下,看着妻子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有神的眼睛,和那挺直的脊背。 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暄软的二合面馒头,细细嚼着,那麦香混着玉米的甜香在嘴里弥漫开。 他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带着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第37章 江锋的消息 “行,行,我媳妇儿大气!”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地补充道,“以前……是俺娘在,委屈你了。现在……挺好!”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李小草在灶台边忙碌的、不再佝偻的背影,声音轻快起来,“妇女能顶半边天嘛!咱家,你当家,你做主!俺服气!” 李小草背对着他,正在收拾灶台。 听到王爱国最后那句话,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灶膛里未燃尽的余火映着她微红的脸颊,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和自由感,像这夏夜的微风,悄悄拂过她的心田。 这个家,早已不再是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枷锁了。 —— 霍华家堂屋。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霍华将李小草送来的三个杂粮馒头放在桌上,看着坐在桌对面、正小口小口、极其认真地啃着手里那个馒头的明昭。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实验,咀嚼得异常仔细,似乎在细细分辨这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地球时代七十年代的、粗糙又朴实的粮食味道。 霍华拿起一个馒头,也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轻声问。 明昭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眼看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咬了一小口的馒头,似乎在思考如何描述这种复杂的味觉体验。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看向霍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指了指馒头的表皮,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最后轻轻蹙了一下眉。 霍华看懂了。她在说:味道……特别。能吃饱。但是……有点干。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这耿直又精准的描述,果然是明昭的风格。 “嗯,馒头是干了点,但顶饿。”霍华拿起暖水瓶,给明昭倒了一碗温开水,推到她面前,“喝点水,顺顺。” 明昭听话地端起碗,小口地喝水。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安静的侧影,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霍华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却并未因这片刻的安宁而放松。 施工队里那道被明昭捕捉到的、冰冷的“视线”,李小草朴实的馒头背后那份小心翼翼的善意与“约定”,还有明昭父母死亡真相背后可能隐藏的血腥阴谋…… 如同潜流,在这看似平静的北大荒夏夜下,无声地涌动着。 他拿起桌上那个崭新的、厚实的方格绘图本,轻轻推到明昭面前。 “明天,”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落回明昭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有我在,没事。” 明昭放下水碗,目光落在绘图本光滑的封面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方正的棱角,感受着纸张特有的、令人心安的质感。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霍华。灯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映照出他沉稳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很轻很轻的,点了一下头。仿佛这个动作,承载着她此刻能表达的所有信任。 夜,更深了。 家属院陷入沉睡,只有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唱。 —— 日子像北大荒夏日田垄上的风,裹胁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一天天滑过。 家属院角落那间崭新的红砖厕所,墙皮渐渐干透,散发着石灰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成了小院一道朴实的风景。 明昭的世界,也如同那新砌的墙壁,被霍华用书籍、画本、摇椅和那红得耀眼的衣柜,一点点填充出温暖的轮廓。 她大部分时间都蜷在藤椅里,抱着那本厚如砖头的《机械原理》或者崭新的方格绘图本,像一块沉默的海绵,疯狂汲取着这个时代的知识。 霍华发现,她认字的速度快得惊人,一些基础的物理、化学概念,她几乎看一遍就能理解其原理,甚至能举一反三,在绘图本上画出一些他完全看不懂、但结构异常精巧的示意图。 这天,霍华刚结束一场拉练,带着一身尘土和汗气推门进屋。 明昭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摇椅里看书,而是蹲在堂屋角落,面前摊开一块旧帆布,上面散乱地放着霍华那台老掉牙的“红灯牌”收音机的零件,外壳、线圈、几个锈迹斑斑的晶体管、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 她手里正捏着一块小小的、已经发黑的金属片,指尖捻动,似乎在感受它的材质和磨损程度。 旁边摊开的绘图本上,用铅笔勾勒着收音机内部的简化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一些符号和箭头,像是分析故障原因和改进方案。 霍华脚步一顿,看着那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昭昭……”霍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肉疼,“你又把它拆了?” 明昭闻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闯祸的自觉,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和……一丝嫌弃?她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零件,又指了指绘图本上她画的图,最后指向其中一个锈蚀严重的晶体管,言简意赅:“它,坏了。效率,很低。”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浪费……能量。” 霍华:“……”他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堆零件,又看看绘图本上那异常清晰、甚至标注了理论损耗值的电路图,心头那点肉疼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震惊取代。 他知道她聪明,但没想到她对电子器件的理解已经到了能精准“诊断”故障和嫌弃效率低下的地步! 这可不是看书就能看出来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落在明昭那双清澈却写满“这东西太落后”的眼睛上,一个念头猛地清晰起来——不能再让她这样“偷偷干”下去了! 她的天赋和能力,需要一个更广阔、更安全、也更专业的平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熟悉的汽车喇叭声,短促而有力。 是军用吉普的声音。 霍华眼神一凛,立刻站起身。 第38章 江锋的妻子:柳文君 他走到门口,果然看到一辆沾满泥点的绿色吉普车停在院外。 车门打开,江锋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中山装和冷峻的面容出现在暮色里。 “霍团长。”江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锐利地扫过霍华,又越过他的肩头,精准地投向堂屋角落里还蹲在地上的明昭。 他看到了那堆收音机零件和摊开的绘图本,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江队长,里面请。”霍华侧身让开。 江锋大步走进堂屋,目光在屋内简单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明昭身上。 明昭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锈蚀的晶体管,平静地回视着江锋,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 “明昭同志。”江锋开口,声音比上次在审讯室时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最近学习得怎么样?” 明昭没说话,只是举了举手里那本《机械原理》,又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零件和绘图本上的图。 江锋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当看清绘图本上那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电路分析和标注时,他冷峻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他身后的霍华也适时地低声补充了一句:“她……学得很快。这台收音机,被她诊断出是晶体管老化导致效率低下。” 江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再次看向明昭,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考量,最终,他转向霍华,直接切入正题: “霍团长,上次国安带走的那几张图纸,以及后续的一些情况,我们内部做了研判。关于明昭同志……她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妻子在市研究所工作,是搞材料物理的,算是这方面的教授。她看过明昭同志无意中留下的那些公式片段……很感兴趣。” 霍华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向江锋,等待下文。 江锋的目光再次落到明昭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明昭同志,我妻子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着她学习?学习更深的东西?比如物理、数学、材料?”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属于科研人员的坦诚,“她说,你留下的东西,很有想法,虽然有些……天马行空。” “学习?”霍华下意识地看向明昭。他还没来得及跟她商量这件事。 明昭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快。 她几乎没有思考,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在听到“学习更深的东西”“物理”、“数学”、“材料”这几个词时,如同被瞬间点燃的火炬,“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之大,让霍华都愣了一下。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直直地看着江锋,清晰地说道:“愿意!”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霍华看着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璀璨夺目的光彩,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小心翼翼为她构筑的那个“安稳”世界,或许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星辰大海。 她的根,她的本能,都在那片浩瀚的未知领域里。 江锋似乎也被明昭这毫不拖泥带水的果断惊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欣赏。 他点点头:“好。她平时住研究所宿舍,周末会回市里的家。明天正好是周末。霍团长,如果你这边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开车过来,接你们去市里见她。” “没问题!”霍华立刻应道,声音沉稳有力。他看着明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补充道,“昭昭,明天我们去见教授。” 明昭再次用力点头,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桌上那本厚厚的《机械原理》。 —— 帽徽擦得锃亮,整个人显得挺拔而精神。 明昭也换上了霍华给她新买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小翻领外套和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鞋。 她怀里紧紧抱着她那本视若珍宝的方格绘图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江锋看到他们出来,目光在明昭身上停顿了一秒,似乎对她这身“正式”打扮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拉开了后车门。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卷起一路烟尘。 车窗开着,北大荒广袤无垠的田野和湛蓝高远的天空飞速掠过。 明昭安静地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她的绘图本,目光却一直望着窗外飞速移动的风景,眼神专注,像是在扫描和记录这个陌生世界的每一帧画面。 霍华坐在她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同于往日的、带着隐隐兴奋和期待的紧绷感。 她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寒光内敛,却锋芒暗藏。 车子开了近三个小时,才驶入略显嘈杂的市区。 七十年代的北方小城,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低矮的砖房或刷着标语的灰墙。 偶尔能看到几栋三四层高的苏式风格楼房。行人大多穿着蓝灰黑三色的衣服,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合着煤烟、尘土和路边的人家厨房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味。 吉普车最终拐进一个相对安静的、有着高大杨树的街道,停在一栋五层高的红砖筒子楼前。 楼体有些陈旧,墙皮斑驳,楼道入口处堆放着一些杂物和蜂窝煤。 “到了,三楼。”江锋停好车,带着两人走进光线昏暗的楼道。狭窄的楼梯间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霍华下意识地侧身,让明昭走在自己前面靠墙的位置,高大的身影将她护在里侧。 明昭抱着绘图本,脚步很轻,像一只警惕又好奇的猫,打量着这陌生而拥挤的居住环境。 到了三楼,江锋在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来了!”门内传来一个温和干练的女声。 门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列宁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中年女性出现在门口。 她气质温婉,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静和智慧。 她就是江锋的妻子,柳文君教授。 “文君,这就是霍团长,还有明昭同志。”江锋介绍道。 柳文君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霍华身后的明昭身上。 她的视线快速而精准地扫过明昭的脸庞、眼神,最后定格在她紧紧抱在胸前的方格绘图本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懵懂的女孩,更像是在看着一块未经雕琢却蕴含着惊人能量的璞玉。 明昭直视着她的眼神,丝毫不怯场。 第39章 明昭画图,柳文君震惊 “霍团长,你好。”柳文君对霍华客气地点点头,随即目光重新回到明昭身上,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探究的微笑,“明昭?进来吧。”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集中精神。 屋子不大,是典型的筒子楼格局,一室一厅,陈设简单朴素。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摆放的一张宽大的旧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稿纸和各种各样的仪器模型,桌角还放着一台老式的手摇计算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柳文君示意他们在靠墙的几张木椅子上坐下。 她自己则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目光依旧落在明昭身上,开门见山: “明昭,江锋给我看过你留在图纸上的公式。”她说着,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正是那次被风吹走、差点落入间谍手中的图稿复印件。她指着其中一处极其复杂的、被霍华和江锋认为是乱画的符号组合,“这个……你能告诉我,你当时想表达什么吗?” 霍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担心明昭会像以前一样沉默,或者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明昭的目光落在柳文君手中的图纸上,又看了看柳文君那双充满智慧、不带任何偏见、只有纯粹求知欲的眼睛。她抱着绘图本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然后,在霍华和江锋惊愕的目光中,明昭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 她将自己怀里那本崭新的方格绘图本打开,翻到第一页——那里并非空白!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各种符号、公式和结构草图!其复杂和精密的程度,远超柳文君手中那张图纸的片段! 明昭将绘图本推到柳文君面前,指着其中一组与柳文君手中图纸上极其相似、但推导过程更加完整深入的公式链,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这里。能量转换效率,理论提升,百分之七十三点二。材料,应力极限,不足。需要……新的晶格结构。” 她的手指又指向旁边一幅极其复杂的、如同微型星云般的立体结构草图: “这个。可以实现。但……你们的工具,精度,不够。”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柳文君教授拿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镜片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绘图本上那些精妙绝伦、远超时代认知的推演和设计,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急剧收缩! 江锋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愕然。 霍华坐在椅子上,看着身旁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的明昭,再看着对面两位顶尖科研和国安人员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震撼…… 他知道,他捡回来的这颗来自星海的种子,终于要在这片七十年代贫瘠却充满渴望的土地上,破土而出,绽放出令整个世界为之侧目的光芒了。 而守护她的责任,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沉重,也更加……意义非凡。 柳文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看向明昭时,目光已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望向神启! “明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切,“从今天起,周末都来我这里。我们……一起学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华,补充道,带着一种属于学者的狂热和笃定,“霍团长,你给我们华国……送来了一个真正的国宝!” 霍华看着明昭那双依旧清澈、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星辰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是欣慰,是震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明昭放在膝盖上的、微凉的手。 明昭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柳文君指着图纸上机翼前缘一个特定的曲面结构:“明昭,仔细看看这个设计。然后,不用管上面标注的数据,就按照你现在理解的、最优化的思路,在这张纸上。” 她递给明昭一张空白的绘图纸和一支削好的绘图铅笔:“重新画一下这个滑翔翼的截面结构图。记住,只画结构,不要标注具体数据,只体现你的思路。”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测试!柳文君想看的,不是明昭的模仿能力,而是要看她超越现有框架的直觉和理念。 同时,不标注具体数据,也是出于最严格的保密考量。 她走到书桌另一侧,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 明昭看着柳文君又拿出来的那张图纸,图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柳文君小心地将图纸在书桌空处展开。 那是一幅手绘的战斗机机翼结构图! 线条复杂而精确,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材料代号和应力数据。 虽然只是局部的滑翔翼部分,但那股属于天空和力量的工业美感,以及图纸本身代表的技术高度,瞬间攫取了明昭的视线。 但还不够好。 明昭想了想,当即动笔。 在纸上刷刷地画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线条流畅,完全不需要尺子却画得一板一眼极其工整。 画完后以防别人不懂,还在一旁写了推导的公式。 柳文君站在对面,只觉得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久,她才从极度的震撼中缓缓回神,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燃起了近乎狂热的求知欲与强烈的责任感。 她没有立刻追问那些公式的具体推导过程,这显然超出了当下能理解的范畴。 柳文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作为导师的冷静与条理。 “明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郑重,“你的……思维,非常独特,也很大胆。” 她斟酌着用词,避开了“超前”这个在当下过于敏感的词汇,“但科研,尤其是应用科研,需要脚踏实地,需要理解我们现有的基础和能力边界。” 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那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厚重的、书脊磨损严重的俄文或英文书籍,还有一些泛黄的中文期刊和内部资料。 柳文君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最终抽出了几本相对“基础”的书籍:《空气动力学基础》《航空材料学概论》《有限元分析初步》,还有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 她将这摞沉甸甸的书放在明昭面前的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柳文君指着书,目光灼灼地看着明昭,“是你接下来需要理解和消化的内容。不是要你死记硬背,而是要理解其中的原理、逻辑和……限制。” “很好。”柳文君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向明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的思路……我看到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几本厚厚的书,“这些书,你带回去看。下周末,还是这个时间,带着你的问题和……新的思路来见我。” 她没有说“看懂”,而是用了“消化”。 她知道,要求明昭完全遵循现有的知识体系是徒劳的,甚至是扼杀。 她要做的,是引导她理解“边界”,然后在“边界”内,释放她那超越时代的“直觉”。 “谢谢柳教授。”霍华立刻代明昭应道,同时将桌上那几本沉重的书籍揽到自己臂弯里。 明昭的目光扫过那几本书,又看了看柳文君,很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和感谢。 第40章 明昭的图纸被风吹走,霍华紧急任务 回程的吉普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凝。 江锋专注地开车,冷峻的侧脸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比平时更加用力。 霍华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感受着书籍的重量,仿佛抱着的是明昭沉甸甸的未来和无法预测的风险。 明昭依旧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只是那双清澈的眼底,似乎比来时沉淀了更多的东西。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时,已是下午。 太阳西斜,将土黄色的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烟火气。 “霍团长,明昭同志,我就送到这里。” 江锋没有下车,隔着车窗说道,目光在明昭身上停顿了一瞬,“柳教授的话,请务必放在心上。下周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只有霍华能懂的、沉甸甸的嘱托。 “明白,江队长,辛苦你了。”霍华点头,带着明昭下了车。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霍华抱着书,和明昭并肩往家走。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家属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和妇女呼唤吃饭的声音。 “书重,给我拿点?”霍华侧头问明昭。 明昭却摇了摇头,固执地伸手指了指霍华臂弯里最上面那本《空气动力学基础》,又指了指自己。她的意思很明显:那本,她要自己拿着。 霍华无奈,只得将最上面那本相对薄一些的书抽出来递给她。 明昭立刻双手接过,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紧紧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 两人刚走到离家门口还有十几米的一棵老榆树下,一阵裹胁着沙尘的、北大荒特有的干燥旋风毫无预兆地卷了过来! “唔!”明昭低呼一声,那旋风像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将沙尘灌进了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剧烈的刺痛感让她瞬间闭上了眼,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揉眼睛,怀里抱着的书顿时失了力道,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浮尘的地上。 几张她夹在书页里、随手记录着一些符号和公式的草稿纸被风卷了出来,打着旋儿飞散开! “别揉!”霍华反应极快,一手紧紧抱住自己怀里的书,另一只大手迅速而轻柔地抓住了明昭想去揉眼睛的手腕。 他顾不上掉落的书,立刻俯下身,凑近明昭的脸,“眼睛睁开一点,我帮你吹吹!” 明昭被刺痛感弄得很难受,顺从地微微仰起脸,努力想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 霍华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撑开她的眼皮,凑近,对着她泛红的眼睛,轻柔而短促地吹了几口气。 带着霍华体温的微风吹过眼球,稍稍缓解了那火辣辣的刺痛和异物感。 明昭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总算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好点没?”霍华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明昭眨了眨依旧酸涩流泪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鼻音:“……嗯。” 霍华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他这才注意到掉在地上的书和散落的草稿纸。 他先将明昭护到老榆树背风的一面,让她靠着树干休息,然后才弯腰去捡书和散落的纸张。 大多数草稿纸都被他迅速拾起,重新夹回书里。他仔细吗,尽快吧国际化开始大v关系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遗漏。 却唯独少了一张,那张明昭在柳文君书桌上画的、充满未来感的滑翔翼结构图! 那张图因为是随手画的,用的就是普通的白纸,没有夹在书里,而是单独放在最上面,风一吹,飞得最远! 霍华心头一紧,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四周。 暮色渐沉,家属院里光线有些昏暗。 只见一张白色的纸片,被那股旋风卷着,飘飘悠悠地飞进了老榆树后面茂密的、长满刺槐的荒废树丛里,卡在了几根尖锐的枝杈间。 霍华大步走过去,拨开带刺的枝条,正准备伸手去够。 就在这时,树丛另一侧,通往家属院后门的一条偏僻小路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身形瘦小的身影,正推着一辆空板车匆匆走过。 他似乎被树丛里的动静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霍华这边瞥了一眼。 霍华的手已经碰到了那张图纸的边缘! 那个瘦小工人的目光,也恰好落在了那张卡在树枝间的白纸上! 目光很快又随意地收了回去,仿佛只是无意间四处张望了一下。 在霍华抬头的瞬间,他已经低下头,又继续推着板车,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巷子,消失在暮色里。 只留下板车轮子在土路上碾过的吱呀声,很快也听不见了。 霍华的心些微沉了沉,长久的训练让他的警惕瞬间拉到最高! 他一把将那张图纸从树枝间扯了下来,迅速折好塞进军装内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声。 他走回明昭身边,脸色冷峻如铁。 “没事了,风沙迷眼,常有的事。”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将捡起的书塞回明昭怀里,“图纸也捡回来了,回家吧。” 明昭揉了揉还有些不适的眼睛,看了看霍华紧绷的下颌线和他下意识护在内袋位置的手,又看了看树丛外那条空荡荡的小路。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书,安静地点点头。 霍华护着她,快步走回家。 关上院门的那一刻,他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听着隔壁王爱国家传来的、李小草招呼吃饭的寻常声音,四下一片安宁。 的电报纸! 第41章 霍华离开后的一天 “团长!刚收到的军区急电!”小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铁锈般的冷硬。 “老鹰传回确切消息!目标货物将于今日下午三点,由鼹鼠携带,通过黑瞎子岭西侧废弃的伐木道转运出境!命令我部尖刀连,务必在货物越过界碑前,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截获!” 黑瞎子岭!西侧伐木道!下午三点! “我知道了。稍后营地集合。” 小李跺脚敬礼:“是。” 霍华走近房里,在明昭的房门前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回了隔壁的小屋,换好衣服,出门。 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在食堂后厨做工的苟婶,他想了想明昭这几天的吃饭问题,于是给了10块钱,拜托让对方每天早中晚给明昭送饭。 得益于她敏锐的精神感知,明昭在脚步声停留在门口的时候就醒了。 但听着霍华并不打算进来,也没当回事。 早上起来后,自己就开始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感觉肚子饿了,就在厨房转了转,发现霍华今天没给她留吃的。 回想着早上发生的事,明昭意识到霍华出任务去了。 这意味着她自由了!不用担心被人时刻看管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常行为。 她可以趁着霍华不在的这段时间偷偷搞事。 有人盯着,她需要时刻让自己行为合理化,没人盯着的时间段干了什么都可以囫囵解释过去。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想到屋里还有美味的鸡蛋糕,因为舍不得,她一天只吃一个。 去柜子里找出来吃一个,喝了一大杯水。填饱了肚子。 霍华离开后的家属院小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新砌红砖厕所缝隙的细微呜咽声。 明昭蜷在藤编摇椅里,抱着那本《空气动力学基础》,看得极其专注,铅笔在绘图本上偶尔划下几道流畅的辅助线。 直到肚子里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打破了这片专注的宁静。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升到正中的日头。该吃饭了。霍华已经不在了。 明昭合上书,站起身。她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黝黑的大铁锅和旁边堆放的柴禾。霍华做饭的场景在她脑海里回显:点火,添柴,放米,加水。 逻辑清晰,步骤明确。明昭觉得自己的脑子会了,手就可以执行。 她拿起灶台边的火柴盒,学着霍华的样子,抽出一根,“嚓”地一声划燃。简单! 微弱的火苗跳动。她小心地将火苗凑近灶膛里塞着的几根引火柴。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柴草,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缕青烟升起。 明昭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想起霍华似乎会添些小柴。她拿起几根细小的树枝,谨慎地、一根一根地放进去。非常简单! 火苗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因为新柴没有充分接触火源,加上她添得太慢、太小心,那点可怜的火光挣扎了几下,竟……噗地一声,熄灭了。 灶膛里只剩下呛人的青烟和几缕苟延残喘的白气。 明昭看着彻底熄灭的灶膛,眉头微微蹙起。 她果断地再次划燃一根火柴。这次,她没有再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添细柴,而是直接抓了一大把相对粗壮些的柴禾,一股脑儿塞进了还有些余温的灶膛里! 火星被大量的新柴压住,瞬间没了光亮,只有更浓、更黑的烟猛地从灶口和烟道缝隙里汹涌而出! “咳咳……”明昭被浓烟呛得后退一步,漂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滚滚浓烟如同失控的黑龙,迅速弥漫了整个灶间,还顺着门缝和窗户缝隙朝外涌去。 隔壁院。 李小草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摘着豆角,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烟味,抬头一看,只见隔壁霍团长家灶房的窗户正呼呼地往外冒着浓烟! “哎哟我的老天爷!”李小草吓得手里的豆角都掉了,霍团长可不在家,明昭妹子还在屋里! 这怕不是走水了?! 她蹭地站起来,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了,拔腿就往隔壁小院冲。 院门没闩,她一把推开就冲了进去,正好撞见被浓烟呛得站在灶房门口、小脸被熏得有点发黑、正一脸无助地盯着浓烟滚滚灶膛的明昭。 “明昭妹子!你没事吧?!” 李小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一把将明昭拉到院子里通风的地方,上下打量,见她除了被烟熏得有点狼狈,人倒是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再看灶膛里塞得满满当当、只冒烟不起火的柴禾,顿时哭笑不得。 “哎哟我的傻妹子啊!”李小草拍着大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这火可不是你这么生的!柴塞这么多,压得死死的,光冒烟不起火,能把人呛死!” 她挽起袖子,快步走进灶房。 屋里烟还很大,她屏住呼吸,动作麻利地用烧火棍将灶膛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柴禾扒拉出来一大半,只留下底部一些烧了一半的炭火和少量引火柴。 然后用烧火棍在灰烬里捅了捅,露出红热的炭火,再拿起几根细小的干柴,交叉着轻轻架在炭火上。 “看着啊,”李小草一边操作,一边大声讲解,尽量让院子里的明昭也能听清。 “火要空心!柴不能塞太满,得留出空来让火苗往上蹿!这样,气才进得去,火才烧得旺!” 她拿起灶台边的破蒲扇,对着灶口轻轻扇了几下风。呼——! 微弱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侵蚀着架在上面的细柴,发出欢快的噼啪声,浓烟迅速变成了明亮的火焰和淡淡的青烟。 李小草又适时地添了几根稍粗点的柴禾,火势立刻稳定下来,熊熊燃烧。 灶房里令人窒息的浓烟很快被新鲜空气和火焰驱散。 “看,这不就成了?” 李小草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出灶房,对着院子里依旧一脸认真学习表情的明昭笑道。 “以后啊,火要空心,人要实心!慢慢来,多试几次就会了!” 明昭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又看了看李小草脸上真诚的笑容和被烟熏黑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非常认真地说:“谢谢。火,空心。记住了。” 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学以致用的郑重。 李小草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谢啥!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对了!” 她看了看天色,“这都快过晌午了,你还没吃上饭吧?要不……跟我们家凑合一口?” 明昭摇摇头,指了指灶上那口锅:“米,水,有。我自己煮粥。” 李小草见她坚持,也不勉强:“成!那你小心点,火别太大,看着锅,别扑出来。下午……” 她顿了顿,看着明昭那张干净又带着点很食人间烟火的黢黑小脸,试探着问明昭。 “下午我打算去后山转转,采点婆婆丁、小根蒜啥的,回来焯水凉拌,开胃!你要不要……一起去?也散散心?” 采野菜?明昭对这个提议兴趣不大。 但她的目光对上李小草那双充满期待、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眼睛时,有些犹豫。 她看了看院子里新砌的厕所,又看了看灶膛里跳动的、由李小草教会她的火苗…… “……好。”她点了点头。 李小草顿时喜笑颜开:“哎!那太好了!等我回家收拾完碗筷,就来叫你!” 第42章 苟玉容找茬 下午,阳光正好,没那么毒辣了。 家属院后门通向一片起伏的缓坡,坡上长满了青草、灌木和零星的树木,是家属院妇女孩子们常去挖野菜的地方。 李小草挎着个柳条筐,带着明昭刚走出家属院后门没多远,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旁边岔道口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小草吗?这是带着谁家大小姐去踏青啊?”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颧骨高耸、薄嘴唇的女人,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褂子,手里也挎着个篮子,正是李小草那个被送回老家的婆婆王婆子的老姐妹苟玉容。 之前她和王秀芬没少对着李小草指点,以至于李小草都有些怕她。 苟玉容那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明昭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啧啧啧,看看这细皮嫩肉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吧?听说连灶火都不会烧,今儿中午差点把霍团长家给点了?浓烟滚滚的,可把大伙儿吓一跳!也不知那家里人是怎么教的,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的,没个家教!” 她故意提高了嗓门,引得附近几个也在准备上山的妇女好奇地看了过来。 李小草脸色一沉:“苟婶子,你瞎说啥呢!明昭妹子就是刚开始学,谁还没个第一次!说谁没家教呢?” “第一次?”苟玉容嗤笑一声,撇着嘴,“我看是脑子不好使吧?整天抱着书本发呆,话都说不利索,跟个傻子似的!可惜了霍团长那么好个人,年纪轻轻就当上团长,前途无量,结果摊上这么个……”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声音尖厉地吐出三个字,“女资本家!” 这三个字在如今这个年代,无异于一把淬毒的刀! 李小草气得脸都白了:“你!你血口喷人!明昭妹子清清白白,才不是什么资本家!” “哼,不是资本家能养成这样?”苟玉容叉着腰,唾沫横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饭都不会做!笑死人了!以后啊,不定成什么样呢” 这话恶毒至极,连旁边看热闹的妇女都皱起了眉头。 李小草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撕烂她的嘴时。 一个清凌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你说我是资本家。”她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逻辑链条异常分明,“资本家,剥削劳动,占有生产资料,追求剩余价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苟玉容那身半旧的碎花褂子和沾着泥点的裤腿上,又扫过她挎着的、装着简陋挖菜工具的破篮子:“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我今天也是做什么的?主席同志说过人民和谐相亲才是大团结。” 明昭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她用最精准、最不带情绪的语言,一层层剥开了苟玉容的谎言和恶毒: “你指责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这是事实。但你说我脑子不好使、傻子,”明昭的目光锐利起来“这是基于你个人主观恶意的人身攻击,缺乏事实依据。” “至于‘资本家’的指控,”她最后看向苟玉容那张因自己反驳和羞恼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更是毫无根据的污蔑。你利用政治标签进行恶意攻击,行为恶劣。” 明昭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做最后的逻辑判定,清晰地吐出结论: “你,才是那个不劳而获、背信弃义、且进行恶意诽谤的人。你的行为,才最令人不齿。你如果还不停止你的错误行动继续污蔑,我将上报组织,请求让你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你……”苟玉容一大堆听不懂的话砸懵了! 周围看热闹的妇女们先是愣住,随即看向苟玉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恍然大悟——原来那十块钱是这么回事!这苟玉容也太不是东西了! 李小草更是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巨大的解气和畅快涌上心头! 她挺直腰杆,叉着腰,对着面如死灰的苟玉容大声补刀:“听见没?苟婶子!做人要讲良心!你那点腌臜心思,连明昭妹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还不快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苟玉容只觉得心里一股子气堵得心口疼!手指着明昭直发抖。 这个贱皮子,这个死哑巴,怎么敢的?居然敢反驳她?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旁边有人劝苟玉容。 她看着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看着明昭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肮脏的清澈眼睛,再看看李小草那扬眉吐气的样子。 她猛地一跺脚,挎着篮子,像只斗败的秃毛鸡,灰溜溜地、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坡,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后。 “呸!活该!”李小草对着她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她转过身,激动地一把抓住明昭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明昭妹子!你太厉害了!句句在理,句句都戳她心窝子!看她还敢不敢满嘴喷粪!” 明昭被她抓着手,有些不习惯地微微挣了一下,但看着李小草发自内心的兴奋和崇拜,她眼底那层冰冷的审视慢慢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反驳,不过是完成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习题。 其实旁人更多惊讶的是哑巴居然开口说话了,还说得这么流利。 不过他们看得出来明昭不是好惹的,一个个都不想当那个出头鸟罢了。 “走!咱采野菜去!不理那起子小人!”李小草心情大好,挎好篮子,拉着明昭的手,脚步轻快地朝开满小野菊和蒲公英的山坡走去。 “明昭妹子,你是怎么做到说话这么流利的?”明明前几天还是个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结巴。 “跟着收音机学的。” 要不是霍华一直在盯着她,她能恢复得更快。 但是不行,她现在的身份还很敏感,她只能压制住自己的天分。现在霍华终于离开了,明昭想着要抓紧做点自己该做的事。 她问李小草:“知不知道哪里可以得到一些便宜好用的机械零件?” 李小草问要这些干什么?明昭说为了学习。 李小草又把明昭一顿夸。随后想了想,跟明昭说:“只能去垃圾站看看了。” 也许有些人不要的机械部件会丢在那里。不过应该也很难找到好的,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困难,要什么东西都不容易,哪怕就是一根铁丝家家户户都得留着用出几十种用途来。 第43章 明昭的生活技能树 山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吹散了方才苟玉容带来的腌臜气。 山坡向阳面,嫩绿的婆婆丁和小根蒜一簇簇探着头,点缀在青草间。 李小草心情大好,蹲下身,麻利地用小铲子贴着地皮一撬,连根带叶挖起一棵叶片肥厚的婆婆丁,抖掉根上的泥土,丢进柳条筐里。 “明昭妹子,看,像这样挖!挑叶子嫩绿、没开花的,根也能吃,晒干了泡水喝还去火呢!” 李小草耐心示范着。 明昭学着她的样子,也蹲下来。 她没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地观察着眼前这株形态陌生的植物。 叶片锯齿状,脉络清晰,根茎粗壮带着泥土……在联盟数据库里,这属于“未驯化原生可食性草本植物”,探索队会前往未开发的星球,找回各种各样的植物标本,如果确认可食用,就会录入联盟数据库里。 这里只是有人而已,算是外星人。如果让她找到建造飞船的方法,成功以后,她一定要带着联盟的探索队来这里看看。 这里的人们似乎对于各种各样的草本植物十分有心得,将他们都请回去,一定能为联盟做贡献。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叶片,感受着那微凉粗糙的质感。 然后,她拿起李小草给她的备用小铲子,动作略显生涩,但极其精准地模仿着李小草的动作:手腕用力,小铲子贴着根系斜插下去,手腕一翻,一整棵婆婆丁就被完整地撬了出来,根须带着湿润的泥土。 “对!就这样!”李小草惊喜地夸奖,“明昭妹子你学得真快!” 之前一直看着明昭爱看书,果然这脑子就是不一样,学东西就是快。 明昭看着手里这棵带着泥土清香的植物,又看了看李小草筐里越来越多的成果。 一种极其陌生的与研发成功类似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她甚至能大概分析出这株植物的水分含量和大概的营养构成。这比看枯燥的《机械原理》似乎也多了点不一样的乐趣? 她开始认真地寻找下一棵目标。 不一会儿,明昭的筐底也铺上了一层绿油油的野菜。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后背,山风吹拂,带来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李小草一边挖,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讲着哪种野菜凉拌好吃,哪种适合做馅儿,哪种晒干了能当药材。明昭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将这些牢牢记入脑子里。 挖得有些累了,两人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休息。李小草拿出带来的军用水壶,倒了点水给明昭润喉。明昭的目光落在自己筐里那些鲜嫩欲滴、还沾着露珠的婆婆丁叶子上。 联盟的营养剂虽然高效,但口味单一。 眼前这纯天然、富含植物纤维和未知活性物质的天然青菜,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冲动。 于是,在李小草仰头喝水的功夫,明昭极其自然地拿起一片最嫩的婆婆丁叶子,没有清洗,直接就往嘴里送! “哎哟我的天!使不得!” 李小草余光瞥见,吓得差点把水壶扔出去! 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明昭的手腕,声音都劈叉了,“明昭妹子!这不能生吃!脏!还苦!得洗!得做熟了!” 明昭的动作顿住,看着手里那片无辜的绿叶:“脏?泥土,含矿物质。苦味,可能源于特定生物碱。做熟?高温处理会破坏部分活性酶和维生素c……” 她下意识地认真分析着。 李小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碱什么酶她不懂,但她知道这妹子又钻进牛角尖了! 她哭笑不得,赶紧把明昭手里的叶子抢下来:“祖宗!咱不管它含啥金贵玩意儿!生吃拉肚子!又苦又涩!难吃得很!必须得弄熟了,还得洗干净!懂不?” 明昭看着李小草急切又无奈的脸,又看看被抢走的野菜,似乎明白了生吃在这个时代和环境下是违反安全操作规范的。 她有些遗憾地点点头:“……懂了。不能生吃。需要加工。” 李小草松了口气,抹了把虚汗,看着明昭那副可惜的小表情,又忍不住想笑。 她灵光一闪,拍了下大腿: “这样!明昭妹子,你看你灶火也学了,这野菜也挖了,就差最后一步了,做熟它!要不……” 李小草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鼓励和期待,“今儿晚饭,俺教你咋做这野菜?保证好吃!不苦!” 明昭微微歪头,似乎在权衡这个提议。 其实经过早上的过程,明昭已经发现做饭是一件极其复杂的过程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肯定是不会一直自己动手将时间浪费在做饭上的。 但李小草眼中那纯粹的善意和分享的快乐,以及刚才那空心火的成功经验,明昭觉得多学习也不是坏事,到时候她制造出的家务机器人就可以设定好做更多样式的菜了,而不是只做粥。 “好。”明昭再次点头,简洁地应下,“我跟你学做饭。” “哎!这就对咯!”李小草顿时眉开眼笑,比自己学会还高兴,“包在俺身上!保管把你教会!咱先多挖点,晚上俺教你做凉拌婆婆丁,再烙点野菜馅儿的二合面饼子,香得很!” 有了明确的学习目标,明昭挖野菜的劲头似乎更足了,动作也越发麻利精准。 李小草看着她认真挑选、下铲、抖土的侧影,夕阳的金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在专注中透出一种别样的生动。 真好!李小草心里暖暖地想。 那些人说的都不对,明昭妹子不是傻,她就是……学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像块吸水的海绵,一点就透!教会她做饭,看她吃上自己做的热乎饭,那成就感,肯定比挖一筐野菜还美! 明昭的七十年代生活技能树,正在李小草这位朴实导师的浇灌下,悄然抽枝发芽。 两人回到家属院,却正听见有人在那里嘀咕。 “哎哟,王二婶,你瞧瞧,这有些人啊,仗着男人有点本事,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连火都不会烧,还得拉着别人上山挖野菜充门面!啧啧,可怜小草妹子,成天给人当老妈子使唤哟!” 她不敢直接点名,但谁都知道在说谁。那几个妇女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复杂地在明昭和李小草身上扫视。 李小草的火“噌”地就上来了!她刚想开口骂回去,却见明昭脚步停了下来。 第44章 挑衅?明昭以理服人 苟玉容见明昭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那点心虚立刻被一股更强烈的嫉恨取代。 明昭不是生气,而是被苟玉容话语里的逻辑矛盾吸引了。 她转过身,清澈的目光直接落在苟玉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物种。 苟玉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瞪回去:“看…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苟婶子跟我有仇?”明昭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不带丝毫火气,却字字清晰,“还是这么喜欢我?时时刻刻都关注我的一言一行?”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几个纳鞋底的妇女,郑重其事道:“五谷通常指稻、黍、稷、麦、菽。我认识稻米、小麦(面粉形态)、玉米(苞米形态)、黄豆。你所谓的五谷不分,指控不成立。” 那几个妇女被她这冷静的列举弄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点点头证明明昭说得对。 苟玉容脸涨得通红:“你…你狡辩!那你还不是靠小草妹子教你!靠霍团长养着!” “互助是社会基本协作模式。”明昭条理极其清晰,“李小草教我生火、挖野菜,我表示感谢。霍华提供住所与生活资料,我通过整理内务、学习知识作为回报。符合等价交换原则。” 她看着苟玉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平静地输出:“至于你,苟玉容同志。” 她直接点了名。 苟玉容浑身一僵,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刚才的言论,”明昭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包含对他人劳动付出的贬低,以及对他人合法婚姻关系的恶意揣测。根据国家最新颁布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草案精神,以及《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关于‘团结-批评-团结’的方针,你的行为属于恶意散布谣言,挑拨邻里关系,破坏安定团结的社会风气。” 这些都是明昭通过霍华的收音机听过的相关广播中的内容,明昭天天跟着练话,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钢珠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章力量: “条例草案啊!说话有理有据,条条框框压死人!连广播几点播了啥都记得清清楚楚!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李小草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明昭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明昭妹子!你…你太神了!广播里说的你都记得?那什么条例…真能治她?” 明昭点点头,表情依旧平静无波:“广播内容具有时效性。她的行为,符合草案中对诽谤罪名的初步界定。震慑目的已达到。” 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然后目光落回自己筐里的野菜,“该回去做饭了。实验…晚餐流程需要准备。” “对对对!做饭!俺教你!保证教会!”李小草如梦初醒,看着明昭的眼神简直像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 这妹子,哪里是不会说话?她要么不说,一说就是王炸啊! 知识就是力量!广播就是武器!她今天算是彻底开眼了! 两人在几位妇女敬畏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家属院。 经此一役,“呆傻”的标签在家属院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招惹的活规章”的传说。 而明昭的七十年代生活技能树旁,一棵名为“以理服人”的成就小树苗,也悄然破土而出。 李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明昭:“明昭妹子,你那收音机,我也能听听嘛?” 她是真心觉得像明昭这样张嘴就是法律条规的很厉害。她以前在乡下,那些老婆子骂人句句不离某个器官,听起来粗俗不堪,跟她们对骂,自己又实在开不了口。 懂法律法规就不一样了,这是有真实律法效应的,知道的多了,如果不能震慑对方,也可以有理有据地报警抓他们。 明昭愣在原地,回想着上午因为霍华走了,就立即被自己拆了的收音机零件,她张口无言。 只能带着李小草自己去看。 “我的老天爷呀!妹子你这好好的收音机是咋了!” 第45章 重生的何玉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家属院家家户户飘起了炊烟。李小草家的灶房里却热闹非凡。 “对!水开了就下来!小火!小火慢熬!” “哎呀盐放多了!快舀点米汤出来兑兑!” “这凉拌菜香油滴两滴就够!哎哟祖宗那是醋瓶子!” 李小草指挥的嗓子冒烟,明昭则像一台精密但程序偶尔紊乱的机器,严格按照“指令”操作,只是对“少许”“适量”“火候”这种模糊变量处理得极其生硬。最终成果:一锅勉强算稠的米粥,一盆齁咸又被明昭用凉开水稀释抢救回来的凉拌婆婆丁,还有几块边缘焦黑、中心夹生的二合面野菜饼。 李小草看着这桌“战果”,哭笑不得,但看着明昭难得流露出的茫然的微蹙眉头,又觉得无比可爱。 “挺好挺好!第一次做成这样,很厉害了!” 李小草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粥能喝,菜能吃,饼子……呃,掰掉焦的也能啃!饿不着了!” 明昭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细细品尝。口感粘稠度尚可,但米粒煮透程度不均,风味层次单一……嗯,能量获取效率达标,但感官体验评分较低。她默默记下需要优化的参数点。 吃完饭,明昭主动收拾碗筷,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霍华不在家,她得自己做饭,但效率低下且占用大量时间,严重挤占了她的打算,她要做学习与科研。这不符合优化原则。 她需要一个解决方案,一个能自动化或简化生活流程的“全能管家”。就像联盟基地的中央管理系统。 “小草姐,”明昭擦干净手,走到正在扫地的李小草面前,眼神认真,“我需要机械材料。做东西。” “做啥?缝补衣服?”李小草好奇。 “机器人管家。”明昭言简意赅,“能自动,或简化,做饭、清洁、安全监测的系统。” 李小草:“……”她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管家?系统?自动做饭?这妹子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所以这就是你把你收音机拆了的原因吗? “呃……明昭妹子,你说的这……咱这地界怕是没有。”李小草挠挠头,“要不,俺给你做点啥?” 明昭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维如同精密雷达般扫描着可能的资源点:“旧物。废弃零件。回收站。” 李小草瞬间明白了!这妹子是盯上废品收购站那些破烂了!“那地方……又脏又乱的……” “不怕。”明昭眼神坚定,“材料,需要分解重组。明天,能去吗?” 看着明昭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李小草只能把劝阻的话咽回去:“成……成吧!明天俺陪你去!不过说好了,咱只捡能用的,那些太埋汰的可不行!” —— 第二天上午,家属院通往镇上的土路。 明昭换上了一身最耐磨的旧衣服,背着一个结实的帆布挎包。李小草挎着个更大的筐,一路絮叨着废品站的注意事项。明昭安静听着,眼神里是对“材料库”的期待。 镇西头的国营废品收购站,像个巨大的垃圾场。 锈迹斑斑的废铁堆成小山,破铜烂铝、报废的机器零件、残缺的家具、还有成捆的旧报纸书籍,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铁锈、油污和腐朽纸张的浓烈气味。 李小草一进门就被这味道和杂乱呛得皱紧了眉,紧紧跟在明昭身边,生怕她磕着碰着或被什么东西砸到。 明昭却像鱼儿入了水!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亮起扫描仪般的光芒,精准地掠过一堆堆废弃物。她对那些旧家具、破衣服视若无睹,目标明确地直奔机械废料区! 生锈的齿轮?要!轴承滚珠?要!断裂的弹簧?要!一截缠着破布的电线? 要!甚至一块锈地看不出原貌的铁皮,她也要!她动作麻利,迅速将她看中的“材料”塞进自己的挎包,很快就塞得满满当当。 李小草看得目瞪口呆,又哭笑不得。 她认命地解下自己背的大筐:“放这儿吧妹子!俺给你背着!你……你继续挑!” 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还好,要是大了,那可帮不了明昭妹子了。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些破铜烂铁能做什么“管家”,但明昭高兴就好。 就在这时,废铁堆另一侧,一个穿着半新蓝布褂子、正费力翻找着什么的年轻女人抬起了头。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眉眼还算清秀,但脸色有些蜡黄,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正在帮明昭装废铁的李小草,猛地顿住!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用力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几眼李小草的脸,尤其是她额角那道浅浅的旧疤! 何玉春震惊? 李小草怎么会在这里?还这么……土气?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灰头土脸地在废品站帮人捡破烂? 何玉春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她重生回来才三天!拼命回忆着上辈子改变命运的契机!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李小草还是个被婆婆磋磨、唯唯诺诺的受气包! 直到几年后她那个窝囊丈夫王爱国意外牺牲,拿到一笔抚恤金,她才像变了个人,胆大心细地做起了小买卖,最后竟成了全国闻名的“明日集团”创始人,身价亿万! 而自己呢?嫌弃当兵的丈夫没出息,闹离婚嫁了个酒鬼,最后被活活打死在破屋里!临死前在破报纸上看到李小草光彩照人的照片,那悔恨和不甘几乎将她吞噬! 重生归来!这是老天给她的机会!她必须死死抓住李小草这条未来的金大腿! 可眼前……李小草怎么会跟一个看起来呆呆的姑娘在废品站捡破烂?那姑娘是谁? 何玉春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狂喜,眼珠飞快转动。 机会来了!这就是搭上关系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最和善、最热情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李小草和明昭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位……嫂子?”何玉春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又带着点惊喜,“哎呀,看着真眼熟!您……您是住军区家属院的吧?李小草嫂子?是不是?” 李小草正费力地把一块沉甸甸的废铁板塞进筐里,闻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满面、但完全陌生的女人,一脸茫然:“啊?我是李小草,你是……?” “哎呀!真是小草嫂子!” 何玉春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夸张的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你不认识我啦?我娘家是镇东头何家洼的!我叫何玉春!以前赶集的时候远远见过您几次!您这爽利劲儿,我可记得真的!” 她信口胡说着,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旁边蹲在地上、正专注地用一块破布擦拭一个锈蚀小齿轮的明昭。 这姑娘……好奇怪的气质,像是不属于这里。 “哦……何家洼地啊……”李小草还是没印象,但对方这么热情,她也不好意思冷脸,“是挺巧的,你也来淘换东西?” “是啊是啊!”何玉春连忙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唏嘘,“这不,家里男人……唉,日子紧巴,想着来淘点能用的旧家什,省点是点。” 她话锋一转,目光热切地看着李小草,“嫂子,我看您也是实在人!我听说军区家属院那边快有新空房了?您看……我这刚搬回镇上,正愁没个落脚地儿,要是能跟嫂子做邻居,那可真是烧高香了!以后有啥事儿,也好互相照应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亲热地想伸手去拉李小草沾着铁锈的手。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擦拭齿轮的明昭,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清澈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落在何玉春伸过来的手上,以及她脸上那过分热切、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欲讨好的笑容。 “手,有油污和未知菌群。”明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实验报告,“直接接触,不符合卫生条例。” 何玉春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第46章 明昭知道李小草怀孕 何玉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热络的笑容也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讪讪地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心里暗骂:哪来的傻子!多管闲事!坏她好事! 但她眼珠子一转,看到李小草果然听了明昭的话,放下筐,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轻抚了下自己的小腹,动作很自然,几乎成了习惯。 怀孕了? 何玉春脑子里“叮”的一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上辈子模糊记得,李小草那个有出息的儿子,好像就是这一年生的!现在月份应该还不大! 机会来了! 她立刻换上一副惊怒交加的表情,指着明昭,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了废品站的嘈杂: “哎哟喂!俺滴老天爷啊!小草嫂子!你…你咋能让个外人这么使唤你啊!你看看你,都这样了,还帮她搬这么重的破烂铁块?这安的是什么心啊?!累坏了身子可咋办?这不是存心要人命吗?” 她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废品站里其他几个淘货人的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明昭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鄙夷。 李小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何玉春指的是什么,脸立马红了,赶紧摆手:“何…何家妹子,你瞎说啥呢!俺身子好着呢,这点东西……” 李小草其实对何玉春的直言有些不满,老人说的,前三月怀孕是不能张扬的,这人怎么回事?突然就说了? 明昭却立刻抬起头!清澈的瞳孔瞬间锁定了李小草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 怀孕?李小草怀孕了?联盟生理数据库中关于人类妊娠的条目瞬间弹出:前三个月需避免重体力劳动,营养需求增加,情绪波动…… 她之前完全没接收到这个关键信息!李小草也没说! “小草姐,”明昭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促,“放下!” 她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李小草手里夺过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废铁和零件的大筐,动作快得李小草都没反应过来! 那大筐的分量可不轻,里面全是实打实的金属疙瘩。李小草刚才提着都觉得坠手,此刻却像块石头一样被明昭单手就拎了过去! 何玉春看着明昭瘦不拉几的样还想提这么多铁疙瘩,站在一旁眼神轻蔑地看戏。 就等着看明昭出丑的模样,一会准备再嘲笑她两句。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看着明昭轻松地将自己身上的布包往后腰一甩,然后一弯腰,用另一手抓住了那个装满了铁疙瘩的大筐,往上一抬,就提了起来。 李小草急忙伸手去扶住大筐,“明昭妹子,你可小心些,这个这么沉,你别逞能!” 这垃圾站里的其他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收废品的老头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仔细地瞄了一下明昭的体格。 没想到这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明昭不语,联盟高阶科学训练法可不是吹的,积累了联盟几千年的结晶,连军队都在使用这套训练法作为基础。 何玉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这小姑娘力气居然这么大! 明昭没理会众人的惊讶,她稳稳地提着筐和包,走到称重处,将东西宝贝地放下。 然后看向李小草,表情认真,“小草姐,你现在是妊娠初期,应该避免重体力劳动,风险系数高。以后重物,我来。我力气大。你指挥。” 李小草看着明昭那憋红的脸和额头渗出的汗珠,再看看那沉甸甸的大筐。刚刚自己帮着一起扶的时候,明昭自己手抬高承担了大部分重量。 她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作为女孩子,从小就被要求干着各种各样的农活,嫁给王爱国后,王秀芬又一直都将家里的活丢给她干。自己花着她儿子的钱把自己打扮得跟城里人一样,却让儿媳妇承担了所有。 王秀芬嘴里还没个消停。王爱国是个粗人,嘴里说过最好听的话,就是他妈走了之后说的那几句,其他都是劝她忍。 李小草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应该就是忍过去了。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心疼她,觉得她苦。却是第一次有人在实际行动上帮了她,替她承担。 从因为明昭让自己婆婆离开后,她就想着要对明昭好,感谢她。这一刻起,李小草决定真心将明昭当妹子看。 “姐知道了,听你的。”她现在可顾不上何玉春那点小心思,虽然不知道这人为啥莫名其妙向着她说话,但她还是关注着明昭,心里满是明昭着直白又真诚的心意。 称重,算钱。一堆破铜烂铁,只卖了几毛钱。明昭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一些零钱。这是表哥明朗悄悄塞给她的零花钱,她一直没舍得动。 她抽出其中一张一块和一张五毛的毛票,递给收废品的老头。老头找回几个钢镚。 李小草在旁边看得直咂舌,心疼那一块五毛钱:“哎哟,妹子,这钱够买多少肉了!就换这些铁疙瘩……” “值得。”明昭小心地把剩下的钱包好收好,言简意赅。在她眼里,这些铁疙瘩是构建机器人管家的珍贵原材料。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了。明昭这次拒绝了李小草的搭手,直接将背筐背上,自己的布包则挪到胸前抱着。 一直被晾在一边被忽视,脸色难看的像锅底的何玉春,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嫉妒,再次挤出笑容凑上来,这次目标明确依旧对准李小草。 “小草嫂子!你看这都晌午了,忙活一上午!你说我们在这里相遇,也是缘分!走,我请客,咱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我可听说了今天有红烧肉供应呢!” 她故意说得大声,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眼睛却挑衅地瞥向明昭,看你怎么接!总不至于厚着脸皮跟来吧? 国营饭店?红烧肉?李小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那地方对她来说可是顶顶高档的去处,从来没去过。 也就之前王秀芬去过后打包了点红烧肉带回来,那时候她也尝了下汤汁,至今难忘那滋味。 但是看看旁边的明昭,再看看何玉春对明昭隐约的看不起的态度,她本能觉得不舒服,正想拒绝。 明昭却先一步开口了,她拉着李小草的胳膊,声音不大:“不用你,小草姐,我请你吃。” 第47章 明昭堂姐???赵晓晓 明昭看了看何玉春:“你自己吃吧。小草姐有我呢。” 明昭不想这么刻薄地对待一个人,但是这人是真把她当傻子呢!真以为自己看不到她眼神轻蔑,带着看不起。 这样的目光明昭从小在联盟福利院可没少看。 “你……你放屁!”何玉春脸一红,感觉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叫道,“谁说我请不起!一顿饭而已!我……” “红烧肉,凭票供应,每份七角八分,需肉票二两。”明昭精准地报出价格,这是在霍华的收音机里听过的物价宣传,眼神假装清澈又无辜。 “你刚才称重卖废品,收入:一角七分。”她指了指何玉春挎着的、空空如也的破篮子,“总结:你,没钱,没票。” 明昭说话有些武断了。 事实上,何玉春只是重生归来,带着家里仅有的一些物品来投奔自己的丈夫。听说有人曾经在这里淘到了古董宝贝,还有人从木桌子腿里找到了金条,这才抱着侥幸的心理来看看。 不过明昭说的也有道理,她身上目前有点钱,但票还真不够。 何玉春被明昭的话戳中软肋,顿时哑口无言。她看着周围人恍然大悟继而充满嘲讽的眼神。有些绷不住。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只觉得这里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笑话。李小草也一副想笑不好意思笑的样子,再看看明昭依旧冷静的模样…… “原来真没钱啊!” “有钱谁来这垃圾回收站呀!” “没钱还想假大方请人吃饭,一会是不是要说钱放家里了,让人自己付钱,完事还赚人情?” 李小草听着周围人的讨论,捂紧了自己装钱的口袋。要是真不好意思拒绝,跟着去了,到时候她说不定真的自己出钱出票。 何玉春没脸待下去了,恨恨瞪了明昭这个罪魁祸首一眼,拿着自己的东西当即就走了。 “噗嗤!”李小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明昭的眼神简直崇拜的五体投地!这妹子,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是绝杀啊!用事实打脸,打得那叫一个啪啪响!解气!太解气了! 想想自己差点兜里没钱,对明昭简直不要太满意。 “走,明昭妹子,回家,姐给你露一手,咱用野菜也能做出比国营饭店还香的味儿!”李小草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只觉得自从遇到了明昭,连空气都格外清新了不少! 回军区家属院的班车是一辆比较老旧的、喷着黑烟的解放牌大客车,车厢里挤满了人。 空气也不咋好闻,四下弥漫着汗味、烟草味混杂着鸡鸭的骚气。 明昭和李小草好不容易才挤上车,明昭单手拎着那筐沉重的废铁。 售票员看见,当即让明昭下去。 明昭没懂,见那人语气好凶,直勾勾地看着对方。 李小草看了看明昭,扯了扯她:“这个筐太占地方了,要放尾箱里。” 明昭抿抿唇,让李小草在一边站着,自己又拎着大筐走下去。后面还有人正在放行李,明昭瞅准一个空就将筐甩送上去。 “哐当”一声,足以让人知道这分量满满。其他人暗暗瞥了明昭两眼,有点嫌弃。 那么大一个筐,直接就放上去了,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趁着明昭走后,边上一个大妈当即把自己的背篓重叠在明昭的筐上放着。 其他人深出一口气,暗恨自己慢了一步。 在他们看来,像明昭这种的,下面全是铁疙瘩不怕被压的才是最完美的,自己的东西要是先放下面,最后被别人脏兮兮的物品搁在上边,回头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人。 买的是衣服布料还得拿老粗布多裹几层,就怕被人剐蹭坏了。 明昭背着自己那个包,站在李小草旁边,她看了看周围,本想找个人看能不能给李小草让个座。 售票员穿过人群挤到了他们身边。 “车票一人一分钱。” 李小草正要拿钱就见明昭拿了两张一分钱过去:“我们两个的。” “你这是干啥。”李小草将那一分钱塞进明昭手里。 明昭推拒了两下,还是收下了。看着李小草的眼神带着柔和。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着前行。明昭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那些废铜烂铁的分解、清洗和初步组装流程。李小草则有些疲惫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不时的看过来,蕴含着的打量与探索让明昭直接就感受到了。甚至目光中还隐约带着点其他的奇怪的东西。 明昭的精神力是在联盟里训练出来的,为了能够更好地操纵机甲,联盟针对每个需求人群都进行了对应的脑域开发,让他们的精神力异于常人。可以达到多端操控的目的。 不过明昭对这种无意义的观察不感兴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脑海中思考着眼下这些材料怎么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站在明昭身旁的李小草晃了一下,清醒过来。 她也发现了那道目光,循着目光望去,只见隔着一条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时下城里还算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麻花辫,皮肤还算白净,只是颧骨微高,嘴唇薄薄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看着明昭,像是在辨认什么…… 李小草心里咯噔一下,她挺直腰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自己并不丰腴的身体,挡在明昭身前。 将那目光挡住,同时还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那女人被李小草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一次,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羞恼。 但她似乎并不甘心,目光在李小草身上扫了一下,又试图越过她的肩膀去瞄明昭。 李小草干脆把脸一沉,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十分护犊子:“这位同志,你老是盯着我明昭妹子瞅啥?有啥事你说?” 那女人被这一句“你瞅啥”问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嘀咕:“我看她怎么了?明昭,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明昭在李小草开口的时候就抬起头了,两手微微撑开,环在李小草周围。 “不认识。”明昭转过头,目光平淡地看向那个女人。眼神不带一丝情绪,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对方跟这空气中的 那人听到明昭居然说不认识,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 这种彻底的、无视的漠然,比任何怒骂都更让那女人感到难堪和愤怒! “果然是没人养的小哑巴,明昭,我可是你堂姐!” 第48章 苟玉容想起给明昭送饭了? 她脸涨得通红,猛地扭过头去,不再看这边,但紧抿的嘴唇和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翻腾。 “堂姐?”明昭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个堂姐。 “你又是打哪冒出来的?” 明朗表哥出现就算了,好歹因为他的缘故,自己被霍华看见搭救。不然现在怕是还在牢里蹲着。 堂姐?从原明昭的记忆里,可从来没有这号人出现。 “你爸爸是我大伯。我是赵晓晓。你总该想起来了吧?”说完赵晓晓顿了一下,看着明昭的眼神带着几分疑惑,“你现在倒是会说话了,以前就是个哑巴。” 打小就是这样,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人,跟鬼故事里那啥上身一样,看着渗人得很。 李小草听着她的语气就觉得不高兴,什么哑巴呀? “你怎么说话的?人家现在变好了你还不高兴了是吧?你说你是她姐,早几年干嘛去了?” 周围看着赵晓晓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赵晓晓看着明昭,见她还是那样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恨不得把她打一顿。 都是这个哑巴,让自己成了笑话。(诶?押韵了~) 明昭现在虽然会说话了,但是给她的感觉还是和以前差不多,那张放大版的小脸仍然保留着幼时的模样,额角多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赵晓晓心里翻江倒海。 她嫁给了这边部队的一个副连长,刚刚随军过来没多久,正想着怎么在军官太太圈子里站稳脚跟。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那个早就被家里遗弃,甚至觉得应该早就死了的堂妹。看她现在的穿着,能在这边军区家属院生活,看样子,过得似乎还行?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了赵晓晓的脑子里,并且愈发清晰。 她能够嫁给何方还是靠着自己算计得来的,家里的那个老太太觉得她到年龄了,一心想着嫁个出得起高价的鳏夫。 她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级,怎么可以嫁给一个打死老婆的老鳏夫!!! 于是才趁着何方回家探亲,设法让对方轻薄自己,这才改命成功。 可是明昭呢?这个哑巴,从小就有父母庇护,不需要对家里那个老太太卑躬屈膝,毕恭毕敬,不需要在家里当奴作婢,连饭米粒都不敢剩下。 挨打的只有她赵晓晓,明昭始终有父母帮衬。 好在大伯和大伯母死了,老太爷想着到底是赵家的种,实在没人接手。老太太觉得这是跟着明家姓的,可算不上赵家的种。死活不乐意。 赵晓晓也不乐意,很是支持老太太的想法。她妈还让她不要瞎说话。 她很不乐意,她是赔钱货,明昭也是赔钱货。凭什么她能过得那么好?凭什么都是女孩子,明昭回来老太太就笑脸相迎的…… 谁说小孩子不会嫉妒,越是小孩子,越是能被感受到不被偏爱的难堪。连跟她一起玩的小伙伴都会略带同情地问她:“是不是她奶奶更喜欢从城里回来的明昭?” 那些大人偶然会笑着同情她:“晓晓这孩子,在家呆着天天挨打……” “谁说老太太重男轻女?这不是对那哑巴挺好的吗?” 这些话,都像针一样刺进赵晓晓的心。 直到大伯和大伯母死了,老太太吐露出的刻薄才让赵晓晓明白,什么亲孙女亲孙子,都不及钱财重要。 大伯和大伯母有钱给她,那明昭就是个宝,比赵耀祖还宝贝。大伯和大伯母死了,将钱财抚恤金都拿走后,剩下的明昭就是个没人要的草。 说不清是心寒还是庆幸,赵晓晓不得不承认,看着当时的哑巴成了没人要的废物,赵晓晓心里是高兴的。 可是凭什么?她还能被一对干事夫妻收养?那个死哑巴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也不知道,她家那个重男轻女、刻薄吝啬的老太太,要是知道明昭还活着,甚至可能还嫁给了个军官,那…… 下车后的赵晓晓看着明昭背着背篓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她转身,快步朝着门口的邮局走去。 明昭被李小草拉着打算去她家吃饭来着。 到门口却发现有一道身影在鬼鬼祟祟地透过院门往里望。 “苟婶子?”李小草惊讶出声,“你在这……是做什么呢?” 苟玉容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几块黄绿相间的二合面馍馍。 看着明昭的眼神带着几分局促与心虚。 明昭也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沉默以待。 “是这样的,霍团长离开的时候,看到我了,嘱咐我这几天给他媳妇带饭,这是我今天带的饭……” 李小草看着她端着的碗里的那几个馍馍,觉得一股无明火升腾而起。 “苟婶子?你说这是你给明昭带的饭?” 什么饭啊这是,虽然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是这干瘪瘪的馍馍,一看就不知道是放了多少天了,都几乎硬了,这怎么给人吃? 给猪吃还得拿温水泡开呢? 连点菜什么的也没有,她不信霍团长让人给明昭带的是这样的饭! 听男人王爱国说,霍团长出任务是昨天早上走的,都过了一天了,到了今天这会快吃晚饭了,才端来两个硬邦邦的馍馍。这是在帮人带饭吗? “霍团长让我带的,我反正已经给你了,爱吃不吃。什么人呐?你以为你是什么资本家小姐?还想享受吃好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苟玉容本来是有几分心虚的,但是听着李小草的质问,她顿时也加大了声量。 李小草算个什么东西?被自己那老姐妹使唤的货色罢了,肚子里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别说蛋了,鸡还会拉屎呢,连个屎都没有~ 就这样的废物,还敢对着自己大声?她哪来的脸? 确实苟玉容拿了霍华的钱后,本来是想着给明昭带饭的。但是就因为明昭,让自己的小姐妹王秀芬走了。 自己是拿了钱,但是要给明昭送饭,她心里多少也有些不舒服。 昨天就没有给明昭送饭。 晚上她正在自己琢磨的时候,儿媳妇却在旁边说,看自己没有给明昭送饭,白天还跟人家闹矛盾了,要不要她去送? 这儿媳妇大早上自己拿钱回来的时候也就提了一嘴而已,偏偏就让她记住了。 第49章 霍华的工资没有给明昭? 白天才被人白眼了,现在就要去给人家眼巴巴地送饭?她不乐意去。 儿媳妇见说不动她,自己也不敢接着硬劝。 连夜跟着儿子说了这件事,今天还非说自己,拿了钱就要给人办事。 她不情不愿地来给明昭挑了几个。 没想到会被李小草说这么一通。虽然她不对,但她苟玉容活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让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说教的。算什么东西? 爱吃不吃。 她将东西直接丢到了明昭的怀里。然后自己转身就走了,离开的背影气质昂扬,仿佛自己占住了理不欠人分毫。 李小草看着那两个寒碜的馍馍,上手捏了捏。 气得“呸”了一声。 “就这样的东西也好意思给你送来?这苟婶子咋这么不要脸。太过分了!也不知道霍团长给了她多少钱……” 李小草忽然想到一个事:“明昭妹子,姐问一句,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也行。霍团长,将他的工资交给你了吗?” 明昭想了想,摇头。她手里的,只有后来霍华给的,据说是明朗给的那一份钱。 黄卫国和李红梅夫妇因为涉及间谍一事,家产是直接抄没了的,明昭除了自己的那几件衣服,什么也没有。 霍华自己的钱……没有给她。 李小草看着明昭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心疼。 没想到霍团长平时看着那么大气一个人,居然连钱都不乐意给媳妇。明昭手里估计也没多少钱票,这才不去食堂吃饭。 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家熬粥,连房子都差点着了…… 她对明昭的爱怜之心更甚! “明昭妹子,以后姐就把你当亲妹子。姐对你好,走,去姐家吃饭,姐给你炒鸡蛋吃。” 明昭不懂李小草突然的转变出自于哪里。 将东西都放回家以后,听话地来到李小草家里。临出门想了想,给李小草带了几块没吃完的鸡蛋糕。 李小姐看着这好东西,连连劝明昭将东西放回去。明昭不肯,将双手藏在身后死活不接。 最后李小草无奈地接过。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甜…… 王秀芬之前把持得严,家里的好东西,哪怕放坏了,也不给李小草尝一口,有一次李小草拿着王秀芬刚买的零嘴吃了一口,当即被气急败坏的王秀芬指着鼻子骂。 那一次零嘴的滋味她只记得是混着眼泪的苦涩,王爱国最后无奈地拿了五块钱给他妈,才让他妈消停下来。 她舍不得花钱,所以王秀芬自己走后,也没想过买来吃。 在她长久的被人欺负的生活中,好东西,是要放着的,是不能吃的,不能享受的。 男人在军区训练,出任务,挣钱辛苦,男人可以吃。但是她在家里操持家务,种地,担水,洗衣做饭,是在家里享受,不可以吃。 李小草啊李小草,这竟然是她短暂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奢侈时刻。 明昭不知道李小草因何感动。她在李小草家里吃了饭之后,就道完谢回去了。 王爱国看着那几块鸡蛋糕,倒是来了几分兴味:“哟,还买这好东西呢!” 说完拿起一块就想尝尝,被李小草一把夺过。 她将鸡蛋糕放在干净的油纸里包好,小心地放入柜子里。 眉眼飞扬,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明昭给我的,你不许吃。” 王爱国愣了一下,极少看到妻子这幅模样的他还觉得有几分新奇:“咱俩还分你的我的?不都是咱们的?你的,那我吃一口,怎么还不行了?” 李小草正色道:“不行,我的就是我的,不是你的。” 王爱国几经劝说,都被李小草拒绝了。 最后李小草眼带朦胧:“这是我的,你不要跟我抢了。” 王爱国这百炼钢也成了绕指柔。 明昭回去后就连夜开始敲敲打打起来。拿着电容器对着那堆破铜烂铁,眼神专注,尝试着组装她的第一个“自动通风扇”原型机,这是为了改善灶房生火时的浓烟问题。 —— 三天后,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破败农家小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蓝布褂子的干瘦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对着一个同样干瘦的老头正骂骂咧咧着。 “死老头子!让你去问问村东头老刘家那个傻儿子还娶不娶媳妇?咱家那个赔钱货都白养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换点彩礼钱给大孙子盖房了,你倒好,屁都没放一个就回来了。” 老头子正在往自己的老烟枪上着卷叶子烟。拿出火柴“嚓”的一下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白呛人的烟气儿来。 他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被尼古丁熏嗓后的低沉嘶哑,闷声道:“老刘家……嫌贵,说除了20块钱之外,最多给五十斤苞米……” “才五十斤苞米?”老大大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尖厉得像是能掀翻屋顶,“打发叫花子呢?这三丫长得不咋好,但踏实肯干,至少得换一百斤细粮外加50块钱……” 被点名的三丫就在一边,举着比自己两只手还大的砍刀,熟练地剁着猪草。面无表情,眼神带着麻木,仿佛要嫁给傻子的不是她自己。 老太太看她那样就来气,一天天也没个笑脸,活该没人要。但凡讨喜一点,那五十块钱就到手了,长得也不好,瘦巴巴的,一看就不是个好生养的身子。 老太太径直走过去,伸手用力掐了一把三丫肋下的软肉,见到她痛苦地蜷缩一下,更是来火了! “你还躲?我让你躲!让你躲……”老太太连续掐着三丫。 三丫不敢躲,也不敢哭闹,脸上表情不自觉扭曲得比苦瓜还苦。 老太太终于解气了,看她那副死样子,又不满意地补了一脚。 “死丫头,连个笑脸都没有……真是没用……” 老太爷就在旁边抽着烟,也不敢说话。这种时候,就让老婆子发泄就好了,真要跟她吵吵,自己日子也不好过。 不聋不哑,不会做主当家…… 这是老太爷的法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声音:“王彩凤!有你的信!从北边军区寄过来的!” 第50章 夜枭0.1 “王彩凤!有你的信!从北边军区寄过来的!” “军区?”老太太王彩凤一愣,狐疑地起身去接信。 她家可没人当兵,怎么有从军区来的? 拆开信封,里面是赵晓晓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她识字不多,但关键信息看得清清楚楚。 “……在xx军区家属院见到明昭!她还活着!……好像好了点……会说话……嫁了个当兵的,住在家属院!日子看着不错!……” “啪嗒!” 信纸掉在地上。 王彩凤那张刻薄的老脸先是震惊,随即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狂喜和贪婪的光芒! “老天爷开眼啊!”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大腿,“我说赵晓晓那死丫头片子跑哪去了!命还挺硬!居然攀上高枝儿了?嫁了个军官?住军区大院?!” 还有那个明昭! 她眼珠飞快转动,浑浊的眼底闪烁着饿狼般的光:“好啊!好啊!白养她那么些年!现在出息了,想自己享福?门儿都没有!她男人是军官,那得有多少钱?多少好东西?孝敬她亲奶奶,天经地义!” 她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扯出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塞进一个破包袱皮里,对着还在发懵的老头吼道: “死老头子!还愣着干啥!收拾东西!去部队!找那死丫头去!她现在是官太太了,吃香的喝辣的,咱这当奶奶的,得去享享孙女的福!” 老头子咂吧咂吧嘴,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去什么去?这个家里你不管啦~” “耀祖的事儿还没解决呢……没有新房子,耀祖媳妇都娶不起。还去什么北边呀……” 老太太“哐”一下,一手敲在老太爷头上。老太爷捂着头嗷嗷叫! “你这死老头懂什么?先不说明昭,就那赵晓晓,咱们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大,她自己找了个军官嫁走了,这彩礼可没给我们。还有那明昭,她现在也结婚,她爹妈都没了,可不得替她爹妈给咱尽孝?” 老太爷还是不乐意,手不停地揉着被敲的地方:“哼,让你对她好点你不听,非要图钱多,找那王老六。小丫头跑了,你还想去拿钱,你能拿到吗?” “我怎么拿不到?”王彩凤颧骨奇高,干瘦的脸颊看起来格外尖厉,眉毛飞起,带着不管不顾的架势:“她是我孙女,被我一手养大的,就该孝敬我。她要是敢不孝,我正好要在军区问问那些领导,这样不孝的人,他们军区要不要!” 也不想想,人家赵晓晓有爹有妈,天天在地里劳作,给自己和儿女挣来的口粮,怎么就成了她王彩凤养的了。 大底是觉得儿子是自己生养的,儿子挣来的一切也是自己的,儿媳妇是儿子的,挣来的也是儿子的,儿子的就是自己的这么一套强盗逻辑。 她把持家用多年,性格独断专行,且分豪必争,但凡跟邻里有什么矛盾也是撒泼卖老要别人让着她的。 如果赵晓晓真敢不孝,哪怕撕了皮,也要让赵晓晓男人没了工作。 赵晓晓想给明昭找不痛快,也不知真等老太太王彩凤到了军区,能不能如她所愿。 一旁的三丫剁完了猪草,开始烧着火,煮着能装上五个她自己的大锅的猪草,又拎着百斤重的口袋玉米提到外面的地坝上,前后拎了七八袋,全部倒在早起就打扫干净的地上,用工具将苞米梳开来晾晒。 苞米晾晒好后,背着比她头还高的背篓上山了,去砍柴。 老太爷终于拗不过老太太,但是他老了,不想折腾了。行走千里的路途太遥远。 最后老太太想着,让小丫头的爹,老二跟着一起去。 —— 而军区家属院的向阳院17号,在沉沉的夜色里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研发基地。 霍华执行任务未归,只有堂屋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明昭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最精密的微光夜视仪一般,清晰地能看到那些拆散了放在地上的零件。 有些生锈的齿轮,断裂的弹簧,几截粗细不一的痛死,几块边缘碎裂的厚玻璃,还有从废弃的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小型直流电机,以及几块大小不一的废弃电池。 她本来想做一个简单的机械风扇,但是她在屋里放杂物的伽罗中找到那块碎裂的厚玻璃时,一个更让她心动的想法出现了。 她要做一个无人机。 比起机器人,比起什么通风扇,明昭更感兴趣的还是飞机和武器。 材料有限,技术壁垒也巨大,但这些都不能磨灭明昭的心思。她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烈的挑战欲。 联盟最年轻的科研新星,最擅长的,就是在极端条件下进行创造性研发。 她拿起那块边缘参差不齐的厚玻璃,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边,冰凉的井水冲刷掉玻璃表面的污垢。 月光下,玻璃的断面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她拿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铁片,又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作为砧板。 回忆着光学透镜的研磨原理,手腕以一种极其稳定、甚至精确到微米的频率和角度运动着。铁片边缘如同最精密的金刚石切割刀,在玻璃表面划过! “滋啦——滋啦——” 细微却极其刺耳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玻璃粉末簌簌落下。明昭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那玻璃的硬度与形状早就在脑海中进行建模分解过。 半个小时后,两块直径约5厘米、边缘被手工打磨得相当圆润、厚度不均但也勉强可以用的凸透镜镜片,出现在她手中。 她小心地用破布擦拭镜片,对着月光看了看。 光线穿透镜片,在地上聚焦出一个小小的,不算完美的光板。 勉强够用吧! 明昭回到材料堆旁。她已经熬了好几天了,终于将那些从废铁疙瘩中拆分出来这些可用的零部件。 她开始组装核心。 小型直流电机作为动力源,输出轴连接上她用废铁片和细弹簧精心制作的有些简陋但是平衡性都经过精准计算的双叶螺旋桨。 几块废弃的电池,通过盐洗简单制作了一下。被小心地并联起来,为无人机提供更持久的电力。 虽然这几块的电力总量依旧少得可怜。 最关键的眼睛,她用捡来的一个破罐头盒子做机身,小心地将两块手工镜片固定在罐头盒前端,利用罐头盒本身的弧度形成类似针孔成像的简陋镜头。 再用细铜丝将镜片后端连接到一块从废弃电子表上拆下来的,极其微小的感光元件上。这是明昭找到的最有价值的零件之一。 最后,明昭用更细的铜丝将感光元件的信号输出端,连接到另一个拆自旧收音机的用来充当简易信号发射器的线圈上。 整个无人机的主题,看起来十分丑陋、粗糙。由各种破铜烂铁拼接而成,像一只刚从废品堆里爬出来的金属甲虫。 但是在明昭的眼中,这是一个继承了初级动力以及光学成像还有无线传输功能的原型机。 “代号嘛:夜枭01吧。” 黑夜中诞生,但是e,还十分有待改进。等明昭找到更新的材料再说了,现在先试试夜枭01的功能。 她拿出那个视若珍宝的方格绘图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画着无人机的结构图,电路链接图,还有对应的能量计算公式。 她拿起铅笔,在【动力续航】一栏后面,画了一个符号。 电池动力,是目前这个还接最大的短板。 也可能是明昭还接触不到动力更强的材料。这个世界,不对,这个国家,在材料这一方面,出乎意料的贫瘠。比联盟的垃圾星还少。 明昭深吸一口气,启动夜枭01 电机发出比蚊子震动翅膀还大许多的翁鸣,螺旋桨开始旋转,带起微弱的气流,明昭两侧的发丝也被吹乱了几许。 夜枭01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悬停在离地半米的高度,机身剧烈抖动,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简陋的镜头对准了堂屋窗户,明昭立刻拿起了那个充当信号接收器的,同样由破零件拼凑的,连接着几根天线的铁皮盒子,凑到眼前。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中,夹杂着极其模糊且不断变形的光影。 隐约识别得出来,那是灯的模样。 成像效果虽然惨不忍睹,但确实捕捉到了光信号。 明昭眼中也带着一丝兴奋,第一步成功了! 她尝试控制方向。 手指在自制的,由弹簧和铜片组成的简易遥控杆上摇动。明昭心都提了起来,呼吸都放缓了不少。 然而,动力实在是太弱了! 只见一阵夜风吹来,夜枭01顿时像是一片落叶般,在夜风中艰难地挣扎了一会,猛地一个倾斜,螺旋桨失去平衡,一头栽在泥地里。 电机还在不甘心地“呜嘟嘟呜……”两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第51章 老太太到家属院 明昭走过去,蹲下身,捡起这个简易无人机。 机身摔得有些变形,螺旋桨也歪了,她检查了一下核心部件还有镜头,还没没坏。 还是能量不足的问题。这几块电池本就是用废了的,她改造了一下,但是电量依旧不够,除了电量,还有就是电机的转速,也有很大影响。导致无人机根本飞不高。 在联盟,这种微型侦查器都是采用高效的光能或者微聚变核心,几乎可以无限续航。 光能…… 明昭抬起头,望向天空。夏夜的天空清澈,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辉,无数星辰如同细碎的钻石,镶嵌在墨蓝色的幕布上。 光,是宇宙中最原始也是最充沛的能量源。 太阳能,这个世界也是有这个概念的。虽然效率低下,技术原始,但原理还是想通的。 她完全可以用现有的材料,制作一个简易的光伏转换装置,为夜枭01提供更加持续的动力。 真要使用上光能的话,那么夜枭01就可以更名为夜枭10了。 这个念头如同醍醐灌顶,福至心灵,瞬间照亮了明昭的研发方向。什么动力不足?她直接用恒星光能,无穷无尽。 只要储能跟得上。无人机就可飞上高空。 这些都有了,她的飞船还远吗? 等着吧,她会用自己亲手造出的飞船,回到联盟。到时候,这一次的经历,说不能还能出版呢。 明昭的眼神变得无比灼热,她将夜枭01放到一边,开始在废品堆里急速翻找这。 希望能够找到可以用于光电转换的材料。 她的目光略过那些锈铁疙瘩、铜线,最后定个在几块深色的、表面有些坑洼的板状物上,那是从回收站捡来的,报废的太阳能吸热板。 里面的真空管早就碎了,但是那层深色的,专门用于吸收太阳辐射的图层还在! 就是它了! 明昭如获至宝,小心翼翼的将那几块残破的吸热板清理出来。 图层有些剥落,但是大部分区域还能用,她又找到几片相对完整的碎玻璃,以及一些铜丝。 接下来,是核心的光电转换单元。 这里没有现成的硅片,但是她记得柳文君给她的《材料学概论》李有提到过,某些半导体的材料,比如硒、氧化亚铜等,在光照下会产生微弱电流,虽然效率不高,但是原理可行。 她在材料堆里翻找,最终找到几个废弃的旧式光敏电阻,这个时候应该是用于照相机或者开关一类的。还有一块从报废的仪表盘上拆下来的硒光电池。 明昭立刻投入工作,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疲惫。 她先用细铜丝,小心翼翼的将几块深色的吸热板碎片拼接起来,固定在捡来的一个破搪瓷盆的底部朝上,作为基地和聚光凹面。 然后将那块残破的硒光电池和几个光敏电阻,用铜丝串联并联,焊接成一个简陋的光伏阵列。小心地安置在吸热板平截面的焦点区域。 最后,用找到的碎玻璃片,像是拼图一样,一个个的拼接起来。 一个由废品组成,拼凑的太阳能电池板雏形,就在明昭手中诞生了。(瞎写别深究哈~至于材料,主角需要,懂的都懂。) 太阳缓缓升起。 明昭将太阳能板小心地搬到院子里阳光最先照射到的位置,调整好角度,让那个搪瓷盆凹面正对着初升的朝阳。 然后,她将摔坏了的夜枭01放在一旁,,充满期待的看着那个光伏装置。 晨光熹微,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进入到了小院范围内,精准的落在那个搪瓷盆底的深色吸热板上。 奇迹发生了。 只见连接在太阳能板输出端的一个简陋小灯泡,在阳光照射下几秒钟后,竟然闪烁了几下,然后顽强的持续的亮了起来。 光线虽然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但是却如同希望的火种,刺眼而夺目。 成了! 光能转化为电能。虽然效率低的可怜,电压电流微弱得只能点亮一个小灯泡,但是原理验证成功了。 明昭看着那点微弱却持续着的光芒,一向少有表情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个可以比肩朝阳般灿烂的笑容。 她没有过多耽搁,拿起铅笔,在绘图本上的结构图旁边,画下了一个新的分支。记录着这次光伏转电能的数据。 熬了又一个通宵,明昭去厨房给自己舀了一勺冷掉的粥,将就着吃了。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也在今天,家属院门口,一个风尘仆仆,挎着满是补丁的破布包袱的老太太,来到了家属院门口。 王彩凤对着守门的警卫尖声嚷嚷着:“我找赵晓晓,她是俺亲孙女,俺大老远来看她,快让她出来接我。” 周围其他人看过来,见到她都窃窃私语。 大概又是不知道从那个乡下来的,对着人家警卫员还敢大呼小叫的。 也太没教养了。 王彩凤却不管这些,在农村她是被人用这种类似的眼神看惯了的。 警卫很有礼貌:“稍等,我这边找人去联系赵晓晓同志。” 王彩凤有些不乐意,但人家都说了去找人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脸上陪着笑:“那可真是辛苦同志了!我真是她亲奶奶,她还给我寄了信来呢?” 说完拿出信来要给警卫员看:“你瞅瞅,哦对了,还有明昭,那个霍团长的媳妇,也是我外孙女。” 警卫接过来一看,还真是! 不过规矩在那里,他只能等赵晓晓来接人再说。 赵晓晓正在家里收拾屋子呢,突然听到警卫员说她奶奶来了。 脸上表情一喜,终于来了。 她脸上也带着笑,与王彩凤在警卫员面前如出一辙:“我这就去接她。” 真孝顺呐! 警卫员心里感慨。 家属院门口,王彩凤几次三番打算跟人交谈都无果。 脸上的笑也有点挂不住了,终于见到了赵晓晓,当即拉下了脸:“你个死丫头,还知道过来接我!怎么才来??” 转头又挂着笑跟警卫员打招呼道谢。 说完,就把包袱什么的都丢给赵晓晓,呲着个大黄牙:“拿着,赶紧带我回家,这一路给我累的。” 第52章 宫珠探望明昭 明昭睡了一上午,门口传来敲门声。 李小草应声而来一看,发现是宫珠。 “呀,宫医生!你这是?” 宫珠提着一个布袋,看起来装着一些东西。 “明昭的哥哥明朗,托我给明昭带一些东西过来。这几天工作忙,我现在才请到假呢。就赶紧过来了。” 李小草点点头,没去探究布袋里都有什么。 “明昭估计还在睡呢?我最近算是发现了,等到啥时候厨房冒烟了,那明昭就睡醒了。” 宫珠笑了笑,并不觉得被明昭怠慢,只说自己等等就好。 李小草觉得让宫医生就这么在外面站着也不好。 “要不你先进屋坐坐?一会明昭醒了再去吧。你这么站着也怪累的不是?” 宫珠摇头,觉得自己站一会也不错的。李小草极力邀请也无果。 最后见宫珠坚持,进屋去拿了一个小矮凳出来,放在门口。 “那你坐一下吧。别客气了。” 宫珠觉得再这样拒绝也太不给人面子了,道谢后坐下。 不是她矫情还是怎么,实在是跟李小草也不怎么熟悉,自己又是被托付给明昭妹子带着东西过来,这布袋进了别人家了,可就不好了。 好在明昭也没让她等多久,就出来了。 明昭对这个宫珠医生,还是有几分印象的。 “你好。” “明昭?你醒啦。” 明昭打开了门,让宫珠好进来。 宫珠将布袋递给明昭,“这是你哥让我给你带的,说是让你补补身体。” 明昭被迫接过布袋一看,有些懵。只见里面罐头、饼干、奶粉都有,还有几个上次明昭很喜欢吃的甜甜圈。 她有些郝然,问宫珠:“他……表哥,怎么样了?” 自己没有去看他,他居然还给自己送东西来。 宫珠提起明朗,脸上带着一抹潮红,声音都放轻缓了:“他最近恢复得不错,预计还有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明昭点点头:“好,到时候我去接他。” 宫珠看着明昭精致小脸温柔地笑了笑。 她四下看了看,正打量着明昭的生活环境呢。 就看到了屋里一旁角落的无人机。 她眼神一凛:“这是?” 明昭沉默了两秒:“玩具。” 宫珠目光在那无人机上停顿半晌。作为军区医生,她并非不懂机械。如果是玩具,不应该这么破旧。 她想到父母这几天所说的话。 看着明昭的眼神带着几分慎重。 “怎么了?” “没事,霍团长……” “他出任务去了,不在家。” 宫珠知道,不仅知道他出任务了,还知道他任务都结束了。 只不过,目前还在调查中。 门外传来苟玉容的声音:“明昭!今天的饭,我给你端过来了啊。” “什么饭?” 隔壁的李小草,听见声音,也出来了。看着苟玉容放下饭碗就离开的身影。 气哄哄地走过来。 将那碗糊糊一样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这苟婶子太过分了。她怎么每天都这样。我一定要去妇联反应她。” “你别生气了,都怀孕了,还生气,对孩子不好。” 什么孩子? 宫珠的目光看向李小草的肚子。 “你怀孕了呀。快快快坐下。” 李小草对于两人的关心很受用。 嘴上笑着:“没什么,还早呢。” 宫珠严肃道:“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最新研究表明,如果在妈妈肚子里时,孕妇总生气,生出来的宝宝以后也会脾气很不稳定。而且情绪波动太大了,对孩子也不好。它会跟着你生气的。” 李小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连忙小心应下。 宫珠转头问明昭:“这个糊糊是怎么回事?” 李小草不等明昭回话,就急忙跟宫珠说了苟玉容这事。 宫珠听了之后也很是气愤,“你就是这么容忍他们欺负你的?” 宫珠端起碗看了看那个糊糊,又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她就给你这么个东西吃?” “真当你背后没人了是吧。等我回去跟你哥说,到时候直接让妇联去找她。那霍团长到底给她多少钱,她这么作践你。” 宫珠越想越气。连忙从怀里拿出自己积攒的粮票和钱,一股脑塞到明昭手里。 “你去食堂吃,这些够你吃了。等你哥身体好了,到时候有他给你撑腰,看谁敢这么欺负你。” 明昭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插不上话。 不过有人撑腰,倒是一个不错的体验。 她不是不想跟苟玉容计较,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没空。而且这是霍华的事情,霍华让对方给自己送饭。如今饭送了,但是自己吃不吃是自己的事。 至于霍华给了多少钱,有没有要求什么标准。都不是明昭该主动去处理的事情。 不过宫珠的钱,她不能要。 “我有钱。”明昭将钱塞回去。 “你跟我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我有钱。” 对上明昭那坚定的目光,宫珠才恍然,对方不是开玩笑。 随之而来的是喜悦:“你现在讲话这么流畅了吗?” 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明昭不好意思的抿抿唇,对上宫珠那副真心开心的双眼,点点头。 “我跟着霍华,还有收音机练习说话。” “那看来霍华教得很好。” 明昭没再说话。 跟别人说就是,靠霍华和收音机。回头霍华问,就是他离开这段时间跟着李小草交流和收音机。 反正不是自己反常。 宫珠送完东西就打算回去了。 明昭打算将之前剩的粥吃了就行,宫珠不让,拎着明昭去了食堂。 “以后饿了就来食堂吃吧。” 明昭点点头,热乎乎的,有肉包子,豆浆,油条,还有大碴子粥。真好吃。 这是在联盟里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联盟的食物也没有这么多种花样。 正吃着呢,一道身影站在了明昭的面前。 明昭一抬头,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就出现在明昭眼前。 “哟,这是昭昭吧。小模样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人满是老茧的手掌还想摸明昭的脸,被明昭歪头躲过去了。 “我是你奶奶呀。奶奶的小心肝哦,咋这么可怜啊~奶奶这么多年,想你想的每晚上都睡不着啊。” 不远处的赵晓晓看着老太太这般作态,露出一丝冷笑。 第53章 老太太找茬 “哎哟,俺的昭昭呀,奶奶可算是找到你了,奶奶的心肝肉啊!” 老太太身形干瘦,身上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衣服,布满褶子的脸上堆满了夸张的带着泪花的笑容,社畜枯树皮般的手就要去抓明昭的手腕。 明昭像是受惊的猫一样,瞬间收回手来,身体后仰,眼神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奶奶? 这又是哪门子亲戚? 明昭此刻真的是烦死了,来到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困难不是没有材料建造飞船,也不是自己天崩开局还被迫结婚。 而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真的让她神烦。 宫珠也立刻站起身来,挡在明昭身前,眉头紧锁:“大娘,你是哪位啊?请你保持距离!” “俺是她亲奶奶,你问我是谁?”老太太王彩凤挺直了干瘪的胸脯,声音尖厉,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是我亲孙女,我大老远从老家赶过来看她,她居然装不认识我!哪有这样的?” “明昭啊,我是奶奶啊,小时候,我还给你糖吃呢?你想得起来不?听你晓晓姐说你现在会说话了?你叫一声奶奶来听听,奶奶还给你糖。” 说完,她还真的从兜里掏出一颗黏糊的糖来,沾着几许衣物的纤维,连包装纸都没有。 “你这个糖还是自己留着吃吧。”宫珠顿时就感到恶心。 她知道,有些老人就是这样,身上留着点糖,就是舍不得吃。实在是馋了,就拿出来舔一舔。 看着这个糖,实在是让宫珠觉得生理不适了。 王彩凤听到宫珠嫌弃,手一僵。随后自然地收回手,将糖又放回胸前的口袋里。 “小明昭长大了,不爱吃奶奶的糖了,没关系啊。奶奶不怪你。” 她说着这话,浑浊的眼珠却像是钩子一样,精准地黏在了明昭面前那个油汪汪的,散发这诱人肉香的包子上! 眼神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口水都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溢出来。 她吸溜一下。也不等明昭回应,一屁股就坐在了明昭旁边的位置上,动作麻利得很。 她舔了舔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肉包子:“哎哟,赶了一路,可饿死奶奶了!还是俺孙女孝顺,直到奶奶要来,还要请奶奶吃肉包子呐。真是打小没白疼你。” 不远处的赵晓晓听到这句话,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就是这样一个见钱眼开,遇到好处就想霸占的老太太,让自己从小吃尽了苦头。 王彩凤说完话,她那只枯瘦的手如同闪电般伸出,一把就将明昭面前的肉包子抓过去。 “哎,你干什么!”宫珠又惊又怒,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王彩凤毫不在意,张嘴就狠狠咬了一大口! 肥厚的肉馅和油汁水顺着她干瘪的嘴角流下来,她满足地咀嚼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嗯……香……真香,这肉包子就是好吃,比俺们乡下的肉包子都香。” 实际上,现在粮食不丰。在乡下,他们几乎顿顿吃红薯,吃多了还烧心。 别说肉包子了,连三合面的馍馍都吃不上一口。 为了面子,她才说自己在乡下也是吃过肉包子的,实际上,几乎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了。 家里有点好的自然也是先紧着老爷们的,女人?随便吃点饿不死就行了。 老太太除了对家里其他女性狠,对自己也狠。以身作则,才压得住那一屋子吃货。 明昭自然不知道这些,她看着自己面前瞬间空掉的盘子。 又看了看王彩凤那副饿死鬼投胎,毫无顾忌地吃相。 明昭人都傻了,我请你吃了吗,你就直接吃? 她平静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让周围人都听清楚了。 “放下,你走开。” 王彩凤正在啃着第二口肉包子,闻言动作一僵,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她将包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油汁溅了出来,沾到了桌子上。 她双手叉腰,唾沫星子飞溅:“反了你了。” “你个小贱蹄子,怎么跟老娘讲话的?我是你亲奶奶,吃你个包子咋了?天经地义,你还敢让我滚,你爹从土里爬出来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语调唱念做打的,很是有戏剧效果。瞬间吸引了整个食堂的目光,周围人都停下筷子。 看热闹的目光聚焦过来。 明昭还没怎么说话呢,宫珠在一边气得脸都青了。 “大娘,你怎么能白枪明昭的东西,你还讲不讲道理!” “我跟她讲什么道理,我是她奶奶,她是我亲孙女,她的就是我的,我生了她爹,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后来她爹娶了媳妇才有的她。我吃她个肉包子,还要跟她讲道理?我呸!” 王彩凤撒气破来毫无顾忌,拍着桌子,扯着嗓子就是嚎:“大伙儿评评理呀,我千辛万苦从老家来看孙女,她连个肉包子都舍不得给我吃啊!还要赶我走叫我滚啊!” “没天理啊!!俺命苦啊!!儿子死了一个,这孙女也不孝顺啊!这日子简直没法过啦!!” 她干号着,也挤不出眼泪,就用手使劲揉眼睛,把眼角揉得通红,衣服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周围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哎,这老太太……怎么这么对老人……” “就是,小姑娘看着清清秀秀的,怎么对自家亲奶奶如此狠心!” “一个包子而已,给老人吃了又怎么样?太不懂事了!” “真不孝顺呀!” “尊老爱幼都不会,明昭啊,还不快给你奶奶道个歉。” 苟玉容这个时候站了出来。皱着眉对明昭说道:“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老人家再怎么样,也是你的长辈,大老远来不容易,一个肉包子,让给老人家吃怎么了?做人要懂得孝顺!” “来,你给你奶奶道个歉,再给人买上个大肉包子就行了!” 苟玉容眼神中带着几分嘲弄和鄙夷。 王彩凤一听有人撑腰,嚎得更加起劲,拍着大腿:“听听,听听!领导都发话了,你个不孝的东西!还不赶紧……” “孝顺?”明昭冷笑一声。 第54章 宫珠:你想见霍华吗? “孝顺?”明昭冷笑一声。 打断了王彩凤的干嚎和周围的意乱。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如同冰冷探照灯一般,精准的扫过苟玉容和其他周围看人的人。 “你,”她指着苟玉容,“你觉得应该要孝顺她?” 苟玉容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梗着脖子:“当然!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 “很好。”明昭点点头,“那么,请你履行美德,将她接回家,赡养。费用:每日伙食按肉包子标准,住宿费,护理费,交通费,按市价结算。现在,你可以带她走了。” “噗!”宫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苟玉容瞬间傻眼了!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她是你奶奶!又不是我奶奶!” “哦?”明昭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你刚才强调尊老,强调孝顺。既然你认为这是普世美德,那么赡养眼前这位需要孝顺的老人,不正是你践行美德的体现吗?还是说,你的美德,只停留在口头指责他人?” “我……我……”苟玉容被这逻辑严密的反问噎得哑口无言,在周围人变得有些玩味的目光下,狼狈地低下头,端起碗假装喝粥,再也不敢吱声。 她可不敢嘴硬说自己能养。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傻子,家里现在口粮都是紧着吃的。怎么可能养一个陌生人。 再说了,她说那番话,只是为了给明昭添堵而已。 王彩凤也傻眼了,没想到明昭这么牙尖嘴利!她立刻转移火力,指着明昭继续撒泼:“你个小贱人!你……你强词夺理!俺是你亲奶奶!你就该养着俺!天经地义!” “亲奶奶?”明昭的目光终于正正地落在王彩凤那张贪婪刻薄的脸上,声音冷得像冰。 “从我有记忆起,抚养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的,是……养父和养母,履行了抚养义务。而你,所谓的我的亲奶奶,在我父母去世后,未曾探望一次,未曾寄过一粒米、一寸布。孝字,基于养之恩。你于我,只有生育我父亲的血缘关系,并无一日养育之恩。按照最新的草案法规: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但隔代赡养,并非强制,尤其在你未履行抚养义务的前提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法律条文: “你今日的行为:1未经允许强占他人财物,数额虽小,但性质为抢夺;2在公共场合无理取闹,扰乱秩序;3对我进行人身侮辱说我是小贱人,白眼狼。这些可都是污蔑!” “现在,”明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目瞪口呆、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王彩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力,“请你离开。否则,我将申请保卫科介入,依法处理。” 周围人面面相觑,虽然明昭那一大堆话听起来很困难。咬文嚼字的,但是他们听懂了一件事,这件事情,是犯法的。 好家伙!第一次有人这么光明正大的敢不养老人,但凡老人去往上面告状,组织都会要求注意影响。 多少人就是被这样的长辈困死一生。 其他人不说话,但眼神都带着轻嘲。 没用的,只要闹到领导那里去,都是没用的。 可王彩凤不懂啊,她只知道那些什么抢夺”、“违法”、“保卫科”这些词,光是听着就让她浑身发冷! 尤其是明昭那平静却蕴含着冰冷力量的眼神,让她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明昭可是在城里养大的,还能骗她不成? “你……你……”她指着明昭,手指抖得像筛糠。 “还不走?”宫珠也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王彩凤,“真要等保卫科来请吗?” 王彩凤看着周围人鄙夷、冷漠、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眼神,再看看明昭那双毫无感情、仿佛在看一堆垃圾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恐惧终于压垮了她。她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不甘的、虚张声势的干嚎: “好!好你个明昭!翅膀硬了!不认亲奶奶!俺走!俺走!俺看你个小贱人能得意到几时!”她抓起桌上啃了一半的肉包子,狼狈地挤出人群,像只斗败的秃毛鸡,仓皇逃离了食堂。 明昭和宫珠重新坐下。宫珠立刻把自己碗里的肉包子夹给明昭,心疼道:“快吃,别理那种人!” 明昭拿起包子,小口地吃着,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旁边有人看着王彩凤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这老太太也怪可怜的,孙女也不管她……” 明昭咽下嘴里的食物,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谁将她带来这里的,谁负责。她的亲孙女,在那边。”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如同指向标一般,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指向了不远处正打算悄悄溜走的赵晓晓!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晓晓身上!如同聚光灯,将她脸上的惊慌、尴尬和来不及掩饰的算计照得无所遁形! 赵晓晓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如此精准、如此迅速地烧到自己身上! 她只是想看明昭出丑,顺便讨好一下老太太,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怎么就成了众矢之的?! 明昭不再看她,低头继续吃包子。 反正她已经指明了真正的相干人士,剩下的狗咬狗,与她无关。 食堂里,只剩下赵晓晓在无数道目光中如坐针毡的狼狈,和王彩凤那啃剩的半个肉包子,在油腻的桌面上散发着讽刺的冷光。 风暴的种子已然埋下,王彩凤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赵晓晓,也成了这场闹剧中无法脱身的责任人。 “啧啧啧,搞半天,真正养大的亲孙女,居然在旁边看戏呐~”苟玉容话一出,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看向赵晓晓。 确实,刚刚那老太太闹了这么一出,结果是亲孙女在这里看着奶奶碰瓷一个从没养过的孙女? 这人也还真就好意思? 宫珠也对着赵晓晓翻了一个白眼。 宫珠欲言又止的看着明昭,突然开口道:“明昭,你想见霍华吗?” 第55章 明昭动了旖念 “想不想见霍华?”明昭重复道。 宫珠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本来觉得明昭还是个孩子,无法面对太多事情。但目前看来,有些事情需要你知道。” 明昭点点头,不置可否。 宫珠既然这样说,说明一件事,那就是霍华目前大概率需要她。 但是需要她做什么,就不是很清楚了。 —— 军区武警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药物的味道。 冰冷的地砖反射着惨白的灯光,脚步声在这里都显得格外空旷沉重。 宫珠带着明昭,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岗哨,最终停在一间单人病房外。门口站着两个佩戴荷枪实弹且深情肃穆的警卫员,看到宫珠出示的证件后,才无声的让开。 宫珠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病房门。 一股更浓的药味混合着丹丹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明昭站在宫珠身后往里看去。 病房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病床上隐约一个鼓包,证明这里躺着一个人。 霍华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他右肩和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微微起伏,正在沉睡中。 但是他的眉头依旧无意识的紧锁着,仿佛在梦中,遇到了让他十分为难的事情一般。 宫珠轻轻碰了碰明昭的胳膊,示意她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口。 明昭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病床边,静静地看着霍华,几天不见,他似乎又瘦削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凌厉,脸颊凹陷下去。 那似乎总是沉稳如山,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肩膀,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他的目光洛佐他被绷带紧紧缠绕的右肩和左腿上。啥不下透出的暗红色血迹,像是针一样刺着她的眼睛。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人的视线,霍华的眼睫毛产懂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有些涣散迷茫,待适应了光线之后,才聚焦到床边的人影上。 当看清是明昭时,霍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的向东,却牵动了伤口,疼的到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乱动。”宫珠在门口急忙制止霍华的动作,快步走进来按住他。 霍华在宫珠出声的瞬间就没动了。受过训练的他知道,在受伤的时候不要忤逆医生的话。 霍华喘息着,目光死死的锁在明昭身上,还带着残留的今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艰难的转动眼珠,看向宫珠,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责备和疑问:你怎么带她来了? 宫珠看懂了他的眼神,低声道:“你昏迷好几天了,明昭想见你。我就带她来了。” 想见你…… 霍华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明昭,那双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里面没有对伤口的恐惧,也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他无法解读的专注。 她又在想什么? 自从知道了明昭的天赋之后,霍华就总是好奇明昭的思想。 每次看到明昭新画了图纸,或者十分专注的思考许久之后,他就会在明昭回神的时候问她在想什么? 当然霍华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好奇,被明昭解读为了一种另类的监视。 让明昭感觉自己时刻被人监控着,了解着自己的思想。 “……我没事。”霍华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子。,他试图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却因为用力扯到伤口而疼痛扭曲变形。 明昭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和问水杯,一红棉签沾湿了水,动作小心,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轻柔,轻轻的擦拭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冰凉的触感和水的滋润让霍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看着明昭尽在咫尺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专注的想在进行一项极为重要的实验一般。 那专注的神情,奇异的抚平了他心底因为狼狈重伤而被她看见的难堪。 “那张图纸,拿回来了。”霍华艰难的吐出几个字,目光看着明昭,眼神带着明昭看不懂的厚重。 明昭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图纸?” 霍华喉结动了动,“你当时,在柳教授哪里画的图纸。被风吹走了,那个人,用微型相机,拍下了照片。” 当时看到的那个工人,就是间谍。没想到真的差点让他们带走了明昭的心血。 明昭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霍华的眼睛。良久,她才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那个图纸?只是一张图纸而已,依照明昭了解到的技术来看,这个世界,是建造不出来的,那个图纸看似是一张战斗机的图纸,实则大小比例和硬度,以及对于大气层的抗压来说,对于现在的技术手段都是一个难题。 只是明昭的公式计算,让它看起来十分完美而已。 星际联盟的公式,能够让人一目了然,用最简洁的推导计算出最正确的结果。但是这一切,都依赖于星际的超前科技水平。 这些,远不是现在的世界能够做到的。 她目光扫过霍华身上的绷带,声音很轻,却像是重锤一般敲在霍华的心尖尖上:“代价,很大!” 她的目光中透露出不值得与怜惜。让霍华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也许是渴了吧…… 霍华洗头一紧,下意识的想解释:“当时……情况紧急……对方引爆了微型炸弹……” 他想起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那个间谍脸上疯狂的笑容,和他扑过去时感受到的,扑面而来的死亡热浪! 要不是江锋冲过来将那炸弹一脚踢开…… 他是军人,保护机密,完成任务,哪怕死亡也在所不惜。 但是此刻面对明昭的目光,他的心忽然就那么软了下来,像是被浸润在温水中,一双如凝脂般的柔夷抚摸揉捏着。 “值得吗?”明昭突然问。 霍华结束自己那莫须有的猜想。 值得吗?军人的字典里,只有“完成任务”,没有“值不值得。” 真要说的话,“值得。” “那是……国家的未来。”华国刚刚结束百年战乱不久,死了无数的人才换来今天。也许到祖国真正繁荣昌盛还有很久很久,但是……值得的。 国在,家在! 听到霍华的答案,明昭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用棉签蘸水,小心地擦拭他的嘴唇和联系啊。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带着一种无声的尊重和理解。 她认真观察着霍华的脸。他眉毛很浓密,飞扬有型,眼睛也大,黝黑的眼珠总是带着坚定与包容。鼻梁高挺,嘴唇似乎也厚薄均匀,带着小小的字形状。 丰润饱满,可能因为受伤虚弱,泛着白。 有些想…… 明昭动了旖念。 第56章 明昭:我给你设计一条腿! 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宫珠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眶也微微发热。为霍华这样军人的付出,也为明昭一样的军嫂们的理解与尊重。 在军区医院,她看多了这样的受伤与军嫂的眼泪且包容。但还是会为之动容。 明昭放下面前,移开自己的视线。轻声道:“我去打水。” 宫珠将这里的临时通行证给了明昭,毕竟这一层楼住的人身份都不简单,格外谨慎。 明昭出去后,宫珠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霍华的伤口,见没什么问题,还是叮嘱他要小心些。 霍华无奈地点点头。 ——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明昭精神微微一震。 她端着搪瓷缸朝走廊尽头的开水房走去。脚步依旧很轻。 就在经过走廊拐角的长椅时,一个压抑的、极其细微的啜泣声传入她的耳中。 明昭脚步一顿。 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柳文君教授。 她此刻佝偻着背,双手捂着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她身旁放着一个保温桶,盖子开着,里面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的样子。 明昭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柳文君颤抖的身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将搪瓷缸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声音很轻:“柳教授?” 柳文君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到是明昭,她慌忙地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泪痕,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明昭?你怎么……是霍团长?” “他醒了,我来看他。” 明昭平静地回答,目光洛佐柳文君红肿的眼睛和几乎没动过的保温桶上,带着温和的关心:“你这是……” 柳文君被明昭如此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巨大的悲伤再次汹涌而来,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破碎:“是……是江锋……他……他的腿……” “在这次行动中……腿被炸弹炸没了一条……” 柳文君痛苦地闭上眼:“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可是……可是……” 她有些说不下去,双手再次捂住脸,泣不成声,“他接受不了……他平时那么骄傲一个人……那么耀强……现在……现在没了一条腿……他接受不了自己成为一个废人……” “整天把自己关在病房里,谁也不见……饭也不吃……他这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啊……” 他难受……她又何尝不难受…… 可是无论她怎么劝说江锋,江锋都把自己压抑着,甚至没有跟柳文君发过一次脾气。 可柳文君情愿他发泄出来。 而不是自己把一切的负面情绪都憋在心里。 一个曾经行动如风、锐气逼人的国安精英,突然失去了一条腿,这种打击,无异于摧毁了他整个精神支柱。 明昭沉默地听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江锋时,他那双冷峻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和他身上那股沉稳如山岳的力量感,都让人记忆深刻。 如今,那座山岳,崩塌了一般。 明昭说:“他在哪个病房?我想去探望一下?” 柳文君叹了一口气:“算了,你别去了吧……让他一个人静静,也许……” “我去看看,毕竟,江队长,也算对我有恩,我既然知道了,还是该去探望一下。” 柳文君才发现明昭居然能说这么多话了,不过她这会也就惊讶了一下,没有多想,给明昭指了指病房。 “在……在走廊那头……特护403。” 明昭点点头,没再多说,拿起搪瓷缸,转身朝着柳文君指着的方向走去。 柳文君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一阵感动。 无论如何,在老江受伤的时候,有人能够记得来探望一下,已经很不错了。 也许能开导一下老江呢? 她是真的怕,怕老江从此意志消沉,失去自我。她知道,那样的老江,卑微的或者,只会更加生不如死。 特护403病房的门紧闭着,门口同样站着警卫。 明昭出示了宫珠给她的临时通行证,说明了来意后,警卫检查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打开了门。 一股比霍华病房更压抑、更司机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帘拉得更紧,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仪器屏幕幽微的光。 病床上,一个身影背对着门,蜷缩在阴影里,像是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盖着被子的位置,一侧明显空了一节。 地上,散落着打翻的饭盒和碎裂的搪瓷碗,饭菜汤汁撒了一地,一片狼藉。 显然,刚才有人试图送饭进来,遭遇了激烈的抗拒。 明昭仿佛没看到地上的狼藉,她轻轻关上门,端着搪瓷缸,走到病床边。 “让我静静。先出去好吗?”声音死寂,带着几分破碎。 是江锋的声音,却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冷峻沉稳。 明昭脚步没有停止。她走到床前,将搪瓷缸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江锋睁开眼。 “是你?” “听说,你的腿没了。”明昭直白开口道。 江锋勉强勾起嘴角:“你也是来安慰我的?” “不,我想给你设计一条腿?” 说完,明昭走到病床前,无视江锋惊愕的目光,拿起他床头柜上那份记录着他伤情的、印着x光片图的病历本,捡起一支不知何时掉落的、没有笔帽的铅笔。 她翻到空白页。 在江锋和门口透过门缝紧张观望的柳文君的目光中,明昭拿着那支铅笔,在病历本空白的纸张上,落下了第一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是文字。 是线条! 她在画图! 病房里死寂得如同真空。 只有铅笔尖划过粗糙病历纸的“沙沙”声,清晰得令人心悸。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韵律,仿佛在宣告一个崭新纪元的到来。 第57章 明昭:她!最讨厌间谍! 江锋眼睛死死盯着明昭,又猛地转向她手中那支快速移动的铅笔。 震惊、荒谬、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绝对平静和专注所震慑的茫然,在他的脸上交织。 柳文君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柳文君则死死盯着明昭笔下逐渐成型的图案,呼吸急促,作为顶尖材料物理学家,她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那看似潦草线条背后蕴含的、超越时代的恐怖逻辑! 线条在纸上飞速延伸、交错、旋转。 一个冰冷、精密、充满几何美感和力量感的立体结构图,在x光片那代表着毁灭和缺失的阴影之上,被强行构建出来! 那不再是一截血肉之躯,而是一件由连杆、轴承、液压腔、微型伺服电机、以及某种闪烁着奇异金属光泽的骨骼框架构成的机械造物!它完美地契合着人体下肢的生理结构,却又散发着一种纯粹属于金属与能量的、冰冷的工业力量感! 明昭的笔尖最后在脚踝和膝盖处勾勒出几个极其复杂的球形关节和能量传导装置,并标注了几个箭头指向“储能核心”和“神经信号接口”。 “啪嗒。” 铅笔停下。 明昭抬起头,额角的血珠滑落,滴在图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暗红,如同一个残酷的印章。她看向依旧僵在床上的江锋,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惊雷炸响: “机械腿。可以让你跟常人一样,自由行走,甚至机械腿可以加装的功能,比肉体更加好用!” 江锋像是被扼住了脖子,发不出声来。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从图纸上那冰冷的机械造物,移向自己空荡荡的被褥之下,巨大的荒谬感让他几乎要笑出来,声音嘶哑破碎:“机……机械腿?你让我……装一条铁腿?像……像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木头人?” “功能替代与强化。”明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工具,“材料强度与结构设计,可承受你原有肌体极限150以上的冲击与负重。液压与伺服系统模拟肌肉群协同,配合神经信号捕捉与反馈装置,需要进一步小型化,可实现自然步态行走、奔跑、跳跃。能量核心驱动,理论续航时间72小时以上,待机状态可延长至一个月。”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江锋那张因震惊和痛苦而扭曲的脸,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根据需求,可进行模块化拓展。” 她的铅笔尖在图纸上几个预留的接口处点了点:“此外,可加装微型高爆弹发射单元,射程50米内,精度可控。此外,可集成微型火箭助推器,短时爆发冲刺,速度提升300。此外,可内置微型冲锋枪弹匣及发射机构,火力覆盖近身范围。”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江锋、柳文君和宫珠的心脏上! 这哪里是义肢?这分明是一件人形兵器! 一件融合了行动、感知、攻击于一体的恐怖战争机器!一个只存在于科幻中的概念,此刻被一个额角流血的少女,用一支铅笔,平静地勾勒在一张普通的病历纸上! 江锋彻底失声了。他张着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图纸上那几个标注着“微型高爆”“助推器”、“冲锋枪弹”的接口点,又猛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腿位置。 一股冰寒彻骨又带着诡异灼热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全身!他那颗被绝望彻底冰封的心脏,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烙铁,剧烈地抽搐起来! 废人?不!如果……如果这图纸上的东西是真的……他不仅不再是废人,他甚至可能……更强?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诱惑,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冲垮了他绝望的心防!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让他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江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这……这怎么可能?现在的技术……” “现在的技术做不到。”明昭平静地打断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材料强度不足,微型化程度不够,能源密度太低,神经信号捕捉精度差。所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依旧沉浸在巨大冲击中的江锋,精准地落在了门口同样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柳文君脸上。 “柳教授,”明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我需要你。” 柳文君浑身一颤,仿佛被那目光从震撼中惊醒。她看着明昭,看着那张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小脸,看着她额角的血迹和手中那张惊世骇俗的图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我需要你提供或推荐,最高级别的材料实验室权限。”明昭继续说道,语气如同在布置科研任务,“我需要特种合金、高性能微型伺服电机、超导材料、高能量密度储能单元、以及最前沿的微电子加工设备。” 她每说出一项,柳文君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些都是国家最尖端、甚至还在实验室阶段的保密项目! 难度之大,超乎想象! “同时,”明昭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饭菜和江锋枯槁的脸,“我需要你保证江锋同志的身体状态达到可接受改造手术的最低标准。他需要进食,需要复健,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来适应和驾驭这条机械义肢。否则,图纸只是废纸。” 冰冷的话语,却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江锋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绝望和死寂充斥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熊熊烈火! 为了这条腿!为了图纸上描绘的那个未来!他必须活下来!必须站起来! “我……吃!”江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他挣扎着看向柳文君,“文君!给我饭!给我水!我要训练!” 柳文君看着江锋眼中那重燃的、近乎偏执的生命力,又看看明昭那张平静的脸,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拿!” 柳文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看着明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撼,有敬畏,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科学家面对未知领域时本能的狂热和使命感! 她再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的价值,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材料……实验室……”柳文君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会想办法!拼上我柳文君所有的关系和这张老脸!总装那边,国安那边……我去协调!我去申请!” 她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图纸上描绘的未来,值得她赌上一切! “很好。”明昭点点头,仿佛柳文君的承诺是理所当然。 她拿起那张染血的图纸,又看了看病床上眼神灼热、仿佛重获新生的江锋。 霍华的伤,江锋的腿,染血的图纸…… 这一切的代价,都源于她曾经的“隐藏”。她以为低调可以自保,以为融入这个时代需要沉默。但她错了。 她的知识,她的能力,本身就是风暴的中心。沉默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更大的牺牲。如同当时在联盟跟随她护卫她的那些军人一般,一个个挡在她身前又倒下。 只是因为她的大脑,她的研发成果,能够给联盟带来更强大的未来。 她不想再看到有人再因为这些而流血,为她牺牲。 她不想再被动地承受失去。 明昭的眼神,在昏暗的病房里,如同淬火的星辰,骤然亮起! 那是一种破开迷雾、撕裂苍穹的锐利光芒!一种属于星海顶级科研者的绝对自信和掌控力,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在她身上爆发出来! 她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隐藏那些超前的念头。 她要用自己的思想,用来自星海的科技之火,给这个世界,一点小小的震撼! “图纸只是。” 明昭的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在病房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猎隼’是验证。验证我们有能力,将不可能变为可能。验证我们,可以守护我们想守护的一切,不再依靠血肉之躯去硬抗爆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震惊的柳文君,灼热的江锋,最后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霍华病房的方向: “准备好材料。准备好实验室。如果你们信任我,那么我将给你们超乎想象的回报。” 说完,她不再停留,拿着那张染血的图纸,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了病房。灯光下,衬得她那张平静的小脸,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病房内,柳文君看着明昭消失的背影,又看看病床上重燃斗志的江锋,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在胸中奔涌!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江锋,听见了吗?” 江锋用力点头,眼中再无半分颓废,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和对那条“猎隼”之腿的疯狂渴望! 而走出病房的明昭,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小心地将那张染血的图纸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图纸的边缘,还沾着江锋的绝望和她自己的鲜血。 风暴,将由她亲手掀起。科技的火种,将在这片土地上,点燃燎原之势!她要让那些觊觎者知道,动了她守护的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间谍?明昭早就说过,她!最讨厌间谍! 第58章 夜枭振翅,亿点震撼! 研究所的张明远院长,正在为了一张没有任何人承认的图纸想破了脑袋。 “难道……是老张画的?” “还是老伍???” 他们一个个也不承认啊!有这好东西,不早点掏出来,虽然数据上看,有些假大空,但是改一改,也不是造不出来嘛! 门口这时候传来敲门声。 是柳文君! “进来!” “院长,我想推举一个人加入研究所。”柳文两眼通红,一进来就打开天光说亮话。 “什么人?”柳文君可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她要介绍的人,一定也是个有实力的! 柳文君将图纸递给张明远,“她叫明昭,是一个自闭儿患者,但她对研发很有天赋,你看看这个……” 张明远被迫接过那张图纸,上面还有武警医院的标识…… 这…… 张明远看了看,上面是一条机械腿,还画了拆分部件图,什么火炮系统、动力助推系统……等等…… 自闭儿画的???张明远不再看那张图纸…… 柳文君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走出院长办公室。 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张明远最后那句“空谈罢了”的嘲弄,却隔绝不了那来自心底的绝望寒凉,丝丝缕缕像是要钻进她的骨髓吞噬掉她,比研究所走廊里终年不散的消毒水味更心寒。 走廊的灯光打在她失魂落魄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片灰败的死寂。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叠被院长不屑一顾、甚至被烟灰烫出焦痕的图纸。 那是明昭画出来的,也许是能让江锋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如今,这希望连同她的尊严,一起被张明远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材料不够……技术达不到……空谈罢了……”张明远轻蔑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想起丈夫江锋半夜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苦呜咽,想起他抚摸着自己那空荡荡的下肢时,那眼底挥之不去的深沉。 她知道明昭的图纸过于精细,以至于超脱了现下的实际。可她还是想试一试,万一呢? 如果没有这个机会,那江锋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文君?”一个嘶哑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从走廊尽头传来。 柳文君猛地抬头。江锋不知何时自己推着轮椅等在那里,显然是担心她。 看到柳文君的神色,江锋心里就大概知道结果了。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但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变成了一尊了无生气的石像。 他甚至没有再问一句“怎么样”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柳文君的脸上,刻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回家吧。”柳文君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她走到江锋身后,双手搭上轮椅冰冷的金属扶手,指尖冰凉刺骨。 她没有勇气再看丈夫一眼。推着轮椅,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只有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单调的“咯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两人濒临破碎的心上。 一路无言,压抑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 家属院低矮的平房就在眼前,柳文君却觉得每一步都重逾千斤。 推开家门,熟悉的、带着药味和淡淡灰尘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不能带来一丝暖意。 “我……去给你倒杯水吧。”柳文君几乎是逃也似地松开轮椅,想躲进厨房,用忙碌来掩饰那汹涌而至的崩溃。 “文君。”江锋的声音很低,却像带着钩子,死死拉住了她的脚步。 她僵硬地停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算了。”江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彻底认命、心死如灰的平静,“别再去求人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为我再折腾了,不值得。” “啪嗒——” 柳文君手中那叠视若珍宝的图纸,再也拿不住,散落了一地。白色的纸张如同飘零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猛地转过身,泪水终于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 “什么叫算了?什么叫不值得?!” 她冲到江锋面前,蹲下身,死死抓住他毫无知觉的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声音嘶哑的咆哮,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江锋!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你可是国安最锋利的刀!你是能徒手制服三个持械歹徒的江锋!你不能就这么认命!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去看遍祖国大好河山的!你答应过的!” 她知道,江锋的认命代表着意志的消沉,失去那股坚定意志的江锋,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江锋了。 如果江锋依旧自信,没有被断腿击败,依旧积极向上地接受治疗。柳文君也不会这么崩溃!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怎么能够看着对方失去意志,苟活呢?哪怕是活,也要意气风发地活! “不就是没了一条腿吗?以后,我当你的腿行不行?”柳文君几乎是哀求着说出这句话。 江锋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紧锁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文君的每一句质问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何尝不想站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想!可希望一次次破灭,现实的冰冷一次次将他打入更深的深渊。 他不想再看到妻子为了他,去承受那些轻蔑和屈辱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比断腿更甚百倍! 他甚至不愿意骗她! 心底浮现出这个想法,柳文君此刻是真的绝望了。 就在这时,虚掩的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纤细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门口,正是明昭。 她身上还沾着点机油和灰尘。她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散落的图纸,扫过蹲在地上痛哭的柳文君,最后落在紧闭双眼、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江锋身上。 柳文君察觉到动静,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是明昭,更是悲从中来,哽咽道:“明昭……院长……院长他……他不同意……他说……材料不够……技术达不到……是空想罢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明昭静静地听着。她走到散落的图纸旁,蹲下身,一张一张,动作平稳而精准地将它们捡起来,叠好。 她的手指拂过那张被烟灰烫出焦洞的核心结构图时,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柳文君面前,将那叠整理好的图纸塞回她手里。 “这是??” 柳文君茫然地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明昭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紧接着,明昭把手里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东西递了过来。 报纸包裹得很随意,露出里面一点粗糙的金属边缘和几根裸露的电线。 柳文君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她不解地看着明昭。 明昭的目光转向地上的图纸,然后又看回柳文君,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带着点她特有的、思考问题时的轻微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冷的雨滴砸在死寂的水面: “远程可视化无人机,你把这个……给院长。” 她指了指柳文君手里的旧报纸包裹。 “材料如果够。”她又指了指那叠图纸,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肯定,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可以做得更好。” 柳文君愣住了,连哭泣都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简陋的包裹,又看看明昭那张毫无表情却异常认真的脸。 给院长?就这个?院长连那么精美的图纸都嗤之以鼻,会看得上这个用破报纸包着的玩意儿? “明昭……这……”柳文君声音嘶哑,脑子此刻有些转不过来,声音充满了疑惑。 明昭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理解。 她交代完,看了一眼江锋,话语笃定:“相信我,我可以的。” 然后转身离开。 留下屋内一片沉寂,只有柳文君手中那个旧报纸包裹,沉甸甸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柳文君低头看着包裹,又看看手里被烟灰烫过的图纸,再看看轮椅上面如死灰的丈夫。 柳文君打开包裹,露出一个十分丑陋的东西来,旁边还有一张纸片。 “这是?” 纸片上是说明书,看了上面的内容后,柳文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满是坚定。 张明远!你不信是吧?你说技术达不到是吧?你说材料不够是吧?你说这是空谈是吧? 好!好!好! 柳文君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包裹!粗糙的报纸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江锋!你等着!” 柳文君的声音恢复从容,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劲。 她甚至没等江锋有任何反应,猛地站起身,攥紧那个旧报纸包裹,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家门! 她要去院长办公室!现在!立刻!马上! 她要把明昭给的这个东西,狠狠砸到张明远那张写满傲慢和否定的脸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为江锋,为明昭抢回这个机会! 柳文君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研究所主楼那冰冷的大门在她身后合拢,她无视了所有惊诧的目光,直接冲上楼梯,目标明确:院长办公室! “砰!” 她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撞开了院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张明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巨大的撞门声让他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文件上。 他惊怒地抬头,看到去而复返、头发凌乱、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破报纸包的柳文君时,眉头瞬间皱得飞起! “柳文君!你还有没有点规矩?谁让你……”张明远拍案而起,厉声呵斥。 “张院长!”柳文君的声音比他更大,直接打断了他。 第59章 张明远: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旧报纸包裹,“咚”的一声,狠狠砸在了张明远面前的红木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张院长,你看看这个,这是明昭让我带来的。你看了这个,你一定会改变之前的想法!明昭,她真的是个天才!” “什么?”张院长愣了一下。 “这是:可视化无人机!” 柳文君喘着粗气,双眼激动的看着张明远。 “明昭说过,材料足够,她可以做的更好。无人机这个概念,目前全世界还没有广泛运用并建造的,如果我们能够复制,那我们华国将是第一个将无人机运用于战场的!”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激动! “而且,这还是可视化的无人机,我们也许可以将其派做侦查……” 张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柳文君眼中那股骇人的疯狂震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桌上那个被粗暴对待的包裹。 旧报纸皱巴巴的,边缘还沾着点黑色的油污,看起来廉价又肮脏,和他这间整洁威严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胡闹!”短暂的错愕后,是更汹涌的怒火!张明远感觉自己的权威被严重挑衅了!他指着那个包裹,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柳文君!我看你是疯了!拿个什么破烂玩意儿来我这里撒野?明昭?那个自闭儿?她懂什么?她……” 话音未落! 柳文君猛地伸出手,果断又迅速,狠狠撕开了那层破旧的报纸! 包裹里的东西,瞬间暴露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也暴露在张明远惊愕的视线中! 那不是破烂! 那是一个……结构极其古怪的金属造物! 主体像一个被压扁的罐头盒,表面坑坑洼洼,焊接痕迹粗糙得如同狗啃,显然是手工粗暴拼接的。 几根颜色不一的电线从罐头盒的几个孔洞里粗暴地伸出来,凌乱地缠绕着,连接着几个同样简陋、像是从废弃收音机里拆下来的小部件:一个微型马达、一个用玻璃镜片磨成的凸透镜、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片和线圈。 整个东西看起来充满了后工业时代的废土朋克风格,简陋、粗糙、丑陋、甚至有些滑稽。 张明远只看了一眼,那积压的怒火和轻蔑瞬间冲到了顶点!这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简直是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柳文君!你……”他失望摇头,表示对这么个东西完全看不上!伸手去取一旁的茶杯。 然而—— 就在张明远的手刚刚碰到茶杯的瞬间! 那个被柳文君撕开报纸、暴露在空气中的丑陋金属疙瘩,突然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高频的“嗡——!” 紧接着,罐头盒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红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下一秒! “嗡——!”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极其细微的淡蓝色光束,猛地从那个粗糙的玻璃凸透镜中射出,瞬间打在办公室雪白的墙壁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眩目的光芒。 墙壁上,就那么突兀地、清晰的、稳定地,投射出了一个动态的画面! 画面里,赫然是一个房间的内部景象!角度是从房间顶部向下俯瞰!画面有些模糊,带着颗粒感,色彩也有些失真,但足以辨认,那是明昭那张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的破旧工作台! 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块柳文君无比熟悉的、被院长斥为“空想”的机械腿核心结构图纸!甚至能看到图纸旁边,放着半块啃过的杂粮窝头! 更让张明远和柳文君头皮瞬间炸开的是! 画面中,竟然出现了江锋的虚拟影像!一个由无数淡蓝色光点勾勒出的、栩栩如生的江锋的立体影像! 那个影像,正穿着国安制服,稳稳地站立着!影像的腿部,赫然是图纸上那种充满未来感的机械结构! 影像甚至向前迈出了一步!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那确确实实是“走”! 这……这是实时监控投影?还是……带增强现实效果的模拟? 张明远举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暴怒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茫然和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骇然!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墙壁上那清晰无比、还在微微调整视角的动态画面!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以现有的技术,如此小巧的设备,如此清晰的实时投影,还带动态建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个破罐头盒?那些废电线?那个自闭儿? 柳文君也彻底呆住了! 她张着嘴,泪水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流淌。 她看着墙壁上丈夫那虚拟的、正在行走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个淡蓝色的、迈步向前的影像,如同烙印般刻进了她的瞳孔深处! 死寂!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个简陋金属罐头盒发出的、持续而稳定的高频嗡鸣声,以及墙壁上动态投影画面带来的、无声却无比震撼的视觉冲击! 张明远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厚厚的地毯上,滚烫的茶水四溅,洇湿了一大片昂贵的地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墙壁,盯着那个从废品堆里诞生的、却投射出未来图景的丑陋金属疙瘩。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被他斥为空谈、被烟灰烫出焦洞的图纸上,某个角落标注的“qec-7(量子纠缠传导原型7)”几个小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他的脑海! 材料……只要够?能做的……更好? 那个自闭儿??……她说的……难道是真的? 柳文君缓缓抬起手,颤抖的指尖伸向墙壁上那个淡蓝色的、行走的江锋影像,滚烫的泪水终于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希望! 夜枭振翅,撕裂了绝望的铁幕。那简陋的“01”标识,如同一声来自未来的惊雷,在这间象征着权威与不可能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第60章 明昭这些天就吃这些?? 军区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渗进墙壁、床单,甚至霍华每一次呼吸里。 他靠在床头,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伤处传来尖锐的疼痛。 窗外天色渐暗,将病房染上一层沉郁的灰蓝。 门被轻轻推开,几乎没有声音。明昭走了进来,脚步平稳。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皮磨损得厉害,是在霍华的书桌上找到的。 “回来了?”霍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面捕捉到一丝关于柳文君行动的痕迹。 这……结果是好?还是坏呢? 明昭没有什么表情,好像也不好…… 霍华暗自腹诽着。 明昭走到靠窗的那张属于她的、临时加的小行军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翻开了那本厚厚的书,指尖划过书页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病房里惨白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将她所有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霍华的心往下沉了沉。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平静。 明昭回来没有失落,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去研究所碰壁,和被风吹落一片树叶没什么区别。 在她回来前,霍华想了一大堆,如果柳文君没有进展,等明昭回来以后,要怎么安慰她。 甚至还想着,自己跟研究院的张院长那里,也有几分体面,如果柳文君不行,那自己…… “研究所那边……”霍华斟酌着开口,想安慰,又觉得任何安慰在明昭这种绝对的理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院长他……比较谨慎。你别太往心里去。”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毫无分量。 明昭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仿佛上面有什么宇宙终极奥秘。 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又没了下文。病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她清浅的呼吸。 霍华看着她专注的侧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 他受伤躺在这里,行动受限,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而明昭,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他想要保护也想要靠近的人,此刻却像一颗遥远的、自行运转的星辰。 她不需要他的安慰,不需要他的开解,甚至……似乎也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但霍华能感觉到,从家属院到研究所,从被排斥到展现天赋,明昭的未来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 明昭表现出来的平静与这种不需要,让习惯了掌控和承担责任的霍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和……无力。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指划过那些复杂的电路图,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也许是因为书上的某个公式推导不够简洁,而非研究所的挫折所导致的。 这样一个,似乎天生就适合科研,且天赋异禀的明昭,未来注定不平凡。 霍华也会为这样的明昭而骄傲! 而他自己,所能拥有的荣誉与身份,似乎矮了许多…… 寂静在病房里蔓延,霍华隐约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霍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想两人之间继续这样沉默下去。反正他就是觉得不得劲儿! 得找点话说。说什么?工作?她刚碰壁回来。 生活?她除了看书就是捣鼓零件。 家属院那些闲言碎语?更不合适。他目光扫过病房角落那个空了的搪瓷碗,霍华心下突然一动…… 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那个……昭昭,这几天,苟婶子有按时给你送饭吧?” 明昭翻书的动作停下。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从书页上移开,平静地看向霍华,点了点头:“有送。” “哦,那就好。” 霍华松了口气,感觉话题终于接上了,“苟婶子人勤快,做饭也实在,有她照应着,我也放心些。” 他试图给这位热心的邻居说点好话,也缓解一下病房里沉闷的气氛。 然而,明昭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继续点头或者“嗯”一声结束这个话题。 她那双清澈的近乎无机质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霍华,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古怪。 明昭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你不问问?苟婶子给我送的什么饭吗?” 霍华一愣! 他完全没料到明昭会问这个。 送饭?送的不就是饭吗?还能送什么? 家属院条件有限,但苟婶子家是双职工,生活还算宽裕,送来的饭菜虽然比不上小灶,但总该是热乎的、能下咽的吧? “什么饭?”下意识地复述着明昭的话。 霍华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只见明昭弯下腰,从矮柜最底下一层,拖出来一个盖着旧布的竹篮子。她掀开布,没有看霍华,只是从里面端出两个搪瓷碗。 一个碗里,是三个又黑又硬、表面粗糙开裂、一看就放了至少一天以上的三合面馍馍。 那硬度,霍华毫不怀疑能当砖头使。 另一个碗里,是一坨灰黄色的、粘稠冰冷的糊状物,上面零星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愉快的馊味。 这绝不是新做的,更像是不知道几顿剩饭剩菜搅和在一起的产物。 这是! 霍华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想!!! 明昭端着这两个碗,走回霍华床边,平静地将它们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霍华的视线。 那冰冷的硬馍和散发着异味的烂糊糊,与病房洁白的床单、霍华身上干净的病号服,形成了刺眼而残酷的对比。 “这个。”明昭指着硬馍馍。 “还有这个。”她又指着那碗糊糊。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介绍两个无关紧要的标本:“吃不下去。”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三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霍华的心里! 这是宫珠今天刚去小院那边带过来的,霍华还以为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营养品……没想到……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从霍华的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他伤口都跟着突突的疼! 他以为的“勤快实在”“照应”……他以为的“放心”…… 原来就是这种东西?给一个正在长身体、每天还要耗费大量脑力看书写写画画、甚至刚刚在研究所受了打击的小姑娘,送这种东西? 不,应该说,自从自己去出任务以来的这些天…… 明昭……就是吃的这些?? “她怎么敢!” 第61章 找她麻烦?也该有点教训!! 霍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压境。 他放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那碗散发着馊味的烂糊糊和那三个能砸死狗的硬馍馍,胸口剧烈起伏,澎湃的怒火在他眼底深处凝聚! 好!好得很!苟婶子!这就是你所谓的“照应”?! 霍华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射向病房门口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挂着热情笑容、此刻却显得无比虚伪和恶毒的女人! “砰!” 一声闷响!是霍华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病床的铁质护栏上!震得整个床架都嗡嗡作响! 剧痛从左肩伤口传来,他却浑然不觉!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此刻他心中滔天怒火的万分之一! “岂有此理!”霍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眼中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质! “小王!”霍华叫着门口的警卫员。 小王推开门进来。 “你去调查一下苟婶子这几天都个明昭送的什么饭,另外,把我给苟婶子的10块钱,带回来!” 小王看了看明昭和一旁的食物,眼下一抹了然。他刚刚在门口也是听了的,自然知道缘由。 明昭看着他暴怒的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重新拿起那本书,坐回自己的小行军床,仿佛刚才只是展示了两件再平常不过的物品。 她翻开书页,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公式上,好像周遭霍华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怒火与她毫无关系。 不过面上冷静淡然,心下明昭还是对霍华的表现满意的。苟婶子三番四次找她麻烦,也该有点教训! 然而,就在她低头专注看书的瞬间,霍华那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明昭那细瘦的左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小片不正常的红痕!颜色新鲜,微微肿起,边缘还带着点细微的破皮!那形状……分明像是被人用力抓握甚至拧掐留下的指痕! 霍华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是???那苟婶子?!送饭的时候?她还敢动手?! 这个念头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让霍华心中的怒火彻底爆炸! “昭昭!”霍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你过来!” 明昭闻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她这下……也不明白霍华为什么还在生气? 她合上书,依言走到霍华床边。 霍华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明昭纤细的手腕!他的手指滚烫,带着因愤怒而无法控制的力道! “嘶……”明昭轻轻抽了口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被抓的地方,正是那片红痕所在! 霍华的心猛地一沉!他强迫自己放松力道,但手指依旧牢牢圈着她的手腕,将那片刺目的红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他盯着那痕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淬着寒冰: “这伤,哪来的?”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着明昭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是不是苟婶子?她给你送饭的时候,对你动手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华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久经沙场、沾染过血与火的凛冽杀气,几乎让温度骤降! 明昭被他抓着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看着那无法抑制的、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肌肉。 以及霍华眼中那噬人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关切,平静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霍华的问题,又像是在评估他此刻的状态。 沉默了几秒。 就在霍华的耐心即将耗尽,胸腔里的怒火要喷薄而出时,明昭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不是。” 霍华眉头狠狠一拧:“不是?那这是怎么回事?谁弄的?!” 明昭的目光,却缓缓移开,越过霍华的肩膀,落在他病床斜后方,靠近门口的那个位置——那里放着一个医院标配的、用来放暖水瓶和杂物的白色床头柜。床头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医院配发的、银白色的铁皮暖水瓶。 霍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 明昭抬起没被抓住的右手,指了指那个银白色的暖水瓶,然后,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片新鲜的红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清晰。 霍华的目光在暖水瓶和她手腕的红痕之间来回扫视,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怒火一滞:“你……你不小心被烫的?!” 随即心疼的看着明昭,“上药了没,什么时候烫的?怎么不知道小心点……” “我想拆那个热水瓶……” 霍华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刚刚的怒火也散去了,眼下只剩下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 笃、笃、笃。 病房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极其轻微、带着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刻意放得又软又低、带着讨好意味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清晰地传了进来: “霍团长?明昭妹子?睡下了吗?婶子……婶子来收碗了……” 是苟婶子! 霍华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瞬间掠过一道冰冷至极的寒芒!刚才因明昭“自残”而暂时压下的怒火,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如同浇了油的死灰,轰然复燃!并且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缓缓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死死钉在了病房那扇薄薄的门板上!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冰冷的弧度。 收碗?收那碗能砸死狗的硬馍和散发着馊味的烂糊糊吗? 好。很好。 霍华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声音。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正在给自己手腕涂红汞的明昭。 明昭也听到了敲门声,涂药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霍华,眼神里带着询问。 霍华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他的眼神锐利、冰冷,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和……一丝即将展开行动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霍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虚弱,对着门外说道: “是苟婶子啊?门没锁,进来吧。辛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收碗。” 第62章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苟玉容那张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苟玉容那张堆满刻意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她先是在霍华和明昭脸上飞快扫了一眼,看到霍华闭目靠在床头像是强忍不适,明昭则安静地坐在小床边看书,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她被小王叫过来的时候一颗心忐忑得跟什么一样,现在可算放下来一丢丢。 “哎呀,霍团长,还没睡呐?打扰您休息了。” 苟玉容的声音又软又腻,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她侧着身子挤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头柜上那两个显眼的搪瓷碗,里面装着硬馍馍和馊糊糊。 看到东西还在,苟玉容脸上的笑容愣了一下,几步上前:“我来收碗,收碗!放这儿该有味儿了,影响您养伤!” 她说着,伸手就想去端那碗馊糊糊。 “苟婶子。” 霍华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虚弱,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瞬间冻住了苟玉容的动作。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有些讪讪地回头看向霍华:“霍…霍团长?” 霍华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哪里还有半分虚弱? 里面像是淬了寒冰,又像是燃着幽暗的火焰,锐利、冰冷、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压迫感,直直地钉在苟玉容的脸上! 苟玉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强笑道:“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霍华没理会她的问题,目光转向床头柜上那两个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苟玉容的心跳骤然加速:“这几天的饭,辛苦婶子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嘛!” 苟玉容连忙摆手,试图用热情掩盖心虚。 “互相帮衬?” 霍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带着浓浓的讽刺,“那婶子倒是说说,这‘帮衬’的价码是多少?” “价…价码?”苟玉容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霍团长,您…您这话说的,我就是送个饭,要什么价码……” “不要价码?”霍华打断她,声音陡然一沉,如同重锤砸下,“那我怎么听说,家属院食堂后厨,临时帮工的苟玉容同志,手脚特别麻利,就是最近好像对工作分配有点小意见?觉得洗菜切墩儿太累,想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比如……管管仓库钥匙?” 轰——! 苟玉容的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被雷劈中!她猛地抬起头,惊恐万分地看着霍华! 食堂临时工这份活儿,是她托了娘家表舅的关系才弄到的,虽然钱不多,但胜在稳定,还能往家顺点食堂不要的菜叶子!霍华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她对岗位不满? “霍…霍团长…我…我……”苟玉容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嘴唇哆嗦着,手脚冰凉。 霍华身体微微前倾,即使肩上有伤,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婶子,明昭是我霍华的妻子。你给她送馊饭烂馍,让她饿肚子。这时,你说,是食堂临时工的位置重要,还是你给我个交代重要?” “交代?什么交代?”苟玉容脑子嗡嗡作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碗馊糊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我是送了几天饭食不咋的…可…可我也送了呀!我也没让她饿死!这年头谁家粮食不金贵?我……” “金贵?”霍华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那我给你的十块钱伙食费,够不够金贵?够不够买点像样的、人能吃的东西?”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虽然因为伤口牵扯而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但那其中的怒火和威压却如同惊雷,炸得苟玉容魂飞魄散! 十块钱!她克扣伙食费的事情也被知道了?完了!彻底完了! “我…我……”苟玉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扶着床头柜才勉强站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霍团长!我错了!我真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我…我退钱!我退钱给您!” “退多少?”霍华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松动。 “五…五块?”苟玉容试探着,肉痛地伸出五根手指,“我…我送了饭的!虽然…虽然不好,但也花了粮票和功夫的!退您五块,成不?” “呵。”霍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仿佛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无限轻蔑和冰冷的嗤笑,“五块?看来婶子是觉得,食堂仓库钥匙的活儿,太清闲了,想去锅炉房铲煤灰锻炼锻炼筋骨?” “不!不要!”苟玉容吓得魂飞魄散!锅炉房那是人干的活吗? 又脏又累,工钱还少!她儿子刚在厂里转正,要是她这个当妈的因为手脚不干净或者得罪了部队领导丢了食堂的活儿,甚至被传出去克扣军属伙食费,那儿子在队伍里还能抬得起头吗?前途都得受影响! 一想到儿子可能被连累,苟玉容所有的侥幸和肉疼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她“扑通”一声,也顾不上面子了,直接对着霍华的病床方向就跪了下来,哭嚎道: “霍团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退!十块钱!我全退给您!一分不少!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别动我食堂的活儿!更不能让我儿子知道啊!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啊!呜呜呜……” 她一边哭嚎,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包,哆嗦着打开,里面零零整整卷着些毛票和分币,还有一张簇新的十元大团结。 她像是捧着烫手山芋,又像是割肉一般,颤抖着把那张十块钱抽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递向霍华的方向。 “霍团长…钱…钱都在这…您…您收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苟玉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里还有半分平时在家属院里跟人嚼舌根时的精明刻薄? 霍华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冷漠地扫过那张递过来的十块钱,又扫过苟玉容涕泪横流的脸。 “还有一件事,苟婶子为什么要这么对明昭?“” 第63章 知识,应该共享! 苟玉容愣了一下,眼神飘忽着,嘴巴喃喃,遮掩着说不清楚。 “说!”霍华怒斥一声。 苟玉容被吓得抖了一下,闭着眼喊道:“因为王秀芬,我跟她好,她被你们赶走了,我,我是为了她出口气!” 霍华心气一梗,堵得跟什么似的。就因为这个?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10块钱,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钱,放桌上。碗,拿走。以后,离明昭远点。再让我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冰冷威胁,让苟玉容狠狠打了个寒战!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苟玉容如蒙大赦,慌忙把钱放在床头柜上,又像被鬼追似的,一把抓起那两个让她心惊肉跳的搪瓷碗,连滚爬爬地冲出了病房,连门都忘了关。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床头柜上那张簇新的十元纸币,无声地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霍华看着那张钱,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添了几分荒谬的疲惫。 就因为一个碎嘴邻居被挤兑走了这点破事? 也就因为这五块钱的蝇头小利?就能让一个成年人昧着良心,给一个无辜的小姑娘送几天猪食都不如的东西?这人心……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左肩的疼痛似乎更清晰了。 一直安静坐在小床边看书的明昭,这时却放下了书。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张十块钱,看了看,然后走到霍华床边,平静地将钱塞进了他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自然,仿佛理所当然。 霍华愣了一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似乎完全不受刚才那场闹剧的影响,也对他为她讨回公道的行为没有任何表示。 她只是……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了他。 这种绝对的、置身事外的平静,让霍华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又悄然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霍团长!明昭!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带着巨大喜悦和激动、甚至有些破音的女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猛地冲进了病房! 是柳文君!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完全没有了之前在院长办公室时的失魂落魄和绝望! “霍团长!明昭!成了!成了!”柳文君冲到霍华床边,双手撑在床沿,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张院长!张院长他同意了!” 霍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弄得有些懵:“柳工?什么同意了?你慢点说。” 明昭也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柳文君。 “明昭!是明昭!”柳文君激动得语无伦次,她一把抓住旁边明昭的手,用力摇晃着。 “张院长同意你进研究所了!作为临时编外人员!你可以申请使用研究所的材料!做你想做的东西!江锋的腿…有希望了!真的有希望了!”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霍华耳边! 他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口也顾不上了,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在柳文君脸上:“你说什么?张明远院长同意了?他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他太清楚那个老学究的顽固了! 柳文君兴奋地点头,眼睛亮得惊人:“是明昭!是明昭那个‘夜枭’!我把它砸到院长办公桌上!那东西…那东西太神了!院长亲眼看到它投射出来的画面,看到江锋…看到江锋的投影在‘走’!他整个人都傻了!彻底服了!” 她激动地描述着当时院长如何震惊,如何失态,如何推翻自己之前的论断。 霍华听得心潮起伏,看向明昭的目光充满了复杂。这个小姑娘,总是能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打破所有的“不可能”。 “太好了!”霍华由衷地为明昭感到高兴,也为江锋看到了希望而振奋。 “不过……”柳文君兴奋的语速稍稍缓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踌躇,她看向明昭,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明昭啊,张院长……他还有个条件。” 条件?霍华的心微微一沉,警惕感瞬间升起。 柳文君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院长说…他同意你使用研究所的资源,但是…他想要…想要那个‘夜枭’可视化无人机的…详细图纸。”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明昭。 她知道明昭的图纸意味着什么,那是远超时代的技术瑰宝! 张院长这个要求,说好听点是学习研究,说难听点……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霍华的眉头紧紧锁起。详细图纸?这要求太敏感了! 明昭的技术来源,价值巨大。这份图纸一旦交出去,风险难以估量!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替明昭拒绝。 然而,还没等霍华说话。 一直安静听着的明昭,却忽然动了。 她没有看柳文君,也没有看霍华,只是转过身,走到她那张小行军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帆布工具包。 她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了几下,然后抽出了一叠用旧报纸包着的、厚厚的东西。 她拿着那叠东西,走回柳文君面前,非常平静地递了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柳文君愣住了,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是厚厚一沓图纸。 “给。”明昭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递出一份无关紧要的作业。 “这…这是?”柳文君有些不敢置信。 “夜枭01的图纸。”明昭平静地回答,“详细的。” 柳文君和霍华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明昭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爽快到……简直毫无防备! “明昭!你…你确定?” 柳文君捧着那叠图纸,感觉重逾千斤,又觉得无比烫手。 她看向霍华,眼神里带着征询和一丝不安。 霍华也紧紧盯着明昭,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 是天真?是不谙世事?还是……另有所图? 第64章 何玉春:明昭妹子,以后我拉你一把! 明昭却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 她甚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她特有的、思考问题的认真劲儿: “这是基础版。可以改进。” 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事实。 柳文君看着手里这份足以在科研界掀起滔天巨浪的图纸,再看看明昭那过于平静坦然的脸,一时心潮澎湃,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压过了那丝不安。 她用力点头:“好!好!明昭,你放心!我这就给院长送去!有了这个,他肯定没话说了!你等着,我马上给你办手续!” 她激动地攥紧图纸,像捧着稀世珍宝,对霍华匆匆点了下头,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霍华和明昭。 霍华看着明昭,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份图纸交出去的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心里警铃大作! “明昭,”霍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知道那份图纸意味着什么吗?它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明昭转过身,清澈的目光看向霍华,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仿佛在问:所以呢? 她走到小床边,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像是在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知识,应该共享。” 霍华:“……” 他看着再次沉浸入书中世界的明昭,看着她那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侧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更深沉的担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知识应该共享?在这个暗流涌动、间谍环伺、技术壁垒森严的七十年代? 霍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病房门口柳文君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落回明昭身上。 她交出去的,真的只是基础版图纸吗?张明远拿到这份图纸,又会作何反应? 这份蕴含着未来科技的钥匙,在此时此地被交出去,究竟是打开希望之门,还是……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 —— 军区家属院午后的阳光带着点慵懒的暖意,晒得青石板路微微发烫。 明昭推着霍华的轮椅,沿着熟悉的巷子慢慢走着。 霍华肩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好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病态的苍白。 他靠坐在轮椅上,看着明昭纤细却稳当推着轮椅的背影,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终于回来了。 将霍华扶进屋里后,明昭提出想去隔壁看望一下李小草。在霍华出任务这段时间,李小草帮助自己良多。 “去打声招呼也好。”霍华开口,声音低沉却温和,“我不在这段日子,她帮衬你不少,该去道声谢。” 明昭“嗯”了一声,方向一转,朝着李小草家的小院走去。 李小草家院门敞着,院子里飘出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隐约的说话声。 明昭推着霍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几分刻意亲昵和炫耀的声音: “……小草姐,你是不知道,那国营饭店的经理可看重我了!说我这手脚麻利,眼力见儿也好!要不是现在政策卡得紧,他都想直接给我转正呢!不过食堂临时工也挺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钱虽然不多,但食堂的油水……咳咳,我是说,福利还是不错的!至少能养活自己,不靠男人!” 这声音,带着点矫揉造作,又隐隐透着股急于证明什么的劲儿。 霍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腔调听着有点耳熟。 明昭已经推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李小草正坐在小板凳上搓洗着一盆衣服,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崭新碎花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油亮麻花辫的年轻姑娘。 姑娘眉眼生得还算清秀,只是眼神过于活络,带着点算计的精明,正是何玉春。 何玉春正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李小草脸上了。 她瞥见门口进来的明昭和轮椅上的霍华,尤其是看到霍华肩上的绷带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随即又堆起满脸热情的笑容,声音更是拔高了几分: “哎哟!这不是霍团长和明昭妹子吗?回来啦?霍团长这伤看着可吓人,得好好养着!明昭妹子,你一个人照顾霍团长,可辛苦了!” 她话是对着明昭说的,眼睛却瞟着霍华,带着刻意的讨好。 在她上辈子的后面时期,霍华可是最后居于高位,坐上了国防部三把手的位置。 这可是大佬啊!要巴结! 重生一世,何玉春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人,现在甚至见到了以前只能在电视上看过一眼的大佬。这是什么样的机遇啊! 李小草看到明昭和霍华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真诚的喜色,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站起身迎过来。 “霍团长,明昭!你们可算回来了!伤怎么样了?快进屋坐!” 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何玉春,刚才何玉春那番“独立女性不靠男人”的言论,让她在明昭面前有点莫名的心虚,好像背着闺蜜跟外人说小话似的。 “小草姐。”明昭对着李小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何玉春,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霍华也客气地对李小草点头致意:“好多了,劳你挂心。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明昭了。” “嗐,说什么辛苦,邻里邻居的,应该的!明昭多乖啊,一点不麻烦!” 李小草连忙摆手,拉着明昭的手,真心实意地说道。 何玉春被明昭那完全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心里暗骂一声“木头疙瘩”,脸上却笑容不减,凑上前一步,抢着说道。 “就是就是!明昭妹子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霍团长你真是好福气!不像我啊,天生劳碌命,这不,刚跟小草姐说呢,我在咱们军区食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明天就上工了!虽说累点吧,但自己挣钱自己花,心里踏实!” 她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抬高自己“自食其力”,顺便踩一脚在家“靠男人养”的明昭。 说完,她还特意用带着点怜悯和优越感的眼神看着明昭,假惺惺地加了一句。 “明昭妹子,你也别着急,安心在家照顾好霍团长就行!以后啊,等我工作稳定了,看看食堂那边还有没有轻松的活儿,像择个菜洗个碗什么的,我跟管事的说说,兴许也能带你一把!” 第65章 何玉春震惊!明昭?有工作? 李小草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味儿,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圆场。 一直沉默的明昭,却忽然抬起了头。她看向何玉春,眼神依旧清澈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施舍”的感激,只是非常直接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不需要找工作。”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耳中。 何玉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夸张地咧开,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明昭妹子,这话说的!你不工作,那在家干啥?总不能天天就等着霍团长养吧?虽说霍团长是团长,工资高,可咱们新时代妇女,也得有点自己的事做,有点收入不是?不然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她特意把“养”字咬得很重,目光瞟向霍华,想看看这位团长的反应。 李小草也愣住了,担忧地看着明昭,怕她是不好意思才这么说。她连忙打圆场:“玉春,别这么说!明昭她……” 霍华坐在轮椅上,脸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何玉春这指桑骂槐、挑拨离间的嘴脸,让他很不舒服。他刚想开口,却被明昭接下来的话截住了。 明昭像是没听懂何玉春话里的嘲讽,也没在意李小草的担忧。 她看着何玉春,又非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有工作。” “噗嗤!”何玉春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她夸张地拍了下手,声音尖利:“哎哟我的明昭妹子!你可真逗!你有工作?在家照顾霍团长就是你的工作?那咱们家属院谁家媳妇没这‘工作’啊?哈哈哈!” 李小草也尴尬地看着明昭,以为她是被何玉春挤兑急了才口不择言。她拉了拉明昭的袖子,低声道:“明昭,没事的,咱不跟她置气……” 霍华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他太了解明昭了!她不会说谎!她说“有工作”,那就一定是真的有!难道……研究所那边的手续这么快就办下来了?不对啊,柳文君刚把图纸拿走没多久! 明昭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何玉春,又看了看一脸尴尬和担忧的李小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似乎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才能让她们理解,但最终,她选择了放弃。她只是再次平静地,用陈述句的语气,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有工作。信不信由你们。” 说完,她不再看何玉春和李小草,低下头,目光落在霍华轮椅的扶手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那姿态,完全是一副“事实如此,无需争辩”的笃定模样。 何玉春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看着明昭那副油盐不进、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装!你就装!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的木头疙瘩,能有什么正经工作?骗鬼呢! 她正要继续尖酸刻薄地嘲讽几句,李小草却赶紧扯了她一把,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明昭说啥就是啥!走走走,玉春,你不是说要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准备明天上工吗?我陪你去!”她实在不想看何玉春继续挤兑明昭了,也怕霍团长当场发火。 何玉春被李小草拉着往外走,不甘心地回头狠狠剜了明昭一眼,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人听见的声音嘟囔着:“嘁!装什么装!有工作?我看是有病!嫁给团长就了不起了?尾巴翘上天了!霍团长也真是……”后面的话被李小草强行拉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霍华抬头看着明昭。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明昭,”霍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刚才说……有工作?”他必须确认。 明昭抬起头,目光与霍华探究的眼神对上。她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嗯。” “什么工作?”霍华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是研究所吗?这么快?还是……别的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明昭看着霍华眼中明显的担忧和严肃,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她非常认真地回答: “需要保密的工作。” 霍华:“……” 他看着明昭那张过于平静坦然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沉的忧虑瞬间攫住了他。 保密?研究所的工作确实需要保密,但……她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了?还是说……这“工作”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昭同志!明昭同志在家吗?” 是研究所张明远院长的秘书小王!他推着自行车,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急切,停在李小草家门口,目光直接锁定了院子里的明昭。 “明昭同志!可找到你了!张院长让我立刻把这个给你送来!”小王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鲜红的“北方机械研究所”公章,还有两个醒目的黑色大字“聘书”! 他几步走进院子,将信封郑重地递到明昭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这是您的临时编外研究员聘用书和相关保密协议,张院长请您务必今天签好字,明天一早带着去研究所报到!材料申请单也附在里面了!” 李小草震惊! “明昭,你这是?找到工作了?” 何玉春也歪着脑袋,试图看出那上面到底是写的哪家店?怎么还这么正式,给个聘书的? 她都没有…… 何玉春忽然一念而动,这这这,这不就是合同吗??? 何玉春多年以后其实已经老了,那会只能做做手工了,看到别人家孩子上了大学,找到工作之后,那些单位就会发这样的聘书。 不过……明昭???有聘书???怎么可能!!!! 第66章 这对整个国家,都是重大的损失!!! 盖着鲜红研究所公章的牛皮纸聘书,被明昭平静地接了过去,像接过一张普通的纸片。 她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就直接塞进了自己随身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工具包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或激动。 小王完成了任务,客气地对霍华点了点头,又看了明昭一眼,推着自行车匆匆离开了。 留下院子里神情复杂的霍华,以及院门外不远处,被李小草硬拉着却一步三回头、死死盯着明昭那个帆布包的何玉春。 何玉春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刚才那声“聘书”和“保密协议”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份盖着红戳的正式文件,瞬间将她刚才所有刻薄的嘲讽和“独立女性”的优越感碾得粉碎! 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股强烈的羞愤和难以置信的嫉妒猛地冲上头顶,让她几乎站不稳! “看…看见没?小草姐!我就说她装吧!肯定是霍团长托关系给她弄的!什么聘书!肯定是假的!糊弄人的!” 何玉春声音尖利,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然后看了一眼李小草,何玉春那一瞬的不满又消散了不少。 哼,明昭这人实在太过短视,明明小草姐未来那么厉害,现在就自己背着小草姐悄悄摸摸找到了工作,以后小草姐肯定不会带明昭一把了。 也是,毕竟像自己这样重生的人,世界上还有多少人?也许根本没有! 自己就是天道宠儿,天之骄子,注定了这辈子要过好日子的。 跟着小草姐,以后啥没有? 她可是听说过的,小草姐成名后,跟着小草姐一开始干活的人,到后面都成了那什么经理了。那可是月入好好几万呐! 何玉春想象着自己以后的美好生活,又开始得意起来。 李小草看着明昭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又看看何玉春扭曲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她拉了一把何玉春,低声道:“行了,别说了!赶紧走吧!” 她心里清楚,那红戳做不了假,霍华也不是那种徇私的人。 明昭……是真的有工作了!而且,是需要“保密”的工作! 这分量,岂是食堂临时工能比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尴尬和担忧,在明昭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明昭推着霍华,仿佛没听到院门外的动静,径直回了自家小院。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和隐隐的议论声。 霍华看着明昭将帆布包随意地放在桌上,自己则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那份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聘书,在她眼里似乎还不如一盆清水重要。 霍华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温和地开口:“明昭,刚才……何玉春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许就是嘴碎,见不得别人好。” 他试图安慰,虽然知道明昭可能根本不需要这种安慰。 明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清澈的目光看向霍华,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为什么往心里去?” 她似乎真的不理解那些言语攻击的意义。 霍华哑然,随即失笑。 是啊,跟一个眼里只有数据和逻辑的姑娘解释嫉妒和口舌之争?是他想多了。 他转换了话题,语气真诚:“恭喜你,明昭。拿到研究所的聘书了。这是你的实力得来的,谁也夺不走。” 他是真心为她高兴,也隐隐担忧这份“保密”工作背后的风险。 明昭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恭喜,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走到桌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聘书,看也没看,直接放在桌上。 然后,她又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为了江锋机械腿所写的材料清单。 她将清单推到霍华面前,语气平静地交代任务,像是在分配实验步骤: “霍华。这个,给柳文君。” “告诉她。材料。要这些。” “我。在家。组装。” 在家组装?霍华愣了一下。 研究所的项目,材料申请下来,不都是在研究所里完成吗? 在家怎么弄?这院子虽然不小,但堆满各种精密零件和仪器设备?安全吗?保密性怎么保证? “在家?”霍华忍不住再次确认,“研究所那边……允许材料带出来?” “不知道。”明昭回答得很干脆,眼神坦荡,“在家。效率高。” 对她而言,熟悉的环境、不受干扰的空间、唾手可得的工具,就是最高效的生产力。 霍华看着明昭那双写满理所当然的眼睛,知道跟她讲研究所的规章制度和对“保密”的理解差异,纯属对牛弹琴。 他叹了口气,接过那张清单:“好,我让柳文君来一趟,你亲自跟她说。” 这事,还是让柳文君这个中间人去协调吧。 …… 研究所,院长办公室。 柳文君拿着明昭那张写得密密麻麻、要求极其精确的材料清单,站在张明远宽大的办公桌前。 脸上带着恳求:“张院长,明昭同志的意思是,她希望材料申请下来后,能在她家里进行核心部件的组装工作。她说……家里环境更熟悉,效率更高。” “什么?!”张明远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他放下茶杯,脸上瞬间布满阴云,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站起身,指着窗外研究所庞大的建筑群和一排排挂着保密重地牌子的实验室,语气激动:“柳工!你是老同志了!研究所的规章制度你不清楚吗? 所有涉及项目的材料、设备、图纸,必须在研究所指定的、符合安全保密条例的场所内使用! 这是铁律!带回家?在家组装?亏她想得出来!她当这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搭积木吗?!” “可是院长!”柳文君急了,连忙解释,“明昭同志她情况特殊!她对陌生环境适应需要时间!而且她保证……” “保证?她拿什么保证?!”张明远粗暴地打断她,脸都气红了,“她一个刚进所的编外人员,还是个……还是个不太通人情世故的!她懂什么叫保密吗?懂什么叫技术安全吗?万一材料丢失、图纸泄露,这责任谁负?!你柳文君负得起吗?!” “一旦泄露!这对整个国家,都是重大的损失!!!” 第67章 霍华:他不想让明昭被误解 他拍着桌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柳文君脸上:“我告诉你,柳文君!这事没得商量!要研究,要制造,就在研究所!研究所的设备是摆设吗?哪样不比她家里强?!让她克服困难!尽快熟悉环境!这是命令!” 柳文君被张明远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砸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争取:“院长,江锋他……” “江锋同志的情况我很同情!”张明远语气稍缓,但依旧斩钉截铁,“但同情不能代替原则!研究所不是她明昭开的!规矩就是规矩!没得通融!你回去告诉她,想用材料做东西,就老老实实来研究所上班!遵守这里的每一条规定!否则,一切免谈!” 柳文君看着张明远那张写满公事公办和不容置疑的脸,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 多年的科研经验,她不是不知道保密对于这个行业有多么重要。 她心底也明白,明昭的要求有些异想天开,可这是她为江锋争取到的希望,难道就要因为这点规矩而夭折吗? 她说服不了明昭,如今也说服不了张院长。 就像是她当时,无法说服江锋好好吃饭一样。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失魂落魄地低下头,声音干涩:“……是,院长。我明白了。” 她转身,脚步沉重地朝门口走去,背影充满了落寞。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张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等等。” 柳文君顿住脚步,茫然地回头。 张明远坐回椅子,手指敲了敲桌面,脸上恢复了几分院长的矜持:“你回去告诉明昭同志。规矩不能破,但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让她本人,亲自来研究所一趟,跟我当面沟通一下。如果她能充分认识到保密工作的重要性,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嗯,服从性,我可以考虑,以特殊情况为由,帮她向上级打报告申请一下家庭工作室的可能性。当然,前提是她的家必须经过严格的安全检查,并且签署更严苛的保密承诺和接受定期监督。”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让她自己好好想想,机会,是要自己把握的。” 柳文君黯淡的眼中瞬间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当面沟通?还有申请的可能?虽然条件苛刻,但总比完全没希望强! “谢谢院长!谢谢院长!我这就回去跟明昭说!让她尽快来见您!” 柳文君连声道谢,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脚步轻快了不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家属院小院。 柳文君几乎是跑着回来的,脸上带着一丝激动和急切。 她冲进院子,看到明昭正蹲在地上,用几块捡来的废铁片和一个旧闹钟的发条,专注地组装着一个结构古怪的小玩意儿,霍华则坐在轮椅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明昭!明昭!好消息!”柳文君喘着气,迫不及待地将张明远的话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当面沟通”和“申请可能性”,语气充满了鼓励,“明昭,这是机会!张院长松口了!只要你亲自去一趟,跟他好好谈谈,表现出你的态度,江锋的腿就有希望了!我陪你去!咱们好好跟院长说!” 她满心以为明昭会点头答应,毕竟这是唯一的出路。 而且,张院长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然而,明昭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柳文君,没有任何激动或犹豫。 她甚至没有思考柳文君话语中那些关于态度、诚意、服从性的暗示。 在柳文君和霍华期待的目光中,明昭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只吐出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不去。” 柳文君脸上的笑容和激动瞬间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明昭。 “不…不去?明昭!为什么不去啊?!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只要去跟院长见一面,说几句话就行!为了江锋……” “不需要。”明昭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不懂。” “他不懂?”柳文君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不懂?张院长?他不懂什么?” 明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柳文君,又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研究所的方向。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和属于顶级科研者的绝对自信: “他不懂技术。” “他只会,设障碍。” “效率。太低。” “我的时间。宝贵。” “在家。我能做。” “他给材料。我做。” “不给。” 明昭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属于强者的、不容置疑的锋芒,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指核心。 “用结果。说话。” 明昭那句“他不懂技术”、“效率太低”、“用结果说话”,如同几颗重磅炸弹,狠狠砸在柳文君的心坎上,炸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荒谬!太荒谬了! 那可是张明远院长!北方机械研究所的掌舵人!国内机械工程领域的权威之一! 他不懂技术?那自己算什么?研究所里那些埋头苦干的工程师们算什么?蚂蚁吗? 柳文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眼神清澈却说着惊世骇俗之语的年轻女孩,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自我怀疑瞬间淹没了她。 她之前是不是被明昭那些匪夷所思的图纸和那个简陋却震撼的“夜枭”冲昏了头脑? 居然把一个可能有天赋但极度狂妄、不通世故的孩子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霍华也被明昭的直言不讳惊得眼皮一跳。这话太狂了!简直是赤裸裸地打整个研究所的脸! 但他比柳文君更了解明昭。 她不是狂妄,她是真的……在陈述她认知里的“事实”。在她那个超越时代的视角里,张明远可能真的“不懂”。 看着柳文君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霍华知道必须稳住局面。 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既是说给柳文君听,也是说给明昭听: “明昭!”霍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军人的威严,瞬间吸引了明昭的注意,“技术高低,需要实践和沟通来证明。张院长是研究所的领导,拥有调配资源的权力。你想在家组装的想法,不符合现行的保密规定,这一点,柳工没有骗你。”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明昭,放缓了语气,带着引导的意味。 “你拒绝沟通,坚持己见,只会让事情陷入僵局。江锋同志需要你的帮助,柳工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难道你希望看到他们的希望,因为一次不必要的误会而破灭吗?” “昭昭,我知道你的本心是想帮助大家的。否则你没必要站出来。” 只是怀疑别人水平不够,霍华不知道明昭的自信是哪里来的。但是他不能让明昭被误解。 第68章 你们连漏洞都发现不了! 霍华刻意将“误会”两个字咬得很重,试图给明昭一个台阶下。 明昭清澈的目光在霍华严肃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旁边脸色苍白、眼神充满恳求与茫然的柳文君。 她似乎真的在思考霍华的话,或者说,在评估僵局和江锋的希望之间的关联性。 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明昭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吐出一个字,算是答应了去研究所沟通沟通。 柳文君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来。 不管怎么样,愿意去就好!还有机会! “太好了!明昭!我们这就走!院长还在等!” 柳文君生怕明昭反悔,连忙催促,脸上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 北方机械研究所。院长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张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手指烦躁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每一记都敲在柳文君紧绷的神经上。 他锐利而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毫不客气地扫视着站在柳文君身边的明昭。 明昭则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局促或畏惧,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普通的实验对象。 她身上那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和绝对的自信,让张明远心头也不由开始嘀咕。 “明昭同志,”张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冷硬,“关于你在家组装核心部件的申请,柳工已经转达了研究所的规定。这是红线,不容触碰!”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压感:“不过,念在你初来乍到,对规章制度不熟悉,也考虑到江锋同志的特殊情况,我代表研究所,可以破例给予你一个机会。” 柳文君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张明远。 “只要你,”张明远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明昭,“将你为江锋同志设计的‘机械腿’项目的全部详细图纸,包括核心结构、能量传导、神经接口等所有技术细节,完整、无误地提交给研究所技术档案室备案,并签署技术转让协议,明确其归属权。 那么,作为对你技术能力的认可和信任,我可以特批,将你所需的材料清单上的部分非核心、低敏感度材料,允许你带回家中进行初步的……嗯,零件加工。当然,核心部件的组装和最终测试,必须在研究所指定实验室完成,并接受全程监督!” 张明远说完,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矜持笑容。 他抛出了诱饵:允许部分材料带回家加工。 但真正的目的,是那份完整的图纸! 那才是价值连城、足以奠定他乃至研究所在国内甚至国际相关领域领先地位的核心技术! 用一个“在家加工零件”的虚名,换取真正的技术瑰宝,这笔买卖,他算得精明! 柳文君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院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交出全部详细图纸?签署技术转让协议?这……这等于把明昭的心血和江锋的希望,完全捏在了研究所手里! 而且,这条件苛刻得近乎掠夺!她下意识地看向明昭,眼神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霍华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张明远这招,是赤裸裸的技术掠夺!用“破例”的幌子,行釜底抽薪之实! 他担忧地看向明昭,怕她冲动之下直接拒绝,更怕她不懂其中关窍稀里糊涂答应。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聚焦在明昭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明昭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她似乎认真听完了张明远冗长的条件,然后,在张明远志在必得的注视下,在柳文君紧张的屏息中,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交。” 两个字,清晰,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愠怒!他猛地一拍桌子:“明昭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研究所给你机会,是信任你!是看重你的能力!你难道想敝帚自珍,置江锋同志的希望于不顾吗?!” 柳文君的心沉到了谷底。 明昭却仿佛没感受到张明远的怒火。 她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张明远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语气平淡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观测结果。 “图纸。我的。” “给你。没用。” “你们。水平。不够。” “你说什么?!”张明远彻底怒了,拍案而起,声音震得办公室嗡嗡作响,“狂妄!简直狂妄至极!你说谁水平不够?!” 柳文君也惊呆了!明昭这话……太直接了!太打脸了! 明昭的目光却移开了,没有继续看暴怒的张明远。 她的视线落在了张明远身前的一张纸上,拿过一旁的笔来,刷刷画了起来。 张院长一眼看出来,那是研究所引以为傲、刚刚定型准备量产的“东风-7”型高速战斗机的三视图。 她的目光在那流线型的机翼位置停留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 然后,在张明远愤怒的咆哮和柳文君惊恐的目光中,明昭抬起手,指向了那幅巨大的战斗机设计图,准确地点在了机翼与机身的连接处,靠近翼根的一个特定区域。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穿透了张明远的怒吼,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属于顶级技术者的绝对笃定: “那里。” “第七号肋板。应力集中系数。计算错误。” “材料屈服极限。低于临界载荷百分之十七点三。” “高空。超音速。对冲气流。” “这里。”她的指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会先断裂。”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张明远,仿佛在宣判一个早已注定的物理定律,“坠毁。” 轰——!!!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张明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暴怒彻底凝固,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惨白!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明昭手指点着的那个位置,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第七号肋板?!应力集中系数?!材料屈服极限?!临界载荷?! 这些数据和计算,是研究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经过无数次风洞试验和理论推导才最终确定的! 是“东风-7”的核心机密之一!这个明昭……她怎么可能知道?!她甚至没看过详细图纸! 仅凭一张公开的三视图,就……就精准地指出了这个被他们内部列为最高等级风险、正在紧急攻关的致命结构隐患?!还精确到了数值?! 柳文君更是如同五雷轰顶!她虽然不是战斗机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但也知道这个项目的重要性! 明昭指出的问题……如果是真的……那后果……她不敢想象! 她看着明昭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第一次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明昭仿佛没看到两人的震惊,她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回脸色惨白、如同见了鬼一样的张明远脸上,平静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也是她拒绝交出图纸的根本原因: “你们。” “连自己设计的飞机有的致命漏洞,都发现不了。” “解决不了。” “怎么有资格。” “评判我的图纸?” “等你们。” “能解决这个漏洞。” “再说。” 第69章 明昭为什么会拒绝? 明昭平静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审判锤,狠狠砸在张明远的心上,也砸碎了院长办公室里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那根指向“东风-7”战斗机设计图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研究所最隐秘、最致命的伤口上! 张明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设计图,目光聚焦在明昭指尖圈定的位置,第七号肋板区域! “你……你怎么……”张明远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可是机密图纸!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他下意识地将怀疑的目光猛地投向站在明昭身旁的霍华!是霍华!一定是霍华! 可是霍华是怎么得到“东风-7”的机密图纸给明昭看的?? 否则,她一个刚进所、连实验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编外人员,怎么可能仅凭一张公开的三视图,就精准无误地指出连他们核心团队都头疼的结构隐患?!甚至精确到了应力集中系数和材料屈服极限的数值?! 霍华迎上张明远那充满质疑、甚至带着一丝指控的目光,眉头紧锁,眼神锐利而坦荡。 他微微摇头,用无声但极其坚定的姿态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没有!他绝不会泄露国家机密! “但是,东风-7跟国外的有款战机图纸极其相似。我有提一下,明昭指出了问题所在。当时未经确认,不敢随便上报,汪旅知道这事……” 张明远沉下心来!霍华的眼神不像作伪。 而且,以霍华的级别和纪律性,他不可能、也没必要做这种事。 那……难道真的是这个叫明昭的女孩……仅凭几眼,就洞悉了“东风-7”最深层的秘密?这……这简直超出了他对天才的所有认知! 难道她真的天赋异禀? 张明远不想这么去夸大一个不满20岁女孩的能力,毕竟这对于常理来说,太过离谱。 但心里忍不住的反问自己,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那这个发现可以救活多少训练有素的飞行军人,如果因为自己的不信任,导致这样的惨案发生,张明远无法接受! 比起空军们性命而言,同意给明昭的材料反倒是无足轻重了。 毕竟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在,国家才有未来! 巨大的震惊让张明远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桌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明昭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充满了未知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院长……”柳文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懵了,看着张明远惨白的脸色,担忧地出声。 “先别说话!”张明远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柳文君。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但军工人的本能和巨大的危机感压倒了一切! 如果明昭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隐患真的存在,并且已经导致了事故……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绝不是面子问题,是关乎无数飞行员生命和国家财产安全的生死存亡!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复杂地、深深地看了明昭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骇、有忌惮、有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沙哑和疲惫,挥了挥手: “你们……先回去。” 他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昭闻言,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柳文君还处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看看明昭的背影,又看看扶着桌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张院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心情沉重地跟了上去。 霍华深深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张明远,推着轮椅,沉默地离开了这间气氛压抑到极点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死寂。 张明远颓然跌坐回宽大的椅子里。 他死死的盯着明昭画的那张草稿纸。明昭指点的那个位置,此刻在他眼中,如沟通一个狰狞的、能够吞噬所有的黑洞! “第七号肋板……应力集中……材料屈服极限……”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抓起一旁的电话,手指因为那个猜想而激动的颤抖着。 一个内部号码被拨通,张明远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喂!我是张明远!现在!立刻!马上!通知东风-7项目组所有核心成员,带上所有原始设计和计算数据、风洞实验报告、材料性能厕所报告!还有……那几分东风-7空中事故的详细调查报告!全部!立刻到一号会议室集合!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得延误!这是最高紧急指令!” …… 军区家属院的小院笼罩在暮色里,空气还残留着柳文君带来的激动余温。 院门外,那道如同沉默影子般的“蓝色工装”身影依旧伫立着,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界限。 柳文君看着明昭重新拿起刻刀,专注地在那块金属板上刻画着复杂得令人眼晕的线路,仿佛刚才那张象征着巨大让步的批条和门外那个突兀的“守卫”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她满腔的兴奋和感激,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渐渐冷却,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明昭……”柳文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困惑,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明昭手中的刻刀没有停顿,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 柳文君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着明昭低垂的侧脸,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此刻再也无法按捺的疑问: “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直接加入研究所,反而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柳文君对于江锋的腿是很着急的,不过目前看到了希望,江锋的精神状态也趋向于稳定下来。 而明昭,通过自己内荐,以及图纸开路,可以直接加入研究所了。 为什么明昭会拒绝? 第70章 明朗:昭昭,跟霍华离婚吧! 明昭手中的刻刀,终于停了下来。 金属板上的线条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为什么不愿意真正加入研究所工作?” 柳文君的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你费尽心思,拿出图纸,指出‘东风-7’的漏洞,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获得研究所的认可和资源吗?现在张院长都让步了,批了条子,甚至……甚至允许你可以直接使用研究所的材料,你为什么还是拒绝去研究所入职?你的目的,不就是要进研究所吗?” 这是柳文君这两天以来一直以来的困惑。 明昭展现出的技术能力惊世骇俗,远超研究所所有人。 她渴望材料,渴望资源,渴望制造出机械腿。 那么,正式成为研究所的一员,拥有稳定的研究环境、先进的设备和庞大的资源支持,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为什么她宁愿顶着“编外”的身份,宁愿被监管,宁愿在自己这个简陋的小院里敲敲打打,也要固执地保持距离? 霍华坐在轮椅上,目光也落在了明昭身上。这也是他心底的疑问。明昭的抗拒,似乎不仅仅是对“规矩”的不适应。 小院里一片沉寂,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院门外那个守卫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明昭缓缓抬起头。暮色中,她的脸庞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得惊人,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她看着柳文君,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文君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明昭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分量: “会进的。” 她看着柳文君的眼睛,像是在做出一个承诺,“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柳文君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无法理解这个模糊的答案。 明昭的目光移开了,落在院中那棵在暮色里沉默的老槐树上,又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未知的维度。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的弧度。 为什么? 她该如何解释? 解释那些如同呼吸般自然烙印在她脑海里的知识体系? 解释那些超越时代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材料配比、能量传导理论、生物神经接口技术? 解释她为何能一眼看穿“东风-7”的致命缺陷,如同看清图纸的纹路? 解释她为何能笃定地说出“材料屈服极限低于临界载荷百分之十七点三”这样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据? 解释她为何每一次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都精准地指向唯一正确的道路,从未有过失败和挫折? 她不能。 她无法解释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为何拥有这一切。她无法解释那些“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用高融复合材料?为什么必须是那种特定的晶格结构?为什么在那个节点注入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会引发分子层面的质变?为什么……她的“想法”总是对的? 每一个“为什么”背后,都连接着另一个更深的、更无法解答的“为什么”。 那是一个无尽的深渊,一个足以将她彻底吞噬、暴露在无法想象的审视和危险面前的深渊。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不是争辩,不是融入。 而是时间。 是空间。 是绝对的控制权。 在她自己的“堡垒”里,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东西造出来。 当冰冷的金属化为灵动的肢体,当江锋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当结果本身成为无可辩驳的语言时,那些无休止的“为什么”,或许才会失去追问的意义。 力量,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释。 在此之前,任何试图让她解释、让她融入“体系”的行为,都是在浪费她宝贵的、用来创造结果的时间,都是在增加她身份暴露的风险。 “解释。”明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拒绝,“浪费时间。”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刻刀,锋利的刀尖点在金属板上,发出轻微却坚定的“叮”一声。 “做出来。” “再说。” 三个字,堵死了柳文君所有追问的通道。 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绝对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柳文君心头剧震! 她看着明昭重新沉浸入那个只有她自己能懂的世界,看着那在暮色中专注刻画的纤细身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莫名的敬畏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柳文君最终只能带着满腹的复杂心绪和那张珍贵的批条,默默地离开了小院。 —— “明昭,明天你哥出院了!” 宫珠特地来找明昭通知她一下。 “好的。谢谢宫医生!到时候我去接他。” 明昭点头。 她也记着这事的。 军区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但明朗病房里的气氛却轻松了许多。 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活动了。宫珠正在帮他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准备出院。 “明昭,这次真是麻烦你了,还特意来接我。” 明朗坐在床边,看着站在窗边、安静得像一幅画的表妹,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浓浓的心疼。 宫珠已经把明昭被虐待、被养父母利用、以及现在寄人篱下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每次看到明昭那过于平静、仿佛隔绝了所有情绪的脸,和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明昭闻声转过头,对着明朗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目光扫过明朗恢复了些血色的脸,确认他状态尚可。 宫珠收拾好东西,笑道:“明朗营长,手续都办好了。明昭,我们走吧?” 三人一起走出病房。明朗虽然还需要拄着拐杖,但步伐已经稳健了不少。 阳光洒在医院走廊里,暖洋洋的。 明朗看着走在自己身侧,始终落后半步、沉默寡言的明昭,看着她身上那件漂亮的小裙子,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那股心疼的感觉越发强烈。 这原本该是他们明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啊!如今却…… “昭昭,”明朗停下脚步,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明昭也跟着停下,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他,带着询问。 明朗深吸一口气,看着明昭的眼睛,极其认真、极其郑重地说道:“跟哥回家吧。” 明昭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明朗以为她没听懂,连忙补充,语气更加急切和心疼:“哥是说……跟霍团长……离婚吧!” 第71章 明昭:我不离婚!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安静的医院走廊! 宫珠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明朗!让明昭跟霍华离婚?他疯了吗?! 霍华是什么身份?明昭现在是什么处境?离婚?这话要是传出去…… 明昭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波澜。 是惊讶?是茫然?还是……一丝被打乱节奏的不悦? 明朗却不管不顾,他拄着拐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明昭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看到明昭那下意识微微后缩的动作,又僵在了半空。 他眼底的心疼更甚,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沙哑: “昭昭,哥知道你受委屈了!霍团长……他是个好人,是哥的恩人,哥感激他!但他毕竟是军人,规矩多,身份特殊,你在他身边……不自在,哥都看在眼里!” “你还小,不该被困在这种地方!不该看人脸色生活!” “跟哥走!哥养你!哥现在转正了,工资够!哥给你租个敞亮的房子!你想看书就看书,想捣鼓你那些零件就捣鼓!哥绝不让人再欺负你!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哥养得起!哥养你一辈子!” 明朗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个兄长迟来的、近乎悲壮的承诺和守护的决心。 他眼中甚至泛起了水光,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愧疚和心疼。 宫珠紧张地看着明昭,又看看激动的有些失态的明朗,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昭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激动不已、眼眶发红的明朗。 她能感受到那份发自肺腑的、滚烫的亲情。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性的保护欲,来自血脉的羁绊。 但是……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霍华那张虽然总是板着、却在她被苟婶子刁难时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脸;闪过他坐在轮椅上,忍着伤痛替她挡下张明远试探的目光。 闪过他无声地支持她在家工作的坚持;闪过院门外那道沉默却带着压迫感的军绿色身影。 闪过研究所那扇厚重的大门和里面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更闪过她房间里那些正在一点点成型的、承载着江锋希望也隐藏着她最大秘密的零件…… 离婚?离开霍华的保护伞? 离开这个她刚刚建立起初步堡垒的环境? 暴露在更多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目光下? 在一切尚未完成、她的结果尚未诞生之前? 不。 绝对不行。 明朗不知道了解多少情况,她现在受到的怀疑可不比任何人少! 霍华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就没必要再牵扯其他人。如果自己一旦出事,不论是曾经的担保人霍华,还是明朗一大家子,势必都会一同遭殃。 “我不离婚!” “可是……” “没有可是!我不离婚!”明昭没有让明朗继续说下去。 而是拍了拍明朗的肩膀,“哥,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别干涉我了。” 明朗心一酸,险些落泪! 曾几何时,明昭也是被他抱着玩举高高游戏的小女孩,现在,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别再干涉了”! 到底是他来晚了…… 明朗无力反驳明昭的话,颓丧地低下了头。 宫珠见此不忍,开口道:“明昭,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哥说话呢?” “他……” “宫医生!” 明昭打断她的话,平静道:“我已婚,是军婚。而且身份敏感,这个时候离婚,对任何人,都是没有好处的!” 宫珠脸色一白,这段时间太过太平,以至于都忘了明昭是因为什么跟霍华结的婚。 明朗安抚的冲宫珠笑了笑,转头对着明昭郑重道:“是哥哥不对,让昭昭过得不好!按照昭昭的想法来吧,以后有任何需要,记得找哥哥!” 明昭点点头。 将明朗送到宿舍楼下,知道他住在那一间宿舍,明昭就回去了。 军区家属院的水泥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明昭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步伐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计算好的平稳节奏。 脑海里,表哥明朗那激动泛红的眼眶和“哥养你一辈子”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澜,但很快又被她强大的理性思维压了下去。 离开霍华?这不在她的计划内,风险系数太高。 转过一个堆着蜂窝煤的墙角,前面不远处的树荫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何玉春和李小草。 何玉春亲热地挽着李小草的胳膊,身体微微倾向她,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李小草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无奈,偶尔敷衍地点点头。 明昭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 她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平静地看着。 何玉春的态度似乎好得有些奇怪?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明昭那通常只专注于技术和逻辑的大脑里。 为什么何玉春会对李小草这么好? 从第一次在废品回收站遇见,何玉春那种过分的热情和刻意的讨好,就带着一种不协调的突兀感。 她看李小草的眼神,不像是对待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邻居,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供奉着什么?或者说,在极力抓住什么? 明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何玉春的行为模式,不符合她观察到的当下趋利避害基本社交逻辑。 家属院里比李小草丈夫职位高、家境好的人家也有,为何独独对李小草如此特殊? 仅仅是因为她们是同乡?还有李小草性格好?那她为何又对自己充满莫名的敌意? 信息不足,无法建立有效关联模型。 明昭暂时将这个何玉春的异常行为标记为一个待观察的变量,存储进大脑的待处理区域。 她没有再深想,收回目光,绕开那两人,径直朝自家小院走去。 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米饭和炒菜香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阳光的燥热和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 “回来啦?正好吃饭!” 霍华正好摆放好碗筷,抬头招呼着明昭。 第72章 明昭捏了胸大肌 霍华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在厨房门口的小方桌旁摆碗筷。 他动作有些笨拙,显然用轮椅在狭窄的厨房和小院之间移动并不方便。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盘翠绿油亮的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听到门响,霍华转过头。 他额角带着一层薄汗,刚毅的脸部线条在厨房透出的暖光里显得有些柔和。 看到明昭,他脸上带着轻笑:“回来啦?正好吃饭!” 平淡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明昭心底某个隐秘的阀门。 在霍华出任务、她独自一人的那些天里,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是缺失的。 她可以自己煮粥,啃馒头,用最低的能量摄入维持身体运转。 但此刻,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为她准备好这一切的男人,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感觉,如同细小的电流,悄然流过她精密运转的脑海深处。 她没说话,只是依言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却带不走心头那点奇异的微温。 饭菜很简单,味道也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干净、热乎。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霍华吃得很快,动作带着军人的利落。 明昭则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分析。 阳光透过葡萄藤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竟有种奇异的宁静。 吃完饭,霍华放下碗筷,习惯性地想去收拾。 明昭却比他更快一步,站起身,伸手就去拿他的空碗。 “我来。”霍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也伸手去拿。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碰到了那个粗糙的搪瓷碗边缘。 明昭的动作更快一步,手指已经扣住了碗沿。霍华的手晚了一步,覆在了明昭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明昭的动作瞬间僵住! 像是一道微小的电流从手背窜上胳膊! 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名为错愕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霍华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耳根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一丝可疑的微红。 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紧:“说了我来。” 明昭没说话,只是固执地抓着那个碗,另一只手又去拿桌上自己的碗。 霍华见她坚持,也不再争抢,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动作略显僵硬地摞起碗筷,端起盘子,转身走向厨房门口的水槽。 厨房门口有个小小的门槛。 明昭端着碗盘,视线被遮挡了一部分,加上刚才手背上那点异样的触感似乎还在扰乱她大脑的平衡感,她迈步时,脚尖极其细微地被门槛绊了一下! 身体瞬间失衡! “啊!”一声短促的低呼,连明昭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手中的碗盘脱手飞出! 她整个人也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霍华根本来不及多想!完全是战斗本能的反应!他强忍着左肩的剧痛,猛地伸出没受伤的右臂,一把揽住了明昭倒下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轮椅都向后滑了一小段!碗盘“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明昭整个人扑进了霍华的怀里!额头重重撞在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上! 霍华闷哼一声,左肩的伤口被牵扯,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瞬间冷汗涔涔! 但他揽着明昭的手臂却如同铁箍般稳固,将她牢牢护在怀里,避免了直接摔在碎瓷片上的危险。 混乱只持续了几秒。 屋子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汤汁、饭菜洒了一地。 明昭趴在霍华怀里,鼻尖充斥着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药味。 她的脸颊紧贴着他胸口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那坚硬、滚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的轮廓。 刚才摔倒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 慌乱中,她的右手,隔着霍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汗衫,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他左侧胸口的位置! 掌心下,是饱满、坚硬、充满弹性的触感。 那是长期高强度训练铸就的、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胸大肌。 那坚实又充满生命力的触感,与她指尖熟悉的冰冷金属截然不同! 明昭甚至……在那一瞬间的混乱中,也许是出于某种对未知材料的本能探究,手指无意识地……收拢,用力捏了一下! “嗯~~!”霍华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和某种奇异颤音的闷哼! 这声闷哼如同冷水,瞬间浇醒了明昭!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霍华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刚毅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冷汗,剑眉因为剧痛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强忍的痛楚,有瞬间的错愕,更有一丝……被那突如其来的一捏所点燃的、幽暗难明的火焰! 明昭的目光瞬间下移,落在他被她手掌按住的左胸口! 隔着薄薄的汗衫,她甚至能看到自己手指按出的凹陷轮廓!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瞬间明白了他那声闷哼的来源,不仅仅是摔倒的冲击!更是她刚才那一下无意识的、近乎耍流氓的触碰! 明昭面无表情,心里唾弃自己:怎么突然就捏了一下呢?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尴尬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明昭的大脑! 她的脸颊,生平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红晕迅速蔓延,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从霍华怀里弹开!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对…对不起!” 明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和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平静。 她看着霍华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意识到,刚刚的摔倒,让她弄伤他了! “进屋来吧,我看看你的伤口!” 明昭打开卧室门,对着霍华邀请道。 第73章 明昭半跪在他面前…… 愧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 她不再看地上的一片狼藉,也顾不上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一步跨到霍华面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抓住了霍华汗衫的衣襟! “让我看看伤口!”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神里是纯粹的焦急和……不容抗拒的强势! 霍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命令弄得一愣,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看着明昭那张近在咫尺、带着薄红却写满必须执行的脸,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衣服!脱掉!”明昭见他不动,更加急切,手上用力,几乎要把他那件汗衫从肩膀上扯下来! “我看看伤口!”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霍华被她扯得身体都晃了一下,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声痛嘶彻底点燃了明昭的焦急!她不再犹豫,手上猛地用力!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 霍华那件本就不甚结实的旧汗衫,从领口到肩膀,被明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露出了里面缠绕着的、已经被洇出点点鲜红的绷带,以及绷带边缘大片古铜色的、紧实健硕的胸肌和肩膀! 霍华:“!!!” 明昭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片刺目的鲜红上! 所有的尴尬、羞赧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纯粹的、技术层面的伤重情况评估! “进屋!”她一把抓住霍华没受伤的右臂,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卧室方向拖!力气大得霍华坐在轮椅上都被她拖得滑行了一小段! “明昭!我没事!只是可能扯到了!我自己……”霍华试图解释,但看着明昭那副“伤患必须立刻处理”的绝对专注神情,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被明昭近乎粗暴地推进了卧室,按坐在床沿。 明昭则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很快又冲了回来,手里拿着红汞、棉签和干净的绷带。 她半跪在霍华面前,动作麻利地解开他被洇红的旧绷带。 她的手指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但解绷带的动作却异常精准利落,没有碰到伤口分毫。 随着绷带一层层揭开,那道狰狞的、缝合不久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伤口边缘有些红肿,刚才的冲击和撕扯,让几处缝合线崩开了细小的口子,正缓缓渗出鲜血。 明昭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锐利。 她先用干净的棉球沾着凉开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汗渍。 冰凉的触感让霍华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放松。”明昭头也没抬,声音带着命令式的冷静。 霍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伤口…… 一种极其特殊的感觉涌上心头。 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离得太近了。 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裸露的胸膛。 那双沾着碘伏、小心翼翼涂抹伤口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和难以言喻的轻柔,与他记忆中她拆卸机器时那种精准、冷硬的画风完全不同。 每一次棉签的触碰,每一次她为了看清伤口而微微前倾的身体,都像带着微小的电流,在他紧绷的神经和皮肤上跳跃。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像是机油又像是混着某种皂角的清冷气息。 霍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雕,所有的感官都无比清晰地聚焦在胸前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上,以及……半跪在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女身上。 明昭却浑然不觉。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伤口上。清理、消毒、重新上药。 她的动作越来越稳,眼神也越来越专注。当最后一段干净的绷带被她灵巧地打上结时,她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与霍华低垂下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碘伏的药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无声流淌的、极其微妙的、名为暧昧的因子。 霍华的眼神深邃,如同暗夜下的海,翻涌着明昭看不懂的情绪。 明昭的眼神清澈依旧,却因为刚才的专注和紧张,少了平日的漠然,多了几分生动的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卧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好了。”明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站起身,拉开距离,开始收拾药瓶和用过的棉签绷带。 霍华也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地拉过被扯开的衣服,盖住了自己裸露的上半身,遮住了那令人遐想的健硕线条和刚包扎好的伤口。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不自在:“谢……谢谢。” 明昭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 “霍团长?明昭妹子?在家吗?” 院门外,突然传来何玉春那刻意拔高、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嗓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我做了点绿豆糕,特意给你们送点尝尝!消消暑!” 明昭顿了顿,看霍华已经转身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了。 心底闪过一丝不开心。 明昭对这抹情绪也疑惑了一下。 院门外,何玉春端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块方方正正、油光水亮的绿豆糕,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看到明昭开门,她脸上的笑容更盛,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过明昭的脸,又越过她的肩膀,试图窥探院内的情况。 “明昭妹子!在家呢?正好!我做了点绿豆糕,想着这天儿热,给你们送点尝尝,解解暑!”何玉春说着,不由分说地将竹篮往明昭手里塞。 明昭没有推辞,平静地接了过来:“谢谢。” “哎呀,客气啥!邻里邻居的!”何玉春顺势就想往里走,“霍团长伤好些了吧?哎呀,这院里……” 她眼尖地看到了厨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瓷片和狼藉,夸张地叫了一声,“这是咋了?摔东西了?” 第74章 赵晓晓找上门:奶奶病了…… 院门外的何玉春,声音像裹了蜜的刀子,甜得发腻,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卧室内那点微妙的、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寂静。 霍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将盖在身上的薄被又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刚包扎好的伤口和裸露的胸膛,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脸上那点因明昭靠近而残留的、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了惯常的冷硬,只是耳根的红晕还未完全消散。 明昭收拾药瓶的动作也顿住了。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不速之客打断了她“修复任务”的收尾工作感到一丝不悦。她将用过的绷带棉签迅速丢进角落的簸箕,动作干净利落。 “在!”霍华沉声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穿透力。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何玉春那张堆满热切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上面盖着干净的湿布,一股甜腻的豆沙香气随之飘了进来。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掠过地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瓷片和狼藉的汤汁饭菜时,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 “哎呀!这是怎么了?摔东西了?霍团长您没事吧?”何玉春故作惊讶,几步走进院子,眼神却像是探照灯,在霍华盖着薄被的上身和明昭沾着点碘伏印的手指上打了个转。 “没事,不小心打碎了碗。”霍华言简意赅,不欲多谈。 何玉春“哦”了一声,眼神里的探究却更深了。她把搪瓷盘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掀开湿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油亮亮的绿豆糕,热情地招呼。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不,我今儿刚做的绿豆糕,想着天热,给霍团长和明昭妹子送点来,消消暑!快尝尝!可甜了!” 她的目光重点落在明昭身上,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和……试探:“明昭妹子,快尝尝!嫂子这手艺,在家属院可是数得着的!你天天在家忙活……呃,照顾霍团长也辛苦,该吃点好的补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明昭的反应。 明昭的目光落在那些绿豆糕上,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评估一种未知材料的成分和结构,没有丝毫食欲的波动。她没动,也没说话。 何玉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热络起来,自顾自地往下说:“对了!明昭妹子,告诉你个好消息!嫂子我啊,不在那国营饭店后厨洗菜了!” 她挺了挺胸脯,带着几分炫耀,“托了点关系,调到咱军区供销社当正式售货员了!就在副食品柜台!” 她凑近明昭一步,压低了点声音,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神秘感:“以后啊,你要买点啥紧俏货,像白糖、好点的挂面、甚至奶粉麦乳精啥的,跟嫂子言语一声!内部好说话!咱能给你匀点好的出来!票不够也能想办法!” 她眨眨眼,语气得意洋洋,仿佛掌握着通往特权的钥匙。 在她看来,明昭这种闷在家里的团长夫人,平时肯定没啥油水,听到这种内部渠道,还不得两眼放光,感激涕零? 这正是拉近关系、套取信息的好机会! 她家男人职位不高,只要她好好经营,跟明昭这个团长夫人打好关系,以后也就不愁这些了。 只有男人职位高了,她做事也才方便。以后她也要享受享受被别人吹捧的感觉! 然而,明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何玉春期待的惊喜或贪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然后,在何玉春期待的目光中,明昭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吐出了三个字: “不用了。” “……”何玉春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微微抽搐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愠怒。 不用了?就这么干脆?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这个木头疙瘩!不识抬举! 她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尖:“呵呵……明昭妹子真是……真是实在人!行!行!那嫂子就把糕点放这儿了!你们慢慢吃!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放下盘子,转身就快步冲出了院门,连头都没回,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院门被她用力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葡萄藤架上的叶子都颤了颤。 霍华看着何玉春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盘孤零零的绿豆糕,再看向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处理掉一件无关紧要垃圾的明昭,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昭,”霍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尽量放得平和,“何玉春这人……虽然心思活络,说话做事未必都真心,但她毕竟是邻居,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星际来客理解地球的社交潜规则:“像刚才这种情况,她主动示好,又提到能内部换东西,就算你真的不需要,也不必当场拒绝得那么生硬。敷衍一下,说句‘谢谢嫂子,下次有需要一定找你’,给她个台阶下,大家都好看。没必要……当场给人难堪。” 霍华说得很委婉,他知道明昭的思维方式不同。 明昭的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落在霍华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带着一丝不解的探究,像是在分析一个逻辑不通的程序指令。 她思考了几秒,然后非常认真地、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 “不需要。” “就是不需要。” “说假话。浪费时间。” “而且,”她补充了一句,带着她特有的、耿直到近乎冷酷的逻辑,“内部换东西。违规。有风险。不应该。” 霍华:“……” 他看着明昭那副“道理如此简单明了为何你们还要绕弯子”的坦然表情,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行吧,他认输。跟明昭讲人情世故,大概比让她理解“量子纠缠”还难。 他无奈地摆摆手,放弃了:“……行吧。你……说得对。” 霍华只是语气里充满了妥协的疲惫。他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收拾地上的狼藉。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门再次被急促而粗暴地敲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板都在晃动!伴随着一个少女尖利、充满怨气甚至带着哭腔的嘶喊: “明昭!明昭你给我开门!快开门!奶奶快被你气死了!你快去看看啊!” 第75章 赵晓晓的崩溃!引来一个吸血鬼! 这声音……是赵晓晓! 霍华和明昭同时看向院门,眉头都皱了起来。 霍华撑着扶手,忍着肩伤的不适,勉强站起身。 明昭动作更快,几步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赵晓晓就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也有些凌乱,看到明昭,那怨毒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直直扎了过来! “明昭!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赵晓晓指着明昭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奶奶都被你气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都是因为你!” 明昭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她记得这个所谓的“堂姐”,也记得那个在食堂蛮横抢她肉包子的老太太王彩凤。 “气病?”明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对!就是被你气的!”赵晓晓哭喊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明昭脸上,“奶奶上次在食堂不就吃了你一个肉包子吗?你至于那么小气记恨到现在?她老人家回去越想越气!说你不敬长辈!狼心狗肺!昨天就开始心口疼,今天早上直接起不来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都是你害的!”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就想来抓明昭的胳膊:“你现在就跟我走!去给奶奶磕头认错!要是奶奶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霍华脸色一沉,忍着肩痛,一步跨到明昭身前,挡住了赵晓晓的手。 他身材高大,即使带伤,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也瞬间压得赵晓晓一滞。 “赵晓晓同志,有话好好说!”霍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老太太病了,该送医院送医院,该找医生找医生!在这里哭闹有什么用?” 赵晓晓被霍华的气势震慑,缩回了手,但依旧哭哭啼啼,怨毒地瞪着明昭:“霍团长!您别护着她!就是她气的!奶奶说了,就是被她那天在食堂那副死人样给气的!现在奶奶就想见她!就想听她认个错!不然……不然她老人家这口气就咽不下去啊!呜呜呜……”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王彩凤真的命悬一线。 霍华眉头紧锁。他深知王彩凤那老太太的刻薄难缠,上次食堂抢包子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但赵晓晓哭成这样,又口口声声说老太太是被明昭气病的,指名道姓要见明昭…… 这事透着蹊跷,却也让人无法完全置之不理。毕竟是明昭名义上的奶奶。 “不想去的话,我们就不去!” 他看向明昭。 明昭站在他身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赵晓晓哭诉的对象不是她。 但霍华注意到,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极其细微的……厌烦? 像精密仪器被强行注入了干扰信号。 “明昭,”霍华斟酌着开口,声音放缓,“你看……老太太年纪大了,又指名要见你……如果你想去的话,我陪你过去看看?如果她真不舒服,我们送她去医院。如果是误会,说清楚也好。” 他主要是担心明昭一个人去吃亏。 赵晓晓一听霍华要去,眼神闪烁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霍团长您去也行!但奶奶就想听明昭亲口认错!她不去,奶奶这病就好不了啊!” 周围邻居听到热闹都跑出来看,此刻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明昭身上,等着她的决定。 明昭的目光扫过哭天抢地的赵晓晓,又仿佛穿透了院墙,落向了那个她记忆中刻薄贪婪的老太太所在的方向。 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看望一个对她充满恶意、且极可能是装病的人,需要耗费的时间成本、精力成本,以及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 结论清晰明了:毫无价值,且风险系数高。 在赵晓晓充满希冀,或者说威胁的目光中,在霍华带着安抚和征询的注视下,明昭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没空。” 明昭这两个字,如同两枚冰冷的钢钉,狠狠楔入赵晓晓濒临崩溃的神经! 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巨大的怨愤、委屈和连日积压的憋闷下,彻底绷断了! “没空?!你居然说没空?!”赵晓晓的尖叫陡然拔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刮过耳膜,刺耳得令人心悸。 她猛地推开试图拦着她的霍华,霍华猝不及防,牵扯到伤处,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赵晓晓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明昭,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扭曲变形! “明昭!你个没良心的畜生!白眼狼!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能这么心安理得?!” 赵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控诉,“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啊?!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她指着明昭,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自从那天在食堂,你让奶奶下不来台!她不敢来找你麻烦,就把所有的气都撒在我身上!在家里指桑骂槐,摔盆打碗!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我男人回家晚!嫌我生不出儿子!她那张嘴……那张嘴就跟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没日没夜地戳我的心窝子!” 赵晓晓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地嘶吼着,将压抑多日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 “这还不算!我男人……我男人现在也烦透我了!他说我招来了个祖宗!说家里就没安生过!今早上……今早上他直接跟我摊牌了!让我赶紧想办法,把这尊大佛给我请走!送回乡下去!不然……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摇摇欲坠。 “你知道为什么吗?明昭!”赵晓晓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泪交织的怨恨,“都是因为你不孝顺奶奶!” 第76章 明昭看向霍华:衣服脱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控诉: “她口口声声说要节省,要给家里的耀祖,王彩凤的宝贝孙子攒钱!结果呢?好吃的,肉啊蛋啊,全被她自己偷偷藏起来了!藏在床底下那个破木箱子里!锁得死死的!我男人在营地累死累活一天,回来就给他吃清水糊糊!啃硬邦邦的窝窝头!连点油星都见不着!她倒好,半夜自己躲屋里偷吃!” “买点肉回来,她转眼就能偷偷拿去跟人换钱!说是给耀祖攒着娶媳妇!我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挣点钱,全贴补她那个无底洞了!这日子……这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比吃食堂大锅饭都差一百倍!” 赵晓晓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后悔和绝望:“我后悔啊!我肠子都悔青了!我就不该把她从乡下接来!我就不该指望她能帮衬我们!她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老吸血鬼!”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明昭,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在这里水深火热,受尽折磨!你却能在这里安安稳稳,跟没事人一样?!凭什么奶奶不敢来折腾你?!就因为你找了个团长男人撑腰?!就因为你心狠?!明昭!你也是赵家的血脉!凭什么这罪就让我一个人受?!你良心被狗吃了?!” 赵晓晓的哭嚎控诉如同狂风骤雨,将王彩凤那点龌龊心思和赵家内部的腌臜不堪彻底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院子里只剩下她歇斯底里的哭声和粗重的喘息。 霍华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肩,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不堪。 王彩凤的贪婪刻薄,赵晓晓夫妇的愚孝和懦弱,还有那个被挂在嘴边的“耀祖”…… 这完全是一笔糊涂账。他看着瘫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的赵晓晓,又看看站在一旁、从头到尾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的明昭,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明昭平静地听完了赵晓晓所有的控诉。那些关于“节省”、“偷藏”、“换钱”、“耀祖”的细节,在她精密的思维里,迅速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关于王彩凤行为模式的逻辑链。 一个极度自私、重男轻女、将资源掠夺刻进骨子里的旧式妇女形象。 这解释了她为何装病,为何指名要见自己,无非是想借机拿捏或索要好处,也解释了赵晓晓崩溃的原因。 但这与她何干? 血缘?在星际联盟,基因优化和集体抚养才是常态,血缘纽带极其淡薄。 赵家对她而言,与路边任何一户人家并无本质区别。 王彩凤的贪婪,赵晓晓的困境,都是她们自身选择和性格缺陷导致的必然结果。 她既无义务,也无兴趣去介入这种低效且充满负面能量的关系纠葛。 她的时间,是用来解决真正重要的问题的。 在赵晓晓充满绝望和怨毒的目光中,在霍华复杂难言的注视下,明昭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定律: “你的选择。” “你的问题。” “与我无关。”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的赵晓晓,转身就朝屋里走去。步履平稳,没有丝毫迟疑或愧疚。 那决绝的背影,像一把冰冷的刀,彻底斩断了赵晓晓最后一丝名为“血缘亲情”的妄想。 “明昭——!!”赵晓晓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像受伤的野兽。 “够了!”霍华沉喝一声,打断了赵晓晓的哭嚎。他忍着肩痛,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赵晓晓同志!你奶奶如果真不舒服,我派人送她去医院!在这里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至于你们家的家务事,自己关起门来解决!不要把情绪发泄到无关的人身上!” “我的妻子明昭,据我所知,从小没有被你的奶奶抚养过,也没受到任何爱戴,她不应该被你们道德绑架和胁迫!” 他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晓晓被他震慑,哭声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眼神空洞绝望。 怎么办啊,怎么会是这样! 明朝不出面,还有谁能帮她赶走老太太! 霍华看着明昭消失在屋内的背影,又看看地上失魂落魄的赵晓晓,重重叹了口气。 这烂摊子……他不能不管。 毕竟老太太真在他军区家属院出了事,传出去影响不好。 而且,赵晓晓哭诉的那些事,虽然不堪,但王彩凤的贪婪行为,若真如她所说私藏食物甚至偷拿家里的肉去换钱,这性质就恶劣了,必须处理。 “你,”霍华指着赵晓晓,声音带着命令,“先回去!照顾好老太太,我马上派人过去看看!如果她真病了,立刻送医院!如果不是……” 他眼神锐利,“那就请你男人,或者你们生产队管事的,来把人接走!军区家属院,不是给你们处理家务事的地方!” 赵晓晓被霍华的气势慑住,又听到他答应派人去看,心中那点绝望的疯狂稍稍平息,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她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失魂落魄地、一步三晃地离开了小院,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华看着赵晓晓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眉头皱得更紧。 他活动了一下刺痛的左肩,伤口被刚才赵晓晓推搡和情绪激动牵扯,似乎又有点不妙。 他得赶紧去处理王彩凤的事,不能让她真在军区闹出什么乱子。 他转身想进屋跟明昭说一声,却发现明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个装着碘伏和绷带的小药箱,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下意识捂着左肩的手上。 “你,”明昭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陈述,“伤口又裂了。” 她的目光很锐利,仿佛能穿透衣服看到下面洇出的血迹。 霍华心里一暖,刚想说“没事,我去处理下老太太的事就回来……” 话还没出口,明昭已经走了过来,将小药箱塞到他手里。 “衣服脱了,上药!” 第77章 明昭的《霍华观察日记》 “伤口要处理。”她言简意赅,眼神扫过他的伤处,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她特有的、不容反驳的强势。 “现在。” 霍华看着手里的药箱,又看看明昭那张写满“必须执行指令”的脸,一时语塞。 他也算了解明昭的性子了,她认定他伤口需要处理,就绝不会放他走。 而且……她眼神里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关注,虽然表达方式很硬核直接,让他心头那点因赵晓晓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我……”霍华刚想解释王彩凤那边不能等。 明昭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打断:“王彩凤。装病。死不了。” 她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科学结论,“你的伤。更重要。” 霍华:“……” 他被这耿直又强势的关心堵得无话可说。 看着明昭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着肩头越来越清晰的刺痛,他最终无奈地妥协了。 算了,赵晓晓已经回去了,他晚几分钟派人过去,应该出不了大事。 老太太真要是装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好。”霍华叹了口气,拿着药箱,转身走向卧室。明昭则跟在他身后,像监督员一样。 霍华坐在床沿,解开衣服扣子,露出包扎好的绷带。 果然,白色的绷带上已经洇开了一片刺目的鲜红,比之前范围更大。 刚才赵晓晓那一下推搡,加上他自己情绪激动,确实让伤口又裂开了。 明昭站在他面前,没有像上次那样半跪下来亲自上手,但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霍华的伤口上,眉头微蹙,像是在评估损伤程度。 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眼前不是一片血肉模糊的伤,而是一个需要修复的精密部件。 霍华自己解开绷带,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笨拙。 明昭看着,眉头蹙得更紧,似乎对他的“操作”很不满意。 她上前一步,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霍华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空气中弥漫着碘伏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霍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重新上药。 明昭就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 她的目光从伤口移到霍华因忍痛而绷紧的颈侧线条,再移到他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他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上。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霍华偶尔因疼痛而发出的轻微吸气声,以及棉签擦拭皮肤的细微声响。 一种无声的、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霍华能清晰地感受到明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像之前那样冰冷疏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让他莫名地有些不自在,心跳似乎也快了几分。 终于,霍华重新包扎好伤口,动作虽然不如明昭利落,但也算妥当。 他扣好衣服,刚松了口气,准备起身。 “坐着。”明昭的声音响起,带着命令。 霍华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她。 明昭没解释,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她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递到霍华面前,言简意赅:“喝水。休息。” 霍华看着那杯水,再看看明昭平静却不容拒绝的脸,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接过水杯,依言喝了几口。 水温正合适。 “好了,”霍华放下水杯,站起身,“我该去处理……” “十分钟。”明昭打断他,指了指床边的小凳子,“坐下。休息十分钟。” 她的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仿佛在给一台过热的机器设定强制冷却时间。 霍华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异常执拗的眼睛,知道再争辩也是徒劳。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依言坐回床沿,没有坐那个小凳子。 他高大的身躯坐在那里,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挺拔,即使受伤,也难掩那份硬朗。 明昭则拉过那个小凳子,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没有看霍华,只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铅笔,低头在上面快速书写着什么,像是在记录数据或者演算公式。 霍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握着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看着她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 卧室里再次陷入安静,却不再是之前的尴尬或凝重,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某种默契的平和。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霍华突然觉得:这一幕,可以在在脑海中储存很久……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霍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肩上的疼痛在药效和短暂的休息下缓解了不少。 他能听到明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竟有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十分钟刚到。 霍华猛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锐利。他站起身,动作利落了不少。 明昭也几乎同时停下了笔,抬起头看向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仿佛在说:冷却时间结束,可以工作了。 霍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复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 他必须立刻去处理王彩凤的烂摊子。 霍华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明昭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自己膝上的小本子。 上面并非公式,而是几行极其简洁、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标记: 观察目标:hh 状态:伤口二次开裂(中度),情绪波动(低-中),服从性(良好)。 行为模式补充:对非必要外部干扰(如血缘纠纷)存在无效情感投入倾向,需持续引导其资源(时间精力)向核心目标(恢复技术产出)集中。 备注:“十分钟强制冷却”策略有效。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目光投向院门的方向。 霍华离去的背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重要的事情取代。 第78章 赵晓晓跟老太太打起来了?! “五十块就想打发老娘?做梦!没一百块,老娘死也不走!” 王彩凤枯爪般的手指死死掐着赵晓晓脖子。 霍华厉喝一声“住手”,强忍疼痛上前分开两人,却猝不及防被王彩凤狠狠撞在开裂的伤口上! 鲜血瞬间洇透军装,王彩凤却眼珠一转,顺势滚倒在地干号:“军官打人啦!要逼死我这把老骨头啊!” —— 霍华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赶到赵晓晓家门口的。 左肩的伤口在方才的拉扯和一路疾行下,正发出尖锐的抗议,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皮肉,带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 军装下的绷带,恐怕早已被重新涌出的温热液体浸透。 但他脚步丝毫未缓,甚至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身后跟着两名接到命令匆忙赶来的年轻士兵,神色紧张。 赵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根本关不住里面的喧嚣。 还没进门,就听见王彩凤那尖厉刻薄、带着浓重乡音的咒骂,像钢针一样扎破空气:“……丧门星!败家娘们!五十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男人拉扯大,临了到城里享两天福,你就容不下我了?啊?没门儿!一百块!少一个子儿,老娘就吊死在你这门框上,让整个军区都看看你们两口子是怎么逼死亲奶奶的!” 紧接着是赵晓晓崩溃的哭嚎,嘶哑绝望,还夹杂着东西被推翻的刺耳声响:“没有!真没有了!奶!你要逼死我们吗?家里哪还有钱啊!” 霍华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哐当”一声踹开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屋内的景象堪称混乱战场。 王彩凤哪里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样子?她头发散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正骑在瘫软在地的赵晓晓身上。 那双枯瘦如鹰爪的手,一只死死揪着赵晓晓的头发,另一只竟狠狠掐在赵晓晓的脖子上! 赵晓晓脸色憋得紫红,徒劳地挥舞着双手挣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眼神涣散,几乎要窒息。 地上狼藉一片,破碗碎片、踩烂的窝窝头、扯烂的布片散得到处都是。 一股浓重的汗味、廉价雪花膏味和食物馊味混合的浊气扑面而来。 “住手!”霍华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铁血威严,瞬间压过了屋内的所有噪音。 他一步跨入,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屋内光线似乎都为之一暗。 王彩凤被这声厉喝惊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松了点劲。赵晓晓趁机猛地吸进一口气,剧烈地呛咳起来。 霍华强忍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动作却快如闪电。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王彩凤那只掐着赵晓晓脖子的手腕,力道刚猛却不失控制,猛地向外一扯! “哎哟!”王彩凤吃痛,被一股巨力带得踉跄歪倒,终于从赵晓晓身上滚了下来。 “扶她起来!”霍华头也不回地命令身后的士兵,目光如寒冰般锁定在王彩凤身上。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肩的疼痛因为刚才的发力,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瘫软在地、咳得撕心裂肺的赵晓晓搀扶到一旁唯一还算完好的长凳上。赵晓晓浑身发抖,脖子上青紫的掐痕触目惊心,她眼神空洞,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王彩凤被霍华那一下拽得手腕生疼,又见这军官气势汹汹,心里先怯了三分。 但泼辣了一辈子的刁钻岂是那么容易压下去的?尤其是看到赵晓晓被扶走,自己孤身一人,那份虚张声势的蛮横瞬间被点燃。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瞥见霍华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色,一个恶毒的念头猛地蹿了上来。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 王彩凤毫无征兆地,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霍华脚边的地上! 她动作幅度大得惊人,几乎是整个人朝着霍华的方向猛扑过去! 霍华瞳孔骤然收缩!他重伤在身,行动本就比平时迟缓半分,加上完全没料到这老太婆竟敢如此疯狂,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试图躲避。 晚了! 王彩凤那干瘦但蓄满了蛮劲的肩头,结结实实、恶狠狠地撞在了霍华受伤的左肩上!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霍华紧咬的齿缝间迸出。 剧痛!仿佛一颗子弹再次撕裂了皮肉,狠狠搅动着里面的筋骨! 眼前猛地一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涌上喉咙。 他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靠着身后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稳住身形。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的短发和后背的军装。 左肩处,那无刺目的、迅速扩大的鲜红,如同雪地里盛开的诡异花朵,在绿色的军装上洇染开来,越来越刺眼,浓重的铁锈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其他气味。 “团长!”两名士兵骇然失色,慌忙就要冲过来扶他。 “别动!”霍华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剧痛下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用右手死死撑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跳,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让他晕厥的剧痛和眩晕感。 他不能倒!尤其是在这种刁民面前! 然而,王彩凤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打人啦!军官打人啦!要逼死我这把老骨头啊!” 王彩凤顺势滚倒在地,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干号起来,声音又尖又利,穿透力极强,简直能把屋顶掀翻。 “没天理啦!军区大官欺负老百姓啦!哎哟我的腰啊……我的骨头断啦……你们快来看啊!他要打死我啊!就因为我孙媳妇不孝顺,我这个老太婆多说了两句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她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在地上蹬踹翻滚,把地上的碎片垃圾踢得到处乱飞,尘土飞扬,活脱脱一副被欺凌致死的惨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配合着那副刻薄相,显得既滑稽又令人作呕。 刚被扶到凳子上的赵晓晓,被这颠倒黑白的哭嚎惊得忘了咳嗽,她看着霍华肩头那刺目的血迹,再看看地上撒泼打滚、口口声声喊着被“打死”的奶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胡说!”赵晓晓用尽力气,声音却细弱蚊蝇,“是…是你撞的霍团长!” 第79章 霍华解决老太太! “放屁!”王彩凤嚎叫声更大了,“小娼妇!你敢诬赖你亲奶奶!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想逼死我!老天爷啊!你劈死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晓晓?奶?这…这怎么回事?!” 是陈诚!他终于被霍华派去的士兵火急火燎地找了回来。 他风尘仆仆的赶来,脸上还带着茫然和疲惫。 可当他挤开围观的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看清屋内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门口,脸色煞白! 地上,是他妻子那个说着自己体弱多病的奶奶,正生龙活虎地翻滚哭嚎,嘴里喷着最恶毒的诅咒。 长凳上,是他鼻青脸肿、脖子上带着恐怖掐痕、眼神涣散绝望的妻子。 屋子中央,是他们军区位高权重的霍团长,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 左肩军装已被大片鲜血染透,右手死死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立,那双平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因为剧痛而布满了血丝,正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死死地盯着地上撒泼的王彩凤! 这哪里是家?这分明是修罗场!是地狱! 陈诚眼前一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差点当场栽倒。 巨大的愤怒、羞耻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陈诚!”霍华强提着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砸在陈诚混乱的神经上,“管好你的人!立刻!马上!” 他眼神扫过地上撒泼的王彩凤,那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能冻裂骨头:“王彩凤!装病闹事,污蔑军人,殴打军属!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肩头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必须撑住,“把她给我架起来!堵上嘴!” “是!”两名士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王彩凤还想挣扎撕咬,但哪里是两个年轻力壮士兵的对手? 像只小鸡崽一样被轻易地从地上提溜起来,一条汗津津的毛巾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还在嚎叫的嘴里,只剩下“呜呜呜”的闷响和那双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霍华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撑在桌沿的右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肩头那片湿热的范围,似乎还在扩大。 “团长!您必须马上去医院!”一个士兵焦急地喊道,看着那片刺目的鲜红,声音都变了调。 霍华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眩晕感。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尤其不能倒在这个泼妇面前! 他咬着牙,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陈诚和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赵晓晓。 “陈诚!”他声音带着重伤下的粗喘,却依旧有着迫人的力量。 “带着你媳妇,现在,跟我走!去军区医院!这事,没完!” 他必须拿到赵晓晓的验伤报告,王彩凤的掐痕是铁证!还有他自己的伤…… 他艰难地迈开一步,左肩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两名士兵立刻一左一右搀扶住他。 “还有她!”霍华用下巴指了指被堵着嘴、兀自挣扎瞪眼的王彩凤,眼神冰冷,“押上!一起!” 他必须把这个毒瘤彻底从军区家属院清除出去! 无论用什么手段!混乱的脚步和压抑的呜咽声中,一行人艰难地挪向门外。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快地从霍华惨白的脸,滑到他左肩那片刺目得令人心惊的、还在缓慢洇开的深红色血迹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那双一直低垂、显得木讷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难以捉摸的幽光,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岗姿态,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霍华在士兵的搀扶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额角的冷汗汇成细流滚落。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思考着如何向军区首长汇报这出荒唐又恶劣的闹剧,以及如何彻底解决王彩凤这个祸害。 肩头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他伤势的严重。 赵晓晓脖子上的掐痕和王彩凤的撒泼,都是证据,但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院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更加凄厉、几乎破音的“呜呜”声! 是王彩凤!被两个士兵架着,毛巾堵着嘴,她竟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将头撞向旁边土坯墙的棱角! “砰!”一声闷响! 力道之大,连架着她的士兵都感觉手臂一震! 一缕暗红的血,顺着王彩凤灰白散乱的鬓角,缓缓流了下来,在她那张刻薄扭曲的脸上蜿蜒而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她翻着白眼,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副被“逼到绝路”、“以死明志”的惨烈模样! “奶!”陈诚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嘶……”连搀扶着霍华的士兵都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松了点力道。 霍华只觉得本就剧痛的左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牵扯得又是一阵钻心,眼前金星乱冒,差点真的一口血喷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着王彩凤额角流血、软倒装死的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冰冷的杀意瞬间冲上头顶! 这老虔婆!竟敢用这种下三滥的自残手段来裹挟!来博取所谓的同情! 她以为这样就能逃脱惩罚?就能继续赖在这里吸血?! “送医院!一起送!”霍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给我盯死了!她要死,也得在军事法庭上,把她的罪过交代清楚了再死!”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陈诚和惊魂未定的赵晓晓,也扫过那两个因王彩凤自残而有些失措的士兵:“都给我记住了!她今天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她罪有应得!是畏罪自残!谁敢在这件事上歪曲事实,军法处置!”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霍华眼前猛地一黑,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后倒去! “团长!”士兵惊恐的呼喊声在耳边炸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棉花,迅速变得遥远模糊。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霍华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院门外,有个穿着蓝工装的沉默身影,正若有所思地、深深地看着地上那几滴从王彩凤额角滴落的、新鲜刺目的血迹。 然后,那人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融入了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阴影之中,不见了踪影。 第80章 研究所的讨论结果! 霍华晕倒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明昭的耳边。 明郎陪着明昭一起去医院探望了霍华。 得知霍华是怎么再次受伤的之后,明朗拍了拍霍华的肩膀! “那老太太我以前也见过一次,确实有些难缠!能把人送走别来打扰我妹的生活就行!” 霍华点头:“陈诚会处理的!” 而明昭看着霍华,默默给他递了一瓶水。 ———— 这几天,整个北方机械研究所的核心区域,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中。 一号绝密会议室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里面传出的激烈争论声、拍桌子声、甚至偶尔的咆哮声,隔着厚重的隔音门都能隐约感受到。 进出的研究员个个脸色凝重,步履匆匆,如同奔赴战场。 张明远将自己彻底关在了会议室里,不眠不休。 他亲自坐镇,要求项目组按照明昭指出的思路,那个他们之前从未考虑过、或者考虑过但被错误计算掩盖掉的方向,重新进行最严苛、最极限的模拟计算和应力分析。 计算的结果,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 风洞模拟数据,一次比一次接近明昭给出的临界点! 当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报告和对比数据摆在张明远面前时,他拿着报告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不是接近!是远超!那个区域的应力集中系数,在特定高空超音速、遭遇强对冲气流的极端情况下,远超他们之前安全的预估! 材料在那种极限载荷下,根本撑不到理论寿命的一半!而那份被刻意淡化、试图内部消化的小事故调查报告,此刻也成了最有力的佐证。 事故飞机残骸的断裂点,赫然指向了、签着他名字的批条推到了办公桌边缘。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张轻飘飘的纸有千斤重。 “柳工,”张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妥协,“你把这个,交给明昭同志。” 柳文君疑惑地拿起那张批条,只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 材料领用批条 项目名称:明昭(家庭工作室)-机械辅助肢体原型机 领用人:明昭 材料清单:(附页,按明昭同志提供清单核准) 领用地点:研究所材料库 特别说明: 1准许申请材料在指定家庭场所(需报备详细地址)进行非核心部件加工及初步组装。 2该场所须接受研究所及保卫部门联合安全检查。 3为确保项目技术安全及保密要求,项目期间,明昭同志住所外将安排保卫人员24小时值守(非接触性,仅负责外围警戒)。 4核心部件最终集成、调试及测试,仍需在研究所指定保密实验室完成。 审批人:张明远 日期: xxxx年x月x日 柳文君拿着批条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同意了!张院长不仅同意了,甚至还允许在家进行初步组装! 虽然附加了监管条件,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巨大让步!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昭指出的那个漏洞……真的严重到让院长如此“敬畏”的地步了吗? “院长……这……”柳文君激动得语无伦次。 “拿去吧。”张明远疲惫地挥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她,材料……尽快来领。至于门口的人……”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保护技术。让她……理解。” “是!是!谢谢院长!谢谢院长!” 柳文君喜出望外,连声道谢,紧紧攥着那张如同救命稻草般的批条,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她要立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明昭! 第81章 红星机械厂送货! 家属院,黄昏。 柳文君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明昭和霍华的所在的医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激动,扬着手里的批条: “明昭!霍团长!批了!批下来了!张院长亲自批的!材料!可以在家做了!” 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用简陋工具在一块金属板上刻画着复杂线路的明昭,闻声抬起头。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惊喜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柳文君手中的纸,点了点头,仿佛这结果早在她预料之中。 霍华坐在病床上,看着那张批条上附加的“24小时值守”条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是保护?还是监视? 柳文君兴奋地将批条递给明昭,又转述了张明远的话:“明昭!院长说了,材料随时可以去领!门口安排人是为了保护你和技术的安全,让你理解!这下好了!江锋有希望了!太谢谢你了明昭!” 明昭接过批条,目光扫过那些条款,在“24小时值守”和“非接触性外围警戒”上停留了半秒。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那只是批条上无关紧要的几行字。 “嗯。”她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然后,她将批条随手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又拿起刻刀和金属板,继续专注地刻画起来,仿佛那张象征着巨大让步和希望的批条,还不如她手下即将成型的某个微小电路重要。 柳文君看着她这副专注到近乎漠然的样子,满腔的喜悦和感激像是被戳了个小洞,稍稍泄了口气,但很快又被巨大的希望填满。 她理解明昭的性格,只要她肯做就行! “那…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催一催,看什么时候材料能下来!”柳文君兴奋地规划着,“对了明昭,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工具?研究所的精密仪器虽然不能搬出来,但一些基础的工具……” 就在这时。 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晚风声掩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院门几米外的地方,便不再移动,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安静。 霍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猛地投向门口方向! 明昭刻刀的动作,也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她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柳文君还在兴奋地说着话,丝毫没有察觉。 明昭放下手中的刻刀和金属板,站起身。她没有理会柳文君,也没有看霍华,而是径直走向门口。 霍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要干什么? 柳文君也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明昭。 明昭走到院门后,没有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平静地向外看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勾勒出门口处,一个站得笔挺如松的年轻身影。 他穿着军绿色的服装,站姿和眼神也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和警惕。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但霍华和明昭都清楚,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定了这周围。 这就是张明远派来的警卫员? 明昭的目光在那年轻军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霍华却敏锐地捕捉到,她那总是波澜不惊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观察? 仿佛在那张陌生的脸上,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便转身走了回来,重新拿起刻刀和金属板。 仿佛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下门外的人是谁。 —— 这天傍晚,夕阳的金辉刚给灰扑扑的家属院镀上一层暖色,明昭家院外就响起了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刚给明昭送完晚饭回来的柳文君,正站在院门口,担忧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自从霍华出事,明昭几乎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除了必要的进食和去医院,绝不出来。她担心这孩子把自己憋坏了。 脚步声吸引了柳文君的注意。 她回头,只见三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同色鸭舌帽的壮实男人,正合力抬着一个用厚实黑布严密包裹的长方形大箱子,步履沉稳地朝小院走来。 那箱子看着就沉,压得抬杠都微微弯曲。 为首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他走到院门前停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同志,请问这里是霍团长家吗?我们是红星机械厂的,来送明昭同志订的配件。” 柳文君心头一跳。 红星机械厂?她知道明昭在研究所搞些超前的设计,不但能惊动厂里直接送货上门,还包裹得如此神秘……这规格可不一般。 她下意识地看向霍家紧闭的房门。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明昭走了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沾着点油污,几缕碎发随意地贴在光洁的额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黑布包裹的大箱子时,瞬间亮了起来。 “这就是我的东西?”她径直走向院门,目光锁死在箱子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是,明昭同志。”为首的男人微微颔首,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按您图纸要求,赶制的第一批核心部件。厂长亲自督工,误差控制在您要求的005毫米内。” 他示意同伴将箱子小心地放在院门内平整的地面上。 明昭没说话,蹲下身,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黑布一角。 里面是结实的木箱,缝隙处还打着封蜡。她指尖划过冰冷的木纹,像是在感受内部的气息。 几秒后,她站起身,言简意赅:“搬进来。靠墙。” 三个工人立刻依言行动,动作麻利地将沉重的木箱抬进了院子,稳稳地靠放在明昭指定的、正对着堂屋门口的那面墙上。 柳文君看着那神秘的大箱子,再看看明昭专注检查封蜡的侧脸,心中的好奇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太想知道明昭在房间里到底在鼓捣什么了! 尤其是想到丈夫江锋那双失去知觉的腿,以及明昭之前提到过的只言片语…… 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 第82章 柳文君想参与明昭的科研! “明昭啊,”柳文君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温和又殷切的笑容。 “这东西看着挺沉的,你一个人会不会吃力?要不要我留下来搭把手?虽然力气活不行,但递个工具、打个下手总可以的。霍华不在家,你一个人……” “不用。”明昭头也没抬,检查完封蜡完好无损后,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柳文君的话。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柳文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和急切。 她一方面是真的心疼明昭一个小姑娘独自操劳,更重要的,是她太想亲眼看看、亲身体验一下明昭那超越时代的理念和技术! 如果能参与进去,哪怕只是旁观,对江锋的腿,对她自己以后的研究,都可能是颠覆性的启发! “明昭,你看……”柳文君还想争取,语气近乎恳求。 “我就看看,绝对不打扰你!江锋他……” “不好意思,我需要安静。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 明昭终于抬眼看向柳文君,清澈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纯粹的执行需求,“干扰。降低效率,请离开。” “干扰”“降低效率”……这几个冰冷的词像小锤子敲在柳文君心上。 她知道明昭的性格,知道她说一不二。 再纠缠下去,恐怕连这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系都要断了。 现在总归是自己求着对方。 柳文君心里总归有些不满的。明昭之前被霍华带着来到家里,自己那么热心地赠送给她书籍,怎么现在明昭态度就这么冰冷呢? 要不是知道明昭就是这么个性子…… “……好,好。”柳文君勉强压下心头的渴望和不甘,笑容有些苦涩。 “那你忙,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随时让霍华……哦不,随时让人去隔壁叫我!” 她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和神秘的黑箱子,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院。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充满了未能如愿的遗憾。 院门被柳文君轻轻带上。明昭立刻反手插上了里面的门栓。咔嗒一声,隔绝了外界。 她走到木箱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造型奇异的薄刃工具,沿着封蜡的缝隙精准而快速地划开。 撬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和防震泡沫仔细包裹的金属部件。 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夕阳余晖下流淌,散发着机油和新鲜切削的独特气息。 精密的齿轮、闪烁着幽蓝哑光的合金关节、缠绕着特殊导线的传感核心…… 每一样都充满了超越这个时代的工业美感。 明昭的眼神,如同最饥渴的旅人看到了绿洲。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珍宝一件件取出,抱进堂屋,然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堂屋的门,并再次从里面反锁。 小院彻底陷入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时间在紧闭的房门后无声流逝。 霍华在三天后终于脱离了危险期,转回了普通病房,但人依旧虚弱,伤口愈合缓慢,需要静养。 他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坚持要回家。 医院的味道让他烦躁,更重要的是,他放心不下家里那个把自己关起来搞研究的小祖宗。 拗不过他的坚持,医生开了药,叮嘱了无数遍注意事项,才勉强放行。 当霍华被勤务兵搀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回到小院时,看到的依旧是那扇紧闭的堂屋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勤务兵离开,自己则艰难地挪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受过重创的区域。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一日三餐,成了霍华唯一能“打扰”明昭的时刻。 他会提前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摆好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然后走到紧闭的房门前,轻轻叩三下。 “明昭,吃饭。”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 里面通常没有任何回应。但过一会儿,门栓会从里面拉开一道缝。明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头发可能更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全神贯注后的锐利余韵。她沉默地接过霍华递进来的饭菜,然后迅速关上门,插好门栓。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秒,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眼神以外的交流。 霍华就坐在台阶上,听着门内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却异常规律的金属敲击声、齿轮啮合声,或者某种低沉的嗡鸣。他不懂那些声音代表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门内那股几乎要破门而出的、专注到极致的力量。他会默默地吃完自己那份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然后继续坐着,直到夜幕降临,才在勤务兵的催促下回屋休息。 日子就这样过了将近半个月。家属院里关于王彩凤的闹剧渐渐平息赵晓晓在明昭的死亡警告下,几乎是哭嚎着求着保卫科和老家生产队,在第三天就把头上纱布还没拆、一路骂骂咧咧的王彩凤强行塞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霍华的伤口也终于开始结痂,气色好了不少。但堂屋的门,依旧紧闭。 这天傍晚,霍华照例摆好饭菜,走到门前,叩响。 “明昭,吃饭。” 门内,没有立刻传来拉门栓的声音。 霍华微微皱眉,侧耳倾听。里面一片寂静,连之前那种细微的机械运作声都消失了。 一种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难道出事了?他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明昭?” 就在他的手几乎要忍不住去推门时—— “咔哒。” 门栓被拉开了。 这一次,明昭没有只开一道缝。她站在门内,身上还是那件沾着油污的工装,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划破夜空的星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纯粹而强大的自信。 她的目光越过霍华,直接投向闻声从隔壁院门探出头来的柳文君——柳文君几乎是每天这个点都会“恰好”在自家门口张望。 “成了。”明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黄昏的宁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力量。 第83章 神经接驳辅助外骨骼一代建造完成! 柳文君浑身一震!手里的书“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像是没看见,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明昭,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拔高变调:“成…成了?!你是说…那个…腿?!” 她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明昭没有回答柳文君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柳文君哪里还顾得上矜持和形象!她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甚至差点撞到还站在门口的霍华。 她冲进堂屋,目光急切地扫视着。 堂屋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那不再是冰冷的零件,而是一条…腿! 一条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线条流畅、结构精密的机械腿!它静静地立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银灰色的合金骨架充满了力量感,关节处设计巧妙,足部模拟了人体工学,包裹着柔软的仿生材料。在膝盖和脚踝的关键部位,能看到复杂的传动结构和闪烁着微光的精密传感器。整条腿散发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冷硬而强大的工业美感,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又像一个沉默的战士。 柳文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踉跄着扑到机械腿前,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表面,感受着那精密的纹路和结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天…天啊……这…这就是……”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回头看向明昭,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感激,“明昭!快!快给江锋装上!现在!马上!” 霍华也走了进来,看着那条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光的机械腿,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被深深震撼了! 这…这就是明昭把自己关了半个月弄出来的东西?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假肢”的所有认知! 这简直是……神迹! 明昭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既定的工作。 她走到支架旁,熟练地操作了几下,解开了固定装置,双手稳稳地将那条分量不轻的机械腿提了起来。 动作轻松得像拿起一根木棍。 “走。”她看向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柳文君,言简意赅。 柳文君如梦初醒,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走!回家!快!” 她几乎是拽着明昭的胳膊往外冲。 霍华看着两人风风火火冲出院子的背影,又看看空荡荡的堂屋中央那个孤零零的支架,再看看自己依旧使不上太大力的左肩,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小祖宗……还真弄成了。 他转身,慢慢收拾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只是收拾的动作,比以往轻快了许多。 柳文君家里。 江锋坐在轮椅上,看着被妻子几乎是“押”进来的明昭,以及她手中那条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腿”,整个人都懵了。 他虽然听柳文君激动地描述过明昭的项目,但亲眼看到这超越想象的造物,冲击力依旧巨大。 “锋哥!快!快试试!”柳文君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手忙脚乱地帮江锋挽起空荡荡的裤管。 明昭没有多余的废话。她蹲下身,动作精准而利落。 打开机械腿髋关节处精密的卡扣接口,对准江锋大腿残肢末端特制的、提前由明昭指导宫珠安装好的生物信号接收基座。 “咔哒…嗡……” 一声清脆的锁扣啮合声响起,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低沉嗡鸣。 机械腿完美地连接在了江锋的腿上。接口处严丝合缝,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江锋浑身一颤。 柳文君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明昭站起身,后退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江锋:“试试走动。” 江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看着那条属于自己、却又如此陌生的金属肢体,巨大的渴望和一丝恐惧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自己迈出左脚…… 滋…嗡…… 机械腿膝盖处的液压装置发出一声轻微的启动音,银灰色的合金关节流畅而稳定地弯曲,带着强大而精准的力量向前迈出! 一步! 稳稳地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啊——!”柳文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决堤般涌出! 她看到了!她的丈夫,她以为此生只能依靠轮椅的丈夫,站起来了!迈出了第一步! 江锋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踏在地上的那只“金属脚”,感受着从大腿残肢传来的、清晰而有力的支撑感和运动感! 那不是冰冷的金属,那是……力量!是重新掌握身体的希望!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楚瞬间冲垮了他!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尝试着,再次集中意念。 滋…嗡…… 右腿配合着机械左腿,又一步迈出!虽然还有些僵硬,有些不协调,但那确确实实是行走!是依靠自己双腿的行走! “锋哥!你能走了!你真的能走了!”柳文君再也忍不住,哭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丈夫,喜极而泣。 江锋紧紧回抱着妻子,感受着脚下传来的、久违的踏实触感,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砸在冰凉的金属膝盖上。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明昭,眼神里充满了最深的感激和最崇高的敬意。 明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相拥而泣,仿佛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系统调试。 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 “明昭!”柳文君松开丈夫,激动地冲过来拉住明昭的手,眼泪还在不停地流,“谢谢你!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条腿…这条腿叫什么?它太完美了!它……” 明昭有些不适应地抽回自己的手,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一个技术名词的本地化表达。 片刻后,她给出了一个定义: “基础型。神经接驳辅助外骨骼一代。” 她的目光扫过江锋还带着泪痕却焕发着生机的脸,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她特有的、实事求是的耿直: “需要适应训练。不过稳定性还待优化。” 说完,她不再理会激动万分的柳文君和欲言又止的江锋,径直转身离开了柳家。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向霍家小院,步履平稳,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条机械腿的核心驱动能源,此刻正在她贴身的口袋里,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科技水平的幽蓝光芒。 第84章 明昭:只要腿吗? 江锋穿着那条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机械腿,在柳文君家院子里尝试行走的事情,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超新星,瞬间在军区高层核心圈层引爆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波! 短短两天,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从军区医院到研究所,再到最高级别的首长办公室。 所有看到那模糊画面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一个失去左腿的军人,竟然能如此平稳地迈步?那流畅的动作,那精准的支撑感,绝非这个时代任何已知的假肢能够做到! “神迹!这是划时代的神迹!”头发花白、主管后勤装备的老将军拍案而起,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必须立刻上报!最高级别保密!这技术…这技术能改变多少伤残军人的命运!” 另一位首长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那个明昭…霍华那小子的媳妇?她…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震撼过后,是无尽的疑问和探究。 作为霍华的直属首长,也是最早知晓明昭部分“异常”的汪旅,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也看到了最深远的意义。 他深知,这不仅仅是江锋一个人的福音,更是无数在战场上失去肢体、只能黯然退出现役的军人们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甚至……推广到社会,惠及更多因工致残的普通人,其意义更是无法估量! 在紧急召开的小范围高层会议后,汪旅带着沉甸甸的任务和难以平复的激动心情,亲自来到了霍家小院。 他身后只跟了一名绝对可靠的警卫员,神情严肃。 院门虚掩着。汪旅推门而入,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明昭正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旧闹钟,几根细如发丝的导线被她灵巧地连接在一个巴掌大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金属方块上。霍华则坐在旁边的小石凳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削下的果皮又薄又长,连绵不断。他肩头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轻便的固定带,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看到汪旅进来,霍华立刻站起身,敬了个礼:“首长!” 明昭只是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在汪旅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重新落回手中的小玩意儿上,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风。 汪旅摆摆手,示意霍华坐下,目光却紧紧锁在明昭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明昭同志,打扰你了。” 明昭没回应,手指飞快地拨弄着导线和那个金属方块。 幽蓝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有节奏地明灭,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汪旅深吸一口气,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沉凝而充满力量:“明昭同志,我代表军区,也代表无数因伤致残、渴望重新站起来的军人同志,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你为江锋同志制作的…机械腿,我们看到了!那是一个奇迹!一个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奇迹!” 他顿了顿,观察着明昭的反应。明昭依旧低着头,专注地调整着导线,仿佛汪旅激情澎湃的演讲还不如她手里那根铜丝重要。 汪旅也不气馁,继续沉声道:“明昭同志,国家和军队需要这项技术!需要它来帮助更多像江锋同志这样的英雄!所以,我今天来,是带着一个恳切的请求!” 他终于抛出了核心目的:“军区希望,你能同意将这项技术,就是你所说的‘基础型神经接驳辅助外骨骼一代’的设计图,授权给红星机械厂进行后续的研发和生产!红星厂是我们国家最顶尖的精密机械制造厂之一,有足够的技术储备和保密能力!你放心,国家和军队绝不会亏待你的贡献!该有的荣誉、奖励、待遇,都会按最高规格落实!” 霍华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技术的重要性,但也更清楚明昭的性格。 她研究东西,似乎纯粹出于兴趣或者解决某个具体问题,对什么荣誉、奖励、国家战略,似乎完全没概念。 首长这番请求,会不会适得其反? 汪旅说完,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着明昭,等待她的回应。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明昭手中导线与金属方块接触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终于,明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汪旅,没有任何激动、犹豫或为难,平静得像是在决定晚饭吃什么。 她点了点头。 汪旅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成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然而,明昭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汪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摇头?她不同意?为什么?难道是对条件不满意?还是有其他顾虑?霍华的心也提了起来。 “明昭同志,你是有什么顾虑吗?”汪旅急忙追问,语气带着急切,“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只要能做到,军区一定全力满足!” 明昭微微歪了下头,似乎对汪旅突然的紧张情绪感到一丝不解。 她并没有什么顾虑,相反,经过上次霍华出任务受伤的事情之后,明昭很愿意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分享出来。 军人!不应该因为武器落后的原因而受伤!这是她作为研究人员的初衷! 曾几何时,在垃圾星爆炸的前一刻,就是军人用生命,救了明昭一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尘埃。 然后,她看着汪旅,用她那标志性的、毫无波澜却清晰无比的语调,抛出了一个让汪旅和霍华瞬间石化的问题: “只要腿吗?” 汪旅:“……??”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只要腿?什么意思? 明昭似乎觉得他没理解,又补充了一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她特有的、实事求是的耿直: “机械手臂。也可以做。” 轰——! 汪旅只觉得脑子里像被丢进了一颗炸弹!炸得他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 手?! 机械手?! 和那个能让人重新行走的机械腿一样的神迹?!她…她还能做机械手?! 第85章 汪旅:霍华好好照顾明昭同志!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汪旅!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这惊喜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远超他最大胆的想象! 霍华手里的削了一半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 他同样目瞪口呆地看着明昭,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这小祖宗…她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超越时代的“小玩意儿”?! 明昭看着两人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理解他们需要时间处理这个信息增量。 她没再说话,转身径直走进了堂屋。 汪旅和霍华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直到堂屋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汪旅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 霍华也赶紧捡起苹果,顾不上脏,在衣服上擦了擦,快步跟上。 堂屋里,明昭已经坐在了她那张堆满各种工具和零件的小桌前。 她随手拿起一支铅笔和几张研究所的草稿纸,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起来! 没有尺规,没有参照,她的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和熟稔。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如同天籁般的声响。 线条在纸上迅速延伸、交错、成形。 精密的齿轮结构、复杂的传动连杆、模拟人体肌腱的柔性材料设计、密集排列的微型传感器阵列…… 一张结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清晰精准到毫厘不差的机械手设计图,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她笔下诞生! 汪旅和霍华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飞速成型的图纸。 汪旅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仿佛看到无数失去手臂的军人,重新握起钢枪、拿起工具的画面! 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希望!是重塑生命的伟力! 短短十几分钟,一张完整、标注清晰、甚至包含了关键材料要求和基础神经信号接驳原理的机械手设计图,赫然呈现在纸上!其复杂程度和精妙构思,远超之前交给红星厂制作机械腿零件的那份图纸! 明昭放下铅笔,拿起图纸,像递一张普通的说明书一样,平静地递到还沉浸在巨大震撼中、大脑几乎宕机的汪旅面前。 “给。”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基础型。机械手。” 汪旅颤抖着伸出双手,像捧起世界上最珍贵的瑰宝一样,无比郑重地接过了那张还带着铅笔余温的图纸。 纸张很轻,但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他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绝伦的结构,看着那些超越时代认知的标注,巨大的幸福和使命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谢…谢谢!明昭同志!太感谢了!国家和军队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贡献!” 汪旅的声音哽咽了,堂堂军区首长,此刻激动得像个孩子。 明昭却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仿佛只是随手给了邻居一根葱:“腿的图。整理好。一起给。” 她指的是之前做机械腿时更零散的设计思路,需要整理成完整的图纸。 “好!好!我立刻安排!立刻安排最可靠、最顶级的专家来协助整理!绝对保密!” 汪旅连声保证,小心翼翼地将机械手的图纸贴身收好,仿佛揣着一颗随时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核弹密码。 他激动地看向明昭,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感激,还想再说些什么表达谢意。 明昭却已经重新拿起那个连接着幽蓝金属方块的旧闹钟,头也不抬地下了逐客令:“好了。可以走了。别吵。” 汪旅:“……”满腔的感激和激动瞬间被噎了回去。 但他丝毫不恼,反而觉得无比理所当然!这才是科研工作者专心致志的风范! “好好好!不打扰!不打扰!明昭同志你忙!霍华,好好照顾明昭同志!有任何需要,直接找我!” 汪旅连声应着,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和如同朝圣般的敬畏心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小院,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霍华看着首长那几乎是蹦跳着离开的背影,又看看重新沉浸在自己小玩意儿里的明昭,无奈又自豪地叹了口气。 他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苹果,走到水龙头下仔细冲洗干净。 “下次,” 他削掉沾灰的部分,把剩下完好的果肉切块放在小碟子里,轻轻推到明昭手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首长再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他备个速效救心丸。” 他真怕汪旅哪天被明昭这接二连三的“惊喜”直接送走了。 明昭没抬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咔嚓一声,清脆利落。 院门外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浓密树荫下。 那个消失了许久的、穿着洗得发白蓝工装的沉默身影,如同幽灵般再次出现。 他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如同最隐蔽的监控探头,精准地锁定了汪旅离开时那激动得几乎失态的背影,以及他下意识护在胸前的动作。 蓝工装的目光在汪旅胸前那个微微鼓起的位置停留了数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幽暗、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精光。 明昭的名字,如同投入研究所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早已变成了惊涛骇浪! 江锋成功行走的消息,经过高层刻意的模糊化处理,仅限核心层知晓具体技术来源,依然在研究所内部引发了难以想象的地震。 “听说了吗?柳教授家那位……就霍团长家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媳妇!” “怎么可能没听说!江队长站起来了!是真的站起来了!不是拄拐!是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我的天……她不是才多大?这…这技术从哪来的?国外都没听说过啊!” “不知道啊!但听说张所长亲自去霍家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红光满面,跟捡了宝似的!” “何止!我听说啊,红星厂那边最近跟打了鸡血一样,保密级别提到了最高,日夜不停地赶制一批神秘零件,规格要求高得吓人!肯定跟这事有关!”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狂热崇拜……各种情绪在研究所的各个角落发酵。 明昭,这个曾经被家属院议论“傲气”、“呆板”的年轻姑娘,一夜之间成了研究所里最神秘、也最炙手可热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