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岛》 第1章 《禁忌岛》作者:马萨卡【cp完结】 简介: 人前装可怜人后黑心莲人鱼攻x心软总被骗逃跑总被抓受 他不该踏上这座岛,就如多年前不该登上那艘船。 珠宝设计师宁屿收到委托,为一颗他从未见过的蓝宝石设计项链。 殊不知,那颗蓝宝石是专门为他编织的独一无二的陷阱。 “抓住你了。” 人鱼为他戴上项链,小岛被浓雾笼罩。 这次,不会再让你逃走。 he、人鱼、奇幻、甜宠 抓住你了 宁屿终于到达会场时,拍卖会已经延迟了四十八分三十六秒。 名不见经传的珠宝设计师带着他的作品姗姗来迟,来自世界各地的委托人坐在台下,无一人离席。 “宁先生,感谢您出席今夜的拍卖会。”拍卖师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微笑着跟他握手。 小岛被浓重的海雾笼罩着,冒雨赶来的宁屿脸上带着歉意,白衬衫已经被打湿了一半,仍往下滴水的发丝显得有些狼狈。 但这也不全是他的责任,直到拍卖开始前三个小时,宁屿才得知自己的设计中标了。 数月前,宁屿收到一封信。 一位匿名收藏家委托他一颗蓝宝石定制设计项链,完成设计稿后承诺支付一笔丰厚的稿费。当然,如果他的设计被选中,还会额外支付一笔巨额设计费。 可是信中并没有附上蓝宝石的真容,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在宁屿的反诈电话拨出去之前,他的银行账户恰到好处地新增了一笔入账。 他数了数账户后新增的零,对着比他一年设计费还高的定金,拿人手短,宁屿屈服了。 对着从未面世的蓝宝石冥思苦想了两个月,宁屿终于交了手稿,却再没收到回信。 直到三个小时前,他受邀来到这座南太平洋的私人岛屿上。 一切谜团将在今夜解开。 宁屿有点紧张,他戴上黑色手套,屏住呼吸,揭开展示台上的绒布—— 一颗蕴藏着深海的宝石。 镶嵌外圈镶嵌着三圈璀璨的钻石,守护着被切割成水滴形的蓝宝石吊坠。 这颗蓝宝石拥有世界最顶级的颜色和净度,深邃、纯净、毫无杂质的蓝,仿佛藏着大海深处的秘密。 拍卖师几近失语,这是她从业以来见过最美丽的宝石,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是……人鱼的眼睛。” 拍卖师听见了宁屿的自言自语,她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位神秘卖家的用意。 从不公布宝石的真容,让全世界的顶级设计师极尽全力地想象。 只有童活故事里的人鱼,才能与之媲美。 丝绒盒上放着一张卡片,上面是宁屿的手稿落款。 raid’s tears of the deep 人鱼之泪 “起拍价一千万。” “一千一百万。” “一千二百万。” …… “一千七百万。” 随着拍卖师激昂的报价声,人鱼之泪的现场出价不断攀升,已经逼近世界蓝宝石成交的最高价。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拍卖师有预感,保持了十年的世界纪录将会在今夜打破。 “一千八百万!世界纪录在今夜打破!” 就在这时,一位代理人静静地举起左手,全场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两千五百万!” 拍卖师激动地确认了三遍,手中的拍卖锤重重落下。 “恭喜l先生以两千五百万美元获得这枚人鱼之泪!” l先生? 不止是宁屿,连拍卖师也从未听过有这么一位神秘卖家,不知又是哪位收藏界的新秀。 代理人的任务已经完成,l先生却从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奇怪的指令。 完全匪夷所思的指令。 代理人看了一眼台上那人,迅速收敛好情绪,举手示意,说:“传达l先生的意思。” “l先生决定将人鱼之泪无偿赠送给宁屿先生。” 场上一片哗然。 宁屿同手中的蓝宝石一样,成为了会场上的焦点。 他终于知道从登上小岛的那一刻起,心中的不安感从何而来。 陷阱,一个专门为他打造的陷阱。 他竟然从未怀疑过,就像一条主动送上门的傻鱼,诱饵就是这颗独一无二的蓝宝石。 宁屿忘了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他胡乱推开一扇门,匆匆离开了会场,步履逐渐加快,几乎跑了起来。 为什么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宁屿呼吸急促,微微喘着气,第三次回到了这个小花园。 他抬头望去,旋转楼梯层层叠叠地环绕着,扶手被各种藤蔓缠绕着,点缀着形态各异的花。 在雾气中,顶端透进来黯淡的光束,穿过层层藤蔓和花朵的缝隙,斑驳的光点洒落在他的脸上。 可底下仍是一片黑暗,宁屿犹豫着往前走,差点掉进了水里。 花园的正中央,是一个小巧的水池。水池边缘铺满了贝壳,中间似乎深不见底,宁屿正要蹲下细看,水面竟泛起粼粼波光,如同海底珊瑚般的幽幽荧光,令人想跳下去一看究竟。 宁屿被一身冷汗惊醒,他后退两步,不敢再细看。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岛! 城堡中央有数扇一模一样的大门,宁屿只能一一尝试,最终都回到了原点。 第2章 最后一扇门。 碰到门把手的一刻,宁屿的心狂跳不已。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的,只要离开这里。 手心出了一层汗,宁屿双手握住门把按下,大门出现了一条缝隙,外面正雷雨交加,湿透的路人正低声咒骂这该死的天气。 太好了,马上就能从这里出去—— 一只手覆了他的手背。 “抓住你了。” 宁屿心跳骤停,巨石沉沉落下,坠入海底。 那人的胸膛紧贴着宁屿的后背,微凉的右手带着不可拒绝的力度,往后一拉,大门重新关上。 十指交缠,宁屿的后背僵直,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那人紧紧抱着,全身都沾上了微凉的气息。 “我好想你。” 身后那人靠在他的肩上,满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发,然后是耳畔,最后来到了脖颈。 这个他们曾经最熟悉的动作,此刻却让宁屿毛骨悚然。 这“人”太高了,宁屿感觉自己几乎被抱起来,他只能努力踮起脚,整个身体被压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耳语的气息喷洒在他后颈,宁屿有点痒,可是他不敢动,变成了一座雕塑。 那人不满他把自己伪装成石膏像,尖利的牙齿抵在脖子上滑动,却始终没有刺破柔软脆弱的皮肤。 “为什么丢下我?”语气里竟十分委屈。 宁屿温热的血管能感受到利齿的冰凉,他选择避开这个危险的问题,说:“你是l先生。” 这已经不再是需要隐藏的秘密了,利维坦的利齿沿着颈部往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神秘卖家也是你。”宁屿的身体几近颤抖。 “真聪明。”答对有奖,利维坦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座城堡,也是你的?” “这可是我专门为你打造的,属于我们的世界。” 领口的两颗扣子被解开,利维坦一手抓住宁屿的手腕,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光裸的脖子,灵活地探进了他的胸膛。 “果然已经扔了,”利维坦嘟囔着,语气里的幽怨更重了,“难怪我找不到你。” 宁屿不敢吱声,因为那只利爪正从胸前往下,沿着皮肤直接划开了衣服,最后指尖停在他的小腹,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开膛破肚。 利维坦还是有点在意,说:“那可是我 鱼好人坏 迷航的第十四天,小型渔船上的淡水已经所剩无几。 海雾早已散去,太阳暴晒着这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域,渔船在碧蓝的海面孤独地漂浮着,犹如一只陷入死亡的沼泽的海鸟。 船上所有通讯设备已经断联,连指南针也是无规律地转动着,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渔船只能凭着运气航行,谁也不知道他们闯入了哪片诡异的海域中。 今天已经开始断水了,为了节省资源,船上的人每天轮流值班瞭望。 宁屿脚步虚浮地走出船舱交接班,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喝的最后一口淡水还是在昨天上午。 他抬头望了眼天空,仍旧是晴空万里,阳光刺得差点睁不开眼,今天也没有丝毫降雨的迹象。 宁屿发射了最后一枚信号弹,这是船上所有人的最后的希望,如果今天仍得不到救援,船上三十三人性命便可以确定宣判死亡。 第3章 他会死吗? “妈妈,我们会死吗?”宁屿仿佛听到许多年前,也是在一艘船上。 海上掀起滔天巨浪,他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 周围都是惊恐的尖叫声,母亲轻声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别害怕,会有美丽的人鱼公主来救我们。” 可那只是童话故事。 没有人鱼公主,整艘船只有他大难不死,被冲上了岸。 宁屿莫名想起了他第一次出海。 甲板晒得发烫,饥肠辘辘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宁屿感觉头脑发昏,便找了个阴凉处坐着。 船桨激起阵阵浪花,他把手伸到水里,任由冰凉的海水拍打着手心,就这么漫无目的地看着水面发呆。 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 渔船破开了水的阻力,时不时有鱼儿跟在船边潜游,甚至有的自投罗网不小心&ot;搁浅&ot;在甲板上。 一条倒霉的鳗鱼被扬起的水花带到了船上,在被晒得滚烫的甲板上翻滚了几下以后,不动了。 又有一条鱼尾巴撞进了宁屿的掌心,他顺手一抓,只碰到滑溜溜的尾鳍瞬间溜走,留下掌心一丝细微的刺痛。 宁屿抬手一看,原来是被划破了道口子。 深红的血液散进海水里,马上就稀释消散了,宁屿趴在甲板上,正要探出头去寻找,却见一个人突然从水里冒出来,撞进他的眼眸。 那“人”乌黑潮湿的长发垂在身后,又没入水中散开,白皙的肌肤在海面的映照下浮光轻跃,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用大海一般深邃的蓝色瞳孔注视着宁屿。 而他的下半身竟不是人类的双腿,深蓝的尾巴在水下摆动,始终与渔船保持着相同的速度。 两人静静对峙着,宁屿以为自己已经饿出了幻觉,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紧张地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不是幻觉,宁屿的心脏简直要跳出嗓子眼。 &ot;一条……人鱼?&ot;宁屿喃喃自语 ,这种只在远古传说和志怪中出现过的生物,竟然被他亲眼看到了? 这种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生物稍稍甩尾,轻盈地钻回水里。 人鱼不远不近地跟在船侧,追逐着航行激起的浪花。他似乎心情不错,潜游在波光粼粼的水下,接受阳光的沐浴,不经意中露出一截深蓝色的长尾巴。 也许是看到眼前的人类在发呆,人鱼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巨大的尾鳍腾空而起,卷住了宁屿的手臂,轻轻把他往海里拽去。 宁屿被吓了一跳,他可见识过这条人鱼尾巴的威力,忙扶着栏杆生怕被拖下去。 坏心眼的人鱼突然放松了尾鳍,宁屿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甲板上满是粗糙的铁锈,宁屿这么一摔,手心的伤更重了。 人鱼冒出头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宁屿这才看清人鱼的手,或许更应该说是蹼爪。 在阳光的照射下,人鱼的蹼爪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泽,边缘处锋利如刀,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型,如同海中的利刃。 可手掌的触感是柔软微凉的,宁屿的手腕被人鱼轻轻攥着,就像被海浪拂过。 人鱼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宁屿的伤口,下一瞬,突然亮出利齿,张嘴就咬。 “啊!” 宁屿紧闭着眼,却没等来想象中的疼痛,掌心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人鱼舔了一下他的伤口。 “你——” 在甲板巡视的船长不明所以,以为宁屿遭到了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的攻击。高高举起的枪支把人鱼吓了一跳,人鱼一溜烟钻进了水里,只留下浅浅的水花,瞬间消失无踪。 宁屿懊恼不已,生怕惊吓了人鱼,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见到了人鱼? 他会被当成疯子吧。 死寂的水面上,再次只剩下一艘孤独航行的渔船。 暴晒和失水已经让他的视线出现了重影,但他丝毫没有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求船长降低航速,期望人鱼能再度出现。 宁屿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太阳即将从落下,人鱼终于出现了。 他试探性地探出头,大着胆子伸出蹼爪,扯了扯挂在船舷的绳索,又扬起尾巴浇了宁屿一脸腥咸的海水。 宁屿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他试探着伸手把那条自投罗网的鳗鱼递到人鱼身前,而人鱼轻蔑的看了眼,尾巴一甩把快成鱼干的死鱼打掉了。 人鱼抬眸,盯着他的胸前。 太阳的照射下,宁屿胸前的黄铜纽扣在发光。 “你喜欢这个?” 宁屿把纽扣摘下来,放在甲板的边缘。 人鱼用爪子戳了戳纽扣,咻一下把扣子收走了,终于是令他满意的筹码。 他绕着船只游了两圈,然后扑通一下潜在水面,朝着西南方向游去。 人鱼尾巴上的鳞片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光,如穿上镶满钻石的礼服在海中畅游,让人类只能惊叹造物主的神奇。 “跟着他,他在指引方向。“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宁屿只能最后赌一把,告诉了船长。 这是一场生死的赌博。 宁屿并不总是能看到人鱼,渔船全速前进着,人鱼似乎是怕宁屿不放心,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他的视线内,让他又生怕人鱼不小心被卷入螺旋桨中。 三天后,当所有人都筋疲力竭时,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岛屿。 第4章 渔船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人鱼骄傲地扬起了尾巴,灵活地绕着船游了三圈,才又露出水面。 宁屿俯下身趴在船沿上,朝人鱼伸出手。领路的人鱼不明所以,犹豫了片刻,终于把脸贴进宁屿的手掌心蹭了蹭,像只讨好主人的小宠物。 他 鱼坏人好 “妈的,真该宰了这畜生!”卢斯卡拎着个药箱,狼狈地下了船。 一旁的人正忙着搭帐篷,并未抬头,搭了句话:“怎么?” “这畜生把我脸挠破了!” 宁屿远远听见卢斯卡的声音,刚想走开,一件透着海水腥味的衣服兜头盖在了他脸上。 “喂!给我洗了。”卢斯卡脱下白t恤,又瞥了眼宁屿手上抓着的鱼,又嫌弃地补充道,“先把你手上的鱼腥味弄干净再洗。” 宁屿什么也没说,用海水简单冲了手,才把脏衣服捡起来放在一旁。 这是待会儿的活,当务之急是生火做饭,填饱肚子。 咻的一声,宁屿抬头,看到信号弹升空,黄色的光在天边短暂地亮了一会儿,随后消失在黑暗中。 尽管一船人成功避免了饿死的风险,可上了岸才知道,这里是一个无人岛。 而且是个有着奇怪磁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岛屿。 “活着就是希望!” 船长是这么对他们说的,上岸后他迅速组织起队伍,给所有人分配了任务。 宁屿个子不高,力气倒不小,一会儿帮忙去砍木头搭帐篷,一会儿又被叫去捕鱼,现在又忙着准备晚饭,东奔西跑被使唤了一整天。 卢斯卡是岛上唯一的医生,稀缺人才,自然有对所有人呼来喝去的特权。 船长还在心心念念这条落网的人鱼,叮嘱卢斯卡给人鱼疗伤,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没过多久卢斯卡骂骂咧咧地出来了,右脸还多了道血痕。 他一出来,立刻就有人锁上了舱门。 人鱼被锁在了船上。 船舱尾有一个鱼缸,原本是放在船长驾驶室观赏用的。 连鱼缸里仅剩的几条小鱼,本来也是作为渔船最后的储备粮养着的。 现在木地板上湿漉漉的,半缸水溢了出来。 人鱼被迫挤在小鱼缸里,蜷缩起身体半躺着,长长的尾巴只能可怜地耷拉在木地板上。 鱼缸里的原住民并没有被人鱼吃掉,而是奄奄一息躺在地上,鱼嘴一张一合,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潮湿黑暗的小房间里,有一股香味在靠近。 咔哒—— 门开了。 宁屿溜了进来,一手握着他偷来的钥匙,一手拿着他亲手烤的鱼肉。 夜已深了,只能听见平稳的海浪声和船员们的鼾声,宁屿谋划了一整天偷钥匙,只是其中出了点小意外,来得稍晚了些。 主要原因是高贵的卢斯卡医生看谁都不爽,故意找他的茬,不是嫌他衣服洗不干净,就是嫌这鱼烤得太焦了。 人鱼听力极好,他背对着来人,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你吃烤鱼吗?”宁屿有点迟疑,小小声地问了句。 他一直都在留意船上的情况,喂食的水手每天都在咒骂,要么是进去没两分钟就被人鱼一尾巴甩了一脸的水,要么是投喂的活鱼被原封不动扔了回去。 登岛已经第三天了,宁屿非常担心人鱼会绝食自尽。 也许是因为认出了他的声音,人鱼终于肯转过身来。 见他没有反应,宁屿又问了一遍:“你吃吗?” 人鱼只是紧盯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马上他又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怪傻的,就像对着一只猫不停地问它吃不吃小鱼干一样。 鱼可听不懂中文。 宁屿把烤鱼放在嘴边,在边缘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又伸手递到人鱼的面前。 咬下的那一小口正好递到了人鱼嘴边,只见他鼻子微动,嗅了嗅,宁屿还以为是他嫌弃自己吃过,刚想换个方向时,人鱼张嘴咬了一口。 人鱼嘴巴不大,牙齿异常锋利,一下把烤鱼吃剩半条。 宁屿见他终于肯吃东西,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一半,想把剩下的半条鱼直接塞到人鱼手里。 目光往下,却是一双被铁链拴着的手。 在海水的腐蚀下铁链生满了粗糙的铁锈,白皙的手腕被勒出了血痕。 第5章 血丝在水缸中扩散,消失。 宁屿拽了拽手腕粗的铁链,纹丝不动。 人鱼垂着手,无辜的看着他。 “……” 宁屿咬咬牙一使劲,把衣服下摆撕开了两条碎布。 铁链上的红锈用手轻轻一搓就能蹭下一层。 消毒用品在卢斯卡帐篷里不太好偷,人鱼又只能泡在水里,宁屿只敢小心翼翼地把伤口简单清洗一遍,再用布条把铁链缠上,不让伤口再摩擦加深。 人鱼觉得新奇,刚抬起手,听见安静的船舱里响起了咕噜声。 是宁屿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 人鱼敏锐的听力让他把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他盯着宁屿的肚子停了下来。 “没关系,我不饿!” 宁屿摆摆手,没有说服力地说了个谎。 这仅有的一条烤鱼是他的晚饭。 宁屿拍拍肚皮,想装出吃饱了的样子。 干瘪的肚皮又响了一声。 人鱼甩甩尾巴,把手收了回去。 “我真的不饿!” 人鱼慢悠悠转了个身,背对着不看他了。 “好吧,我吃就是了。”宁屿还小声嘀咕着,“其实我真的不怎么饿。” 人鱼本该光滑的背部布满了伤痕,是渔网的勒痕,是锁链的擦伤。 背脊上有一道最深的伤口,宁屿被人按倒在甲板上的那个下午,他亲眼看见船长把长叉刺进了人鱼的后背。 宁屿本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热衷于多管闲事的人,只是因为他是 专属饲养员 老实说,宁屿怀疑自己觉醒了什么捕鱼天赋,这片海域不算富饶,别人半天只能抓上来四五条,宁屿却轻轻松松能抓上来十几条。 毫不夸张地说,这些鱼简直是故意往他的渔网上撞。 岛上的三十三人现在过着紧巴巴的计划经济,所有的物资都需要上交后重新分配。宁屿如今是捕鱼大户,特权谈不上,自己偷偷藏几条鱼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且宁屿最近对人鱼的喜好有点得心应手了,活蹦乱跳的甜虾是他的最爱,其次是煎得金黄的鳕鱼,鲑鱼他嫌太肥,只愿意吃一两口。 食物不成问题,难弄来的是医疗用品。 卢斯卡整天用鼻子看人,大家都在忙碌时,只有他养尊处优的,一点粗重活也不用他干。 不过他偶尔也在干正事,他环岛搜了一圈,可惜没有找到适合制药的野草。 岛上的药物是不可再生资源,用一点就少一点,岛屿的深处是原始丛林,他不敢妄自行动拿自己的命去探险。 他每天守着自己的一箱药,心想,等用完再说吧,说不定很快就能得救了呢。 倒霉的是没过多久,岛上就有人受伤了。 而且受伤的人依然是他最讨厌的宁屿。 宁屿当时正抱着一筐鱼只顾着往岸上走,直到被人提醒,回头看才发现身后一串略显惊悚的血脚印。 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光裸的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十有八九是被岩石划伤。 宁屿他总喜欢跑到铺满礁石的那片海滩上捕鱼。原因无他,单纯是为了方便顺手往石头缝里藏几条鱼虾,好到了夜晚带上船。 要是以前,卢斯卡肯定理都不会理他,但现在宁屿是捕鱼的主力,地位自然提高了不少。 卢斯卡阴沉着脸,从他珍贵的药箱里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创伤膏,头也不回地走了。 多亏卢斯卡不是什么热心助人的医生,宁屿等他走后,偷偷拿出一小片锡纸薄片,把那小块药膏包进去,然后才简单地给伤口消了毒,放下裤腿遮好。 处理完一切,宁屿跟平常一样抬头看,天快黑了。 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先前有人夜里去了沙滩,不巧遇上了大浪,差点被海水卷走。后来船长便命令禁止晚上离开营地。 第6章 水手依然骂骂咧咧地把食物扔进去,砰地一下把门锁上。 宁屿看见舷窗晃过深蓝色的鱼尾,这是行动的信号,他避开众人来到礁石滩上,找到早已藏好的晚餐,越过碎石,踩过细沙,再偷溜上船。 船舱门早就莫名其妙地坏了,只不过没人想去修,水手依旧掩耳盗铃似得上一点用也没有的锁,反正人鱼被铁链锁着,也逃不掉。 还省了偷钥匙的功夫,宁屿用铁丝一撬,锁就开了。 地上放了一堆生鱼头鱼尾鱼内脏,难得还有一条完整的烤鱼,那是有人不小心弄破了胆囊,整条鱼都是苦的。 宁屿熟练地把这些“剩饭”收拾好,然后从舷窗外倒海里。 人鱼挑食得很,他是不会吃这些东西的,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 宁屿今天捞到了一只龙虾,这会儿龙虾钳子还咔咔地夹着竹筐,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被做成海鲜刺身的命运。 人鱼瞥了一眼,对今天的晚餐颇为满意,礼貌性地用尾巴泼起一点小水花以示高兴。 人鱼吃饭的动作还挺优雅,慢条斯理得给龙虾剥了壳,再把虾肉撕成一条一条,似乎十分享受。 宁屿感觉自己就像海洋馆的饲养员,每天的任务是制定食谱,定时投喂。 一名合格的饲养员还要懂得提供情绪价值。宁屿今天还捡到了一颗“蓝宝石”,正献宝似地送到人鱼面前。 宁屿有个收藏石头的小爱好,只可惜以他身无分文的财力,收藏的只能是海边随处可见的小破石子。 这块石头也算晶莹剔透,透着深蓝色,与人鱼瞳孔的颜色有一点相像。 宁屿觉得他会喜欢。 “像你的眼睛,很漂亮。” 幽暗的深海中危机四伏,人鱼的夜视能力极好,他不仅看到了破石头上充满了杂质,同样也看到宁屿期待的目光,亮晶晶的。 他想到了海底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小鱼小虾,总是被他一尾巴甩晕。 偏偏他恶劣透顶,假意用手接过,下一秒却掀起尾巴,把精准得把石头从开着的舷窗扔出去。 扑通一声。 宁屿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石头掉进海里,溅起微不足道的小小水花,彻底消失不见。 他又开始装作一副无辜样,可怜巴巴地趴在鱼缸壁上,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其实以宁屿的好脾气,即使人鱼把他自己扔出去也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人鱼被囚禁在这里,不能说跟他毫无关系。 宁屿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连忙问他:“是不是伤口疼?” 海藻般的长发湿漉漉地紧贴着背上的皮肤,玻璃制的鱼缸一点比不上柔软的珊瑚礁,令人鱼想把这破鱼缸徒手捏碎。 但是还不到时候。 人鱼烦躁地甩了甩尾巴,用余光看了眼满脸都是担心的宁屿,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难得出现一个有意思的人类。 再让你们多活几天。 人鱼任由宁屿在自己周围团团转地检查伤口,他的痊愈能力果然很强,光滑无瑕的皮肤恢复如初,可惜手腕上的伤痕被铁链磨着总不见好。 “把手伸出来。” 人鱼不明所以,用尾巴撑起坐直了身体,乖乖把手伸出来。 宁屿掏出他仔细包好的创伤膏,再伤口上涂上薄薄一层,连最后一点也不放过。 他也不知道这药有没有用,但看着应该是有点刺激性,人鱼忍不住抖了一下。 “疼吗?” 人鱼思索片刻,重重点头。 正如童话故事里一样,人鱼美丽、单纯、善良,还拥有惊人的语言天赋。几天下来,人鱼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人类词汇了。 湿漉漉的手上传来微痒的触感,宁屿低头往手腕上轻轻吹气。 这样就能不疼吗?人鱼不明白。 人类奇奇怪怪 月亮被云层掩盖,今夜依旧是风平浪静。 宁屿清理完“案发现场”,提着小竹筐往回走,刚掩上门,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你在干什么?” 卢斯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门外,正阴森森地看着他。 两个人在甲板上对视,但昏暗的视线下,其实宁屿没看清楚他的脸,他只是觉得这种被抓包的尴尬场合下,静观其变才是正道。 而且这样比较酷。 宁屿一手插兜,一手提篮,姿势有点别扭。 虽然夜里看不清楚,宁屿能感觉卢斯卡对他有很大的敌意,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 在登上这艘倒霉的贼船之前,卢斯卡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医生,而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渔民,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船上那几天他也跟卢斯卡交集甚少。 卢斯卡还是个混血儿,连国籍也跟他不一样。 他应该是脑子有病。 既然这个世界连人鱼都能被他碰到,那遇到一两个脑子有病的人是大概率事件,宁屿觉得这个解释合理。 “跟你有什么关系。” 甲板上只有两个人 ,卢斯卡很不满意他的态度,“没有船长的允许,三更半夜偷跑上船,谁知道你打着什么阴谋诡计。” 宁屿翻了个白眼,不打算搭理他。 “我盯你好几天了,你打算把那条鱼放走?” 宁屿脚步一顿。 那条鱼正安静待在鱼缸里 被囚禁在船舱内。不知睡了没有。 第7章 卢斯卡知道自己猜中了,他还从宁屿的枕头下找到了私自藏起来的铁钳。 只有一点卢斯卡谁错了,不是打算,宁屿已经试过了,可惜铁链太牢固,把钳子弄崩了个缺口也没办法把链子撬开。 宁屿嘴硬道:“你想多了。” “我担心岛上夜晚有禽兽闯进帐篷,我好一榔头敲死。” “……”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宁屿不想再跟他多说,正要把人推开,却被卢斯卡挡住了去路。 “你想把人鱼放走,自己开船离开?”卢斯卡钳住他的胳膊,“他故意引我们到这无人岛,也是你指使的?” 宁屿简直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把他甩开,“你是不是有病,到这鬼地方对我有什么好处?” 卢斯卡没料到他力气这么大,被他一下摔倒了甲板上。 “……” 宁屿无语,他刚才有用这么大力气么? “喂——” ! 是整艘船都在摇晃。 漆黑的海面上起了浪,一阵一阵地把渔船往海里拖。 宁屿来不及细看,刹那间狂风骤起,海浪如同巨兽跃起,狠狠地拍打在渔船上。 船身在巨浪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发出钢铁不可承受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解体。 “快走!”宁屿冲卢斯卡大喊,可有一股巨浪劈头盖脸而来,完全盖住了他的声音。 卢斯卡已经意识到了异常,正要跑下船时,脚步一个踉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船身左右摇晃着,卢斯卡被甩到了船头,只能靠着栏杆勉强站立。 宁屿被海浪打得生疼,仍不忘朝卢斯卡伸手,然后就在这时,锚链轰然断开了。 渔船在风浪中失去了控制,重心剧烈倾斜。 卢斯卡赶紧自己在甲板上滚来滚去,最后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了一根铁栏杆。 下方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仿佛就贴在耳边,卢斯卡整个人悬挂在半空中,那副早就被甩飞了的眼睛顺着倾斜的甲板掉了下去,瞬间碎裂。 他根本不敢低头,下方布满了尖锐的礁石,一但摔下去,必定是粉身碎骨。 这股诡异的风浪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卢斯卡的身体越来越沉,仿佛有无数跟触手把他往深海里拖去。 已经麻木的手臂渐渐脱力,卢斯卡甚至能听见手指关节的咔咔声,意识逐渐模糊,连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经耗尽—— “抓紧我!” 千钧一发之际,宁屿猛地向前一扑,双手紧紧抓住了卢斯卡的手臂。 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宁屿表现得异常冷静,他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乎听不见,他把身体卡在唯一还算稳固的栏杆上,用尽全力把卢斯卡往上拉。 然而,风浪太大,两人的身体在狂风中摇摆不定,每一次海浪的拍打都让他们几乎要失去握力,两人的身体仍然不受控制地向海面下滑去。 脱离了船锚,宁屿注意到船身逐渐驶离海岸。 几天下来,宁屿除了捕鱼,对这座岛的地形颇有了解,夜里看不清情况,他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逐渐变小,在彻底翻船之前,松开了手。 “跳!” 两个人掉进了海里,在巨浪下溅不起丝毫水花。 所幸船朝着反方向倒去,才没把他们砸得脑袋开花。 两人憋气憋到了极限,几乎同时浮出水面,用力地呼吸新鲜空气。 短短十几分钟,卢斯卡经历了劫后余生,才刚游回岸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巨浪盖过,渔船已经完全被风浪吞没了。 卢斯卡还来不及庆幸,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往岸上走。 如果不是被冰冷的海水泡得脸色惨白,卢斯卡的双脸本该红了个彻底,宁屿救了他。 他甚至不敢回头道谢,只小声说:“喂,谢谢你救了我。” 没有人回答。 他生平只爱找人麻烦,嫌少出现什么感激之情,更别说道谢。 “刚才……是我故意找你麻烦,你不计较……” 仍是一片寂静。 他终于鼓足勇气回头,“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 人呢? 海滩上只有一串脚印。 远处一个人影正在往海里跑。 卢斯卡心脏狂跳,大吼道:“你疯了?快回来!” 桅杆轰然倒下,宁屿一头扎进了汹涌的海里。 宁屿瞬间被浪冲得头晕目眩,好不容易露出水面,刚张开口要呼吸新鲜空气,又一重浪把他盖下。 靠着浪间的间隙,宁屿艰难地争夺着氧气,一次次扎入水下,奋力寻找着渔船的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宁屿以为自己要被海流冲走时,他终于找到那艘正在缓缓下沉的渔船。 船舱门在巨大的水压下紧紧关闭,他只能透过破碎的舷窗勉强看到里面依稀有个人影。 与外面的凶险截然不同,人鱼正百无聊赖地泡在被搅浑的海水里,似乎还对船里飘出的垃圾有点嫌弃。 他琢磨着宁屿应该早就游上岸了,才动了动手腕,刚想把那烦人的铁链摘下。 一个人游了进来。 姿势还颇为狼狈。 宁屿用手掰着舷窗,避免自己被冲开,不断地有碎玻璃从船舱内涌出来,宁屿满身都是蹭伤,勉强从小小的舷窗挤了进来。 人鱼静立在水中,双手仍被拷在贴墙的铁管上,只有尾巴随着水流微微摆动。 第8章 别担心。 水下没法开口说话,人鱼读不懂手语。 实践派宁屿从衣服里掏出个铁钳——幸亏卢斯卡脑子抽了来找他的茬,他才有机会把工具带在身上。 可惜工具实在不大管用。 铁链异常坚固,宁屿几乎把指甲掀翻,也撬不开这看似生锈的链子。 鱼缸的玻璃碎片四处飘着,人鱼能清楚看到宁屿被划伤的皮肤正丝丝缕缕地渗着血。 别着急,一定会有办法的。宁屿告诉自己,船上一定还有别的工具…… 宁屿突然转身向外游去,绕道了船的尾部。 他记得尾舱有一把铁锹! 船身斜斜插入海底,尾舱的门已经严重变形,幸好半开着,留了仅容一人出入的空隙。 果然他没记错! 肺容量已经接近极限,宁屿大脑开始缺氧,正想浮到水面换气时,水流涌动,舱门轰然关闭,小腿一阵撕裂搬的剧痛,竟卡在了舱门的缝隙中。 宁屿心急之下只能用铁锹去撬,铁门纹丝不动,双腿却被自己伤得鲜血淋漓。 每挣扎一下,双腿卡得更紧。 宁屿还来不及后悔,心脏狂跳着,视线迅速模糊,直到最后一点氧气殆尽,最终失去了知觉。 目睹了一切的人鱼突然有点迷惑,就像他想不明白宁屿上岸后对他突然的示好,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类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返回救他。 比起他被囚禁在深海中,被饿死,被食人的鱼群吞噬,显然这个只能在干旱的陆地上呼吸的人类会死得更快。 他抬手看着碗口粗的铁链,鱼怪还难懂。 邪恶大海怪! 宁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洞穴里,四肢和后背仿佛散架了一般。 视线所及,风平浪静,天空没有一朵云,暴风雨已经没有了踪迹。 小小的洞穴其实是一处围起来的礁石群,四周弥漫着潮湿的海腥味,正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礁石群比周围躺在稍高一点,让宁屿不至于全身被泡在水中。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长时间,浪花穿过绕过他的小腿肚,撞在礁石上,四散而去。 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前还是一样的画面。 我居然没死。 这是宁屿此刻唯一的想法。 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海底,他被扭曲的铁门卡住,因为氧气耗尽而昏迷。 难道是被海浪冲上岸了? 温暖的海风吹过,宁屿感觉下半身凉飕飕的,裤子几乎已经被撕裂成碎布,上半身的短袖被勾出了好几处破洞,勉强能挡块遮羞布穿在身上。 宁屿浑身像是被轮船碾过,他强撑着想坐起来,手肘撑在礁石尖伤,立刻划破了一道口子。 嘶—— 宁屿抻直了手臂,突然发现不对劲。 伤口呢? 除了手肘那一处新鲜伤口,手臂、大腿、小腿,一点伤口也没有。 皮肤光滑如初,连细微的疤痕也没有留下。 宁屿起身看着海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的下颌明明被玻璃划破了,可现在没有丝毫痕迹。 宁屿得出结论: 我果然还是死了。 为了救一条鱼。 宁屿来不及伤心,他第二个想法是,人死了以后居然还有意识。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有赖于国家义务教育的普及,宁屿一直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他不打算继续纠结下去,毕竟这短短的几天里,他连人鱼都见过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呢? 海水慢慢涨了上来,宁屿半个身体泡在水里,他打算再等等,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牛头马面来把他叉走。 清澈的水面突然出现一团黑影。 宁屿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黑影移动得极快,眨眼间已经到了宁屿身前,他低头正要细看,那黑影突然破出水面。 “你也死了!” 人鱼仅上半身露出水面,也比坐在礁石上的宁屿高许多,以至于宁屿得微微仰头看他。 眼睫毛上有水珠滑落,正好滴在了宁屿脸上。 跟第一次在船上看见他那时一样,人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略带笑意地摇摇头。 乌黑的长发垂落,缠上了宁屿指尖,他怀疑自己的脑袋泡了水,这才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 “是你救了我。” 可是…… “我……这……” 宁屿手忙脚乱又头昏脑涨,他别扭地想拧过胳膊上的划伤给他看,人鱼却会错了意。 冰冰凉的蹼爪抬起宁屿的胳膊,人鱼毫不犹豫地舔在了伤口上。 “呀!” 宁屿甚至还谈不上产生触觉,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没想到人鱼力气极大,手臂被牢牢抓着动弹不得。 人鱼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海洋的顶级掠食者在盯着他的猎物,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宁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伤口被柔软的舌头舔过,很快,患处泛起一层透明薄膜,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好神奇!”宁屿小声惊呼,“那你身上的伤……唔咕” 第9章 尾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宁屿的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滑溜溜的,还以为是踩到了水草,下一秒,毫无防备的宁屿被一股力量拉入了海水中。 挣扎中宁屿赶紧自己一脚踩在了鱼尾巴上,他只能凭着本能紧紧抱着人鱼,任由灵活的鱼尾缠上腰间,缠绕着双腿。 人鱼在海里穿梭极快,又能恰到好处地留出给宁屿换气的瞬息。 不知潜入海下多深的地方,宁屿眼看着落单的小鱼悠悠摆尾,又跟数量庞大的鱼群擦肩而过,甚至看到鲨鱼的鱼鳍尖尖一闪而过,直到彻底陷入黑暗。 宁屿紧张地闭着眼,搂紧了人鱼的脖子,当身处完全未知的世界中时,唯一抱着的人鱼成了他安全感的全部来源。 直到海水的压力逐渐减轻,宁屿骤然睁眼,人鱼跃出海面。 金色的夕阳满满地映入眼帘。 太阳变成了巨大的金色火球,缓缓沉入海平面。海洋闪着金色的光斑,在夕阳的映照下,深蓝色的人鱼尾巴仿佛洒满了金粉,熠熠生辉。 原来的那座小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礁石滩。 人鱼把宁屿托起,将他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宁屿看着鱼尾巴入了神,他想要摸一摸。 善解人意的人鱼十分大方得露出尾巴,又用尾鳍尖勾了勾宁屿的手。 宁屿这才放心伸出一根食指,极轻柔地摸了摸其中一片鳞片,生怕弄疼了他。 天边从金黄逐渐转为橙红,深蓝的鳞片从璀璨的金色,又映出柔和的橙红,流光溢彩。 利维坦 宁屿在天黑前回到了小岛上。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岛上一切如常,除了丢失了一艘船,不见了一个人,其他什么也没有发生。 唯一能远航的船不见了,众人失去了出海的唯一工具,他们只剩下等待救援这一种方式。 相比之下,宁屿的失踪显得微不足道许多,只是每天的鱼没这么丰盛了,但填饱肚子仍是绰绰有余。 有人提起去找他,但是很快被否决了,那晚突如其来的风暴他们有目共睹,海里非常危险,去寻找失踪在大海中的人是一种非常不经济的行为。 众人都心知肚明:宁屿在这个三十三人的团队中,并不那么至关重要。 离岸边稍远的小山坡上是他们的营地,暮色下已经亮起了火光。 岛上昼夜温差很大,入夜以后需要生活取暖。 宁屿只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短袖,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围在一起吃晚饭的人们,又回头确认了一眼。 人鱼把他送回岸上就离开了,一尾潜入大海的鱼,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第10章 大难不死,宁屿内心还是激动的。他朝着人群走去,然后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 鞋子早就被海浪卷走了,宁屿光脚踩在粗粝的沙石上,被凸起的贝壳划破了脚。 宁屿突然停了下来,他现在身上的伤口全都被人鱼治好了,这样完好无损地回去,要是被问起,他该怎么回答呢。 绝对不能再让他们发现利维坦的存在。 宁屿咬咬牙,低头捡起个尖利的海螺,毫不留情地在手臂上划了一道伤口。 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手臂往下汇集在指尖,滴落在沙滩上。 他看着自己伪造出来的痕迹,感觉非常满意,这样就不会引起怀疑了。 但宁屿还是想多了,没有人因为他的回归而欢呼雀跃,也没有人有闲心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好吧,宁屿不免失落,但还在安慰自己,起码不用再花心思编理由解释自己是怎么死里逃生的了。 岛上的资源十分有限,没有多余的晚餐能让宁屿填饱肚子,饥肠辘辘的宁屿默默拿着火把,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去海岸边想抓条小鱼。 他一走进水里,立刻有傻乎乎的鱼往他小腿上撞,宁屿屏住呼吸,慢慢把手伸进海水里,等待最佳下手时机,出手—— “喂!” 身后的人突然出声,小鱼一溜烟逃走了,宁屿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卢斯卡拉住了他的手臂。 宁屿回头瞪了他一眼,说:“干嘛!” 要是放在平时,卢斯卡已经揪着他的衣领开始冷嘲热讽了,今天他却格外不对劲,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回来的?” 宁屿没好气地回答:“被海水冲上来的。” 卢斯卡支支吾吾,低声说:“可是我这几天都没找到你。” 鉴于卢斯卡之前的恶劣行径,这话在宁屿耳朵里又成了另一种意思,宁屿说:“怎么,你这么希望我淹死在水里?” “不!”卢斯卡突然激动起来,“我当时想把你拉回来的!可是浪很大,我被冲回岸上,后来我……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手臂在流血。”卢斯卡憋红了脸,半天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啊?”这会宁屿彻底懵了,他抬手看了看,果然自己下手重了,血液还没能凝固,正蜿蜒地往下流淌。 卢斯卡拉住了他的手臂,拿出一瓶消毒水,极克制地倒了一小瓶,然后淋在创口上,把表面的脏污清洗干净。宁屿又看着他挖了一快比指甲盖大的创伤膏,小心地涂在伤口上。 虽然人品不怎么样,卢斯卡的医术还是专业的。 宁屿甚至没怎么感到疼痛,手臂已经被绑上一层绷带。 “你怎么——”宁屿刚开口,看见卢斯卡立刻抬头看着自己,他想说你怎么突然转了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宁屿问:“你去找过我?” “我找了你很多天……对不起,那天我不该故意……” 卢斯卡的后半句消失在了呼啸的风声中。 这片海果然变化多端,几句话间平静的海面又起了风浪,宁屿这会有了经验,在呼啸的风声中喊道:“快走吧,又要起浪了!” 重新回到岛上已经第十三天了,白天太阳高悬,夜晚阴冷刺骨,三十三人分工合作,砍柴、生火、捕鱼……井然有序。 可惜依旧没有任何外界的消息。 宁屿自回来以后再也没见到过人鱼,他心不在焉地坐在礁石上,双手捧起误入水洼的一条小鱼,自言自语道:“他去哪儿了呢?” 小鱼在手掌中摇晃着尾巴团团打转,像是在回答“不知道呀,不知道呀。” 人鱼应该也有自己的家吧? 宁屿心想着,就像陆地上的人,天黑了就要回家休息,人鱼应该也一样,说不定他已经跟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们团聚了。 还能再见到他吗? 陆地这么大,宁屿也只在一个偏远县城的小渔村里活了二十几年,海洋比陆地更加宽广,人鱼的家或许离这很远很远。 远到再也不会回来。 “利维坦。” 宁屿不由自主地念出了人鱼的名字,突然被自己逗笑了。 他想起书上那只吓人的大海怪,看起来一口能把整艘渔船吞了。也不知为什么人鱼会喜欢这个名字,他太心软善良,以至于被人类囚禁在船上,还险些丧命。 想到这,宁屿不免担忧起来,如果海里真有这样的怪物,回家的路上人鱼会不会遇到危险呢? 宁屿叹了口气,双手浸在海水里,小鱼咕嘟吐了个泡泡,慢悠悠地游走了。 海水冰冰凉凉的,宁屿正想起身回去,手腕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宁屿只看见水里有一团阴影,还以为是漂浮的水草,凑近想细看时,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把他整个人拽进了水里。 唔…… 宁屿已经有了经验,他屏住呼吸,看到身前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刻放下心来,任由自己被带去未知的地方。 明月高悬,溅起的水花搅碎了月亮的倒影。 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宁屿无处可依,他想搂着利维坦的脖子,结果摸到一手湿滑的长发,险些抓不住往下滑去。 突然失了依靠,宁屿惊慌失措地在水中蹬了两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人鱼的尾巴上。 第11章 裤子一下就被锋利的鳞片划破了,小片的皮肤紧贴着鱼尾,让他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宁屿有点不大舒服地想要自己游,那尾巴却突然往上顶了一下,让宁屿的脸一下红了。 利维坦一脸毫无察觉的样子,仿佛只是因为海水的波动。 宁屿尴尬地给自己扇了扇风,这才想起正事来,说:“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利维坦却垂着眼,说:“你,没有找我。” 宁屿莫名感觉到利维坦语气里的委屈,说:“可是我每天都在海边找你,你一直没有出现。” 利维坦眼睛一亮,“你有找我。” “当然。” 利维坦立刻愉快地甩了甩尾巴,把坐在他身上的宁屿又往上颠了一下。 人鱼双手抚上宁屿的脸,逐渐贴近,长长的睫毛扫在宁屿的脸上,让他感觉痒痒的。 “找我,叫我的名字,利维坦。” 这鱼奇丑无比! 宁屿最近总是鬼鬼祟祟,比如每天都是最早起来的,早到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了,又比如他总是一整天不见人影,没有一个人看见他的踪影,还比如总在晚饭时间出去,深夜摸黑才回来。 他还总能提着一大桶鱼,满载而归,一下堵住了要指责他偷懒的人的嘴。 每日雷打不动的一桶鱼自然是利维坦的功劳,但也出现过一些小意外。 要么是突然把一条比人还高的金枪鱼扔上岸,差点把宁屿砸晕,要么是海面一阵翻涌,黑压压的一群鱼被拍晕在岸上,令宁屿差点被鱼堆淹没。 一只五颜六色的章鱼吸在礁石上,正往陆地的方向移动。 宁屿默默挪远了几步,他记得这种长得花里胡哨的章鱼,上一次利维坦用爪子徒手给他撕了一片“章鱼刺身”。 味道非常鲜美,只是吃着吃着,眼前的人鱼变成了两条,两个利维坦长出了蓝色的腿,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看得他快晕掉。 天旋地转,宁屿感觉天空和大海倒了过来,潮湿的空气变成了一团团棉花,他逐渐呼吸不畅,最后两眼一闭,被毒晕过去了。 醒来时已经又过去一天了,只看见利维坦满脸愧疚地守在自己身边,尾巴焦虑地甩啊甩,差点被恰巧经过这小片沙滩的船员发现。 有了前车之鉴,宁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四下观察,确认周围没人,才坐在岸边小声地喊:“利维坦。” 声音随着海风飘散,穿透海面,宁屿在心中默念“三、二、一” 深蓝的鱼尾搅动浪花,溅起的水花把衣服打湿,早有预感的宁屿恰到时分地张开双臂,把突然浮出水面的人鱼抱了个满怀。 就算只有上半身露出水面,利维坦也比瘦弱的宁屿高大许多,冲击力下一人一鱼双双躺倒在海滩上。 身下是粗糙的砂砾,宁屿没感觉到疼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动的手,反应过来时,宁屿正坐在利维坦的尾巴上,双手撑在他心口处。 靠的好近! 这是宁屿的第一感受。 事实上,宁屿每次被利维坦带进海里时,都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不敢放手,但这次有点不一样,他还是第一次以这个角度观察利维坦呢。 一个居高临下的,俯视的角度。 可以感受到一缕发丝缠在了自己手腕上,可以看到根根分明的睫毛在脸上形成了一片阴影,还有高挺的鼻尖上停留的小水珠。 脸上的皮肤很光滑,宁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眼尾,才摸到几片透明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光点。 他身上的皮肤是微凉的,但于冰冷的海水相比要温暖许多,宁屿沿着脸颊往下抚过脖子,甚至能感受到跳动的青筋。 然后再往下……胸肌真硬。 宁屿不敢再往下看,他掀起眼帘偷看利维坦的眼神,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 非常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明明是大海一样深邃的瞳孔,利维坦看着他时更像是好奇,对这个尴尬的姿势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妥。 “咳!” 宁屿轻咳一声,把多余的想法清出脑外。 他刚想从人鱼身上起来,感受到身下的尾巴一动,宁屿双腿被长长的尾巴一卷,扑通一声海边只剩下尾鳍的尖尖一角,然后随着水花消失在岸边。 这是利维坦的风格,从来不会告诉你要去哪儿。 他们在清澈的海水中下潜,直到大海变得深蓝,变得深邃,变得漆黑一片。 宁屿浅浅的口袋里还放着一块小石头。 这颗一点都不晶莹剔透的小石头是他在岸边捡的,满是杂质尘埃颗粒的灰蓝色,别说在无人岛上,就算带回国也买不了几个钱。 这种普普通通的小石头在那块像小悬崖一样的礁石背后,还藏了十几颗。尽管不值钱,宁屿也没有把他带回自己的帐篷里,他不想自己的小小收藏癖好也被人拿出来嘲讽。 宁屿唯独喜爱把这一颗带在身上,因为比上次被利维坦扔掉的那颗,颜色更接近他的瞳孔一点。 他们游呀游呀游~ 小石头被水流带了出来,无声无息掉进了大海深处。 宁屿感觉脚底滑溜溜的,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踩在了珊瑚上,一群藏在珊瑚群里的小鱼受了惊,以他的脚掌为半径四散开。 宁屿略带歉意地看着小鱼群,无声为自己的不礼貌行为道歉,稍稍走会儿神的功夫又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第12章 直到海底暗无天日,透不进一丝光线,陆随终于停下下。 不远处突然亮起微弱的荧光,像指头大的迷你灯笼一样,慢悠悠地,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像是来自深海的幽灵。 宁屿好奇地盯着,没想到利维坦直接出手把“灯笼”抓过来。 “啊!” 宁屿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在呛水之前赶紧捂住嘴巴。 无辜路过的鱼被抓在手里,在荧光下终于露出狰狞的全貌,一张大口阿巴阿巴,任人鱼拿捏。 这鱼……奇丑无比!宁屿在心里一番感叹。 利维坦稍一用力,丑鱼瑟瑟发抖,小小荧光居然照亮了眼前一小片地方。 这……这是? 宁屿一直以为面前是一座小型的海底山,看清楚了才发现眼前亮光闪闪,竟是一座小钻石堆。 利维坦轻轻把他放下,宁屿感受到海底凹凸不平的砂石,一只手被牵着,不敢置信般地往前走了两步。 宝石只被一点荧光照射到,不规则的晶体表面朝四面八方反射,竟能使整座钻石堆闪闪发光,好像走进了梦里一样。 利维坦见宁屿愣愣站着,不大理解地歪了歪头,然后大掌一抓,把大大小小的钻石塞进宁屿的口袋里。 宁屿连忙摆手,却抵挡不住利维坦的热情,直到两边的口袋变得鼓鼓囊囊的。 他好不容易把宝石全都掏出来还回去,却见利维坦满脸失望。宁屿灵机一动,粘着丑鱼的小灯笼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一颗。 一颗纯净、剔透、如人鱼瞳孔般令人着迷的蓝宝石。 禁忌岛屿 电成了岛上的稀缺品,钟表停摆,一切依靠着太阳感知时间。 宁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着涨潮的浪花回到岸上。 美丽的夕阳下,有人大煞风景地在打架,准确来说,是莫提单方面殴打卢斯卡。 卢斯卡在山坡上翻滚了几圈,把他最爱的白衬衫染了一身泥。 莫提是捕鱼好手,他的记录是一个人捕捞起重达500斤的巨型金枪鱼,也是如今岛上力气最大的人。因为身强体壮,体力足够强,岛上的开荒伐木都是他带队操办,出力最多。 现在 拳头使足了劲儿,一下下砸在卢斯卡的脸上,碎了半边的眼镜被打飞了出去,摔在宁屿脚边。 站在两人身前的宁屿还什么也没问,手里提着的一桶鱼就被一脚踢飞了出去。 天边下起了鱼,场面略带滑稽,无辜的鱼儿飞上天,又纷纷落下,啪嗒啪嗒在沙滩上拍着尾巴,最后不动了。 不明缘由的宁屿本能上前把人拉开,没想到下巴重重挨了一拳,震得他牙齿发麻,口腔涌起一阵腥甜。 “fuck!”莫提冲宁屿吼了一句,继续揪起卢斯卡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打,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一串西班牙语。 宁屿只能听懂这句国际通用语言,他担心卢斯卡真会被打死,焦急地看向身后围观的众人。 他们正冷眼旁观。 苏兰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地上低声哭泣,她快要生产了,她和她的丈夫是研究海洋生物的学者,跟随此次渔船出海,没想到会遇到迷航流落荒岛。算算时间,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十个月了。 而她的丈夫正低头躲闪,仿佛这一场斗殴与他无关。 宁屿擅听八卦,从三言两语中知道了缘由。 傍晚莫提回来时手臂被树枝划伤,问卢斯卡拿药,卢卡斯却说现在物资紧缺,只给他简单消了毒,敷了层草木灰,还说苏兰过几天就要生产了,到时候药品消耗会很大。 没想到莫提会当场翻脸。 “够了!” 一声枪响,还是船长枪口朝天,终于出声制止。 树林中飞鸟四散,枪声在开阔的沙滩上散开,被大海吞噬,毫无回音。 莫提似乎终于冷静下来,手臂上绑好的干净绷带早就渗出了血,他放开了卢斯卡,默默回到营地。 夜晚一片死寂,今晚的柴有点潮湿,熏得负责烤鱼的宁屿半边脸都黑了。 莫提似乎对他仍有不满,嚼了一口他烤的鱼,然后“呸”一声吐在地上。 其他人如往常一样围在一起吃晚饭,谁也不想先开口,直到船长问起今日岛上的情况,才有人说起:“我们在岛的背面……发现了山洞。” 那人是跟随莫提一起进山的,是个年轻力强的小伙,皮肤黝黑,满身肌肉。 小伙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莫提的脸色,见他没看过来,又说:“山洞里面,有火柴堆。” “有火柴堆就说明有人来过!” “是……是有人,”当时明明是烈日晴天,眼前的一切却令他毛骨悚然,他接着道,“不,是十几具骷髅。” “骷髅都朝着洞口的方向爬,像是身后有怪物在追赶他们,最后他们趴在洞口前,手指着前方,还能清楚地看到地上的字母。” t-a-b-o-o i-s-l-a-n-d “禁忌岛。”卢斯卡带着他那副碎了一半的眼镜,一眼能看出来。 人类不可踏足的禁忌之地。 莫提突然站起来,疯了一样大喊着:“adre ia, ya harté!” 他掏出不知什么时候偷出来的手枪,朝营地开了几枪,惊叫声中子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宁屿脚前。 渔船上仅剩的唯一小救生艇就绑在岸边的礁石上,莫提冲进漆黑的海岸上,发动了救生艇,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中。 第13章 艇上没有任何食物、淡水和工具,连燃油也所剩无几,莫提也许会饿死,也许会因脱水而死,但没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快。 昨夜不过是一出小闹剧,太阳照常升起,今日仍然风平浪静,只是岸边多了一具尸体。 早起的人以为自己眼花了,白色的救生艇仍停靠在原来的位置上,摇摇晃晃地不肯离开,不远处有人躺在沙滩上,还以为是在舒服地晒太阳。 走进一看,莫提瞪着双眼,尸体被泡得发白,腰部一大块血淋淋的缺口,内脏已经空了,能看到里面的肋骨和肌肉。 是鲨鱼的杰作。 船长还是给他举办了简陋的葬礼,毕竟他为这个小营地作出了不少贡献,连卢斯卡也不计前嫌,一瘸一拐地去了。 莫提被埋葬在岛屿最高处的礁石海崖上,黝黑小伙搬来了几块大石头围成半圈,苏兰摘了一朵淡黄的野花放在上面。 一阵风就把花儿从悬崖吹落,就像大海一夜间就能让最精壮的水手丧命。 宁屿有点担心,趁着干活的时候拿着桶一个人悄悄走开。 “利维坦!” 宁屿在岸边小声地呼唤,不仅是担心被岸上的人听见,更怕惊动了海里的凶鲨。 水底逐渐起了阴影,宁屿一瞬间有点恐惧,谁知道海底里藏了什么。 人鱼从水里冒出来,就像小狗见到了主人,尾巴甩起一阵水花,然后把湿漉漉的身体钻进宁屿怀里蹭啊蹭啊蹭。 不,从体型来说,是把宁屿按在自己怀里蹭。 松软的头发被揉一团乱,发尖还被打湿了大半,宁屿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深深透了口气,拒绝了进一步肢体接触。 一低头,利维坦轻而易举发现他下巴的淤青。 他抬起宁屿下颌,微眯起眼睛端详了一番。 宁屿心不在焉,浑然不觉他的眼神,抓住被拖进海里之前的空隙问他:“你晚上在哪里睡觉?” 利维坦歪了歪头,似乎有点不解。 宁屿双手合十放在耳边,闭着眼睛做出睡觉的样子,说:“就是……就是晚上,困了,要闭着眼睛。”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睡觉,宁屿还会抱着他说梦话,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问起这个。 “海里。” 果然猜中了,宁屿更加担忧,皱着眉说:“海里很危险。” 利维坦笑了笑,露出尖牙,说:“我一直都在海里睡觉。” “这附近有食人鲨,会袭击人。”宁屿见他完全意识不到严重性,又补充道,“人鱼也是人!” 利维坦弯曲的睫毛落下一滴水珠,显得有些楚楚可怜,他问:“那怎么办,我可打不过鲨鱼。” 宁屿认真提出建议:“你应该回家。” 利维坦说:“人鱼没有家,大海就是我的家。” 宁屿塞给他一个重重的铁钳,说:“遇到危险就砸晕它!” 食人鲨 宁屿给利维坦的铁钳泡在海水里,没两天就被腐蚀生锈了。最后还是被当成宝贝一样,放进了海里的一处洞穴里。 重新变得手无寸铁的利维坦在宁屿眼里变得弱小可怜又无助,他每天都环绕着岛屿,在不远处游荡,置身危险却又无所事事,把宁屿弄得心惊担颤。 “这几天躲好,别再来了!”宁屿发出严肃的警告。 利维坦不耐烦地甩甩尾巴,根本没听进去。 宁屿是真的很担心,他揪住利维坦的耳朵——可惜滑溜溜的没拽住,说:“最近鲨鱼特别多,我都会待在岛上,你打不过他们,千万别靠近这里!” “我不怕它们。”那群脑子小到几乎没有的海洋生物。 这句话被宁屿解读为单方面嘴硬,他不知道利维坦为什么逞强,也许跟他们鱼类奇怪的自尊有关。但是现在小命要紧,宁屿立刻提起他的小铁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意思是让利维坦最近都别再来。 利维坦无语又烦躁,说到底也只能怪自己故意装可怜博同情,一旁路过的无辜食人鲨被莫名其妙抽了一尾巴,直接旋转了三周半,晕乎乎地一头扎进海底了。 那艘唯一的救生艇已经被打捞上岸,木质的船身缺了一个半圆,凹凸不平,一眼能辨认出上面那清晰的鲨鱼牙印。 自从出了鲨鱼咬人的事故,一连几天都没有人敢再靠近海边。 储备的粮食已经吃完了,岛上的成熟野果也被摘得差不多了,岛上的三十二个人饥肠辘辘,没有食物,只能等死。 船长终于出来主持大局,提议大家今天要继续下海捕鱼了。 宁屿的胆子不算大,虽然从小生活在渔村里,毕竟鲨鱼袭击人的事件还是在少数,那天他亲眼看见莫提的身体被鲨鱼啃了一半,血淋淋的窟窿让宁屿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美丽的人鱼在海里穿梭着,暮色快要降临,为了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他往不远处的小岛有去,越游越快,越游越近,马上就靠岸了。 漆黑的海底中,突然亮起两个光点,紧接着是四个六个八个……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紧盯着人鱼,海底被黑压压的一片笼罩着,人鱼猛然回头,竟是成百上千头鲨鱼把他团团围住。 清澈的海面冒出了一股血水,连空气都蔓延着浓稠的血腥味。 “利维坦!” 宁屿像是应激了一般,在梦中挣扎抽搐了两下,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一脚踢翻了放在床下的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