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 第1章 《有病》作者:两把瓜子【cp完结】 简介: 心狠手辣脾气差美人x真混账脑子有病小侯爷 崔竹是个阶下囚,为了活命,他去了斗场当打手。在这里他遇见了年少时的故人,然而故人不仅不记得他了,还上来就“图谋不轨”。 所以崔竹先下手为强,完事后拿着他给的大把银票给自己赎了身,跑了。 原地唯留一身痕迹昏睡不醒的小侯爷。 之后再见崔竹便成了新科状元宋尘中,只是这状元郎运气不太行,不过片刻又成了大牢里的阶下囚。 谢九安高高在上在牢门外睨着他,伸手拍了拍他被弄脏的脸:“想出来吗?” “求我。”谢九安嘴角咧出一个满含恶意的笑,一字一句。 再后来,外族入侵,守将谢饮身死,谢九安要赶赴战场,却被崔竹一脚踹翻在地。 崔竹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一顿,问他冷静了么。 “谢九安,别疯。” 谢九安愠怒地盯着他,神情阴郁,许久不开口。 崔竹拍了拍他的脸,咧着笑,却又在他掀开自己前亲了亲他,“别生气,你还有正事要做。” 谢九安笑得阴森,一把扯下他,片刻崔竹的脖颈就带了血。 缱绻柔情不适合他们,侵占征服才是。 副cp叶行水x楚棠 黑切白浪荡剑客x白切黑绵羊皇子 跃跃欲试 昏暗狭窄的大牢里只有头顶一扇小窗透出些许光亮,泥灰的墙面遍布血痕污渍,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霉味和异味。一个体型壮硕的人占据着里面铺有茅草的地方,其他人只能挤在旁边。 一个满身鞭痕的人单独靠在墙边,是礼部侍郎的私生子,崔竹。 咸治七年春,礼部侍郎崔宁江营私舞弊贪赃枉法,皇帝下令抄其家,崔宁江及其子斩首示众,其余人一律打入大牢,无人赎买则秋后流放千里。 崔竹是私生子,在崔家不受待见,也不被承认。崔宁江的正妻厌恶极了他那张和生母极其相似的脸,至于崔宁江,这个好色又懦弱自私的男人,也不在乎他的死活,是以他过着几乎和仆人无异的日子。 这次倒是因此躲过了死劫,没被斩首,但也没好到哪去,要是没人来赎照样没好日子过。 “放饭了!馒头一人俩!”一个狱卒提着桶过来。顿时一群人堵在了放饭的地方,努力伸手去抢饭菜,但他们抢到却不敢先吃,而是先把四个馒头和一碗汤菜递给那个躺在茅草上的人。 很明显,那人是他们的老大。 桶里的汤因为争抢洒得到处都是,还有人舀汤的时候手都浸到了汤里,看着很恶心。崔竹挤开人群拿了两个馒头就要退出来,却一群人被堵住了。 “谁准你拿了,没看我们还没吃饱?” 崔竹瞥他一眼,语气很淡:“让开。” “懂不懂规矩,还敢让你爷爷让开!”带头的伸手要推他,却被截住了手腕,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崔竹撂下他的腕子,撞开他往回走,其他人还欲堵他却被喊住了:“干什么,不想吃了就给别人吃。” 老大说这话时却盯着崔竹,眼神深沉。 角落里还缩着两个瑟瑟发抖的男人,桶里的馒头早被拿完了,他们只能待会去那舔点残羹或者选择不吃。 其他人看崔竹的目光不善,却还是回去啃馒头了。 崔竹靠在墙上吃馒头,老大已经吃完朝他走过来了,“兄弟,我还没吃饱,不如把你这个给我吃。” 崔竹头也不抬,吃完上个馒头,咬上了剩下那个。 “不识抬举?”老大狞笑,突然一拳砸向他。 劲风扫面,崔竹一偏身子躲开这拳,老大紧接着就踢向他脖子,崔竹往后仰倒避开顺势握住他小腿往前一拽,老大下盘不稳左膝直接跪倒。 其他人见状赶紧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崔竹握着馒头站了起来。 “干什么?!你们想翻天?”一个狱卒突然出现大声喝道,接着又转身看向身后的男人,谄媚道:“人都在这,您尽管挑!” 管事捻着胡子,眼神挑剔,“你们谁最能打,愿意跟我去斗场?” 所谓斗场,就是斗狗斗人,有人观赏押钱。 管事问这话,就是想买人回去,被他挑中,便可免了千里流放。 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老大站了起来,扫过四周,高声道:“我!”说着向前走去。 管事对老大很满意,因为他及其高大,体型也很壮硕,一看就很能打。 其他人虽羡慕这机会,却不行,因为老大力大如牛,他们都打不过老大。 崔竹握着馒头咬了一口,叶行水不知何时能回来,还是得先抓住机会出狱。 “我打倒他,赎我。”崔竹抬头看向管事。 众人都很震惊,管事打量他一番,注意到他的容貌,道:“行。” 老大羞恼,挥拳攻了过来,崔竹站在原地,又咬了一口馒头,在他过来时却轻飘闪开,老大蛮力有余技巧不足,回转不及一拳砸在了墙上,竟生生砸出个坑来。 崔竹不等他转身,一把将馒头糊在了他右眼上,又一拳砸向他左眼,在他捂眼嚎叫时提膝攻他下体,以肘击其喉,最后当胸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管事愣了下,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赢了。崔竹抬头看他,管事连连点头,冲狱卒说:“就他了!银子给你。” 第2章 崔竹被带回了斗场。 不出管事所料,他洗干净后果然是个容貌出挑的主儿。崔竹长得漂亮,打架却狠,大出所有人意料,押他的人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很快他的名气就打了出去,每日都有许多人来看他。 天字号酒楼,一桌纨绔子弟正于此宴饮,已是酒过三巡,大醉过半。 “小侯爷,光喝酒也没意思,不如我们去那个兴起的斗场看看……”身旁的纨绔打了个酒嗝。 “去什么斗场,陪小侯爷饮酒更为重要才是!”旁人接话,闹哄哄看向坐在一旁无聊的年轻男子。 谢九安倚着靠背枕着一条胳膊,两条长腿交叠搭在桌子上,转过头朝他笑,吐出的话儿却恶劣:“王二,你脑袋是当夜壶用的?说出这蠢话,是没喝够吧。” 那纨绔被骂了面上却还得陪笑:“小侯爷,我不叫王二,那个字念……” 话未说完,却见谢九安抬手示意众人,微微扬起下巴,道:“去,都敬敬他。” “好嘞!”一群人笑着应和,争先恐后去给他灌酒,“陪小侯爷饮酒,居然敢说没意思,该罚该罚!” 不一会儿那纨绔便被灌得不省人事了,谢九安扫了一眼,才百无聊赖道:“说说看,斗场是什么事。” 方才带头灌酒的人挤到了他面前:“小侯爷您刚回京,有所不知,这所谓斗场就是人斗人人斗狗,都有,只是据说最近出了个长得漂亮打架还厉害的人物,引得许多人去看。” 谢九安手里转着酒杯玩,“这么说,那我也要去凑凑热闹。” “名声这么大,想来差不了!”那人谄媚笑道。 谢九安瞥了一眼外面,回头一笑,语气却恶劣又阴森:“若是不好看我便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用。” “这、这……”那人额角一下就落了汗。 谢九安收腿踹了他一脚,“带路。” 那人哪敢有异议,只能苦着脸带路。 斗场离得不算太远,坐马车一会就能到。只是斗场这会儿正热闹,台子堵得水泄不通。 谢九安被堵在最外层,里面全是人,除非踩着他们的脑袋过去。 上台的人都是签过契的,生死不论,而现在这场格外热闹,除了因为崔竹是个长得漂亮打架厉害的美青年,还因为他的对手是个常胜将军。 锋芒初露的美青年对上从无败绩的常胜将军是个足够大的噱头。 常胜将军的名头不是浪得虚名,他身高九尺有余,一身壮硕的肌肉彰显着非凡的力量,不同于之前牢里空有蛮力的老大,显然他兼具技巧。且以往没人能从他手下站着下台,哪怕对手喊了认输他依然充耳不闻把人揍得奄奄一息。 “小白脸,你会对今天踏上这个台子感到后悔的,我可不看脸。”男人捶着拳头大笑,每走一步台子都在震动。 崔竹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站在他对面。 男人抡着拳头迅速朝他面门砸来,崔竹闪身躲过,对方另一拳却凌厉挥向他的脖子,这一拳若是落实脖子便要不得了。 崔竹迅速矮身滑向他身后,又一个回旋单腿猛然扫向他的左腿,这一腿用了九成力,但男人却只是抖了下便立马抬脚跺向他的脚踝,崔竹立马收腿后撤。 台上打得胶着难分,台下更是越来越沸腾,银子也越押越多,“快快!打他!用力啊!” 对方虽然力量很强,但耐性却差,接连几番没得手就急躁起来,攻势更猛,崔竹发现了这一点后更是不急不慢,泥鳅似的遛着人满场转。 男人鼻子喘着粗气,暴跳如雷要来抓他的脚,崔竹眼睛微眯借机踩上他的手臂一脚踢向他的脖子,又在他的手抓住自己之前翻到他的背后用胳膊死死卡住了他的脖颈。 谢九安看着台上的人影,眼底渐渐闪起兴奋的光芒——像泥鳅一样滑,把人抓住腿打断,不就跑不了了。 台上已然要分出胜负,崔竹胳膊越收越紧,加上之前那一脚,男人已经要呼吸不过来,脸色逐渐由红变紫,身子一歪,向后砸去。 崔竹面色冷漠,在他倒地前翻到他身前,拧断了他还欲反击的右手。男人彻底昏了过去。 台下立马爆发出激烈的叫好欢呼声,汹涌澎湃,有人已经开始收银子,还有人往台上扔银子。 崔竹一身黑色劲装显得身高腿长,隔得远谢九安只能看个大概,却足以让他蠢蠢欲动。 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人,突然一把扇子破风而来直逼面门,崔竹刚想躲开,扇子却改变了轨迹打在旁边的柱子上,借着回弹的力道又折返到一人手中。 崔竹回头,正对上一人的视线。 是他打出的扇子。 谢九安丝毫没有偷袭人的心虚,反倒大摇大摆地盯着他,心里终于舒坦了,方才他只顾着低头看那些蠢猪。 崔竹看着人群中的他,眯了眯眸子。 隔得还是远,谢九安看人看得费劲,看着前面这些人愈发不耐烦起来。 真想踩着他们的脑袋过去啊。 谢九安心里掂量踩着他们的脑袋过去回头被谢饮那老东西抽鞭子的可能。 马鞭太疼,不美不美。 谢九安的嘴角不高兴地垮了下去。 想着该怎么靠过去,谢九安再抬头就发现台上的人不见了,一下睁大了眼。 很快谢九安咧出一个笑,跃跃欲试,更想打断他的腿。 第3章 他神情阴郁又兴奋看得跟着他的纨绔心有惴惴,“小、小侯爷,我们回去吗?” “你自己回去。”谢九安头也不回要去后头找人。 “啊?”纨绔呆立在原地,很快谢九安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 斗场后面是住的地方,外人禁入,但架不住小侯爷有钱还有权。 小厮在前面引路,谢九安跟在他屁股后面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崔竹长得漂亮打架也厉害,管事不吝单独给他一间房,小厮引着谢九安到了一间房前就退了下去。 谢九安站在房前瞅了瞅,刚准备推门而入就见旁边的窗户被支了起来。 崔竹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谢九安看着他,不自觉眨了眨眼。 崔竹下台后没换衣裳,还是那身黑色劲装,衬得肤色愈白,漂亮至极的丹凤眼微微上翘,加上颈侧无意露出的那点红色小痣,在天光的映照下愈发动人,可偏生这眼神又含着一点儿难以接近的冰感,削减了他的魅惑意味,并不显得阴柔。 不知道这么漂亮的眼睛挖出来能保存多久。 谢九安看着他的脸跃跃欲试,有些高兴。可很快他又反悔了。 不好不好,还是在他脸上更好看些。 盯着他几乎不曾变化的五官,崔竹一眼就认出了他,神色不变,指甲却深陷掌心,又缓缓放开,心里咀嚼着三个字:谢九安。 你要睡我 谢九安不请自来且大摇大摆地进了崔竹的房间。 房间朴素至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仅此而已,哦,谢九安扫了一眼,桌子上还扔着本破书,什么什么集注,光看个书名就知道无聊透顶。 谢九安移开目光,凑到崔竹身边,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更兴奋了,巴巴往他脸上凑:“你在看什么?我能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吗?”说着像是被他的眼睛吸引,伸手就想去摸。 崔竹皱了皱眉,他在说什么疯话,看见他朝自己伸手,往后一退抬手便截住他的腕子。 谢九安对他的后退感到不满,看了他一眼挣出自己的腕子便要伸向他的眼睛。 崔竹拧眉偏身一避,谢九安不依不饶,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要把他往前拉,崔竹不耐烦了,反手一拍把他糊到窗户上,胳膊肘压着他的脖子,盯着他的脸喊了声:“谢九安。” “嗯?”谢九安应了声,被压着脖子不舒服,他不高兴地看了崔竹一眼,还是伸手要摸他眼睛。 确定了是他,但崔竹的表情依然没有放松下来,他发觉了不对。 “我是谁?”崔竹紧紧盯着他没动,任由他的爪子摸向自己的眼睛。 如愿摸到那双漂亮的眼睛,谢九安才撩起眼皮,奇怪地看他一眼,没理他,又碰了碰他的眼睛才收手。 他不记得了…… 他居然不记得了。 崔竹垂眸,在心里下了结论。 谢九安又看到了他颈侧的那颗小红痣,抬手想去摸,却被崔竹一把打开了,声音像含了冰碴:“自重。” 谢九安摸了摸自己被拍红的爪子,不爽地皱眉,“我要剁了你的手。” 崔竹冷笑一声,心中的恼怒几乎按捺不住,连带着经年累月间那点似有若无的恨意都在瞬间膨胀。 他回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冷冷讥道:“小侯爷来这儿有何贵干,不会是专门来剁我手的吧。” 见他离自己那么远,谢九安虽不爽,却还是晃悠过去坐在了他旁边,盯了他半天,最后啊了一声,喜滋滋道:“我要睡你。” 他笑得阴郁又恶劣,语气中满是势在必得。 崔竹眸子眯起,握紧了杯子,转头看他,讽道:“你脑子犯什么病?”起身羞辱意味儿地拍了拍他的脸,冲着门微抬下巴:“滚。” 谢九安抬头,突然朝他阴郁一笑,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咬上了他颈侧的那个小红痣。 颈侧刺痛传来,心里积累的戾气瞬间到顶,崔竹薅着他的头发逼他仰头,神色阴沉:“你发什么疯?” 罕见地,这回被薅头发都没有不悦,谢九安摸了摸他被自己咬出血的侧颈,笑时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你扯疼我了,不过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崔竹按着他的头一下掼到桌子上,笑得阴森:“把手拿开。” 剧痛让谢九安神色瞬间狰狞,很快他又咧嘴一笑,神情恶劣,把放在他臀上的手收回,顺带又摸了他大褪一把。 崔竹盯着他,蓦然冷笑一声,按他头的手改掐他的脖子,凑近他耳畔低声道:“谢九安,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 被压制谢九安有些恼火,还有些烦躁,阴恻恻道:“我偏不,谁管得了我?”谢九安咧嘴一笑,恶劣道:“你么?”话音未落他屈膝攻上,崔竹为避开只得松开对他脖子的钳制。 谢九安手指擒上他的腕子往左一拧竟是要卸他手腕,崔竹眼疾手快顺势一转右手直劈他面门,谢九安借力蹬地椅子往后一滑和他拉开距离。 两人皆无兵器,一招一式都是拳脚功夫。 谢九安人下流,打起来也下流,不一会儿功夫就将崔竹从腰到腿摸了个遍。 但崔竹的功夫确实不弱,谢九安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才把人按在桌上,声音透着兴奋:“我赢了。” “是吗?”崔竹咧出个笑。 察觉不对谢九安刚想撤身就被刀片抵着下面反压在了桌子上,“别动。”崔竹笑得森然。 第4章 崔竹握着刀片,在他辟谷上拍了一把,危险道:“刀剑无眼,小心啊,这东西可事关紧要。” 谢九安面色扭曲,稍微一动就发现那刀片贴自己更紧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崔竹神情愉悦,伸手掐了掐他的脸,他没留力,带着泄愤的意味儿,不一会谢九安白皙的脸就留下了他的指痕。 没那么软糯了,还比当年的白团子要欠揍得多。 刀片还是抵着他,崔竹拍了拍他的脸,却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谢九安阴沉着脸,神色几经变换,最后瓮声瓮气的声音透着委屈和不满:“你耍诈,这不算。你放开我,重来。” 崔竹看着他装可怜,又在他辟谷上拍了一巴掌,恶劣勾唇:“谁跟你重来。” 谢九安方才装乖的神情立马破裂,面目狰狞,斟酌压在下面的刀,还是咬着牙忍辱负重:“你放开我,今日的事一笔勾销。” “可你想睡我,阉了你不才是一劳永逸吗。”崔竹附在他耳侧,声音愉悦又诡异。 看他神色震惊望来崔竹才满意,笑道:“别害怕,说说而已。 “我放了你,还望小侯爷乖乖守诺,现在从我房里出去,别再烦我。如何?” 谢九安咬紧的牙齿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个“好”。 崔竹依言收了刀片,放开了他。 谢九安脸上又红又黑,恼火至极,权衡再打一架也讨不到便宜,狠狠瞪了他一眼,走了。 崔竹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勾唇摸了摸收回袖子的刀片。 崔竹坐回桌前,捻了捻那本书毛边儿的角,决定出门一趟。 不能阉了他,但看他的神情不用想也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明日就来。他自然也不会任他宰割。 崔竹先绕去了不入流的药铺,随后去了就近的书铺。 这地方偏僻,少有人来,前些日子下雨,里面的书都有些发霉了,一股子霉味儿,不少书都摆在外面晾晒。 崔竹站在书摊前挑书。 右前方的河边有两个人一直争论个不停,声音有意压着,却仍时高时低,来回推搡着。 科举、会试…… 来来回回只能听到这样几个字眼。 崔竹抬头瞥了一眼,其中一个戴着幂篱,看不清脸,另一个眉清目秀的一眼便知是个书生。 算算时间,快要会试了,应举的书生都在往京都来。 “你个病痨鬼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两人像是起了争执,那个戴着幂篱的突然怒吼一声,一拳打在了书生鼻子上。 书生的鼻子瞬间像是开了闸门一样,鼻血止不住地流,而同时也像是呼吸不上来一样,他紧紧抓住了前襟。 偏那个戴幂篱的像没看见,还在推搡他,书生本就站不住,两人站得离河边又近,他一推书生扑通一声竟直接栽进了河里。 带着幂篱的人一愣,似是被吓到了,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两只手在水面上微弱的扑腾,快没了声息,不禁往后一退,刚好一阵风吹过,扬起了他的皂纱。 他慌忙一捂,左右看看没看见人便飞快离开了,仿佛有恶鬼在背后追他。 崔竹露出隐在墙后的身子,眯了眯眸子。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看清了他的脸——跟那个书生长得一模一样。 是双生子。 崔竹静静盯了片刻,等他不见了身影,方才往河边走去。 现在水面已经平静下来,崔竹盯着浑浊的水面,还是跳了下去。 书生已经沉了一段距离,崔竹往他游去,虽已入春,但河水还是寒冷刺骨,书生鼻血流得厉害,四周的水已被染红,好在他已经昏了过去,崔竹带着他往上游并不算困难。 找了个相较平缓的地方,崔竹把他拖上了岸。 两个人身上直滴水,书生呼吸很微弱,一副随时都要死的模样,崔竹喘了口气,扛着他到了刚才的药铺。 崔竹把书生放在椅子上,他现在脸色苍白,衣裳上还有血色,像极了话本子中惨死的厉鬼,大夫一看吓了一跳。 “他还能活吗。”崔竹摸出一两银子放在桌子上。 大夫一见银子便不怕了,翻了翻书生的眼皮,开始给他把脉。半天,捋了捋胡子,斟酌道:“能活。” 崔竹点点头转身便走。 “但是活不久。”大夫又在背后道。 崔竹愣了下,转身回来:“还能活几天。” 大夫诡异地看他一眼,这人怎么一副盼他活不久的模样,但还是如实道:“这个嘛,他患肺绝多年,今日又溺了水,看他这样,怕是活不过三天。” 活不过三天。崔竹看着书生,心里突然想到一件事——科举。 天色突然变阴,方才还天清气朗,一下头顶便布满了阴云。铺子里暗下来,外面的风刮进来带动了崔竹湿漉漉的下摆。 崔竹看了一眼外面,又摸出几两碎银放在桌面上,“替我照看一下,人醒了来知会我一声。” “这个……”大夫看了还昏迷着的书生一眼,有些犹豫:“万一他扛不住死我这了岂不是……” 崔竹瞥他一眼,把钱袋子扔他手里,“够了吗?” “这不是钱的事儿……”大夫悄摸掂了掂重量,捻着胡子壮似为难。 崔竹冷笑一声,不耐烦了,抄起桌上的碎银,“钱袋还我。” “哎哎,有话好说!”大夫攥紧了手里的钱袋子,又想去抠崔竹手里的碎银,“我答应你还不行嘛!” 第5章 崔竹啪得一声把碎银拍桌子上:“银子不少了,好好照看,该喂的药也别少。” 大夫一听又有些不乐意了,但看他神色不善也只敢小声嘟囔:“还要喂他药,你倒是再加点儿药钱啊……” 崔竹权当他放屁,放下银子转身走了。 外面雨还没落,风倒是乱七八糟一通刮,那家书铺摆在门口的书被吹得哗啦作响,一个伙计正忙里忙外往里收书,崔竹翻捡了下,挑出本书,伙计抬头看了眼说了价钱又忙着收书去了。 崔竹慢吞吞在身上搜罗半天,找出几小块碎银,又摸出几枚铜钱,才拿着书走了。 好走不送 翌日,崔竹躺在床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些头疼,想起昨日下河捞人又一路穿着湿衣服回来,估摸着是得了风寒。斗场按场次排人,这两日他不用上台,便慢吞吞洗了漱去找管事要银子。 昨日出去一趟钱袋子都送了出去。 “昨日你那一场打得极好,挣了不少银子,这些银子你拿去。”他挣得多,管事给钱自然痛苦,扔给他一个钱袋,份量看着不算轻。 崔竹摸了摸钱袋,揣进了袖兜里,把钱装好,才慢吞吞扔出一个问题:“多少银子能赎身。” 管事一愣,脸上笑意散了些:“怎么,你想离开这?” 崔竹摸着袖子里的银子没说话。 “崔竹,我自恃你来后优待于你,且你打架厉害,斗场对你来说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何必急着离开?” 崔竹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太累。” “……你既决心要离开,我也不好拦你,”管事声音沉了下来,朝他比了三根手指头,“我要这个数。” “三千?” 管事乜他一眼,哼道:“三万!” 身体不舒服,说话做事便看起来没精神,崔竹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万两,你有吗?没有就别打这主意,乖乖待在这里,好歹还有口饭吃!”管事趾高气昂,三万两,这么大笔银子,他笃定他这辈子都拿不出来,只能乖乖留在斗场给他干活! 崔竹懒得说话儿揣着银子走了。 出门抓了药,回来的路上买了六文钱的肉包子,崔竹进门前已经吃了一个半。 “你出门做什么去了?”一开门,谢九安正大摇大摆坐在他床上。 崔竹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把剩下的包子放桌子上,拎着药包准备去厨房煎药。 谢九安不满被忽视,瞅了一眼他提着的药包,皱了皱鼻子,又巴巴跟了上去。 崔竹去厨房时里面只有个丫鬟小桃,她平时帮着厨娘打杂,吃饭时经常能碰见。 小桃主动跟他打了声招呼,见他手里提着药包,神情有些紧张:“你生病了?严不严重?” 崔竹点头回应,“风寒而已。” “要不我来帮你煎吧,”小桃说着就要来拿他手里的药包,“生病了就应该好好休息,这些小事就交给我来吧!” 崔竹刚要拒绝小桃就以他不熟悉灶上的事为由把他推往外推了两步,“这事儿我来肯定要快得多,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加上崔竹现在确实不怎么舒服,便向她道了谢,“有劳。” 小桃一听脸上便红了,连忙摆手说没什么。 崔竹点点头便退了出去,并未注意到她的神情,但一只站在门口的谢九安却是看的一清二楚。 眼见他越过自己往回走谢九安又巴巴跟在了他身后,戳了戳他的腰,“说话儿,你怎么不理我。” 崔竹被戳得身子一颤,谢九安看他的反应眼里划过一道兴奋的光,跃跃欲试,准备再戳一下。 崔竹有些烦躁,一把转身打掉他又伸过来的爪子,谢九安兴奋的表情瞬间阴郁,“短短两天,第二次。” “想打架直说,不打就滚。”崔竹神色不豫地盯着他。 提到这谢九安又有些兴奋,他舔了舔牙尖,“打倒你你愿意让我睡?”说着他又皱了皱鼻子,“可她说你今天要好好休息。” 他能说出这话,崔竹有些意外,心头不耐稍减,“你一直缠着我我好好休息不了。” 谢九安很不满意他的话,又想起刚刚那个丫鬟,更加不满:“你为何让她帮你煎药?” 崔竹瞥他一眼,嗤笑道:“不然让谁帮我煎,你吗?” “为何不让别的小厮来?”谢九安看他,哼了声,“她明显心怀不轨。” “何不食肉糜小侯爷,哪来的小厮,有银子吗。”崔竹拍拍他的脸,笑得讥诮。 谢九安一噎,满脸不爽,狠狠瞪着他:“我去给你煎药,不许她煎。”言罢转身就往回走。 崔竹觉得好笑,懒得拦他,也就随他去了。 谢九安回来时小桃已经把药煎上了,他臭着脸把人赶到一旁,自己坐到灶台前烧火。 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侯爷哪会干这种事,不一会儿就成功把熊熊燃烧的大火给烧灭了,反倒捣鼓出了一堆黑烟,熏得人直想流泪。 小桃在旁边呛得直咳嗽,忍不住道:“还是…咳咳……我来吧!” 谢九安在熏眼睛的黑烟中还是非常固执地瞪了她一眼,“不用你。” 烟越冒越大,谢九安熏得眼尾发红,已经淌了泪,实在太呛了,小桃站在得远了些,道:“要不你试试往里面吹气,火可能会着起来……” 第6章 谢九安顶着黑烟朝里面吹了口气,感觉吸了一堆脏东西进嘴里,但火总算有了点起势,他忍着恶心又凑近吹了好几口气,火总算腾地一下起来了,还险些燎了他的发丝。 如此反复几次,锅里的药来回煮了半天,最后才好。 小桃怕药太烫烫着他,自己盛出来晾了下才让他端。 谢九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很生硬:“你火烧得不错。” 小桃愣了愣,还不及提醒他脸上有灰他就端着药碗走了。 崔竹被喊醒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白的黑的红的。 谢九安方才被熏的狠了,现在眼尾还是红的,像是晕染了胭脂。至于黑的,就是他烧火时蹭得黑灰了。 崔竹莫名愉悦起来,咧了个笑。 “喝。”谢九安把碗往他面前一横,下巴一扬。 有人伺候自然不错,温度刚好,崔竹屏息一口气喝了下去,接着一杯水就递到了他手边。 崔竹喝完水谢九安把杯子接走了。 “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谢九安盯着他,舔了舔嘴唇,又想去摸他的眼睛。 崔竹这次倒是没打开他的手,而是先一步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眼眸上挑:“我要休息了,劳小侯爷出去关门。” 小侯爷的手落了空,不满地盯着他,恶声恶气:“我不走。” “可我要养病了。” 谢九安不死心,偏又没法发作,此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里的相持:“小侯爷、小侯爷你在不在里面?”是侯府管家的声音。 “好、走、不、送。”崔竹愉悦地笑,用口型无声吐出四个字。 谢九安盯着他,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下,崔竹神色一变,谢九安再抬头唇上便带了血。 “你是狗么四处咬人。”被咬破了嘴唇,崔竹皱眉烦躁地骂他。 谢九安那口堵着的恶气终于出了,他揉着崔竹流血的嘴唇,笑得恶劣又灿烂,“快点儿把病养好啊!” 张管家在外面听到了谢九安的声音,喊得更起劲了:“小侯爷快开门有急事啊!” 谢九安一听到张管家的声音整个人便有些烦躁,但听那愈演愈烈甚至要把门拍烂的声音只好忍着脾气去开门。 但刚走没两步他又折回来把衾被兜头盖在崔竹身上,把整个人蒙得严严实实。 谢九安去开了门,张管家一见他便嚎了起来:“小侯爷哎你可让老奴好找!”说着注意到他的脸又哎呦一声,“怎么把脸糊成了这样,快跟老奴回府好好洗了!” 抬手一蹭脸,指腹上全是黑灰,谢九安有些诡异的羞恼,回头看了床榻一眼,臭着脸回头问张管家什么事。 张管家顺着他的目光也想往后看,却被他一挪身子挡住,只得纳闷作罢,想起正事,又赶忙附近谢九安耳朵压低声音说:“小侯爷,皇上正召你入宫呢!”他这才火急火燎出来四处找人。 谢九安烦躁拧眉,声音带了戾气:“说了什么事儿没?” 张管家身子一缩,“没有。” “回府。” 张管家一听立马欢天喜地跟在后头。 谢九安上了马车,张管家刚想跟上去问问这脸怎么黑成这样就被挥下来的帘子挡住了。 张管家纳闷,怎么出来一趟小侯爷的脾气又大了。 回府后张管家立马张罗人端水过来让他把脸洗干净,谢九安又换下了这身折腾得黑不溜秋的衣服才坐着马车进宫。 谢九安乘轿到了时新殿前,他特得皇帝恩准,可于宫中乘轿,经门口太监的通传被皇帝召了进去。 “哎,那是谁进去了?竟乘轿到了殿前。”谢九安引起了不远处两人的注意。 跟在身后的太监忙小步上前,低声答:“回太子殿下,那是刚入京不久的谢小侯爷,皇上召他来的。” 谢饮那个入京为质的独子啊。 楚应珏了然于心,偏头看向身侧之人,笑道:“二弟,你觉得这个谢小侯爷如何?” 楚棠揣着袖子,看着温温软软的,眨眨眼,似有些不好意思:“模样挺俊的,自成一股风流气。” 楚应珏一噎,“……我说的不是容貌,”随即他无奈地摇摇头,“二弟你呀,还是孩子心气,太傅的教诲都忘了吗,怎可以貌取人。” 楚棠闻言不好意思地垂了垂脑袋,抿唇小声道:“知道了皇兄。” 楚应珏拍了拍他的肩,“这胡话只在我面前说说也罢,切莫让父皇听了去。” “走吧,先陪皇兄去御花园逛一逛,父皇召你我来,想必是商议春闱,这会儿忙着召见这个小侯爷,怕是要过一会儿。” 楚棠笑笑,乖巧点头。 与此同时,时新殿内。 “起身,赐座。”皇帝坐在上面,一个眼神身边的太监便下去了,一把椅子放在了谢九安身旁。 谢九安扯了扯嘴角,谢恩后坐了上去。 “这是御膳房近来新做出来的点心,朕尝起来不错,你也尝尝看。”皇帝挥挥手,太监又端了一盘点心到谢九安面前。 谢九安扫了一眼,伸手摸了一块咬了一口,齁甜,腻得他皱眉。 御膳房自然不敢拿这种点心给皇帝吃。 眼里的烦躁一闪而过,谢九安索然无味地又咬了一口,“皇上觉得不错的自然好。” 皇帝看着他,展颜一笑,道:“西北可做不出这样精细的点心,你比你爹有口福。既然喜欢朕就都赏给你了。” 第7章 太监把盘子捧给了他。谢九安端着盘子,浑不在意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点心。 殿内一时无声。皇帝盯着他的动作,身子往后一靠,眼睛里精光闪过,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听说当初朕召你回京你极不愿意,还是朕忠心耿耿的谢将军硬拧着你上的马车?” 忠心耿耿四个字听起来格外明显。 这往严重了说是谢九安抗旨不遵,要砍头的死罪。 出手阔绰 谢九安咬了口腻得让人想吐的点心,像是反应迟钝,愣了下才放下盘子重新跪了下去。 皇帝稳居高位,盯着他不作言语。 “臣……”点心糊嘴,谢九安不自觉皱眉,“臣知错。” 皇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下文,狡辩都不狡辩,直接认错?皇帝皱了皱眉,没让他起身,沉声问:“你为何不愿回京?” 谢九安一愣,嘴角耷拉着,“臣野惯了,做事没个规矩,怕回京惹皇上不高兴。” 皇帝打量着他,半晌,哼了声,道:“你确实不像个有规矩的,你爹倒比你懂事得多。”强绑着也把人送了回来。 谢九安没搭话,垂着头跪在地上。 不久前出去的太监回来了,附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侯爷回来这几天和不学无术的纨绔喝遍了京都出名的酒楼,昨日去了最近兴起的那个斗场,今日进宫面圣前也是刚从那个斗场出来。” 堂堂定国侯之子,耽于玩乐,不思进取。 皇帝捻了捻他的龙须,又哼了声,荒唐,心情却瞧着好了不少。 荒唐好啊,把谢饮这个荒唐儿子扣在京中他方可高枕无忧,不过是多花些银子养个酒囊饭袋罢了,这样一来也不算亏待了谢家。 “起来吧,跪着作甚,朕还会罚你不成。”皇帝撑着膝盖,像是有些累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再没规矩回来也是要先进宫拜见长辈的,小时候太皇太后很喜欢你,去瞧瞧她,多在宫中陪她几日,别总在宫外胡闹。” “是。”谢九安捏捏手里的点心,行礼告退。 谢九安被勒令在宫中待几日,却也没忘了宫外的崔竹。 崔竹下午起床后一推门就看见俩小厮打扮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还捧着个黄花梨盒子。 小厮见他出来了,笑捧着盒子上前:“公子,小侯爷差我们来送东西给您,顺便留下照顾您,以后公子的药交给我们煎就好,有别的事也尽可吩咐。” 接过盒子,崔竹眉梢微动,精致的眉眼似是带了笑,连盒子都是黄花梨的,真是,有钱啊。 见他收了盒子,小厮躬了躬腰,又道:“既然公子醒了,那我便先去煎药了,管家还让我们带了许多补品过来,说务必让公子服下补身子,晚饭公子想吃什么打发他出去买便是。” 崔竹扫了另一个小厮一眼,上午讽了那么一句,下午就差遣人过来了。他指尖轻点盒子,随意说了两样小厮就退下出门去买了。 拿着盒子进屋关了门,崔竹端详盒子上面的花路纹样,片刻才缓缓打开。 ——是银票。 崔竹翻了翻,十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整整齐齐地躺在盒子里。 崔竹嗤嗤笑了,摸了摸袖袋里昨日买的药,眼底是看不出的意味儿,嫖资么。 盖上盖子,崔竹把盒子收了起来。一万两,可是个大数目,他昨天可是穷得连本书都要买不起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直到晚上,谢九安都没来。他等了半晌没等到人便睡了。 次日,药铺派人传了话,人醒了。崔竹拿了把油纸伞要出门,谢九安派来的小厮要驾车送他被拒绝了。 外面还刮着风,崔竹摸了摸揣在袖袋里的盒子,摩挲了下上面的花纹,拐去了一个当铺。 是昨日谢九安差人送来的盒子。 崔竹把银票拿了出来,把盒子当了。 从侯府送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个盒子,都差不到哪去,最后当了一百二十五两。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崔竹脸上似是带了点笑,以至见惯他冷脸的药铺老板见鬼了似的看着他,“人醒了,在后面,你来了就赶紧把人给我领走。” 崔竹瞟他一眼,不以为意,自去了后院。 书生正站在后院抬头望着墙外,听见脚步,忙回头望去,见到人却不禁一愣。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若真的有…颜如玉大概就长这样的吧…… 崔竹冷眼看他发愣,不发一言。 书生被他盯得骤然回神,忙行礼道:“在下宋尘中,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崔竹不为所动:“你要死了。” 这话直白又难听,宋尘中脸色一白,随即露出苦笑:“是啊,大夫已经告诉我了,我从小身子不好,能苟活这么多年已是不易。” “我救了你。” 宋尘中愣了下,摸了摸袖袋,小声道:“可惜我无以为报,只余几枚铜钱,若公子不嫌弃……” 崔竹瞥了一眼,打断道:“这几枚铜钱连你的脉资药钱都抵不上。” 宋尘中脸一红,低头捏紧了衣衫,万分窘迫:“那公子……” “你来京都参加会试?”崔竹问。 “是。”宋尘中连忙点头,很快又低下头,“可惜……我却是等不到那时候了。公子如此问,可是也要参加会试?” 第8章 不过一个照面,崔竹便已看出这是个软性子的,道:“我想会试,但之前错过了乡试。” “那可如何是好?不参加乡试如何能参加会试?”宋尘中有些着急地抬头看他。 崔竹盯着他,忽然笑了下,“我倒是有个办法,只是需要你帮忙。” 宋尘中看着他的笑颜瞬间呆愣,整张脸捎带耳根瞬间红了个透,手心隐隐出汗,紧张道:“公子请说,我一定帮,就当…回报公子的救命之恩……” “我要以你的身份去参加会试。”宋尘中一根筋,崔竹便直截了当点明。 宋尘中一惊,猛然抬头:“这怎可代替?” “有何不可,再过两天你就死了,有谁知道。”崔竹冷漠无情道。 “我们长得如此不同,别人一眼就知道。”宋尘中小声嘀咕,“若说让我那个弟弟去替考还有些可能。 “但他童试就落榜了,去了也考不上……” 崔竹无言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顶着原本的脸去。 天又阴了下来,闷闷的雷声响起。又要落雨了。 “你有住处吗?” 崔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宋尘中木讷地点点头。 “一个人?” 宋尘中应了声,声音有些闷:“我从小有病,弟弟怕我染给他,不肯与我住一处。”说着又忙抬头解释:“不过大夫说过我这病不传人的,你放心……” 崔竹点点头,率先抬步出去,“走吧。” 穿过前堂,只这几步的功夫,天上便落了雨下来,顺着屋檐汇聚成线嘀嗒往下掉。 崔竹撑开青伞,立在门外。 宋尘中跟在后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没有伞,崔竹立在雨中像是在等他,只好红着脸钻进了伞底。 可他又不敢靠他太近,便是不小心碰着了崔竹的衣衫都要赶紧缩紧自己离远些。 这伞并不大,遮两个人本就勉强,宋尘中又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缩出伞外的姿态,不一会儿肩膀处便湿了。 崔竹撑着伞,视若无睹,更没有要把伞往他那边倾斜的意思。 宋尘中磕磕巴巴给他指路,“下雨天那边的路不太好走……” 但其实他带的这条路也并没有多好走。积水污水遍布,一脚下去便要溅起不少泥点子。 寺庙早就住满了士子,他也没钱住客栈,只能住在最便宜狭窄的巷子末,这还没走到一半。 “别跳了。”崔竹面无表情,阻止了宋尘中又要跳过这个水坑的动作。 宋尘中跳得呼吸有些急促,闻言动作一滞,“怎、怎么了?” 这个问题在他转头看见崔竹衣衫上大大小小的泥点子时有了答案。 “对、对不住!”宋尘中显得有些慌乱。 “你那有什么要紧东西吗。”崔竹问。 宋尘中摇摇头,红着脸道:“只有几本书。” 崔竹毫不犹豫转身,“那跟我走。” “哦还有参加会试要用的浮票!”宋尘中突然想起来,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到时你要代替我去考试非得要这个不可!” 崔竹皱眉,“等雨停再说。” “你在此处等我,我回去拿,很快的。”宋尘中说完钻出伞下飞快往家去。 崔竹在原地等了大概一柱香有余的时间,宋尘中也没回来。 前天遇见他时的场景浮上脑海,崔竹眯了眯眸子,想起来他那个双生子弟弟。 崔竹有些烦躁,收了伞脚尖一点上了屋顶,循着宋尘中方才说的路找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浮票就是古代的准考证。 啧,薄情郎 宋尘中冒雨回了住处,却发现他那破烂的半扇门虚掩着。 宋尘中心下一紧,弯腰捡了块石头在手里,试探着问:“谁、谁在里面?” 破门被风吹动,吱呀一声。 宋尘中咽了咽口水,又忍不住一阵咳嗽,半晌才停下来。 伴随一声怒骂,门被从里面猛地一下拉开了。 “病痨鬼你没死?!” 宋尘上一见他就破口大骂,“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真死外头算了!” 前日他回去后一直提心吊胆的,怕人真淹死了,又不敢回去看,昨天一早就来这破巷子里看他回来没,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他几次都准备收拾收拾回乡了,但又心有不甘。 宋尘中看到他一愣,雨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你死没死,不然谁愿意来你这破地方!”宋尘上一脸嫌恶。 “行了,我走了,”宋尘上似是嫌晦气,一刻都不愿多待,“还有,快会试了,你给我好好准备,爹娘都还指着你替我考取功名呢!” 寥寥几句,宋尘中落水险些身亡的事就被略过,显得无足轻重。 雨势又大起来,砸在脸上有点疼。 宋尘中站在他前面,微低下头,神色落寞,有些艰难地开口:“尘上,其实…我没两天好活了……” 宋尘上撑起伞,越过他时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又叉着腰折过身看他:“你在胡扯什么?” “……我没有胡说…今天大夫亲口告诉我的……”宋尘中说着说着突然涌上了满腹委屈,“我得了肺绝、活不过三天了……” “你哪来的银子看大夫?”宋尘上满脸警惕地看着他,说着又赶紧摸自己的钱袋:“你胆敢偷我的银子?!” 第9章 宋尘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散去了,满脸惨白,嗫喏道:“尘上…大夫说我要死了……”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小时候大夫就说你活不长!”宋尘上看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耐烦吵道。 “……”宋尘中嘴唇嗫喏着,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听见宋尘上还在说个不停,不断质问他银子哪来的,是不是悄悄偷他的…… 宋尘上摸着自己的钱袋,来回数了好几次,确定银子没少才放下心来,抬头一看宋尘中又变成了那副嫌恶嘴脸:“好好准备会试,我走了!”转身时嘴里还嘟囔着真晦气。 ……我活不了那么久、参加不了会试…… 宋尘中无声地想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宋尘上离去的背影。 “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宋尘中整个人都在颤抖,雨顺着直往下滴,全身都湿透了,一时间像是浸在水里,呼吸不上来…… “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不知何时过来的崔竹立在墙上凉凉道。 宋尘中微微回神,缓过这阵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就像死了一样立在雨中。 良久,宋尘中了无生气地开了口:“我和他是双生子,我自出生大夫便诊出我有不足之症,咳咳咳……说我活不久,爹娘也不对我抱希望,只希望他能康健地活着……” 从小到大,他一直听的都是要让着弟弟,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爹娘从来都是紧着弟弟,比起“哥哥”这个身份,他倒更像是宋尘上身边的小厮,呼来喝去,犯了什么错也都是他替他受罚,哪怕他从不肯唤他一声哥哥。 少时是让吃的穿的玩的,待大些了读书也是先紧着他,但他不用功,童试便落榜了,反倒是自己中了秀才。 爹娘不忍苛责他,想出来个法子,让自己去继续科考,待来日做了官便让他顶了自己,左右他们是双生子,旁人也看不出来。 崔竹安静听完,整个人身上也直滴水,他伸手抹了把脸,从墙上跳下来,“说完了?” 宋尘中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你想让他给你陪葬吗。”崔竹看他,语气冷漠,仿佛这是一件再无关紧要的小事。 “什么陪葬?”宋尘中恍惚问。 “杀了他,让他跟你一起死。” “…什么?!咳咳咳!”宋尘中吓得回神,又是一阵猛咳。 “我不想让他给我陪葬!”宋尘中刚咳得轻一点就急忙摆手拒绝,“我死为何要拖上他……” 崔竹瞟他一眼,“随便。”说罢率先抬脚进了门,傻子才陪他站着淋雨。 宋尘中还不放心,急忙跟在他后面,不停解释:“我刚才只是心中一时难过、并非是怨恨他的意思……” 崔竹站在窄小的檐下,看他这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地方,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去拿浮票,再拿两件衣袍。” “哦、好。”宋尘中偷偷打量一眼他的神色,缩了缩脖子进屋了。 拿好东西宋尘中自己撑着一把伞跟在崔竹后面,边走边继续说刚刚没说完的话,罗里吧嗦,没完没了的。 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崔竹在一家浴堂前停下了。 崔竹给了掌柜的几两银子,拿到了一间房间的钥匙。 “我们要泡池子吗?”宋尘中跟着往楼上走,声音有些雀跃,“我还没泡过!” 这个汤池不算小,中间被屏风隔开一分为二,崔竹指了一边,“你去这边。”然后自己绕去了另一边。 宋尘中抱着包袱点点头,然后就脱了湿衣服高兴地跳进了水里。 崔竹泡在水里,被湿衣贴了半天的身体终于得以舒展。 宋尘中实在是一个很好满足的人,不过是泡个汤池,整个人便高兴得不像样子,隔着屏风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不过他实在没什么好讲的,把他和他那个弟弟的事翻来覆去讲了个遍,甚至讲了该怎么区分他们二人。 最后他讲累了,又问崔竹:“你以我的身份去参加会试,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崔竹从水里钻出来,漠然道:“不会,可以易容。” 宋尘中一时瞪大眼睛:“易容?!易成我的模样吗?” 崔竹嗯了一声。 宋尘中心里惊叹,不由转过身面向屏风,又问:“你既错过了乡试,为何不干脆重新再考?这样便不用冒险了。” “太久。”崔竹垂眸,他等不及。 “可你没参加过乡试,听说会试比乡试那些要难得多,我能考过乡试已是万般艰难,”书生说着声音小了下去,“万一、万一你考不上怎么办?” “我自不会。”崔竹斜他一眼。 崔竹从池子里出来穿上衣服,宋尘中听见动静也要起来,“你泡好了?” “你想泡便再泡会儿。”崔竹捡起地上的湿衣,摸出袖袋里的东西,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抛给了他:“这是一百两,你自己决定怎么花。” 宋尘中手忙脚乱接住,“无功不受禄,我怎可受你这么多银子?” 崔竹瞥他一眼,讽道:“这些银子在京都连个响都翻不出。” 换个地方,这一百两可能是一户普通人家好几年的花销,但在京都,这一百两实在算不得什么,可能去顶好的酒楼吃一顿便没影了。 宋尘中脸上被水汽蒸得泛红,“这于我实在太多,我不能收……” 崔竹神色不豫,有些不耐烦:“都要死了你还要继续过那手里只有几枚铜钱的生活,”说着他神色讥讽:“这辈子最后几天你就打算穷死算了?” 第10章 宋尘中神情窘迫,攥紧了手里的钱袋,“我……” 崔竹收好袖袋里剩余的东西,手往他面前一伸沨:“浮票。” “哦…好……”宋尘中急急找出银票递给了他,又拿出被仔细包住的几本书:“这是我看的书,希望能对你有所助益……” 崔竹揣好浮票,顿了下才把书收下,又回头瞥他一眼,交代说:“别回你那烂屋子了,找家客栈住下,自己揣好银子别让人抢了。” 宋尘中看着他的背影,在他出门前忍不住扬声道:“多谢你!” 崔竹背影一顿,没接他这句道谢。 他为他自己。 “你死后我会帮你收尸。”崔竹出门前撂下一句话。 “……”这…算承诺? 宋尘中眨眼的功夫门被合上,两人的身影被隔开。 崔竹出门后停顿片刻,撑着油纸伞寻了个卖棺材的铺子,里面的伙计一通介绍,给他讲了檀木、花梨木以及金丝楠木等各种名贵木材制成的棺材各有什么功效和好处。 人都死了还讲究什么功效好处,又不能起死回生。 崔竹摸着袖袋里的银子,顶着伙计期待的目光退回到门口,面不改色道:“我就要一副最普通的棺材。” 伙计眼里的光一下就熄灭了,怏怏回到柜台前:“十两银子。” 崔竹抿了抿唇,又想:反正人都死了,还管用什么殓尸,席子一卷也是一样的。 直到伙计不耐烦地问他还买不买崔竹才慢吞吞地摸出十两银子放柜台上,“两天后要。” 揣着恢复如初的银子,崔竹神色不豫地回了斗场。 用过午膳,崔竹坐在桌边翻书,出乎意料地,小厮又捧了东西上来——还是黄花梨木盒子。 崔竹眉梢轻挑,打开又是整整齐齐的一万两银票。 崔竹唇角翘起,又愉悦了起来,连带着看书上宋尘中标注的蚂蚁小字都顺眼了些。 窗棂突然响动。 崔竹头也不抬,窗外的人便自己翻了进来。 “啧,薄情郎,知道我来了头也不抬一下。” 听见声音,崔竹微愣,不是谢九安。 千金一刻 叶行水自觉坐在桌前倒了杯水喝,“快渴死我了。” 崔竹抬头扫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你这话儿说的可真没良心,我一回来就打听你的消息,马不停蹄。”叶行水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抬头要唾骂他,谁知一抬头就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不禁吹了个口哨:“你脖子上是什么? “被哪个姑娘啃出来的牙印子,这么凶,还结痂着呢!” 是前天被谢九安咬的那一口,咬得狠,当时就见了血,现在还没长好。 崔竹指尖擦过咬痕,乜他一眼,把衣领往上扯了扯堪堪遮住。叶行水自己亲亲热热凑上来,盯着他的脖子瞧:“快给我说说,什么货色把你这个蛇蝎给制住了,能耐啊!” 崔竹凉凉地看他,嘴角咧出一个笑:“皮痒了?” 叶行水被他笑得一瘆,立马缩脖回去,瞥着他的神色又嘚瑟道:“你又打不过我,我可是高手,你个逆徒。” “啪”的一声,崔竹一脚过去叶行水连人带椅摔在了地上。 “操!”叶行水骂了声,恨恨瞪他一眼,“崔竹,你他奶奶的,迟早得有人治你这烂脾性!” 崔竹皮笑肉不笑,毫不在意。 叶行水把凳子扶好坐回去,他也是个贱皮子,刚挨了一脚又忍不住凑过去,但不敢凑太近,抓耳挠腮地,刚想再问就被崔竹拿书挡住了脸,“没事儿干做便帮我做件事。” “干什么?” “帮我跟个人,两天。”崔竹收回书,看他。 “谁?”叶行水揉了揉鼻子,无聊道。 崔竹简单把宋尘中的事情说了下,叶行水抓抓头发,又啧了一声,走了。 今日谢九安依旧没来。 晚上崔竹喝过药,心里盘算着,上床睡了。 两日后。 崔竹刚从台上下来不久,一道黑色身影就利落翻进窗户,带动了一缕风。 叶行水坐在崔竹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人死了。”叶行水拿起水杯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崔竹看书的手一顿,抬头看他,“埋了吗。” 叶行水单论相貌长得其实挺俊,剑眉斜飞,鼻梁高挺,眼睛生得也好,是双桃花眼,就是打扮得有些潦草,头发干草似的随便往后一扎,衣服也歪歪扭扭,再加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没个正形,容易让人忽略他本身的相貌。 “我在城外随便找了块地,找了俩人把棺材抬过去,现在估计在填土。”叶行水握着茶杯,又捻了块糕点来吃,声音听着有些含糊。 “这书呆子的日子可真没意思,”叶行水嘴里嘟囔,“跟了他两天我都要长蘑菇了。 “我今天早上回去时发现他还没起,进去一看,就发现他没气了。”叶行水说完满脸嫌弃地呸了两声,把剩下的糕点扔回盘子里,“这点心也太难吃了。 “厨子是拿脚做的吧,又咸又甜的……”叶行水似是觉得还没呸干净,又喝了杯水。 崔竹懒得理他,从袖袋里摸出个钱袋抛给他。 叶行水接住后抛了两下,沉甸甸的,挑挑眉,打开看了两眼,挠挠下巴疑惑:“干这行这么挣钱?要不我改行得了,按我这身手怎么都得赚得盆满钵满。” 第11章 这两日谢九安还是没来,但银子却是一日不落。所以崔竹现在并不缺钱。 崔竹瞟他一眼,“记得给他烧点儿纸钱。” 叶行水把银子别在腰上,喜气洋洋:“知道了,走了。” 他窜出去的身影掀动了书页,崔竹望着外面,吹进来的风穿过了他垂落的发丝。 一缕清风,一抔黄土。 崔竹收回视线,按住吹动的书页。 下辈子投个好胎。 又几日,乌云密布的天上落了雨丝。 窗户开着,斜风一吹便有雨点子打在书上,凹陷了好几块下去。 崔竹盯着手上的雨点,像是陷入了沉思。 这本书已经翻完了,浅淡不一的蝇头小楷挤在上面。 崔竹合上书,放到一旁,偏身捞了个黄花梨木盒子过来。 加上今日送来的银子,已经六万两有余。 崔竹慢慢翻着这些银票,低垂的眼睫留下一层阴影。 再不来你这些银子都要亏了啊。 崔竹缓缓露出个恶意的笑。 半夜,风雨在外面肆虐,啪得一声,窗户被吹开了。 崔竹在昏暗中倏然睁眼,摸到了刀片捏紧。 很快,一个身影在往床榻靠近。 一只还在滴水的手欲摸向他的脸。 崔竹烦躁地皱了皱眉,在他摸到自己前开口:“滚去换衣服。” 那人顿了一下,似是在犹豫,随后阴恻恻道:“你敢嫌弃我?” 声音一出,是谢九安。 崔竹眯起眼睛拿刀抵住他还欲继续摸自己的手,重复道:“去换衣服。” 谢九安不满,但他稍一动作袖子就被划了大口子出来,再进一步就是他的腕子。 崔竹刀片抵着他,丝毫不退让。 两人僵持了片刻,谢九安退后一步,神情不爽地脱还在滴水的衣服。 “反正迟早都得脱。”谢九安笑得阴森又瘆人。 “……”崔竹脸上笑容缓缓扩大,阴测测道:“是啊,脱了正好。” 谢九安刚想上床一个东西就兜头盖了上来。 “头发。” 谢九安神情瞬间阴郁,扯下头上的布巾,拧了一把头发,又拿布巾胡乱蹭了蹭,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为何一直让人送银子来?”崔竹掐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再靠近。 谢九安冷笑一声,在他上方轻蔑道:“方便税你。” “哦,”崔竹声音柔和,“那为何一直没来?” 谢九安摸着他的药,心猿意马,很明显不想跟他聊这个,刚抬头却猝不及防被他塞了颗糖丸在嘴里。 崔竹捏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对上他有些茫然的目光,崔竹一按他的喉咙强迫他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崔竹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脸:“味道如何?” 谢九安脸色一变,却吐不出来,“你给我吃的什么?” 崔竹亲昵地碰了碰他的唇,呵气道:“椿药啊。” 谢九安拧眉,旋即睨着他不屑道:“我不需要那个。”说完就黏黏糊糊凑上去钦他。 崔竹大方仰头配合他。以为要如愿以偿,谢九安倒是很兴奋,直到两人换了尚夏才发觉不对。 “你想干什么?”谢九安神情带了防备,但同时有些抑不住的船,看着漂亮又动人。 “我来。”崔竹俯身有一下没一下地钦着他脖颈,只尖在他身上油奏。 谢九安对他的主动很受用,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要侍凤自己。 直到,手只顺着暗夏。 谢九安一惊,瞬间从他的浓情蜜意的手段中清醒过来,恼怒至极:“你敢!”他下意识要挣脱,却发现身体根本使不出力。 “不是你想要的么,这样有什么不行?”崔竹拍了一下他的鼙鼓,状似不解,又弯唇笑道:“别动,仔细弄商了你。” 谢九安脸腾地一下稍了起来,气急败坏,“滚开!我要杀了嗯……” 骤然变调的升荫取月了崔竹,他钦了钦谢九安的眼睛,笑得诡异:“我会让你淑幅的。” “滚初袪……”谢九安面色扭曲,咬着牙忍辱负重道:“你现在反悔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崔竹咬了咬他的纯,像是在表达不满,“谢九安,你真是一如既往地骗人…… “你现在该照照镜子,看看沨自己的表情,装得一点儿都不像。”崔竹在他唇边呵气,又蹭了蹭,语气亲昵。 谢九安眼尾绯宏,张嘴要咬他,那姿态恨不得撕下他一整块肉来,崔竹抬手轻易卸了他的下巴,笑得挑衅又愉悦。 直到崔竹一根根掰开他紧攥的手指,强行把自己的手噻进去,和他相扣,谢九安也一声不吭,唯有剧烈变化的船息。 中途崔竹把他的下巴上了回去,但谢九安也只有被迫承受的力气,那双恼恨的眸子也早已诗神唤散。 崔竹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回头,咬着他的嘴唇低声问:“当年说要带我回家,之后为何失言?” 谢九安眼尾一片不正常的红,一滴汗慢慢划过眼角,看起来茫然又清色。 崔竹慢慢凑近他,把那滴汗舔尽。 春宵帐暖,千金一刻。 六万余两若认真算起来,时间还长。 睡完跑了 床下衣裳胡乱扔着,层层叠叠的帷帐严丝密合,遮去大半天光。 从外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人影,满头青丝铺散,裸着肩,再往下就被衾被半遮着了。 第12章 谢九安的睫毛动了动,双眸微阖,想翻个身却扯得后面一痛。 呼吸一重,谢九安猛地睁开眼,昨夜的记忆悉数扑来。 交颈颉颃时的温度气息仿佛还挥之不去,低头映入眼帘的青紫痕迹更是让谢九安眼睛狠狠一闭。 气得呼吸愈重,谢九安强忍着不适翻了个身,未曾想胸前剐蹭到被面上又是一疼,还带着别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谢九安面色瞬间扭曲,咬紧的牙齿咯吱作响,“崔、竹。” 身边床榻空置,崔竹不在,谢九安有再多的气也没处撒,只能狠狠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反复想象把人舌头割了手脚剁了的画面。 但是忍着脾气硬躺了一会儿,直到谢九安气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崔竹也没回来,谢九安愈想愈生气,坐起来一拳砸在床上,然而祸不单行,这床板实在不堪捶,竟是直接塌了! 谢九安一时不防陷了下去,后面登时疼得他龇牙咧嘴,心里的羞愤更是发作得厉害,脸上又红又黑,面目狰狞。 他若不把崔竹艹得三日下不了床他便改跟他姓! 暗自发完誓,忍着疼痛又诡异的感觉,谢九安撑着旁边的木板站了起来。 任何幅度稍大的动作都会牵扯到那里。 阴着张脸,谢九安姿势诡异地捡起地上的衣裳套上,走到门口刚想踹门又生生止住,暴躁地伸手拉开。 随手揪住一个路过的小厮,谢九安神色阴恻地问:“崔竹在哪?” “不、不知道……”小厮被他骇人的神色吓住,腿肚子直抖。 “带我去找你们管事的。”谢九安语气非常不善。 小厮欲哭无泪,四处乱瞟,但旁边根本没人,只能乖乖带他去找管事。 好在管事刚好在往这边走,小厮领谢九安过去时正好半路撞上,“这、这就是管事!你快放了我吧!” 管事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谢九安身上的料子和绣工不是普通人能穿的,心里一思量,就迎了上去:“敢问贵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竹在哪?” 管事看他脸色不好,试探问:“莫非他惹了什么事儿?” 谢九安一想到昨晚的事就恼火,管事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事儿,赶忙撇清关系道:“今早崔竹便拿了银子来把自个儿赎回去了,我也不知他现在在哪儿。” 管事边说边庆幸,还好早上崔竹拿三万两银子过来时他再三权衡放他走了。 谢九安突然笑了起来,那神色活像是啖肉喋血的恶鬼。 他神情骇人,管事心里有些怵,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好啊,真好啊,睡完跑了,跑得这么快,把腿锯下来吊在他身前想来他会十分满意的吧。 谢九安笑得森然,呼出的气息灼热,骤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吓得管事险些叫人,方才旋身出去。 管事拍了拍胸脯刚松口气,想着他应该去找崔竹算账不会牵连斗场,就听见方才那个小厮又高声喊着:“他晕倒了!” 管事松的那口气又倒吸回去,出去一看,发现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哎呀!要是出事儿了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啊! 谢九安面色惨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管事壮着胆子过去探了探鼻息,发现人没死就松了口气,却发现呼气很热,一摸他的头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管事急得头上冒汗,赶忙指挥道:“快先把他拖回屋请大夫来瞧瞧! “他怎么到后院来的,也没个小厮跟着,快去问问这是谁家的找人领回去!”管事边用袖子擦汗边嚷道。 “你就这么走了?”叶行水双臂环胸靠在窗边。 崔竹把窗户支起来好让屋子里透透气,瞥他一眼,“不然呢。” 叶行水啧了一声,又冲他吹了个口哨:“果然是个蛇蝎,骗财又骗色。” 崔竹摩挲着揣在袖袋里的盒子,凉凉咧出个笑:“是啊,但我唯独没骗你。” 叶行水挑了挑眉,嘚瑟道:“我们这么多年了,算你还有良心。” 崔竹讥诮笑着,睨他一眼,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叶行水高兴地摩挲着下巴,却突然从他那个笑里咂摸出别的意味来:他骗财又骗色,唯独不骗自己…… “等等…崔竹你回来,你什么意思?! “老子虽然是穷了点儿,但你给我过来瞪大你的眼睛看仔细!老子明明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风流倜傥高大威猛! “前两天还有小姑娘见着我给我扔帕子呢!”叶行水气得喋喋不休。 崔竹全作没听见,把包袱里的书拿出来放到桌案上,哪怕里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没人搭理他,叶行水在外面骂了会儿自觉没趣,甩甩袖子道:“屋子的赁钱我已经交过了,两个月的,之后要赁另交钱,我走了!” 这屋子是前几天崔竹让叶行水看的,赁钱相对而言不算高,自然也谈不上多大,但一个人住也够了。在会试前,他能有个安稳地方温习。 崔竹摸出揣着的黄花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装的是几张纸票。最上面的一张明晃晃印着“卖身契”三个字。 管事自然没那么轻易放他走,见他竟真的拿出了三万两,又狮子大开口,让他再加三万两。 可这他说了又怎么算呢,卖身契都找不到了。 “赎我不过几十两银子,”崔竹咧着笑,声音却冰冷:“人命不值钱,趁我现在心情好,还愿意给你银子,要懂得见好就收啊。” 第13章 当时事发突然,叶行水在别处接活儿,崔竹才被管事赎了回去。 崔竹那神情看着像是个真会杀人的,管事眼珠一转,不跟他硬抗。 三万两确实不算少了,再加上之前他在场上帮自己挣的银子,赎他回来已经算是狠狠赚了一笔,只是可惜以后少了个帮他牟暴利的人。 无可奈何,主事只能放他走。 盒子里的银票薄了很多,里面还有张浮票,崔竹素白指尖抚过,重新把盖子合上了。 这屋子位置不错,光线很足,太阳透过窗户照在崔竹身上,并不炙热,让人觉得舒服。 崔竹仰身靠在椅背上,被树上树叶挡住的光影随风在他身上晃动。他眯着眼看太阳,又瞥了眼桌上的书,闭了眼睛。 昨夜折腾得太久,后半夜一直没睡,崔竹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只是睡得并不踏实,他忽然梦见了年少时的事情,那时谢九安被家里人宠着,还是个软糯的白团子。 他是私生子,崔宁江的正妻厌恶他,崔家上下便也会揣摩她的意思跟着欺侮他,他虽年少,却已经懂得想办法避开保护自己,但嫡子崔宇爱支使他找他麻烦,总会有避不开的时候。 一年元宵花灯节,他被勒令跟在崔宇后面抱东西,崔宇看见什么都要买来让他抱着,怀里的东西堆得比他高了一个头。 街上人山人海,崔宇还刁难他要他跟着去河边放花灯,他抱着东西艰难从人群中挤过,到了河边,同样是人头攒动,一个穿着华贵的小白团子突然窜出来撞到了他的胳膊,手里本就不稳当的东西挨个扑通进了河里。 白团子不慎撞到了人,立马有些紧张,仰着头看他,有一瞬间的愣神,小脸腾地就红了,磕磕巴巴地刚想要道歉就被回过头来的崔宇一声怒斥打断了:“你走路不长眼?敢撞本公子的东西?!”说着崔宇又立马抬头瞪向崔竹:“你怎么抱的东西?是不是嫉妒本公子成心让东西掉下去的?! “我不管!你现在就赶紧跳下去把我的东西都给我捞起来,不捞完不准起来!否则我就回家告诉父亲和母亲让他们狠狠罚你!”崔宇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旁边的河。 现在还是冬天,早上河里还会结冰,崔宇让崔竹跳下去捞东西就是在故意磋磨人。 崔竹冷眼看他,不发一言。 白团子睁着眼看崔宇凶巴巴地颐指气使,不自觉揪住了崔竹的衣裳,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来放灯的人实在太多了,挤来挤去,他个子又矮,被挤得贴在了崔竹腿上,连崔宇都被挤得有些站不住。 “小侯爷!小侯爷!您在哪?!”人群中有人在往这儿边挤边喊。 “挤什么!死货赶着去投胎!”崔宇叉着腰转身骂刚刚从他身边挤过的人,刚准备转回来让崔竹跳下去给他捞东西就又被来往的人往河边挤去,他本就贴近河边,这一下半个身子就已经越了出去,“啊啊啊!别挤了!本公子要掉下去了!” 崔宇努力想保持平衡,背后却突然出现一个力道,“扑通——!” 崔宇掉了下去。 崔竹若无其事地收回一只脚,冷眼睨着他在水里扑腾的身影。 这么想要那些东西,就自己下去捡吧。 白团子看见他的动作瞪圆了眼睛,一时间把手里的衣裳揪得更紧,崔竹瞟他一眼,“撒手。” 白团子嘴唇嗫喏,还是松开了他的衣裳。 这河其实并不多深,还不到崔宇的胸口。崔宇挣扎了半天才站定,冻得嘴唇直哆嗦,也不管那些掉下去的东西了,颤抖着身子要往岸上爬。 “贱蹄子!刚刚是不是你推的我?!”崔宇冷得浑身瑟缩,一上来看见崔竹完好无事地站在岸边就怒不可遏,动手要去推他:“你给我下去!” 白团子看他动手推崔竹有些急了,又揪紧了崔竹的衣裳,声音虽还奶声奶气的,气势却足:“你不要推他,掉下去的东西我十倍赔给你!” “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崔宇连带着看这个白团子也不顺眼,刚要把他扔开就被人一脚踹回了河里:“大胆!什么人也敢对小侯爷动手!” 来人对白团子拱手行礼:“小侯爷!” 白团子看了看河里的人,又转过头,握紧小手抿抿唇嗯了一声。 “我、我叫谢九安,”白团子转身仰头看崔竹,脸有些红,“你叫什么名字?” 崔竹低头看他,他姓谢,刚刚那人又管他叫小侯爷。 ——京都姓谢的侯爷可只有一家。 他是战功赫赫定远侯谢饮的儿子。 崔竹心里冷笑,这回崔宇可是踢到铁板一块了。 谢九安看他盯着自己不说话不禁有些紧张,脸更红了。 “你怎么不说话?”谢九安揪揪崔竹的衣裳。 崔竹偏头瞥了一眼还在往岸上爬的崔宇,道:“我在想事后怎么应对他的报复。” 谢九安眼睛睁圆,忙道:“你不要担心,我会把钱赔给他,不让他找你麻烦的。” 登科及第 接下来一个月崔竹日子过得倒是平静,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温书,偶尔会想起谢九安恼羞成怒气得面色扭曲的模样。 不过,往往最后都变成了—— 爬上绯色失神的脸,滴落的汗,以及交缠时微弱的呢喃和喘息…… 真是漂亮极了。 “好了。”叶行水嘴里叼着薄如蝉翼的刀片,手上还拿着一个细密的小刷子。 第14章 崔竹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跟宋尘中的脸如出一辙,连细节之处的纹路都一样。 叶行水吐出刀片用手接住,得意道:“天下独一家手艺,保你找不出第二个。” 崔竹点头,上手摸了一下,触感跟真脸没什么区别,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不错。” 叶行水随意把刷子倒插进裤腰里,捣鼓半天又递给他一个瓶子,“这面具的边缘用手摸不出来,得用专门的药水洗掉。” 崔竹接过来看了下,收了起来。 叶行水打了个呵欠,又扭了扭胳膊,“累死了,我回去睡觉了。 “哦,对了,” 叶行水边往外走边挥了挥手,“苟富贵,勿相忘。” 落日拉长了叶行水的影子,崔竹的身子被树影笼罩其中。 次日。 崔竹揣着浮票去了考试的贡院,经过几道搜查,确定没有夹带,又仔细与画像上的脸对比了一番才放他进去。 搜身期间若有被发现小抄之类的东西当场便会被赶出考场,取消会考资格,更严重些还会有牢狱之灾。 崔竹寻到了对应的号舍,瞥了一眼里面简陋至极的环境,抬脚迈了进去。 号舍是按身份地位分配的,宋尘中一个默默无闻的士子自然分配不到什么好号舍。 不过无关紧要,更差的环境,诸如满是耗子的牢狱崔竹也待过。 随着监考官提醒可以作答后旁人纷纷开始提笔,崔竹倒是好一会儿都不动。 盯着题目半晌,确定出题者的真实意图,崔竹才慢吞吞提笔作答。 一笔一划,纸上落下的是规规矩矩的楷书,虽不出彩,却也没什么差错,一眼过去只觉得这人没什么脾气,却也没什么波澜起伏。 这一个月来崔竹写字都是仿着宋尘中,此时写出来的字与他别无二致,即便是本人来也辨认不出。 题目出得并不算难,既没有晦涩难懂也没有聱牙诘屈,但正因如此,想要出彩,却得多花几分心思,如何做到鞭辟入里入木三分才是关键。 会试分三场,每场三日,待到第九天,方可离场。 崔竹不疾不徐落下最后一笔,朝上面轻吹一口气,铺平在桌案上静待交卷。 “时间到——!” 一声拉长的调子响起。 崔竹交了卷,临走前瞥见一身杏黄色的人高居主位,楚应珏刚好也迎上他的视线,朝他点了点头。 这算是施恩。 一般士子会把会试中的“主考官”视作老师,尊称为座师,所有出自这个座师门下的学生都是这个座师的门生,这样一来这些门生就可能会形成以座师为核心的团体。 而殿试使皇帝成为最终的主考官,成了所有进士的“恩门”,新进士也就变成了所谓的天子门生,防止座师借机拉拢势力结党营私。 崔竹躬了躬身,算作行礼,方才转身离去。 此时刚交完卷的士子熙熙攘攘挤在门口要往外涌,崔竹本来立在角落想等人少些了再走却发现有个人站在门口不停地东张西望。 ——是宋尘上。 自那日过后宋尘上就再没见过宋尘中,直到会试前一天他去找人,发现不仅人没了,连房子都换了别的人来住。 这死病痨鬼莫不是想摆脱他自己出人头地! 宋尘上想着自己之前给他的那份考题,顿时咬牙切齿,想摆脱他,没那么容易! 想方设法地躲着自己,又有什么用,他还能不来参加会试吗! 宋尘上紧紧盯着人群,想从里面揪出宋尘中。 崔竹看着他熟悉的幕篱,眯起了眸子,一抹冷意划过眼底。 在京都,没人会知道他不是宋尘中,只有他是唯一的祸患。 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当然是最简单的法子,但是…… 想起之前宋尘中说不想让他陪葬,崔竹烦躁地皱了皱眉,脚尖一转融入了人群中。 不能杀人,那就只能避着走了。 像一滴水融入水中,崔竹已经随着人流出了大门。 但宋尘上盯得确实极其认真,竟真的捕捉到了他的背影:“宋尘——” 然而不等他追上去那人的背影竟立马消失在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再无踪迹可寻。 宋尘上不死心,撞开人群追着往前,却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他的痕迹。 操! 宋尘上吐了口吐沫,恨恨地盯着前方,等着,死病痨鬼,敢跑,谁都别想好过! 十日后放榜,杏榜前挤满了人,熙熙攘攘沸沸扬扬。 “哈!我中了!”一个年轻士子高兴地喊着,后面有同窗催他帮自己看看他又凑回去帮他看,“陈…陈……找到了!你也中了!就在这儿!” “哎呀你看完了就赶紧走给别人腾地,后面的人也急着看呢!”有人催他。 士子拱拱手以表歉意脸上却还是止不住的笑,又转头与那同窗高声嚷着去哪个酒楼吃饭。 榜前有人兴高采烈也有人垂头丧气,全都是寒窗十年的映射。 “哎!这个会员是谁啊?”有人喊着,“我怎么从没听过他的名字?” “宋尘中……”有人把会员的名字念了出来,“谁是宋尘中啊?在座的各位有人是宋尘中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是宋尘中。 那人是个热心肠的,高声喊着:“宋尘中!你中会员了!快来看啊!” 第15章 ——不远处刚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宋尘上正趴在地上,歪斜的头发盖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其中的愤恨:好啊,哈哈,宋尘中,你拿着我给的题目当真中了会员,现如今却想把我撇开! 赌坊的打手一脚踩在他脚上,狠狠碾了几下,又朝他头上啐了一口,“没钱来什么赌坊!再还不上钱下次要的就是你的命!” 打手又踹了他两脚才离开。 宋尘上挣扎半天从地上爬坐了起来,嗬嗬吐了两口血沫子出来,病痨鬼,你欠我的,来日都得加倍奉还! “呦,今日放榜,你都不去瞧瞧?”叶行水翘着二郎腿躺在房檐上,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天光洒下,崔竹坐在院中翻着书,懒懒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有劳了。” 叶行水啧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抛下去给他,哈哈笑道:“中了会员崔公子的架子可不得更大了。” 崔竹伸手接住酒葫芦,仰头也灌了一口,盯了一眼尘泥斑驳的壶身,嫌弃地给他抛了回去:“你这葫芦这么多年是不是就没刷过?” 叶行水拿脚一勾轻松送到正上方,仰面张嘴接住了浇下来的酒,又在掉落前伸手截住,“这样装的酒才香!” 崔竹看着他的动作,默默摸出帕子擦刚刚那只握过酒葫芦的手。 会试一个月后就是廷试,考中贡士的士子按着会试名次挨个排着队侯在宫门口,中了会员的“宋尘中”自然排在头一个。 负责牵引的太监姗姗来迟,堆着笑容道:“各位,这边请吧!” 崔竹正欲抬步,然而此时,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突然冲了过来—— “宋尘中!你敢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你也配去面见圣上参加廷试!”宋尘上睚眦欲裂。 那日会试放榜他一连在附近蹲了好几天都没蹲到宋尘中,但又不知上哪去找人,一连一个月,他像只无头苍蝇落水野狗,打听到今日廷试,他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 皇城重地,普通人岂能轻易靠近,不知宋尘上怎么混过来的,守在附近的侍卫急忙过来抓人。 “宋会员,这是……”太监面上还是带着笑,只是眼里带了些狐疑。他眼尖得很,这野人的五官…瞧着…怎么和这宋会员有些像…… 宋尘上被侍卫压着往外拖,但挣扎个不停,仍旧大声喊嚷:“宋尘中!你快滚过来求我!否则我把你所有秘密都抖落出来!大家都别想好……” 侍卫很懂事,强行捂紧了他的嘴。 崔竹笑得很淡,收回了藏在袖里的银针,给太监塞了个荷包,“公公,我也不认识此人,想必是个疯子,满嘴胡言乱语,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惊扰了您。” 别人看不分明,但崔竹眼中却是带了杀意。 宋尘中不想杀他,所以他没动手,但这人实在不知趣,一而再再而三往他面前冲,那就怪不得他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真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这一两个月的努力可都白费了。 宫里各个是人精,太监对他的“识趣儿”很受用,又瞧了那野人一眼,心里暗自比较着两人的五官,面上却笑着说勿要惊扰诸位才子才好。 不再管这个插曲,太监急忙引着他们进了宫门。 一路的建筑辉煌气派,直到在宫殿前停住,不少贡士还没回过神来。 “宣张仪——”一道拉长调子的声音传出。 廷试召人的顺序竟是被打乱的,“宋尘中”不是 奉旨拿人 按理说宋尘上该被羁押大牢的,但兴许是那侍卫心软,看他像个疯子,便只把他赶走了。 崔竹向侍卫打听后沿着路往前走,但过去的时间有些长,宋尘上或许早已不在这里。 崔竹停了下来,驻足观望来来往往的人。 不对。 从会试到廷试,宋尘上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就算被赶走了,他也会在附近蹲着,不会就此放弃,除非…… 第16章 有几个小孩儿围在旁边手牵手唱唱跳跳,崔竹走了过去,跟他们描述了宋尘上的特点,问他们看见了没。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孩儿张着漏风的大门牙高声道:“我看见了!在那边!”他一指来时一条不显眼的小巷子,“他被两个坏人拖进去吃掉了!” “你骗人!人怎么会吃人!阿娘说只有鬼才会吃人!”旁边的小女孩同样高声反驳他。 崔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捏了捏他的发髻,对上小孩儿懵懂的眼神,崔竹唇角微勾,下一刻他原本饱满圆润的发髻就瘪了。 别的小孩儿哄堂大笑,都笑他不对称的发髻。 小孩儿瘪了瘪嘴,眼睛一眨,刚要发力,却发现嚎不出声。 崔竹提前捏住了他的嘴,又慢吞吞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在他面前一晃,放在他肉乎乎的手掌上。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收势,攥紧了手掌,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能买好几串糖葫芦啦! 崔竹收回手往那条巷子走。 这条巷子很狭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很困难。 巷子尽头通往别的街道,这里却相对偏僻。 崔竹低头走得仔细,地上有些许快干涸的血迹,却没有发现宋尘上的痕迹。 这里也没有藏匿尸体的地方。 崔竹走到了巷子尽头,到了另一个街坊。 宋尘上惹上了谁。 崔竹捻了捻手指,抬头瞥了一眼前方,转身往回走。 与他何干。 刚好省得他动手。 金榜在廷试后三日发放,同样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不出意外,“宋尘中”果然是榜首,皇帝当真封了他个状元郎当当。 只是,与此同时,一场轩然大波却被猛然掀起。 “什么?会试舞弊?”皇帝高坐在龙椅上,眉头紧皱,沉声问:“这是哪来的谣传?” 礼部尚书躬身答话:“此事起初只是那些落榜的士子在谈论,如今愈演愈烈,酒楼茶馆的百姓们都在流传。” 距离会试放榜已过去一月有余,近日却忽然传出会试舞弊的消息,此事一出,顿时惊起千层浪,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起因是有人发觉杏榜前列都是南方人,竟无一北方士子位于其上。 细一探究,那榜上竟还有平日里不学无术的草包,而那草包也不知遮掩,趾高气昂地说他自有门路,立时便引起了士子们的怀疑不满。 一时间各种流言推测甚嚣尘上,从夹带替考到买通考官,结合杏榜前列全是南方人,甚至有了考题泄露在南方士子间广泛流传的说法。 “你们如何看待此事?!”皇帝厉声问。 “科举乃国之大事,决不能让舞弊之徒得逞,寒了天下士子的心。”礼部侍郎道,“还请陛下派人彻查此事,还他们一个公道。” “儿臣附议!”一直站在前面的太子忽然出列,“恳请父皇彻查此事,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太子正是此次会试的主考官,这时却主动要求彻查。 皇帝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太子,定定看了他半晌,又转向一脸乖顺站在旁边的楚棠:“棠儿,你怎么看?” 楚棠揣着袖子,说话时露出了浅浅的梨涡:“儿臣与皇兄的看法是一样的。” 皇帝沉沉地看他一眼,道:“兹事体大,容朕想想吧,押后再议。” “出来请我吃饭就吃这?”叶行水站在后面嫌弃地看着这小摊子。 连挂的布幌子都破破烂烂,上面的字儿都要看不清了。 崔竹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坐下管老板要了两碗馄饨。 “我当你要请我去天字楼搓一顿呢。”叶行水嘴里嘟囔着,长腿一勾板凳也坐下了。 崔竹斜他一眼,“你自己跟过来的,我可没说请你吃饭。” “那不是最近没钱想蹭你一顿嘛。”叶行水仰头望天,很是苦恼,他想吃肉…… 老板这摊子支了很多年,生意很不错,外面摆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周围喧嚣吵闹,但若仔细听,却能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馄饨上来了,两相比较,崔竹捞了一碗看起来更饱满的过来。 叶行水愣了下,反应过来又开始喋喋不休地骂他,说他心思歹毒,有心机,这都要算计他。 崔竹权当他在放屁,一边吃一边留意旁边几个人的谈话。 那几个看打扮一眼便知是读书人,围在一桌 ,脸上神情或愤怒或失望,正在激烈地讨论什么。 会试舞弊近日闹得沸沸扬扬,朝廷那边却迟迟没有派人查,也没给个说法,畏畏缩缩,倒更像是确有其事 ,引得士子们大为不满。 “那草包屁都不会还能考中贡士我可不信其中没什么猫腻!” 读书人说话少见这么粗鲁的,但此时他的同伴却也没提醒他,可见是认同他所言。 “仲徳兄德才兼备,竟还在他后面!如何能叫人信服!” 崔竹握着汤匙,壮似无意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舀了一个慢慢嚼着。 那个叫仲徳兄的嘴上说着“想必他亦有他的过人之处”脸上黯然神伤却是如何都掩不住,心里想必多少也是有些不服的。 会试舞弊举足轻重,不论是对朝廷还是对殷殷期盼的士子,处理不好便会引起民怨,也会影响皇帝的名誉,倘若确有其事,更严重点只怕此次会试的结果都要作废。 第17章 “朝廷装聋作哑,不是有士子号召我们联合起来一起上书,求皇上彻查此事吗,那我们便一起上书!” “李兄说的是!” 旁边的人纷纷应和,一脸义愤填膺,把钱留在桌子上起身就走,仿佛要立刻去拨乱反正。 “那群书呆子上书有用么。”叶行水端着碗喝了口汤,问他。 崔竹从碗里挑出了葱花,“人太多就有用吧。” 叶行水喝完汤满足地叹了声,又挑眉看他:“你可真倒霉,正好撞上这事。” 崔竹捧着碗喝了口汤,没接他这句话,问:“这两天瞧见宋尘上了没。” “没,兴许死了吧。” 崔竹嗯了声,放下碗,也不太在意,慢吞吞摸出铜板放在桌上,结了两人的饭钱。 好半晌,在叶行水热切的目光下,又慢吞吞摸出一个钱袋,瞥他一眼,扔给了他。 有钱吃肉了,叶行水高兴得直呲牙,“好兄弟,够义气!” 崔竹翻了个白眼,“走了。” 天空灰暗,京城又飘起了雨,一滴一滴,打在人脸上。 那群士子说要联合上书,竟真的上书了,只是没人愿意传递,他们竟捧着书文,上千士子聚集着跪在宫门前,求皇上下令彻查此事,一副要长跪不起的架势。 读书人脾气都又直又犟,血溅御台的向来都是这些文士,守在宫门的侍卫们也不好强行驱赶,若真死了伤了不是他们承担得起的。 方才皇帝身边的太监张公公已经过来好言好语劝过了,只是这些士子高喊着彻查会试舞弊,死活不肯回去。 “师父,这些士子不听劝,这不是给你找麻烦吗。”一个太监跟在张公公身后撑伞。正是上次引士子们去廷试的太监。 “这不是给咱家找麻烦,是在给皇上找麻烦啊。”张公公手里拿着拂尘,“哎,咱家也只是个传话的,只怕惹得皇上心烦。” 小太监四周看了看,紧跟了几步,凑近小声说:“师父,依我看,这会试舞弊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那个会试第一,叫宋尘中的,没准他就是靠舞弊才上来的。” 张公公脸色立马冷厉,小声呵斥他道:“这等事也是你能妄议的,小心你的脑袋!” “是,我知道错了,师父…我也只敢跟你说说的,”小太监欲言又止,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但我不是乱说师父,我是有根据的……” 张公公沉着脸,冷哼一声,“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根据。” 小太监立马凑上去,“廷试那日,不是我引他们进去吗,中间有个波折,”小太监说着又四周望望,“有个蓬头垢面的人突然冲过来直奔他,说他忘恩负义不配参加廷试,还威胁说要把他的秘密抖落出去……” “而且,徒儿眼尖,别人兴许没注意,但我却发现这人和宋尘中非常相像!虽然他的面容脏污,但五官却和宋尘中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公公厉声问:“你可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徒儿绝不敢欺瞒您!” 这就怪了,无缘无故,一个面容相似的人怎会冒险过来冲撞一个会员? 张公公挥了挥拂尘,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若还想要小命,嘴管严实了。” “徒儿知道。” 寝宫内,一个身着明黄色长袍的人正撑首闭目,眉间有折痕,周身却是挥散不去的帝王威严。 “皇上…都这个时辰了,您今儿个还没用晚膳呢,还是要以您的龙体为重啊!”张公公弯着腰轻手轻脚靠近皇帝说。 皇帝还是闭着眼,良久,才问:“他们还跪着?” 外面还下着雨,风也不小,张公公望了一眼外面,才轻声道:“是呢皇上。” “你今日去看了,觉得此事如何?” 张公公立马跪了下去,“皇上恕罪,奴才不敢妄议!” 皇帝缓缓睁开眼,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又闭上眼,道:“起来说,朕恕你无罪。” “这……”张公公有些犹豫,道:“奴才遵命。“ “皇上,奴才愚钝,不能为您分忧,也没有别的什么看法,但…奴才今日却听了件事,不知与此事有无关系。” “说来听听。”皇帝声音缓慢。 张公公凑近把今日听来的事道给了皇帝。 “当日有许多士子在场,这事应当做不了假。” “你的意思是朕钦点的状元郎也有嫌疑?”皇帝睁开了眼,目光凌厉,多年久居上位的威压扑面而来。 “皇上恕罪!奴才不敢!”张公公冷汗瞬间下来,砰地就跪倒在地上。 半晌,皇帝才开口,声音沉沉:“派人去查查那个人。” “是!”张公公汗也不敢擦,忙不迭退了出去。 侍卫们遍寻京都,最后是在一个一家小赌坊附近的烂巷子里找到了被打得快要死了的宋尘上。 “醒醒!”侍卫一瓢水泼到宋尘上脸上。宋尘上不自觉皱眉,没来得及睁眼就又被泼了一瓢。 “贱货你敢泼老子……”宋尘上蓬头垢面,还没骂完一鞭子就照他抽了过来,侍卫啐他一口,“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这是哪里!” 宋尘上这才发现不对,周围站着的人全都佩刀,这里还有各种刑具,又惊又怒:“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就凭皇上要我们审你!”侍卫一拱手,“老实交代,你跟宋尘中什么关系,那日你在宫门口说的话什么意思!” 第18章 皇上……说的话,什么话…… 宋尘上突然想了起来,“宋尘中…哈哈哈!宋尘中!皇上让你们来审我,是不是皇上怀疑他了?!这个忘恩负义贱人!要不是我把会试试题给了他,就凭他自己,他能考上?!” 会试试题! 侍卫一听心中一震,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你哪来的试题!莫要信口胡诌!小心吃鞭子!” “自然是从别的士子那里套来的!不然就凭宋尘中那点墨水必不可能考上会员!” 宋尘上笑得癫狂,宋尘中敢过河拆桥,那他就把所有事情都抖落出来! “你还知道什么?!”侍卫沉声问,旁边的侍卫已经悄然离开去向皇帝回禀。 “什么?!”皇帝听后勃然大怒,一把挥落桌上的茶盏,“试题是从别人那套过来的!谁给他们的胆子!” “给朕好好地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大肆泄露会试题目!”皇帝一拍桌子狠狠道。 “是。”侍卫行礼要退下。 “回来,”皇帝气得手还在抖,“去,现在去!你去把那个状元郎给朕抓回来关牢里!” “遵命!” 风雨交加,天空劈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屋里崔竹的眉眼。 一批侍卫破门而入,“宋尘中何在!奉皇上口谕拿人!”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内容有过较多修改(猫猫头流泪),在看的小可爱们可以划回去瞅瞅 书生有鬼 定国侯府靶场上,谢九安抽出一箭搭上弓,瞄准了远处的靶子。 “小侯爷。”一名暗卫突然出现在了谢九安身后。 “查到了?”谢九安闭上一只眼,缓缓拉开弓。 “还未——”暗卫话音未落便听霹雳弦惊,一只长箭直破长空砰地一声竟是直接射穿了靶心! 谢九安转过身盯着他,目光阴鸷,冷冷扯开嘴角:“两个月了,即便是死了尸体也该给我挖回来了。” 暗卫根本不敢抬头,只弓着腰说:“虽还未找到人,但属下查到了新的线索,之前过去照顾他的小厮说他曾独自出门不让人跟,属下顺着查到了一家药铺,那老板交代他曾带了一个快要死的书生过去。” 一支箭矢抵上了他的脑袋,谢九安摩挲着箭尾,“所以?” 暗卫登时头皮发麻,语速更快:“事情怪就怪在这里,属下已查过那书生,名叫宋尘中,药铺老板说他得了病活不过三天,按理说早该死了,可至今这个书生不仅没死,还翻身成了榜上的状元郎!” “状元郎?”谢九安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拿箭矢戳戳他的脑门,“你是说这个书生有鬼?” 箭矢锋利,已经划破了皮肤有血往下流,暗卫不敢躲也都不敢擦,答道:“通过他说不定有新的线索。” 谢九安唔了一声,“该死的人没死,我想找的人却死活都找不到。” “你去查查这个书生之前的成绩,”谢九安收回箭矢,在指尖随意转着,“还有他的病什么情况。” “是,”暗卫抱拳,“不过还有一事,最近科举舞弊闹得沸沸扬扬,昨夜皇帝似是查到了一些消息,半夜直接派人把这书生抓进了大牢。” “这么快就蹲大牢了啊。”谢九安有点恶劣地笑起来,把箭矢随手一扔,大摇大摆往门口走,“让人备车,我要进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召见两个皇子。 审了一夜,宋尘上也不是什么硬骨头,略施手段就把他知道的都招了。 宋尘上喜好喝酒赌博,倒因此攀附上了几个纨绔,一次喝酒的时候一个纨绔喝醉了,透露出有关会试的消息,他便趁机把试题套了出来。 “士子联合上书,向朕讨一个公道,”皇帝声音疲惫,像是一夜未眠,“那朕便给他们一个公道。” “父皇英明!”楚应珏扬声道。楚棠安静垂眸立在一旁。 皇帝撩起眼皮扫他一眼,不作声,半晌,垂首看着龙案上的供词,道:“昨夜侍卫抓了个人,审出些东西,你们可知他说了什么?” “儿臣斗胆,可是与会试舞弊有关?”楚应珏道,“听闻父皇昨夜勃然大怒,派人把状元郎关进了牢里,他竟也与会试舞弊有关?” “你消息倒是快。”皇帝睨了他一眼,余光扫过楚棠,道:“供词上说试题是从刘士锦那拿到的。” 房内骤然一静,皇帝冷然地盯着二人。 刘士锦没什么紧要,但稍微一查就知道他是礼部侍郎的外甥,而这个礼部侍郎的正妻却是当今贵妃的远房表姐。 贵妃是楚棠的生母,礼部侍郎便默认在楚棠那条船上。 楚应珏心思直转,心知他方才嘴快提及状元郎已经惹父皇不高兴,况且这人是楚棠那一派的,他只需坐看好戏。 一时间,无人开口。 楚棠刚欲说话皇帝却把目光锁在楚应珏身上:“太子一直主张彻查此事,怎么不说话了。” 楚应珏壮似不经意地扫了楚棠一眼,才道:“事关重大,无论如何都得查清了才好,儿臣以为应该仔细审问此人,把幕后之人揪出来才是,绝不可助长此等歪风邪气。” 皇帝神情没什么变化,又看向了楚棠。 楚棠抬眸,慢吞吞说了几个字:“儿臣附议。” “既如此,你们二人谁欲去查办此案。” 楚棠不说话,楚应珏扫了他一眼,上前一步道:“儿臣身为此次会试的主考官自是要避嫌的,至于二弟……”楚应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正巧从外面进来一个太监在皇帝耳边说了句话,“皇上,谢小侯爷求见,说是来请安。” 第19章 皇帝闻言皱眉,“让他先候着。”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让他进来。” “参见皇上。”谢九安跪地行礼。 皇帝免了他的礼,沉声道:“最近的舞弊案沸沸扬扬,侍卫抓了两个人回来,依你看,该如何处理?” 谢九安扬起唇角,咧了个笑:“既让皇上不悦,依臣看,可都杀了。” “胡闹!”皇帝皱紧了眉,“国家大事岂容你这般戏言。” “臣知错。”谢九安从善如流,不过片刻又跪回了地上。 皇帝冷哼一声,被这事闹得烦心,“太子要避嫌,那就棠儿去查。” “父皇…此事恐有不妥,”中途插了个谢九安进来,楚应珏方才的话没说完,万没料到此事居然就指派给楚棠,“二弟年纪尚轻,处事怕有偏颇,不如派别的大臣去,也好让此事更快有个交代。” “太子殿下这话儿不对,俗话说虎父无犬子,皇上至圣至明,二殿下处事怎会有失偏颇,”谢九安跪在地上,嘴角却上翘,“臣不学无术惯了,皇上也嫌臣胡闹,臣倒是想跟着二殿下去学习一二。” “放肆!没人教你规矩吗,我跟父皇说话何来你插嘴的份!”楚应珏厉声呵斥。 谢九安垂眸,眼睫抖动,像是伤了心的模样,语气轻嘲:“我娘死得早,爹后脚抬了小妾,可不就是有娘生没爹教么。” 楚应珏脸色不善,这话倒处处显着他的不是了,刚欲叱责却被面色难看的皇帝打断:“够了,太子你的谨言慎行都学到哪去了。” 楚应珏神色一变,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僭越了,谢九安再没规矩,且不提他还有个威震天下的爹,便是斥责,也不该由他开口。 殊不知谢九安那颤抖的眼睫之下全是森然恶劣的笑意。 “棠儿也到了该独当一面的年纪,此案就交于你办,至于别的…”皇帝看着还跪在地上垂着头的谢九安,沉声道:“起来吧,你也不小了,早该知事,便跟着去学习一二。” “儿臣遵旨。” “臣多谢皇上。” 两人出了御书房,楚棠慢吞吞往前走,谢九安则晃晃悠悠跟在后头。 良久,楚棠揣着袖子低着头,问:“小侯爷何故插手此事?” 谢九安唔了一声,随手折了一枝爬过墙头的海棠,“正巧碰上,凑凑热闹。” “小侯爷无心之举恐怕要惹得皇兄记恨我。”楚棠把话点明,声音却还是温吞。 谢九安像是听不懂,浑不在意地低头嗅了嗅花,“这花真不错,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把它挖给我。” 楚棠回头看了他一眼,揣着袖子继续往前走,“这种花宫里多的是,找林衡署说一声便是。” “我就要这一棵,别的我不要。”谢九安一指弹掉了四朵花瓣,那朵花立马秃了大半。 楚棠余光又瞥见他手贱地把剩下为数不多的花瓣薅了个干净。 前面是个分岔口,楚棠停了下来,“这热闹小侯爷想先去哪凑?” 谢九安指尖碾着花瓣,染上一片淡粉,衬着唇角的笑甚至有些明艳:“不如先去近的那个。” 大牢的环境总不会好到哪儿去,又阴暗又密不透风。 昨天被抓回来的宋尘上和状元郎都关在这里。 狱卒引着两人到了关押宋尘上的地方,楚棠坐在主位上,翻看记录的口供。至于宋尘上,昨夜审问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苦头,此时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发低垂着头。 “你说你把会试试题给了宋尘中,他是凭借透题才中了会员?”楚棠杏眼圆圆的,抬头看宋尘上。 谢九安没凑过去看口供,一直无所事事地摆弄花枝,听到这话才抬起头。 宋尘上呵呵笑了两声,蓬头垢面的,半晌才露出那双癫狂的眼睛:“我跟他是双生子,他几斤几两我不知道,不信你去查他之前的成绩,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大!” “即便他会试舞弊,殿试又如何取得 跪下求我 狱卒被问得心一提,连忙解释说:“皇上只说把他抓进牢里,并未说要动刑,且这案子还没个定论,小的们也不敢擅用刑法。” 第20章 崔竹慢慢嚼着馒头,心里划过诸多念头,却都没浮于面上。 谢九安笑得恶劣:“可不动刑这么大的罪名他怎么会招呢。” “小侯爷…这、这怕是不妥吧,要不还是先问问二殿下的意见?”狱卒试探着问。 屈打成招倒是牢里常用的手段,可这人毕竟还顶着皇上钦点状元郎的名头,狱卒哪敢动手。 “说得有道理。”谢九安盯着崔竹粲然一笑,却有种说不出的阴森意味,“那你觉得呢?” 崔竹瞥他一眼,“皇上和二殿下英明,自然不会同意屈打成招。” 狱卒立在一旁,不知道现在究竟该不该回去问二殿下的意见。 谢九安唔了一声,瞧着崔竹道:“你过来。” 崔竹握着馒头垂眸,心里冷笑,但为了不漏破绽,还是起身过去了。 迎光盯着他的五官半晌,跟宋尘上确实非常像,至于跟他想的那个人,却是半点边都不沾。 崔竹站在那里任谢九安打量,他既然有把握去替考,就不会在这方面让人拿住把柄。 谢九安拎着花枝一直没丢,他左看右看没瞧出什么,拿花枝去戳他的脸。 崔竹像是愣了下,没躲。 跟真脸一样,依旧没什么痕迹。 谢九安不死心,又拿花枝去挑他脸的边缘,幽幽道:“你戴的人皮面具?” “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崔竹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层阴影,眼神莫名,却站在那里任由谢九安的爪子胡作非为。 谢九安下手没轻没重,花枝已经在崔竹脸上戳出好几道子红痕。谢九安奇怪地看他一眼,按往常他早该发火打开自己的手。 狱卒立在旁边有些无措,谁料谢九安突然阴恻恻看向了他:“你去找个能把他脸皮完整剥下来的人过来,我要把它挂在床头。” “!”狱卒吓得一个激灵,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小侯爷…我、我还是先回去问问二殿下的意见吧!”说完就忙不迭回去了。 谢九安不高兴地转过头,又拿花枝戳了戳崔竹的脸,阴郁道:“我抓住你了,别装了,等我从你脸上剥下两张皮来。” 崔竹别开脸想错开花枝,但没想到花枝尖锐,竟直接划破了耳后薄薄一层皮。 看着他耳后殷红那一道,谢九安愣了下,拎回花枝看了下,真的有血。 谢九安狐疑地盯着他的脸,崔竹垂眸,抬手擦过耳后那道血痕,“不知大人所做为何,只是用刑不是这样用的吧。” 谢九安定定盯了他半晌,忽然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你不认也没关系,但你想方设法顶着别人的皮不是为了蹲大牢的吧。” 崔竹摇摇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皇上现在派我来查这个舞弊案,你的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谢九安高高在上地在牢门外睨着他,拿花枝拍了拍他被弄脏的脸:“想出来吗?” “求我。”谢九安嘴角咧出一个满含恶意的笑,一字一句。 “我别无长物,怕是要让大人失望了。”崔竹垂着的手里还握着啃了一半的馒头,穿的是读书人的青衫,看着确实寒酸极了。 “我不缺银子。”谢九安笑得灿烂,眼神里全是挑衅:“我说的是,跪下求我。” “男儿膝下有黄金,”崔竹扫了一眼他身后,平静道:“何况,二殿下自会秉公执法,想必会还我一个清白。” 谢九安回头看了一眼,楚棠正在往这边走。 崔竹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这窄小的廊道中却刚好能叫楚棠听见。 谢九安皱了皱鼻子,嘴角不高兴地垂了下去,楚棠好像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朝崔竹露出个软糯的笑:“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二殿下但说无妨。”崔竹不看谢九安,对楚棠躬了躬腰。 谢九安作壁上观然而接下来两人谈论的却是他听不懂的东西,楚棠一连几个问题都是跟策论有关的,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堆集注,崔竹一字一句皆都字正腔圆对答如流,偶有停顿也只是针对楚棠提出的疑问迅速作出回答。 无聊至极。谢九安不屑地扫过两人,拎着花枝靠在旁边,然而两人的问答像是没个尽头,嗡嗡嗡说个不停,听得他心烦。 谢九安扫过崔竹,嗤笑了声,拎着花枝转身就走。 两人聒噪的声音被抛在脑后,谢九安回到了原来审问宋尘上的地方。 现在楚棠不在,谢九安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上,大爷似的腿一抬就搭在了桌案上。 宋尘上垂着头像是昏了过去,谢九安拿着口供问了句:“醒着吗。” 没动静,谢九安微抬下巴示意狱卒提桶水去把他泼醒。狱卒刚准备泼水宋尘上就动了,“我醒着…别泼我……” 谢九安唔了一声,欣然同意,问他:“你很讨厌你这个哥哥?” 宋尘上果然露出厌恶的神情:“他一个病唠鬼,早该死了,要不是靠我,他怎么可能高中?” 病唠鬼,早该死了…… 谢九安想到早上暗卫说的,咧了个笑:“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宋尘上皱起了眉,“我上次见他是在殿试那天,我被侍卫强行压着拖走,离得远,没能跟他说上话,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 “你闯皇宫去了?这可是要蹲大牢的,你冒着这么大险是为什么?” “这你该问他!”宋尘上听声音极其恼怒,“要不是他从会试起就一直找不见人我何至于去皇宫堵他!我嫌命长不成!” 第21章 谢九安注意到了关键:“会试起你找不到他,那会试之前你们发生过什么,还是他突然就失踪了?你们不住一起?” “会试之前……”宋尘上使劲想了想,突然想到他把人推下河的事情,这他自然不敢说,只道:“会试之前我见过他一次,他竟然有银子看大夫,还一直嘟囔着什么他要死了,我问他是不是偷我的银子,他还死不承认,”宋尘上往地上啐了一口,接着道:“我跟他不住一起,但我知道他住在哪,但那天之后我去那找他就找不到人了,我一打听才知道他退了房子不住这了!” 看见他的动作,谢九安嫌恶地皱了皱眉,“他说他要死了?” 宋尘上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道:“不知道他发什么疯,说什么活不过三天了,可能是装可怜想骗我给他钱吧,我是绝不可能上当给他钱的,除非我也疯了。” 对上了。 谢九安神色讥讽地睨了他一眼,问:“你们是双生子,怎么区分?” “面容上我二人确实不好区分,但他左边大腿内侧有个月牙形的胎记,我的胎记在是在后腰上。”宋尘上脑子里没什么弯弯绕绕,一股脑全告诉了他。 谢九安捏着花枝,大腿内侧,很私密的地方了,旁人自不可能知道。 “你问这些干什么,会试舞弊究竟能不能让他被砍头?”宋尘上很急切,他只关心这个问题,他要让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不得好死! 谢九安掀起眼皮,轻蔑又好奇地看着他:“你这么讨厌你这个哥哥,为什么还要把把会试试题给他?” 宋尘上一改之前的激动,反倒支支吾吾起来。 谢九安拎着花枝轻点下巴,除了原本的花香,还有方才沾上的点点血腥味,好香。 饿了。 谢九安看到了花枝上的那点暗沉红色,舔了舔嘴角,又抬头看向宋尘上,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你不会是想等他考取了功名然后顶替他吧?” 被人戳中了心事,宋尘上不由拔高了声调:“他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不过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谢九安的指尖压弯了枝头,感受着它回弹的韧性,他稀奇地扫了他一眼,下了定论:“你不仅没本事,还是个厚脸皮。” 被人这样骂,宋尘上难免脸红脖子粗,刚要大声争辩,谢九安却没兴趣听他说了,“把他嘴堵上,吵死了。” 方才准备泼他水的狱卒立马拿了块布强塞进了他嘴里。 被堵了嘴宋尘上神色更加激动,说不出完整字句,只能唔个不停。 谢九安起身装模作样地抖了抖袍子,像是沾上了灰,啊了一声,高高兴兴地道:“我该去吃饭了!” 走出这间牢房谢九安往回看了一眼,听见楚棠他们还在说话,高扬的嘴角一下垮了下去,随即不屑地嗤笑了声,拎着花枝出去找饭吃了。 傻子才不吃饭,在这乌漆嘛黑的大牢里白费心机。 另一边,崔竹和楚棠谈得非常融洽。 听完崔竹的观点,楚棠轻眨了下眼,不自觉露出浅浅的梨涡,“你比我的太傅讲得更简单易懂啊。” 崔竹微微一笑,谦虚道:“殿下过誉了。” 楚棠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说:“你博学多才,宋尘上诬赖你舞弊,这实在是没有必要的事情,我会查清此案,如实把它禀告给父皇,绝不让你蒙冤。” “如此便多谢殿下。”崔竹回答。 “不必多礼,父皇派我来查案,这本就是我的份内之事,”楚棠揣着袖子,一双水润的杏眼看着他,“只是辛苦你还要在牢里多待几日。” 崔竹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楚棠又软软地安抚了两句方才转身离开。 崔竹盯着他离去的身影,直到确定周围没了人才抬头往梁上的角落望去,正好对上一双望下来的眼睛。 “这真是皇帝的儿子?怎么软的像只没断奶的小绵羊?” 【作者有话说】 今天码字像拉屎一样通畅(高兴jpg) 他死了没 叶行水这话儿说的够大逆不道了。 崔竹握着馒头咬了一口,开口道:“装的吧。” 叶行水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那装的还挺能迷惑人心的。还是你们有心机的人更懂有心机的人。” 崔竹斜了他一眼,继续吃着白馒头。 “牢里的伙食也太差了,居然只有白馒头,早知道我过来的时候给你带包咸菜了。”叶行水蹲在房梁上看他啃馒头,嘴贱道:“你都第二次蹲大牢了,也不知道提前装点儿咸菜揣怀里。” 崔竹冷笑:“你也想来感受一下?” 对上他威胁的目光,叶行水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能喊狱卒过来把他逮起来,边摇头边叹道:“我想劫你出狱,你却想拉我作陪,负心汉。” 说着说着叶行水又想起来开始来的那个坏脾气小侯爷,居然一眼看出崔竹脸上戴的有人皮面具,他当时看他的所作所为直皱眉,他自恃易容手法高超,绝不可能这般容易被人看穿,且那小侯爷一看就是故意来找茬的,像是已经知道了面皮背后是崔竹,但这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自己想问又不好问。 崔竹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在他说出口前打断:“帮我做件事。” “什么?” 低低的声音传入叶行水的耳朵。 “你觉得会闹到这一步查这么细?” 第22章 崔竹眼眸漆黑,“以防万一。” “行,不是什么难事。放心,我很快办好。”叶行水点头,“那我走了,等你下次再蹲大牢我再来劫你出狱。” 叶行水翻下房梁,他是在外面打晕了一个狱卒易容成他的模样混进来的,再依法混出去便是。 崔竹收回视线,吃完馒头开始闭目养神。 谢九安抓住了他的尾巴还跟来查这个案子是他没想到的,只能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但好在楚棠才是主审,今日一番交谈,楚棠的态度是要保自己。 没再来人审问他,次日狱卒送的饭却有了变化。 “小侯爷看你可怜,托人带给你的。”狱卒拎着一个华美的食盒出现在了崔竹面前,神色高傲。 把食盒放下,狱卒就走了。 崔竹盘腿坐着,打开了盖子,最上面一层单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崔竹抽出信纸,字迹龙飞凤舞,只有寥寥两行—— 尝尝,真不考虑跪下求我吗。 那我可真是太难过了。 视线下移,入眼的一副小画。约莫是没学过丹青,画的跟稚子涂鸦没甚区别。 一个简笔小人面对一大桌子饭菜低头垂泪,因笔法简陋,泪珠画的豆大,丝毫没有梨花带雨的美感,倒是喜感十足。 崔竹咧出个笑,捻着信纸,又逐个打开了剩下几层,胭脂鹅脯,酒炊淮白鱼,暖寒花酿驴蒸,桂花糖藕,还有一小份参汤。 菜色确实很丰富,看着诱人极了。 崔竹又扫过那两行字和小画,把信装回信封,塞进了袖袋。 抽了筷子拨了拨那盘鱼,崔竹却没急着吃,而是夹了一筷子丢到墙边,便放了筷子。 很快,一只老鼠从墙缝窜出凑近了鱼肉,那块上好的鱼肉不一会儿就被吃了精光。 崔竹撑着下巴看它跑回墙缝,却速度渐缓,最终倒在了离墙缝一步之遥的地方。 真的有毒。 崔竹凉凉地咧了个笑,看向食盒。 谢九安当然没有这么好心,毒是谁下的不言而喻。 菜色再丰富也没用,还不如白面馒头。 谢九安酒饱饭足,出了天字号酒楼,无所事事地拎着那朵花枝瞎晃悠。 跟着他的暗卫觉得自家少主子对这花枝过分喜爱了,明明已经被蹂躏得只剩枝干,却还是走哪拎哪。 “小侯爷,二皇子今天去查刘士锦那条线,您不去看看吗?”暗卫跟在谢九安身后问。 谢九安回过头,很是疑惑:“他查刘士锦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去看?” 暗卫以为他忘了刘士锦是谁,试图给他解释:“刘士锦就是泄露试题之人,皇帝让二皇子查舞弊案,势必要查此人的。” 谢九安奇怪地看他一眼,没理他。 “您不是想在二皇子查舞弊案的时候跟着学习一二吗,难道今日不去了?”暗卫试图继续给他解释。 谢九安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突然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恶劣的笑:“你觉得我是为了学习一二才去掺和这件事的?” “……”想起中午的事,暗卫蓦然闭嘴。 看他闭嘴,谢九安又高高兴兴地往前走。 “那药什么时候毒发?”谢九安想起下毒的事,问道。 “您说要毒性大见效快的,所以我下的毒基本吃了一口就能死。” “那他死了没?”谢九安好奇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没。”暗卫老实答,“阿四刚刚说看见他拿老鼠试毒,老鼠死了,他没有。” 谢九安唔了一声,惋惜道:“ 柔弱可怜又无辜的老鼠。” “那晚上还下毒吗?”暗卫问。 谢九安幽幽说:“让他去毒比他更没本事的老鼠吗?” 暗卫沉默。 “他看了我作的书画吗?” “……看了,并且在看完之后塞回信封收了起来。” 谢九安一下就开心了起来,喜滋滋地称赞道:“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跟我一样有眼光。” 亲眼见证了那幅“书画”的暗卫:“……” 楚棠案子查得快,不过几天,他就写好了奏章递给了皇帝,大致讲了试题如何透露以及宋尘中舞弊与否两个问题。 跟之前宋尘上交代的差不多,士子们都是从刘士锦那拿到的试题,审问刘士锦,得知他是在他舅舅也就是礼部侍郎的书房里偷偷看到了初稿,便起了心思私自誊写了一份。 至于宋尘中,却是被他的孪生弟弟诬告陷害,以他的才识和殿试中的表现确实没有必要舞弊,且此次会试成绩做不得数,为保公平须得重新开科考试,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皇帝看完折子,眉间沟壑不变,却能让人知道他不是多高兴:“你折子里说事关重大礼部侍郎却保管不当,让刘士锦有机可乘,有失职之嫌,当予重罚,依你看,该如何罚?” 楚棠立于下方,声音温软却不含糊:“在其位不谋其政,食其禄不尽其事,以至民心不稳空耗国力,儿臣以为,当杖五十,革其职,以警事。” 礼部侍郎也不年轻了,楚棠虽没直说处死刑,但杖五十至少得要了他半条命。 皇帝沉默半晌,问:“棠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派你去查这个案子吗?” “父皇是为了锻炼儿臣,将来好为父皇分忧。”楚棠乖巧道。 一声叹息从龙案之上传来,皇帝声音疲惫但却依然凌厉:“朕老了,却也没到耳聋眼瞎的地步。太子太心急了。” 第23章 楚棠垂眸不语。 “你既查到了那小妾,为何要替太子隐瞒?” 会试舞弊事关重大,甚至关系到皇权的稳固以及臣子是否有操纵科举谋逆之心,皇帝怎么可能只派一个皇子去查。 楚棠递上去的折子中规中矩,交代了事情的大概却又不完全。书房重地,除了礼部侍郎本人无人得知试题放于何处的情况下,刘士锦一个外人怎么就轻易看到了试题。 这其中必少不了有心之人从中作梗。 楚棠想到这一点,就顺着查了查。 礼部侍郎的正妻仗着自己是贵妃的表姐,平日里没少对他耀武扬威,这就让他对同僚送来的一个舞姬极度喜爱,事无巨细大大小小都愿意跟她说,包括a href=tags_nanguanghtl tart=_bnk 官场上的事。甚至顶着正妻的谩骂硬把她抬成了妾氏。而这个送他舞姬的同僚,正是太子那一党的。 问及是否曾将试题之事与别人吐露时他脸色一变,想起一次酒后与小妾在书房亲热,怕是那时就说漏了嘴。 如此,这个小妾“干净”与否就有待商榷了。 楚棠一撩袍子跪下,“父皇恕罪,儿臣并非有意替皇兄隐瞒,只是此事并无确切证据,皇兄是一国储君,清誉不可有损,更不可随意诬蔑。”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恍然之间发现,他这个向来疼爱的小儿子都快要行及冠礼了。 “起来吧,便按你说的罚。” “多谢父皇。”楚棠不自觉露出一个轻软的笑,一如少时得到父皇的夸奖那样。 “等会试结束,你去江南拜见拜见你的外祖父吧,”皇帝看着他,神色复杂,“多年未见,他该想你了。” “是。”楚棠杏眼圆润,乖巧点头。 “那宋尘中可要放他出狱?”房内安静下来,楚棠主动道。 想起他钦点的状元郎,皇帝皱了皱眉,道:“不急,七日后重新开考,便让他在牢中作答,若真有才识,到时再放也不迟。” “那便要额外派官员到那边监考。”楚棠轻眨了下眼睛,像是在思考:“父皇派谁合适?” 皇帝眉头皱得更深,就他一人,还要另派官员,近期重新筹备会试官员都忙的一团乱,谁有空去管一个犯人。 灵光一闪,皇帝突然想到一个人:“谢九安呢,他不是嚷着要跟你去学习,怎么不见人?” “小侯爷许是有别的要事忙。” 皇帝冷哼一声,“整天游手好闲,他能有什么要事,宋尘中就让他去监考。” 想起那日牢里听见的对话,楚棠眨眨眼睛,还未开口皇帝却不想再谈论这烦心事,挥挥手让他退下,“你先出去吧,朕还要召见别的大臣。” 坐腿上考 大牢的高墙上开了个小窗,稀疏的月光漏了进来。 因此谢九安进来的身影就清晰显露。 崔竹本来就没睡熟,睁眼就对上谢九安不满的眼神—— “我睡不着,你凭什么睡这么香?”谢九安声音幽怨,手里捏着的刀片还没来得及抵到他脖子上。 牢里的耗子吱吱啦啦叫了半宿,好不容易有点儿睡意的崔竹:“……” 崔竹打开他恨不得伸在自己脸上的刀片,从床上坐起来:“你又来发什么疯?” 谢九安看自己被打红的手背,阴恻恻道:“不装了?” 崔竹嗤笑一声,“深夜被人拿刀抵着,正常人都会这么做吧。” 谢九安眨了下眼,像是在思考,随即露出个得意又森然的笑,“错了,他们只会尖叫哭泣,发现求助无果然后求我别杀他。”他睨着崔竹,信誓旦旦地得出结论:“你果然不是正常人。” 崔竹咧了个笑,“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当然不是,”谢九安一脸坦然,笑着盯他,“我这么喜欢,我怎么舍得?” 崔竹掀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我过来只是想剥了你的脸皮。” “这张脸皮太丑了,我不喜欢,”谢九安拿着刀片在他脸上比划,语气认真又理所当然,“你乖乖等我把这层丑皮扒了再把你本来的皮剥下来挂在床头。” “你之前剥过别人的皮吗?”崔竹露出个诡异又冰冷的笑。 “没有。”谢九安诚实道,露出一个好奇又兴奋的笑:“你有什么技巧要传授给我?” 崔竹摇摇头,伸手在他脸上比划一下,只是道:“轻轻一刀,脸皮很容易就划毁了。” 谢九安没躲,皱了皱鼻子,又很快恶劣地勾起嘴角:“有你第一张脸皮练手,我剥你的脸皮时一定会很仔细的。” “可惜,我只有一张脸皮。”崔竹盯着他笑,带着他的手用刀片在自己脸侧轻轻划了一下,向他证明。 刀片锋利,立马就有鲜血渗了出来。崔竹感觉到他的手在不自觉地用力,大概是真想剥下一张皮。 谢九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还想用力崔竹却抓住他的手腕强迫他换了方向,“再用力我脸就烂了。” 渗出来的血已经通过刀片流到了谢九安干净的手指上,红白相映,像是发生了一桩惨案。 谢九安垂眸看手,像是突然觉得没意思,把刀片扔了,揪过崔竹的衣裳擦手。 “……”崔竹冷脸,把衣裳往回扯了扯没扯动。 谢九安的手骨节分明,他一根一根手指擦得仔细,等确定把血擦干净了才扔抹布似的松开了崔竹的衣服。 “我困了,要睡觉。”谢九安低头解腰带。 第24章 看见他的动作,崔竹皱眉,“你要睡这?” 谢九安耷拉着眼皮嗯了声,解到一半注意到床上铺的是茅草,皱了皱鼻子,又把腰带系了回去。 崔竹凉凉地乜他一眼,盘着腿坐在旁边没说话。 “躺好,我要睡觉了。”谢九安不耐烦地推推他的腿,催促他赶紧躺好。 “你为什么不回去睡?”崔竹不为所动,神色冷然,“这里全是耗子蟑螂。” “太远了,走不动。”谢九安神情恹恹,又推了他膝盖一把,语气更加不耐:“快点,不然杀了你。” 崔竹突然露出个森然的笑,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谢九安头疼得厉害,一时没反应过来,看起来甚至有些茫然。 注意到他的不对,崔竹皱了皱眉,“谢九安?” 谢九安坐在地上,像是回过神,脸色难看,朝他呲牙咧嘴。 “你怎么了?” 谢九安恼火地瞪了他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又爬上了床,蔫巴道:“我要打断你的腿。” 崔竹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刚要开口却被谢九安用手捂住了:“你好吵,闭嘴。” 这只手上还残留着血腥味,崔竹恶心地皱眉,一把打掉了他的手。 谢九安的脸扭曲了一下,满脸写着不高兴,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颗药丸一样的东西要给他塞嘴里。 崔竹自然不可能让他得逞,掐住他的腕子盯着他。 谢九安挣了一下没挣开,懒得动了,有气无力道:“松手。” 两人僵持不下,谢九安突然咧了个恶劣的笑,朝他吹了一口气:“害怕了?骗你的。” 崔竹冷眼看他,如果没事的话两人早该打起来了。 见他还是不松手,谢九安左手点点自己的脑子,“这药不是给你吃的。”他右手微动抛起那颗药丸仰头张嘴接住,很快嚼碎。 像是在嘲笑崔竹胆小,谢九安笑个不停,直接躺倒在了床上。 确定他咽了下去,打量他的神情,崔竹问:“你吃的什么药?” 好不容易笑完停了下来,谢九安又恢复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闭上眼道:“少管我的事。” 崔竹倏然露出个阴森冰冷的笑:“你现在是不是发病了不能动武?” 谢九安呼吸声很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崔竹缓缓凑近他,近到谢九安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那别人动手你岂不是毫无招架之力。” “难道你敢在这杀了我吗。” 谢九安懒懒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眼里满是挑衅,说完他又地闭上了眼睛。 没人敢。一换一,不划算。 崔竹捻了捻指尖,盯了他片刻,在他身边躺下了。 感觉到他的动静,谢九安自然翻身把胳膊搭在他腰上搂着他,把头抵在他肩上,又蹭了蹭。 这是个过分亲密依赖的动作。 牢里的床就这么大点儿,崔竹没处躲,也就随他去了。 次日崔竹醒过来的时候另一半床就空了,谢九安自然不可能在这久留,但他还是生出了一些莫名的情绪,想到昨夜谢九安的异常还有那颗药,崔竹无端有些烦躁,又把这些情绪硬压了回去。 后面几天崔竹都没再见到他,谢九安也没再半夜发疯过来找他。直到会试重开那日他才姗姗来迟。 谢九安身后跟着个侍卫打扮的人,他怀里抱着试卷,看着倒比谢九安靠谱得多。 关崔竹的牢里没有桌子,地方也窄,谢九安让狱卒把他带到了审讯的地方。 “惊不惊喜?”一道懒散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一下见到两个人,你高兴吗?尤其是我。” 崔竹扫过四周,发现这里除了有桌子,还多了个人——宋尘上被绑在旁边的木桩上。 谢九安眉眼虽有倦意,但上扬的唇角依旧透露着恶劣。 宋尘上嘴被堵着,但见到“宋尘中”很是激动,像有许多话要说,非常努力地试图把嘴里塞着的破布往外吐。 “什么时候考?”崔竹仿佛没看见宋尘上,直截了当问。 谢九安啊了一声,道:“随时可以。” “不过要——” “病痨鬼,你怎么还不去死!”谢九安话还没说完就被好不容易吐出破布能说话的宋尘上打断了,“你还有胆子重新参加考试,真是让人耻笑!要不是我,你早不知道在哪落榜了!贱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贱人!” 崔竹没看宋尘上,只是瞥了旁边的狱卒一眼,神色冷漠,问谢九安:“要什么?” “要搜身……” “我要杀了你!我不会放过你的!”宋尘上还在咆哮,“我做鬼绝不会放过你!我一定来找你索命!” 宋尘上的声音盖过了谢九安,接连两次,谢九安本就兴致不高,如此更是皱起了鼻子,看向他不满道:“再吵割了你的舌头。” 守在一旁的狱卒终于有了眼色赶紧捡起地上的破布重新塞进了他嘴里,确保不会再被吐出来,给了他两巴掌,“你再敢吐一个试试!”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谢九安满足地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唔了一声,继续道:“要搜身以防夹带。” 对上他满含兴味的眼神,崔竹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 哪怕在牢里待了这么久压根儿没有夹带的机会但流程还是要走。当然也或许是谢九安故意借机作弄他。 第25章 看他反应这么平淡,谢九安的嘴角一下就垮了下来,之前作弄人的小心思变得索然无味。 谢九安靠在椅背上懒得动,放弃了这个正大光明占人便宜的机会,微抬下巴示意暗卫去搜身,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 暗卫走个过场地收完身就回到了谢九安身后,还没有要把试卷给崔竹的意思。 这里就一张桌子,还在谢九安脚下踩着,既没有椅子也没有笔墨。 崔竹没有开口问,但谢九安就等着他开口求自己。 “还在等什么?”崔竹不耐烦了。 谢九安舒坦了,微翘的唇角带了得意和促狭:“你不坐椅子?”谢九安低下头若有所思,突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或者你坐我腿上考也行。” “……”崔竹平静瞥了他一眼。 又过了片刻狱卒才抬了张桌子来,后面跟了个拿笔墨椅子的。 “真的不考虑坐我腿上考吗,我的腿结实又稳。”谢九安咧着笑,声音惋惜。 崔竹先把毛笔泡在水里,边低头研墨边回道:“怕你坚持不久,换来换去很麻烦。” “久不久的,试过才知道。”不知道想起什么,谢九安眸子微眯,声音阴森。 崔竹唔了一声,没答话,放下墨碇,转而对侍卫说:“试卷给我吧。” 侍卫看向谢九安,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谢九安露出个阴郁冰冷的笑,冷哼一声,微抬下巴。 侍卫得到示意把封着的试卷给了崔竹。 崔竹打开试卷后就不再抬头。 谢九安盯着他,收回视线时余光扫到宋尘上,他正一脸愤恨地瞪着崔竹。 “多看看状元郎作答的风姿,虽然你考不上,却能感受一下。”谢九安咧嘴一笑,语气恶劣极了。 因为嘴里塞满了破布,宋尘上的脸鼓了起来,此时面目更加狰狞,万千谩骂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谢九安无聊地扫他一眼,收回视线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 站在旁边的暗卫不经意看到了里面的内容,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立马把头转开,耳根还开始泛红。 正式开考,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崔竹写字和谢九安偶尔翻页的声音。 至于宋尘上,他确实不消停,被堵住嘴还一直试图说话,谢九安嫌他吵早就示意暗卫去把他敲晕了。 考试途中也没发生什么变故,谢九安在开考半个时辰后就睡着了,脸上盖着那本春宫图睡得安然,实际的监考任务落在了暗卫身上。 牢里一时静得只有崔竹的写字声。 崔竹抬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继续专心作答。 大郎喝药 谢九安睡醒的时候已经到午饭时间了,而他的手下早已买好了天字号酒楼的饭菜送过来。 崔竹待在牢里,不能自备干粮,所以就得狱卒负责给他送一日三餐,但狱卒把饭端上来的时候却被谢九安挥退了:“唔,他跟我一起吃。” 狱卒愣了下,端着食案问:“小侯爷,那晚上小的还送饭吗?” 谢九安瞥了崔竹一眼,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这九天他的早午晚饭都跟我一起吃。” 狱卒连连道是,低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崔竹看着狱卒的背影没说话,转头对上谢九安挑衅愉悦的眼神,心知反对也没用,便不再白费口舌。 “上次你不识好歹浪费了一桌好菜,我不与你计较。”谢九安笑着拿筷子点了点食盒,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 想起上次那封信和那份饭菜,崔竹抿抿唇,垂眸继续写字,道:“惜命。” 谢九安浑不在意,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死了是你自己没本事,这怎么怪得到我头上。”说着又朝他咧了个笑,“再说你现在还好好活着不就是我舍不得你死的最好证明吗。” 崔竹似是赞同地点点头,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起身拖着椅子坐到了他对面。 谢九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崔竹浑若不觉,朝他咧了个笑,“那还要多谢小侯爷不杀之恩。” 谢九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崔竹神态自若,任他打量。 谢九安的嘴角平了平,兴味索然,用筷子拨开了食盖。 崔竹瞥他一眼,把食盒提到自己面前,一层一层摆在了桌子上。 这次又换了菜色,但依然丰富诱人,山煮羊肉,螃蟹清羹,驴打滚,东坡豆腐,清蒸鲈鱼,还有一大份蔬菜饭。 送来的饭菜里有两幅碗筷,看来谢九安提前交代过。 崔竹先盛了一碗饭推到谢九安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但并不动筷。 谢九安在碗里戳戳筷子,看着他一脸笃定道:“你在等我试毒。” 崔竹不置可否,剔干净鱼刺,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弯唇笑道:“鱼看着不错,很嫩。” “你现在像极了潘金莲哄骗武大郎喝药。”谢九安幽幽道。 崔竹盯了他片刻,认真道:“别这么说,你比武大郎俊得多。要是换成你,潘金莲不会舍得下药的。” “……”谢九安一噎,忽然露出一个阴森不屑的笑,“那是自然。” 也许是被好话迷了眼,谢九安难得没再刁难人,低头吃了那块鱼肉,然后恶狠狠道:“没毒,要杀了你我有千百种方法,不会用这么下等的法子。” “那谁说得准呢。”崔竹夹了一筷子鱼肉到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剔刺,“秉性下等的人用什么法子都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