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她》 chapter 01 春节将至,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初春暖意。 林桑榆裹紧大衣,穿过熙攘喧闹的门诊大厅,朝着僻静的住院部走去。 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慵懒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头那丝莫名的沉郁。 独栋的住院楼走廊布置得温馨,暖色调的墙面甚至挂着几幅安静的风景画。 然而,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被一声突兀冰冷的机械女声彻底撕裂——“25床呼叫。 25床呼叫。 ”尖锐的提示音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林桑榆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某种深埋的、对医院警报声的本能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下一秒,慌乱的脚步声、推车滚轮声、压低的惊呼声从病房方向潮水般涌来。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朝着声音源头冲去。 病房门敞开着,痛苦的呻吟压抑而破碎,仪器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一名年轻护士脸色发白地冲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快!快叫江医生!25床不行了!”护士台的应答声立刻响起。 护士转身欲回,却差点撞上已冲到门口的林桑榆。 “您好,您是?”护士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面孔,印象中25床那位孤零零的女孩从未有家属探视。 林桑榆一路小跑,气息微喘,目光急切地投向病房内:“我我是温韫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出口,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和坚定。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迅疾的脚步声自身后逼近。 有人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那挺拔的身影仿佛自带气场,让门口拥堵的混乱都为之一滞。 “什么情况?”声音冷静得像淬了冰,清晰地穿透嘈杂。 护士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顾不上林桑榆,语速飞快地汇报:“病人突发剧痛,呼吸急促,血氧掉得很快!江医生,要不要上镇定?”林桑榆慢了半拍才抬眸,只捕捉到一个穿着笔挺白大褂的高挑背影,肩线平直,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几步已到床前,俯身查看的侧脸线条冷硬,专注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 “准备镇静,静脉推注,剂量按预案。 ”指令简洁果断,不容置疑。 护士应声去取药。 就在隔帘即将完全拉拢的刹那,病床上蜷缩的身影艰难地侧过头。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被汗浸湿,一缕黑发黏在额角,那双因痛苦而失焦的眼睛,却精准地穿过缝隙,落在了林桑榆身上。 看清来人,温韫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气若游丝:“你来了。 ”窗外的阳光吝啬地洒下一线,勾勒出她脆弱却依然惊人的轮廓。 林桑榆喉咙发紧,那声虚弱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布满消毒水味的盒子,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用力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嗯,我来了。 ”帘子彻底合上,隔绝了视线。 林桑榆仍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脚步。 床尾一侧有人走了出来,几步后在她面前停下。 未等她抬头,一道清冷的声线自头顶落下:“林桑榆。 ”林桑榆望去,眼前的人穿着白大褂,五官精致又清俊,气质却凌厉冷冽,此刻正淡然地看着她。 这张脸不算熟悉,却也并非陌生。 “江”“遇,”男人将她未说完的话补全,“江遇。 ”林桑榆大学男友的舍友。 她压下心中不适,有些牵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你现在”不等她说完,江遇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嗓音忽然放轻:“别站在这儿,先出去找个地方坐。 ”现下的情况林桑榆自知帮不上忙,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不知是不是温韫的痛苦勾起了久远的回忆,她的心脏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痛楚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林桑榆无意识地攥紧包带,缓缓靠着走廊墙壁蹲下。 不多时,病房内的嘈杂声停止。 护士们没再频繁出入走动,女孩的呻吟声从疼痛难忍渐渐变为小声呜咽,最终归于平静。 江遇率先走出病房,他很快就将目光锁定在墙角那团蜷缩的身影上,声音中带着担忧:“还好吗?”林桑榆已经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回以温和的笑:“我挺好的,她还好吗?”江遇知道她指是25床的患者温韫。 “情况暂时稳定了。 ”他简短回答。 林桑榆闻言才算松口气。 她清楚那种蚀骨之痛的感觉,如果没有镇定剂,那会分分钟能将人拖入地狱。 想到这,林桑榆起身准备去看看温韫,却忘了双腿早已麻木。 站起时并无异样,可刚迈步,脚下便是一软。 林桑榆心下一惊,手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但都落了空。 下一秒,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眩晕感冲上头顶,她皱眉急道:“先别放开我!”江遇闻言身形微顿,当真没再后退,声音轻得像羽毛:“嗯?”“我脚没知觉。 ”话一出口,林桑榆的耳朵瞬间就染上了鲜艳的红色,滚烫的温度将她血液灼烧。 她已经顾不得说出口的话有多羞耻,也假装无视远处一脸惊讶的女护士们朝他们投来的目光。 毕竟比起像八爪鱼一样当众摔倒,她宁可选择暂时“挂”在江遇身上。 等脚恢复知觉后,她立马干净利落的将身体重心收回,连带着半截手臂也从他掌心抽走。 但一道微弱的电流却从指尖逆流而上快速游走在她的血液内。 林桑榆:“谢谢,你人还怪好的。 ”江遇听出她尾音里上扬的语调,明白她是在缓解尴尬的气氛,一贯淡漠的眉眼染上零星笑意。 “以前不是还说我看起来就不好接触吗?”明明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林桑榆却觉得脊背一凉。 是的。 她曾跟前任吐槽过他的舍友也就是江遇,说他跟高岭之花一样让人不敢接近。 没想到当场就被江遇抓包了。 林桑榆觉得他应该很介意别人这么评价他,不然也不至于将这句话记到今天。 她讪讪地摸了摸耳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是我以前眼拙,您看起来其实特别好相处。 ”像是想起什么,江遇情绪不明,意有所指道:“你以前确实眼拙。 ”林桑榆脸色微黑,心想刚刚夸他的话都白瞎了。 还有什么叫她眼神确实不好?她眼神明明很好啊。 当然除了大学时走眼看上的那位前任以外,她的眼光简直可以堪称独到。 只不过这话她自然是不会说出口,毕竟这对他说显得毫无说服力。 江遇没理会她独自的腹诽,垂眸看了眼被她弄皱的衣袖,数秒后原封不动地又将手垂下。 临走前还提醒她:“你朋友还在里面等你。 ”林桑榆重新进入病房时,温韫正靠坐在床头,病情危机虽然解除了,但她的状态却称不上好。 两人对视的瞬间都默契的保持着沉默,病房内唯有监护仪器运转的滴答声,显得这无言的片刻又长又空无。 不知过了多久,温韫开口问她:“桑桑,你害怕死亡吗?”这句话打破了沉默的同时也让林桑榆内心深处一个封锁已久的地带随之轻晃。 或许是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又或许是职业病,林桑榆伸手就要去背包内拿录音设备。 “等等,这个可以算是节目素材吗?”温韫看着女孩乖巧的面容,以及她下意识的小心翼翼,深觉无论她提出的是什么要求,都会忍不住想要答应。 她柔声说:“当然可以,我们今天本来就是约好录制一期播客的呀。 ”这话让林桑榆突然想起当初两人第一次的接触。 温韫主动来联系她,说希望能够参与一期自己的播客节目录制。 当时林桑榆收到消息时又惊又喜,因为她曾听业内一些播客主播都十分想要邀请温韫上节目,结果却都是无果而返,但温韫却主动找上了她。 比起这份天降的机会,其实让林桑榆更加开心的是,她终于能与这位早已关注多年的天才画家产生交往了。 后来两人交换微信后,聊得意外的投机,甚至过程中还冒出了许多可以一起聊的选题。 不过最后因为太难取舍,两人选择录制当天随机而变。 事实证明,计划确实赶不上变化。 温韫的突然发病也注定让这次的节目录制变得独特且难忘。 见林桑榆将一切都准备好后,温韫这才又将刚刚的问题问了一遍。 这次虽有了准备,但林桑榆的眼眸还是微不可察的闪烁了下,她一贯温柔的声线中带着坚定:“我不害怕。 ”但她却没说全。 与其说是不害怕死亡,更不如说是她不能害怕。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她都不能畏惧退缩,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还有一对年过半百的父母。 温韫在听到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答案时内心的情绪却很复杂。 半响后,她神色颇显落寞地望向窗外虚空之中的某处:“可我好怕,我害怕死亡的未知,我怕某一天我会悄无声息的离开这个世界。 ”确实。 人在面临未知时,本能的生理反应都是畏惧,又更何况是死亡呢?而人一出生就要被迫适应这个喧闹的世界,最后又要悄无声息的与这个世界告别,想想怎么都是一个无比残忍的结局。 窗外传来的微风不知不觉中慢慢将两人的情绪渲染成同一种颜色。 林桑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缓缓开口:“不会的。 ”虚空之中飞过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最后稳稳落在树枝上。 来年树木将会重新发芽,鸟儿停留的那处又将会是绿意盎然的景象。 末了,林桑榆看着病床上的少女笃定道:“如果那天来临,我不会让你悄无声息的离开的,请相信我。 ” chapter 02 林桑榆走出病房时,时间已经临近下午五点。 窗外的斜阳低垂,走廊上依稀能听见各个病房内传来的一连串不大不小的交谈声,以及各种机器运转的滴答声。 走出住院楼后是条长廊,金黄穿过绿植铺洒在地面上,两排木制长椅上零零散散的坐着许多人,其中唯有一人显得格外亮眼。 男人坐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旁,正专注地念着手中纸张上的内容。 他的声线虽冷淡,却在念信的当下显得并不冰冷,反而更像一汪温度刚刚好的水流静静的流淌在空气之中。 字里行间中林桑榆很快便明白了,江遇念的是一封奶奶爱人专门写给她的书信。 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不会打扰两人,她索性停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过多久,江遇似有察觉般朝她的方向看来。 见是她,他抬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过去。 林桑榆顿了几秒,身体比脑子先行动,一步步向他走去。 她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当时隔壁医学院里的女生会前仆后继的靠近他了,更发现原来她根本不曾认真看过他。 林桑榆刚想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想到江遇却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说:“感觉你会比我更适合给奶奶念信。 ”林桑榆将信将疑的接过他递来的信纸,在老人身旁坐下柔声问道:“奶奶,我可以帮你念信吗?”老人听后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浮现一抹慈祥的笑容。 “当然可以了,小姑娘你声音可真好听。 ”林桑榆意外收获夸奖,愉悦顿时盈满了整个胸腔,这甚至比被她的听众夸时还要开心。 江遇斜倚在一旁的柱子前,下意识脱口而出:“她是专业的。 ”话音一落,林桑榆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江遇知道她的播客?仅仅是一瞬,这个念头便被她否定了。 江遇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听播客的人,又更何况是她的播客。 信纸上的墨迹仿佛带着旧时光的温度,“愿早日与你重逢。 即颂秋安,夫明远。 ”林桑榆念完最后一个字,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黄昏的金辉温柔地铺满了长廊,也落在奶奶布满岁月沟壑却盛满幸福泪光的脸上。 她下意识地,目光再次飘向倚在柱边的江遇。 他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不再是那副慵懒倚靠的姿态。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隽却略显孤直的侧影,他正专注地看着奶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眸里,此刻似乎沉淀着一种林桑榆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姑娘啊,人老了,记性总跟筛子似的。 ”奶奶轻拍着林桑榆的手背,力道温暖而微弱,“这信啊,我日日看,日日忘,可我家老头子的模样声音,刻在这儿呢!”她点点自己的心口,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骄傲。 那瞬间的骄傲和绵长的思念,像滚烫的熔岩猝不及防地灌入林桑榆的心房。 她想起温韫苍白脸上虚弱的笑容,想起自己蜷缩在病房角落时啃噬骨髓的孤寂和恐惧。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这些在生死边缘依然倔强燃烧的温度,这些被病痛和时光威胁着即将湮灭的故事,它们不该只存在于泛黄的信纸或模糊的记忆里。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目光不经意掠过斜倚在柱边的江遇。 就在奶奶轻拍她手背,骄傲地说“刻在这儿呢”时,林桑榆清晰地捕捉到,江遇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奶奶,”林桑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却又异常坚定,“如果我是说如果,能把您和温韫,还有很多像你们一样有故事的人的声音和故事留下来,做成一个节目,让更多人听到、感受到这份力量和温度您觉得,这可行吗?”奶奶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乖乖,这主意好哇!就像以前听匣子里讲故事?”“对,就像那样,不过是用手机听。 ”林桑榆用力点头,心跳如鼓,“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人生终章》,哪怕到了最后一章,也要写得掷地有声,字字滚烫!”“好!好一个‘终章’!”奶奶拍手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咱不写句号,咱写感叹号!”林桑榆也笑了,胸腔里盈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当她提出构想,心跳如鼓地看向江遇时,发现他深邃的目光已从奶奶身上移开,正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在评估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的重量。 林桑榆向奶奶道别,刚走出长廊,就看见江遇步履匆匆地折返回来,额前碎发微乱,气息略有不稳,显然是安顿好奶奶就立刻赶来的。 “我送你出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丝,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就当谢谢你让奶奶这么开心。 ”林桑榆欣然应允。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大门的林荫道上,傍晚的风带着初冬的料峭,卷起几片枯叶。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江遇的步伐似乎不着痕迹地放缓了半步,恰好挡在了风口的方向。 “江遇,”林桑榆斟酌着开口,“刚才我和奶奶说的《人生终章》你觉得,这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她没直接问可行性,而是抛出一个带点自我怀疑的问题,想试探他的真实态度。 江遇步伐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昏黄路灯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 “天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并非否定,“在安宁疗护科,我们见过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太多被痛苦和遗忘吞噬的故事。 ”就连他这幅看似看淡生死的躯壳之下也曾经历过未曾听到的最后声音,又或者说讲故事的人从未打算留下点什么。 他停顿片刻,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记录本身,有时候就是一种对抗虚无的良药。 你看到了温度,并想抓住它,这很难得。 ”林桑榆心头一震,没料到他会从这样的角度给予肯定。 她以为他会更务实地质疑操作困难。 冬季的天黑的总是很早,但院内的行人依旧很多,好似一座不眠的孤岛在海上漂浮着。 两人的身影融入周遭却依旧打眼,林桑榆极力的无视着朝他们投来的目光,决定趁热打铁:“所以如果我真的需要一扇‘门’,你愿意帮我推开它吗?引荐像奶奶这样有故事的人?”“可以。 ”江遇回答得干脆,他微侧身子避让行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透过影影绰绰的人群看向远方沉沉的夜幕,“推开那扇门,意味着你将直面生命最赤裸的‘终章’——痛苦、恐惧、遗憾,以及最终的寂静。 ”“你准备好承受这些故事的重量了吗?它们可能会比你想象中更沉重,更难以消化。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桑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旁的衣角,温韫痛苦的脸、奶奶含泪的笑、自己指尖发麻的恐惧感交织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正是因为知道‘虚无’有多冷,”她转头看向江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才更想抓住每一分‘温度’。 再重,也比什么都没留下好。 ”而透过虚无,没准有一天她还能参透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江遇捶下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瞬,他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夜晚室外来自大自然的交响曲如一曲安心舒缓的音乐,一种微妙的、基于共同理念的默契在无声蔓延。 直到两人走至医院大门口,他才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桑榆后来,过得还好吗?”林桑榆的脚步顿住。 这句问候来得突然,语境也模糊。 是指分手?还是指更深的?她抬眼,撞进他映着路灯碎光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 “不好不坏。 ”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从男人身旁越过,空气流动中被衣角带起的夜风好似依旧不带一丝暖意,“都过去了。 谢谢你送我,江医生。 ”刚好一辆出租车停靠,林桑榆没有回头,径直上了车。 回去后林桑榆用了几天边剪音频边构思新节目的策划,等她把节目大纲及细节敲定后才准备再次动身去医院。 一来她想去看看温韫和奶奶,二来是想初步尝试将节目策划落地实施。 本以为她和江遇再次见面仍会是在医院,却没想到两人提前在家门口撞了个面。 准确来说应该是她为了工作方便在家同小区另一栋租的工作室门口。 由于她时常两边住,连这套房子隔壁新邻居何时搬来的都不知道,见是江遇从隔壁走出来时她还十分诧异。 “江医生好巧,你也住这里?”江遇自然也注意到她了,惯常没有什么情绪波澜的一张脸上却出现了一丝惊讶。 他轻笑一声,不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倒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他当初来看房时就远远碰见到过正要出门的林桑榆,所以江遇并不意外会在这个小区内遇见她,但他没想到的是林桑榆就住他隔壁。 电梯键灭下,林桑榆迈步走进轿厢。 几乎是同时,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檀木香自身后笼罩过来。 江遇高大的身影随之进入,空间瞬间显得逼仄。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江医生去上班吗?我今天正好也要去医院。 ”林桑榆试图打破这狭小空间里的莫名紧绷。 男人没穿白大褂之下是一身修身笔挺的西装,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大衣,衬得他矜贵又禁欲,靠近了些还能闻到男人身上好闻的香味,是淡淡的檀木香。 由于身高差,林桑榆看他时还得微微仰头,这让她在心中更加固化了他无情无欲佛子的形象。 “嗯。 ”江遇应了一声,指尖悬停在楼层按键上。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抬手,毫不犹豫地取消了原本亮着的“1”层,按亮了“-1”层。 “顺路。 ”他言简意赅,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林桑榆那句“不用麻烦”噎在喉咙里,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下按钮,最终只是莞尔一笑:“那就麻烦江医生了。 ”车内,林桑榆坐上副驾驶,目光忍不住再次瞟过这辆与主人气质似乎不太相符的轿跑。 按理来说,轿跑这类车型在她印象中更受一些性格张扬的人青睐,但很明显江遇不是这种人。 “朋友需要露营,换车。 ”江遇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在她开口前就给出了解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桑榆了然,想活跃下气氛,脱口而出:“差点以为江医生私下里其实是个‘狂野男孩’,跟你那位舍友一样” chapter 03 话音未落,前方的红灯亮起,车子猛地顿住。 林桑榆因惯性微微前倾,安全带勒了一下。 江遇缓缓转过头。 车厢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桑榆。 ”她抬眸便跌进了一双墨色的眸子中,里面的情绪不明,她本能的没敢接话。 江遇见女孩跟受惊的小白兔一样警惕的看着他,说出口的语气都不自知的放柔了许多:“我跟他绝不会是同一种类型,请别让他影响到你对我的判断。 ”车内淡淡的檀木香混合着皮革的气息萦绕鼻尖,林桑榆一时分不清是这香味扰人心绪,还是他的话。 刚刚那句话其实就是单纯的玩笑话,毕竟他们的共同好友就只有那人,现下的两人虽算朋友,但单独相处时未免还是有些尴尬生疏。 却没想到她切入的点好像正巧踩到了人命门上。 不过江遇对那人的态度似乎是与自己是同一阵营,这个意外得知的消息反倒让她心中有底了许多。 就算以后她不小心当着江遇的面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也不会担心他会将这些话传给当事人了。 绿灯亮起。 江遇收回目光,沉默地启动车子。 直到医院门口,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低缓的音乐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尚未消散的张力。 林桑榆抵达时,奶奶正巧坐在外面的长廊上。 经历了这一路和江遇奇妙的相处,此刻见到奶奶让她倍感亲切。 “奶奶!”她欢快地唤道。 老人闻声抬头,眼中顿时漾起欣喜的涟漪:“乖乖,你来啦。 ”那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比见到亲生子女还要欢喜。 奶奶在长廊坐得也有些久了,加上环境嘈杂,祖孙二人便起身返回病房。 刚安顿好,病房门又被推开。 ——是奶奶的儿子来了。 起初林桑榆与这位中年男子的交谈还算融洽,但对方的脸色在她阐述节目构想时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指责林桑榆,而是转向母亲劝道:“医生说要静养,情绪波动对您身体不好。 ”“我这把年纪了,哪还有什么大悲大喜?”老人不以为然地摆手,“不过是和小姑娘聊聊天,能有什么影响?”“您怎么总不听劝?”儿子的声音陡然提高,“要聊天我随时可以陪您,何必找外人?”“你不是总嫌我唠叨陈年旧事吗?再说人家怎么就是外人了?说话别这么难听。 ”老人的维护让儿子心头窜起无名火,而他很快找到了发泄对象。 那个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年轻女孩。 从她刚刚的只言片语中,迅速抓住了关键信息,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桑榆。 他开始接连发问:“小姑娘,你说的什么播客节目我不懂,但说白了不就是哗众取宠吗?”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激动的语气还是在静谧的病房里激起涟漪,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消费患者痛苦换取流量,难道这就是你们媒体的职业道德?”门外的议论声更大了。 林桑榆感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身上,手心微微出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为“外人”二字泛起的酸涩和因被误解而升起的怒意。 她想起温韫疼得蜷缩的身体,想起奶奶摸着信纸时怀念的笑容,也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时,多么希望能有人听听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关于恐惧和不甘的嘶喊。 “这位先生,”林桑榆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她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男人的距离,试图传递真诚,“我非常理解您作为家属的担忧,您希望母亲得到最好的静养,这和我希望记录她珍贵故事的初衷并不矛盾,甚至目标一致——都希望她这段时光更有质量、更有尊严。 ”她迅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解锁调出一个文档:“这是我的初步策划方案和风险预案。 您看,这里明确规定了每次录制时间不超过30分钟,完全根据奶奶的精神状态调整。 “所有录制内容,播出前会经过奶奶本人和直系亲属,也就是您的双重确认。 涉及隐私的部分我们会做声音处理或剪辑掉。 ”她将平板屏幕转向男人,“这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消费痛苦。 我是专业的播客制作人,我理解并尊重这里的每一个生命。 我想做的,是把那些可能被病痛和时光掩埋的坚韧、智慧和爱,用声音保存下来,让更多人感受到这份力量。 这难道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吗?”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准备得如此充分,一时语塞,盯着屏幕上的条款,脸上的怒气滞了一下,但眼神依然充满怀疑。 就在这时,门口人群分开,江遇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看林桑榆,而是径直走到奶奶床边,动作自然地拿起床头的听诊器。 “奶奶,感觉怎么样?刚才有没有觉得心慌气短?”他声音温和地问着,同时熟练地做了几个基础检查。 他的出现和动作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病人本身。 “没事没事,小江医生,我好着呢。 ”奶奶连忙摆手,眼神却瞟向自己儿子,带着不赞同。 江遇确认奶奶体征平稳后,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中年男人。 “张先生,作为李奶奶的主治医生,我理解您的顾虑。 ”他语调平缓,带着专业性的权威,“情绪管理确实重要。 但根据我们科室的经验和国内外研究,适度的、积极的‘生命回顾’对于提升晚期患者的生命质量、缓解焦虑抑郁情绪,是有明确益处的。 ”他目光转向林桑榆手中的平板,“林小姐的方案,在时间控制、心理支持和隐私保护方面考虑得很周全,与我们提倡的安宁疗护理念中‘全人关怀’的方向是契合的。 如果您仍有疑虑,我们可以安排一次三方会谈,详细讨论具体保障措施。 当然,”他强调道,“最终的决定权,永远在患者本人及其法定监护人手中。 ”他没有说“我负责”,而是用专业背书和流程保障来化解冲突,同时维护了家属的最终决定权,也肯定了林桑榆的专业性。 中年男人看着神色认真的江遇,又瞥了一眼林桑榆平板电脑上条理清晰的方案,再看了看母亲明显偏向林桑榆的眼神,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终于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被说服但又拉不下脸的沉默。 他嘟囔了一句:“那,那也得看妈的意思,而且必须按这个方案来,一点都不能差!”病房内重新归于平静后,江遇临走前轻声唤了林桑榆一声说:“跟我来。 ”林桑榆没有任何迟疑,跟着江遇走出了奶奶的病房。 现下母子俩相聚,她又跟奶奶的儿子闹的不愉快,自然不适合再呆在里面了。 就算江遇不说,她也会随着江遇前后脚离开病房。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江遇一路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房间通透明亮,空间虽小但却五脏俱全。 就比如现在的江遇竟站在一台咖啡机前,窗户外照进来的阳光为他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林桑榆以为他要说正事,却没想到江遇从进门开始就站在咖啡机前鼓捣,眼下还朝她递来一杯咖啡。 “尝尝看,味道怎么样?”林桑榆接过轻抿一口,故意夸张道:“这什么牌子的胶囊咖啡啊,好好喝。 ”江遇睨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江遇——”陈主任找人找了半天,最后一推门先见到的是个女孩时还愣了半秒,不过看到一旁的江遇时他还是快速回过神来。 “小江,这是?”陈主任见林桑榆手中还端着咖啡杯,顿觉这人应该不普通。 毕竟他还从未看见过哪个女性留在江遇办公室内喝过咖啡。 “这是我朋友,林桑榆。 ”江遇介绍道。 见状,林桑榆朝男人点点头,将咖啡杯放下后朝江遇使了个眼神,识趣的转身离开了。 待办公室门重新关上后,陈主任立马开口问道:“刚刚听他们说,有个小姑娘和家属起争执了,不会就是她吧?”江遇没隐瞒,诚实的点了点头:“没多大问题,是家属有些误解。 ”陈主任在来之前已经知晓了事情全貌,对于江遇做担保的事也略有耳闻。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以患者和家属为大,别忘了我们是安宁疗护科,情况本就比其他科室特殊。 ”江遇对此不置可否:“是,就是因为我们是安宁疗护科,这与我们遵循的安慰、帮助的宗旨并不矛盾,甚至我觉得这是我们科室开发人文关怀案例的先行示范。 ”“可如果家属或者患者抵触,我们也应当尊重他们的选择。 你相信那个女孩能做到这些吗?”陈主任的话一落,江遇沉默了两秒,很快便十分坚定的朝他看去:“我相信她能做到。 ”江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小小的办公室里。 陈主任看着自己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爱将眼中罕见的笃定,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记住,一切以患者和家属意愿为优先,把握好分寸。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林桑榆没喝完的咖啡,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咖啡机低微的嗡鸣。 江遇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还在消化陈主任最后的叮嘱。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良久,江遇终于转过身,走向咖啡机。 他没有重新煮咖啡,而是拿起了林桑榆留下的那半杯早已冷透的咖啡。 他垂眸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陶瓷杯壁。 “模拟家的感觉?”林桑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chapter 04 江遇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寂寥:“嗯。 对一些人来说,咖啡的香气,是‘活着’的一种感觉。 是街角的烟火气,是书页间的闲适,是家的松弛。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冷的杯沿,“可惜,对这里的很多人来说,这味道连同那种感觉,都成了奢侈品,甚至禁忌。 ”这个答案,远比林桑榆想象中更沉重,也更温柔。 她看着男人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背影,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更甚。 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背影,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问题,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江遇,你刚才说相信我,是相信我能做好《人生终章》,还是”她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只是害怕再看到一次‘来不及’?害怕又一份‘温度’在你眼前无声无息地消散,而你无能为力?”江遇的背影瞬间僵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咖啡机的嗡鸣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江遇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恰好掠过他的眼睛。 林桑榆清晰地看到,那双向来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有被看穿的狼狈,有深藏的痛楚,有猝不及防的震动,最终,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专注。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身上清冽的檀木香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冷香,强势地侵占了林桑榆的感官。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而是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将那只冰冷的咖啡杯,重新放回了林桑榆微凉的掌心。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电流。 “林桑榆,”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字一句地砸进她心里:“别辜负那些愿意对你开口的灵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如海,“而我相信你,是因为你值得被相信。 仅此而已。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留下林桑榆独自站在原地,掌心紧握着那只残留着他指尖温度和话语重量的冰冷咖啡杯,心跳如鼓槌般重重敲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林桑榆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江遇已经坐回办公桌后,侧影融入窗外沉下的暮色,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轮廓。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冰冷的走廊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没能浇灭脸上的滚烫。 林桑榆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只横冲直撞的兔子按捺下去。 她摊开手掌,低头凝视着那只普通的白色瓷杯,杯沿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那细微的电流仿佛还蛰伏在皮肤之下。 “别辜负你值得相信”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誓言的力量,反复在脑海中回荡。 一种沉甸甸的暖意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将翻腾的思绪压回心底,将杯子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这才迈开还有些虚浮的步子,朝着温韫的病房走去。 仿佛走向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安定的锚点。 几天不见,温韫脸色上已经慢慢有血色呈现,眉眼弯弯的样子几乎看不出什么病态。 看见是她来了,一双眸子都迸发出了点点星光。 林桑榆见状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人轻轻拂过,她笑着从背后掏出一捧小花递去。 “喏送你的花花,看看喜欢不?”温韫看着跟变戏法般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花束,一时间脸上的惊喜与感动之色杂糅成一副略显复杂的神情。 “超喜欢,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花了。 ”她接过小小花束,指尖轻碰着花瓣,动作轻柔的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花束虽没有华丽的包装,但花的新鲜程度及色彩搭配一看就是有被人用心挑选过的,也绝对不是花店里售卖的成品。 其实她以前并不缺少收花的经历,但那些大都带着昭然若揭的目的性和敷衍,以至于她喜欢什么样子的花束和什么品类的花根本无人在意。 可眼下捧在手里的花束却明显不同。 林桑榆本有些忐忑地默默观察着温韫的反应,但在看到她眼眶竟然开始微微泛起雾气后,心中的不安顿时转变成了措手不及。 她企图调节气氛,笑着打趣道:“我知道我很有魅力,但没想到功力已经被我练得这么炉火纯青了吗?”此话一出,病床上的少女顿时破涕为笑,笑意浸染她的全身,手中攥紧的花枝也随之轻晃。 这一刻的温韫好似忘却了所有痛苦和不安,她简直明媚的动人。 林桑榆想着,鬼使神差下拿出手机飞快地定格下了这一瞬间。 温韫注意到她的动作,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和脸,唇角绽放的弧度也如被定格了般悬在半空。 她低垂着眼,语气中带着些自嘲:“我现在应该很吓人吧。 ”林桑榆连忙摆手,将手机屏幕递向她,“怎么会,你现在很美,我是被惊艳到了所以想‘偷拍’一张作为我私人的珍藏。 ”温韫抬眸,视线从屏幕上的照片划向眼前的女孩,她此刻正真挚且专注的看着自己,眼底的温柔也如一汪温泉将她不安的心脏渐渐安抚下来。 林桑榆晃晃手机,又补充道:“我不会乱发的,放心!”这一点,温韫从来没有怀疑过,就像那天两人第一次的见面,林桑榆说“请相信她”时,她也从未质疑半分。 只不过林桑榆却不知道,然而今天她却格外想要告诉眼前的人:“我相信你。 ”她说。 不止是相信她做事为人,更是相信她这个人。 这或许是她看到女孩第一眼就产生的信任感。 林桑榆看着温韫真挚的眼睛,那声清晰有力的“我相信你”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入心湖。 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鼻腔,让她喉头瞬间发紧。 她隐约读懂了她话里所蕴含的意思,这四个字恐怕还回应了她曾许下的诺言。 说实话,林桑榆虽渴望被人信任,但她十分清楚的知道,人跟人之间最难的就是建立信任。 相处许久的朋友会出现信任误会,交往已久的恋人亦会。 所以当温韫说出“我相信你”时,她的胸腔还是不可避免的荡漾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林桑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托付。 她兀自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大拇指指腹反复摩擦着指节,仿佛这样就能平息心中激荡的高浪。 良久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眸内翻涌的情绪早已平息,不过却能在里面感知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对于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她暗暗发誓未来必将以另一种方式回馈。 和温韫录制的那期播客早已全部剪辑好了,公众号推送林桑榆也在昨晚撰写完成。 今晚是她播客每周固定更新的时间点,也是这期节目上线的日子。 两人那天从死亡聊到梦想,再到后来更深层的人生探讨,整个过程都充满着引人深思与共鸣的点。 林桑榆对于这期节目的预期效果很有信心,但她却还是忍不住再次向温韫确认一个点:“确定不把关于你原生家庭那段剪掉吗?”早在粗剪音频那天,林桑榆就曾微信问过温韫,她担心这段讲述会使其暴露在复杂的网络环境之下,从而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虽然在不少同行看来这个点会带来巨大的流量,但她却不愿意这样做,这是她作为人的底线,也是她基本的职业操守。 几乎毫不意外的是,女孩的回答一如初次那般:“我确定。 ”温韫弯唇一笑又说:“那是造就如今的我的血肉,我不想抛弃它们。 ”即使是碎片,都是它们一片片黏合塑形,才形成了如今完整的自己。 温韫是,林桑榆其实也是。 这让她忽然想起那天江遇说的“记录本身就是对抗虚无的良药”这句话。 或许记录不仅能对抗虚无,还能让‘血肉’更加丰满。 临走前,她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对了温温,江遇呃,江医生,他很厉害吗?”问出口的瞬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办公室里那双翻涌着剧烈情绪的深眸。 温韫顿了两秒,眸光含笑,意有所指地看她:“是挺厉害的,外面宣传栏还挂着他的海报呢,金光闪闪的‘副主任’。 ”告别温韫,林桑榆走在走廊上,思绪还有些飘忽,心湖里仿佛还残留着办公室的惊涛和病房的暖流。 路过宣传栏时,“副主任”三个字像钩子一样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其中一张海报上。 海报上的江遇穿着笔挺的白大褂,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而专注,是那个她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江医生。 下面一行醒目的字:“江遇——安宁疗护科副主任医师”。 旁边还有小字简介,提及他是该领域备受瞩目的青年专家,是院内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之一,在医疗领域有独到建树。 尽管早有猜测,但“副主任”的头衔和“最年轻”的标注还是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回想起他在奶奶病房里那份举重若轻的权威,在温韫病发时冷静精准的指令,以及刚刚在办公室里那个流露出深藏痛楚和无比专注的男人,巨大的反差感让她困惑更深。 安宁疗护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充满沉重告别的路?是理想?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缘由?这个疑问,像一颗悄然落下的种子,在她被搅乱的心湖里扎下了根。 “林小姐?”一个略带熟悉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桑榆猛地回神,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那天在温韫病房门口见过的女护士,正带着歉意看着她:“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江医生刚问过你有没有离开,好像有事找你。 ”“哦好,谢谢。 ”林桑榆定了定神,连忙道谢。 江遇找她?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她心里刚升起一丝疑惑,正准备去他办公室,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倏然转身。 不远处,江遇正斜倚在走廊明亮的窗边。 他脱了白大褂,只穿着里面的深色衬衫和西裤,身姿少了几分工作时的紧绷,双手随意地环抱在胸前,修长的双腿交叠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慵懒的金边,周身那股惯常的“生人勿进”气息似乎也收敛了些,显出一种近乎佛子倦怠般的疏离感。 然而,他的目光却穿透这层慵懒,精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牢牢锁定了她——显然已经看了她研究海报有一会儿了。 “研究我呢?”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脱离工作状态的松弛感,问得直白又坦荡。 chapter 05 林桑榆的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进掌心,强作镇定地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听说江医生找我?”江遇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似乎对她这点小慌乱很受用。 他放下环抱的手臂,身姿站直了些,朝她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一个更私人化的范围。 他身上清冽的檀木香再次清晰可闻。 他垂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故作镇定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林桑榆呼吸一滞的弧度。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沉静而直接,“林桑榆,陪我去吃个饭?”看着他眼中似乎褪去了一些清冷,只剩下专注的漩涡,一种近乎自投罗网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不合时宜的心悸,竟鬼使神差地朝他更靠近了半步,仰起脸,努力让声音带上点玩笑的狡黠:“那得按每小时一千计费,江医生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 ”江遇眼底那丝兴味更浓了,视线依旧没从她身上移开分毫,眸光含笑:“行。 ”他答得干脆,手已经伸向口袋里的手机。 林桑榆心里“咯噔”一下,玩脱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哎等等!”指尖猝不及防地擦过他微凉的手背皮肤,细微的电流感让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脸上强撑的笑容都裂开了缝,“你还真给啊?!”江遇看着她难得的手忙脚乱,唇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 他慢条斯理地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眉眼。 “那不然?”他语气理所当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毕竟我想和你吃饭。 ”顿了一下,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正好,加个微信,方便你后面开展工作联系。 ”林桑榆被他那句直白的“我想和你吃饭”噎住,那句补充的“方便工作”更是让她心里忍不住吐槽。 看着他递到眼前的二维码,她认命地摸出手机,心里默念:行吧,加就加,谁怕谁。 扫码,发送请求,动作一气呵成。 几乎是好友验证通过的下一秒,手机“叮”一声脆响。 [江遇:对方转账3000元。 ]“”林桑榆盯着屏幕上那醒目的“3000”,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老旧的电脑一样彻底卡壳了。 手指僵在半空,直到屏幕“啪”地暗下去,映出她一脸呆滞的表情。 此时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地朝电梯走去。 她猛地侧过头,一脸匪夷所思,甚至不自觉地伸出了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什、什么饭?!要吃三个小时?!”江遇余光瞥见她生动的表情,喉间似乎逸出一声极低的轻笑,悠悠回道:“这是‘我想和你吃饭’的投名状。 ”话虽这么说,但考虑到江遇下午还要上班,林桑榆还是建议在医院附近简单解决。 然而江遇只沉吟了两秒,便用手机订好了附近商圈一家评价颇高的日料店。 “这里安静,方便说话。 ”他收起手机,语气不容置喙,“而且,庆祝《人生终章》项目正式启动?”他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也像是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林桑榆眨眨眼,把“太破费了吧”咽了回去。 好吧,庆祝项目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而且,她向来不会跟好吃的东西过不去。 工作日午间的日料店人不多,他们被引到一处安静的半隔间。 面前是开放的操作台,穿着整洁的师傅正专注地处理食材。 餐点精致,上菜速度舒缓,正好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今天发生的事有打击到你的信心吗?”江遇开口问道。 林桑榆轻抿了口水,听见他这么问并未着急回答,她心中先将这个问题又问了自己一遍。 遭遇奶奶儿子质疑的这类事,她其实早有准备,在今天来之前她也独自做过心理建设。 但真当这一切如同汹涌的潮水向她袭来时,她才发现自己心中固守的那道防线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想到这,林桑榆如实坦白:“你要说完全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此话一落,江遇停下动作,安静且专注地看向她,仿佛知道她的话语还未真正结束。 “不过”林桑榆话锋一转,说着脑海中浮现出两道身影,她目光连带着都温柔了几分,“后来有人促使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是温韫?”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在看向面前人时又兀自摇摇头。 看着林桑榆这既肯定又否定的回答动作,江遇微微皱眉,不过透过她看向他时的眼睛却又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女孩眉眼精致又秀丽,尤其是那一双清澈且透亮的双眸极为迷人,琥珀色的瞳孔带着柔软的弧度,此时不带一丝多余的杂质,便是以最真挚且澄澈的目光也足以让人心生荡漾。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或许他不是没答对,而是没答全。 可那个明明就悬在嘴边的另一个答案却叫他不敢承认,这或许是他面对林桑榆时才会呈现出来的不自信。 林桑榆没说,其实那一闪而过的两道身影中,一道是温韫温暖坚定的鼓励,一道是江遇那双沉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带着无声支持的眼睛。 她刚陷入自己我怀疑的困境中时,是他们将她一把抓住并拉出深渊,让她不为徒劳的挣扎而感到烦恼。 这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前进的决心。 气氛融洽,食物美味。 林桑榆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 最后临走前,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解决了生理需求,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眉眼间尚未散尽的轻松笑意,掬起一捧凉水拍了拍脸。 刚推开厚重的洗手间门走出来,一个熟悉到让她胃部猛地一抽,冰冷恶心感瞬间窜上头顶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对方明显也注意到她,回望时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中尽是肉眼可见的惊慌,随即浮上一丝被撞破的狼狈,转眼便被一种复杂的不甘和急切取代。 林桑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这张曾让她甘愿沉溺的脸,此刻只激发着生理性的厌恶。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他彻底视为一团污浊的空气,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就要从他身边径直走过。 “小桑!”徐子昂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皮肤被触碰的地方瞬间激起一阵恶寒,像被冰冷的毒蛇缠上。 林桑榆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徐子昂都踉跄了一下。 她倏然回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徐子昂,你是不是有病?”徐子昂被她眼中的憎恶刺得一缩,苍白地解释:“桑榆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被我抓伤我我很久没看见你了,就想问问你”林桑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淬毒的讥讽,她甚至刻意模仿着他惯常的、带着虚假关切的语调:“‘过得好不好?顺不顺利?’”“徐子昂,我好不好关你屁事。 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表演,别再出现在我眼前恶心我!”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砸向他。 徐子昂思忖着想要开口说话,就见林桑榆恍若无睹般将他无视个彻底,好似刚刚那一眼对视只是他的错觉一样。 她不再看他那张瞬间失血的脸,挺直脊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目不斜视、脚步铿锵地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通道,将他和那些腐烂的过去彻底甩在身后。 回去找江遇前,她站在店门口企图平复着起伏未定的情绪,她不想这段插曲再影响到她今天的好心情,也不想将这份糟糕的情绪带给他。 不过还不等她动身,江遇就先拿着她的包走了出来,几乎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关切的声音便立刻传到她耳里:“怎么了?遇见什么人了吗?”林桑榆闻言,脸色一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她低垂着眼睑,故作镇定道:“没事,遇见了一只恶心的苍蝇罢了。 ”她的话点到为止,江遇自然也读懂了她不愿再多说的含义。 他看着她强自镇定的脸和眼底未散的冰寒,没有追问“苍蝇”细节,只是平静地问:“拍死了没?”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包带边缘,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需不需要我帮你。 ”这轻描淡写却隐含力量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抛向了她。 林桑榆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睛。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 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听见自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孤注一掷的试探问:“没死彻底,可不可以帮帮我?”林桑榆将这句话脱口的瞬间才惊觉,她竟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江遇的视线在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当然可以。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唇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弧度,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满足的光,“乐意之至。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温暖的泉水,瞬间冲垮了她心中因徐子昂筑起的冰墙一角。 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却没看到,她身后的一扇玻璃正好能让江遇清晰无误的将通道处那道伫立的身影收入眼底。 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早在他走出日料店的那一刻就在余光中瞥见了那人。 徐子昂看到林桑榆并未走远,他眼中燃起希望的光,却在看到她身边那个高大身影时骤然凝固。 那个男人背对着他,姿态是保护性的亲近,将林桑榆半护在身侧。 还不等他看清,就见林桑榆极其自然地朝那人靠近,微微侧首,仿佛亲密耳语般,将额角轻轻抵在了男人的肩臂处。 这个依赖性的姿态,像针一样刺进徐子昂眼里。 他痛苦地移开视线,却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林桑榆的眼睛。 因为身高差,她的下半张脸被男人宽阔的肩膀遮挡,只露出那双此刻盛满了冰冷恨意、如同淬了寒冰的琥珀色眸子,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判和厌弃,直直刺穿了他。 徐子昂如遭雷击,心脏被那目光中的恨意狠狠攫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注视,却在慌乱移开目光的刹那——那个一直背对他的男人,仿佛感应到什么,极其自然地侧过身,抬手似乎想为林桑榆拂开颊边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 就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侧身,让徐子昂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徐子昂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到刻骨、却又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陌生的脸——江遇!是他?!那个大学时如同高岭寒松、对谁都疏离淡漠的江遇?!那个他曾经的舍友?!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眼睁睁看着江遇的手极其自然地拂过林桑榆的额角,然后顺势下滑,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捏了捏她微微绷紧的后颈。 然后两人姿态亲密地相偕离去,自始至终,江遇的目光甚至没有朝他所在的方向瞥过一眼,仿佛他徐子昂,真的只是一团不值得入眼的尘埃。 chapter 06 林桑榆精心策划的这一幕不仅仅是为了反击,更是想利用江遇的存在,彻底斩断过去那令人作呕的纠缠,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早已远离了那片泥沼。 可她终归定力稍显不足,连带着看向他的那一眼都仿佛使出了她的全身解数,仅剩的定力也在最后一瞥的恨意中溃散。 情绪如火山喷发,身体不受控地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强烈的余震撕裂时,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覆上了她的后颈。 是江遇。 那力道沉稳而熨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瞬间将她从充满戾气的狭小空间里拽了出来。 鼻尖萦绕的清冽檀木香,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像一剂强效的安神药,奇异地抚平了她绷紧的神经。 他揽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几乎半拥着她向前走,步伐稳健,为她隔开了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林桑榆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大脑一片混乱。 刚才为了效果逼真,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 可江遇的反应远远超出了“配合”。 他不仅稳稳接住了她,那只原本只是虚扶在她肩膀的手,在她靠过去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滑落到她的腰侧,微微一收,将她更紧密地护在了身侧。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感。 这个认知让林桑榆耳根发烫。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那温度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一路灼烧到她的心口。 肩膀被他半揽着,他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着,力道却不容她挣脱。 这远超“绅士风度”范畴的亲密接触,让她心跳如擂鼓,思绪乱成一团麻。 他是出于医生保护“应激反应者”的本能?还是一种她不敢深究的纵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怎么可能?江遇是谁?是大学时连名字都吝于多提的高岭之花,是现在冷静自持的江副主任。 她不过是他老同学的前女友,一个因工作有些交集的人罢了。 利用他演这场戏,早已是僭越。 直到视野里彻底消失了徐子昂那令人作呕的身影,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懈。 思绪回笼,她这才惊觉两人此刻的姿态有多么暧昧。 她几乎是被他半拥在怀里行走在医院外的人行道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行人投来的目光让她脸颊更烫。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想拉开一点距离。 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了,掌心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松开了。 那股令人心慌的檀木香和包裹感也随之撤离,只留下肩头残留的温热和心底一丝莫名的空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桑榆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她刻意扬起一个轻松的笑脸,转头看向江遇,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调侃:“江医生,这一中午净亏两千,盈利还为零,”她甚至模仿记者,将手虚握成拳递到他面前,“可以采访你一下,此刻有什么感想吗?”江遇脚步未停,目光从前方落到她那只“话筒”上,又缓缓移到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他的眼神深邃依旧,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比平时更沉静,也更难以捉摸。 他看了她几秒,唇角才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莫名让林桑榆心头一跳。 “感想?”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投资有风险。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不过,过程体验,”他刻意停顿了半拍,仿佛在斟酌用词,“尚可。 ”“尚可?!”林桑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里的嘀咕简直要冲口而出:这人什么毛病?亏钱还觉得体验尚可?难不成真有戏瘾?还是她不敢再往下想,正琢磨着怎么接话,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拯救了她。 屏幕上跳动着“母上大人”四个字。 林桑榆如蒙大赦,赶紧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医院大门,对江遇说:“我妈电话!江医生你先忙,我接一下!”江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略显慌乱的表情上掠过,没说什么,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林桑榆才长长吁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母亲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嗓音立刻传来:“贝贝,今晚回家吃饭吗?你爸特意给你炖了老母鸡汤,说你最近工作辛苦,给你补补。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细微的酸涩。 算起来,确实好几天没回家了。 “要的!我现在还在外面,晚点就回来。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还在外面?”林母的语调瞬间拔高了些,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父亲紧张地询问,“怎么听着那么吵?你在哪儿呢?”那声音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听筒。 林桑榆环顾四周。 午休结束,医院入口处车流人流渐增,救护车的鸣笛、家属焦急地呼喊、推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医院特有的喧嚣背景音。 她下意识地捂住话筒,想也没想就回答:“我在医院呢,这会儿门口是有点吵”“医院?!”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恐慌,“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又”后面的话哽住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林桑榆的心猛地一沉,暗骂自己粗心。 她快步走到旁边一棵梧桐树下相对安静的地方,声音带着安慰和急切:“妈妈!别紧张!听我说,我没事!身体好着呢!真的!我是来工作的,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医院的新项目!”她反复强调着“工作”、“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林母极力压抑后仍带着颤抖的呼气声:“工、工作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声音里强装地平静,像一根细针,扎得林桑榆眼眶发酸。 “那那你忙完早点回来,汤给你热着。 路上路上小心点。 ”没等她再多说,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仿佛多一秒都会泄露母亲那无法平复的后怕。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 林桑榆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好似隐隐飘来,瞬间将她拉回那段被白色墙壁和刺鼻药水味包围的、充斥着无休止检查和父母强忍泪水的绝望日子。 她看着眼前步履匆匆、神色各异的人们,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是幸运地,闯过了鬼门关,重新站在了阳光之下。 这份“生”的恩赐,对她,对父母,却都伴随着长久的、隐形的折磨。 父母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与医院相关的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撕开他们用时间勉强糊好的平静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恐惧和辛酸。 这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弛过。 这痛苦,绵长而隐秘,是她和父母共同背负的十字架。 而此刻,站在医院门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生命交响。 有新生儿的啼哭,有康复者的笑语,也有如同温韫那样,在寂静中走向终章的脚步。 她》,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记录他人的故事,也是在尝试触摸自己内心深处,那道关于“生”与“死”、“恐惧”与“幸存”的、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夜晚,林桑榆独自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半响,在确认自己准备好后才打开房门走进去。 和她预想中不同的是,林父林母并没有任何太大的异样,两人一如往常,好似下午那通电话不曾存在。 林父林国志看见是她回来,连忙停下手中动作,双手无意识地往围裙上擦着,笑着说:“贝贝回来了,快去洗手,我先给你盛一碗汤。 ”客厅里的林母乔慧正坐在阳台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听闻这动静才睁开眼朝她看来,眼底极快地闪而过一抹担忧。 “桑榆,回来了。 ”突然同时听见这两个昵称,林桑榆换鞋的动作一顿,心底那被压抑的情绪顿时有了翻涌而出的势头。 “贝贝”是她的小名,也是用她曾用名的最后一个字演变而成。 即便后来改名,两老依旧叫不惯她现在的名字,只好一番取舍下,将原本的这个“贝”字留下。 所以通常情况下,她在家里很少会听到“林桑榆”、“桑榆”相关的字眼。 林母突然叫她“桑榆”,让她感到陌生的同时,无端使得她脑海中闪回当初她生病最严重那年。 那时几乎快要看不见任何希望,万般无奈下,两老只能将一腔无力的希望寄托于上天。 他们先去找了算命的先生,先生说她当时的名字镇不住她的命格,如果想要躲过这一劫,可以试试改一个名字。 于是“桑榆”二字从此便被赋予无穷的希望和“神的力量”替代成为了她的新名字。 当时算命先生还曾提醒过林母,说“桑榆”二字需要时常对她叫起,不然此劫恐有再叨扰的可能。 林母也确实在起初的那一年十分遵守,后来看林桑榆渐渐好转,紧绷的神经才得以缓和。 现下突然地再次叫起,其中所蕴含的深意,稍加思索便能洞察一二。 这让她意识到,或许他们并不是表面这般泰然,只是未对她显露那暗藏在心中的忧虑。 等林桑榆再从洗手间出来,菜饭早已准备好,餐桌上她的桌位前放置着一个她喝汤专用的瓷碗,那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鸡汤,氤氲出父母关切的脸。 她看着这一桌丰盛的佳肴,还有等待着她落座才开动的二老,顿时眼眶便浮上一层薄雾。 自从生病以来,她发现自己在面对父母时心中不自觉地就会产生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每当她努力想要弥补这种感觉占据心中所产生的空洞时,那黑洞就越大,无论她怎么努力,最后好像都无事于补。 她才知道,愧疚不会被愧疚填满,只会衍生出更多的窟窿和愧疚。 不过这一次好像有所不同,一股强大的能量正蛰伏在她可预见的未来,或许将促使她在未来把这个窟窿以另一种方式填满。 周五晚八点是林桑榆播客“无限共振”每周固定更新的时间点。 今天也不例外,新一期的节目和公众号推文如约而至的同步更新。 这期的播客节目封面与以往的都不相同,是一幅宽大的印象派画作,色彩明艳、画风独特,不少眼熟的人都知道那是温韫最出名的画作之一。 而吸引众人注意力的还有封面上写着的标题——“对谈天才画家温韫: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这是温韫的播客首秀,也是她近两年来在社交媒体上罕见的活跃。 在林桑榆播客本身的流量加持下,这期节目几乎是一上线,实时收听的人数便开始逐步猛增,服务器甚至一度陷入拥堵。 无论是不是温韫的粉丝,又或者是不是“无限共振”的听众,大家都纷纷被吸引而来。 随着他们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一段音频快剪预览先行传入耳中,紧接着才是正式内容。 在林桑榆的引领下,内容由深入浅,最后又由浅入深,中段随着温韫开始阐述原生家庭的遭遇而将整个节目带向高潮。 不少人这才知道,原来看似风光无限的天才少女,背后竟也有着这么一段惨痛的经历。 温韫自幼就展现出了极高的绘画天赋,在父母的支持下从小就拿奖无数,家庭关系也十分和睦融洽,这一切美好的景象却从温母突然得病并在短短一年后撒手人寰时开始逐渐出现裂痕。 而往往压死骆驼的都是最后一根稻草,随着三年前温韫突然确诊骨癌,这层早已出现裂痕的玻璃罩再也承受不住冲击,彻底破裂坍塌。 温父抛下独女从此消失,温韫自此开启了独自与病魔抗争的漫长道路。 这段经历从温韫口中述说而出时,她的情绪极为平淡,甚至还会偶尔自嘲说自己命里或许注定有这么一劫。 但无论是当时的林桑榆,还是如今听到这个节目的听众都无不为她感到悲悯。 一时间,该片段对应的时间节点下热议纷纷。 在众人既悲愤又惋惜的复杂情绪中,随着林桑榆的一个提问,这期节目迎来了临近尾声时的又一个高潮。 chapter 07 “你会怨恨命运对你的不公吗?”话毕,听众们仿佛与病床前的林桑榆一同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回答。 短暂的静默后,音频里传来女孩低低的笑声:“比起怨恨,我更感谢它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骨头里长出的可以癌,也可以是凤凰的根。 ”音频在此处戛然而止,却给所有人留下了振聋发聩的余韵。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读懂封面上“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深意。 凤凰之所以能浴火重生,是因为那份从骨髓里扎根、在血肉中疯长的涅槃决心。 从节目上线后,林桑榆就一直紧盯着手机屏幕。 好在评论区虽众说纷纭,但总体的风向都趋向正常,她这才松了口气。 正当她浏览着听众留言时,一条来自江遇的微信通知突然弹出。 林桑榆疑惑着点开对话框,就见屏幕上赫然呈现出他们的全部聊天记录。 认识这种,但她也深知那种机缘可遇不可求。 正所谓瞌睡来了遇上有人送枕头,江遇的邀请对她来说求之不得,不过她还需要确认一下自己在联欢会中的角色定位。 是媒体人?还是?[桑榆非晚:怎么个玩法?]这条消息发出去后,江遇却没有像刚刚那样立即回复。 等待两分钟对面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想了想,她又发了个“嗯?”字试探。 结果依然石沉大海。 林桑榆猜测医生可能临时有工作,便不再守候。 然而直到睡前查看手机,对话框依然静止如初。 “看来周五晚上的医生也在加班呢。 ”她暗自感慨。 睡前闲来无事,林桑榆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江遇纯白的头像,这才注意到他的微信昵称。 是一个无限符号,又或者说其实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这让她瞬间联想到自己播客的logo。 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只不过是彩色的。 播客名字“无限共振”的灵感有一部分正是来源于此。 莫比乌斯环寓意着无限与循环。 同时也象征着在这条无限循环的道路上与自己与他人相遇。 这也是她当初创立“无限共振”的核心理念。 林桑榆并未多想,只觉得这是一个奇妙的巧合,同时对于江遇和自己审美相同这点很是感到欣喜。 自从这次和江遇意外重逢以来,她才重新开始认识他,一个完全与以往印象中不同的他。 他表面上虽清冷克己,但内里却藏着一颗柔软细腻的心脏。 为老人念信,敏锐察觉到她的不适等种种行为都是最好的佐证。 江遇也远比她认知中的还要不显山露水,就像他那双看起来很深邃的眸子,眼底暗藏的波澜却是她不敢轻易窥探的地带。 好奇心驱使下,林桑榆点开朋友圈一栏却发现是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是他从未发过,还是都悉数删除了。 不过这些就不是她能踏足的隐私范围。 退出微信,林桑榆开启了每晚例行的“互联网批奏折”。 以至于最后江遇有没有回她,她都一概抛之脑后,后来没玩多久就和周公见面去了。 这边,时间倒回江遇发出消息的一分钟后。 他刚要回复,一通来电显示打断了他的动作。 几乎是看清备注名的下一秒,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原本尚且柔软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看来对方比他预计的更沉不住气。 江遇看着手中震动不停的手机,突然起了玩心。 他并未着急接通,而是不紧不慢地带着手机踱步至阳台,在铃响将断的最后一秒才接通。 “喂兄弟啊,你是在忙吗?”徐子昂的这一声“兄弟”让他顿时眉头紧蹙。 江遇语气冷淡道:“有事?”“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在商场里看到一个人特别像你的人,而且那人身边还跟着一女孩,你猜怎么着,更巧的是那女孩还是我的前女友林桑榆!”江遇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也在想他会以怎样添油加醋的方式将此事广而告之,却没想到他会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来试探。 “是我或者不是我,对你来说很重要?”他这副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林桑榆给他带绿帽子,实际上两人早在几年前就分手了。 这话噎的徐子昂哑口无言,对面许久都不曾出声,江遇本就兴致缺缺,眼下耐心更是消耗殆尽:“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徐子昂见状,顾不得心头翻涌的情绪,连忙制止对面欲挂断的念头。 他急忙道:“等等!我还有事要说的。 ”江遇闻言重新将电话听筒贴近自己的耳边,默声示意他继续。 电话那头方才又说:“我年后就要结婚了,想请你当伴郎,咱们我们宿舍一起。 ”这个消息让江遇略感意外,算上徐子昂的话,现在宿舍中唯独只有他一个人还未婚单身了。 短暂惊讶后,江遇才想起这句话的后半句。 他轻笑一声,“我就不必了,我不想当你的伴郎。 ”徐子昂:“”他早该料到,江遇向来如此决绝。 大学四年见证过无数人在江遇这里碰壁,如今轮到自己,才真切体会到那种寒意。 “没事没事,那到时候婚礼现场总能见到吧?”徐子昂勉强续话。 “可以。 ”虽然依旧是简短冷漠的回应,但好在这次江遇留了点薄面,对话就此终结,徐子昂识趣地匆匆挂断。 这通电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江遇结束这通话,才发现距离林桑榆最后发来的消息已经过去快半小时。 客厅内落地灯散发出的昏黄灯光与室外城市中的霓虹灯交织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 他转身靠在栏杆上,看着这光影交错的一幕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江遇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对话框页面。 [江遇:随心所欲地玩。 ][江遇:作为家属。 ][系统提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重新编辑][江遇:作为我的特邀合作伙伴。 ]林桑榆知道徐子昂要结婚的消息时她正坐在一家清吧的吧台前,充当情报员的是她的闺蜜俞瑶。 前段时间两人都各忙各的,几乎没怎么碰面。 期间俞瑶还在准备她的脱口秀专场,闭关创作的那段时间两人甚至连微信都很少聊。 现下好不容易空闲,两人才有空约着在周末的晚上见上一面。 就着刚上的第一杯酒,俞瑶跟她分享的这个八卦。 “这八卦的新鲜程度不亚于一坨热气腾腾的”听到这刻意停顿没说完的话,林桑榆福至心灵般在脑海中自动将那省略的最后一个字补全。 她不免失笑:“你这形容简直堪称惟妙惟肖。 ”俞瑶坦然接受着夸奖,下一秒却切换成义愤填膺的模样,一脸不爽的吐槽:“这渣男还真是恶心,当初前一秒还假模假样的在医院陪着你,后一秒就和其他女生出去开房,我每每想起这事都后悔当初没多扇他两个巴掌,真是气死我了。 ”徐子昂出轨的这件事是林桑榆自己发现的,那时她刚刚做完一场手术,得知的当下她既愤怒又难过,但更多的是不能亲手暴揍渣男的无力感。 好在后来俞瑶知晓后立刻冲到酒店替她毒打了徐子昂一顿,这才让她心里好受很多。 林桑榆偏过头,手掌在俞瑶的后背轻拍着:“也不亏,听说当时他身上那些被你打的伤痕,后来足足养了半个月才痊愈。 ”听到她这话,俞瑶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身躯才随之渐渐平息下来,她一脸心疼地看向身旁的人,最后到嘴的话硬生生转变成了一声叹息。 再次回忆起这件事,林桑榆才发现她的反应已然变得很淡然。 她想或许这就是时间所施展的魔力。 只要时间够长,那些腐烂的伤疤都会被抚平,至于会不会留下疤痕,好像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林桑榆端起酒杯朝俞瑶一抬:“别不开心,我早就把这些情情爱爱看的很淡啦,现在很享受当下哒。 ”俞瑶朝一旁的女孩看去,酒吧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小巧的脸部轮廓,一双漂亮的眸子亮晶晶的,此时正带着盈盈笑意与她对视。 她们认识时间很长,长到俞瑶看过她如玻璃娃娃般的脆弱,也看过她破茧成蝶后的坚韧。 但如果要让她形容林桑榆的话,她觉得她更像一朵迎风盛放的野玫瑰,坚毅又不失温柔。 良久后,俞瑶敛了敛心神,将这个话题悄然翻篇:“咳咳,说说吧,你跟那个江遇是怎么回事?”被突然这么一问,林桑榆有些不自然,她抿唇:“也没怎么,就遇上了?”当然,在俞瑶面前打马虎眼是不可能过关的,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将遇见江遇后发生的所有事和盘托出。 俞瑶全程都保持着惊讶的表情,最后沉默了数秒,才问出一个问题:“你确定你说的是江遇?那个冰山男?那个高岭花?”林桑榆点点头,补充道:“是那个无情无欲的佛子。 ”这些形容词都是她们以前对江遇这个人打上的标签。 标签化的印象唯一的好处可能就在这,提到对方的名字就能立刻在脑海中将那纸片一样的形象完整呈现出来。 俞瑶从震惊中缓了几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将头猛然转向一侧:“说起江遇,我想起一件事!”听闻这话,林桑榆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没由来的快了一拍。 在她的默声注视下,俞瑶缓缓道来:“你还记得我们大一那年,寒假前给我们班举行的那次联欢会” chapter 08 万籁俱寂的深夜,月亮静静的悬挂在天边,倾泻的月光笼罩着万物,带来一种静谧的朦胧感。 这本该是酣眠的时刻,林桑榆却异常清醒,甚至被一股莫名的恼火攫住。 她盯着眼前毫无反应的智能门锁,指尖法:“那你笑什么?”江遇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像化不开的浓墨。 得不到答案,林桑榆没打算作罢,她又向前逼近一步,脚尖几乎抵上他的拖鞋,才堪堪止步。 那睡衣的布料贴上手臂,质感是她预想中的柔软。 随着距离的骤然拉近,她几乎能感知到对方微弱的呼吸,也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沐浴露香。 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那抹笑刺激了她,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攫住了她。 下一秒,带着酒气和暖意的手臂猛地环上男人的脖子,使出蛮力狠狠往下一拽。 力道之大,高大的身躯毫无防备地被她拽得踉跄前倾,几乎是被迫跌撞着俯身压低了身体。 “你就是在嘲笑我,对不对?”她温热的、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薄在他敏感的喉结上。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完全是本能反应,一条手臂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箍住了她纤细的后腰,将骤然拉近的两人稳住。 怀里的人对此毫无所觉,甚至得寸进尺地收紧了环在他颈后的手臂,将他的头拉得更低了些。 江遇自始至终都任由着她靠近,眼下看着这幅场面,“作茧自缚”这四个字悠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几乎要灼烫她的皮肤,混杂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沐浴露气息和自己呼出的浓郁酒气,这眩晕又灼热的纠缠感,让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耳欲聋。 直到这时,林桑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他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半圈在怀里。 “江遇,你不会要乘人之危吧?!”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理亏,明明是她一直在撩拨他,现下却还要倒打一耙。 江遇没理会她的强词夺理,将她欲往下坠的身子往上捞了捞。 林桑榆见禁锢在自己腰身上的力道越发收紧,挣脱无果后,她一把拉过他的脖子便咬了上去。 “这是你自找的。 ”脖颈的刺痛感传来,江遇倒抽一口凉气。 他眼神骤然一沉,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却并未理会她那毫无底气的警告,脚步也纹丝未动。 他垂眸看着怀里还在兀自挣扎、像只炸毛小猫的人,忽然手臂一松。 不过却不是放开,而是趁她重心不稳的瞬间,利落地转换姿势。 他一手如铁钳般紧紧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手则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扶住她的后背,几乎是半强制性地带着她转身。 长腿利落地顺势向后一勾,‘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不容置疑地引着她往厨房方向走。 “别乱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咬后的哑,“去喝点蜂蜜水醒醒酒,再闹明天有你头疼的。 ”林桑榆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和方向带得踉跄一步,手腕被攥得生疼,那点挣扎的力气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和骤然清晰的“醒酒”目的面前,显得徒劳又可笑。 “你!”她想骂他霸道,可“乘人之危”四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了。 借着客厅微弱的灯光,她看见江遇原本白净的脖颈此时多出一块突兀的红晕,那上面清晰地印着两排小巧的、微微渗红的齿痕。 进入明亮的厨房后,江遇松开她的手腕,没再管她。 忙碌片刻后,他将一杯温度适宜的蜂蜜水递到她面前。 林桑榆接过抿了口,口腔中瞬间被丝丝甜意侵占,抱着温热的杯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图谋不轨呢。 ”她话里的语气明显软了许多,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少了些警惕。 江遇不是没将她这一连串情绪变化看在眼里,等她将小半杯水咽下肚,才开口问她:“这是喝了多少,变得这么伶牙俐齿、胆大妄为的。 ”林桑榆自认为她身上残留的酒气很淡,应该不会被发现,却没想到江遇仿佛能洞察一切般,直接点穿了她。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狡辩道:“没有喝多少,我意识很清醒的,不信你考考我。 ”江遇闻言当真配合着她出了个检验题:“我是谁?”听到是这个题目,林桑榆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他这是瞧不起谁呢?也太小看人了!察觉到她的嫌弃,江遇毫不避讳的冁然一笑。 见他没有要更改的意思,她才不情不愿的回答:“你是江医生。 ”江遇眉头瞬间微微皱起,明显是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不过最后却没说什么。 直到她将杯中的蜂蜜水全部喝完,他接过杯子时才又缓缓开口:“下周的联欢会,有没有兴趣再多个身份,当回表演嘉宾。 ”林桑榆想也没想就要拒绝,然而不知道想到什么,她顿了几秒,边看他边问;“为什么会想到让我表演?表演什么?”江遇坦然地迎视着她探究的目光,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表演你的才艺?不过还是要看你意愿,我只是做个提议。 ”这让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在酒吧时俞瑶说过的话:“那次联欢会我中途不是去了趟厕所嘛,回来的时候在班门外碰见过江遇,当时正好轮到你演奏古筝,我看见他听的可认真了,只不过那时还不认识他。 ”如果俞瑶所言属实,那么江遇此刻的提议,就带上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刻意。 沉思了半响,她心念电转,决定先装傻充愣。 “那你要失望了,我没有才艺。 ”“哦?”江遇眉梢一挑,语气微扬道。 厨房顶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与窗外温柔的月光截然不同。 这人为的、带着烤人温度的光线,长久照射下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焦躁。 林桑榆不置可否,反问:“你不信?”“没不信,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他说这话时,神情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真实的失落,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专注得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遥不可及的珍宝。 林桑榆心尖像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微微一颤。 “如果我有的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试探,“你很想我表演?”“嗯,”他迎着她的目光,清晰而笃定地点头,声音低沉而认真,“很想。 ”他的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纯粹的期待和热切,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精准地、温柔地,落在了记忆中那个她指尖拨动琴弦的、闪闪发亮的瞬间。 chapter 09 舌尖还残留着蜂蜜水的甜腻,江遇那句低沉而笃定的“很想”,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 与许多同龄人一样,林桑榆的童年也被父母安排上了各种才艺课程。 在琳琅满目的才艺选项中,取舍便成了关键。 最终,林母一锤定音,替她选择了古筝。 年幼的手指笨拙地按在冰凉的弦上时,她总恍惚觉得,自己是在替另一双“应该”更灵巧的手弹奏。 琴音越是流畅,母亲眼底的欣慰之光便愈发明亮灼人,而那个渴望自由玩耍的真正的“林桑榆”,就越发瑟缩着往自己内心的阴影里躲藏一寸。 当兴趣爱好被赋予如此厚重的期望,其结果自然不难预料。 尽管林桑榆坚持学习了十余年古筝,但时至今日,她依然无法对这件乐器产生真正的喜爱。 后来生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了,以至于那把古筝如今早已被闲置,被她放进了不见天日的杂物间。 时隔这么久再次想起,她的心境竟然有了些不同。 她虽不喜欢,指尖却早已烙印下琴弦的触感,耳蜗里也刻进了那些反复练习的旋律。 恨意被时间磨钝,不甘被习惯裹挟,最终竟扭曲成一种近乎病态的共生关系。 一种近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般的羁绊在漫长岁月里悄然滋生。 那是汗水、泪水、母亲的叹息与偶尔赢得掌声时微弱满足感交织成的复杂情感。 她不得不承认,在那些她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寂静时刻,这项才艺竟成了她扭曲自豪感的唯一来源。 仿佛在说:看,我终究还是“驯服”了它,或者说,被它彻底“塑造”了。 开放式厨房的中央岛台是整屋同色系的大理石质地,桌面在吊灯下折射出两人的影子,林桑榆盯着那团黑影出神,心里翻涌着连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 过了许久,她抬眸看向他,琥珀色的瞳仁在明亮的灯光下褪去了醉意,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清醒。 “江遇,”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你教我一些专业的临终关怀知识,我答应你表演才艺节目。 ”江遇微微怔住。 以往固守的专业认知告诉他,鲜少有人会对冰冷的“临终关怀知识”产生主动探求的兴趣,那通常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沉重的无力感和对生命终局的直面。 但眼前这个女孩,带着酒醒后的微红耳尖和倔强的眼神,提出的这个交易,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他固有的认知壁垒。 一瞬间,他仿佛在她身上看见了当初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己。 江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探究、一丝了然,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疼惜。 它们交织变幻得太快,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捕捉。 随即,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弧度,几乎是毫不犹豫道:“可以。 ”末了,他朝她靠近,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仪式感,向她伸出手:“林桑榆,合作愉快。 ”林桑榆轻笑一声,轻轻与他回握:“合作愉快。 ”折腾一番下来,林桑榆的酒已经醒了大半。 看了眼时间,她后知后觉到现在的气氛有多诡异。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即使什么都没做,可眼下安静下来,萦绕在两人周身的暧昧感突然变得极为强烈。 空气凝滞一瞬,林桑榆心里开始打鼓,脑中极快思索着。 很快她端起标准的微笑,将那套标准的客套话试探着说出:“非常感谢你的蜂蜜水,希望刚刚没给你添麻烦,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江遇睨她一眼,很精准地抓住这话里的字眼:“确实没添麻烦,就是某人咬了我一口而已。 ”说着他还刻意地伸手摸了摸脖颈,那样子看起来还有点无辜。 “”林桑榆看着他那故作无辜、还特意“验伤”的动作,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更旺。 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羞耻感终于将她彻底吞没,脚趾恨不得当场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抠出一座城堡。 心中疯狂地自我开脱:都是酒精在作祟!全部都怪那破酒!她耳尖的那抹红被他尽数收入眼底。 他明知道她现在处境窘迫,可还是很想看她到底会怎么收场。 犹豫了几个呼吸间,最终她两眼一闭,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说道:“要不你咬回来?”江遇闻言,眉梢高高挑起,眼底那点深邃的探究瞬间被一种“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荒谬笑意取代。 半晌,才从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 话题到此无疾而终,林桑榆自觉是时候离开了。 她乖巧地朝他挥挥手:“江医生,。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她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女孩背影由明亮没入昏暗,由近至远,直至那抹纤细的身影快要消失之际,江遇眸中翻涌的、压抑许久的浓稠暗色终于挣脱束缚,再也藏匿不住。 不是今天这一遭,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自控能力原来这么高。 更令他心惊的是自己身体对她产生的几乎失控的剧烈反应。 或许,早在他未曾留意的某个心跳失序的瞬间,欲望的种子便已悄然埋下,此刻终于破土而出,藤蔓般疯狂滋长。 林桑榆这人,打小就有个“遇事不妙,选择性遗忘”的本事。 周末醉酒发生的事,一夜过后便被她选择性遗忘得七七八八,残留的片段也如梦似幻,模糊不清。 等周末一过,更是彻底抛到了脑后,只清晰记得“走错家门”和“江遇答应教她”这两桩交易的核心。 年前最后一周,林桑榆开始将《人生终章》节目推入正轨。 她准备从陈奶奶的众多书信中精选出三封信放入节目中,保持精简的同时还能呈现出不同的阶段。 周一,她到病房时老人正在写字,听见动静手中动作一顿,笑着招呼她:“乖乖来了,快坐。 ”她走近,目光落在信纸上。 泛黄的纸张上,字迹娟秀依旧,开头的称谓赫然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原来,陈奶奶是在写一封迟到了数十年的、跨越生死的回信。 陈奶奶仿佛读懂她的疑惑,自顾自开始解释说:“那老头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当时没能回成,今天难得精神好些,突然想补一封回信。 ”林桑榆了然,她记得陈奶奶的爱人最后是在他乡去世,两老并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所以爷爷去世前写的最后一封信变相地成为了遗言。 时光荏苒,当年未能落笔的遗憾,终于在生命走向尾声的时刻被重新拾起。 陈奶奶是以此刻阅尽千帆、行将落幕的自己,执笔回应着时光那头、爱人最后的牵挂与嘱托。 这封回信,是跨越生死的对话,是漫长等待后的释然,也是对自己生命终章的温柔交代。 如同当初第一次知晓陈奶奶的故事时一样,看到当下的这一幕,林桑榆的心被这沉甸甸的情感再次深深触动。 在这个信息爆炸、即时通讯唾手可得的时代,手写的书信显得如此笨拙而落后。 然而,正是这一笔一划的勾勒,纸张摩挲的触感,以及漫长等待中沉淀的心意,赋予了它无可替代的重量。 这手写的书信,便是奶奶那一代人情感的诺亚方舟,承载着那些在电话里难以启齿的思念、遗憾和深沉的爱。 笔尖流淌的墨迹,承载的往往是最滚烫也最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心声。 想到这,她本能的职业病又犯了。 “奶奶,您的这封回信可以放进我们那期节目的末尾吗?”陈奶奶欣然应允,笑着说:“我写得比他差不了。 ”话音刚落,伴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几声咳嗽,笔尖随之在信纸上抖出墨渍。 林桑榆见状下意识想要去抽纸巾,却被奶奶挡开:“这点污渍算啥呀当年他写最后一封信时,咳得整张纸都是血点子,还骗我说是红墨水呢。 ”林桑榆会心一笑,只得重新坐回椅子上,安静地等陈奶奶写完才开始录制素材。 一老一小聊得很投入,半小时的录制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录制结束,收拾器材的间隙。 陈奶奶放下手中的老花镜,笑眯眯地打量着林桑榆,状似随意地开口,布满皱纹的眼角却弯起狡黠的弧度,闪烁着过来人的精明:“嗳,乖乖呀,忙完工作啦?跟奶奶说说,有中意的小伙子没有?要不要奶奶帮你物色物色?我眼光可准得很!”林桑榆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扯出一个混合着自嘲与疲惫的苦笑,摇头道:“奶奶,算啦。 我现在觉得啊,男人没几个好东西,还是专心搞事业靠谱。 ”陈奶奶“哎哟”一声,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浑浊却依然清亮的眼里,盛满了过来人的了然和对晚辈的心疼:“乖乖,这话一听就是心里头有伤啊。 跟我说说,是哪个没长眼的小混蛋欺负我们家丫头了?”林桑榆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在她循循善诱的目光中,将自己被渣男劈腿的事简要说了遍。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了,这小男娃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陈奶奶听完后如实评价道。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林桑榆现在就处在这么一种状态里。 不过她却在意,毕竟爱情现在对她来说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了。 陈奶奶毕竟也活了大半辈子,道理自然也懂得,知道此时如果再劝就显得有些烦人了。 她索性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心中默默叹息:这丫头,心里头结了痂的伤疤还没好透呢。 但愿好事多磨,终有圆满时。 林桑榆本来打算直接去找江遇让他履行承诺,中途路过一间病房时却突然被一阵动静吸引。 她停住脚步,目光下意识朝病房内看去。 不看还好,这一眼瞥去,硬生生被屋内的景象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目光所及,床头监护仪的导线如同冰冷的灰蛇,紧紧缠绕在病人枯瘦苍白的胳膊上。 而病床上坐着的那个男人,形销骨立,正颤巍巍地将一只枯枝般的手伸向窗棂透进的阳光里,五指虚张,仿佛试图攫住一缕正从他指缝间飞速逃逸的魂魄。 要不是大白天的,林桑榆指定认为自己撞见鬼了。 不等她惊叹半句,病床上的男人却冷不丁地问了她一个问题:“我这在天堂吗?”说着他又自问自答道:“不对,如果是在天堂,那应该是佛祖来接我啊!”几乎是他这话一落,林桑榆原本还有点困惑的神情逐渐明朗起来。 她这大概率是碰上精神恍惚患者了吧。 林桑榆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寻找护士的身影,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搜寻无果,她进退维谷,走也不是,留下又觉唐突,思索了两秒,鬼使神差的回道:“这里不是天堂。 ”男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声音干涩却透着亢奋:“我我居然没死?!” chapter 10 江遇月初参加的市里研讨会,为期一个月,终于在年关将近时落下帷幕。 参加完上午的闭幕式,江遇连片刻喘息都顾不上,立刻赶回医院。 他风尘仆仆地刚踏入住院部大楼,甚至没来得及拐向办公室,就被守在护士台的值班护士急切地拦住了。 年轻的女护士一见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江医生!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去9床看看吧!那位病人他”女护士的话音未落,江遇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取代,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带着迫人的压力扫向护士。 他甚至没等护士把话说完,猛地转身,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朝着走廊尽头那间特定的病房疾奔而去。 女护士被他这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惊得呆在原地,后半句至关重要的“醒过来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那道瞬间远去的背影,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江医生这副样子,难道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在她们所有护士的印象里,江遇医生向来是沉稳冷静的代名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此刻他近乎失态的慌乱,让护士瞬间嗅到了大事不妙的危险气息。 可9床的病人明明刚苏醒,情况在好转啊?巨大的困惑瞬间压过了担忧。 她望着那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安:“奇了怪了,9床的病人明明刚醒过来,状态看着还行,江医生他怎么像是天塌了一样?”疾风般奔跑的江遇,自然听不到护士的疑惑。 当“9床”这个关键词砸入耳中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就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几个月了,那个由他亲手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病人,在经历了漫长而无望的昏迷后,此刻护士焦急的呼唤,除了最坏的消息,他不敢,也不能做其他奢望。 希望早已被时间磨得微乎其微,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将其彻底碾碎。 当他带着一颗几乎沉到谷底的心,喘息着停在9号病房门口,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时——眼前呈现的景象,与他一路狂奔时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的最坏剧本截然相反。 预想中虚无般的寂静、蒙上黑白色调的画面并未出现。 相反,屋内融洽的交谈声、窗外斜斜洒入的阳光融合成一幅彩色的画面。 9床的管床护士正站在床尾,她手里拿着仪器,笑着朝床上的人打趣道:“你要再不醒来,社工都要来给你念经超度了。 ”病床上那个枯瘦的身影听到这话笑了一声,随后开始绘声绘色的分享着自己做的超长版梦。 江遇站在门口,借着平复喘息的机会静静听了一会儿,才发觉里面似乎不止两人。 等他走近,病房内坐着的第三人映入眼帘。 是林桑榆。 不过他还没空深思,现下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病床上突然醒来的人。 “多久醒的?”伴随着江遇冰冷的话音在屋内突然响起,男人讲述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内所有人纷纷朝他看来。 管床护士看清来人,一秒切回工作状态,她立马回答:“11点35分按铃呼叫,具体清醒时间可能还要早些。 ”“具体清醒时间应该是11点28分。 ”林桑榆补充。 见她精确开口,女护士还有些惊讶,但想到她就是跑来护士台通知的人,便也不再迟疑,附和着点点头。 “她说的应该没错,哦对,是这位女士先发现的。 ”江遇闻言顺势看去,眸中带着一丝诧异:“记这么准确?”林桑榆见状笑了笑,迎着他的目光肯定道:“发现前刚好有看过一眼时间。 ”医院的走廊每隔一段距离会挂置一个时间显示器,她当时走出陈奶奶病房时刚好抬头看了眼,走到9号病房所在位置时便得出了这个精确的时间。 江遇不再怀疑,转而将视线落在病床上那个从他出现后便沉默不语的男人身上。 男人也沉默地看着他,眼中却充满了肉眼可见的迷茫。 他并未见过江遇,不过转念一想,眼下屋内的几人他又认识谁。 “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昏迷的吗?”江遇一边接过女护士递来的记录本,一边试探着询问。 男人沉思半晌,才回忆起那令人感到荒唐的一幕。 他语气颇为无奈的回说:“被野猪撞了,它好像还把我暴揍了一顿。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一惊,唯独江遇看起来还算淡定。 林桑榆留下来的时候压根没料到会听到这么离奇的经历。 她还以为自己最多能积累一些濒死的体验感,现下看来,这个“死而复生”的男人身上或许还有着不同寻常的故事。 像是为了印证林桑榆的猜想般,男人继而又说:“本来打算出家前爬次山,看看这决定的天意,没想到还真让我给测出来了。 ”林桑榆一时间就明了了。 她记起网上有种说法:做重大决定前,去做件平常事,顺利则可行,不顺则不可行。 看样子,男人是将这个迷信的方法听进心里了。 有了开头的铺垫,众人对他这句话的离奇感反而更容易接受了。 江遇一直沉默着,手中却快速翻看着病情记录,看完后他又给男人详细的检查了一遍身体。 虽非奇迹般痊愈,但总体情况还算稳定。 很快病房内只剩下包含林桑榆在内的三人,许久未说话的江遇突然问了个问题:“后悔醒来吗?”他开口前明显有过迟疑,但话一出口,声线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因为离得很近,林桑榆还敏锐地捕捉到他手指无意识颤抖的微小动作,这让她顿时心头一颤。 她惊讶自己竟然清晰地从中感知到了来自江遇的害怕。 这是她从未在他身上看见的情绪。 病床上的男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听到此话,怔住的当下他迎着江遇的目光看去。 那双瞳孔中饱含着男人看不真切的情绪,像黑色的漩涡能容纳一切,也承载着那句话里所有的复杂。 顿了半秒,他不疑有他:“不后悔。 ”或许在旁人眼中他无为又另类,但他却从未对生命的可贵嗤之以鼻,又更何况是死而复生。 兴许是过于敏感,林桑榆对江遇的问题感到疑惑,总觉得其深意远不止表面这么浅显。 好奇心虽达到了顶峰,但直到走出病房,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江遇。 心里想着事,她脑子就只能运行着简单的机械动作,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亦步亦趋跟着江遇走了一段路。 “江遇。 ”“嗯?”江遇闻声转头看向她,原本略快半拍的脚步顿时调至与她同步。 她心念一动,“我觉得你想说点什么,或者是想问点什么。 ”这句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有点无语,但偏偏江遇却没有,他甚至还被这句话逗笑了。 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即便有时候他们很好奇,也从来不敢或者说不会问他,但偏偏眼前的女孩不一样。 她并没有终止在察觉的那一步,而是带着柔软且坚定的力量试着来敲开他坚硬的外壳。 于是一层透明的结界如同被融化了般悄然褪去。 江遇眸光含笑的盯着她看了会,在她如同鼓励孩童般的眼神中问了他“想问的问题”:“如果你的面前正躺着一个被宣判将死之人,他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活得极其没有尊严和质量,你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动了动,你觉得这个动作想要传达给你的信号是什么?”“是想要了结?还是想要活下去?”林桑榆觉得这是一个不亚于电车难题的问题。 她脑中很快将这个场景构想出,两难的问题也随之在她面前展开。 由于特殊性,你根本无法得知这个人的意愿。 这个动作只呈现了两种可能,但哪一个才是他的本意呢?想了许久,她还是没能思考出答案。 林桑榆只得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这很难确认哪一个是他本人想要的。 ”这个回答与江遇所想的一致。 “这样的困境我面临了两次。 ”他眸光微闪,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忧郁。 “我都做出了相同的应对,最后却看到了两种不同的结果。 ”林桑榆思索片刻,脑中的推测渐渐浮现:“你选择认为这个动作代表着想要活下去的想法,所以你没有放弃他们,对不对?”“是的。 ”江遇像是回想起什么,苦笑道:“但只有这次是对的。 ”林桑榆知道他指的是9号床病人。 所以他才会问出那句“后悔醒来吗”。 “所以,另外一次是”江遇垂下眼睑,嗓音落寞而低沉:“嗯,她是前者。 ”以为迎接自己的是久违的希望,却没想到是永久的告别。 他脑海中尘封已久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是一片刺目的白,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噪音,一个小男孩正无力又绝望地喊着“妈妈”。 尽管他已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将这一幕撕碎,却又在几个瞬间将它重组。 或许神经总有麻木掉的那一天,但那心绞般的疼痛感会注入他骨髓直到身躯千疮百孔。 “江遇。 ”林桑榆顿住脚步,在朝他望来的不解目光中,她缓缓展开双手,说:“需要抱抱吗?” chapter 11 日光暖而明亮,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走廊投下斜长的光斑。 世界依旧嘈杂喧闹:消毒水的气息、匆忙的脚步声、远处的交谈声,交织成医院特有的背景音。 然而,在江遇此刻的视野里,周遭的一切仿佛被虚化了。 他的眸中清晰地映着林桑榆的身影,以及她那双带着关切与某种坚定邀请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两人无声对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最终,是江遇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低笑,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寂静:“你拿我当小孩哄呢?”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以及被这直白关怀触动后的无奈与暖意。 林桑榆没收回手,反而撇了撇嘴,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随即掌心朝上大大方方地一摊——那眼神和姿态活脱脱在说:有何不可?江遇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中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更深也更真实了。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 这女孩生就一副乖巧模样,五官小巧而精致,尤其那双杏眼,清澈得如同浸在清泉里的琥珀,映着细碎的光。 然而这份温软的表象下,却藏着一股不易折损的坚韧。 温软与坚韧,本是矛盾的两极,却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共生,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气质。 如果要将这份感觉说透,那便是:林桑榆于他,是极其特别的存在。 这份特别,几乎在,猝不及防地、带着灼人的温度撞入她的眼帘。 瞬间,一些被她选择性忘记的旖旎片段,带着清晰的温度和触感,蛮横地重新占据了她的脑海。 那个“罪证”的始作俑者,正是她自己。 “轰”的一下,血液仿佛全涌上了头顶,林桑榆感觉自己的耳尖烫得能煎蛋。 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江遇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只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那几乎要烧起来的耳廓。 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状似随意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和了然,轻声问道:“怎么,和它不熟?”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林桑榆被噎得一时语塞,脸颊更是红得彻底。 他这话,分明就是在说:怎么?不认识你自己犯下的“罪证”了?一股羞赧混合着被当场戳破的窘迫感让她只想立刻原地蒸发。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几乎是硬着头皮,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小声嘟囔了一句:“江医生,受罪了。 ”语气里三分歉意,七分是掩饰不住的羞恼。 江遇闻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目光在她那红得滴血的耳垂上停留了足有两秒,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他目视前方,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痒的、气定神闲的淡定,回了三个字:“知道就好。 ”不及她细嚼那语气中带着的深意,刚刚叫江遇的人已然出现在眼前。 她只得拉回思绪,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 接下来的几天,林桑榆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一边是紧跟着江遇,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关于临终关怀的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另一边则是争分夺秒地推进她的节目录制。 陈奶奶的故事素材已经陆续采集完毕,她也投入到了繁复而需要极大耐心的音频剪辑工作中。 当然,她绝不会放过罗然这个“天赐的素材”。 借着探视和后续了解康复情况的机会,林桑榆与罗然进行了几次深入的交谈。 这个叫罗然的男人,故事比她想象的更有层次。 他并非什么离经叛道的怪人,只是一个在都市洪流中挣扎的普通上班族。 他形容自己像是流水线上一个思想零件,本该被社会这台大机器打磨得圆滑、顺从,但偏偏他内部某个棱角异常顽固,无法被彻底规训。 这种格格不入的清醒或执拗,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也让他无可避免地滑向了被边缘化的境地。 出家对他而言,并非逃避,更像是寻找一种与自身棱角和解、与外界喧嚣隔离的修行方式。 至于之后那场被野猪暴揍的登山测天意,则成了这个选择路上一个荒诞又惊险的注脚。 林桑榆被他的坦诚、独特视角以及那份难以磨灭的特立独行所深深吸引。 这简直是天赐的宝藏素材。 她郑重地提出了邀请他上节目的想法,并坦诚地说明了节目的主题和方向。 出乎意料地,罗然听完后,那双沉寂许久的眼中竟亮起一丝兴味的光芒,他几乎没有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解脱般的轻松感欣然同意:“好。 这也算是我新生命阶段一个有趣的,另一种形式的布道吧。 ”在忙碌的工作夹缝中,林桑榆还没忘记压在自己头上的另一座小山——联欢会的古筝表演。 当她破天荒地在家里的储物间深处,将那架尘封已久、琴弦都蒙了灰的古筝翻出来时,林父林母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写满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不可置信。 这自然少不了一番“严刑拷问”。 林桑榆只得使出浑身解数打马虎眼,含糊其辞地说了个理由,并没有透露半分关键信息。 为了图个清净,也为了避免父母过于关切的目光干扰练习,她干脆把古筝搬到了自己的工作室。 快速选定了一首相对熟悉且意境合适的曲目后,她便开始了“临时抱佛脚”式的紧急排练。 然而,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琴弦,生疏感立刻如潮水般涌来。 曾经流畅的旋律变得磕磕绊绊,指尖的力度和记忆都大打折扣。 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笨拙的身影,听着那远不如记忆中悦耳的琴音,林桑榆的自信像漏气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眼看表演的日子就在明天,焦虑感开始蔓延。 林桑榆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就这么裸考上场,至少得找个观众提前看看效果,听听反馈,哪怕是被吐槽也好过明天在众人面前彻底翻车。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闺蜜俞瑶叫来当炮灰,脑海中却蓦地闪过一张清隽而略带疏离的脸。 她不是舍近求远的性格,况且明天的联欢会还是他邀请的,让他来当这个炮灰似乎也合情合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期待和忐忑。 林桑榆先给江遇发了条微信,询问他是否在家。 等待回信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她不知不觉就踱步到了房门前,以至于门外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电子开锁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她立刻屏住呼吸,凑近猫眼观察,却并没有发现江遇的身影。 楼道里空荡荡的。 等待的时间开始变得焦灼起来,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去看看。 毕竟刚刚楼道的响声很有可能是江遇开门回家的声响,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看到自己发的消息。 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主动出击。 林桑榆刚把门打开,目光立刻锁定了斜对面江遇家的门。 此刻正虚掩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这直接印证了她方才关于电子锁声响的猜想。 然而,屋内一片死寂,昏暗的光线甚至让她无法分辨玄关处是否有人影晃动。 “回家了怎么不关门?”她心底嘀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脊背。 江遇不是刚回来吗?还是说回来的根本不是他?“江遇?”她试探着,声音不大不小地朝门缝里唤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寂静。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凭着一种混合着担忧与好奇的冲动,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片昏暗不明的空间。 chapter 12 “江遇?”林桑榆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回应她的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她自己紧张的呼吸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玄关处光线昏暗,如同浸在墨水里。 只有客厅方向,透来一点微弱的暖黄色光晕,像黑暗中的灯塔,却也像未知深渊的入口。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朝着那点光源挪动。 视线在昏暗中艰难地适应着,心脏依旧悬在嗓子眼。 屋内陈设的轮廓与她那边相似,但冰冷的线条和极简的黑白灰调,在昏昧中更显出一种疏离的秩序感。 很快,沙发的轮廓在昏暗中显现。 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遇以一种全然卸力的姿态仰躺在宽大的沙发里。 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额头上,遮挡了小半张脸,另一条手臂则垂落在沙发边缘。 他身上的衬衫领口比在医院时解开得更低,领带早已不知所踪,外套随意地扔在地毯上。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略显凌乱地散在额前。 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将昏黄的光线斜斜地、吝啬地打在他身上,如同舞台的追光。 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他清隽俊秀的脸庞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以及衬衫下起伏的胸膛线条。 这光影放大了他眉宇间那份深沉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疲惫,也柔和了平日那副抵御外界的所有坚硬外壳。 这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所有伪装后,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巨大倦怠感。 静态下的他,敛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和掌控一切的锋利,被光影温柔地描摹着,竟意外地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易碎的温柔感,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离得近了,他身上那股惯有的、清冽如松针积雪般的檀木香终于穿透了距离,幽幽地钻入她的鼻息。 然而今天,这熟悉的安神香里,却沉甸甸地裹挟着一股并不浓烈、却异常顽固的醇厚酒气。 林桑榆这才恍然忆起,白天在医院时,似乎隐约听到他跟人提过一句晚上有个“推不掉的饭局”。 看样子是刚结束回来,连走到卧室的力气都耗尽了。 眼前的江遇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他判若两人。 她像是无意间窥见了神明跌落凡尘的瞬间,一种强烈的新奇感顷刻间冲散了她之前的忐忑不安。 她忘记了挪动,就这么站在原地,毫无顾忌地盯着他看。 直到江遇搭在额头上的手臂似乎无意识地动了动,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眼神起初是失焦的、涣散的,如同蒙着一层冬日清晨的薄雾。 然后,那迷茫的视线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撞入了她专注的凝视中。 江遇显然愣住了,眸底那片薄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她这个意外的闯入者而更加迷蒙。 他微微蹙了蹙眉,眼神里充满了孩子般的困惑和不解,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景象的真伪。 林桑榆看他那表情,不由觉得有趣,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一丝新奇的笑意忍不住从眼底漾开,她嘴角弯起一个狡黠又温柔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调侃:“江先生,您家都进贼了,还睡呢?”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江遇的眼睫再次缓慢地眨动了一下,那双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定了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像是在费力地解析她话语里每一个字的含义,又像是在透过眼前的幻影,努力确认她存在的真实性。 时间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被拉长、凝固。 过了许久,久到林桑榆几乎以为他又要睡过去时,他眸底那层混沌的薄雾才如同被无形的潮水缓缓冲刷、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迟来的了然。 随即,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浓重疲惫和几许自嘲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涟漪般,在他唇角无声地晕染开来。 他喉间滚出一声近乎气音的、沙哑的低笑,带着胸腔微弱的震动:“这梦还挺真实。 ”林桑榆这才恍然大悟——他这是把自己当在梦里了。 她不由得也轻笑出声,那笑声像细碎的铃铛,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然而还不等她说些什么,就见江遇忽的从沙发上起身,步伐略显不稳的朝她走来。 她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依旧带着醉意朦胧的脸庞,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喝醉了?”江遇似乎没听见她的问题。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眸此刻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某种在清醒时绝不会显露的、近乎直白的渴望。 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温度,烫得林桑榆心头微微一颤。 随即,她清晰地听到他用一种低沉得近乎呢喃、带着沙哑颗粒感,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说出了让她心跳骤然失序的话语:“林桑榆。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确认眼前幻影的稳定性,随后,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撒娇般依赖的请求,清晰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抱抱。 ”不等林桑榆从这句直白请求带来的震撼中抽离,江遇在她脚尖前堪堪止住步伐。 下一秒,他用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将她圈在怀里后立刻又泄力般将靠在她身上。 江遇甚至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脸颊紧贴着她颈侧敏感的肌肤,灼热的呼吸如同细小的烙铁,一下下熨烫着她的神经。 那近乎贪婪的汲取姿态,让林桑榆恍惚觉得自己此刻变成了一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猫薄荷,而他,则是一只被本能完全支配、只想沉溺其中的大型猫科动物。 一时间,理智在燃烧,心跳不经意间骤停一拍。 一股混杂着酥麻、慌乱和陌生悸动的电流猛地窜过脊椎,林桑榆受不住这过于亲密的桎梏和颈间致命的撩拨,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怀抱。 然而箍在她腰后的铁臂仿佛早已预判了她的意图,在她发力的瞬间骤然收紧。 这瞬间碾碎了她那点微弱的挣扎,更让两人的身体以一种毫无缝隙的姿态紧密相贴。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和灼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狠狠烙在她的脊背上。 林桑榆僵住不敢再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唤他:“江遇?”“嗯。 ”江遇含糊地应了一声,鼻音浓重,带着浓浓的困倦和满足。 他似乎对这个抱枕极其满意,又将她往自己怀里更深处按了按,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她,久久没有动静。 就在林桑榆紧绷的神经稍懈,以为他可能就这样抱着自己睡过去时,耳边响起一道低沉而又磁性的声音。 “你说要抱抱我的。 ”这话一落,她立刻明白过来。 他是在同她解释,也是在为这个拥抱交代前因后果。 因为是她先前主动问他“需不需要抱抱”的,所以他才来找她兑现。 理由充分,理直气壮,他语气中甚至带了一丝天经地义的意味。 林桑榆不由觉得好笑。 那天在医院走廊时,她想要抱抱他,他还一脸不屑,而现在却又巴巴的过来找她,甚至还是借着酒劲。 他跟一个别扭的小孩儿一样,明明内心很渴望被安慰,可表面又装作一副不需要的模样,生生把自己绷得死紧。 若非今日这场意外的‘梦境’,她或许永远都无缘窥见他心底这一面。 想起江遇刚刚的状态,林桑榆敢肯定他现在多半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呢,这让眼下的情况突然变的有趣起来。 她将下巴轻搭在他的肩上,轻笑一声说:“江遇,你现在真的很像小孩。 ”趴在林桑榆身上的人形大猫闭着眼,闻言眉头微蹙,仿佛对这话不是很认可,只不过讲这话的人却没看见。 又过了会儿,江遇似乎终于从混沌的舒适区里抽回了一丝神志,他缓缓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下一瞬,林桑榆望进他那双黑眸。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此刻那双眸如蒙上了层薄纱却又透着清澈柔和的光,犹如源源流淌的泉水中的一枚黑曜石。 她像是意外发现宝藏的旅人,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某些时候,我觉得酒其实也是个好东西。 ”他明显没明白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但她没准备跟他解释。 林桑榆低了低头,不出任何意外的也在自己身上闻到了那醇香的酒气。 她明明清醒无比,但此刻却像刚从酒缸里捞起来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理智好像也在慢慢被酒精剥夺。 就这般,脑中想到了什么,她就做了什么。 江遇见她沉默不语,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她突然攀上他肩膀,垫脚吻了上来。 这吻轻得如同羽毛一般,一触即离,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他堪堪从震惊中回神,便听她说:“反正你明天也不记得,不如趁机占点便宜。 ” chapter 13 林桑榆自认算不得聪明绝顶,但也绝非愚钝之辈。 她敢这么做,正是笃定江遇明天十有八九记忆模糊,甚至可能完全忘记今晚发生的事。 但说到底,是她内心悄然滋生的欲望在作祟。 当她看到江遇这反差感极强的一幕,一个念头便如藤蔓般在她心底肆意蔓延。 况且真要论起来,还是他主动投怀送抱的呢!林桑榆这么想着,成功为自己找了个心安理得的理由。 相比之下,江遇就显得没那么从容了,他的情绪在短时间内剧烈翻涌。 有预料之中的错愕与沉默,却也夹杂着意想不到的笑意。 他眉眼间的醉意被这笑意衬得更浓,眸中那层朦胧却似乎正在悄然褪去。 江遇晚上喝的其实不多,酒量也尚可,只是疲惫夹杂着酒精,让脑袋昏沉。 眼下这一吻带来的冲击,倒是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借着酒意才敢放任自己接近她,原本的界限,不过是一个拥抱而已。 可林桑榆这蜻蜓点水的一吻,却像火星落入干柴,瞬间引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欲念。 他眸色骤然沉暗,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说:“那就不妨再大胆点。 ”听到这话,林桑榆怔住。 他这话里话外的引诱再明显不过,简直像在怂恿她一同犯罪。 她定定看了他数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怎么个大胆法?”话已至此,林桑榆岂会不知他弦外之音,但她就是要明知故问,她就是想亲手揭穿他的伪装。 江遇闻言没再犹豫,抬手便托起她小巧的下巴。 林桑榆屏住呼吸看着他,心跳甚至比刚才吻他时还要狂乱。 只见他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比如这样”江遇说着便毫无预兆地倾身,薄唇覆上她的,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封缄。 他舌尖轻易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强势而急切地攻城略地,席卷着她口腔的每一寸柔软。 这个吻远非她先前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猛烈攻势。 这吻霸道得几乎掠夺了她所有呼吸,肺里的空气被迅速抽空,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本能地,她开始伸手去推,察觉到她的抗拒,他这才松开钳制。 林桑榆连忙偏过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这边正上气不接下气,罪魁祸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江遇唇边噙着揶揄的笑,气息平稳得惊人:“抱歉,我以为你会换气。 ”林桑榆气恼地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但她确实忘了怎么在接吻时换气了。 不过这怪不得别人,要怪也只能怪她这几年过得太过清心寡欲,早已生疏。 但林桑榆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待气息稍匀,她嗤笑一声,讥讽道:“江医生不是清心寡欲吗?怎么这会儿这么不淡定。 ”她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江遇很清楚自己身体的紧绷,更何况这已是他极力克制后的结果。 出乎林桑榆意料的是,他不但不怒反笑,说出的话更是直白又坦率:“只要你在我面前,清心寡欲就跟我搭不上边。 ”他说着也不管她作何反应,掌心托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再次吻了下来。 他含住她的唇瓣,轻柔吮吸、耐心研磨,不复方才的粗暴,连轻咬她唇角的力道都温柔得像羽毛拂过。 这份细腻温柔虽不比强烈的勾引来得直接,却更让人沉溺于这个绵长而湿润的亲吻中。 她顿时如同陷入柔软的云端,身体软得几乎支撑不住,在双脚完全发软前慌忙攀上他的肩膀,双手在他脖颈后交叠,将身体的重量毫不客气地交付给他。 江遇察觉到她的依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笑,手顺势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在细细碎碎的吻中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 深吻中,林桑榆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开始主动回应。 她的回应带着猫儿的慵懒与狡黠,时而轻舔,时而又调皮地轻咬。 江遇很快明白,她就是只狡黠的猫儿。 看似温顺无害,实则暗藏撩拨的利爪。 他被这毫无章法却撩人至极的回应撩拨得心神激荡,就在理智即将被□□吞噬、濒临失控之际,她却倏然放开了他。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激情余韵中,身体紧绷如弦,她却已抽身。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又清亮的光彩,让人一时难以分辨,是清明占了上风,还是迷乱尚未散尽。 她甚至还故作无辜地提醒他:“江遇,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进展得太快了?”她说着,作势就要从他怀里挣脱开,“我来是有事找你的。 ”他哪里不知她的小心思,这明摆着就是想反客为主。 分明是想用这两句话把自己摘出去,仿佛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一厢情愿地越界了。 江遇望进她的秋水剪瞳,默了片刻,最后还是顺着她的话说:“嗯,那你说。 ”这么说着,即便她那点徒劳的挣扎根本挣脱不了分毫,但他还是将她更紧地箍进怀里。 林桑榆明明被箍得快要喘不过气,脸上却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突然不想说了。 ”两个人近在咫尺对视,都默契保持沉默。 只是渐渐地,江遇的眼神染上了别样的意味。 他的手掌滑向她的腰侧,又缓慢地往上,动作极慢地来回游移摩挲。 然而他并不满足,还使坏般时轻时重地捏她。 林桑榆浑身发软,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一双眸子顿时蒙上水汽。 他闻声低笑,手上动作也随之停下:“确定不说?”她抬眼睨他,不答反问:“你确定要现在听?”这么说着,她甚至故意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挑衅道:“而且你硌到我了。 ”“嗡”的一声,江遇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随着这句话彻底崩断。 她确实聪明,懂得利用自身优势,更擅长拿捏他的心思。 按常理,他几乎没有不沦陷的道理,但此刻——江遇沉默数秒,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侧。 林桑榆紧贴着他,清晰感知到他那灼热如烙铁般的存在。 可他只是这样紧紧抱着她,再无更进一步。 就在她纳闷时,江遇暗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对不起,家里没那个”他话里的“那个”指的是什么,林桑榆心知肚明。 这情形让她一时有些无措,犹豫着低声提议:“那要不算了?”江遇却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无疑让她更直观也更强烈地感受到了那份灼热的存在感,远超乎她的想象。 她本该要为此感到心跳加速的,可眼下她知道,今晚两人之间不会更进一步。 林桑榆有恃无恐,不仅坐得坦然,行为甚至变得更加大胆放肆。 她边把玩着他的耳垂,边笑盈盈地说:“你这干坐着就能解决?”江遇似乎纵容着她的行为,他只是向后更沉地靠进了沙发背里,任她肆意撩拨。 他双眸幽深如墨,眼底掠过一丝促狭:“那你帮帮我?”此话一落,林桑榆顿时哑然,愣在原地。 他只觉她这反应有趣极了,明明刚刚对他又是撩拨又是挑衅,现下倒像只受惊的猫儿。 江遇以为她怕了,却不知林桑榆只是被自己脑中骤然浮现的旖旎画面惊住了。 但她并非全无惧意,对这个全然陌生的领域,她充满了无措和忐忑,毕竟从未经历过。 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许是她真的很想帮他。 鬼使神差地,她拉过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说:“我不会,你教我。 ”江遇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脸上满是惊愕,声线却格外冷静:“你确定?”林桑榆不疑有他,直接用行动证明,牵引着他的手去探索。 很快她便明白,盲目无知有时就是最大的错误。 等一切结束时,林桑榆的手早已抬不起来。 她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挂在他身上,任由他善后清理。 她倒没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刚才费力气的是她,最后满足的却不是她,怎么想都是她吃了亏。 江遇自知理亏,最后还主动给她做起了手部按摩。 那双手白嫩纤细,握在手里软若无骨,让人舍不得松开,可看着看着,脑中却浮现出了刚刚的那一幕。 这么想着,一股浓浓的愧疚与心疼突然便在江遇心中翻涌。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几秒后再抬眼时,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哑声道:“下次不会了。 ”江遇说这话时,正站在她的腿间,而她坐在盥洗台上。 林桑榆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的眼睫在昏暗灯光下投下小片阴影,根根分明,密如鸦羽。 她忍住想要触碰的冲动,将视线默默下移:“没下次了。 反正我们也没发生实质关系,你就当我好心帮了你,过了明天,就都忘了吧。 ”她本是来找他帮忙试听的,结果现在倒贴了自己还吃了亏,怎么想都觉得郁闷,语气里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嗔怪。 江遇听得明白话里的意思,自然也捕捉到那细微的情绪。 他低下头,目光寻向她的眼睛。 两人视线交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chapter 14 江遇眼中漾着未散的温情,残留着未褪的欲色,更深藏着浓得化不开的、难以言喻的情愫。 再看林桑榆,激情退却后,她眼中那点迷离渴望早已消散无踪,寻不到半分意乱情迷的痕迹。 他就这么深深凝视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幽邃,仿佛要穿透她的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我不会让你单方面付出,”他嗓音低沉,“即便你心肠好。 ”江遇双手撑在她身侧的盥洗台沿,将她困在自己与冰冷的台面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探入她眼底,问道:“林桑榆,你考虑进入一段稳定的亲密关系吗?”她微微一怔,随即抬头,目光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的视线,反问道:“哪种?床伴?”江遇显然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选项,他眉梢轻挑,“床伴?”眼前情境下,林桑榆觉得他的暗示再清楚不过,这个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跳入脑海。 但她摸不准江遇的心思,便抿唇不语。 江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她,眼底深不见底,无声地权衡着。 咫尺之距,她在他幽深的眸子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中,竟是她自己都未曾料想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林桑榆对自己在这种亲密中竟能保持如此清醒感到一丝讶异,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情理之中。 她无法否认,江遇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身体的反应同样炽热而直接,但这汹涌的情欲里,却寻不见半分爱意的踪影。 过了许久,久到林桑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眼前的人突然道:“就算是床伴,我也只接受仅彼此的存在。 ”江遇心知这虽非初衷,但暂且如此,亦不失为一步缓棋。 不过,无论最终是哪一种亲密关系,他都有不可逾越的底线。 这一点,竟与林桑榆不谋而合。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桩交易:“放心,我有洁癖。 况且我们彼此了解,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各取所需,也省去了维系感情的麻烦,对彼此都好。 ”江遇一直沉默地听着,待她话音落下,才轻笑一声:“看来我很难拒绝。 ”她轻轻摇头,“这是你情我愿的事。 ”若有一方不愿,这关系便无从谈起。 今晚的意外,便是明证。 至此,两人心照不宣,这段关系便如此定了下来。 林桑榆晃了晃脚,朝他展开双手:“我不想走。 ”语气干脆,是十足的命令口吻,听不出半点撒娇意味。 江遇听得一清二楚,心下明了,自己这多半是摊上个祖宗了,偏偏他还甘之如饴。 他很快俯身,稳稳将她抱起。 她还不忘追加指令:“送我到家门口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懊恼地“啊”了一声:“本来是来找你帮忙看看明天表演节目的,现在倒好,全泡汤了!”听到这话,江遇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低头看她:“现在看也不迟。 ”林桑榆白他一眼,想也不想便回绝:“你想得美。 ”江遇也不恼怒,抱着她轻轻掂了掂,只是盯着她笑得意味深长:“行,那我再想点更妙的。 ”说话间,江遇已抱着她走出浴室,却在本该转向客厅的路口猛地拐了个弯。 林桑榆心头一跳,警觉地问:“你不是送我回去吗?这是去哪儿?”然而不过几秒,甚至无需江遇开口,目的地已不言自明。 江遇卧室的门,已近在咫尺。 不等她问出口,他便解释道:“我说了不会让你单方面付出,即便此刻确实受限,但不是还有其他办法。 ”林桑榆瞬间明白了他所指的其他方法。 想到那个可能,脸颊顿时火烧火燎。 她难以想象江遇做这种事的样子,思绪不受控制地飘飞,一时愣在他怀里。 直到关门声清晰地传来,她才堪堪回神,可紧接着发生的一切,更让她心神俱震,久久无法平静。 电流般的快感在寂静中汹涌不息,一切细微声响也被无限放大。 林桑榆在灭顶的欢愉中颤栗,濒临顶点时,她再难自持,一把攥紧了腿间那人的发梢,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任由自己坠入那令人窒息的浪潮深处。 江遇抬头望来时,映入眼帘的正是她抵达顶点时迷离的眼神,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水汽氤氲,眼尾泛红,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令人沉沦的艳色。 他凝视片刻,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餍足的磁性,“乖,看着我。 ”“”两人关系的转变,快得超乎想象。 不久前尚是相敬如宾,后来也不过是交情尚可的朋友,转瞬之间,竟已亲密至此。 无人知晓未来如何,但至少此刻,他们甘愿沉溺于这汹涌的情潮。 夜色深浓,唯有室内温度灼烫。 翌日清晨,林桑榆醒来时江遇已经走了。 她躺在床上醒神,才依稀想起,江遇早上临走前似乎跟她说了些什么,半梦半醒间她还应了声,此刻却一个字也记不真切了。 她索性不再为难自己,目光逡巡着周围的环境。 卧室风格与客厅一致,都是极致的简约冷调,以至于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张便签纸,显得格外扎眼。 是江遇写给她的留言: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纸上的字飘逸有力,洒脱中透着独属于他的筋骨。 这虽应和了医生字迹潦草的刻板印象,却又清晰透着独属于江遇的利落风骨。 林桑榆没立刻回电话,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身找自己的手机。 她下意识看向床头柜,手机没找见,目光却被桌面角落的白色药盒紧紧抓住。 瓶身上的安眠药的名称清晰可辨。 林桑榆有些惊愕。 平日里在医院见到的江遇,从未显露过半分疲态,唯一能窥见一丝痕迹的,似乎只有昨晚初见时他那副卸下防备的模样。 相处下来,她深知江遇的性情。 他习惯将真实的自我深藏,展露人前的,永远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完美姿态。 而她偶然的闯入,却无意间窥见了那完美表象下的隐秘。 不等她沉浸思绪,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林桑榆定了定神,抓起床尾那件黑色男士睡袍裹上,赤着脚快步离开卧室,穿过客厅来到门前。 急促的门铃声催得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压下门把手。 然而门开的一瞬,在看清门外人的那一刻,林桑榆脑中“嗡”的一声,顿时警铃大作。 后悔开门已然迟了,门外人的目光,已牢牢锁在她身上。 男人那张惯常温润含笑的脸,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看门牌号,又看看她,声音都劈了叉:“你我是我走错了吗?”林桑榆扶额,只能硬着头皮面对,语气无奈:“你没走错,也没看错。 ”双方都心知肚明,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林桑榆也不打算掩饰,况且眼前的人确实算老熟人。 她当初能追到徐子昂,有一半的功劳都得归功于他。 有此渊源,两人关系虽不算亲密,但见面总能寒暄几句,可眼下却只余下满室尴尬。 阮嘉佑同样震惊,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不然怎会在江遇家见到林桑榆?这让他既费解又深受震撼。 在他印象里,林桑榆的最新身份还停留在“徐子昂的前女友”。 可眼前这景象,怎么看都昭示着林桑榆与江遇关系匪浅。 此刻,他骤然想起徐子昂提过遇见两人同框的事,当时他还不以为意。 如今只觉自己对好兄弟关心太少,竟连两人何时走到这一步都全然不知。 念及此,一丝落寞悄然爬上阮嘉佑的眼眸。 林桑榆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落寞,心下有些诧异。 毕竟在她预想中,阮嘉佑会用审视甚至恶意的目光看待她,毕竟上次见面她还是他一个舍友的前女友,转眼却与另一个舍友如此亲密地出现在对方家中。 换作旁人,难免会心生揣测,但他却全无此意,反倒是她先入为主了。 见此情形,林桑榆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放松下来。 她拢了拢身上的浴袍,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江遇好像去上班了,你们没联系过吗?”阮嘉佑定了定神,缓过劲来,解释道:“我知道,我是来换车钥匙的。 他跟我说家里有人,我还以为是叔叔在家,就上来了。 ”林桑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江遇口中“换车的朋友”是他。 想来江遇早上那通她没听清的电话,多半是想告知她这件事。 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一切便豁然开朗。 先前的尴尬悄然消散了几分,林桑榆大方一笑:“需要我帮忙吗?”虽不认为自己比他更熟悉江遇的家,但她还是这么问了。 阮嘉佑即便还不清楚两人的关系,但见是林桑榆开门,立刻摆足了客人的姿态。 “需要的,你帮我拿一下车钥匙,我就不进去了。 ”他说着将手中的车钥匙递给她。 林桑榆接过,很快在玄关处看见了另一把。 交接不过半分钟。 等一切结束,两人之间再度陷入短暂沉默,彼此都清楚感知到对方的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阮嘉佑率先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他带着几分怀疑,试探地问:“江遇不会是男小三吧?” chapter 15 林桑榆万万没料到,阮嘉佑憋了半天,竟问出这么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的困倦瞬间被笑意冲散,眼底亮晶晶的,满是促狭的笑意。 “我突然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阮嘉佑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却仍一脸坦然地全盘接受。 “没辙呀,”他耸耸肩,一脸无辜,“如果真那样,那我只能怀疑是江遇横刀夺爱了。 ”这话成功吊起了林桑榆的好奇心,她歪着头,故作不解:“咦?怎么不怀疑是我变心劈腿、另觅新欢呢?”她促狭地眨眨眼,“按常理不是该先质疑女方水性杨花吗?”“或许是直觉让我信你人品,”阮嘉佑坦然道,“也可能是我太太影响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自嘲的坦诚:“女人心思或许难懂,但男人那些弯弯绕绕我可太清楚了。 所以,就算是最好的兄弟,我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站队,徐子昂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他三观端正、立场公允,甚至那些可能得罪男性同胞却句句切中要害的话,都让林桑榆对他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怪不得你能娶到老婆。 ”林桑榆冷不丁来了一句。 闻言,阮嘉佑非但不觉得突兀,反而得意起来,“那当然!不过能娶到我太太,真是我祖坟冒青烟了。 ”他字里行间溢出的甜腻,简直像强行灌了林桑榆一吨蜂蜜,齁得她牙疼。 “打住打住!”她毫不留情地打断,“我真心祝你们百年好合,但这种齁死人的甜蜜轰炸,麻烦收一收哈。 ”阮嘉佑咧嘴一笑,识相地打住,话锋一转:“对了,告诉你件能让你开心一整天的事儿。 ”他把玩着车钥匙,绘声绘色道:“徐子昂那家伙不知从哪儿撞见你俩在一块儿了,回来后抓心挠肺的,还不死心,去请江遇当他婚礼的伴郎,结果□□脆利落地一口回绝,那脸色,啧啧,别提多难看了!”林桑榆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敏锐地察觉到阮嘉佑已将她划归到江遇阵营,连分享这八卦都带着一种“我们才是一伙的,徐子昂是外人”的撇清意味。 她只当是江遇与徐子昂之间早有龃龉,才让江遇拒绝得如此干脆,这事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硬要说,她听了也不过当个笑话,转头就抛到脑后。 虽这么想,林桑榆还是很给面子地配合,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听到他碰钉子,我确实能开心一整天。 ”阮嘉佑深表赞同,内心忍不住疯狂刷屏:江遇啊江遇,回头你可得好好谢我!哥们儿这可是在给你神助攻呢!林桑榆对他内心的小剧场一无所知,她看了眼阮嘉佑,“我还得给江遇回个电话,您看要不您先忙您的?”阮嘉佑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杵在这儿太久了,也没打算多留,临走前却不忘郑重其事地向她保证:“哦对,你放心!今天这事儿我绝对守口如瓶,一个字儿都不往外蹦!我就搬好小板凳坐等你们官宣!”林桑榆看他一脸信誓旦旦,挣扎了两秒,还是忍不住给他泼了瓢冰水:“别等了,没有官宣。 ”“我要是说,我和江遇是朋友,你信吗?”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到家,更别说阮嘉佑了。 只见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足足愣了三秒,随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反问:“你觉得我信吗?”“也是。 ”林桑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宽大的男士黑色浴袍,再闻闻周身萦绕不散的淡淡檀木香。 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她自己都佩服。 她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哈那您慢走不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啊不,后会无期哈!”阮嘉佑:“”谁来管管呢,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送走阮嘉佑,林桑榆回到客厅,凭着记忆在沙发角落一通翻找,总算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但她还是没有立马回江遇的电话,因为她正忙着逃离案发现场。 等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隔壁自己家,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她这才一边刷牙一边给江遇拨了语音电话,那边很快接起,声音听起来从容平稳,似乎不算忙碌。 “醒了?餐桌上有给你准备吃的,看见了吗?”江遇的声音传来。 林桑榆刷牙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即含糊道:“看见了不过走得急,忘了吃。 ”其实她压根没往餐厅去,更别提看见他准备的早餐了。 但她向来不忍心拂人好意,便顺口扯了个小谎。 江遇似乎信了,听她含糊不清,知道她多半在洗漱,便又问:“急什么,怎么不在我那洗漱好再回去?”林桑榆含着满嘴泡沫,口齿不清、生无可恋地控诉:“你家门口会随机刷新人类啊!”鬼知道下一秒敲响门铃的又会是谁。 她恨不得遁地而走,也不愿意在江遇的家门口碰见任何人了。 电话那头的江遇被她这形容逗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听这意思,显然她已经和阮嘉佑打过照面了。 “本来要提前告知你一声的,没吓到吧?”他说道。 林桑榆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嘴里正含着水,咕噜咕噜地说了串模糊音节,偏她还自觉字正腔圆。 江遇也不急,静静等她漱完口才又问了一遍。 她重复道:“吓倒没吓着,就是有件事儿有点棘手。 ”他说:“什么?”“我跟阮嘉佑说咱俩是朋友,他不信。 这下你的清誉怕是要毁我手里了。 ”出乎林桑榆意料,电话那头的人听后浑不在意,只是淡淡应了句:“嗯,意料之中。 ”说话间,听筒那边传来关门声,似乎是进了办公室。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算不上毁,反正和你脱不了干系就是了。 ”林桑榆琢磨半天,都没能明白他这两句话的意思。 但他话里话外那股非要和她扯上关系的劲儿,却让她莫名心头发毛。 挂了电话,她还在反复咀嚼江遇那奇怪的逻辑。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一个无比精准形容此刻对江遇感觉的词——男鬼。 林桑榆预料到,要听懂他这些话里有话,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她转身便一头扎进下午演出的准备里。 林桑榆化完妆,收拾停当,便背上古筝出了门。 今天她除了表演,还带着采集素材、寻找合适采访对象的工作任务,因此特意提早到了医院门口。 江遇今天还抽空出来接她,一见面便极其自然地接过她的古筝,背在自己肩上。 从医院大门口到住院部这段路,两人照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但林桑榆却总觉得有些异样。 要说哪里不对,她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昨晚的事。 一夜之间关系的转变,细微的差别也会被放大。 她虽尽力如常相处,但他在她心中,终究是不同了。 林桑榆以为江遇会有相似感受,等她侧头去看,才发现他神色如常,依旧是一贯的清冷疏离模样。 只是不经意间,她发现两人并肩的距离不知何时已悄然缩短,近到走动时肩膀会不时轻轻擦碰。 林桑榆本以为会不自在,可事实却是她非但不觉别扭,反而很快适应了这份亲近,如同昨晚习惯他的存在一般。 理智提醒她该拉开距离,身体却诚实地靠近,这让她心头泛起一丝窘迫。 好在江遇似乎毫无察觉。 两人很快走进住院部,扑面而来的节日气氛瞬间冲散了她心头的纷乱思绪。 离下午联欢会开始还有些时间,江遇还要回办公室工作,林桑榆便将古筝暂托给他保管,自己则一身轻松地在病房区走动起来。 距离林桑榆第一天来这儿已有段日子,她认识了不少人,但最熟悉的,仍是参与过节目录制的那几位。 她先去看了温韫。 温韫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了许多,甚至透出一股衰败的气息。 因此,当林桑榆看见她仍在强打精神画画时,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温韫本人倒显得浑不在意,见林桑榆来,还下意识地把正在画的画往身后藏了藏。 林桑榆看她这样,没忍住打趣说:“怎么,怕我偷你画呢。 ”“那确实是,关键是我现在还抢不过你。 ”温韫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林桑榆不置可否,朝她身后努了努嘴:“那还画呢,歇歇吧。 ”“那不行,我得赶紧画完,不然来不及了。 ”温韫说这话时神色平静,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林桑榆还是捕捉到了那平静下的异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也知道未来留给她的时日恐怕不多了,即便表现得洒脱,底色却是沉郁的灰暗。 这一幕像根细针扎进林桑榆心口,无声的悲凉弥漫开来,那份深埋的内疚也随之悄然涌动。 尽管她极力压抑,却还是难以摆脱这汹涌的漩涡。 幸存者内疚症——心理医生是这样定义她的感受。 得知这个名词时,林桑榆唯有苦笑,因为她确实是个幸存者,一个从癌症中侥幸逃脱的人。 每当看到温韫这样仍在病痛中挣扎、希望日渐渺茫的人,强烈的困惑与内疚便会将她紧紧攫住。 她甚至会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她不明白,像温韫这样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为何命运仍不肯放过。 那她又为何能幸存呢?这份痛苦不断将她往下拖拽,仿佛要将她拖入无底深渊,永不见天日。 温韫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虽不明所以,还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她轻轻捏了捏林桑榆的手,力道很轻,却瞬间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想什么呢,你不会真在盘算怎么和我抢吧?”林桑榆知道她在逗自己,故意一本正经道:“那不然呢?你的画要是抢来卖了,够我逍遥快活好几年了。 ”温韫见她神色缓和了些,暗自松了口气,白了她一眼:“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林桑榆眼底泛起笑意,她拉着温韫的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温柔而饱含希冀:“温温,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她缓了缓,又说:“愿你痛苦少点,开心多点。 ” chapter 16 林桑榆在病房里陪着温韫又待了会儿。 先前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沉重情绪,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酸涩的平静。 她走出病房,默默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外。 窗外枯枝萧瑟,不见半点绿意,却意外地被冬日暖阳镀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金色光晕,透出些许暖意。 这生与死、萧瑟与暖意的强烈反差,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今天的医院一反常态地喧闹起来,精心布置的彩带、气球和红灯笼努力冲淡着平日的肃穆与消毒水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年节喜气,像一层过于艳丽的油彩,涂抹在底色沉郁的画布之上。 这本是辞旧迎新、寄托无限希望的日子,喧闹声中满溢着人们对新气象的期盼。 然而,对于安宁疗护科里生命之火将熄的病人而言,未来这个词本身已沉重得无法期许。 时间在这里,是无声滑落的沙粒,过一日,便确凿地少去一日。 这节日的喧嚣与期冀,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疏离。 林桑榆忽然想起初来时江遇的话。 他说:“推开那扇门,意味着你将直面生命最赤裸的‘终章’——痛苦、恐惧、遗憾以及最终的寂静。 ”此刻,身处这喧嚣之中,她才明白这最终的寂静,并非只存在于病房之内。 它如同无形的重压弥漫在空气里,即便被节日的喧嚣包裹,其内里的沉重与冷寂,也足以令人窒息。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重压。 她打起精神,又顺路去看了陈奶奶和罗然。 两人状态还算平稳,见她来了,都努力挤出笑容,拉着她聊了会儿天。 只是那笑容里掩不住的虚弱与勉强,让她心头刚压下的酸涩又悄然涌上。 等她从病房出来,联欢会即将开始的喧闹预热已清晰可闻。 江遇说她的节目排得靠后,让她在开场前放松一下,但林桑榆没忘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 她在联欢会现场的人群中穿梭,试图寻找合适的采访对象,自然地与他们交流。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沉重一击。 或许是前两次的顺利给了她错觉,此刻转了一圈下来,她意料之中地处处碰壁。 他们并非冷漠或抗拒交流,相反,大多礼貌而温和。 只是当话题稍稍触及病情、感受或对终点的看法,那份温和便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回避、礼貌却坚决的婉拒,或是生硬地转移话题。 接连碰壁,如同细密的针刺,一点点戳破了她积攒的勇气。 强烈的沮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渐渐将她吞噬。 她默默退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失落地坐下,仿佛在咫尺之外的喧嚣喜乐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工作的艰难。 江遇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目光穿过人群,一眼便锁定了那个缩在角落、显得格外单薄落寞的身影。 她低着头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shi、找不到归途的小鸟。 他心头一揪,朝她走去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 然而,就在他距离她还有几步之遥时——一个神色仓皇的中年女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冲出来,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急切询问。 江遇的脚步猛地刹住。 他只能看见林桑榆略显单薄却瞬间绷直的背影。 只见她迅速抬头,凝神听了几句,与对方交谈几句后便站起了身。 下一瞬,林桑榆和那位情绪激动的中年女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已走到她们身旁、眉头微蹙的江遇。 看清对方,江遇目光在中年女人焦急的脸上停留一瞬,立刻认出是20床病人的妻子。 林桑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语速飞快却清晰地对江遇说明情况:“江医生,这位母亲说女儿刚刚在人群中走散了,我准备帮她一起找。 ”江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安静坐在妈妈床边、有着一双乌黑大眼睛的乖巧小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 中年女人见是熟悉的江医生,如同见了救星,连忙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地附和:“我刚一转身她就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江医生,您在病房见过果果的,麻烦您也帮忙找找好吗?”说着,中年女人急忙拿出手机,将屏保上的一家三口照片递到林桑榆面前。 “妹妹你看,这就是我女儿,果果。 ”林桑榆目光迅速扫过照片,将女孩天真可爱的面容牢牢记下,心中瞬间有了盘算,同时沉稳地安抚道:“好!我们分头找!她应该还在附近,别太担心,冷静下来更容易找到。 ”“嗯,一起。 ”江遇言简意赅,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中年女人感激地用力点头。 时间紧迫,她顾不上多说一句感谢,抓紧时间语速飞快地补充了女儿果果今天的穿着特征。 三人默契地分头行动,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嘈杂的人群和医院复杂的廊道里。 林桑榆选择了住院部侧翼相对僻静的区域,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绿植背后。 找了一圈无果,她果断转向住院部的后方。 那里与今天联欢会主会场仅一墙之隔,但需要穿过一条蜿蜒曲折、人迹罕至的鹅卵石小径才能到达。 本就偏僻的位置,平日少有人来,在今日所有人都涌向联欢会的背景下,此地更显幽深寂静,前院的喧嚣几乎被隔绝。 林桑榆沿着小径快步前行,警惕地扫视四周,发现除了茂密却沉寂的常绿灌木和光秃的乔木,视野内根本不见孩子的踪影。 正当她心生退意,准备折返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在几丛高大冬青的掩映之后,隐约显露出一角深褐色的飞檐轮廓。 林桑榆心念一动,不确定小女孩会不会被这隐蔽之所吸引,只得深吸一口气,转身拨开略显杂乱的枝叶,继续朝那深处走去。 绕过最后一道屏障,凉亭及四周的景象豁然呈现。 一座深褐色的六角凉亭坐落于精心修剪的绿植环绕的小小空地中,古朴雅致,仿佛喧嚣世界遗忘的静谧一隅。 而亭中景象,更是令她瞬间屏息。 一个身形纤细、顶着一头极其亮眼藕粉色长发的少女,安静地坐在冰凉的石凳上。 她身边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棉服、约莫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正专注地抱着一只奶白色蓝眼睛的小猫,小脸贴着猫咪柔软的皮毛,神情满足。 两人虽无言语交流,却自有一种奇异的、互不打扰的和谐。 林桑榆下意识地先仔细看向小女孩,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那张稚嫩可爱的脸庞,正是照片上焦急寻找的果果。 看着眼前这如画般唯美、充满生趣与宁静的一幕,林桑榆一时竟不忍上前打扰,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然而,想起仍在焦急寻找的母亲和江遇,她定了定神,放轻脚步走进凉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果果?”正沉浸在与猫咪玩耍中的小女孩闻声,身体明显一僵。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却充满警惕的大眼睛,紧紧抱着怀里的猫,抿着小嘴看着眼前的陌生姐姐,没有作声。 林桑榆立刻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脸上绽开无比柔和的笑容,耐心解释:“宝贝,别怕。 你是不是跟妈妈走散了?你妈妈很着急,正在到处找你呢。 姐姐和江医生叔叔都在帮忙找你哦。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歪着头看了看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可信度。 几秒钟后,她才用带着点小委屈的、软糯的嗓音说:“我说要过来和猫猫玩的我以为妈妈听见了。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收紧,怀里的奶猫似乎被勒得不舒服,轻轻“喵”了一声,扭动着想要挣脱。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粉发少女倏然抬起头。 她并未看向林桑榆或果果,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瞬间钉在了小猫身上。 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随即轻轻招了招手。 神奇的是,那只原本窝在果果怀里的小猫,像是瞬间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身体一弓,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小女孩的怀抱。 如同一道白色闪电,飞快窜回少女脚边,急切地蹭着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细弱而依赖的咕噜声。 林桑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小猫的动作移向粉发少女。 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或质疑,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欣赏。 虽然女孩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但林桑榆几乎可以肯定这只异常漂亮的小猫就是她的。 它毛色蓬松光亮,体态健康匀称,蓝眼睛清澈有神,浑身上下都透着被精心呵护的痕迹,绝非流浪猫所能拥有。 然而,当林桑榆的目光转向少女本人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寒刺骨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 如果说刚才果果看向她的眼神里,是孩童面对陌生人的那份懵懂的警惕。 那么此刻,当粉发少女终于吝啬地抬起眼,极其短暂地扫过林桑榆的脸时,那眼神里翻涌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心悸的巨大恐惧,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能将人吞噬。 混合着这份恐惧的,是一种极其尖锐、充满排斥的警惕,仿佛林桑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突然闯入她绝对安全领地的危险入侵者。 这警惕并非出于好奇或判断,更像是一种源于本能、随时准备反击或逃离的应激状态。 仅仅这一瞥,少女便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如同风中蝶翼,将她所有的情绪重新掩藏。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微微泛白。 这扑面而来的浓烈惊惧与排斥,如同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浇灭了林桑榆所有想要靠近攀谈的想法。 她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仿佛那少女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chapter 17 这下意识后退的半步,几乎完全是出于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 倒不是说林桑榆真觉得那个苍白纤细的女孩会对她的人身安全造成实质性的威胁——毕竟对方看起来甚至有些羸弱不堪。 但那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的惊惧与排斥感,如同猝不及防射来的无形尖刺,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距离。 这半步空间,更像是还给那个惊弓之鸟般的少女一个喘息的安全地带,也给自己竖起一道缓冲的屏障。 果果显然对两个大姐姐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毫无所觉。 她上前拉了拉林桑榆的衣角,仰起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困惑地看向她:“姐姐,我妈妈在哪儿啊?她是不是还在找我呀?”果果软糯稚嫩的嗓音和纯真的疑问,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瞬间将她从那片冰冷粘稠的不适感中用力拽了出来。 她连忙敛起所有异样情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自然地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短发:“别担心,姐姐这就带你去找妈妈,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 ”临转身前,林桑榆的脚步微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凉亭深处。 这一次,她的视线穿透那醒目的藕粉色,牢牢锁在那个将自己深深蜷缩在冰凉石凳上、瘦削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与身后冰冷石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疑惑、一丝未散的忌惮,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触动悄然攫住了她的心。 她不再停留,稳稳地牵起果果的小手,转身走出了这片静谧得近乎压抑的凉亭。 刚踏上返回住院部的小径没几步,前方拐角处,一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正是步履匆匆赶来的江遇。 “咦?”林桑榆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惊讶,“江医生?你居然也找到这儿来了?”她没料到江遇会沿着这条偏僻小径一路寻来。 饶是她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小小的果果是怎么独自一个人穿过这相对复杂的路径,准确找到这个隐蔽角落的。 江遇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随即精准地落在她身旁安然无恙的小女孩身上,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瞬间松弛。 “嗯,”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幽静的环境,“前面该找的地方都排查过了,没发现。 想着来这片区域碰碰运气。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林桑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后面凉亭里那个粉头发的女孩是你们科室的病人?”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前几天跟江遇学习临终关怀知识时,他曾提到过的一种特殊疗法——宠物陪伴疗法,据说对某些特定病人有奇效。 这么一想,医院里除了这种特批的情况,确实极少见到有人能带着宠物出入,尤其还是这样一只显然被精心照料的小猫。 再加上那女孩异常苍白的面色、单薄的身形,以及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惊惧感,都指向一个更符合逻辑的答案:她更像是这里的病人,而非家属。 闻言,江遇循着林桑榆示意的方向,微微侧身,深邃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精准地投向凉亭深处。 只一眼,甚至无需看清正脸,那抹在幽静绿意中显得格外跳脱,甚至有些扎眼的藕粉色,便如同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江遇的视线在凉亭方向停留了两秒,便道:“是的。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林桑榆熟悉的、属于医生的专业审视与了然。 “是她。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感,显然对这位特征鲜明的病人印象深刻。 江遇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务实:“时间不早了。 你先带着果果回去,我立刻联系她妈妈和你对接确认。 还有,”他特意提醒道,“快到你的节目了,快回去准备准备,别误了场。 ”林桑榆闻言一怔,这才猛然惊觉,原来这一番紧张寻找下来,时间竟已悄然流逝了这么多。 “那你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我去看看她的情况。 ”江遇简洁地回答,目光再次投向凉亭方向,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哦”林桑榆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喉咙里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那你不来看我的节目了吗?”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理智的小人儿在她脑海里疯狂敲锣打鼓:这时候说这话,简直太不合时宜了!人家江医生是去关心病人,是正事!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却像脱缰的野马。 意识到江遇可能真的会错过她的表演,一股没由来的、沉甸甸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心头。 她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肩膀都微微垮了下来,活脱脱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一丝茫然也随之浮现。 她本来就与这场医院联欢会格格不入,最终却还是同意上台表演。 事到如今,她竟有些模糊了当初的初衷:到底是为了践行那个交易的承诺呢?还是为了满足他想要观看的渴望呢?这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让她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了。 她完全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混杂着失落与迷茫的思绪漩涡里,全然没有察觉到,江遇其实早已将她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他甚至就那么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将她从脱口欲问到硬生生咽回、再到此刻蔫头耷脑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一声极轻的、却带着清晰促狭意味的低笑,毫无预兆地在她耳畔响起。 林桑榆像是被这笑声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带着点惊魂未定和被抓包的羞窘看向他。 就见江遇眼眸深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唇角勾起一个近乎狡黠的弧度,好整以暇地、一字一顿地将刚才刻意留下的那半截话,慢悠悠地补全:“——且,我会尽量赶在你表演前回去。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她因这转折而瞬间睁大的杏眼和微微张开、忘了合拢的粉唇,这才慢条斯理地抛下最关键的那句:“毕竟,这可是我期待已久的特别节目呢。 ”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种阴谋得逞后的愉悦,活像一只憋足了坏心思的狡猾狐狸。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林桑榆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明明可以一口气把话说完,非得中间断个句。 这跟那些狗血电视剧里不好好说话、专吊人胃口的男主角有什么区别?!她恨不得将他敲晕,再大卸八块以解自己短时间内起伏不定的心情。 光这么想显然还不足以平息怒火。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低头对着身边乖巧的果果,瞬间切换成温柔似水的语调,脸上也挤出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果果~”她声音又软又糯,“来跟江叔叔说再见。 ”她刻意将“江叔叔”三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念某种重要的咒语。 紧接着,又无缝衔接地用同样强调的语气补充道:“姐姐这就带你回去找妈妈!”“姐姐”两个字更是被她念得百转千回,与前面冷硬的“叔叔”形成了鲜明到刺耳的对比。 这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在场的两人,无论是大的江遇还是小的果果,都听得一清二楚。 果果眨了眨葡萄似的眼睛,困惑地抬起头,小脑袋瓜显然有点处理不了这复杂的称呼和气氛。 她看看笑容灿烂的大姐姐,又看看旁边脸色明显有点不对劲的江叔叔,小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立刻执行“说再见”的指令。 江遇哪里会看不懂她这幼稚又直白的反击——这分明就是故意在称呼上做文章,强行拉开辈分划清界限。 他沉默地望着眼前这个虽表面笑盈盈、实际有些炸毛的女孩。 脸上原本因逗弄成功而挂着的那点浅淡愉悦的笑意,瞬间如同被急速封冻般凝固僵硬。 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嘴角那抹弧度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方才的平静被阴沉所替代。 他朝她看来时就用着这么一种眼神,不过也仅仅是在她身上停留须臾便又极快地垂下了眼帘。 林桑榆敏锐地将他眼底那抹深沉的阴郁收入眼中,心下顿时微惊。 就在两人沉默不语的时候,果果却突然出声道:“果果要走啦,拜拜哦!”这话是看着江遇说的。 小女孩极其聪明地没有加任何称呼,想必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叫了。 “嗯,你们去吧。 ”江遇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林桑榆被果果这声恰到好处的“拜拜”解了围,心中那点因利用小朋友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也消散了些。 她顺势将这场幼稚的、由她单方面主导的辈分之争当作翻篇。 话到此结束,三人分作两头。 就在林桑榆牵着果果与江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背忽地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带着不容忽视力道的触碰——是江遇状似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指尖。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警告般的意味。 紧接着,他低沉而微冷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气息,极快地擦过她的耳廓:“等、会、见。 ”林桑榆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去。 只见江遇的身影已踏入凉亭。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发生了:那个粉发少女周身那层如同实质般的、令人窒息的惊惧与排斥的屏障,仿佛冰雪遇到暖阳般,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消融、瓦解了。 少女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线条明显松弛下来,虽然依旧低垂着头,但那种随时准备逃离或攻击的紧绷感消失了,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微朝江遇的方向偏了偏头,像一株寻求庇护的幼苗。 这无声的一幕,清晰地印证了林桑榆的猜想:在这个极度恐惧外界的女孩心中,江遇的存在,是唯一能穿透她坚硬外壳、带来一丝安全感的特例。 chapter 18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敛了敛心神,再次回过头,不再停留,牵着果果一步步朝外走。 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默。 期间,果果几次抬起头,悄悄打量着她,似乎察觉到姐姐心情有些不同。 但她很懂事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更加安静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直到脚下传来鹅卵石特有的咯哒咯哒的触感,林桑榆才恍然惊觉,两人已然走到了通往外面主路的小径入口处。 清冷的空气拂过面颊,让她彻底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之事,停下脚步,自然地低下头看向身旁安静的小女孩。 为了不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像盘问,她特意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果果齐平,脸上绽开一个温和又带着点好奇的笑容,用朋友间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试探着问道:“果果,”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姐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果果闻言,立刻仰起小脸,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应道:“可以呀!姐姐要问什么问题?”“你是怎么一个人找到后面那个凉亭的呀?”林桑榆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还有哦,你认识刚刚凉亭里那位粉色头发的姐姐吗?”果果听完,眉头立刻困惑地拧成了一个小疙瘩,神色认真地陷入了思考,那模样像是在解一道令她感到迷茫的数学题。 过了足足好几秒,她才歪着小脑袋,用带着一丝“姐姐你真粗心”的指正口吻,煞有其事地伸出两根手指,在林桑榆眼前晃了晃:“姐姐!”她声音清脆,语气确凿无疑,“你刚刚问了两个问题哦!”那神态,仿佛在庄严地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宇宙真理。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道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算术题罢了。 林桑榆忍俊不禁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和认错:“啊呀,是姐姐太粗心啦!没错没错,确实是两个问题。 果果真聪明!”“没事哒!”果果大方地挥了挥小手,颇有些小大人般的豪爽气概,开始认真地回答:“我看见那个姐姐抱着小猫猫往这边走,我就悄悄地跟在她后面啦!”她的小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的神情。 “那个姐姐就住在爸爸隔壁的那个房间。 ”提到这里,果果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点,“她的猫猫真的好—可爱!”说到猫,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所以,我就经常想去找她玩”然而,她的语调渐渐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小皮球,“可是姐姐她不怎么和我说话”说到最后,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即便只是刚才匆匆一瞥,林桑榆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女孩身上厚重的沉默壁垒和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果果的失落,印证了她的观察。 她心中关于那个粉发少女状态的猜测似乎更清晰了些,但终究只是猜测,无法妄下定论。 她看着果果低垂的小脑袋和失落的小表情,心尖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了想,放柔了声音,用充满童话色彩的语言斟酌着安慰道:“果果知道吗?其实呀,我们每个人的头顶,都藏着一根看不见的、小小的魔法天线哦!”她伸出手指,俏皮地在自己和果果头顶上方虚虚点了点。 “可能现在呢,你和那位姐姐头顶的小天线,频道还没有完全对上。 ”她模仿着电子音,“还没有‘嘀’的一声成功链接上呢!”“但是呀,”她语气变得温柔而笃定,“等有一天,当你们的小天线终于‘嘀’的一声链接成功啦,你就会发现,”她凑近果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其实那位姐姐不是不喜欢和你说话哦,她只是在用一种特别特别安静的方式在跟你交流呢。 每个人交流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小魔法呀!”果不其然,这种充满童趣和魔幻色彩的解释,瞬间点亮了果果的眼睛。 她眼中那点失落迅速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澈光亮取代,小脸上绽放出明悟的笑容:“姐姐,我明白啦!就像就像我和小花有时候也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喜欢我!”林桑榆见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小小的得意和成就感,仿佛自己真的用童话的魔法棒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小难题。 她微笑着,正准备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果果的脸庞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此刻竟布满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纠结与困惑,小小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嘴唇也紧紧抿着,仿佛正在内心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奇妙的矛盾感再次让林桑榆心头一动。 这个孩子,时而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敏锐与懂事,时而又流露出最本真的纯真可爱。 她不由失笑,重新稳稳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再次与果果齐平,扬起脸,用轻柔的、充满鼓励的声音问道:“果果,是不是还有什么小秘密想跟姐姐分享呀?或者有什么问题想问姐姐吗?姐姐保证认真听!”果果在她的温柔注视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紧抿着唇,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犹豫了半晌,才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用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的、细若蚊蚋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问出一个困扰她很久很久、重若千斤的问题:“人人死了以后都会去到哪里呀?”林桑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会从这个纯真稚嫩的孩子口中,听到如此沉重而终极的问题。 “人死了以后都会去到哪里呀?”这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几个字,如同无形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林桑榆所有的心理准备。 她结结实实地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脸上那瞬间凝固的错愕神情,如同被骤然打亮的聚光灯照射着,昭然若揭、无处遁形。 她曾以为自己对谈论死亡的话题早已做好了坦然面对的心态,但真当被这么问时,还是会有一瞬间的哑言。 无论是在安宁疗护科浸染的这段日子,还是以往自己的亲身经历,她自认为已构筑起一层面对死亡话题的、相对坦然的心态壁垒。 然而,当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赤诚地,从一个刚刚还在为小猫和天线魔法而雀跃的五岁孩童口中问出时,林桑榆意识到,她那所谓的“坦然”,在这样纯粹而沉重的叩问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一股强烈的、近乎失语的空白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大脑。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尤其是在面对果果这样一个本身可能就在亲身经历着即将与至亲告别的孩子时,如何让这个话题变得不那么沉重和难以理解,这简直是难上加难。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前所未有的责任重压,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果果自然无从知晓林桑榆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 在她纯净的认知里,林桑榆此刻的沉默,与其他那些被她问过的大人如出一辙——他们又一次被这个可怕的问题给问住了,又一次选择了沉默或逃避。 她看着林桑榆凝滞的神情,小小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垮了一下,脸上那点因期待答案而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层浓浓的失落覆盖。 她无奈地,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了然,摊了摊自己的小手,那动作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疲惫。 然而,当她开口时,那软糯的童音里却努力装出一种满不在乎的腔调:“其实姐姐不说我也知道的啦!”她模仿着大人的口吻,带着一种刻意学来的老成,“大人们都说‘人死了呀,就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啦!’或者就是,‘哎呀,等你长大以后自然就懂啦!’”可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却盛满了无法被这“不在乎”掩盖的困惑和更深的不满足。 她带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连珠炮似的追问:“但是,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呀?是比去外婆家坐火车还要远的地方吗?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长大以后才能知道呢?长大以后,这些问题就会有老师专门教给我们吗?就像教我们认字和算数那样?”她小小的脑袋瓜里,真的有太多太多这样像泡泡一样冒出来、却总也戳不破的疑问了。 可每一次,当她鼓起勇气问出来,换来的不是含糊其辞的说法,就是被生硬地转移话题,甚至有时会看到大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或悲伤,然后立刻被要求“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沮丧和孤独。 难道这个问题,是被一个最厉害却很坏心眼的女巫下了可怕的魔法咒语吗?一个只要说出来,或者认真去想,就会让大人们变得奇怪和不开心的禁忌魔法?一个连最聪明的姐姐也不能触碰的秘密?她原本以为,眼前这个会给她讲魔法天线的、不一样的姐姐,或许会是那个能帮她解开咒语,告诉她真相的人。 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里,曾闪烁着找到答案的希望。 可此刻,看着林桑榆依旧沉默无言的样子,那点微弱的光亮,也如同风中的烛火般,轻轻摇曳了一下,眼看就要熄灭了。 小小的心里,那点名为希望的烛火,终究还是被这股名为“失望”的冷风,“咻”的一声,彻底吹熄了。 就在那浓重的黯然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整个小小的身影都淹没时——一道温和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黑暗中重新点燃的火种,轻轻响了起来。 chapter 19 “果果,”林桑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人离开这个世界后,身体确实会去到一个我们现在还无法到达、也无法完全了解的遥远地方。 ”她没有用虚假的童话去敷衍,而是坦诚地承认了未知的存在。 果果黯淡的眼眸里,似乎因为这坦诚而重新聚起一点微光。 她急切地、带着最直接的渴望,仰着小脸追问:“所以这就是死了吗?就是永远都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吗?”林桑榆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恐惧,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而洞悉的微笑:“不是的,果果。 ”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果果的小手,目光专注地望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用她能理解的最简单也最深刻的语言说道:“只有当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果果的心口,“把关于他们的故事、笑容、声音都彻底遗忘了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孩子的心里。 “那才是真正的、永远的告别。 ”“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念着,还有人心里装着他们的样子”林桑榆的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又带着磐石般的笃定,“那么,他们就一直在那里,在那个叫做记忆和爱的温暖地方,永远都不会真正离开。 ”听到这番话,果果低垂着小脑袋,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轻轻颤动,小小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显然,这些关于离别与永存的话语,正在她幼小纯净的心灵里掀起波澜,艰难地寻找着落脚之地。 或许此刻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蕴含的所有哲思,但林桑榆的话,如同带着魔力的种子,已悄然落入她心田最柔软的土壤。 至少,那个名为“死亡”的话题,不再是女巫施下的可怕咒语,而是一个可以耐心解读的终极魔法。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果果才缓缓抬起小脑袋。 那双如同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般的眼眸,此刻闪烁着好奇与迷茫交织的亮光。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带着一丝不确定,小声问道:“姐姐,那我们每个人,最后都会去到那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吗?”“当然啦,宝贝。 ”林桑榆闻言,唇边漾开一个如初雪消融般温柔的笑容,抬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踏上这段旅程。 只不过呢,就像一场盛大的聚会,有的人会先出发,有的人会稍晚一些启程。 ”果果的眼睛瞬间睁得圆溜溜的,好奇之光骤然炽盛:“那那”她急切地吸了一口气,“我们会在那个地方再见面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孩子对分离的本能担忧和对重逢的纯粹期盼。 林桑榆迎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睛,坦诚而温和地回答:“姐姐也不知道,但我猜应该会的。 ”她的语气里注入了一种坚定的暖流,“在那里,所有因爱而生的思念和羁绊,最终都会指引彼此重逢。 ”看着果果依旧有些迷茫的小脸,林桑榆决定用她能想象的、最美好也最日常的画面来描绘那份重逢。 “而且啊,”林桑榆的声音不自觉地更加轻缓,带着梦幻般令人心安的光晕,“我常常猜想,那个我们最终都会抵达的地方,也许和我们熟悉的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眼中闪烁着温柔而憧憬的光芒,“也许在那里,阳光一样温柔,草地一样柔软。 我们能遇见很久很久没见过的家人、朋友,大家会像过去无数个美好的午后一样,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聊着彼此后来未曾见证的生活,分享着想念一切又都像从前那样。 ”果果的眼睛随着她轻柔而充满画面感的描述,越来越亮,仿佛有无数颗小星星在里面闪烁。 小脸上残存的迷茫和不安,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灿烂且充满憧憬的笑容,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重逢。 她点点头,用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对世界最纯真宏大的期许,郑重宣布:“我明白了!那我希望去到那个地方的人都不会再生病了!”这句话像一颗纯净无暇的水晶,折射出她小小世界里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愿望——却也无声地透露出她所目睹的病痛与挣扎,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底色。 林桑榆脸上的笑容无声加深了,然而心脏的某个角落,却像是被这句话最柔软也最锋利的边缘,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悄然塌陷下去一块。 她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与温柔,将所有心疼无声地化作抚慰:“嗯,姐姐也希望,希望去到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再也没有病痛,只有健康和快乐。 ”她垂下手,轻轻握紧了果果的小手,仿佛要将这个两人共同的、带着无尽祝福的愿望,传递到那个或许存在的遥远彼岸。 在江遇高效的安排下,林桑榆很快找到了正焦急万分的果果妈妈。 当她们走近约定的地点时,远远便看见那位中年女人正伸长脖子、翘首以盼地盯着她们走来的方向。 她的身旁还静静地伫立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性,看起来是她的丈夫。 男人略显憔悴却依然英挺的眉眼间,清晰地烙印着果果那小巧五官的影子,两人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血脉印记。 夫妻俩并肩而立。 就在林桑榆牵着果果的身影终于清晰映入他们眼帘的瞬间,两人脸上的忧愁如同被风吹散的阴云,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 女人没做任何犹豫,快步朝她们走来,而她身后的男人显然更为克制稳重一些。 “果果!”随着一声急促的呼喊,女人已到两人面前。 她先用那双饱含感激、泪光闪烁的眼睛与林桑榆对视片刻:“谢谢你。 ”林桑榆松开牵着果果的手,朝女人缓缓一笑:“没事,举手之劳。 ”男人眼中的欣喜同样清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但脚步只是急切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便稳住了身形。 他将充满宠溺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女儿身上,仿佛要将这捧在手心的宝贝,深深烙进眼底心底。 不远处是热闹交织的节日气氛,近处是家人团聚的温馨场面,林桑榆不由心生暖意。 与果果一家人告别后,她去江遇办公室取了古筝。 等匆匆赶到后台,距离她登台表演仅剩一个节目了。 准备期间,林桑榆遇见不少面熟的人。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大部分人都能聊上两句。 她性格慢热,好在外表温柔无害,第一印象通常不错。 因此科里即便不熟的人,眼神交汇时也会微笑点头示意。 只不过今天见她背着琴出现在后台,不少人还是诧异万分。 打过招呼后,纷纷与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林桑榆本不在意,以为她们只是好奇自己为何参加联欢会表演,却不小心听到一句话让她明了——原来她们谈论的是自己和江遇。 江遇本就是科里的明星人物,这段时间两人又频繁同框出现,旁人难免会多加关注。 谈论的内容也出奇地除了对他们关系的猜测外,还有对林桑榆个人的好奇。 不过科里就算是和林桑榆熟悉的人,也对她知之甚少。 即便有所好奇,大家依然保持着成年人恰到好处的边界感。 或许正是因此,林桑榆直到现在,和大家都是表面和气,实际彼此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这对林桑榆来说并非困扰,她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多数情况下也习惯独处。 所以原本表演前摆放古筝等一切准备工作她都打算自己动手。 正忙碌间,一个陌生面孔主动凑上前来。 来人很是热情,却不显冒犯,他身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反而令人心生好感。 “我来帮你吧,有什么需要提前注意的跟我说一声就好。 ”他声线温和有力,样貌虽不说出众,但五官清秀俊朗,属于耐看型。 林桑榆仔细回想了片刻,脑海里仍然没有可对上号的人,她索性不再纠结。 本想拒绝他的帮忙,她从后台瞥了眼舞台,上一个节目已经结束,主持人准备登台报幕了,又见他态度坚决,到嘴的婉拒便转了个弯。 “好的,那麻烦你了。 ”林桑榆深知关键时候学会高效合作,总比为了不麻烦人而耽搁事情更好。 有了帮手提前摆置古筝,她反倒一时空闲下来,站在舞台侧方入口处。 趁着主持人串场的时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台下看去。 台下坐席处几乎满了,后方流动的人群攒动,热闹的气氛与她临近表演的紧张感交织着。 说来,她很久都没有弹古筝了,更何况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 林桑榆的手心不由开始冒汗,心跳也开始加速。 大脑一片空白之下,行为会下意识遵循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她朝台下的每一处细细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找一个能稳定心神的支点。 可惜攒动的人头里,空落落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股沉沉的失落感瞬间将她裹挟,仿佛抽走了她刚刚努力寻找的支点,连带着那份因表演而生的紧张感,也被茫然和低落的情绪冲淡了许多。 心情仿佛如过山车般落至最低点。 不等她再随之下坠,舞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报幕:“接下来的节目,由我们的特邀嘉宾,安宁疗护科志愿者林桑榆,为我们带来古筝表演——《渔舟唱晚》。 ”报幕声落,掌声响起。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空落落的台下收回,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转身走向舞台中央那架静待她的古筝。 chapter 20 暮色四合,住院部大楼隐入夜色,而联欢会现场灯火通明,暖融的光线烘托出节日的温度。 台下座无虚席,人声的细碎嗡鸣在主持人报完幕前一刻,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收拢,化作一片近乎凝固的等待。 舞台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光束晃动几下,最终在舞台中央聚焦,静待主角登场。 侧幕边,林桑榆敛起心神,将目光专注地投向那架静候的古筝。 所有杂念,包括那丝未能寻见的怅然,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舞台的光圈之外。 她向方才那位热心帮忙摆放古筝的年轻同事微微颔首致谢。 旋即,她的身影便在这万众瞩目的静默里,从容不迫地步入光晕中心。 天青色立领斜襟真丝上衣流淌着温润光泽,米白色阔腿裤随步履漾开优雅弧度,腰间一抹正红流苏绦,如点睛之笔,衬得腰肢纤细。 乌发低挽,几缕碎发柔化轮廓,每一步都沉稳轻盈,典雅之气浑然天成。 在全场屏息凝神的期待中,她缓步走至古筝前,姿态娴雅地落座。 坐定后,她并未急于抬手,而是先微微垂首,轻抚袖口理顺衣料,脊背挺直如修竹。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唯有她几次深长平稳的呼吸,轻叩着这片凝滞的等待。 待气息沉定,她才终于抬起双臂,纤纤十指悬于琴弦之上,凝聚了所有的专注。 林桑榆最终选择的曲目是难度适中的《渔舟唱晚》。 这首颇具古典风格的筝曲,描绘的是夕阳映照万顷碧波,渔民悠然自得,渔船随波渐远的优美景象。 此刻竟与天边暮色如此契合。 此曲谱面和指法并不繁复,但其艺术表现力颇具难度。 好在林桑榆自幼习筝,在技法与表现上已能自如平衡。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的诗画意境,随着她指尖拨动的音符,在众人眼前汇聚成生动的景象。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的震颤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台下,那凝固般的静默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戳破,旋即陷入更深邃的寂静——那是余韵的汪洋。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心跳的几拍,便被骤然爆发的、雷鸣般的掌声彻底吞没。 林桑榆起身走至古筝旁,面向台下站定。 心湖被余韵和掌声激荡起万千涟漪,思绪不由得飘回选曲之时。 她记得上次弹奏时,总觉慢板滑音差半分韵味。 虽非苛求完美之人,这点缺憾却如细刺,曾时时困扰。 原本她想选另一首更拿手、近乎完美的筝曲,毕竟在行家眼中,《渔舟唱晚》已被反复演绎,难出新意。 或许是考虑到此曲普及程度更易被大众接受,又或是她期待在岁月变迁的当下重弹,能收获新的感悟。 最终,带着几分对过往的执念与对新解的期待,她定下了这首《渔舟唱晚》。 演奏中,不知哪一个瞬间,林桑榆忽然读懂了曲中的暮色苍茫,这顿悟恰巧解开了她先前的迷思,连那点执念也悄然释怀。 那一刻,长久盘桓心头的迷雾被指尖流淌的音符瞬间拨开。 指腹下不再是冰冷的弦,而是岁月沉淀的温度与豁然开朗的领悟。 若非今日重拾此曲,她或许永远不会察觉,自己早已悄然成长。 这迟来的领悟让此刻的掌声更添一层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看到了远处温韫、陈奶奶以及罗然的身影。 他们眼中流露的欣喜与骄傲,让她心头一热,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涌上。 她朝他们的方向,回以一个感激的微笑。 紧接着,仿佛冥冥中的牵引,她的视线倏然转向舞台前方最右侧——那个她曾下意识留意过的靠过道空位。 此刻,那里静静地伫立着一人。 他仿佛游离于热闹人群之外,令她无法忽视。 仅此一眼,世界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褪去,唯有他伫立在光影交界处,那双沉静却滚烫的目光,将她牢牢锁住。 眼中是久久未散的惊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专注,那双黑眸如同幽深的漩涡,翻涌着克制的灼热与未尽的情绪。 她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滞了一瞬。 慌忙将视线移回正前方,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向那侧。 本以为他已错过,此刻骤然得见,心底的震动瞬间淹没了所有预期。 关于她执着于这场演出的答案,在心跳擂鼓声中清晰无比。 舞台追光定格在女孩躬身谢幕的剪影上,四周掌声如潮水般汹涌。 就在这沸腾的华彩乐章中,江遇利落地起身,身影如一道沉静的墨线,毫不犹豫地穿过喧嚣的人群,径直朝后台方向走去。 那步伐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急切,并非逃离这绚烂,而是迫不及待地要走进那华景唯一的中心。 不过只有江遇知道的是,他的目标从来都很纯粹:他不仅是要走进这华景,更是要走近那华景中唯一的主角身旁。 江遇穿过人群,脚步未曾有过半分停留,很快视线中便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身上原本套在外面的大衣此刻正抱在怀里,腰间那点红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在后台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眼。 舞台的追光似乎格外偏爱她,即使身在后台,也有一束余光温柔地笼罩着她。 她站在逆光中,本是清冷的装扮却因这光,渡上一层毛茸茸的暖意。 她侧头跟身旁的人说话,不知道讲到了什么,她忽然莞尔一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月牙儿。 光影落在她的侧脸轮廓上,将小巧挺直的鼻梁,还有那线条优美的下颌勾勒出来,碎发在暖光中飞扬,温婉又迷人。 在即将要走近她身旁时,江遇视线牢牢攥住那抹逆光中的纤细身影,他的心跳仿佛与多年前大一元旦那晚重叠。 同样是《渔舟唱晚》,讲台前那个带着稚嫩魔力、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孩,与此刻舞台光芒下的身影缓缓重合。 她不会知道,两人的初遇,远比她以为的更早。 无关他人,只在那一眼的心动。 林桑榆刚谢幕完,先前帮忙的男生便及时上前,两人动作迅速利落地将古筝搬回后台。 归置好琴,她看向他,满怀感激道:“多亏你帮忙,不然我真得手忙脚乱了。 ”男生闻言,明媚一笑,两侧的酒窝立刻显现而出,语气真诚又带着点崇拜:“别客气,能帮上忙就好。 你弹得真的太好了,我听得都入迷了。 ”林桑榆这才有空仔细打量他。 他身上带着未褪去的青涩感,笑容扑面而来一股青春洋溢的气息。 这让她惊觉自己的大学生活仿佛已过去很久,很久没有感知到这种气息了。 心中苦笑,有感而发地嘀咕了句:“年轻真好。 ”“你是来医院实习的?”她猜测道。 男生用力点头,眼眸瞬间亮如星辰,带着点被看穿的惊讶和兴奋轻呼:“哇,这都被你猜到了?!”林桑榆被他的反应逗笑,看着他,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邻家弟弟。 “只是第一个猜测就命中答案而已。 ”她其实接下来的话本是“还是家属?”之类的,但现在看来不用了。 男生明了,转念又说:“我听主持人报幕,说你是安宁疗护科的志愿者,好巧啊,我就在这个科室实习。 ”“以后我们应该会常常见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柯梓瑞,你呢?”“林桑榆。 ”林桑榆说着就去背装好的古筝。 柯梓瑞见状立马朝她靠近了半步,作势要帮她拿,“我来帮你拿吧,这古筝还挺沉的。 ”林桑榆朝他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谢谢啦,我自己能行。 ” 这重量她早已习惯。 柯梓瑞被拒绝也不觉失落,脸上依旧扬起阳光般爽朗的笑容,正欲再找话题,却敏锐地察觉到林桑榆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的目光像是被钉住,直直地望向某个方向。 她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若不是那长睫还在不安地颤动,柯梓瑞都要怀疑时间在她身上静止了。 带着满腹疑惑,他顺着林桑榆的视线望去,这一看,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来人竟是他实习期间的带教老师。 来不及细想他为何在此,柯梓瑞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叫了声:“江老师!”这声呼喊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林桑榆的定身咒。 她刚刚一转头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中。 几乎是瞬间,舞台上那束滚烫专注的目光记忆便汹涌回潮。 她总觉得江遇看她的眼神变了,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让她心慌意乱又莫名悸动,却说不出所以然。 然而此刻,也许是有了舞台上的那一眼铺垫,一股无名的勇气支撑着她,竟让她没有移开视线,直直地回望过去。 江遇与她沉默地对视着,时间在两人胶着的视线中仿佛凝固,他深邃的眸底暗流汹涌。 过了足有几息,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才缓缓地、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从她脸上移开,落向一旁的柯梓瑞。 他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沉静无波,随即迈开脚步,一步步朝她走来。 空气仿佛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稀薄。 林桑榆直觉该说点什么打破这无声的张力,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遵循了最习惯的称呼:“江医生。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比她直呼“江遇”的次数多得多,她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可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江遇的眉头蹙了起来,那不满的神情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她却觉得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愈发幽深,如同实质的网,将她牢牢缚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这时,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拂过她的耳廓。 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状似不经意地低语:“昨晚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她心底激起惊涛骇浪。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修长的手指已极其自然地探向她的肩头,不由分说地将古筝背包的肩带卸下,动作行云流水般背在了自己背上。 林桑榆因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耳语和动作彻底僵在原地,微张着唇,眼中满是惊愕与尚未散去的羞恼。 江遇却仿佛没看见她失措的模样,反而倾身更近了些,深邃的目光锁住她映着自己身影的琥珀色眸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声问:“在看什么?” chapter 21 林桑榆被他那玩味的眼神和直白的追问逼得耳根发烫,脸颊也漫上红晕,无言以对了片刻,终于心一横,抬眼狠狠瞪着他,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一字一顿清晰地咬字:“在看一只焉、坏、的、大、型、狗!”她这话里的指向性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可只要一想到昨晚她在情动巅峰时,是如何抓着他的背,带着哭腔一声声缠绵唤他“江遇”的模样,那声音远比此刻生硬的“江医生”动听千万倍。 这鲜明的对比像羽毛搔过心尖,让他心头一酥,瞬间了然她此刻炸毛的根源——是羞耻心在疯狂反噬昨夜那蚀骨的缠绵。 他眼底的笑意非但没减,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更深邃的涟漪,碎星闪烁。 但他终究还记得身处何地,喉结微动,勉强将那股翻涌的、过分外露的情绪压了下去。 “饿吗?”江遇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抬手看了眼腕表,“走吧,请你吃饭,犒劳一下你的辛苦表演。 ”林桑榆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几乎同时,肚子非常应景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更何况今天这顿饭,不狠狠宰江遇一顿,简直对不起自己刚才受的惊吓和此刻唱空城计的胃。 “那得吃顿贵的。 ”林桑榆爽快应下,刚要迈步,余光瞥见一旁几乎快被遗忘、存在感骤降的柯梓瑞,脚步一顿,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歉意侧身问道:“诶,那个柯弟弟啊,”她对这个临时起意的称呼毫无自觉,语气自然得像在叫自家亲戚,“我们现在准备去吃饭,你要一起吗?”“柯弟弟”三个字如同平地炸响一颗惊雷,精准地劈中了在场的另外两人。 林桑榆背对着江遇,自然错过了在她吐出“柯弟弟”三个字的瞬间,男人眼底骤然冻结的幽暗,以及唇角那抹惯常的、若有似无的弧度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一片冰封的平直。 她只看到正对面的柯梓瑞——那张阳光帅气的脸“唰”地褪尽血色,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生命力,连瞳孔都惊恐地放大。 他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绝望以及我命休矣的惨烈上,活像林桑榆刚才不是叫他弟弟,而是给他判了死刑。 她眨了眨眼睛,满脸困惑:“怎么了?”难道自己说错话了?话音未落,就见柯梓瑞像受惊的鹌鹑,先是飞快地、忌惮万分地瞟了一眼她身后江遇的方向,那眼神充满了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然后才看向她,脸上写满了“姐我好像要挂了”的悲愤。 林桑榆精准捕捉到了这份对身后人的忌惮,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江遇在她背后释放绝对零度了?她猛地回头求证——然而,身后的江遇已然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常态,神色平静得近乎完美,见她突然转头,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微微挑眉,投来一个带着恰到好处疑惑的询问眼神,仿佛在问“看我做什么?”。 林桑榆顿时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尴尬地转回头。 看来小柯同学纯粹是对导师心怀敬畏啊!她瞬间化身知心姐姐,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试图安抚明显受惊的小实习生:“柯弟弟,江医生肯定是你的实习老师吧!别怕!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也觉得他冷得跟块移动冰山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但真的接触下来,你会发现他其实呃内里还挺热乎的?对病人特别负责!特别呃反正就是人特别好!”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甚至带着点普度迷途小羊羔的神圣使命感,转头就向榜样本人寻求认同:“江医生,你说是不是?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人特别好?”她眼神亮晶晶,充满了期待。 江遇:“”生平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体验到了什么叫无言以对。 看着眼前这个正掰着手指头、恨不得当场给他颁发感动中国好同事锦旗的林桑榆,那眉飞色舞、强行推销的样子,让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随着她每一个离谱的形容词而突突直跳。 乐于助人?特别好相处?他忍不住腹诽:这确定是在形容他,而不是某个社区热心大爷?柯梓瑞这时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找回一丝神智,求生欲瞬间爆棚,连忙应和着林桑榆的话,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是!我也觉得江老师确实非常平易近人!不过我真的想起来还有十万火急的病例要整理!就不打扰了!江老师你们吃得开心!再见!!”话音刚落,他如同被赦免的死囚,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那架势仿佛身后的两人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 林桑榆见状,不免小声嘀咕道:“啊心理阴影面积这么大的嘛?跑得跟后面有鬼追似的”江遇看人都跑没影了,她还站在原地,出神地盯着柯梓瑞消失的走廊尽头,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燥意又油然升起,甚至更添了几分莫名的烦闷。 他看着她数秒,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反应。 耐心彻底告罄,他终于没忍住,带着薄茧的指腹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精准地钳住她小巧的下颌骨,稍一用力,便强硬地将她偏开的脸庞掰正过来,迫使她躲闪的目光无处可逃,只能尽数落在他深邃得不见底的眼底。 “看我。 ”低沉的嗓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别看其他人。 ”林桑榆:!!!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占有欲的动作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在她印象中,江遇从未在公众场合下做出过如此亲密且强势的举动。 这完全颠覆了他一贯克制疏离的形象,让她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两人对视须臾,她就着这被钳制的姿势,微扬起脸,试图找回气势:“江、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被他捏住下巴,虽然力道不重,但说话时下颌的牵动感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偏偏江遇似乎存心忽视她的质问,紧贴着她皮肤的指关节清晰地感受着她下颌开合的动作,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她开合的嘴唇。 那对唇瓣轻薄如晨曦中的花瓣,透着诱人的粉嫩色泽,仿佛无声地邀请人去采撷,去品尝那想象中的柔软与甜蜜。 他眸色渐深,原本静如深潭的黑眸,此刻翻涌着更浓重的、风雨欲来的暗色。 林桑榆说完就察觉到,眼前的人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如果说刚才只是带有强势的侵占意味,那么现在则更像是极力隐忍着某种更汹涌的冲动。 静待了几秒,观察江遇还是没有任何想要放开的意思,甚至眼神更加危险,她立马稍加一用力,微一偏头将自己的下巴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开来。 “嘶——!”林桑榆倒抽一口冷气,捂住自己刚被蹂躏过的下巴,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江遇!你是属螃蟹的吗?下手没轻没重!还好本姑娘纯天然,不然几十万填进去的下巴非得让你捏回出厂设置不可!”江遇闻言,成功被她这夸张又生动的吐槽逗笑,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眉眼间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自知刚才有些失控,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但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那点懊恼又被逗弄的心思取代,索性顺着她的话,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哄骗的意味问:“那鼻子呢?”他眼底促狭的笑意更深,故意压低了嗓音,“这次我保证,轻轻的?就一下?”说着他的手指还象征性地朝她鼻尖方向虚晃了一下。 林桑榆顿时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身体更是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大步。 先前的话虽有夸大成分,但她可不想再给他任何动手动脚的机会。 更何况他刚刚这举止,简直是把“占有欲”三个字写在脸上了!还有什么叫“只看着他”?他很好看吗?好吧,确实帅得惨绝人寰。 但这仍然不是他莫名其妙在公共场合行使“主权”的理由!如果不是这会儿周边的人流涌动,她真想揪着他的领子提醒他那个被刻意模糊的界限——“他们是床伴,不是情侣”!奈何眼下,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像躲避什么危险源一样,迅速向后撤了一大步,再次精准地卡在离他一臂远的位置。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像法官敲法槌般,极其严肃地虚点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三八线”,一字一顿地宣告:“江医生,请注意!从现在起,直到这顿饭安全吃完,此线为界!你,在那边!我,在这边!越线者——”她故意停顿,加重语气,“——小狗!”说着,为了强调,她又煞有介事地用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条无形的三八线。 江遇失笑,看着她的眼神跟在看一个认真划分领地、严防死守的小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那点残存的躁意,竟奇异地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抚平了。 他也不在此纠结,绅士地两手朝两人身前一送,声音含笑道:“那姑娘请吧,再不走要饿晕了,我可不负责。 ”林桑榆觑他一眼,当真在他的礼让下,大摇大摆地朝前走。 等走远了好几步,她还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并且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否保持刚刚定下的规定。 江遇哪会不知道她这差点就写在脸上的小心思,于是迎着她的眸光,勾起一侧唇角,轻讽道:“林桑榆,人与人最基本的信任呢?”林桑榆被这话说得心里一咯噔,转过身后就真不仅没再怀疑他,也没有再回头了。 从住院部走到医院大门的这段路,两人依旧保持着这样:她在前走着,他在后走着。 于是不少人便看见,夜幕之下,女孩大步朝前走着,夜风将她的大衣衣摆吹起,走得那叫一个潇洒阔步。 身后的男人肩上背着一个长长的乐器,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孩的身后。 若不是两人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有男人温柔地看着前方背影的眼神,他们几乎都要怀疑两人不认识了。 清冷的月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地面。 那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沉默地随着步伐移动,却在光影的魔法下,于地面上悄然交汇、重叠,宛若一对并肩而行的亲密恋人。 chapter 22 嘴上喊得震天响要狠宰江遇一顿,可真到了那家金碧辉煌的高档餐厅门口,林桑榆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看到里面穿着考究的服务生端着比茶盏大不了多少的盘子,上面点缀着几片花瓣般的食物,脚步瞬间像被强力胶死死焊在原地。 几乎没怎么犹豫,林桑榆小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带着点蛮横地攥住江遇的手腕。 那力道和眼神里都写满了“少废话,跟我走准没错”的笃定,什么三八线规定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不由分说,像拔萝卜似的,硬生生将这位一米八几、气质清贵的“艺术品”从艺术殿堂门口拖拽了出来。 江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却并未挣脱,反而带着点纵容的无奈,被她那股子蛮劲儿牵引着,跌跌撞撞地栽进了隔壁那家正热情洋溢地喷涌着浓郁牛油香气的火锅店。 扑面而来的喧嚣热浪、辛辣霸道的香气、食客们高谈阔论的嗡嗡声瞬间将他们吞没。 一落座,林桑榆就熟门熟路地拿起菜单,目标明确地在招牌毛肚、雪花肥牛、鸭肠、虾滑后面打勾,小嘴还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两人份够不够吃。 江遇看着她这副如鱼得水的架势,屈指在油亮的桌沿轻叩了两下,带着点好笑和确认的意味:“林小姐,隔壁那家米其林三星,确定就这么放弃了?说好的要让我大出血呢?”林桑榆终于舍得从勾得密密麻麻的菜单上抬起头,用“这还用问?”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当然确定!隔壁那家,”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语气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中看不中吃,花里胡哨一碟子,塞牙缝都不够,关键还死贵!”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一本正经地补充,眼睛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再说了,冬天和咕嘟咕嘟翻滚的红油火锅才是绝配,简直暖胃又暖心!”江遇静静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控诉和对火锅的盛赞,目光落在她此刻因为温暖、期待和美食而显得格外生动鲜活、甚至有点张牙舞爪的脸庞上。 这副充满烟火气的画面,与记忆中在高级日料店那个安静优雅、每一口都吃得如同精密仪器的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涟漪。 他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了一下,抬眼,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直直望进她因为提到火锅而闪闪发亮的琥珀色眸子里,问题问得既突然,又带着十足的笃定:“所以,上次那家日料店,你其实根本没吃饱,是吧?”林桑榆勾画菜单的笔尖瞬间悬停在空中,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蜷紧,长长的睫毛慌乱地垂落,像两把小扇子盖住了心虚的眼眸,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抓包后不知所措的小学生。 她完全没料到,江遇竟然能从她几句对“漂亮饭”的吐槽中,精准地回溯到那次日料店的经历,并且一针见血地戳穿了真相。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震惊于他那可怕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还是该懊恼于自己无意间的暴露。 默了几秒,林桑榆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焦点心虚地飘向沸腾的锅底方向:“是也不是,”她试图组织语言,声音像蚊子哼哼,“主要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吃饭嘛,会有点拘谨,其实东西味道还是不错的。 ”她没打算完全否认,但承认这个“偶像包袱”,无异于亲手揭开那层维持体面的遮羞布。 “那现在呢?”江遇没有移开目光,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仿佛在引导她说出某个他早已笃定的结论。 林桑榆被问得一愣,茫然地眨眨眼:“什么?”“现在,”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一点无形的距离,目光锁住她,“和我一起吃饭,还会拘谨吗?”“现在?”林桑榆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如同火锅店暖融的灯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心虚,“当然不会啦!”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得意,“我现在觉得——”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副“你赚到”的表情,“你应该会是个非常、非常合格的饭搭子!”江遇闻言,眉梢高高挑起,重复道:“饭——搭——子?”尾音拖长,带着点玩味的咀嚼。 林桑榆将勾画得满满的菜单“啪”一声拍到他面前,同时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利落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下巴微扬,带着一种“赐予你无上荣光”的傲娇劲儿:“对,饭搭子!特颁发此殊荣,不用谢哦。 ”江遇看着她这副煞有介事、指点江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都微微耸动,深邃的眼眸里漾满了细碎的光,仿佛盛着揉碎的星光。 他身体慵懒地往后靠了靠,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牢牢锁住她,语气里充满了玩味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宠溺的纵容:“林桑榆,你还真是把人生最重要的两件事,都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林桑榆被他笑得有点懵,眨巴着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问号。 老实说,江遇这思维跳跃得让她有点跟不上。 其一肯定是吃饭,那其二呢?总不会是睡觉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耳根就有点发热。 她正天马行空地琢磨着,只见江遇慢条斯理地抽走她手中那支沾了油渍的铅笔。 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把玩着那小小的木杆,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性感。 他目光灼灼,如同实质般烫人,穿透喧闹的空气,牢牢锁住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十足蛊惑的弧度,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又低沉暧昧地将答案送入她耳中:“一件是吃饭,一件是——”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瞬间染上薄红的耳廓和瞪圆的、带着水汽的琥珀色眼眸,“——睡、觉。 ”此刻的江遇,带着促狭的笑意说出这句话时,绝未料到它会在日后被林桑榆活学活用,甚至奉为圭臬。 当有人问起他们之间的关系,林桑榆总会一本正经、掷地有声地宣布:“他?他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两件事——吃饭和睡觉——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虽然知道在她看来事实便是如此,但那时的江遇只觉自己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一顿火锅是林桑榆吃过最舒坦、最酣畅淋漓的一次。 江遇这个饭搭子简直超乎预期地称职,全程把控火候,精准投喂,她碗里永远堆着小山,自己倒真没吃几口,只噙着笑看她大快朵颐,仿佛投喂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酒足饭饱,两人裹着满身浓得化不开的火锅香气走出店门。 冬夜的冷风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和饱食后的慵懒,也让被红油和喧嚣暂时麻痹的思绪陡然清醒。 林桑榆望着身边人挺拔沉默的侧影,酝酿了一整晚、在火锅沸腾声中几次欲言又止的疑问,终于被这冷风推到了嘴边。 她悄悄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小心翼翼:“江遇,那个粉发女孩”话到此,却像是被冷风冻住,不知该如何继续。 想问的太多,反而找不到。 “她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上节目。 ”江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融入了夜色。 林桑榆摇摇头,几秒后又点点头。 她这副既肯定又否定的样子,让江遇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困惑。 林桑榆意识到自己的矛盾,解释道:“我知道的。 我想说的是她后来还好吗?”“不太乐观。 ”江遇的声音低沉下去,“你有观察到什么特别的吗?”林桑榆将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江遇:“她好像很害怕生人,或者说,对不熟悉的人极度警惕而且她看我的眼神很恐怖,像是在憎恨。 ”那双惊恐绝望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江遇沉默了片刻,夜风中传来他无声的叹息:“看来应激反应又加重了。 ”没等林桑榆追问,他接着说道:“不用害怕,她不是在针对你。 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大规模网暴,创伤后应激障碍非常严重。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她是顶尖大学的学生,成绩非常优异,备受老师们的青睐,如果不发生这事,去年九月本该保研入学。 ”一个如此品学兼优,又正处明朗前途之下的女孩子,林桑榆想不通她为何会和网暴牵连上,最后还造成这么大的伤害,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如今的现状。 似乎是猜到她的想法,江遇同她解释:“她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那天,去医院和病重的爷爷分享喜悦,拍了合照发在社交平台上。 ”江遇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遥远,“起初是收获了很多祝福。 但很快,恶意就盯上了她。 攻击从她耀眼的粉发开始,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升级为恶毒的造谣,捏造她与导师有染、靠不正当手段保研她晒出的通知书和与爷爷的合照,成了‘证据’,被恶意解读、疯狂传播。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突然遭此无妄之灾,风暴的中心还关乎一个女孩的清白。 林桑榆微微叹了口气,她已经明白为何那个粉发女孩会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她拼命澄清,但声音被淹没在更汹涌的恶意里。 这场无妄之灾像失控的雪崩,彻底摧毁了她的生活。 巨大的精神压力诱发了她体内潜藏的疾病,身体机能迅速恶化她不得不放弃了读研。 ”夜风凛冽,像冰冷的刀片刮过皮肤,将两人身上残留的火锅暖意彻底撕碎。 林桑榆站在寒风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她仿佛也被那巨大的、无声的绝望紧紧攫住,那冰冷的窒息感,比这冬夜更刺骨,将她层层裹缠,动弹不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林桑榆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她叫什么名字?”“楚盈盈。 ”“我记住了。 ” 她试图用一丝轻快的语气打破沉重,“难为你说这么多话了。 ”江遇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就算她不是很了解江遇,也知道他绝非长于言辞之人。 但她问了,他就讲了,还讲得原原本本,这多少会让她感到有些意外。 但其实,林桑榆细细回想这段时间与江遇的相处,她就能察觉到,江遇在面对她时总会流露出不同于他原本性格的一面。 这些微小的点,都像一片片独特的拼图。 它们散落在时光里,却隐隐指向一个她尚未完全看清、也未曾真正踏入的,名为“江遇”的隐秘领域。 chapter 23 火锅店离两人住处不远,一路走回去正好消食。 等走到楼下,夜风早已将身上大半的火锅浓香吹散殆尽,只留下淡淡的、混杂着彼此体温的暖意,萦绕在衣料纤维间。 林桑榆其实一直对“江遇是她邻居”这件事缺乏实感。 这个概念就像悬浮在空气中的彩色泡泡,看似存在,却一戳就破,虚幻得很。 直到此刻,电梯“叮”一声在同一层打开,两人并肩走出,目光触及走廊尽头那两道沉默对峙、相距不过十几步的门扉——“咚”!那份悬浮的不真实感,终于像被这具象的画面狠狠拽下,沉甸甸地砸在心口。 细细想来,若时光倒流回她去医院找温韫之前,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会与那个清冷疏离、高高在上的“江遇”,产生如此深重、如此密集、甚至带着点疯狂失控意味的纠葛,像被卷入一场不由分说的漩涡。 或许是骨子里的慢热,或许是潜意识里对建立深刻联结的恐惧,像一层无形的防护罩。 这些年来,除了俞瑶是主动破开屏障、紧紧抓住的挚友,她的安全区壁垒森严,如同戒备森严的孤岛,再无人能真正涉足核心腹地。 因此,与江遇这段密集得近乎失控的交集,让她有种生活节奏被强行打乱、甚至是被他不由分说地侵门踏户的感觉。 更荒唐的是,那层始于身体本能的特殊关系,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两人的日常更紧密地捆在了一起。 此刻,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肩背着自己的古筝、手里还提着那个从便利店带回的、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林桑榆清晰地感受到——这已不止是打乱,而是全方位的、不容拒绝的入侵。 “琴给我吧。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语气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试图夺回一丝掌控感。 江遇置若罔闻。 他不仅没递琴,反而将身体更慵懒地、带着十足刻意的压迫感,斜倚在她门边的墙壁上。 长腿随意交叠,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领地巡视的猎豹,那幽深目光锁住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却极具侵略性的弧度,无声宣告着主权与意图。 低沉的声音裹挟着慵懒的蛊惑,像羽毛搔刮着她的神经:“用完人就抛弃?林小姐,不请我进去坐坐?”林桑榆被他这明目张胆的登堂入室意图气笑了。 她索性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带着点“我看你能装到几时”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打量。 那目光缓慢而锐利,最终定格在他那双写满图谋不轨的眼睛上,才慢悠悠地、红唇勾起一抹同样带着刺的讥诮:“江医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我真该进去拿个镜子给你照照。 ”江遇嘴角的弧度加深。 他也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带着点刻意地,将手中那个不起眼的便利店塑料袋提起来。 修长的手指捏着袋口,手腕微动,让袋子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薄薄的塑料摩擦发出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窸窣——窸窣——”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拉长,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一下下,精准地敲打在两人之间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心弦上。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晃动的袋子吸引。 白色的塑料袋并不透明,但借着楼道不算明亮的光线,隐约能看到里面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轮廓,以及那熟悉的、在便利店收银台旁随处可见的鲜艳包装色彩电光石火间,林桑榆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崩断了。 那“窸窣”声背后赤裸裸的含义如同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穿了她的思维屏障——袋子里装的分明是某人未雨绸缪的战略物资。 一股灼热的气流“轰”地直冲头顶,脸颊和耳根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江遇将她脸上瞬间掠过的羞恼、恍然和那抹飞红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 他不再打哑谜,身体倏然离开冰冷的墙壁,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前倾,瞬间将那不足半臂的距离压缩至呼吸可闻。 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火锅辛香和一丝危险的雄性荷尔蒙,如同汹涌的潮水,强势地漫过她摇摇欲坠的感官堤坝,将她每一寸空间都彻底侵占包围。 他压低的声音带着气音,像羽毛搔过她耳膜,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明白了?”他目光灼灼,如同实质的火焰,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将选择权看似随意地抛给她,实则步步紧逼,“那选吧。 去我那儿,还是”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门,“就在你这?”林桑榆没立刻回答。 她眼睛慌乱地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试图掩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仿佛在惊涛骇浪中徒劳地寻找一块浮木。 终于,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抬起眼,目光却像被烫到般飞快地从他灼人的视线下弹开,死死黏在他手中那个“罪魁祸首”的袋子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和欲盖弥彰的笨拙:“就就买了一样?有有酒吗?”江遇眉梢高高扬起,眼底的笑意瞬间染上了更深邃的、近乎野性的光芒。 “酒?”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灼热的气息故意拂过她敏感的额角碎发,带着燎原的火星,“想喝哪种?”他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滚烫的温度,慢条斯理地滑过她因紧张而微微濡shi的唇瓣,再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缓缓上移,锁住她无处可逃的、水光潋滟的眼眸,声音压得极低,像恶魔的蛊惑:“要不要自己过来找找看?”林桑榆被他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蛊惑的低语盯得头皮发麻,心里警铃大作。 她不再看他,猛地转过身,指尖带着点微颤去按密码锁。 伴随着电子门锁“咔哒”一声清脆的解锁音——她前脚刚踏入玄关那片温暖的黑暗,甚至来不及开灯,身后那具蓄势待发的温热身躯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滚烫的气息,如同等待已久的猎豹,长驱直入地紧贴进来。 瞬间,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填满了她身后所有的空间和感官,那充满侵略性的存在感和灼热的体温,让她心跳骤然停跳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xiong腔。 感知到那瞬间降临的、密不透风的压迫感,她本能地倏然转身想拉开距离却正好毫无防备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早已等候多时的、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里。 鼻尖甚至撞上了他微凉的衬衫纽扣,带来一丝微痛。 林桑榆闷哼一声,还来不及惊呼或抱怨这“意外”,头顶便传来男人低沉戏谑的声音,带着xiong腔愉悦的震动,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敲进她耳膜:“林小姐,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什么叫倒打一耙,她可算彻彻底底、身体力行地领悟了!林桑榆平时给旁人的印象都无一例外的是温婉、乖巧,可只有身边亲近的人知道,她骨子里藏着“窝里横”的基因,尤其是在被逼到角落、或者像现在这样被冤枉的时候。 那股被冤枉的憋屈和小性子瞬间窜了上来,她不管不顾,带着点豁出去的蛮劲儿,抬脚就狠狠踩下去。 浅杏色的珍珠扣平底单鞋,带着温婉外表下的叛逆,精准而用力地碾在他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之上。 柔软无辜的小羊皮与冷硬昂贵的皮革,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极致反差,碰撞出一种奇异又危险的、充满张力的禁欲感。 江遇垂眸,看着那只浅杏色的小羊皮鞋带着娇蛮的力道,结结实实地踩在自己价值不菲的手工皮鞋上,甚至能感觉到她脚掌用力的弧度。 心头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而像被某种毛茸茸又带着尖爪的小兽挠中了心尖最隐秘的痒处,泛起一丝近乎愉悦的酥麻。 他纹丝不动,甚至带着点纵容的、近乎享受的意味,任由她像只炸毛又虚张声势的猫,借着踩踏的力道,不管不顾地攀上他的肩膀。 她的这套动作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十足十的报复意味,像要把他踩进地里,又像要借力攀上高处,居高临下地让他束手无策。 “既然你都给我安了个罪名”林桑榆仰起脸,琥珀色的眸子燃着不服输的火苗,一字一顿,清晰地、带着点玉石俱焚的狠劲儿砸向他,“那、就、如、你、所、愿!”江遇听着她这豪情壮言,依旧默不作声,深邃的眸底翻涌着浓稠的墨色,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动作。 空气中弥漫着火锅残留的辛香和她身上清甜的暖意,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一股难以名状的、灼热的旖旎悄然升腾,将两人紧密缠绕。 她朝他靠近,鼻息瞬间交融。 他微不可察地屏住了呼吸,下颌线微微绷紧。 可就在下一秒,那预想中的柔软并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近在咫尺、带着促狭和得意的小声轻笑。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林桑榆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如同无数个细密而炽热的吻,丝丝缕缕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敏感的喉结:“江医生”她的声音带着得逞的狡黠,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你闭着眼睛,是在等什么呢?” chapter 24 “在等什么呢?”林桑榆的声音在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心跳的黑暗里响起,带着得逞的促狭,像一根烧得滚烫、淬了蜜糖的细针,精准无比地刺入江遇已然绷紧到濒临断裂的神经末梢。 他喉结压抑地、如同困兽般滚动了一下,才缓缓掀开眼帘。 浓密的睫毛如同破开沉重夜幕的利刃。 房门早已在他反手间悄然关闭,彻底隔绝了走廊最后一丝微光。 玄关的开关近在咫尺,却无人愿意去打破这片酝酿着风暴的黑暗。 浓稠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墨色潮水,无声无息地漫涌、攀升,温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两人彻底吞没、包裹。 这黑暗恰似此刻在两人血脉深处奔涌的、亟待破闸而出的原始渴望。 江遇怎么会看不透她这点小把戏。 此刻的她,活脱脱一只刚用毛茸茸的爪子戏耍了猛兽、此刻正得意洋洋甩着蓬松尾巴,琥珀色眼瞳在昏暗中闪烁着狡黠又挑衅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宣告胜利的小野猫。 那纯良轮廓下,分明藏着磨得锋利的爪尖和记仇又睚眦必报的小性子,只待猎物松懈,便会给予刻骨铭心的回敬。 可偏偏就是她这副狡黠鲜活动人、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像暗夜荒原上唯一跳动的、温暖又危险的火焰,散发着让他心甘情愿飞蛾扑火的致命吸引力。 江遇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紧盯在她因得意而微微上扬、在昏暗中仿佛噙着一抹朦胧月华、诱人采撷的唇角,以及那双即使在浓黑中依然亮得惊人、如同淬炼了熔融星火、跳动着生机与致命诱惑的琥珀色眸子上,一时竟忘了呼吸。 那视线,滚烫得几乎能在她皮肤上烙下印记,带着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掠夺的渴望,贪婪地要将她此刻鲜活狡黠的神采刻进骨髓。 林桑榆被他这灼人滚烫温度的视线看得耳根滚烫似火,心跳在xiong腔里失了序,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但这浓重得令人心安的黑暗,像一层庇护所,不仅模糊了所有界限,更如同最烈的催化剂,将她心底那份因成功反将一军而升腾起的、近乎嚣张的挑衅胆量,肆意滋长、膨胀到极限。 她非但不退缩,反而借着黑暗的完美掩护和方才反将一军的澎湃余勇,微微踮起脚尖,小巧精致的下巴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将尾音拖得又软又糯,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缠绕上他的耳膜与心尖:“那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是谁,醉翁之意不在酒?”江遇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纵容和愉悦的轻笑。 他眼睑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深邃的阴影,再抬起时,目光却坦荡澄澈得惊人,如同撕开厚重夜幕的第一缕破晓晨光:“嗯,是我。 ”有时候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克制,会让最本能的渴求也带上几分矜持的枷锁。 但在她面前,一切遵循本心,情动之处,所有无谓的矫饰都如同春雪消融,踪迹全无。 因此,当他承认时,眼底是澄澈见底的坦荡,声音是不掺一丝杂质的肯定。 他无意逃避内心汹涌的渴望,更坦然面对她施加于他的、致命的吸引力。 江遇这坦荡至极、不掺一丝杂质的承认,让林桑榆心头猛地一悸,有了片刻的怔忪失神。 像是被那破晓般的光芒晃了眼,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更深的好奇,再次望进他眼底那片幽邃的深潭。 只是这一次,那潭水深处翻涌的暗流,带着一种让她心尖都为之颤栗的陌生力量。 她敏锐地察觉到,自昨夜之后,江遇凝视她的眼神,如同剥落了千年冰封的火山,褪尽了所有克制的假象与清冷的距离感,裸露出内里沸腾翻滚的、更深邃、更灼热的岩浆,那温度几乎要将她的灵魂都熔穿、烙印。 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江遇的全新维度。 此刻,当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再次短兵相接,那股强烈的占有欲和汹涌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滚烫欲望,如同实质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焚毁一切伪装的霸道力量。 这过于直接,如同实质宣言般的信号,让林桑榆心头警铃疯狂大作。 一股巨大的惊慌蓦然窜起,攫住了她的心脏。 眼睫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仓皇就要往后缩。 然而,江遇仿佛早已洞悉她每一个微小的念头。 她退意刚生,脚跟甚至来不及在地毯上摩擦出半分声响,伴随着塑料袋沉闷的“噗”一声砸落,他结实有力、带着烙铁般体温的手臂已如最坚硬的锁链,瞬间不容置疑地环锁上她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整个人被毫无间隙地、严丝合缝地摁进了他滚烫的xiong膛,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骼都融进他的血肉里。 等林桑榆从这电光火石般的变故中勉强抽回一丝神智,整个人已被他彻底禁锢在怀中,密不透风、动弹不得,连彼此狂乱心跳的震颤都透过紧贴的xiong腔清晰可感,交织成一片混乱的鼓点。 “古筝,”他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音节都压抑着地底岩浆般翻涌的欲望,“先放玄关?”虽是询问,那环在她腰间的臂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桑榆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点头,或者说,任何回答都已无关紧要。 她看着他动作迅捷却异常沉稳地卸下肩带,将古筝轻轻倚靠在墙边。 束缚解除的瞬间,他再无迟疑,有力的双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带来的失重感让她低呼一声,本能地攀紧了他的脖颈。 就在迈步欲往里走的刹那,他俯身,长臂一探,精准地从散落在地的塑料袋中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指尖一挑,利落地塞进了裤袋,动作行云流水。 她房间的格局与他那边几乎镜像对称,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城市光晕,他抱着她,几步便穿过了玄关和客厅。 然而,当抱着她来到走廊尽头,面对两扇紧闭的、在微弱光线下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门时,他的脚步终于顿住。 他低下头,坚硬的下颌线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贪婪的依恋,轻轻蹭了蹭她柔软馨香的发顶。 这触感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颤的亲昵。 低沉的声音裹着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和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急切,低声诱哄道:“乖,指个路。 ”那声低沉沙哑、浸满了独占欲的“乖”,如同带着细小倒钩和微弱电流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林桑榆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一股强大到足以麻痹意识的、混合着极致酥麻与战栗的电流瞬间贯穿四肢百骸,让她在他怀中如同风中秋叶般,不由自主地剧烈轻颤了一下,连脚趾都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左边。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软和一丝不易捕捉的颤抖,几乎是脱口而出。 仿佛觉得不够,又鬼使神差地、带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右边是我的工作室。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荒诞到让她头皮发麻的感觉瞬间淹没了林桑榆。 她在干什么?!在如此旖旎致命、一触即发的时刻,她竟然在给即将登堂入室的江遇介绍她的房间布局?!然而当背脊深深陷入那片无比熟悉、柔软得如同云朵的床铺时,脑中所有的思绪,包括那点可笑的荒谬感瞬间被抽离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嗡鸣的空白。 因为江遇高大的身躯已然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和灼热的体温,沉沉地覆压上来。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春雨般细密,却又无处不在的亲吻。 它们带着虔诚的耐心,轻柔而执着地烙印在她的额头、鼻尖、柔软的唇瓣、敏感的耳廓以及纤细脆弱的颈侧林桑榆并非没有感知到他身体里汹涌的情绪暗流,她原以为迎接她的会是疾风骤雨般的掠夺,却万万没想到,落下的是这般出人意料的、近乎珍视的温柔缱绻。 等他执着的吻,如同燎原的星火,几乎将她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温柔地侵染、点燃,她的神思早已在愉悦的暖流中迷离,如同漂浮在温暖的海浪之上。 就在这意乱情迷的巅峰时刻,江遇却毫无预兆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般,骤然停下了所有燎原的动作。 他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锁定猎物要害的猛兽,一瞬不瞬地攫住她迷蒙失焦的双眼,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不容错辨的郑重,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叩问:“要,还是不要?”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直白的询问,让她漂浮的神智有了瞬间的凝滞。 她茫然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 见她不答,那灼人的目光更加专注,带着不容逃避的穿透力,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却更沉,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心尖:“林桑榆,要,还是不要?”时间仿佛在两人胶着的视线和沉重的呼吸声中凝固、拉长。 林桑榆在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浓烈欲望却又固执地等待着她清醒确认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迷乱而脆弱的倒影。 几秒钟的沉默,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在他灼灼目光无声的、极具压迫感却又带着奇异耐心的等待中,那个被情欲的洪流和某种更深沉、连她自己都尚未辨明的悸动共同催化的单音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逸出:“要。 ”随着那声轻若叹息的“要”字落下,江遇这才再次俯身,精准地攫获她的唇瓣。 这一次,不复先前的温柔试探,那吻如同骤然席卷的飓风,带着吞噬一切的狂热和压抑已久的欲望,凶狠地吮吸研磨,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从唇齿间榨取出来。 江遇无疑是个极其聪明的猎手。 昨夜短暂的探索,已让他将她的脆弱与敏感悉数刻入本能。 此刻,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焉坏的掌控欲,目的明确地朝着那几处被他标记的领地发起精准的、研磨般的攻势。 敏感点之所以叫敏感点,就在于它能将最细微的触碰都放大成惊涛骇浪。 在他几轮目的性极强的揉捻下,林桑榆早已溃不成军,身子彻底化作了一滩只能随波逐流的春水。 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攀在他肩上的双手,指尖用力到泛白,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偏在这意识浮沉、感官濒临崩溃的边缘,江遇低沉沙哑、如同魔咒般的声音再次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滚烫的气息燎原般扫过她最敏感的神经:“乖,叫我名字。 ”他存了心要逼她亲口叫出,问话间,所有动作悍然停止。 那滚烫的存在感在停顿中反而被无限放大,悬而不决的折磨让她几乎发疯。 沉默如同酷刑。 在令人窒息的须臾间,她终于抬起那双被情欲蒸腾得雾气迷蒙、如同浸在泉水中的琥珀般的眸子,无助地望向他,溃散的意志再也无法抵抗,微弱的音节从颤抖的唇间溢出:“江江遇”这两个字,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最后一道封印,又像是点燃了引信。 瞬间,他体内那被理智苦苦囚禁的野兽彻底挣断了枷锁。 林桑榆几乎快要承受不住,那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艰难,混杂着不适与难耐她抬手就在他背上使力。 此后的浪潮,再无半分怜惜与间隙。 他不再给她任何喘息与思考的余地,只有疾风骤雨般的掠夺和将她不断抛向更高更远之地的力量。 夜幕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在最初的惊涛骇浪后,身体渐渐寻找到契合的韵律。 当欢愉如同冲破云霄的星火,在每一寸被点燃的神经末梢急速攀升,最终在意识的最顶端轰然炸裂时,她仿佛看到了沉寂宇宙深处,亿万星辰同时坍缩又爆发的、无声而绚烂的永恒之光。 chapter 25 林桑榆曾听说过一个词——生理性喜欢。 它形容一种超越理智、根植于身体深处、近乎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强烈吸引。 以前她觉得这词遥远而抽象,像一个飘渺的哲学概念。 直到江遇的气息如网般将她笼罩,他的温度如同烙印深深刻入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像点燃神经末梢的引信,在那些亲密无间、灵魂都为之共振颤栗的时刻,这个词才终于被赋予了滚烫的、带着生命脉动的血肉之躯,沉甸甸地砸进她的认知里,让人无法忽视。 已经忘了是第几次被他引领着攀上顶峰。 意识像浸透了蜜糖的羽毛,在感官汇成的、温暖粘稠的海洋里沉沉浮浮,随着他每一次刻意的引领或失控的索取,轻柔或剧烈地起伏。 每一次攀至顶峰,都如同无声的烟火在脑海最深处轰然炸裂,将那片迷蒙的意识之海瞬间点亮,碎金流银般的光芒久久不散,灼烧着每一根疲惫却餍足的神经。 到了最后,林桑榆只觉四肢百骸都像被拆开重组过,酸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江遇抱起她走向浴室时,她软得像一捧融化的春雪,每一寸骨骼都仿佛被抽离,沉甸甸地贴伏在他滚烫的怀里。 意识模糊成混沌的暖雾,她闭着眼,任由温水流淌,任由他带着薄茧的指腹细致地拂过每一寸肌肤,连睫毛都倦怠得不肯颤动分毫。 脑中空空如也,唯有无边无际的、沉重而温暖的困倦,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 等江遇将一切收拾好,林桑榆已在余韵中小憩片刻。 她迷迷糊糊地再次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圈在腰间的坚实手臂和紧贴后背的温热xiong膛。 意识缓缓回笼,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江遇拥在怀里——那是令人安心的桎梏,却也是存在感极强的束缚。 以及,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下的触感不同——不知何时,凌乱的床单已被换成了一套干净清爽的。 睡在他怀里虽也意外,但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他竟能在她昏睡时,在她全然陌生的家里,精准地找到换洗床单,并且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一切狼藉。 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像被烫到般猛地从他怀里扭过头。 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一瞬不瞬地锁住他近在咫尺、轮廓分明的脸:“江遇你?!”林桑榆的后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因为几乎是回头的瞬间,她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却清晰映着她影子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昏昧的光线下竟异常清亮,如同寒潭映着皎月,清晰地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眼底尚未褪尽的、浓稠的餍足感与此刻清醒的专注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近乎沉甸甸的温柔,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压得她心口发烫,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眉宇间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松弛与温柔。 “嗯?”他低低地笑了,xiong腔传来愉悦的震动,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想说什么?”林桑榆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一时语塞。 一个荒谬又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地钻入脑海:那里面盛着的难道是爱意?这个认知让她既心惊又讶异。 那爱意仿佛一坛酿了许久的酒,让人不禁沉溺其中,也叫人心神荡漾。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不过是激烈情事后的余温未散,是荷尔蒙制造的甜蜜幻觉罢了。 江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她迅速将这个危险的念头掐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你怎么找到换洗床单的?”她最终问出口的,是那个更安全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像在掩饰惊涛骇浪后的心虚。 江遇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点了然,耐心解释:“你睡沉了,我只好自力更生,打开衣柜,目标很显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看穿了她笨拙的转移。 “哦”得到答案,她反而陷入更深的沉默,仿佛在消化这“闯入”的事实,又像是在积攒问出下一个问题的勇气。 久到江遇以为她又睡着了,正欲低头查看,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绷紧的琴弦:“江遇”她顿了顿,“你平日里睡眠是不是不太好?”江遇搂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环抱的姿态甚至有一瞬间的凝滞。 错愕之色在他眼底如流星般划过,随即被更深的探究和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锐利取代。 他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低沉的声音缓缓自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和不易捕捉的紧绷:“为什么会这么问?”林桑榆的心跳快了几分,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越界的忐忑。 她怕他嫌她多事,怕自己触碰了不该碰的边界。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早上我找手机不小心看到你床头柜上的药了”江遇似乎看穿了她那点不安,圈着她的手臂安抚性地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没关系”。 “是有些。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过昨晚”他顿了顿,圈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拢了些,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完全明了的奇异暖意,“是个例外。 ”他的声音染上一点罕见的温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托你的福,睡得很好。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才低声补充,带着点探究和坦诚:“而且,昨晚我忘了吃药。 ”其实江遇自己对这件事也会感到有些惊讶。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需要靠安眠药来助眠,甚至严重的时候,药物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本来打算放弃的,然而昨晚的意外发现,像黑暗隧道尽头骤然亮起的一线微光,脆弱却不容忽视。 虽然尚不清楚这“特效药”的机制,但强烈的直觉和那久违的深沉睡眠,都驱使着他——必须再试一次。 他要确认,林桑榆的存在,是否真如他所想,她的存在真的对他的睡眠有某种影响。 “没尝试过其他方法吗?”她的声音带着真切的关心,“药的副作用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试过很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白噪音、冥想、香薰效果都差强人意。 ”“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意味,“之前无意中发现一档助眠音频,主播声音有点特别。 偶尔药物失效时,勉强能靠它续命。 ”林桑榆听到“续命”这个词,原本因话题而略显凝重的神情,顿时被一丝无奈的苦笑打破。 她能隐约察觉到,江遇其实很清楚他这失眠的根由深植内心,或许也正是因此,一切才显得如此顽固而令人无力。 源自精神深处的顽疾,往往比躯体的伤痛更难以捉摸和治愈。 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林桑榆感觉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终于轻轻唤了一声,打破了这奇妙的静谧:“江遇。 ”身后沉稳的呼吸节奏未变,但她知道他在听。 “我想喝水。 ”短暂的停顿后,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响起:“好。 杯子在厨房?”“嗯,”她舔了舔干燥的唇,“要温的。 ”江遇不是没察觉到她越来越熟练的使唤。 他心下莞尔,本就存了纵容的心思,此刻更无半点不耐。 起身时,一个念头清晰划过脑海:这份无底线的耐心和纵容,似乎独独为她林桑榆一人敞开。 若换了旁人他眸色微冷,答案不言而喻。 这些心思他自然不会宣之于口,但若有一天她自己勘破了,那场面,倒让他隐隐有些期待。 等江遇从厨房拿着水杯折返,走到卧室门口时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几秒后,他斜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床上那一团人影,顿时哭笑不得。 只见林桑榆将她身侧的另一个枕头抱在怀里,用腿夹着,缩成一团,正背对着他刚刚躺下的地方。 这动作传递出的抗拒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么不想我抱你吗”他喃喃自语道。 江遇就这么看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中的水杯喝了口,这才缓缓迈步朝卧室内走去。 翌日清晨。 林桑榆已经忘了昨晚是多久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模糊前她在等江遇拿水回来。 再次睁眼,天光大亮。 她是被脸颊下紧实而温热的“枕头”硌醒的。 迷茫地蹭了蹭,触感不对。 她困惑地抬起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紧致的男性xiong膛肌肤,肌理分明,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视线惊恐地上移——江遇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是抱着枕头,背对着他蜷缩在床沿入睡的。 怎么一觉醒来,竟变成了她整个人八爪鱼似的趴伏在江遇宽阔坚实的xiong膛上?!脸颊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林桑榆屏住呼吸,目光僵硬地一寸寸上移,直到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睡颜沉静的俊脸,顿觉脑内“轰隆”一声,犹如晴天霹雳。 反应过来的瞬间,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江遇身上滚落下来,顾不上酸软的四肢,连滚带爬地冲向地面。 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像一阵旋风般刮过地板,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砰”地一声撞进洗手间,反手锁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xiong口剧烈起伏,她惊魂未定地小声嘟囔,带着劫后余生的懊恼:“我睡觉不是很老实的嘛?!见鬼了”她当然没看见,在她像受惊兔子般弹射逃离的瞬间,床上那“沉睡”的男人,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一抹得逞的玩味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唇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chapter 26 林桑榆在洗手间磨蹭许久,几乎用尽了毕生积攒的勇气才推门出来。 卧室里,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枕畔一处清晰的、带着体温余韵的凹陷,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空气中,她惯用的果香沐浴露气味里,顽固地缠绕着一丝清冽独特的木质尾调——那是属于江遇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刻痕,勒紧她脆弱的神经,无声地复刻着昨夜的沉沦与今晨那令人头皮发麻、脚趾蜷缩的尴尬一幕。 她循着厨房传来的细微响动,最终在门口捕捉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不知为何,从踏进厨房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像被两股无形的力量撕扯。 一股是灼热的磁石,贪婪地吸附在他挽起袖口露出的、充满力量感的小臂线条上,吸附在他微微前倾时衬衫下绷紧的、坚实优雅的背部轮廓上。 另一股则是冰冷的恐惧,让她像被烫到般慌乱逃窜。 而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穿透灵魂、洞察她所有狼狈的眼睛,则成了绝对禁区,是她目光无论如何也不敢触碰的雷池,仿佛多看一眼,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粉饰太平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某一刻,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藤蔓,勒得她几乎窒息。 好在,江遇似乎并未刻意关注她的窘迫。 他背对着她,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冰箱门上。 那专注凝视的侧影,仿佛眼前这堪称家徒四壁的冰箱内部,并非寻常景象,而是一道亟待他这位医生诊断并解决的、颇为棘手的疑难杂症。 那份过分的认真,甚至带着点无声的调侃意味。 听到她靠近的细微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低沉平稳:“洗漱好了?你家没什么食材,”他顿了顿,“有什么想吃的早餐吗?我去买,或者回我那儿给你做。 ”听他这么说,林桑榆不由自主地朝那半开的冰箱门内瞥了一眼——何止是没什么食材,简直可以说是空空如也,只有几瓶孤零零的饮料和几样可怜的调味品在空旷的隔层上相依为命。 “呃这个”她的声音瞬间矮了八度,带着被当众扒掉伪装的窘迫,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紧衣角下摆,仿佛那是最后的遮羞布。 语速像上了发条般飞快,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悲壮:“我基本就是个厨房绝缘体,平常要么回爸妈那儿蹭饭,要么就靠外卖续命嗯勉强维持一下生命体征这样子”尾音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带着刻意伪装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轻松。 江遇终于从冰箱前直起身,轻轻关上了那扇“凄凉”的门。 他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依旧染着薄红的脸颊,最终精准地落回她因心虚而微微闪烁,试图躲避的琥珀色眸子上。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洞悉一切的弧度:“嗯,猜到了。 ”他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所以,想吃什么?我去买,或者回我那儿做给你。 ”即使刻意回避,林桑榆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温度的视线,以及那份无声到恰到好处的体贴,如同温热的暖流,不容抗拒地渗入她心底。 然而,这份熨帖的暖意,却像投入深不见底寒潭的石子,非但没能融化什么,反而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防御的涟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如同无声凝结的冰霜,迅速冻结了空气中残存的暖意。 她指节无意识地蜷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再抬起眼时,眸底已悄然覆上一层薄冰,先前那点因身体亲密而滋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此刻荡然无存。 声音带着刻意拉远的距离感,干涩而冰冷,像淬了寒冰:“不用麻烦了。 我早上没什么胃口。 ”这句话仿佛裹挟着寒气,瞬间将空气中残留的暖意冻结。 江遇没有说话,只是轻敛着眉朝她看去。 她身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毛茸茸的材质衬得她像只收起利爪、看似温顺无害的小动物。 偏偏从那张紧抿的唇里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与这身柔软的伪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你今天不上班?”林桑榆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试图用这个中性的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冰冷氛围。 自从两人密切接触以来,印象中就没见江遇休息过。 然而,这句在当下冰冷氛围中突兀响起的询问,落入江遇耳中,瞬间被解读为最直白的潜台词——她是在委婉地下逐客令。 心口那股混杂着失落与被推开后无力的钝痛,如同猝不及防的重击,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而他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分毫。 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然的弧度,语气轻松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嗯,今天休息。 ”林桑榆了然,刚欲开口——叮咚!叮咚!叮咚!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而清晰、带着催促意味的门铃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她的思绪掐断,也将两人从这令人窒息的冰冷对峙中硬生生拖拽出来。 当初租这套房子时,目的就是为了当工作室,所以知道她住这里的人寥寥可数,除了林父林母外,就只剩俞瑶。 俞瑶可以先行排除,她此刻应该还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演出。 那么,门外站着的会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不祥的预感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林桑榆的心脏。 想到门外站着的人可能是谁,她的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扭头看向江遇,瞳孔因惊恐而急剧收缩,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告,用气声急促道,声音都劈了叉:“别出声!求你了!”随即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踮着脚尖,以近乎冲刺的速度无声地扑到房门前,屏住呼吸,颤抖着将眼睛贴上冰冷的猫眼。 即便知道门外的人无法窥见室内分毫,但当猫眼外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审视意味的脸骤然放大,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正眯起眼、试图通过猫眼反向窥探的动作时,林桑榆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头,背脊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身后的江遇虽被下了噤声令,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林桑榆身上。 见她仅仅窥探一眼便如遭雷击、惊恐万状地缩回头,他心下一凛,再无迟疑,立刻快步朝她走去,步伐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就在他距离房门、距离林桑榆仅三步之遥时——只见她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褪,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天崩地裂般的恐慌。 她几乎是像一颗炮弹般扑过来,不顾酸软的四肢,冰凉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近乎蛮横的力道,拽着他就往卧室方向猛拖。 江遇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疑问,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困惑,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极其配合地顺势跟上,甚至不着痕迹地调整重心,脚步放轻放快。 林桑榆一边像拖拽一件大型行李般将他往卧室里推搡,一边语速飞快地、如同发布紧急指令般解释道:“我爸不知道为什么来了!你先回我房间呆着!记住,千万别开门!也别出声!当自己不存在!等危机解除了我再来找你!千万藏好!”话音未落,她已将他彻底塞进卧室,动作迅疾如风,“砰”地一声巨响,厚重的房门在他面前被狠狠甩上、落锁!从发现门外的人是林父,到将他关进卧室,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界声响,江遇独自站在弥漫着她清甜气息的卧室里,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她刚才那副如临大敌、把他当“赃物”处理的架势,行云流水得堪称专业。 一个无比清晰又荒谬的认知浮现在脑海——他此刻好像正被林桑榆金屋藏“娇”。 这个念头让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笑,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自嘲与无可奈何的荒诞感。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带着点自问自答的意味:“呵江遇你到底在图个什么?”小小的一方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中那股甜暖的、独属于她的果香,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缠绕上来。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整个人便犹如深陷一张由林桑榆亲手编织的、带着馨香与混乱的柔软陷阱之中。 他垂眸,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凌乱却残留着她体温和气息的床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眷恋的情绪悄然滑过心底。 他自鼻腔中溢出一声极轻、极低的笑,带着点认命般的玩味:“行吧藏在这金屋里倒也不是不行。 ” chapter 27 林桑榆临开门前最后几秒,像一台上紧发条的陀螺,目光如高度紧张的雷达般急速扫视着家里。 好在昨晚江遇在除卧室以外的地方留下的痕迹很少,但还是有那么两处地方充满了“罪证”。 一处是客厅沙发。 原本该是整洁的画面,此刻毯子皱成一团破抹布,靠枕以极其暧昧的姿态散乱堆叠,其中一只甚至滚落在地毯边缘,歪斜着露出半截柔软的棱角。 这混乱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她极力封存的记忆。 昨夜江遇抱着她来沙发这时,那滚落地毯的靠枕,正是被他强硬地塞在她腰下,迫使她迎合的那只林桑榆瞳孔骤缩成针尖,巨大的羞耻感和惊慌瞬间攫住心脏。 她像被火燎了尾巴,猛地扑过去,双手粗暴地将毯子扯平又抓起那些散落靠枕,像扔烫手山芋般将它和其他靠枕一股脑儿塞回原位。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带着一种毁灭证据般的决绝。 另一处是玄关。 江遇那双质感极佳、此刻更是如同定时炸弹般的黑色皮鞋,正大剌剌地杵在显眼处。 她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到玄关,根本顾不上什么优雅姿态,抬起脚,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儿,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双碍眼的皮鞋就是狠狠一踹。 “哐当”两声闷响,皮鞋如同被击中的保龄球,精准无比地滚进了鞋柜底部最深处。 短短十几秒的极限操作,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肾上腺素和灵魂力气。 做完这一切,她像跑了场马拉松一样,心绪不稳不说,整个人大喘着气。 额角鬓发完全被冷汗浸透,shi漉漉地黏在微白的脸颊和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 门外,那催命般的铃声再次急促响起。 林桑榆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极力平缓着不稳的气息。 她抬手胡乱扒拉了几下额前汗shi凌乱的碎发,深吸一口气,缓慢摸上门锁。 “咔哒。 ”门开了。 “爸”她侧身让开通道,嘴角极力向上牵扯,试图拉出一个“喜悦”的弧度,然而那笑容僵硬得如同戴了一张劣质的面具,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抽搐。 语气中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如同刚跑完三千米般的粗重喘息,以及一丝极力压制却仍如游丝般泄露的颤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林国志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她强装镇定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两秒,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浓浓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我还以为你不在,差点要打你妈电话问问了。 ”林桑榆缓口气,脑中cpu超负荷运转,几秒后,脱口而出:“刚刚在房间里,没听见敲门声”“难怪,”林国志点点头,语气稍缓,“来之前打你电话也没接。 ”这么说着,林国志便一脚跨入了门框。 然而,他的身体刚进入家中,却像被按了暂停键,站定在了原地。 “我手机可能静音了”林桑榆心脏还在狂跳,强作镇定地引着人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并未跟上。 她心下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僵硬地转过身,就见老林像一尊门神般杵在玄关原地,目光如探照灯般在玄关区域来回扫视。 “爸,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变调,视线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惊恐再次朝玄关那处搜寻。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在林桑榆不动声色的、几乎要凝固的紧张目光中,林国志先是低头,视线在地面和鞋柜底部逡巡,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不解问她:“嗳,我上次穿的那双拖鞋呢?”“啊?”林桑榆大脑一片空白,足足宕机了两秒才找回声音,那瞬间的错愕和茫然完全不是伪装,“拖拖鞋?”“就是上次你妈从家里拿过来的那双。 ”经过老林这么一提醒,她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不过很快心下却是一凉。 因为他口中的那双拖鞋,此刻正出现在江遇的脚上。 也是直到此刻,林桑榆才反应过来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 好在,她的临场反应还不错,于是一本正经地胡诌道:“哦我想起来了,不是快过年了嘛,我昨天拿去洗了,现在估计还在阳台晾着呢。 ”她飞快地说完,心脏在xiong腔里擂鼓,像是怕林国志细究,她紧接着又说:“爸你直接进来吧,不用换了。 ”听到这话,林国志表示不置可否,他默默往前走了几步,不过也只是停留在玄关那片区域。 “我来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打不通你电话有点担心。 你妈说让你等会回家吃饭,我就正好上来告诉你一声。 ”林桑榆了然,爽快地应下了。 提及手机,她其实昨晚回家后就没再见过了,这会还有没有电都说不定。 她决定等林国志走了,再好好找找。 林国志人也看到了,话也传达到了,就转身准备离开了。 林桑榆见状刚想要松口气,却见他忽的停下了所有动作,目光看向玄关另一侧。 是她的古筝,昨晚进门后,江遇搁置在那处的。 林桑榆其实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连刚刚那番藏尸灭迹的行动中都丝毫没有将注意力给到它半分。 还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老林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贝贝,古筝放这里容易摔,下次记得收回房间里。 ”林桑榆愣了几秒,紧绷到极致的心脏终于“咚”地一声落回原处,一股虚脱般的狂喜席卷而来,她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轻快:“嗯好!知道了爸!”在夫妻俩从小的教导下,她习惯将自己的东西归置完整,几乎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刚刚看见老林盯着那处,她还以为他已经起疑了,好在最后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 送走老林,林桑榆只觉整个人都累到了极致。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她都像是在坐过山车,整颗心七上八下的。 眼下虽危机解除了,但她一想到屋内还藏着一个“dama烦”,原本想歇歇的心又被她摁了回去。 林桑榆深呼吸几个来回,再抬脚朝卧室走时,步伐快而不乱,背影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仿佛即将奔赴另一片更棘手的战场。 可真等大步走到卧室门前,她却倏然停住了脚步。 老实说,刚刚是因为情况紧急,她才敢那么不管不顾,现下冷静下来,方才那点强撑的、豁出去的决绝,如同被针尖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轻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心沉甸甸的尴尬和无处安放的虚软。 林桑榆像被钉在原地,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板。 足足磨蹭了有半分钟,她才像是终于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视死如归地握上了冰凉的门把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缝刚开,一道低沉慵懒、带着明显玩味的嗓音便裹挟着室内的暖意,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呦,林小姐,回来了?”那刻意拖长的“林小姐”三个字,像带着细小的倒刺,刮过林桑榆紧绷的神经,听得她心头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停滞。 事到如今,她还有任何可以后退的可能吗?答案呼之欲出。 林桑榆被这声称呼刺得一哆嗦,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僵硬,堪称谄媚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被胶水强行固定住。 她一边故作轻松地往里走,一边用故意放软的声调说道:“哈哈,江医生呀,那个辛苦你了哈~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她虽这么说着,但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江遇果然斜倚在离门不远的墙边,姿态看似闲适慵懒,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那件没扣严的白色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结实线条。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淬了寒星的探照灯,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平静无波的表象下,翻涌着被强行藏匿后压抑的暗流。 这份松弛感非但没有减弱压迫,反而形成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反差。 江遇不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味。 林桑榆每次叫他“江医生”时,当下的情形都很好判断。 要么是她想要讨好他,要么是想要划清两人界限。 现在很明显是属于前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片刻后,微低着头,半眯着眼,自喉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语气染上一丝焉坏:“怎么样,我藏的好吗?”林桑榆被他这句冷不丁冒出的话刺激得一激灵。 他像是跟大人邀功的孩子,话里没有半分虚假,全是对自己满意的骄傲,仿佛刚刚那一出狼狈不堪的躲藏不复存在。 更甚的是,林桑榆隐约察觉到,男人似乎对刚刚这场他认为的“躲藏游戏”很是喜欢。 以至于会让她产生一种“即便让他被自己关在这里很久,他也会欣然答应”的错觉。 这让林桑榆心下顿时像住了只土拨鼠一样,只等忍不住时就要尖叫出声。 “你”她憋了半天,硬是没从喉咙里挤出半句完整的话。 她总觉得这问题怎么回答都有问题,索性就打算不去接他的话,将话题的主导权重新拿回自己手中。 “江医生,时间不早了,你要不先回去?不然待会又得遇见这种麻烦情况。 ”她说着还后退了两步,背脊轻抵着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些,也将出口的路廓清了。 他们两现在的关系不属于男女朋友,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宁可对长辈隐瞒。 更何况,即便江遇真是她男朋友,在两人的关系稳定前,她也会这么选择。 江遇虽不能完全将她这些未说出口的话意会到,但她的动作、语气、神色无一不在向他传递着同一个意思。 那就是,疏离。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她就差将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莫名相信,要不是中途这段插曲,或许她早就将自己委婉地请出她家了。 话已至此,江遇没有再逗留的理由。 他低眸垂目片刻,才抽正身形,将那一身的慵懒劲不动声色地收回。 江遇本就长得高挑,长腿没迈几步就已经与她近在咫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于赶他走这件事,她内心深处是有些愧疚的,在他擦肩而过,就要走出主卧房门前,原本凝固的气氛因林桑榆的一个动作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