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弃我?重生后亲手踏平满门》 第1章 万箭穿心,死在至亲手中后重生 “谢窈此人,伯府嫡女,状元之妻,用两年认清人心还算不晚,可惜,竟死在这里。” 箫熠之带兵平定谋逆乱党,路过这座荒山时,谢窈只剩下最后半口气。 他勒住缰绳,认出了她,语气惋惜。 地上的女人早已说不出话,浑身被无数利箭贯穿,病痛的身体瘦骨嶙峋,脸颊凹陷,失去了张扬明艳的风采,灰黑的双目望着天,眼角渗出血一样的泪。 她周围有两三具土匪流寇尸体,大抵是她拼死换的。 箫熠之盯着谢窈许久,看到块破布,上面用朱笔写着“和离书”三字,隐约可见其中内容。 他捡起和离书,收入怀中,唤下属为其敛尸。 谢窈喉咙翻涌着血腥。 她恍惚间听到“可惜”二字,回想起自己死前的一切。 她这短暂的一生,从选择嫁给青梅竹马的陆慎言开始,一步错,步步错。 被软禁在庄子里两年,几日前,她终于找到机会,撑着病体残躯,与陆慎言对簿公堂。 公堂之上,已经官至吏部侍郎的陆慎言温润儒雅,谦和有礼,他承认自己对妻子的疏忽,答应回家后就与她和离,还亲自将她送回庄子。 然而离开外人,陆慎言便露出真实面目。 他让下人毒哑了她,将她丢到一个昏暗屋子里,牢牢捆在木桩上,三日水米不沾。 直到昨天,门终于开了。 逆着光,陆慎言仍旧身穿朱红的四品袍服,端方温润,俊秀面孔却透着几分诡异的癫狂。 “窈儿饿了吧,为夫带了饭食来。” 他语气温吞,端上一碗馊饭。 谢窈没法回应他,双目冰冷漠然。 陆慎言被谢窈毫不在意的态度激怒,顿时撕去那伪装的温柔,狠狠将饭碗摔碎,手里的鞭子落下! “想和离,想拿回当初那些陪嫁?!谢窈,你也配!” 陆慎言扣起她的下巴,看出她眼中的不甘与困惑,癫狂咆哮: “若不是为了你,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跑去做安平侯的一条狗,若不是你,我怎么会为安平侯挡箭,你知不知道那箭……是你害得我陆家断子绝孙!都是你!如今你想抛下我,做梦!你就是死,也是我陆慎言的妻子,入我陆家祖坟!” 陆慎言俊秀的面目涨红,狰狞似地狱恶鬼,哪有一点昔日骑骏马,温润簪花状元郎的样子。 谢窈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两年多前,她刚与陆慎言定亲,就得知他为安平侯挡箭坠马,生死未卜。 她毅然嫁了过去,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五天五夜,终于等到他苏醒。 后来,陆慎言发奋读书,从不碰她,还在那年春闱中了状元。 原来那时,陆慎言就受了伤,从此不能人道。 “对了,窈儿,你不是讨厌你娘吗……” 陆慎言声音忽然低幽下去,手指一寸寸按在谢窈手臂渗血的伤痕上,他欣赏着谢窈痛苦皱眉的样子,姿态亲昵。 谢窈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母亲的死,与陆慎言有关?! “为了你,我每个月都会给她写一封信,咒骂她凭什么对你不好,咒她何时去死,窈儿还记得吗……我的字,可是你教的!” 陆慎言的话,清晰落在谢窈耳中。 她胃部痉挛般翻涌,咬碎了牙,血从嘴角流出来,喉咙发出破碎的呜咽。 谢窈试图挣扎开木桩,指尖刺入皮肉,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从心肺至眼瞳,燃烧着烈火似的恨! 她好恨,恨不能生啖其肉,把他抽筋扒皮。 许久,陆慎言打累了,将鞭子放下,抚摸谢窈的脸:“乖窈儿,明日为夫再来看你,你可千万别死了。” 他锁住屋门,扬长而去。 深夜的时候,谢窈醒来,抠烂五指指甲,用碎瓷片磨断身上拇指粗的麻绳。 她曾在边境从军九年,即便如今武功尽废,奄奄一息,门锁也困不住她。 谢窈蘸着地上自己的血,在破布上用陆慎言的字迹写了封和离书,收好和离书,抢了一匹拉货的老马。 骑上马,冷风拂面,她却觉得肆意,好似回到了从前在沙场的岁月。 她想回家。 谢窈知道这段时间京中不太平,所以走的是条鲜为人知的小路。 晨光熹微,远处忽然出现一支模糊的队伍。 谢窈怕是流匪,下马后等了会儿,却看见为首的老叟,竟然是谢府的管事! 她以为自己眼花,用力揉搓眼睛。 真是父亲身边的老管事! 霎时间,谢窈脱力地倒下,紧绷的身体松懈之后,顿时痛得刺骨。 管事也见到谢窈,连忙加快脚程,招呼着人来到她身边。 “是二小姐吗?” “是她!” 谢窈眼眶潮湿,呜咽地点头,松下手中防身的哨棒。 即便所嫁非人,即便母亲走了,即便她或许真的无法活过这个冬天,至少她还有父亲,有谢家。 她的家人,来接她回家了…… 下一刻,一柄尖锐的短刃,从谢窈胸口贯出! “噗——” 管事搅动了几下短刃,抽出来时,带起一簇血色。 “二小姐,主子们要你死,老奴也是奉命行事,你认命吧。” 管事站起身来,其他流匪打扮的人将她围住,张开长弓。 鲜血溅在谢窈惨白茫然的脸颊,混着滚烫的泪滑落。 被陆慎言折磨,她没掉一滴眼泪。 可如今来杀她的,是她的家人。 谢窈不认命。 但她还是死了,万箭穿心,死在至亲手中。 最后给自己收尸的,竟然是当初被她当众拒婚的靖北王箫熠之…… 怀着满腔恨意,不甘,愤怒,谢窈死不瞑目。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双眼。 身子轻快,往日种种,恍若大梦一场。 “少将军,您终于醒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女声。 谢窈抬眼望去,浑身一震。 竟然是自己在军中的侍女忍冬,正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可她分明在两年前就死了! 忍冬从包袱里找出伤药,忿忿不平:“要奴婢说,那陆公子不就是一个白面书生嘛,就算少将军您与他多年未见,也不至于激动得伤口迸裂,晕了过去。” 谢窈由着她唠叨,看向周围。 忍冬医术高超,难道自己没死,她也没死,是她救了自己? “怎么叫我少将军——”谢窈的嗓音清洌干净,一下让她怔住了。 自己嫁给陆慎言不久,因为旧伤复发,又中了毒,导致内力尽失,嗓子也变得沙哑似老妪,最后更是被陆慎言毒哑,现在竟然恢复了? 忍冬道:“您本来就是少将军啊,哦,您是怕这称呼太扎眼,那奴婢在京中唤您二小姐吧。” 谢窈眼前恍惚了刹那,瞳孔颤动。 她有多久没听见有人叫自己少将军,以至于自己都忘了。 她,谢窈,本就是大燕边军少将军! 看着车内情景,谢窈彻底反应过来。 她回到了三年前! 这是平宁五年,自己接到母亲来信,要她回京待嫁! 谢窈攥紧拳头,感觉全身气血都在翻涌。 她想查清真相,她要血债血偿,她绝不再过那样潦草悲惨的一生! “两位姑娘若休息好了,小的就继续驾车,再走三条街就到伯府了。”车夫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谢窈接过忍冬给的药丸生吞下,道:“先不回伯府,前面直走,去未央别苑。” 忍冬疑惑地望着少将军,总觉得少将军眼神变了。 而且少将军之前最讨厌吃药,每次受伤用药要配许多糖果蜜饯,可今天,竟眉头都不皱一下地生吞了药丸。 “二小姐,未央别苑是什么地方?”忍冬拿出蜜饯给谢窈,“只能吃一枚哦,否则影响药效。” “是长公主在京中的别苑。” 谢窈仔细嚼着蜜饯,摸了摸怀中藏着的一方锦盒。 “有件旧物,师父……大将军让我交给长公主。” 第2章 借长公主的势 马车行得很稳,忍冬想了起来,去岁长公主归国,皇上赐下无数赏赐,其中就有一座盖在从前沈家祖宅上的别苑。 皇上还把边境的健妇营,挂在了长公主名下。 想当年,大燕健妇营由先帝的沈皇后统领,八千健妇营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是随着先帝打天下的大军。 后来沈家涉及谋逆,被满门抄斩,沈皇后也赐了自尽。 可九年前先帝又替沈家平反,重建了八百健妇营,由大将军统一统领。 大将军有什么信物要少将军交给长公主,这是公务,忍冬不敢再过问。 片刻后,马车在别苑外停下。 谢窈持刀下车,攥紧刀柄。 这副身子虽然有伤,但至少此刻的她,还提得动刀。 她再也不会放弃握刀。 还未敲门,别院大门忽然敞开,一辆马车驶出。 随行的小太监模样清秀,看见谢窈,上前道:“什么人,敢拦长公主凤驾。” 谢窈将怀中的锦盒呈上:“臣女谢窈,奉大将军之命送旧物给长公主殿下。” 小太监正疑惑,车内忽然伸出一只凝雪似的玉手,皓腕佩着素金凤镯,掀起车帘,清冷微低的女声传来:“呈上来。” 谢窈将锦盒交给小太监,静侯在车外。 这方锦盒,是她决定回京时,大将军交给她的。 大将军说盒内的信物,可以为她在京中铺路,免得她回京后受欺。 只是,前世她离家多年,归心似箭,又无比渴望家中亲情,归家前就决定收刀入鞘,不再插手军中事务,所以遇见陆慎言后就回到谢家,根本没有送信物。 而这次,要想复仇,她要为自己找到一个靠山。 长公主是最好的人选。 几息之后,小太监请谢窈上了马车。 车内奢华宽阔,温暖如春,一身雍容的长公主面容凌厉,凤眸打量着谢窈。 这也是谢窈初次见到长公主,长公主比她想象中更冷,更美,面容更苍白些。 “你可知,锦盒内有什么。” “臣女不知,臣女奉命送信物,不敢打开。” 长公主垂下眸,眼眶微湿,声音竟有几分哽咽:“有两封信,其中一封,是本宫母后留下的遗书。” 谢窈没有问另一封信又是什么,只是垂着眸,默然不语。 长公主口中的母后,就是昔年的健妇营统领沈皇后,大将军接管健妇营后,得到沈皇后遗物,送还给长公主,这是个不小的人情。 谢窈在军中九年,大将军对她如师如父,知道她回京,所以将这份人情送给了自己。 须臾,小太监进入马车,低声在长公主耳边说了什么。 “原来是文昌伯府的嫡二小姐。” 长公主很快就平复了情绪,语气淡淡。 “多谢你来送信,你想要什么赏赐,是金银珠宝,还是为你父亲官位,又或者……你不想嫁给箫熠之,本宫都可以为你做主。” 她那弟弟口谕,想要为箫熠之和文昌伯府的女儿赐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 谢窈俯身跪拜,道:“臣女是健妇营之人,殿下是健妇营之主,臣女本就该为殿下效劳。只是,臣女身为女子从军,又在军中散漫多年,不知礼数,唯恐如今回京,因身份被人折辱置喙,求殿下赐臣女一件信物,让臣女沾殿下的光,不被人小觑。” 长公主听到“健妇营”三个字,心中再次酸涩起来。 那是她母后生前统领的军营。 “你这孩子,是想借本宫的势。”长公主已经明白了谢窈的心思。 她仔细看谢窈幽深的眼睛,瞧见少女眼底的野心与复杂。 “罢了,本宫没什么信物给你,不过双喜,你送谢二小姐回文昌伯府,看谁敢看不起健妇营的女兵。” 小太监双喜连忙应下。 谢窈心愿达成,没有再执着什么信物:“多谢殿下!” 她下了长公主的凤驾,车内,长公主捧着锦盒,眼底含泪,一遍遍轻轻摩挲那泛黄的信纸。 谢窈坐上马车,双喜和忍冬坐在车外,很快行到谢府。 她撩开车帘,望着“文昌伯府”的深色牌匾,眼神晦暗。 谢家只是假借母亲口吻要她回京,根本没有半分真情。 靖北王箫熠之身有残疾,皇上口谕,为他和文昌伯之女赐婚,谢家既不想教养多年的庶女嫁入王府,又不愿放过这个向上爬的机会,便想起她这个被丢到健妇营的女儿。 需要时,她是伯府嫡女,不需要时,则弃她如敝履,这就是她的骨肉至亲。 忍冬下车,抬手扣响铜环。 “什么人?” 忍冬:“是二小姐回来了。” 门房打开门,瞧了一眼,不屑道:“我们文昌伯府只有大小姐,没有什么二小姐。” 谢窈翻身下车,手里提着一把缠绕着灰色布条的长刀,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还被我抽过呢。” 人至中年的门房愣住,看见她,忽然,久违的恐惧涌上心头。 原本想替谢窈解释的小太监双喜,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本以为谢二小姐说自己不知礼数,想让殿下替她撑腰,是自谦的说法,没想到……她确实不知礼数。 门房其实已经认出谢窈,但想到主子的叮嘱,他还是梗着脖子不承认:“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招摇撞骗,赶紧滚,别脏了伯府的地!” 谢窈抬起手,巴掌就要落下。 门房下意识缩脖子后退,没想到谢窈抬起脚,闪电般一踹。 对方飞了出去。 门房“咣当”撞到门板上,惨叫着喷出一口血。 “现在想起我是谁了吗?”谢窈问。 围观的双喜和忍冬都呆住了。 “放肆!” 一道稍显稚嫩的威严声音怒斥。 谢窈头都没抬,早有预料地抓住忍冬的手臂,将她扯到旁边:“退后。” 下一刻,大门完全敞开,几道泛着寒光的利箭迎面袭来! 如果谢窈刚才没有拉开忍冬,此刻忍冬定要受伤! 谢窈挥动长刀,刀身轻松地将利箭拍飞。 “哪来的江湖骗子,敢在伯府门口撒野!” 一名身穿骑装的少年攥长弓对准谢窈,眉眼俊朗,神情恣肆。 他身后,簇拥着几名手持弓箭的家丁,同样弯弓对着谢窈。 第3章 她身上有风,眼里有光 不出片刻,百姓们便围聚在伯府门口,看起热闹。 谢窈与骑装少年对峙,少年身旁的书童低声道:“少爷,这两个骗子,看起来不像武先生啊。” “怎么不像,你看她怀里抱着的砍刀了吗,多大的刀!” 谢宴看了看倒在地上吐血的门房,又想到刚才谢窈一刀挡掉七八支箭的情景,断定这少女,就是父亲请来管教他的武先生。 至于为何武先生是女子,大燕民风开放,先帝的沈皇后甚至统领健妇营将士,随军打仗,女子习武并不罕见。 想到健妇营,谢宴脑海中浮现一张模糊的面容。 谢窈确定忍冬没事,才道:“小废物,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长进。” 前世忍冬敲门,与门房争执的时候,被迎面几箭射伤,她当时身负重伤,不便出手,只能隐忍下去,让忍冬先自行去医馆包扎。 从此与谢宴生了芥蒂不说,谢家的下人们也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便对她踩高捧低。 多日后,她寻由头去找忍冬,没想到医馆说忍冬伤势恶化,已经离开人世。 即便她怀疑蹊跷,当时也没有任何头绪,只是后来琢磨久了,意识到忍冬的死,或许是谢家的手笔。 听到“小废物”三个字,谢宴面色微变,目光落到谢窈脸上。 谢窈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身影半边落在熔金似的落日里,另外半边隐于阴影处。 比精致容貌让人更先注意到的,是一双清冽的眉眼。 她身穿利落英气的鸦青短褐,黑发束着,和那些貌美如花,温柔似水的京城贵女不同,她更像一把锐利张扬的刀。 耳边,传来百姓的议论声。 “我只知道谢家大小姐是京城有名的贵女,没听说过二小姐。” “哪里来的乡下女子,长得倒是漂亮,但怎么穿得跟乡野村妇似的。” “我想起来了,谢家多年前响应朝廷号召,把自己嫡出的二小姐,送到了北境健妇营,被先帝御笔亲题‘忠义之女’四个字呢。” “谢家被送去北境那位回来了?我看看,我看看!” 多年前,谢家送嫡女去健妇营一事,曾被先帝圣赞,闹得满城风雨。 眼前的人,与谢宴记忆深处的面容重合。 他心头蓦地震动,指尖却没控制住,箭已离弦。 “不好!” 霎时间,谢窈抬起手。 少年射出的箭被她硬生生抓住,反手狠甩出去—— 一箭,钉在赶来的朱裙妇人脚下,白羽犹震。 “力度不够,准头不行,手抖,谢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用。”谢窈冷冷地说。 谢宴恍惚地站在原地,没管她是不是在骂自己,见她没事,微松了一口气。 妇人浑身发颤,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误会,误会啊,宴儿,这是你二姐姐。” “还不把弓箭收起来,这是咱们伯府的二小姐,一直在边境从军,你们快快行礼。” 家丁们互相对视一番,齐声道:“见过孙姨娘,见过二小姐!” “二小姐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伯爷的妾室孙氏,你小时候可喜欢吃我做的点心呢。” 谢窈当然认识这个女人。 如果她没记错,她嫁给陆慎言不到半年,谢明安就抬妾为平妻,从此,孙姨娘成了伯府正经夫人,她的母亲则彻底沦为弃子。 孙姨娘绕过脚下的箭,又看向双喜和忍冬:“这二位是?” 双喜没说话,忍冬敷衍:“奴婢是二小姐在军中的侍女,二小姐赐名忍冬。” 孙姨娘盯着她:“二小姐去健妇营时,家中并没有安排侍女啊,此人来路不明,不能进门。” 几名丫鬟婆子和小厮听到这话,便拦在门口,挡住忍冬的路。 谢窈黑眸一凝,笑了。 她笑得很灿烂,露出雪白的牙齿,容貌昳丽得让人惊艳,孙姨娘却无端心头发凉。 “我乃谢家嫡女,受主母命回府,短短几年,怎不知如今文昌伯府,已经是孙姨娘当家,连本小姐一个侍女,也得先过孙姨娘的眼才能放进?” “这……”下人们左右为难。 想到谢窈的确是伯府嫡女,看样子也不好惹,他们犯不着为一个侍女得罪二小姐,他们又默默让开了位置。 孙姨娘没再说什么,只是命人打开偏门。 “那二小姐请进吧,你枝枝姐早就念着你回家,前些时日还特意选了好料子,说要给妹妹裁制新衣。” 她口中的枝枝,是自己女儿谢枝,谢家庶长女。 孙姨娘故意在下人面前只说谢枝在等谢窈,却没有提谢老夫人或文昌伯,还只给她开了偏门,是让他们知道,即便谢窈是嫡女,也是个不受重视的嫡女。 谢窈原地不动,看向围观的百姓:“大伙儿给我评评理,我敲门,迎面就是利箭,父亲母亲一个没见到,又要我走偏门,怕是三更进,五更就得把尸体抬出去,这我敢进吗?” 百姓连连点头,他们都看见了,谢家二小姐只是教训个刁奴,就差点被弓箭射死,要她走偏门,接她的还只是个妾室姨娘。 看来,越是豪门大户越有龃龉晦暗之处,哪怕是素来自诩文官清流的文昌伯府。 说不定,谢家根本不愿二小姐回府。 孙姨娘知道谢伯爷最看重名声,发现百姓们议论纷纷,她只好讪笑:“二小姐想多了,你在健妇营多年,伯爷和主母自然是记挂你的,但那毕竟是军营,舞刀弄枪的,咱们伯府世代从文——” 谢窈一把刀扛在肩头,眼神幽幽:“姨娘,你是不是瞧不起健妇营,还是说父亲母亲也认为我在乡野边境长大,觉得丢人,不想见我?” “哪能呢,主母尚在病中,至于伯爷……” 孙姨娘咬了咬牙,招呼身旁的嬷嬷:“快去请伯爷和二爷他们。” 远处的角落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掀起帷帘。 车内的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视线在谢窈脸上停留,目光微凝。 她持长刀张扬肆意,身上有风,眼里有光,万分夺目。 手下语气复杂:“属下听说谢家还有位庶出的姑娘,想必那位才是皇上所说,温婉贤淑的谢家贵女,指给王爷的未来王妃。” 毕竟眼前这位,实在与温婉贤淑沾不上一点边。 “走吧。” “王爷不再看看未来王妃了吗?那位庶姑娘还未露面,咱们再等等,说不定就要出来了。” “王妃已经看完了,无关之人,要看你看。” 第4章 一个弃女,拿什么和她比 片刻后,谢窈的堂叔堂婶来到门口,父亲文昌伯也姗姗来迟。 文昌伯谢明安虽然人至中年,但容貌堂堂,年轻时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如今官至礼部侍郎,在百姓中素有清名。 一大家子围聚一堂,孙姨娘道:“宴儿,还不快把误会说清楚。” 谢宴闷声道:“我以为她是父亲请来的武先生,又伤了门房,想让家丁试她身手,我没往她要害处射。” 谢明安怒斥:“胡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回头我就把你那些弓箭全烧了!” 骂完,他又上下打量着谢窈。 这身灰青短打实在粗俗,像个乡野村妇。 再看她手中长刀,哪有什么女孩样,真是丢人。 谢明安眉头皱起来,眼中流露出鄙弃:“门房未认出你来,也是因为你衣着粗俗,举止无礼,过于野蛮。” 谢窈问道:“这是健妇营常服,父亲嫌我穿得差,是瞧不起健妇营,所以也不想让我从正门回府?” “你一个女子,如此行为顽劣,不知礼节,如何能从正门进入?” 谢明安说着,目光落到谢窈身后的双喜身上:“这又是何人,身为女子,你为何要与此等外男同行,你不要脸面,本伯还要!” 双喜正愁没机会嚣张跋扈,闻言,悠悠地竖起兰花指,秀气冷面翻了个白眼。 “谢伯爷,我大燕健妇营乃先帝重建,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你有多大的脸面,看不上营中衣裳,瞧不起自己身在健妇营的嫡女?” 谢明安不认识双喜,却一听就知道了他宦侍的身份。 他面色微变,语气立即恭谨起来:“敢问公公是?” 双喜冷哼一声:“咱家奉长公主殿下凤谕,送谢二小姐回府,二小姐乃是大燕健妇营中的有功之人,难道,配不上你等从正门迎她归家?” 谢明安这才想起,健妇营在去年被陛下记在了长公主名下。 这可是大燕唯一的长公主,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 长公主为国安稳,嫁去敌国为妃十余年,直到去岁才归国,是如今陛下身边最为看重之人。 他急忙命人打开伯府正门。 双喜又看向还在地上哼唧的门房:“这要是在咱们长公主府啊,如此不分尊卑,蔑视主子的下人,是要拖出去一通乱棍,打死解气的。” 谢明安又是挥手,让人把门房堵住嘴拖走。 双喜这才点头,回了别苑复命。 谢窈被谢家一众人簇拥着,以嫡女的身份,恭恭敬敬迎进门。 周围的百姓暗中议论,谢家嫡女回京之事,迅速发散出去。 谢窈回过头,望着落在身后的伯府门楣。 她好像看见前世那个隐忍愚孝的自己,与现在的她挥手告别。 一辆马车忽然从伯府门口路过。 微风袭来,卷起几寸车帘。 谢窈见到张转瞬即逝的侧脸,嘴角的笑容蓦地消失。 她怎么看见箫熠之了! 谢窈又看向马车后面。 那辆马车平平无奇,只是车舆后面,扣着块多余的檀木板。 她顿时确定,车里的人,就是箫熠之。 箫熠之曾经辅佐皇帝登基,战功赫赫,但他残忍嗜杀,凶名远扬。 而就在两年前,他在战场上受伤,从此双腿残疾,只能坐轮椅出行。 因此,靖北王的马车会备着垫脚木板,方便轮椅上下行动。 也就是说,自己刚才轻轻一脚踹飞门房,威胁孙姨娘,恐吓谢明安,全被对方看在眼里? 谢窈暗叫不妙。 她还记得前世,自己拒嫁后,箫熠之向皇帝请旨,说他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谢家一嫡一庶,他都看不上。 箫熠之抗旨,气得皇帝让他闭门思过一年,还罚了他三年爵禄。 这次,谢窈不抗拒嫁给箫熠之,甚至要主动做靖北王妃,但是刚才的自己,和温柔贤淑沾不上一点边。 箫熠之不会又一次抗旨拒婚吧! 谢窈把刀丢给忍冬,虽然有些头痛,但是很快冷静下来。 或许,自己表现得越粗野无礼,越能得偿所愿。 只要她到时候,能说服箫熠之不要抗旨。 谢窈跟着孙姨娘,来到谢老夫人居住的暖房,中途谢明安说自己有公务处理,便离开了。 正要进门,一直沉默着跟在后面的谢宴忽然开口:“你就穿这个去见祖母?” 他盯着谢窈,这个女人走了太久太久,他都快忘记她的样子了。 只记得她从小就凶,打遍棠柳巷,连比她大几岁的邻居都被她揍过。 从前,他喜欢跟在她身后,想跟她学打架,却被她一脚踹飞,说他是个小废物。 她还说自己要习武,惹得家里天翻地覆,祖母父亲很不快。 直到父亲真把她送去健妇营,这个家终于安生了,没有她,他还有大姐姐,大姐姐对他很好,从来不骂他是废物。 祖母本就喜欢温柔知礼的大姐姐,如今,若看见谢窈这幅打扮,还扛着刀,怕是更讨厌她。 她自己难道不在乎吗,还要他来提醒。 孙姨娘像是才想起来,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还不如宴儿想得周全,二小姐一路风尘仆仆,先去更衣吧,枝枝还给你准备了新衣裳,我看尺寸肯定合适。” 谢窈没理谢宴:“怎么能让老人家久等,我还是先去见祖母吧。” “随便你,我去找我家追墨了。”谢宴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不知好歹,他才懒得管她会不会被祖母喜欢。 不知她是为何回来,或许是受不了北境苦寒,想自己和父亲母亲,然后回京当嫡女小姐享福了。 谢窈问:“追墨是谁?” 孙姨娘笑着说:“是宴儿上个月买的一只黑毛公鸡,说要养些日子去斗鸡呢。” 谢窈黑眸一凝,想起前世在接风宴上发生的事。 原来,那只鸡叫追墨啊。 她嘀咕了声什么,便掀开门帘。 孙姨娘站在后面,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窈刚才说的好像是…… “鸡肥吗。” 时维九月,天气冷下来,谢窈进门带来阵寒意,让谢老夫人皱起眉头。 谢老夫人坐主座,一身雍容富贵的衣裳,神情冷淡。 庶姐谢枝坐在谢老夫人侧下方的软座,身着暖粉色绣折枝花的短袄,白狐的衣领,衬得她容貌俏丽,气质柔婉。 谢枝起身行礼,腰间的藕色香囊坠着流苏轻晃:“二妹妹,实在不是姐姐不去门口迎你,是刚才正好是祖母吃药的时辰,姐姐不在,祖母不好好吃药。” 她不动声色地炫耀着自己在谢家的地位,是谢窈根本不能比的。 谢窈从前在就不受待见,如今也一样。 一个伯府送去讨好靖北王的弃女,拿什么和她比。 听说靖北王性情暴戾,从前行军打仗就手段残暴,残疾后更是喜怒不定,喜欢杀人取乐。 谢窈嫁过去,不一定能活几天。 第5章 住姨娘院子,装什么温婉 “老夫人,咱们二小姐回来了,第一时间便来看您。”孙姨娘说。 谢老夫人看着自己下首的谢枝,再打量谢窈,训斥道: “我们谢家好歹也是伯爵出身,累世的书香门第,你穿成这个样子来见老身,哪有闺阁女儿家的样子,如此粗鄙,简直连乡野村妇都不如!” 谢明安和谢老夫人不愧是母子,说的话都差不多。 “健妇营之人都是如此装扮,祖母瞧不起健妇营?”她再次反问。 谢老夫人正要斥责,身旁嬷嬷将刚才门口发生的事耳语给她。 她的脸色一阵青白,不再作答。 这个丫头,居然借健妇营找长公主撑腰,真是没规没矩,不敬礼法。 谢窈已经自顾自坐下,她有伤在身,要多多休息。 前世门口大闹那一场,耽搁了许多时间,谢老夫人便说自己来迟,耽误老人午休。 如今她径直前来,谢老夫人又说自己衣裳粗鄙。 既然无论如何谢老夫人都觉得自己有问题,那看来,有问题的是谢老夫人。 这么多年了,自己这个祖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喜欢自己。 谢老夫人端茶饮了饮,问道:“二丫头回来了,住在何处?” 孙姨娘立即开口:“二小姐尚未出阁,本该跟主母住在静竹轩,但那地方有些偏,且腾不出屋子,所以妾身安排她住枝枝在晚香院的屋子。” “晚香院离老夫人的暖房近,也宽敞,不知二小姐以为如何?” 孙姨娘不提离暖房近还好,听到这话,谢老夫人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这丫头住枝枝的房间,那枝枝怎么办?” “枝枝便委屈些,先与我住一间吧,枝枝可愿意?”孙姨娘说。 孙姨娘提前与谢枝通过气,谢枝并没有任何不满,一脸乖巧道: “二妹妹久居边境苦寒之地,不过是个房间而已,女儿还能换来与姨娘同塌,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自然是愿意的。” 谢窈学她的话:“姐姐像回到小时候,可我久居边境苦寒之地,也想和母亲回到小时候。” 谢枝接了句心里话:“你想和你母亲住,那就去静竹——” “枝枝,既然二小姐想住晚香院,就住晚香院!” 孙姨娘笑盈盈地打断道:“二小姐想和主母同寝有何不可,刘嬷嬷,去一趟静竹轩,请主母来晚香院,住我的上房。” 谢枝:“姨娘,那你呢?” “我与你先在西阁楼住一些时日。”孙姨娘说道。 这个谢窈牙尖嘴利,不好拉拢,且就把晚香院让给她和许氏住,她也住不了多久。 至于许氏,病歪歪成那个样子,住在哪儿都一样。 谢窈露出笑容,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嬷嬷:“好,那便麻烦嬷嬷了。” 谢老夫人在帮庶孙女说话与不说话之间,选择不耐烦地挥手:“我累了,散了吧。” 谢窈悟了,谢老夫人看似疼爱谢枝,实际上遇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谢枝咬紧牙关,离开的步伐很快,似乎透着委屈。 片刻后,孙姨娘带谢窈来到晚香院。 秋日天高气爽,午后的阳光一点也不刺眼,落在身上毛茸茸,暖烘烘的。 院中海棠树硕果累累,泛着可喜的红润色泽,若是在海棠盛开的时节,晚风袭来,一定是满院花香。 晚香院最初本就是母亲住的,只是,母亲生下谢宴后身体每况愈下,内宅之事被谢明安交给孙姨娘,母亲就搬去了僻静少人的静竹轩。 如今,她替母亲要回了晚香院。 以后,母亲也会一直住在这里。 “快,把上房收拾出来,今晚就请主母入住。”孙姨娘举手投足格外端庄,似乎对把自己屋子送出去的事,没有一点不满。 在文昌伯府,孙姨娘多年来一直执掌中馈,虽为妾室,但在下人中素有美名,是京中有名的贤妾。 “我还有些账要去算,带二小姐去更衣吧,”她又吩咐,“你再看看屋子里有什么缺的,晚些咱们一起与伯爷用晚膳,为你接风洗尘。” 谢窈被丫鬟领着,简单梳洗,换上孙姨娘为她准备好的新衣裙。 几名丫鬟一直说这衣裳绸缎名贵,是新做的样式,又说她穿上后合体漂亮。 “这是什么?”谢窈问道,拿起腰间藕色绣花的香囊。 丫鬟:“京中盛行佩戴香囊,这香囊和衣裳,都是大小姐前些日子为您亲自挑选的。” 忍冬不动声色地轻嗅,便轻轻颔首,示意谢窈香囊无毒。 只不过,她的衣裳和香囊放在一起久了,也浸染了清幽特殊的气味。 谢窈指尖缠绕着香囊,没有做声,来到住所。 一路上,遇见的丫鬟下人看见她,纷纷驻足,露出惊艳的神情。 “那是二小姐?二小姐真美,比大小姐还美。” “小点声,让大小姐听见你就完了。” 谢窈还没进去,就见屋里的谢枝正在默默垂泪。 她的弟弟谢宴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只浑身黑羽的鸡。 “哪有这样的事情,她凭什么一回来不见母亲,不见我,却占了大姐姐的房间!”谢宴眉头紧锁。 谢枝道:“二妹妹是嫡女,我不过是一介庶女,嫡女有求,我自然要让出房间,二妹妹既然喜欢宽敞的院子,那就让她住吧。” “我去找她,大不了,让她住我的院子!”谢宴说道,脑海里闪过谢窈那张似笑非笑的冷脸。 就算谢窈要住,也是住母亲那里,或者住他那里,为什么要住谢枝的屋子? 谢枝:“我受些委屈没什么的,只是担心姨娘,姨娘身体不好,天寒地冻,却要搬到西阁楼住……” “她还把姨娘赶到了西阁楼?那我今天就站在这里等谢窈来,看她怎么敢抢姨娘和大姐姐的院子!” “我来了,你想怎样?” 谢窈走进房间,从忍冬怀里拿起裹着布条的长刀,面露微笑。 “你——” 谢宴乍然见到换了衣裙的谢窈,当场呆住。 愣了会儿,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伸臂,将谢枝护至身后:“呵,装什么温婉贵女。” 这个动作,让谢窈脸上的笑冷了下去。 第6章 欺负弟弟?弟弟还能要 离京这么多年,看来,谢宴早已把谢枝当成了自己的姐姐。 谢家这些人,除了母亲,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过,她不恨谢宴。 前世,她刚嫁给陆慎言时,陆慎言终日苦读,陆家贫寒,陆母跋扈。 只有谢宴在她出嫁后给她写信,问她过得好不好,还隔三岔五送些吃食救济。 之后陆慎言高中状元,把她送去京郊庄子,名曰养病,实则是将她软禁其中,与世隔绝,一日日细碎磋磨,磨平她的棱角。 后来,也是谢宴千辛万苦,告诉了她母亲的死讯。 “大姐姐难道没有告诉你,不止是我住晚香院,母亲也要搬来这里,我与母亲多年未见,住在一起有何不可?” 谢窈眼神锐利,语气直白。 虽然她不恨谢宴,但不代表她对这个被养歪,事事维护孙姨娘与谢枝的弟弟有什么好脸色。 谢宴一愣。 谢枝只说谢窈占了她和孙姨娘的院子,没说母亲也要来。 那他日后向母亲请安时,也能顺便见见谢窈。 “没关系的,既然二妹妹想住,我和姨娘这就搬去西厢房,好歹母女俩能日日相伴。” 谢枝见谢宴看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质疑,立即拿起包袱,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谢窈不在的日子里,谢宴维护谢枝,早已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见谢枝哭了,谢宴反应过来时,已经把怀里的鸡丢掉,抓住谢枝的手臂。 “府里那么多房间,你住哪不好,非要占孙姨娘和大姐姐的?大姐姐身体娇弱,住惯了朝阳的屋子,孙姨娘住晚香院方便行事,她们如何住得了冷僻的西厢房?” 谢枝泫然若泣:“宴儿,二妹妹也是你的姐姐,你不要为了我和亲姐姐置气。” 谢窈:“你知道晚香院朝阳,位置好,怎么不知道母亲身体虚弱,常年住在偏僻的静竹轩?” “就算母亲要搬到晚香院,也不能跟你一起住。”谢宴咬牙。 谢窈:“为何不能?” “母亲喜欢独处,你……你离京九年,粗俗聒噪,会打扰母亲休息!而且你想住,分明是为了自己舒服!” 谢宴脱口而出后,想等她说什么,又有些后悔自己说的重话,皎白俊朗的脸涨得通红。 如果她想住得舒服,只要她开口,他的院子不是不可以给她。 在这个家,他和母亲是她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她一回家,却要住外人的院里,理都不理他。 谢枝在一旁瑟瑟发抖,谢宴安抚道:“大姐姐莫怕,有我在,谢窈不敢欺负你。” 谢窈手臂轻抖,长刀上的布条陡然散落,露出五寸宽的冷冽刀身,泛着冰冷的寒意。 “对,我就是为了自己舒服。”她说。 谢宴闻到一股铁锈的气味,似乎是从刀上散发的。 他抿了抿唇,终于闷声妥协:“那你住我院子,我那里宽敞——” 谢枝忽然煽风点火地喊:“谢窈,你不能欺负宴儿,他可是你亲弟弟!” “我这人心善,只忍心欺负亲弟弟。” 谢窈霎时间出刀,朝少年脖颈砍去。 “不要啊——”谢枝尖叫着闭上眼,嘴角却悄然上扬起来。 谢宴浑身僵住,没有丝毫反抗,眼瞳瞪得很大。 也只有他看见谢窈突然凑近谢枝,将什么东西挂在了谢枝腰间。 谢窈与他对视,见他默不作声,这才淡淡地收敛了眼神。 这弟弟收拾收拾,大概还能要。 几人脚下的黑鸡扑腾着翅膀飞起来,扬起大片鸡毛,发出咕咕的声响。 片刻后,谢枝颤抖地睁开眼,便见那把长刀轻飘飘地搭在谢宴肩上。 一缕墨发削落,让人胆寒。 谢窈冷声道:“小废物。” 谢宴看着她,讨好地笑,少年俊朗凌厉的面容还残留着浅浅的绯色,好像被骂废物,对他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以至于谢枝扑上来,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事,他都不想理会。 这时候,谢宴终于意识到,那个他小时候日日追逐的姐姐,回来了。 谢枝不甘地盯着谢窈,见谢宴居然露出一副怀念的模样,她更是心生恼怒。 这些年,谢宴像条狗一样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大姐姐唤得亲热,没想到谢窈甫一回来,谢宴就忽略了自己! 忽然,那只鸡扑通扑通,落在谢窈脚下。 眨眼功夫,黑鸡“咯咯哒”地飞起来,气势汹汹地啄向谢窈。 谢枝心里一喜,急忙躲到谢宴身后。 “天啊,宴儿,你的斗鸡疯了,怎么要啄二妹妹,二妹妹快跑——” 她喊到一半,发现谢宴面无表情,谢窈神情淡定,连她身边的丫鬟都默不作声。 她默默地闭了嘴。 谢窈低头,在谢枝惊讶的目光中,一把擒住黑鸡双翅。 刚刚还发狂的黑鸡落在谢窈手里,霎时就不再挣扎,低头轻轻啄了啄她的手背,老实得像只鹌鹑。 谢窈舔唇,心里痒痒的,肚子有些饿了:“这么肥的鸡……” 忍冬看到这情景,挺了挺胸膛,哼了一声。 想用只鸡让少将军出丑,殊不知别说是只发狂的鸡,就算一匹狼,一只虎,少将军都手到擒来,然后化作盘中餐。 “等等,不要动追墨!”谢宴见谢窈一手提刀,一手擒鸡,想起小时候被她狂揍的邻居,急忙喊道。 谢窈:“你没看见它要啄我?” “那不是没啄到嘛!” 谢枝眼神闪了闪,也立即附和:“二妹妹,这鸡是宴儿重金买的斗鸡,是他心爱之物,既然你没事,就别杀它了。” 谢窈把鸡拎到自己面前,仔细观察一番,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大姐姐有耳疾?我说要杀它了吗,我是在可怜它。” 谢宴愣了愣:“什么意思?” “可怜它一只等待下蛋的小母鸡,要每日被你折磨得当斗鸡。”谢窈说道。 “习武不行,连斗鸡遛狗都玩不明白,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着,她语调玩味,“还有,大姐姐不是京中才女吗,居然也分不出公鸡母鸡?” 谢枝的脸一白。 谢宴听到熟悉的羞辱,嘴角上扬了些许。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立即板起脸,故作冷漠:“追墨明明是公鸡,我花了三两银子买的,看那红彤彤的鸡冠子,以后定然是鸡王,它——” 谢窈松开手:“还你鸡王。” 谢宴正要接住,谁知追墨离开谢窈就再次发疯,张开翅膀,横冲直撞地飞到院门口,与赶来的人撞个满怀。 “诶呦哎——” 第7章 把谢伯爷踹飞了 来的人是谢明安。 他想着谢窈如今攀附上了长公主,怕之后要她嫁给靖北王有什么问题,就亲自来叫谢窈参加接风宴。 “窈儿,快随为父一起去接——” 只见谢明安一脸慈父模样,还没说完,就被糊了满嘴鸡毛,差点踉跄着摔倒。 “咯咯哒!!!” “父亲小心——” 追墨暴躁啼鸣,谢枝又尖叫起来,忽然,谢明安感觉怀里一暖。 他极力甩掉追墨,手中,多了颗暖烘烘的鸡蛋。 “这是什么东西!”谢明安看见自己衣襟沾染的鸡毛与污垢,顿时大怒,一掌把鸡蛋摔在地上,气得双眼喷火。 谢宴看着地上一滩蛋清蛋黄,感觉精神很是恍惚。 谢窈说的没错,追墨是母鸡。 母鸡还在“咕咕咕”地叫着,谢明安脑子一热,环顾周围,就要夺谢窈手中的刀。 “孽禽,我宰了它!” 谢窈习武多年,身体有自己的警觉记忆。 何况,上一世临死前的情景刻骨铭心,杀她的人,就是谢明安手下的管事。 即便还未查清真相,谢明安也是她见到第一眼,就手痒多时的存在。 谢窈灵敏地后退半步,反手一记肘击,趁机又是一脚侧踢。 再来两脚侧踢。 再来三脚侧踢。 “啊——嘭!” 谢伯爷惨叫着被踹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谢窈将长刀重新缠上布条,站在一旁,装若无辜。 “你……你……你……” 谢明安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疼得说不出话。 眼前的谢窈身穿浅青金竹纹衣裙,乌发玉簪,双眸清冽。 与柔婉娴静的谢枝不同,谢窈的美恣肆张扬,极尽贵气夺目,哪里像北境苦寒之地长大的,比起京中贵女们也不遑多让。 然而就是她,刚刚把谢伯爷飞踹了。 周围的下人管眼观鼻,一个个不敢说话。 “伯爷,这是怎么了?!”孙姨娘跑过来,费力地把谢明安扶起来。 谢伯爷发冠歪着,衣袍上挂着鸡毛,官靴沾了蛋黄,和谢窈形成鲜明对比。 “还请父亲和姨娘不要责怪二妹妹,是弟弟的鸡发狂,冲撞了父亲,父亲要杀它,却被二妹妹误伤。”谢枝道。 “误伤?我看她是故意为之,竟敢对本伯出手!”谢明安平复着胸口,脸色发青。 谢窈:“我们健妇营的将士天生警觉,您贸然靠近夺刀,我没忍住,但您应该庆幸,女儿心善,没有顺手一刀宰了您。” “你!你个逆女!这么说,本伯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对了,父亲如此生气,是瞧不起健妇营吗?瞧不起健妇营就是看不起长公主,看不起长公主就是对陛下不敬。” 谢明安听到这话,欲言又止。 孙姨娘看了眼追墨:“算了伯爷,不过是场误会,二房家都到了,老夫人等的也有些时候了,咱们快去用膳吧,这可是专门给二小姐准备的接风宴。” 说着,她就要搀扶谢明安。 “你以为你有长公主撑腰,就能对自己的父亲下此毒手?本伯管教女儿,天经地义,你搬出健妇营和长公主也没用!” 谢明安一把甩开孙姨娘,眼神透着怒火。 他浑身都疼,听到接风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如此粗蛮行径,还去什么接风宴?就是嫁入靖北王府也是给我谢家丢人!滚去祠堂罚跪,没有本伯的命令,就一直跪着!”谢明安咆哮起来。 他提到“靖北王府”四个字,让周围为之一静。 连谢宴都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靖北王箫熠之,从前在大燕,是个能让小儿止啼的名字。 若说战功,他与大将军不相上下,而他的赫赫凶名,远胜大将军十倍百倍。 当年,皇帝刚刚登基,根基不稳,五位亲王同时叛乱,意图争夺皇位。 还是靖北侯的箫熠之领兵平叛,亲手斩杀四位亲王,还活捉了为首的睿亲王,又由他亲自监斩,将睿亲王府满门抄斩,杀得整个京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让无数人为之胆寒。 箫熠之凭借平定五王之乱的功绩,被加封为靖北王,他也是大燕唯一的异姓王。 连当今太后的儿子,如今也只是安平侯。 如此残暴可怖之人,却在两年前一场交战中意外受伤,双腿残疾。 从此,靖北王不仅令人畏惧,更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偏偏皇上仍对他青睐有加,给他各种殊荣与特权。 原来二小姐回京,是要嫁给靖北王啊。 一时之间,下人们也不知该觉得她可怜,还是害怕了。 下人战战兢兢地问:“伯爷,那公子的鸡?” 谢窈勾着唇,转动手中的长刀,主动说:“交给我吧。” 谢明安暗暗看女儿的刀,心想这丫头如此张狂,肯定要杀了这只鸡。 他整了整衣襟,脸色阴沉:“晦气的孽禽,别让本伯再看见它!” “明安,你怎么样?” 忽然,一道微低的女声,在深秋的风中响起。 谢窈猛地回头,就见自己太久没见的母亲,搀扶着谢老夫人出现在院门口。 母亲穿着素净的衣裙,眉眼温婉柔和,仍是前世此刻的样子,却比年幼记忆里的样子苍老太多。 尤其是脸色苍白,微浓妆容也遮不住的憔悴。 母亲径直走到自己丈夫身边,一脸关切。 谢明安看都不看她一眼,仍旧怒火中烧,脸色阴沉。 孙姨娘把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谢老夫人“哎呦呦”地上前,捧着胸口,心疼地喊:“我的儿啊,我的心肝儿,你怎么摔成这个样子,为娘的心疼啊,还不快去给我儿找大夫!” 老太太转身看向“罪魁祸首”的谢窈,责怪道:“都怪你这丫头,刚回来就搅得家宅不宁,还伤了我儿!我要重罚你!” “谢窈,没听见你父亲的话吗,一点规矩都没有,滚去祠堂罚跪!”母亲听到老太太的话,身子僵了僵,忽然斥道。 没等谢窈回话,她就疾言厉色地吩咐自己身旁丫鬟:“还不带二小姐去祠堂!” 第8章 香囊有问题,庶姐自食恶果 一行人围在受伤的谢明安身边,嘘寒问暖。 谢窈却专注地凝望着母亲,心里格外酸涩。 前世,她一直不懂,母亲为何对回京的她漠不关心,甚至冷言冷语,没有半点温情。 她还曾向陆慎言抱怨过。 直到谢宴来报丧时说,母亲临死都挂心她在陆家的处境,还把自己身下田庄铺子,全留给了她。 在这个家,只有母亲,是真正在乎她的人。 谢窈听母亲的话,并没有解释反驳,示意忍冬抱起缩在角落的追墨,便跟着丫鬟离开。 临走前,她眉梢轻挑,意味深长地瞥向谢枝。 可惜,等会儿不能看一场好戏了。 直到众人散去,谢宴还站在远处,望着谢窈离去的方向。 “她回来,是嫁给靖北王的。”谢宴低声喃喃,心里酸涩又恼怒。 前些日子京中有传言,皇上要为靖北王赐婚,说是看中了他家。 但是,他以为那只是传言,毕竟父亲谢明安虽然有文昌伯的爵位,但在朝中只是个四品的礼部侍郎,与靖北王从无交集。 他九年未见的姐姐回来了,他以为是回京享福,没想到,是要姐姐嫁给一个声名狼藉,身体残疾的男人。 谢宴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书童阿禄忽然凑上前,道:“追墨落到二小姐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谢宴面色淡漠,仿佛并不担心。 忽然,他想起谢窈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放到了谢枝身上。 他脑子笨,不懂谢窈要做什么,但隐隐猜到或许与追墨有关。 “不行,那是我的鸡。”谢宴让阿禄附耳过来,交代几句,才前往饭厅。 另一边,谢窈去祠堂之前,换回了自己原本的衣裳。 到了祠堂,丫鬟端来一个青铜炭盆后,便匆匆离开。 母亲表面对她冷淡,其实是知道她罚跪祠堂已成定局,特意派自己的丫鬟送她,还为她准备了炭盆。 只是,前世的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还以为母亲也和别人一样讨厌她,认为她行为粗俗,不懂规矩。 谢窈横刀立马地坐在蒲团上,睨视着前面一座座谢家先祖牌位,眼底燃起幽火。 忽然,她余光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谢窈开口:“祠堂重地,这鸡吵闹,打扰了祖宗安宁,把它拿走吧。” 忍冬见少将军对她眨眼睛,懂了,转身把追墨丢到祠堂外的空地上,又故意离开了一会儿。 片刻后,忍冬跑进祠堂,一脸焦急:“二小姐,奴婢去更衣的功夫,那只鸡不见了!” 谢窈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说:“怎么会不见了,那可是谢宴的鸡啊,名贵着呢,你快去找找!” 忍冬离开,谢窈微微一笑。 既然把鸡偷走了,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接风宴上,谢宴食不知味地坐在谢枝旁边。 父亲换了衣袍入席,祖母和蔼地为他夹菜,孙姨娘关心地询问母亲最近身体如何,母亲一如既往的寡言,还有二叔二婶其乐融融…… 可就是没有接风宴的主角,谢窈。 谢宴闷闷不乐地吃着,直到听见一声熟悉的“咕咕”。 他低下头,见追墨出现在自己脚下,啄地上的米粒。 远处书童朝他露出讨赏的笑,示意他鸡没事。 谢宴舒展眉头,露出往日清朗灿烂的笑:“大姐姐你看,我家追墨回来了。” 谢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见追墨,眼中一闪而过嫌弃,嘴上却柔声附和:“回来就好,我还担心二妹妹不会养它,伤了你的心头好。” 谢明安瞪了谢宴一眼:“不是交给谢窈那丫头了吗,怎么你又要了回来。” 孙姨娘:“宴儿喜欢,他养着又如何,何况这只鸡素来乖巧,没想到今日面对二小姐会那么闹腾……” 谢家没有分家,二房家的谢二爷与妻子王氏对视后,附和道:“都说鸡是祥瑞之物,怎么会无缘无故啄人,还伤了大哥呢。” “那鸡在宴儿手里好好的,怎么二小姐一回来,就忽然不好了?” 谢老夫人常年吃斋念佛,信奉鬼神之说。 稍加引导,她就想到了什么,皱起眉:“难不成那丫头不吉利,鸡才会啄她?不行,等大夫来了,要好好看明安的伤势。” 谢枝道:“枝枝听说,健妇营的女卒们战时为兵,闲时务农,或许是二妹妹平时也在农家喂鸡,这鸡看她亲切。” 谢老夫人冷笑:“我谢家几代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怎出了这么个粗俗的女儿,到底是商贾人家生出的丫头,比不上枝枝半分。” 谢宴握停箸的手一顿,歪头看向母亲。 母亲面色如常,仿佛根本没听出谢老夫人口中的讥讽。 他眼中涌起的晦暗慢慢散去。 谢枝则露出乖巧的笑,刚要谦虚,下一刻,脚下的追墨振翅而起,猛地啄向她! “啊!” 谢枝脚踝一疼,吓得惊叫起来,就见那只被谢宴养得油光水滑的母鸡,正伸长脖子,狠命啄她的裙摆和腰间。 谢枝衣袖略宽大,被鸡追着啄,顿时将旁边的碗碟打翻,发间翠簪都歪了,还扣了一身油腻饭食。 她左躲右闪,结果裙摆又不知道勾在了哪里,“啪叽”摔倒在地。 追墨趁机跳到她膝头,对着她一阵猛啄。 “这鸡,这鸡到底怎么回事!”谢老夫人大喊道。 “还不快把鸡抓住!” 鸡被下人们追赶,扬起漫天鸡毛,仍旧逮着谢枝不放。 孙姨娘也方寸大乱,她想冲上前护住女儿,慌乱之余,她终于看见谢枝腰间悬挂的墨绿色香囊! “枝枝,快把——”孙姨娘明白过来,正要喊谢枝摘下,却又硬生生闭了嘴。 这香囊,不是她和谢枝,为谢窈准备的吗? 至于谢窈是什么时候把香囊挂在谢枝身上的,她竟然一无所知。 如今若说出来,追墨啄人是因为这枚香囊有问题,岂不是代表她这个做姨娘的对嫡女暗中使坏? 孙姨娘心中暗恨,只能说:“追墨是斗鸡,肯定是受了枝枝藕粉色的衣裳的影响,才如此发狂。” 折腾了一炷香,最后是谢宴这个主人抓住追墨。 他把鸡塞给自己书童,使了个眼色。 书童抱着鸡跑了,没过半刻钟,下人说为伯爷看诊的大夫到了。 谢枝花容失色地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被孙姨娘抱着宽慰。 “这就是你安排的家宴,真是扫兴!”谢明安斥了孙姨娘两句,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谢老夫人也埋怨:“好端端一顿家宴,被只鸡搅和了,这才叫真正的不吉利,不吉利啊。” 谢枝把香囊攥在手里,倒在孙姨娘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祠堂内,谢窈听完隔壁院那鸡飞狗跳的吵闹声,轻柔地抚摸追墨热乎乎的羽毛,唇角扬起一抹笑容。 “这鸡不是丢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忍冬找了一圈回到祠堂,没想到鸡就在谢窈手里。 “对了,刚才外面好大的热闹,听说有只鸡追着枝姑娘啄,差点把枝姑娘脸啄伤——” 她忽然反应过来:“不会就是它吧!” 谢窈点头:“除了它,还有别的鸡吗。” “二小姐早就知道鸡会啄人……不对,鸡怎么光啄谢枝?” 第9章 伯爷居然这么好心? 谢窈漆眸锐利深邃,解释道:“因为那枚香囊。” 忍冬回想起来香囊的气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如今想想,香囊的味道是藤禽草,医书典籍记载,藤禽草幽香,对人无毒,但能使禽类狂躁。” “孙姨娘和枝姑娘这对母女,是想让您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谢窈点头,又说:“不止是香囊,那身衣裳也有问题。” 前世在接风宴上,因为忍冬不在,她小心谨慎,并未佩戴香囊。 未曾想追墨还是扑向她,因为除了香囊,孙姨娘给她准备的衣裳也早就熏染了香料气味。 她失手折断追墨的翅膀,传出了不详的名声。 而这次,她擒住追墨之后,不但没伤到鸡,还悄悄将香囊“还给”了她的大姐姐。 然后,谢窈故意跟谢明安要走了鸡,她猜谢宴一定会来偷。 追墨也争气,在宴席上把谢枝狠狠啄了一顿。 “如此一来,鸡是宴少爷的,与二小姐无关,香囊则是枝姑娘和孙姨娘给二小姐准备的,她们什么也没法说。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忍冬眉飞色舞地说:“奴婢还以为您回京后要处处忍让吃亏呢,没想到……二小姐果然还是最厉害的少将军。” 入京之前,二小姐说她以后要听从父母之命,从此贤良淑德,忍冬担心过以后的日子。 如今看来,是不必担心了! 忍冬还想问二小姐,是否真要遵从谢伯爷的话嫁给靖北王,但到底是没问。 她相信二小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无论如何,自己遵循便好。 谢窈弯眸道:“你才回京第一天,谁也不认识,见到别人吃瘪,倒是比我还高兴。” “奴婢就是看不惯孙氏和枝姑娘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说什么专门给二小姐准备的衣裳,主母还在呢,用得着她吗。” 忍冬叉着腰,一脸愤懑不平:“何况,她们母女俩就是包藏祸心,心怀不轨!” 谢窈望着她。 从前,谢窈觉得忍冬被自己带得过于暴躁,这样不好,还叮嘱她收敛些脾气。 可现在看着她鲜活的模样,谢窈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她还活着,这样好极了。 她们都要好好活着,肆意自在地活着。 忍冬说起孙姨娘来疾言厉色,但涉及煎药换药,却变了一个人的细致耐心。 她把围着谢窈“咕咕”叫的追墨赶走,找了个角落,认真煎好伤药,端着药走进祠堂,又麻利地拿出药膏。 “折腾了半天,您该换药服药了。” 谢窈是带伤回京的,前世忍冬不在,她的伤落下了病根,直到后来又中毒,武功就彻底废了。 但如今,她发现自己肩胛处的箭伤已经结痂,感觉身体几乎处在巅峰期,强得可怕。 捏着鼻子喝完药,谢窈摸了摸自己微瘪的小腹。 忍冬:“二小姐是饿了吗?刚吃完药不能吃东西。” 谢窈:“没事的,我一点也不饿。对了,那什么时候能吃呀?” “……再过半个时辰,奴婢就去给您找些吃食。” “吃食?”谢窈含着忍冬给的蜜饯不舍得一口吃掉,闻言,眼睛忽然发光。 “你知道的,边境多苦多累我都不说,如今刚回京,随便吃些就行,比如佛跳墙啦鱼翅啦肥鸡肥鹅啦……” 她看着忍冬欲言又止的神色,声音越说越低。 “没有山珍海味,母亲亲手做的玫瑰糕,蛋羹呀,云鹤楼的果木烧鸡,狮子头也行,还有以前不让我吃的桂花糖,我都这么大了,总不会生龋齿……” 忍冬:“二小姐别忘了,您现在可是罚跪着祠堂呢,有的吃就不错了,奴婢最多给您去厨房摸几个冷馒头。” 谢窈闷闷地说:“馒头也很好吃了,要么我自己去吧。” 她不挑,从前在军中什么都吃过,只不过遇见好吃的,更是来者不拒。 “哒哒——” 微弱的脚步声传来,忍冬迅速将药碗收起来,跪在旁边。 片刻后,之前送她们来祠堂的丫鬟出现在门口,手臂挎着方精致的檀木食盒。 “这是?”谢窈猜到了是什么,但还是问道。 丫鬟神情如常,道:“奴婢奉伯爷的命令,给二小姐送些吃食,伯爷说只是罚跪,可以用膳。” 忍冬接过食盒,惊讶道:“伯爷居然这么好心。” 谢窈黑眸微凝:“不管是谁送的,都替我多谢她。” “是,”丫鬟应道,“那二小姐慢用,奴婢明日送早膳时会取走食盒。” 谢窈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唤作桑若。”丫鬟回道。 谢窈叫住桑若,指向外面那只鸡:“原来是桑若姑娘,我有件事要劳烦你。” 等桑若离开,谢窈揭开食盒的盖子,上层一只金黄喷香的果木烧鸡,两张烤饼,下层还有包桂花糖,玫瑰糕,两碗蛋羹。 她鼻子一酸:“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忍冬:“没想到谢伯爷还记得二小姐爱吃什么,难道奴婢错怪伯爷了?” “蛋羹还有玫瑰糕,是母亲亲手做的,”谢窈看着中间点缀着几枚枸杞的蛋羹,眼眶发酸,认了出来,“母亲都还记得。” 前世她被罚跪祠堂,却那么糊涂,吃着母亲送来的饭食,居然真以为是谢明安送的,心中十分感动,还埋怨母亲不关心自己。 “既然是夫人为二小姐准备的,为何要假借谢伯爷之名?”忍冬不解地问。 谢窈将桂花糖仔细包好,收到怀里,以后可以慢慢吃。 剩下的分了一半给忍冬,喃喃自语:“我也不知,但母亲定有她的苦衷。” 入夜后,谢家祠堂偌大,即便关了门,也有寒风从门缝溜进来。 幸好有母亲准备的炭盆,炭块燃烧,散发着阵阵温暖,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忍冬吃得不多,靠着谢窈睡着了。 她只是军中女医,没有武艺傍身,这段时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此刻睡得很沉。 谢窈还在啃烧鸡,忽然,她停下手,眼神一凛。 外面,有人靠近! 第10章 靖北王妃,我非当不可。 谢窈警觉地抄起刀,侧耳倾听。 片刻后,她猜到了来人的身份,默默地放下了刀,放松下来。 “咯吱”一声,祠堂的木窗忽地开了一道缝,冷风漫进来。 谢窈撕着鸡腿,平静地啃。 “啪叽!” 油纸包从窗户缝隙丢进来,滚到她身旁。 几个呼吸间,又是一个油纸包被丢进来,从中掉出枚雪白的馒头。 谢窈仍旧不为所动。 窗外的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推开了门。 下一刻,她和走进来的弟弟四目相对。 “你醒着?醒着为什么没有反应!”谢宴压低声音质问。 谢窈:“你想要什么反应,大喊捉贼?” 谢宴嘴角一抽,咬牙道:“你以为我是贼?亏我还……” 谢窈看着地上的馒头,勾起唇,故意问道:“亏你什么?” “什么都没有!”谢宴冷哼一声,“我路过厨房,看见几个剩馒头,想喂追墨而已,不过,你要是吃,我也可以给你。” 谢宴又强调:“你不要误会,这个馒头才不是我从后厨特意给你偷来的,是我随便拿来给追墨的……诶,我的追墨呢?” 谢窈扬了扬手里的鸡腿,唇边漾起笑意,亮晶晶的黑眸被烛火染成琥珀色,漂亮而危险:“你猜。” “你有吃的了?”谢宴这才发现旁边的食盒,还有那喷香的烧鸡。 他猛地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瞳孔震动:“等,等等,这烧鸡是……这是追墨?” 少年望着只剩三分之一的烤鸡,嘴唇哆嗦,眼神格外复杂。 听到两人动静的忍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到谢宴,她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看向谢窈:“二小姐怎么又在欺负人?” 谢窈脸颊一红,她有欺负人吗,明明是谢宴自己傻。 怕这个蠢弟弟要为只鸡哭了,她抬起手,拍了拍谢宴毛茸茸的头发。 谢宴僵住。 “其实追墨——” 她正要解释,谢宴吸了吸鼻子,哽咽地问:“好吃吗?” 他为了在嬷嬷面前找理由去后厨,晚膳都没吃多少,现在闻到烤鸡的味道,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 谢窈以为他会为追墨幼稚的生气,但在他心里,那只鸡既然送给谢窈,就是她的,她要吃要养,他都不介意。 只是,如果生气能换来姐姐安慰,他愿意一直幼稚。 谢窈点头,实话实说:“好吃。” 谢宴掏出油纸包里的馒头,闷声啃起馒头。 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肤色白皙,眉骨锐利但还透着稚嫩,眼眶在灯火映照下,似乎泛着红。 谢窈也不是多心狠的人,她犹豫了很久,撕下一条鸡肉:“不是我小气,我就是心善,怕你难过。对了,你来一口吗?” 谢宴红着眼接过这条鸡肉,没想到谢窈抓得很紧,他用力才抢到手里。 “我不怪你,追墨啄了父亲和大姐姐,还差点伤了你,它肯定会死,只是没想到……” 谢窈好奇地问:“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它死得这么快? 虽然只有一口,但谢宴吃得很香,又接过忍冬递来的水囊饮水:“没想到它这么好吃。” 谢窈:“……” 谢宴分到一只鸡翅,啃了很久,最后也没发觉这只鸡不是他的追墨。 夜色渐深,谢窈吃了个谢宴带来的馒头,又吃完饭盒里所有的吃食,谢宴还是磨磨蹭蹭地不走。 “你还有吃的?”谢窈问道。 “快入冬了,夜里——” “我有炭盆。” “祠堂没有床榻——” “我是罚跪,不是睡觉。” “你真的想——” 谢宴犹豫了,最终没有问谢窈究竟想不想嫁给靖北王。 就算她不想又如何,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眼神闪了闪,忽然想起一个人。 次日,除了丫鬟桑若前来为谢窈换新炭,又带来新的饭食,一整天,再没有人来到谢家祠堂。 谢窈仿佛被忘在这里,无人问津,也无人看管。 于是,她起身在祠堂练起了刀。 一套刀法打下去,疏松了筋骨,也找回了几分自己以前在军中的感觉。 忍冬溜出去,查看了两圈得知,看诊大夫说谢伯爷伤势严重,骨头差点断了。 谢窈误伤谢伯爷与昨晚谢枝被鸡啄的事,连同谢窈回府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 谢明安气得不顾孙姨娘求情,要让谢窈在祠堂跪满三天三夜,还不许吃饭。 “三天啊,他也不怕三天后圣旨到,谢家给靖北王一个快饿死的王妃。” 谢窈刀锋指着谢家老伯爷,也就是她祖父的牌位,眼中杀意翻涌。 她心里戾气太重,压不住,也不想压。 前世,谢窈回京三日后迎来圣旨赐婚,和圣旨一起来的,还有箫熠之。 她当众拒婚,说自己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因为圣旨只提谢家女儿,并未明确指自己还是谢枝,所以她不算抗旨。 反而是箫熠之回头进宫面见皇帝,扬言自己非所爱,终身不娶,才是真正的抗旨不遵。 忍冬没问谢窈怎么知道圣旨就要来了,只是想起了入京时,她们在城门口遇见的陆慎言。 那位公子是二小姐儿时玩伴,生的一副好皮囊,二小姐曾说过,她最喜欢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俊秀书生,而陆公子就是那样的人。 之前,二小姐收到母亲家书,说皇上口谕,要为谢家女儿和靖北王赐婚,要她回京待嫁。 见过了陆公子,现在二小姐,真的愿意嫁给残暴嗜杀,而且身有残疾的靖北王吗? 谢窈收了刀:“回头,本王妃要治文昌伯一个不敬之罪。” 忍冬:“噗,二小姐已经自称王妃了?” 谢窈看着面前的人,回想自己回府第一天发生的事,她问道:“给谢伯爷看伤的,是哪家大夫?” 忍冬回答:“济安堂,是经常给京中高门大户把脉看诊的医馆。” 谢窈目光一凝。 济安堂,就是前世忍冬就医而亡的医馆。 “谢伯爷的伤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大夫肯定还要来复诊,若有机会,你去瞧瞧,济安堂的大夫除了给他看病,来伯府后还会去哪里。” “奴婢知道了。” 谢窈垂眸道:“靖北王妃,我非当不可。” 忍冬则道:“您昨天踹飞门房,徒手抓利箭,还有误伤伯爷的事,已经在京中出名了,咳咳,出名的粗俗野蛮。” “箫熠之名声很好吗?”谢窈说道,“说不定,他就喜欢粗俗野蛮的呢。” 此刻,靖北王府,御医正在为箫熠之诊脉。 老靖北侯与先帝是结义兄弟,如今的箫熠之更是有从龙之功,与皇上也情同手足。 自从他两年前受伤后,皇帝一直关心他的身体,时常派御医前来看望。 御医诊脉后,安慰他几句“王爷身体康健,与上月并无不同”,便离开了王府。 箫熠之静默地看着自己的双腿,身为医者的管家知道王爷心中沉郁,低声道:“王爷可知,昨日京中的文昌伯府,发生了一件新鲜事。” 箫熠之阖上眼,脑海中一闪而过昨日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 “本王知道,那位谢二小姐,徒手抓住了一支利箭。”他淡声道。 “什么,徒手抓箭?”管家一怔。 “没什么。”箫熠之面色转冷。 管家摸了摸胡须,笑道:“老奴还没说谁,王爷怎么就提起谢家二小姐了……不过,老奴要说的,也确实与谢二小姐有关。” 箫熠之竖起耳朵,没有言语。 “昨日谢家嫡出的小公子,纵容斗鸡啄了谢家大姑娘,二小姐又误伤了自己的父亲谢伯爷,说是伯爷差点身受重伤。” “难怪今日,谢明安告假未曾上朝。”箫熠之的唇角悄然上扬。 管家又道:“王爷放心,谢二小姐如今风评恶劣,陛下赐婚,定然是会选择温婉贤淑的谢家大姑娘。” 箫熠之蓦地睁眼,桃花眸漆黑如墨。 “本王不放心,”他支撑着身子坐起来,面色平静,“备车。” “王爷是要进宫?”管家暗道一声不好,连忙问道。 他愁容满面地劝:“王爷,就算您嫌谢二小姐粗俗,也不稀罕那位大姑娘,咱们让老夫人去说,何至于要进宫亲自拒婚……” 王爷双腿不能行走这两年,进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从皇宫回来,心绪便消沉半个月。 连之前皇上口谕要为王爷赐婚,王爷都没有面圣谢恩,如今…… 不过,娶妻毕竟是终身大事,王爷如果不愿意,任何人都没奈何。 箫熠之淡声道:“谁说本王要拒婚。” 第11章 家贼?孙姨娘说是误会 深夜,祠堂内炭火温暖。 忍冬又靠着祠堂的柱子熟睡,脚步声再次传来。 谢窈睁开眼:“谢宴这小子吃烧鸡吃上瘾了?” 她正要开门,忽然听出声音不太对劲。 ——这不是谢宴的脚步声。 谢窈和衣躺下,装作侧靠供桌睡着的样子。 许久,祠堂的门被推开。 月辉如水银倾洒,一名陌生小厮,蹑手蹑脚地遛进来。 小厮屏息环视祠堂,见谢窈与忍冬仍在熟睡,才将紧绷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他定了定神,贴着墙根绕开谢窈,直奔角落的炭盆,抱起炭盆边缘,头也不回地闪出祠堂。 这是想让她受一晚上的冻? 装睡的谢窈眯着眼睛,她看清了小厮偷炭盆的全过程,发出嗤笑。 这般愚蠢幼稚行径,也只有自己那位大姐姐做得出来。 小厮刚走出祠堂,谢窈便轻飘飘地翻身而起,跟了上去。 只见他手脚麻利,抱着炭盆熟练地绕过两名守夜下人,跑到后花园假山的角落。 他正要将余炭倾倒,谢窈便骤然出现在他身后,抄起一根干枯木棍,一记闷棍! “捉贼啊!有贼!” 谢窈一边喊,一边又给对方几下。 “啊!别打别打,我不是贼,好疼——” 小厮开始收了声,但他挨打的地方实在是疼,他发出第一声惨叫之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饶命,饶命啊二小姐……嘶!我的腿……” 谢窈喊着“捉贼”,面无表情地痛揍对方。 趁着月黑风高,她抓紧木棍,哪疼揍哪,并且根本不让对方说话。 直到“咔嚓”一声,拇指粗的木棍被生生打断了,她又上前踹了几脚。 几名惊醒的巡夜护院提着灯笼跑过来,就看见二小姐正在狂揍地上的贼,只是,这贼越看越眼熟。 “我不是贼,我是同福啊!” 同福终于找到谢窈活动脚腕的间隙,努力露出已经被揍成猪头的脑袋,歇斯底里地喊。 一名下人认了出来,道:“是晚香院的同福吗?” 同福哭着点头:“是我,是我!” 谢窈丢掉断成两截的棍子,睨视着脚下的小厮,漆眸冷厉,像看什么脏东西。 她拿出手帕,一点点擦拭自己修长的手指:“原来,还是家贼。” 另一名下人问道:“同福,今晚你值夜吗?就算你值夜,也应该在晚香院,怎么会出现在后花园?” 谢窈似笑非笑地反问:“晚香院的小厮半夜三更偷走我在祠堂的炭盆,难道,是听了姨娘的吩咐?” “小的不敢……咳咳……” 谢窈脸色的笑容忽然消失,声音悲伤起来:“误伤了父亲,被父亲罚跪祠堂,我认,没想到姨娘如此不欢迎我回府,这寒冬腊月,连个炭盆都不让我用,姨娘是要逼死我吗?” 下人们互相对视一番,忽然明白了什么。 都说文昌伯府谢家,主母庸懦无能,体弱多病,家中后宅常年由妾室孙氏打理。 而孙氏贤良淑德,侍奉婆母,妯娌和睦,深得伯爷之心,也让伯府的下人们对她唯命是从,更是在京中素有美名。 白天里伯爷发怒,要让二小姐罚跪祠堂三天三夜,孙姨娘还下跪求情,让下人们都感叹她贤良。 没想到晚上,孙姨娘就指示人去偷二小姐的炭盆。 虽说现在不是二小姐口中的“寒冬腊月”,但入秋后没有炭盆,在祠堂冻一晚上也够受的。 暖色的灯火照在铜盆里还未熄灭的余炭上,同福伏在地上,浑身冷汗津津,瞳孔颤动,却不敢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 如果他承认,那才是真的完了。 “误会,真是误会啊!”孙姨娘人未到,声先至。 她身后跟着好几名丫鬟嬷嬷,追着给她披上狐皮大氅,甚至赶不上她急切的步伐。 孙姨娘张望着周围,看见一圈神色各异的下人,谢窈,还有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同福,心中咬牙切齿。 自己多年的好名声,差点要被这丫头一朝尽毁! 她和善地问:“同福,我让你给二小姐换个炭盆,你是被二小姐打傻了不是,忘了我交代的事?” 同福如蒙大赦地仰着脖子,猛地点头,叩首道:“是小的蠢笨,没办好您交代的事,对……对!二小姐,是孙姨娘让小的为您换炭,换好炭!” 孙姨娘语调愈发温柔,关心地说:“夜里寒凉,妾身担心二小姐受冷,怕普通的乌木炭温度不够,所以吩咐同福给二小姐换个炭盆,再换上宫里都用的银霜炭。” “哦?” 直到此刻,谢窈才认真看眼前的女人。 和她那位心比天高的大姐姐不同,孙姨娘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也是个爱护自己女儿的母亲。 前世她在自己刚回京后暗中使绊子,是为了探她底细,后来,担心她不嫁箫熠之谢枝就要嫁,孙姨娘面上更是待她极好。 但是…… 她的母亲常年体弱多病,在孙姨娘被抬平妻后彻底成了虚位傀儡,陆慎言说他每月给母亲送信诅咒,还有后来谢宴在伯府被边缘化,其中,不可能没有孙姨娘的手笔。 “二小姐若是不信,去我屋里一观便知,已经备好银霜炭了。”孙姨娘还柔声说。 “原来是这样啊,那既然是换炭盆,他为何行为鬼祟,还把炭偷偷倒在这里?” 同福紧张地看孙姨娘,却发现孙姨娘并没有给他任何眼神。 没有眼神,也是一种眼神。 同福狠下心来,主动承认:“是小的糊涂,小的见钱眼开,一时鬼迷心窍,想这盆乌木炭也是极好的,打算藏些拿出去变卖。” “你这狗东西,差点害得二小姐误会我。”孙姨娘大怒。 “把同福带下去,痛打五十棍,等天亮了逐出伯府发卖,伯府没有这样吃里扒外的小贼!” 孙姨娘朝旁边的刘嬷嬷使了个眼色,顿时,两名家丁架起同福,把他拖了下去。 同福呆住,五十棍,这是要他的命啊! 他不顾浑身疼痛,痛哭流涕地求饶:“姨娘饶了小的吧……小的在晚香院伺候多年,还有卧病在床的母亲,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孙姨娘始终不语。 同福终于明白,自己成了个弃子。 他猛地转向谢窈,朝谢窈磕头:“二小姐救救小的,小的没有偷炭,是大——” 刘嬷嬷立即上前:“还不堵上他的嘴,惊扰了老夫人和伯爷安寝,要你们好看!” 孙姨娘恭敬地陪着笑脸:“二小姐,这样处理小贼,你可满意?” 谢窈望着还在不停挣扎的同福,黑眸染着灯火,剔透似清亮的琉璃:“我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后宅之事如何处置,都是姨娘说的算。” 同福绝望地停下动作,认命了。 没等孙姨娘的表情缓和,她弯了弯眸子,话锋一转:“不过,只是拿了盆炭火,已经被我误打一顿,姨娘再动怒,需知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第12章 掌掴嬷嬷,用你炭盆喂鸡 孙姨娘听到这话,看着鼻青脸肿半死不活的同福,强忍嘴角的抽搐,袖中的手紧握成了拳。 刚才是谁趁着天黑,把同福打得半死啊! 这个丫头行事如此狠辣,折腾了半夜,还倒打一耙,在她面前装好人,要她得饶人处且饶人? 整个文昌伯府都知道,同福是她晚香院的小厮。 晚香院的人做错了事,今晚当着这些嘴上没把门的下人的面,她若不严惩,不说落得个糊涂名声,明日,她就真成了嫡女回家第二天就要迫害对方,阴险善妒的妾室姨娘了! 怪只怪女儿行事稚嫩,想要谢窈好看,收买个外院丫头就行,居然派出了自己院的人。 四周的下人都在,再纠缠下去怕是要惊来伯爷和老太太,孙姨娘只能说:“既然二小姐求情了,那就打上二十棍罢了,但这样的人,我是容不得,还是发卖为好。” 同福流着泪,向谢窈磕头叩谢。 虽然被二小姐揍了一顿,但那是他活该,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二小姐保下来的。 被带走前,他看向孙姨娘的眼中藏着恨意,被谢窈纳入眼底。 之前认出同福的下人道:“多谢二小姐求情,二小姐真是心善之人,我替同福谢您。” 谢窈颔首,很温和地吩咐:“不必客气,来,你帮我将炭盆送回祠堂吧。” 这盆炭火可是母亲给她准备的,她可不会丢在后花园。 下人抱起炭盆,恭敬地侯在她身侧。 孙姨娘见下人们瞧自己的眼神有惧意,又见同福居然对谢窈谢恩,气得怒火中烧。 她多年来在伯府悉心经营,谢窈倒好,一句求情就收买了人心。 孙姨娘只能自我安慰,谢窈人心再盛,也是个终究要嫁出去的丫头。 眼看谢窈终于被打发走了,她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前者忽然走到她面前。 谢窈笑得眉眼弯弯,提醒道:“那我就在祠堂,等着姨娘给我送银霜炭了。” 孙姨娘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僵硬地点头。 等谢窈彻底离开,她叫刘嬷嬷:“你去叮嘱枝枝,叫她以后不要再轻举妄动,再去取一盆银霜炭来。” 刘嬷嬷:“奴婢省的,但是……您房里的银霜炭不多,一些得留着过年时用,大小姐房里倒是有许多,上个月老夫人还赏了些。” “那就从枝枝那里取,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去祠堂。” 刘嬷嬷应下。 回到祠堂,谢窈则交代忍冬,给被打了棍子的同福送些伤药,再留心一下他的去向。 即便她能在府中来去自如,但母亲不能,日后她嫁去王府,母亲更不能身边没人。 而且,有些事,她还需要人去查,去办。 帮着抱炭盆的那名下人正要走,谢窈叫住了他。 “你和同福是什么关系?” 下人诚惶诚恐地跪下:“小的是几年前和同福一起被买来伯府的,平时与他并无往来。” 谢窈笑了笑:“不用怕,我只是想问问,同福说自己有个卧病在床的母亲,是真的吗?他母亲住在何处?” 下人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谢枝这时还没睡,她在等同福回来复命。 外面这么冷,一想到谢窈会在祠堂跪上整晚,她就忍不住红唇上扬。 只是,她没有等来同福,反而等到了刘嬷嬷。 “是我派去偷谢窈炭盆的怎么了,我就是想让她吃吃苦头!谁想到那蠢货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没用。” 谢枝听完事情原委,恼怒地发起脾气。 白日里,她是外人眼里乖巧懂事的伯府大小姐,京中才女,但是在她母亲面前,她无需压抑自己的性子。 刘嬷嬷小心翼翼地劝:“大小姐糊涂啊,同福是咱们晚香院的人,被那二小姐人赃并获,姨娘只能严惩,姨娘还说……” 谢枝听出她话里有话,气得浑身发抖:“还说什么?” “说要您屋里那些银霜炭,明天送给二小姐。” “银霜炭珍贵无比,那是我的炭,母亲怎能给谢窈?” “情急之下,姨娘只能如此。” “欺人太甚!”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响起“噼里啪啦”摔砸的声音。 谢枝砸了半宿的东西,累得精疲力尽了,才堪堪睡下。 大清早,孙姨娘来到谢枝这里,刘嬷嬷道:“大小姐这次是真气着了。” 孙姨娘走进里屋,踩着地上撕烂的书画,给谢枝掖了掖锦被。 “我何尝不气,枝枝喜好风雅,银霜炭无烟,炭若银霜,她最爱用了,如今却要给那个丫头……”她语气暗恨,卸去了笑脸面具。 刘嬷嬷是跟着她从娘家陪嫁来的嬷嬷,还和伯府的王管事相好,是她身边放心的自己人。 “是啊,咱们大小姐哪受过这样的委屈。” “都怪为娘是伯爷的妾室,害得你也只能当庶女,不过……枝枝就再忍忍,等以后就好了。” 孙姨娘喃喃了两句,又道:“去,用那只錾花银炭盆,装满银霜炭。” 刘嬷嬷:“姨娘,那錾花的银质炭盆十分贵重,而且是您最喜欢的,怎么要送给二小姐啊,要是给了她,她岂不是更得意了!” 孙姨娘:“登高才会跌重,我就是要她得意,最好忘乎所以,她想毁了我多年的好名声,成全她和她母亲,但是我要她知道,我孙馨兰,才是谢家后宅主母。” 片刻后,孙姨娘带人来到祠堂。 表面恭顺,实则摆出施舍的姿态。 连她身边的下人嬷嬷,看谢窈的眼神都充满不屑。 刘嬷嬷拿腔作调:“二小姐,这是我家主子送你的炭盆,你收好了吧。” 一个要被伯爷嫁给残疾王爷的弃女罢了。 谢窈昨晚一夜好眠,清晨练完了刀法,活力满满。 孙姨娘来的时候,她刚吃完桑若送来的早膳。 桑若手疾眼快,迅速将碗筷收进食盒,恭谨地立在旁边。 谢窈仿佛没看出刘嬷嬷语气的讽刺,笑眯眯地抚摸冰凉银质,还刻着精致錾花的炭盆。 “姨娘的东西真好,连炭盆都是银的。” 说着,她毫不客气地让忍冬收下:“原来炭盆里的炭燃尽了,忍冬,你把这里面的银霜炭换进去。” 孙姨娘问:“二小姐不用妾身送的?” 谢窈挥手道:“用,当然用,父亲让我养谢宴那只鸡,我正缺一个喂鸡槽,这个尺寸刚刚合适。” 刘嬷嬷怒道:“放肆!这可是姨娘最喜欢的银炭盆,你竟然要拿去喂鸡?成何体统!” 谢窈回头看向桑若:“我在边境长大,不知京中规矩,原来,京城的下人能随意说主子放肆。” 桑若上前,一巴掌甩到了刘嬷嬷脸上,啐了口吐沫:“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主子讲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刘嬷嬷跟着孙姨娘,平日里在伯府作威作福惯了,从来没有被人当众落过脸,更别提是扇了巴掌。 一时之间,她脸上火辣辣的疼,居然忘了反抗。 等刘嬷嬷反应过来,刚想朝桑若扑过去,就被孙姨娘拦住。 孙姨娘盯着桑若,眼神闪烁:“二小姐说得对,是刘嬷嬷失了礼,你这刁奴,还不赶紧给二小姐请罪。” 刘嬷嬷又羞又怒,但还是不敢反驳:“是老奴多嘴,二小姐大人有大量,饶了老奴这遭吧!” 谢窈又道:“我听说姨娘掌家,把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没想到姨娘身边的人,昨个偷盗炭火,今日嬷嬷又如此僭越,若是道歉有用的话,以后人人效仿,府里还有规矩体统吗?” 孙姨娘面容僵住:“二小姐想要如何?” 谢窈微笑:“不如何,我就一说,姨娘就一听。” 孙姨娘想到了什么,白了脸。 她虽然是妾室,但家世不凡,又掌着家,不能学寻常妾室那勾栏样式,得维持体面。 何况如今,她有了…… 孙姨娘最看重的就是自己名声,最后,忍着恨扬声:“刘嬷嬷在二小姐面前没规矩,罚她半年的月钱,以儆效尤,日后若要再犯,我定然重罚。” 第13章 庶姐的心思,心比天高 说完,孙姨娘又看向谢窈,眼神似乎在问:这样,二小姐满意了吗? 谢窈勉为其难地点头,然后指着錾花炭盆,又说:“诶,我忽然觉得这炭盆用来喂鸡可惜了,还是当痰盂比较好,讲究。” 孙姨娘脸色再也压不住的阴沉,却没有再说什么。 刘嬷嬷脸上顶着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跟在她身后离开。 桑若扇了刘嬷嬷一巴掌,既没有向谢窈邀功讨赏,也没多解释,挎着食盒行礼后也走了。 忍冬还在震惊:“这小丫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居然这么厉害。” “桑若可是母亲身边的丫鬟,自然厉害,”谢窈语气莫名有几分骄傲,“你也学着点。” 忍冬咽了咽口水,两眼发光:“奴婢努力学。” 孙姨娘走出祠堂,刘嬷嬷立即捂着脸哭嚎起来。 “奴婢不想活了,活不下去了,受到这样的羞辱,这让奴婢以后如何在伯府立足,求姨娘为奴婢做主啊!” “是那丫头不敬在先,你为我说话,她居然敢拿乔摆谱,还抓着不放,这何止是罚你,分明是在打我的脸!” 孙姨娘说着,直奔谢明安的书斋。 刘嬷嬷又连忙拦道:“是老奴嘴快,姨娘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老奴受些委屈没什么,但姨娘多年来府里谨小慎微,可不能为老奴折了您在伯爷面前的贤名。” 孙姨娘眼中精光闪烁:“你难道没发现,掌掴你的丫鬟,是许素素身边的人?她是给谢窈送饭的,伯爷可是说了,二小姐罚跪三日,不能进食。” 刘嬷嬷反应过来:“姨娘是说,许氏违背了伯爷的命令,让丫鬟偷偷给谢窈送饭?” “若只是送炭火也没什么,偏偏伯爷这次受伤颇为严重,如今还在气头上,说了不让谢窈吃饭,许氏,这是明知故犯!” 孙姨娘脑海中晃过许素素那张寡淡苍白的脸,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神发冷。 想当年,文昌伯府虽然有爵位傍身,但老伯爷庸庸碌碌,一辈子也只是个六品言官。 而她孙馨兰的父亲,是五品尚药令。 她虽为庶女,却也是京中贵女。 是她慧眼识珠,看上了当时还未袭爵的谢明安,陪着谢明安中状元,却因为庶出的身份,被老伯爷瞧不上,只能做个妾室。 没想到许素素这个女人,当初还未与伯爷成亲就与伯爷私相授受,瓜熟蒂落之后,又仗着自己家中有几分钱财,逼迫伯爷娶她为正妻! 还好,许素素生谢窈时落下病,这么多年一直身体不好,伯府后宅都是她孙馨兰说的算。 如今…… 谢窈回来了,即便她是为了给枝枝挡灾才回来的,但只要许素素在一天,她就永远是个妾室,谢窈是伯府嫡女,她的女儿就是庶出。 她得狠下心,为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做些什么。 孙姨娘气势汹汹地来到谢明安的书斋,两名小厮见到她,就像见到伯府主母,行礼后并未多言。 还没进去,里面传来交谈声,让她停下了脚步。 “你说真的,陛下真派出了庆公公来伯府宣旨,为我家姑娘和靖北王赐婚?还是之前口谕一样,没说到底是赐婚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谢伯爷焦急地问。 “小的只是个传话的,不清楚原委,只知陛下十分看重王爷的婚事,庆公公此刻应该已经出宫门了,还望伯爷早做准备。” “好,本伯知晓了,多谢……” 孙姨娘还没听完,就把告状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火速赶到谢枝屋子。 屋内,谢枝正在提笔作画。 她是京中出名的才女闺秀,最擅丹青写意,多年来在姨娘的经营下,名声也是极好。 若非如此,之前陛下口谕,也不会让文昌伯之女嫁给靖北王。 此刻她画的,是一幅芍药锦鸡图,那锦鸡在画纸上五彩斑斓,灿烂似鸾凤。 孙姨娘闯入,谢枝不悦地停了笔。 “快去,马上去祠堂,亲自给谢窈送些吃食!”孙姨娘压低声音道。 谢枝停下画笔:“姨娘,你自己怕谢窈的嫡女身份,送炭赔笑,别拉着我行不行,我可没闲工夫去讨好一个马上嫁给废人的妹妹。” 孙姨娘激动地说:“宫里来人了,就要宣旨赐婚!” 谢枝仍旧不为所动:“父亲不是说了嘛,陛下未说咱家到底让谁嫁给靖北王,要嫁,也是谢窈嫁,与我有何干系。” “枝枝,知女莫若母,你就要桃李年华,执意说自己没有心仪之人,不愿出嫁,又有满京城的好名声,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谢枝的脸泛起红晕,露出几分羞赧:“姨娘别取笑女儿了,我,我能有什么心思。” “残废咱们当然不嫁,但这次来宣旨的,是庆公公!”孙姨娘语出惊人。 谢枝手腕一抖,一滴朱红颜料滴在画纸的锦鸡身上,蜿蜒着流动,破坏了锦鸡绚烂的翅膀。 “是榆哥之前说的,陛下身边的掌事太监庆公公?”她问道。 “还有哪个?当然是他,陛下最看重的内侍,庆才!” “快,快给我梳洗打扮!” 她明白了孙姨娘的意思,急切地起身,翻找自己最贵重漂亮的那几件首饰。 听说谢窈前两天回府时,长公主派了个寻常小太监给她撑腰,都让父亲等人不敢得罪,如今来宣旨的,可是御前太监! 只要她得到庆公公青睐入宫,以后就是陛下的女人,谢窈拿什么跟她比! “快着些,庆公公已经出宫了,对,穿这件藕粉色的。” “自从陛下登基后,后位空悬,又一直未曾选秀,太后都急了,说是今年一定会为陛下选新人进宫的。” “咱们这位陛下喜欢柔和的女子,宫里仅有的几位娘娘都柔顺和善,你可得在庆公公面前好好表现,一定要对谢窈恭敬,越温柔越好。” 谢枝忙着梳妆,孙姨娘不停在她耳边念叨。 过了一会儿,谢枝提着孙姨娘准备好的食盒,出现在祠堂门口。 孙姨娘则急匆匆地跑到伯府门口,第一时间守着迎接宣旨队伍,争取给庆公公留个好印象。 “见过二妹妹,二妹妹还没用饭吧,这些点心是厨房刚做的,还有一桌饭食也已经备好!” 谢枝说着,热情地打开食盒。 谢窈知道孙姨娘见到桑若,猜出了母亲给她送饭,一定会去向谢明安告状。 她刚喝完忍冬给她煎好的汤药,正掂着手中刀,等谢明安来兴师问罪,兴致满满。 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谢枝。 谢枝又道:“我刚才得知,父亲已经让二妹妹回去休息了,走,我们姐妹俩一起去用餐。” 其实谢明安没有让谢窈回去,但她敢这么说,是知道自己父亲最好名声,不会在宣旨太监面前责罚自家人。 她提前叫走谢窈,事后,父亲说不定还会夸她聪慧细心。 谢窈看着谢枝明显精心打扮的容貌,明白过来。 赐婚圣旨,要到了。 第14章 谁上前,我宰了谁 这道圣旨,来得比原本要早上一日。 前世,圣旨只是赐婚,未提及赐婚的是谢家大女儿还是二女儿,谢家刚要接旨,箫熠之就来了。 谢窈见谢枝悉心打扮,以为大姐姐倾心靖北王。 而她与靖北王素不相识,又听说靖北王的种种暴虐传言,再加上前一天陆慎言前来找她。 她当众拒婚,说自己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箫熠之并未强求,次日他进宫,在皇上面前抗旨,最终赐婚的事就不了了之。 直到几个月后,皇上选了谢枝入宫。 她才明白,谢枝那日打扮,不是想嫁给靖北王,而是想入宣旨太监的眼,成为皇帝的妃嫔。 谢窈弯起眸,同样热情地挽起她的手臂:“好啊,那大姐姐,我们快去吃饭吧。” 谢枝只是与谢窈虚与委蛇,没想到对方忽然靠近,不自然地笑。 忽然,她嗅了嗅,闻到一股汤药味。 大抵是父亲受伤,大夫开了好几副汤药,沾染在她身上的。 离开祠堂之前,谢窈回头望去,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那一排排谢家先祖牌位,她还真有些不舍呢。 谢明安匆忙赶来前厅的时候,就看见二女儿懒洋洋地倚在首座上,优雅地……啃着煎鱼。 顶着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却做出这样无半点规矩的行为,顿时让他心生厌烦。 而他的大女儿,毕恭毕敬地立在旁边,正在为妹妹布菜。 谢明安眼前一黑,怒喝:“你怎么在这儿,本伯不是让你在祠堂罚跪吗!” 谢窈仔细地剔着鱼骨,眉毛都不抬。 后厨这香煎黄鱼是刚做好的,就得趁热吃,没有鱼腥味,一口下去香嫩鲜美。 “二妹妹慢点吃,再尝尝这道红焖狮子头,是大师傅的拿手菜。”谢枝满脸笑意,还不忘给谢窈介绍。 她虽然假传了谢伯爷的命令,但并不害怕,还特意朝谢伯爷眨了眨眼。 父亲平时最疼自己,也说了不愿她嫁给靖北王,肯定懂她的想法。 她温软撒娇:“父亲大人,姨娘跟枝枝说您已经原谅了二妹妹,二妹妹饿了许久,枝枝才带她来用饭的。” 谢伯爷哪能不知道谢枝想干什么,但是,孙馨兰那个蠢妇,听墙角只听了一半啊。 他冷冷地说:“我是说让谢窈不用再跪祠堂,但没让她用膳!还有,谢窈,你用膳为何如此做派,哪里像个淑女,还敢支使你姐姐为你布菜,真是没有礼数!” 谢窈放下鱼,接过谢枝递来香喷喷的干净帕子擦了擦手,再随手把帕子丢给谢枝。 这才抬起眼皮,睨视道:“我吃得香,大姐姐也乐意伺候,不行?” 谢枝想到宣旨太监就要来了,接过帕子,柔声附和:“二妹妹说的是,二妹妹乃伯府嫡女,枝枝为她布菜,是心甘情愿的。” 谢明安气的胸口起伏了下,又见她这身衣裙和妆容,明显精心装扮过。 可谢窈生得太美,反倒衬得谢枝像个丫鬟婢女。 “你已经回府三日了,怎么还是这身粗俗打扮?”他恨声责问。 谢窈歪头,一字一顿:“父亲是伤好了,又瞧不起健妇营了?” “你——!”谢明安听到熟悉的话,感觉自己浑身又疼起来。 这时,孙姨娘焦急地跑到谢枝身边。 “姨娘,你不是去门口迎庆公公了吗,难道庆公公来了,要咱们在门口迎接?”谢枝小声问。 孙姨娘急忙解释:“快去换掉这身衣裙,换成越普通越好!我才知道,此次来宣旨的不止有庆公公,靖北王也来了,说是陛下许了他一份殊荣,允许他在你和谢窈之间,亲自选妃!” 谢枝顿时花容失色。 她是想在宣旨太监面前留一个好印象,日后陛下选秀,她能借此拔得头筹,可她绝不想让靖北王注意到自己。 谢枝急得就要去换衣服,临走前,恶狠狠地剜了谢窈一眼。 这个贱人,一身粗布破衣,举止粗俗,还让自己伺候,绝对是故意的! 只要靖北王眼睛不瞎,在自己和谢窈之间,靖北王都会选自己! 她是要入宫为妃的,绝不嫁给一个废人。 见谢枝离开,谢伯爷又一声令下:“来人,带二小姐去梳洗换装,好好打扮!” 两名下人正要靠近,谢窈却弯腰,拿起手边缠着布条的长刀:“少管我。” “怎么,你还反了不成?”谢明安怒道,“给我抓住二小姐,带她下去换身衣服。” 谢窈笑出一口雪白牙齿:“我的刀不长眼,你们想试试?” 想到二小姐前几日在门口踹飞门房的身手,下人们不太敢上前。 谢明安却被气得头昏脑涨:“你们是本伯养着的家丁护院,居然怕一个弱女子?王管事,给本伯抓住她!” 一个其貌不扬,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谢窈双眸一凛,王管事,就是前世杀了自己的人。 她横刀身前,不再掩饰自己眼底凛然的杀意与戾气,黑眸似寒潭,一字一顿吐出七个字: “谁上前,我宰了谁。” 谢窈从军九年,身上有着战场将士的杀意,平时收敛着,此刻如飓风席卷,吓得谢明安控制不住地后退。 这丫头,杀过人! 果然是养在外面的女儿,性子野了,难以管教。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刚换了身俗旧衣裙,刻意梳歪了发髻的谢枝赶回来。 还没缓过神,就见谢伯爷眼神如刀:“逆女,真是个逆女,竟敢威胁本伯,本伯今日就要让你知道,谢家究竟谁说的算,按她跪下!” “圣旨到——” 传旨声音传来,打断了眼前的僵持。 比庆公公更快的,是两名姿容矫健,容貌俊朗的年轻男子。 两人匆匆上前,将木板铺在伯府一道道门槛上,动作熟练。 这是方便靖北王的轮椅驶入。 京中早有传言,说陛下要为靖北王赐婚,看中了谢家的女儿。 宣旨的队伍乌泱泱一行人,靖北王的马车和随行护卫也声势浩大。 文昌伯府的左邻右舍,街上百姓,都悄悄探出了头。 无数双眼睛望着,最终,全都看向那辆被人缓缓推来的轮椅。 第15章 指名道姓,赐婚宣旨 日光正盛,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却周身凉意,似皑皑山巅的一抹霜雪,深沉,寒冽,又死气沉沉。 除了谢窈,其他人纷纷低下头。 若是在箫熠之双腿还未残疾时,又或是他还没杀那么多人之前,有人敢大着胆子瞧他,就会发现,靖北王明明有一张绝色的俊容。 清晰锋锐的轮廓,深邃蛊惑的桃花眸,凛然而不失俊美,极淡的薄唇微抿,透着骨子里的冷矜傲气。 除了双腿残疾,以及杀伐过重,箫熠之身上没有任何缺点。 偏偏他身上的杀伐气,落在谢窈眼里,又为他添了几分绰约风姿。 谢窈望着箫熠之,目不转睛。 一位身穿一品太监服的公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诶呀,王爷怎么这么快,奴婢都追不上了。” 公公面白无须,容貌端正,正是御前太监庆才。 同样赶来的,还有被桑若搀扶的许氏。 谢窈远远地看见母亲,立即抛下了箫熠之。 她瞧得出母亲步伐很急,脸更是苍白,嘴唇颤动,似乎想对她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着一张脸。 庆公公眼神精炼,观察着谢家一家子,目光在谢枝与谢窈身上停了会儿。 那土黄绣花襦裙的,虽说相貌秀丽,但怎么看着怯懦懦的呢。 穿短褐布衣的,生得倒是惊人貌美,但怎么扛着一把刀啊。 不过,他看遍六宫佳丽,也没见过穿的这么破还如此貌美的,不由多看了谢窈几眼。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庆公公问。 谢明安僵硬地压下怒气:“回公公,无事。” “没事?那你愣着干嘛,还不向王爷介绍介绍你这两位女儿。”庆公公翻了个白眼。 谢明安定了定神,赔笑:“这是大女儿谢枝,年十八,区区庶女,配不上王爷的身份。” “呦,正值妙龄啊。”庆公公啧了声。 孙姨娘吓得把谢枝挡在身后,谢明安也不敢多说,指向谢窈。 “这是二女儿谢窈,年十七,是下官嫡女,温婉、贤淑……咳咳,虽然有些不知礼数,但与王爷甚是相配,至于那些小缺点,日后下官定然会好好管教。” 他硬着头皮,列举谢窈的优点。 庆公公想起京中的流言,笑了笑:“谢二小姐是健妇营的军士,有些脾气是应该的。” 箫熠之忽然开口:“文昌伯这意思是,非要有些缺点,才能与本王相配?” 他明明坐在轮椅上,比旁人都要低,却透着令人生畏的压迫感。 谢明安心里“咯噔”一声。 “下官不敢!” “本王确实身有缺陷,你意有所指,是瞧不起本王?” “下官没有这个意思,下官只是想管教好女儿。” 谢明安已经浑身冷汗津津,颤声解释。 箫熠之眼眸微凝,看向谢窈。 她像稚鸟望着雌鸟,望着自己的母亲,与几日前门口的眼神不同,但一样亮晶晶的。 一股极淡的药味被他嗅到,谢窈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他露出笑容。 谢窈知道箫熠之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将错就错。 然后,谢窈就看见箫熠之轻轻地,快速地,朝她眨了下桃花眼,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本王的人,是你配管教的?” 谢窈怔住了。 本王的人? 箫熠之这意思是说,他看上的王妃,是自己? 她想了想,明白过来。 看来,箫熠之也猜出了皇上的心思,打算顺水推舟。 众人不敢言语,直到谢明安道:“王爷,王爷是说……” 庆公公忽然拿出圣旨:“王爷不愧是王爷,可真是和陛下想到一起了,文昌伯府的人呢,还不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北王箫熠之,秉旄仗钺,忠勇卫国;文昌伯嫡女谢窈,兰心蕙质,名动京华。朕念二人天作之合,赐为夫妇,择吉日下月初八完婚。钦此。” 庆公公观察眼前这几个人的神色,笑着将圣旨呈给谢窈:“谢二小姐,接旨吧。” 谢窈麻利地接旨谢恩,余光瞥向伯府门口,唇角上扬。 这就是她回京后声名狼藉,嚣张跋扈的结果! 谢明安不过个清贵的四品礼部侍郎,谢家二房更只是个六品小官,谢家除了有个伯爵之位傍身,在朝中没有太多实权。 既然选谢家赐婚,就代表皇帝忌惮着箫熠之,怕他与勋贵世家联姻,势力进一步壮大。 那么,谢窈表现得越差,性格越坏,皇帝就会越满意。 如她所料,这一世赐婚圣旨不但提前了一日,还指名道姓地宣旨了! 一直担心圣旨选谢枝的孙姨娘等人,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箫熠之眼底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陛下还有一道口谕,”庆公公想起皇上的吩咐,连忙又道,“陛下说,距婚期还有些时日,允许王爷这期间多来谢家,与谢家女交流感情。” 他并没有指明“谢窈”,而是说“谢家女”。 这位谢二小姐刚一回京就惹出许多非议,皇上也怕若王爷太委屈了,所以给了王爷一个反悔的机会。 只要是谢家女,圣旨不是不能更改。 “知道了。”箫熠之惜字如金。 谢窈问道:“敢问公公,臣女也可以去王府,与王爷交流感情吗?” 箫熠之搭在轮椅上的一只手,食指忽然蜷了蜷。 “当然可以,”庆公公点头,“只要王爷和未来王妃和和美美,陛下就心安了。” 庆公公奉承了几句,正说着,桑若手捧一茶盘盖红布的银两上前。 谢窈明白,这是母亲替她给宣旨太监的赏钱。 谢明安眼神深了深,立即开口:“有劳庆公公亲来宣旨,一路辛苦,下官备些薄礼,还望公公不要嫌弃,沾沾喜气。” 谢窈看向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母亲,皱起眉。 凭什么母亲送出的赏钱,却卖了谢明安人情? 她站至谢明安身前,一脸好奇:“父亲大人一年的俸禄和爵禄微薄,您是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才能赏给庆公公这么多?” 顿时,周围陷入寂静。 一阵清风拂来,吹起茶盘上的红布,露出一枚枚沉甸甸的金锞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饶是庆公公是御前太监,乍然遇见拿一盘金子打赏传旨太监的情况,也不禁咂舌。 看来文昌伯府,有猫腻啊。 回头,他倒是可以前来查查。 伯府门外那些好事张望的百姓和宣旨的一行人,都睁大了眼睛。 都说文昌伯是清流文官,竟能打赏太监这么多? 难道,文昌伯表面廉洁,其实是个举世无双的贪官? 谢明安脸色涨红,胸口激烈起伏了两下。 “公公莫要听信小女胡言,下官为官多年,不敢贪墨百姓分毫,至于这赏钱……” 他解释:“公公有所不知,下官的妻子许氏出自商贾之家,这钱,自然是许氏出的。” “许氏啊?原来如此。” 庆公公乐了,看谢窈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谢家嫡女真是个妙人,坑起爹来毫不犹豫。 他美滋滋地收下赏钱,特意谢了许氏和谢窈,又跟王爷道了喜,这才离开。 谢明安朝靖北王赔笑:“王爷,以后您与下官就是一家人了。” 箫熠之轻抬眼皮,眼神阴郁:“还未成亲,本王与你毫无干系。” 谢明安的脸一白。 箫熠之却阖上眼睛,闭目养神。 之前给他铺路的两名侍卫将门槛上几张木板收起来,其中一人为他推轮椅。 谢明安僵着笑脸,连忙道:“王爷慢走。” 话音落下,箫熠之的两名侍卫,还有他身后四个身披兵甲的彪形大汉护卫,齐刷刷回头,看向了他。 肤色白,更年轻些的白蔹性子冲动,按着腰间佩刀猛地冲出,杀气腾腾:“大胆,竟敢对王爷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