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惹之美玉重生》 前言 美玉的扮演者洪乙心演员非常符合在下审美,但是她在两部剧《小娘惹》和《魔幻手机》中饰演的角色都可以称得上“恶毒女配”,前者黄美玉因为封建压迫尚有争议空间,后者化梅全网没看见有喜欢她的人。 但是很巧合的是这两个角色都让我觉得人设很丰富很喜欢,我想在小娘惹的世界里,因为陈锡、月娘的善良,做尽坏事的美玉会有一个安度晚年的好结局,但是对于她的人生,陈盛的人生,以及菊香和山本洋介的人生,在下到底有许多的意难平。 所以萌生一个让已经度过漫长人生、爱恨都已如烟消散的老太黄美玉重生回到过去改变一切的想法。 男主是陈盛,男二是意外穿越到民国时期马六甲的游所为(人物可能会ooc,但是脸请代入民国版焦恩俊。 )谈谈我为什么会嗑美玉和陈盛,一是因为他俩的颜值太高了;二是因为我嗑洋介和菊香,生死相许的爱情太让人动容了,所以理解陈盛的单相思,却嗑不动他和菊香;三是因为曾经看过一句话,“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冷漠,是置之不理,是对对方的所有反应置若罔闻。 ”陈锡对珍珠的冷漠是真正的无爱无情绪,陈盛开头对美玉的厌烦,到后面对美玉痛恨,再到见到月娘受伤后,对美玉不算安慰的安慰,再怎么说,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怨偶;四是美玉对陈盛是什么感情呢?屏风后初见时被打趣的害羞笑容,嫁过去每天关心却被冷待,想要积极争取却达不了人家的标……她被这段婚姻折磨成了迁怒菊香的怨妇,后来推菊香母女下海,又让陈盛陷入自责的痛苦和怨恨,他俩应该是一天和乐的夫妻生活都没有过,也算是互相折磨了对方半辈子。 陈盛死的时候,她哭得浑身瘫软,让珍珠去骗陈老太,因为自己实在见不得她。 她对陈盛确实有感情,转头黄家又接到了她的电话,怕侄子杀了丈夫会威胁到她和侄女在陈家的地位。 诚然,陈盛这辈子没爱过她,她到也不见得有多爱陈盛,后面孀居陪着陈老太招待月娘,笑得反而温柔许多,原来这辈子对于美玉而言,有他没他都一样,日子还是照样过了。 即使这样,两个人死了以后也要被陈锡他们套上结婚前穿的白衣服葬在一起,生生死死都被强行绑定的阴间风味,实在让我不得不嗑一口。 重生 1992年,夏天,新加坡。 夜晚的天气依旧闷热,黄美玉和小孙女陈朱莉穿着清凉的睡衣躺在蚊帐内,床头灯昏黄照在故事书上,她语调悠长地结束了灰姑娘的故事,“从此以后,灰姑娘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朱莉今年只有十岁,但在陈锡和丽贝卡的教育下很有自己的主见,听完了故事之后一股脑地把疑问都说了出来。 “小嫲嫲,王子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灰姑娘的两个继姐为了他,把脚趾和脚跟都锯掉了,成了残疾人。 ”“大概是因为王子有权有势,她们嫁过去之后可以吃好吃的食物、穿漂亮的衣服和珠宝吧。 ”“想要好看的衣服和珠宝,为什么不靠自己工作挣钱去买呢?”“那时候女人不能出去工作,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只能看她嫁的是什么人。 ”“天哪,故事书里的女孩子真可怜。 ”朱莉怀里抱着玩具熊,想起前几天看的电影,眼眸亮亮地看向美玉,“比起灰姑娘,我更喜欢教父,当王妃还得看王子脸色,还是当教父比较有派头。 ”“看来我们朱莉志向很大,以后不当教父也得当个议员。 ”美玉怜爱地摸了摸朱莉的头发。 丽贝卡穿着睡袍推门而入,“小婶儿,还没睡呢。 ”“没有,我给朱莉讲故事呢。 ”美玉笑着直起身。 丽贝卡朝着朱莉招呼,“好了,故事听完了,别缠着你小嫲嫲了,走,睡觉去。 ”朱莉算得上中年得子,和岁数大的哥哥姐姐玩不到一起,总爱缠着一向好脾气的小嫲嫲,她抱了抱美玉,才揭开蚊帐乖乖跟在妈妈身后,丽贝卡上前掖好蚊帐关了灯,“小婶儿,。 ”美玉笑着道了声。 她们走了,门关了,留下一室静寂。 陈锡自英国和丽贝卡结婚之后,渐渐接管了家族的生意,他们在英国安家之后,将陈老太、陈功和美玉都接了过去。 在那过了几年,陈老太总是留恋故土,加上新加坡的政策变化,最终陈锡还是把生意又做了回来,一家人也回了老屋,一直生活到如今。 美玉今年七十七岁了,送走了陈老太、陈功,如今陈家就剩她一个长辈了,陈锡和丽贝卡把她当亲生母亲一样对待,她每日就看看电视剧、练练字,带带孙女孙子,过上了含饴弄孙、悠然自得的晚年。 朱莉说的话还在耳边萦绕,美玉微微一笑,时代的变迁在女孩子身上显现的尤为明显,秀娟的不愿矮男人一头,月娘的凭自己手艺吃饭似乎已经不再是时代前沿,新时代的女孩子们默认这些是理所应当的,她们想要在此上面过得更强。 “女人不能出去工作,只能依赖男人,她们不能和男人争斗,只能互相争斗,就为了去抢男人从指头缝里漏下来的好处。 ”这话是谁说给她的,她已经忘了,只记得听见时的震撼。 但那时她强作镇定,绝不肯承认这句话是对的,若是承认了,她一辈子将菊香母女视作仇敌又算什么?一场笑话。 可是再倔强再偏执,也不得不承认是对的。 她的眼角流下两行清泪,已过了古稀之年,没想到越发多愁善感起来了,她擦去眼角的泪水,闭上了眼睛。 窗外晚风吹拂,吹得树枝摇晃,打在窗上声声作响。 美玉被风声吵醒,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月光明亮,照得屋内也亮堂堂的,看着屋内的陈设,她有些恍惚。 后院的楼下传来阵阵的吵闹声,美玉皱了皱眉披着衣服下了楼,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远远便瞧见几个妈姐将阿桃压在地上,一个男仆举着棍子,正要下手,看他脸上使劲的模样,这一棍子下去,腿不废也会重伤。 “住手!”美玉大喊一声。 背着身面容狰狞的桂花,和跪在地上无助哭泣的天兰,齐齐看向了她。 美玉走上前去,从男仆手中夺走棍子,扔到了一边,转头看着年轻健康的母亲,微微一愣,这是个梦吗?她对过去心怀愧疚,所以在梦里想回到这里,救下阿桃?可是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好像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美玉,大晚上你不在房里睡觉,跑到这里干什么?”桂花面带不快地问。 “妈妈,阿桃去做陪嫁娘,是我让她去的。 不信,你就问问她。 ”美玉淡然道。 “你?”桂花眉头一皱,看向跪在地上的阿桃,“是这样吗?”阿桃背后冒着冷汗,这回头脑转的还算快,赶紧点了点头。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桂花显然还在气头上,美玉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妈妈,我有事和你说,你们先散了吧。 ”妈姐和男仆看了眼桂花脸色,才慢慢散去,徒留跪在地上的天兰和阿桃不知所措,美玉无奈地看向天兰,“你和阿桃也走吧。 ”天兰赶紧扶着阿桃就走。 四下静寂无人,只剩下母女两个,桂花的气还有些不顺,“你有什么事,说吧。 ”“没有多少日子,我就要嫁到陈家去了,陈老太太本来就不喜欢查理张,你们非得强迫菊香嫁给他,逼的菊香和人私奔,本来黄家的名声就不好了,不是不好在菊香私奔,而是不好在逼女儿嫁禽兽,现在一个丫鬟都比主家对她有感情,你又偏偏要把阿桃的腿打断,要是传扬出去,我嫁到陈家怎么做人啊?”一番话纯属美玉现场胡诌,她见桂花的脸色有所好转,一双明眸微微垂下,“陈老太太心善名声好,陈盛又对菊香有意思,妈妈做事一时倒是痛快了,我嫁过去可有罪受了。 ”“陈盛对菊香有意思?”桂花拉住美玉的手,一双厉眸死死盯着美玉,“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美玉眨了眨眼睛,她怎么把这件事忘记了,陈盛在她家大厅里和陈老太、陈功表白的时候,只有她和秀娟知道,但是两个人谁都没外传。 母亲知道陈盛喜欢美玉的时候,已经是八年后的事情了。 但是如果真的重生了,反正她也不想嫁给陈盛了,何不……“我不喜欢那个黄美玉,如果要娶、就要娶她的妹妹,菊香。 ”美玉看向桂花,眼眶微微湿润,“这是他的原话,一个字不差,我记了好……久……”其实是记了很多年,几乎是锥心刻骨、难以忘怀。 “什么,那个小杂种竟然敢勾引的你的未婚夫!”桂花一时间怒气上涌,“和她娘一样,都是没廉耻的东西!”这根本不是她想说的重点,原来说出了这件事,母亲依旧不觉得陈家不是个好归宿。 美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即使活到七十七岁,重活一世,对于发怒的母亲,她还是本能地畏惧,又低下头。 “好了,没想到你受了这样的委屈,幸好那个小杂种已经和日本人结婚了,陈盛就是心再痒痒,也不能去抢别人的老婆。 ”桂花拉住美玉的胳膊,眼睛略微柔和了一些,“等你嫁过去,好好做人家媳妇,笼络住你嫲嫲,还怕陈盛不对你好吗?”眼看一时半刻解决不了,美玉只能点了点头,扶着桂花的胳膊回了房间。 实木打造的衣柜、西洋款式的床、同样的梳妆镜……还有架在床边的绣棚,n上面还有绣到一半的珠绣,这是她未出嫁时的闺房。 她坐到梳妆镜前,电灯照在镜子上,映照出一张年轻的脸,皮肤如此娇嫩,甚至没有一丝细纹。 小方脸、大眼睛、秀气的鼻梁,还有额头前的碎发,这是她十八岁时的模样。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滑落,她擦眼泪时手指从脸颊滑过,彼此都是温热的,她居然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自己的十八岁。 现在阿桃的腿没有被打断、母亲也没有中风偏瘫、黄家还没有家道中落,还有……陈盛,他还活着而且还年轻。 菊香和山本洋介刚刚结婚,还都活在世上。 泪水从眼中稀里哗啦地掉落,所以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想要改变所有人的人生。 送信 清晨的鸟雀叽叽喳喳,美玉洗漱完就溜达到厨房,天兰和阿桃果然在此忙活早饭,看见她过来,都露出感激的笑容。 美玉走到她们旁边,看了眼铁锅里炒的菜品,还未完成也能看出色香味俱全,吩咐了一句,“先把菜做完吧。 ”天兰和阿桃将菜做完,几个妈姐上了菜,厨房一时间没了旁人,美玉看着低垂着眼眸有些唯唯诺诺的天兰,以及双眸明亮紧紧盯着自己看的阿桃,“兰姨,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我妈妈从来没有容得下你,你知道不知道?”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天兰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大姐都是为了磨砺我。 ”“这些年爸爸也不碰你了,丈夫有和没有是一样的,你待在这个家里,就像个妈姐一样,可是妈姐还有薪水,你连薪水都没有,还不如妈姐,现在菊香出去了,你不如去找她一起过好了。 ”话音刚落,天兰已经跪在了地上,以前是向桂花跪,现在连她女儿都跪了,口中喃喃道:“我以后不会偷着去看菊香了,求大姐别赶我走。 ”又是那副谁看了都会觉得憋气的窝囊模样,美玉叹了口气,连忙让阿桃将她扶起来,“兰姨,不是我妈妈让我这么说的,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菊香再聪明再厉害,也是个聋哑人,她丈夫再爱她,总有体贴不到的地方,以后怀了孩子,还是得妈妈照顾才好啊。 ”天兰泪眼婆娑地看着美玉,双眸又垂了下去,“我生是黄家的人,死是黄家的鬼。 ”“兰姨,你再好好想想吧。 ”美玉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朝着前厅去了,明明是很爱菊香的母亲,可是面对封建观念依旧突破不了,心中蔓延起来的遗憾和痛苦让她忍不住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面对陈盛的冷漠和挑衅,多少次她都觉得自己要被陈家赶走了,在心里默念着“我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 ”来给自己打气?前世的自己和天兰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自己地位比她高、过得比她好,她曾经被父亲喜欢过、有一个女儿,两个人都是要讨好全家人,才能在这个家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吗?不,她不要!她吃过早饭,跑回了屋子,找出信纸,给陈盛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既然他不喜欢自己,那么便请求他向陈老太解除婚约,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信写好了,美玉反复读了几遍,自己的意思都写明白了,措辞也是礼貌温和,没有任何冒犯的地方,封好信封后,才想起该怎么把信送到邮局呢?家里的妈姐都是母亲的狗腿子,让阿桃帮忙的话可能被发现受罚,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出去一趟比较稳妥。 她装好钱袋,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年轻的自己走进年轻的马六甲街市,曾经千百遍看过的东西,如今看来竟然倍感亲切和伤感。 她在街上拦住一个黄包车,让他拉自己去邮局,到了邮局买了邮票贴在信封上,交给邮局的工作人员。 走出邮局,外面天日晴好,她松了口气,感觉未来的人生也像是布满了阳光。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去买点珠绣用的珠子,省得被母亲抓到,说不出自己出来做什么,刚要往珠绣店去,就被一个老太拦住。 老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也是干净整洁,只是神情有些谨慎,将她拉在角落里,“小姑娘,我看你也是个娘惹,我这里有些好东西,你看不看?”美玉在她打开包裹的时候,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而过,将包裹打翻在地,那个老太也不敢多言,只收拢了包裹一溜烟跑了。 美玉蹲在地上,看着上面洒落的白色粉末,不是娘惹菜的材料,她的行为如此诡谲,很像电视剧里演的拐子,她左右看了看,没有老太的同伙,赶紧跟在老太身后,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胡同。 “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没想到她警惕心还挺高的!我一害怕,就跑回来了!”老太和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说着话。 男人冷哼一声,“你就是暴露了,没找补几句吗?若是让她怀疑了怎么办?”“她一个小姑娘,就是怀疑了,又能干什么?”老太反驳道。 男人也不多说什么,推开门让老太进去,左右看了看,美玉赶紧缩回头来。 她勾唇一笑,暗道可惜她不是个小姑娘,活的岁数比你还大呢。 美玉记下了具体位置,便叫了黄包车去了警局,马六甲现在还是英国的殖民地,警察局都是红毛鬼子管事,下面的小警察才是马来西亚人,幸好接待她的还算是个比较负责的警察,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让美玉带路,才能带人去。 美玉无奈,只能先把珠绣放下,带他们去抓拐子。 警察都带着枪,破门而入之后,很快控制住了局面,几个拐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举着双手蹲在墙边,美玉跟着警察进了里屋,发现里面捆着七八个年轻的女孩,双手被捆、嘴巴被布堵着,看着他们进来了,都呜呜地扭动着身体。 美玉和警察赶紧上前去,给她们一一松绑,屋里很快被道谢和哭泣声淹没了。 女孩们跟着警察出去录口供了,美玉才发觉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破损的西装,双手被捆着放于胸前,脸上被稻草挡着。 这群拐子怎么还拐男人?美玉蹲在地上,解开他手上的绳子,他的绳子捆的最严实,两个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她轻轻推了推他,“先生!先生!”男人毫无反应,显然已经昏迷了,美玉只得把他脸上的稻草摘掉,露出一张即使闭着眼也英气逼人的脸来。 美玉微微一愣,就为了这张脸,怪不得他们把他也绑了。 警察问完了话进了屋,“这个男人也是倒霉,因为长得太好看,他们要卖到国外去,据说外面有很多喜欢这类型男人的男人……”话至此处,两人背后都是一阵恶寒。 “警察先生,你把他送到医院去吧。 ”美玉把他脸上、头上的稻草都摘掉,回头对警察说。 “嗯,小姐,虽然你报警有功,但是我们警察局没有这笔预算。 ”美玉站起来,从怀中取出钱包,给了警察两张面额很大的叻币,警察脸色微红,“小姐,这给多了吧。 ”“没有,一张是留给他看病的,一张是给警察先生的,先生帮我救人,辛苦了。 ”警察将钱收好,“小姐,你放心吧,我肯定会把事办好的。 ”“谢谢您。 ”美玉微微一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转身离开了。 买了珠绣的珠子回家后,已经很迟了,果然被抓包了,桂花坐在小厅里喝着茶,几个妈姐面带害怕地站在她后面。 “妈妈,我出去买珠绣用的珠子,忘了和您打招呼了。 ”美玉递上珠绣的珠子,桂花看也不看,让妈姐们都下去,将茶盏重重地放到桌子上,“坐下。 ”美玉乖巧地坐到母亲旁边,双眸低垂。 “你昨天说的话一套一套的,我还以为你长大了懂事了,现在看来,是不是有谁教你这么说的?”桂花用衣领上带的帕子擦了擦嘴,打量着美玉的面容。 美玉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今天我要出去买珠子也是自己想的。 ”“美玉,你一直很乖很听话,从来没让我多操心过。 ”桂花声音柔和下来,“你快结婚了,我必须得告诉你,男人最看重的就是女人的贞洁,你有这样一个妹妹菊香把全家都带累了,你要是再私自出去,出了什么事,妈妈也帮不了你。 ”看来自己昨天那套说辞,并没有让母亲多上心,美玉做乖顺状低下了头,“知道了,妈妈,我以后出门一定和您说,一定会带着妈姐。 ”“好孩子。 ”桂花拍了拍美玉的手,“既然买了珠子,就回屋绣珠鞋吧,一个好的娘惹穿的都是自己绣的珠鞋和衣服。 ”“是。 ”美玉带着珠子上了楼。 罚跪 抛开一定要胜过别人、一定要讨好别人的目的,珠绣似乎也变得有趣起来了,美玉坐在绣棚前,太多年不锈这个东西,她的手有些生了。 自从陈盛去世、珍珠远走,虽然陈家人待她如从前一样好,但是她说不上了无生趣,也是心如死灰了一段时间,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做过珠绣,陈老太也没说什么,还是丽贝卡给她带来了久违的快乐。 丽贝卡出身高贵、读的书多,懂的道理也多,平时除了忙自己的工作,常常带陈老太和美玉出门购物、看电影,美玉老了也爱看电视剧就是从这养成的习惯。 丽贝卡还常常鼓励美玉要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她才开始尝试练字还有学中国画,她学的不好,但是可以娱己。 不用在乎别人的目光,专心致志地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感觉实在是美妙,几乎让人上瘾。 想起上辈子的事,美玉手上的针拿的有些不稳,她能重生到现在,想来前世的自己已经死了,想起陈锡、丽贝卡还有那六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们,她的心里一阵酸痛,尤其是小孙女朱莉,更是自己的心头肉。 自己就这么死了,他们一定又错愕又难过。 她还能见到他们吗?美玉轻轻地舒出一口气,却卸不掉胸口的郁痛。 针穿着黄珠子一点点锈在绣棚上,她买珠子的时候就想着要绣一双珠鞋送给母亲。 前世婚前她不爱做珠绣,也没主动给母亲绣过东西,婚后忙着讨好陈家人,更没送过母亲一双鞋,重来一世,她要加倍对爱的人好才是。 这几天,她闷在屋里一边做珠绣,一边等着陈家退婚。 绣下最后一颗珠子,美玉松了口气,外面突然传来很大的争吵声,一个妈姐开了门,面带惊慌道:“大小姐,老爷和太太让你下去。 ”看来是陈家要退婚了,美玉收拾了一下下了楼,只见父亲黄元、母亲桂花坐在沙发上,大哥黄金成陪坐在一边,每个人都神色不虞,看见美玉下楼,眼中都有了愤怒。 奇怪,为什么会对自己有愤怒?美玉下楼站到他们面前,“爸,你找我。 ”黄元冷哼一声,镜片后的眼睛十分锐利,盯着美玉道:“你为什么写信要陈盛退婚?”美玉心口一跳,她在信里已经请求陈盛保密,陈黄联姻说白了是陈家掌握着主动权,只能由他先提出退婚,自己这边只能顺水推舟,为什么信的事会暴露?她一时答不出来。 黄金成粉面油头,嘴角撇了撇,“做陈家的小头家娘这么好,美玉不愿意,我看是书读少了,脑子坏掉了。 ”桂花叹了口气,看着美玉问:“你一向最懂事的,最近是怎么了?”反正也暴露了,索性摊牌好了。 “你让我用菊香的珠绣充数,还说龙眼茶是我煮的,陈家老嫲早就看出来了,她和陈功说我有点不老实的时候,陈盛也在场,我看他不仅不喜欢我,而且还看不起我,我不想嫁过去过苦日子。 ”“什么?”桂花脸上一白,指着美玉问,“这些事你为什么都没和我说?”因为说了也白说。 “好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陈家看中的是美玉的身份和健全,你用菊香的珠绣充数,真是多此一举!”黄元怒斥道。 桂花低了眼眸,轻声道:“我也是为了美玉好。 ”“小小的姑娘,心思也重了,想退婚竟然先斩后奏,这么大的事是你能做主的吗?”黄元的怒气翻腾下去,神色变得从容一些,“陈家明知道这些事,还愿意和你结亲,说明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你也算是运气好,虽然胡闹些,但陈家也不是真的想退婚,刚才来电话让我好说歹说,还是保住了你的婚事。 ”美玉的心重重一沉。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安心在家待嫁,现在先去祠堂反省己过。 ”祖先的排位依次排列在上,供桌上摆着糕点、水果,高悬的牌匾上书“追远”二字。 美玉跪在堂前蒲团上,一琢磨就想明白了,陈盛这个人自幼被人宠着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有婚事上受祖母辖制,偏偏他不敢和祖母抗争,只把气都出在了自己身上。 这次的退婚,她想利用他,他何尝不想利用自己?自己写信求他保密,估计也被他直接拿给大哥和嫲嫲看了。 美玉被气笑了。 阿桃端着糕点进了祠堂,看见美玉盯着排位嘴角含笑的模样,被吓了一跳,赶紧将盘子放在她面前,“大小姐,吃点东西吧。 ”“阿桃,你出去买菜的时候,帮我去医院看一个人吧。 ”美玉想起那个被自己救了的男人,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自上次被美玉救下后,阿桃对美玉好感激增,赶紧点了点头,听美玉道:“应该是四天前被警察送到医院的,身穿弄坏了的西装,长得十分英俊,说是惊为天人也不为过。 ”“惊为天人……就是和天上的神仙一样好看?”阿桃睁着一双大眼睛问。 “可以这么说。 ”美玉笑答。 阿桃走后,黄金成走了过来,他现在和父亲在学做生意,真正实操的时候才发现在国外学的很多理论根本不管用,现在马六甲被英国殖民,和英国佬关系好,才有大生意做,父亲不善经营,也是勉力维持家业。 本来赔出去一个菊香,能赚回和查理张的好关系,现在菊香逃走,一切都打了水漂。 自己这个亲妹妹又这么不懂事,一点小事就要和新加坡巨富陈家退婚,是想让黄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吗?这么一想,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也变得尖酸,“能嫁给陈家的二头家已经很好了,你不要不知足。 ”美玉回头,看见黄金成,又转了过来,不想多听。 “要是真的不想嫁给陈盛,不如嫁给查理张当小的,反正我看你和菊香也没差多少,你还会说话。 ”他倒不是真心想要妹妹嫁给查理张,只是想要吓唬吓唬她,让她乖乖听话嫁到陈家。 美玉站了起来,压着满腔怒火,对黄金成怒目而视,“我凭什么听你的?”“听我的怎么了?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这个家好!”黄金成感觉被一向听话的人挑衅,火越烧越旺。 “是,你是为了这个家好!和秀娟亲亲我我什么都做了,转头又听家里的话要娶她姐姐秀凤!要论为这个家好,谁都不如大哥!”美玉不无讽刺道。 黄金成的满腔怒火瞬间熄灭,他有些惊恐地看向美玉,“你……你怎么知道……”美玉还没说话,一个尖厉的女声传了过来,“你们说的是真的吗?”兄妹俩齐齐转头,只见桂花和黄元带着几个妈姐站在祠堂外不远处。 美玉的喉咙滚动了两下,心中苦笑不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啊!”男人的尖叫声响彻全家,美玉躺在床上任由妈姐给膝盖抹药,听着大哥被父亲用藤条抽打的惨叫,听得出父亲这回是下了死手了。 美玉心里百感交集,心里却隐隐有了预感,也许他们三个的命运要因此改变了。 那自己的命运呢?“大小姐,大小姐!我回来了!”阿桃风风火火地进了屋,额角还挂着汗珠。 美玉无奈一笑,招呼阿桃道:“你天天舂香料,手劲儿巧,给我揉药吧,你下去吧。 ”那个妈姐退下,阿桃进了屋。 “关门。 ”美玉嘱咐。 阿桃关好门,美玉拍了拍床边,“坐吧。 ”她不好意思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美玉,“大小姐,我跑了两家医院,才找到这个人,乖乖滴隆冬,看起来他真的很好看,我一说警察送来的长得好看的,他们就知道是他了!”阿桃是跑着回来的,嗓子有些发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过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治好了病走了,我只能请医生告诉我他叫什么,我又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就让医生给你写了一个小条。 ”美玉将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游所为”三个字。 游所为、有所为……真是有意思的名字。 她将纸条收起,看向阿桃,“谢谢你,阿桃。 ”阿桃抿嘴一笑,摇了摇头,“都是我应该做的,要不是大小姐帮我,我的腿也保不住了。 ”“我还想和你说点别的。 ”美玉的目光十分柔和,看着阿桃就像看着自己的晚辈,“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谨慎稳妥,说什么话之前要等一等,在脑子里转一转再出口。 ”“大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笨?我之前就是笨手笨脚才被大姑嫌弃。 ”阿桃低下头,美玉从床头柜拿起帕子,递给阿桃,“擦擦汗吧。 ”阿桃眸光亮亮地从美玉手中接过帕子擦汗,美玉柔声道:“不是觉得你笨,而是觉得你天真莽撞。 像我找你帮忙,你过来找我应该再找一个别的由头,比如给我送糕点,而不是直接说你回来了,还一脸兴奋的样子,有心人一看便知我找你办事了,你办成了过来找我了。 ”“若是让人告诉了妈妈,我们该怎么说?”阿桃点了点头,“大小姐,我知道了。 ”“想想之前你去给菊香送东西做陪嫁娘,我妈妈是怎么知道的?事情以保密所以能成功,明白了吗?”美玉拍了拍阿桃的手。 “谢谢大小姐教我。 ”阿桃感激一笑。 楼下的惨叫声停了,美玉也勾了勾嘴角。 被救 “妈妈,这是我给你做的珠绣鞋。 ”美玉捧着一双鞋,上面用细密的珠子绣出了桂花和蝙蝠。 桂花从她手中接过,打量了一番,放到了一边,一直阴沉的面色终于和缓了一些,“你有心了。 ”“妈妈心情不好?”美玉坐到她旁边,为她斟一杯龙眼茶。 “你爸爸已经给大姑打电话,让你哥转娶秀娟了。 ”桂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用衣领夹着的蓝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很累一般塌了肩膀,双臂放到桌上,双手揉着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我庆幸……我庆幸天兰那个小蹄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要是她给你爸生一个男孩,现在家里哪还有我们的位置。 ”这话说的悲凉,美玉的情绪却没被挑动,她知道以母亲的性格,即使天兰生了男孩,她也会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拼命争抢,没人能从她那里抢走任何东西。 眼下母亲这么心烦,无非是黄金成转娶未婚妻的妹妹,说出去不好听,让他们颜面尽失,“妈妈,反正都是要娶大姑家的女儿,秀凤姐和秀娟妹有什么区别。 对外面就说秀凤姐和大哥八字不合,秀娟妹和大哥八字很合,不就好了?”“没有这么简单。 ”桂花只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说。 中午秀娟打来电话,点名要美玉接。 “舅舅说是金成哥主动招认的,是真的吗?”美玉以沉默作答。 “呵,我就知道,他那样的性格被我逼着都不愿意认,现在我走了反而认了,怎么可能这么勇敢深情。 ”“现在你也算得偿所愿了,秀凤姐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知道被退婚换成我之后,她一直在房间里哭,估计心里已经恨死了我吧。 不过我不在乎,我喜欢黄金成、黄金成喜欢我,我姐又不喜欢黄金成,他俩的婚约不过是长辈们的意愿,就算是勉强结合也会过得不开心。 ”真的吗?秀凤一点也不喜欢大哥吗?记忆仿佛回到了多少年前的一个上午,阳光透过大开的窗户照在目光缠绵跳着西洋舞的金成和秀娟身上,秀凤的目光转向了角落,看起来是那么的失望和落寞。 “对她好点吧。 ”美玉轻声道。 “知道啦!我们俩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秀娟的声音活泼而快乐。 美玉和她又聊了一会儿别的,便挂断了电话。 想起前世家族败落之时,秀娟落井下石卷款逃跑,多年后又托月娘把钱还了回来,本以为她过得比自己和秀凤潇洒多了,谁知道她的心一直被困在了这里。 大哥有什么值得爱的?她看不明白,但是分离多年两人还能勾搭到一起,可见彼此之间还是互相喜欢,喜欢到背弃了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喜欢到忽略了为他孕育过四个孩子的结发妻。 在这样传统的家庭里,欲望反而更加大胆鲜活。 美玉回到自己的房间,透过窗户向外看,能看见湛蓝的天空和白羽的飞鸟,陈盛记挂了菊香一辈子,她打定主意不要嫁给他。 过完了金成和秀娟的文定,恰好陈家发来请帖,请桂花母女去参加长桌宴,桂花这才展露笑颜,喜不自胜给美玉采买装扮,力图把她打扮成马六甲最漂亮的小娘惹。 “这几天,你待在屋子里再练练珠绣,这次去陈家,说不定陈老太还要再考你珠绣。 ”桂花一边给美玉整理新衣,一边嘱咐道。 她站到远处看了看美玉,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很合身。 这回那个小贱种不在,我看谁能夺走你的风采。 ”美玉面上不显,心里轻轻一叹,从小到大,她被母亲拉着在自家嫲嫲面前和菊香比试,可总也不如菊香,嫲嫲去世后,菊香大病一场变得聋哑,没想到出落得依旧比她漂亮,做菜和珠绣的手艺依旧比她强。 让她换珠绣、冒认龙眼茶,更是说明母亲从心底里认为自己不如菊香。 低人一等的痛苦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心口,美玉笑着摇了摇头,幸好她活了七十七岁,已经不在乎年少时这点被打压的痛苦了。 出发去新加坡的前夜,美玉将自己的全部现金和几个不起眼的首饰包好,准备趁此机会开溜,菊香可以逃婚,自己应该也可以。 汽车缓缓驶向新加坡福莱士大酒店,桂花打算先带美玉在此住一晚,明天整理好着装再去陈家赴宴。 到新加坡的时候正是下午,美玉托辞怕中暑躲在房里不出来,实则已将金银细软收拾好贴身携带,准备找机会溜出去。 傍晚时分,酒店服务员送过晚餐和甜点,美玉让她转告母亲,自己要早点休息,让别人不要打扰自己。 实则服务员走后,她就留书一封,飞快地从楼梯那里逃出了酒店。 虽然已经活过了一辈子,但是逃婚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美玉的精神极度亢奋,来之前她已经问过阿桃菊香的住址,她打算去投奔菊香,然后用自己的积蓄和她一起开一间娘惹菜馆。 凭借菊香的手艺,她们可以赚的盆满钵满,拐角处有一个老太搭讪落单女孩,美玉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瞥着那里。 她俩一转身就进了胡同,看起来很像上次的拐卖,美玉捂了捂钱袋,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就在她走到拐角处,悄悄向胡同内张望的时候,一只手用白巾捂住了她的嘴,美玉软软地倒在那人怀中。 “小娘惹,你运气好,这位英国客人点名要一个出身清白的娘惹做小老婆,你要是服侍的好,就能跟着他会英国吃香的、喝辣的了。 ”面容狰狞的老太狠狠掐了一下美玉的脸颊,“我都羡慕你的运气。 ”距离她被抓来已有三天了,钱财被搜刮一空,也不问她的来历,只是囚禁着她好吃好喝的招待,和上次的拐卖不同,这回的头子是个老女人,手段狠辣、警惕性高,她不过稍稍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女孩子被抓,就会被她训斥一通,到现在为止,她还一无所知。 她自诩已经看破这些拐卖招数,实则这个世界危险太多,不是她能全然把控的,窗户被木板钉了起来,室内一丝光亮也无,她倚在床头默默发呆,心里满是懊恼。 “他嫌这里档次低,叫我们把人送过去。 ”外面的人说起话来,美玉赶紧凑到门口偷听。 “没办法了,客人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给她下点药,送过去好了。 ”老太的话轻轻松松,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鸡、一只鸭。 话音落了没多久,老太和男人进了屋,压着奋力挣扎的美玉喝了掺了药的水。 迷迷瞪瞪中美玉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很快便昏睡了过去。 等她在床上清醒过来时,浑身还是乏力得紧,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头重脚轻地向外走。 这个酒店的房间很大,出了卧室还有客厅和卫生间,老太手下的两个鹰犬正在客厅坐着,见她走了出来,都站起身来。 “她醒了,要不要再给点药。 ”“人家不要昏迷的女人,要的是活蹦乱跳的。 ”两个手下死死盯着美玉,美玉站在客厅门口,想着如何能快点跑过去开门。 就在三个人僵持的时候,房间的大门突然开了,金发碧眼西装革履的外国男人走了进来,几个人都是一愣。 他上下打量着身穿娘惹装的美玉,“oh, beautiful girl!”美玉僵在了原地,他款款脱掉外套搭在衣架上,笑着朝美玉走了过来,用不太熟练的中文道:“我的新娘,你好,我叫威廉。 ”美玉思索着如果向这个外国佬求助,被放走的几率有多大,他已经摆了摆手,对两个手下道:“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露出猥琐的笑容对视一眼,就依次出了门,和一个身穿西装手持文件的男人擦肩而过。 还没走出去多久,就听见大门被打开,威廉的惨叫传了出来,“退货!退货!”他愤怒的声音传过整个走廊。 两人赶紧返转回去,超过拿文件的男人,一个去抓已经朝着反方向跑了很远的美玉,一个去看威廉的情况,只见他白皙的脸上布满了抓痕,淅淅沥沥地渗着血。 另一人已经扭着美玉的胳膊往回走了,他赶紧道歉道:“这个小娘惹不好,等我们给您换一个更温顺的。 ”即使不断告诉自己别害怕,毕竟自己曾经也杀过人,虽然未遂,但是真的面临逃跑被抓的时候,她的浑身发冷、额角密布汗珠,一双明眸也含住了泪。 她被扭着朝威廉和男人一步步走去,每走一步,心脏似乎剧烈地跳动一下。 她不敢想被抓和被换以后的下场,绝望像根藤蔓爬满了她全身,突然的——美玉看见了不远处身着白色西装低垂着双眸的男人,心脏比刚才跳的更剧烈了,“游所为!游所为,救我!”男人骤然抬起惊愕的双眸,剑眉星目、隆准丰唇,是美玉记忆深刻的惊为天人的男人。 “化梅……”他口中喃喃,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冲了上来,那两个鹰犬还想做点什么,被他一句话吓跑了,“你们对我妻子做了什么?”拐卖良家妇女,遇上了她丈夫,这事简直引火烧身,所以赶紧逃跑了。 知道自己得救了,美玉浑身瘫软跌坐到地上,游所为顺势将她搂在怀中,心疼地看着她手腕被抓的青痕,柔声道:“化梅,化梅你没事吧?你怎么也来了,小千他们呢。 ”眼中积蓄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滑落,美玉盯着游所为关切的双眸,“游所为,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她以为游所为说这些,是要在英国人威廉面前做全套的戏,所以配合他道:“小千和我走丢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咱们先回家行不行?”“好。 ”游所为面容坚毅地点了点头,把美玉从地上扶了起来。 “oh y god,为,我真没想到,这位美丽的女士是你的妻子。 ”威廉上前道,游所为强压着心头怒火,看也不也看威廉,低头和美玉解释道:“他是我在这里的英国客户,一会儿回房间我和你细说。 ”美玉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游所为从怀里抽出帕子,温柔地擦了擦她的眼角,让她微微一愣。 重逢 游所为扶着美玉回了自己的房间,是和刚才布局一模一样的包厢,他将美玉扶到沙发上坐下,又赶紧去给她倒水。 端着水杯转过身的一瞬,对上她被泪水洗涤过的双眸,心里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他端着水走向她,语气轻柔道:“我突然消失不见,你一定着急坏了吧,可是我完全忘了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 ”美玉接过水,却没有喝,只是定定地看着游所为,轻声道了声谢。 “别怕了,现在很安全。 ”游所为坐到美玉身侧,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她被他手心的温暖烫得一愣,赶紧抽回了手,怔怔地看向他。 游所为也是一愣,下意识想要再伸手去握,却悬在了她的手上方,略带不确信地盯着她问:“化梅?”“游先生,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不用再做戏了。 ”美玉迎着他的目光垂下眸,七十七年的时光和阅历让她的心膨胀得像个气球,现在被差点遭玷污的事像根针一样戳破了,只剩下瘪瘪的气馁,她知道现在自己身无分文,此刻去找菊香不仅不能帮她,还得成为她的拖累,她抬眼看向游所为,“你能送我回家吗?我家人会感激你的。 ”“你……你叫什么名字?”游所为轻声问。 “我叫黄美玉,家在马六甲,我爸爸叫黄元,在马六甲可以打听到,只要……”美玉话还没说完,游所为像是忍受不了一样霍然起身,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游先生……”美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唤了一声。 他猛然转身走到美玉面前,从高到低地打量起美玉的脸来,直到美玉被他看得双耳发红,他才缓缓道:“如果你不是化梅,怎么会知道我叫游所为?”“上次你差点被拐卖晕倒了,是我让警察送你去的医院,后来我叫佣人去医院看你,你已经走了,从医生那里知道了你的名字。 ”美玉一口气说完,不自觉抿了抿嘴唇。 “原来是你救了我。 ”游所为的表情十分复杂,称得上又嗔又悲,夹杂着遗憾落寞,或许还有些庆幸。 “那个化梅确有其人吗?”美玉好奇询问。 游所为后退一步,离得美玉稍远一些,眼睫微微垂下,“她是我的妻子。 ”“她……和我很像?”美玉又问。 “几乎一模一样。 ”游所为叹了口气,抬头目光柔和地看向美玉,“所以我认错了人,黄小姐,对不起,冒犯你了。 ”他看上去是个做生意的人,却将自己当成了他的妻子,看起来应该是和妻子走散了,美玉如此想着就没有再追问。 “黄小姐,其实这几天陈家的两个老板,都在派人找你。 ”游所为在这里生活了大半个月,还是不习惯峇峇的叫法。 他也是有够倒霉,本来和化梅在家待的好好的,不知触碰到了什么机巧,意外穿越到了这里,还没理清状况,就被人搭讪拐走了,他拼命挣扎被打了一顿又灌了药,醒来之后就到了医院。 幸好医院账户还有点余额,他打听到现在新加坡比马六甲更加开放富足,尤其是与外国人的生意越做越多,他便靠着这点钱到了新加坡,凭借自己一口流利的英语成功当上了翻译。 又在当翻译的时候展露了心算的能力,被陈功看中,请他到了自己公司工作,短短半个月火速提拔,现在已经是陈氏锡矿的总经理了。 前几天陈家丢了一个客人,陈功和陈盛兄弟俩都在找人,游所为自然也被告知,让他帮忙留意打听。 没想到这样凑巧,她偏偏被卖到了游所为做生意的英国人威廉手中,又恰巧被送文件签约的游所为撞见。 “游先生,你可以……送我去陈家吗?”美玉问。 “当然。 ”游所为答道。 她穿着湖绿色绣着花卉的娘惹裙装,头上梳着两个珍珠发箍,覆额的碎发下是一双水灵清透的眼睛,望着那双眼眸,游所为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我现在就在陈家的公司工作,所以你放心吧。 ”美玉点了点头,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两口水。 游所为拨通了电话,说了找到了美玉的事,挂了电话后,他笑着对美玉道:“走吧,我送你去陈家。 ”美玉乖乖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到了酒店门前,坐上了停着的汽车,游所为发动汽车向前开,她才后知后觉他应该是很厉害的人,毕竟这样的汽车黄家只有一辆,后来逃难到英国也被卖掉了。 二人一路无话,汽车一路开到陈家,陈家的佣人将铁门打开,汽车缓缓驶入,美玉终于忍不住问道:“刚才你仅凭我的一个动作,就开始怀疑我不是你的妻子了吗?”游所为将车停下,眼眸含笑看着美玉,“我妻子牙尖嘴利,没理凶三分,得理不饶人,要是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早就恼我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而你刚才却委屈而从容地坐在那里。 ”明明是抱怨一样说出妻子的缺点,他眼中透出的却是留恋和温暖,美玉看着游所为,想着他们夫妻俩一定是很恩爱的一对。 车窗突然被敲了两下,游所为面色从容,看着美玉道:“是二、头家来了。 ”于是这两下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美玉带着心脏微微痉挛的痛楚转过头,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她抬头,正对上陈盛俯身探来的目光。 暌违四十年的两人再度相见,却是在他们生离死别的二十年前。 两行清泪从她脸颊上滑落,如今这痛楚正是四十年前失去他时的余波。 陈盛略错愕地问:“你还好吗?”这个被自己常常思念又默默遗忘的人,此刻竟然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美玉利索地用手心擦了擦脸颊,对着陈盛粲然一笑,把陈盛笑得一时摸不到头脑。 她下了车站在一旁,陈盛和游所为问了遇见她的情况,游所为走过来,默默给美玉递上一张手帕。 “谢谢你。 ”她微微一愣,接过手帕擦了擦泪。 三个人进了陈家的别墅,陈老太、陈功、他的妻子秀莲还有桂花都坐在沙发上,一见到美玉的身影,陈老太轻抚了两下胸口,陈功和秀莲相视一笑,桂花激动地站起身,眼中含泪地走向美玉。 “美玉,你可吓死阿娘了,没受到什么伤害吧?”桂花的声音不小,显然是要让陈家人也听见,毕竟在传统的峇峇家庭,一个娘惹的贞洁是最重要的。 美玉摇了摇头,望向一旁的游所为,“多亏了游先生救了我。 ”陈老太朝着美玉伸手,“快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桂花推了推美玉,她顺从地朝着陈老太走过去,被她一把拉住手,关切道:“这几天你阿娘急成什么样子,吃不好睡不香,你安全回来就好了。 ”一旁的陈功也招呼游所为坐下,陈盛坐到了游所为旁边,他和这个公司的新人有些经营理念一致,很能谈到一起去。 美玉凝视着这个自己为了保住家中地位不断讨好,却和自己互相陪伴了彼此大半人生的老太太,心里柔软了下来,落落大方地答道,“我不懂事,让妈妈和老嫲、还有大哥大嫂都担心了。 ”这本是极妥帖的一句话,但是常年养成的称呼习惯顺口而出,让大家都愣了一下,美玉脸颊发烫找补了一句,“谢谢陈功哥和秀莲姐。 ”秀莲最是温和,友好地笑着对美玉点了点头,一旁的陈盛略略撇了一下嘴角。 陈老太打量着美玉,短短一个多月不见,她比以前更加大方沉稳了。 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寻常人早就惊慌失措痛苦不堪,她还能如此镇定,已是十分难得了。 秀莲生产后身体日虚,正需要这个能稳住的娘惹管家,于是心里对美玉做小孙媳妇更满意了一些。 “也是我懒了,出门没带妈姐,让美玉帮忙出去买东西,让她遭此劫难,要是因此误了她的婚事,我这个当妈妈的真是罪该万死。 ”桂花坐在沙发上拿着帕子拭泪。 陈功和陈老太对视一眼,笑着对桂花说,“阿妗多虑了,美玉能平安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和我们陈黄两家的婚事并不相干,前几天没办的长桌宴还要再办,顺便帮美玉接风洗尘。 ”秀莲笑着拍了拍桂花的手以做安慰。 游所为这回彻底明白为何陈家如此焦急美玉的安危,原来她不止是陈家的客人,更是陈家二少爷陈盛的未婚妻。 其实略估算一下她们的寿命和出生年月,也许这个一模一样的美玉,说不定就是化梅的前世。 他这么想着,眼神不自觉飘向了美玉。 美玉触碰到他的目光,对他感激地一笑。 后面陈功主动问起游所为怎么救的美玉,他将过程美化后说了出来,尽量不提美玉险遭冒犯的情况,比刚才对陈盛说的更加平和易接受一些。 陈盛的目光在游所为和美玉之间缓缓流转,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 桂花和陈功都感激地说要给他准备厚礼道谢,他倒也没多推辞。 晚饭后,游所为离开,桂花带着美玉去了客房,陈功带着陈盛去了书房,陈老太则带着秀莲回了寝室。 “刚才我是怎么和他们说的,你都记得了吧,不管是谁问你,你就咬死说是我让你出去的,知道吗?”桂花抓着美玉的胳膊摇晃,美玉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只得点了点头。 “美玉呀,美玉,你以前真的比你哥哥省心,最近却越来越不听话了。 你看看陈家这屋子多宽阔富丽,这家具都是西洋运过来的,多名贵漂亮。 ”桂花拉着美玉的胳膊,指着眼前的一切,“你嫁过来之后,这些都是你的了!更何况陈盛长得一表人才能力出众,陈家又没有纳妾蓄妓的规矩,你嫁过来之后只要孝顺嫲嫲、照顾嫂子、打理打理家里上下,还不是享福的吗?你到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想嫁过来?”说到这里,桂花忍不住咬牙放低声音,“为了不嫁过来,你还和那个小杂种学会逃婚了!你要气死你妈妈呀!”美玉抬眸看着母亲,心里有千言万语,也知道说了无用,只能垂下眼眸,做听话的模样,“这回我真的知道错了,阿娘,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两行热泪从桂花眼角滑落,刚才在陈家人面前哭是为了保住婚约的表演,此刻却是真情实意的流露,她拉着美玉坐到床上,手指抚了抚美玉的脸颊,“他们没伤害你吧?”美玉眼中含泪笑着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去摸桂花的手,露出了手腕被抓的青痕,桂花一把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两条眉毛狠狠皱在一起,“这群挨千刀的,要是让我撞见,我要和他们拼命!”美玉将头依偎在桂花的肩膀,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母亲都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不过这手腕得拿药膏擦一擦,若是让陈家人看见就不得了了。 ”桂花道。 美玉忍不住破涕为笑,即使在关心她的时候,依旧要担心她的婚事,也许母亲对自己的关心和对自己的婚事的关心,早就融为一体了。 结盟 不同于客房的富丽奢华,陈家的书房简洁古朴,实木打造的书架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书,墙上挂着几幅陈功自己画的山水画。 陈功与陈盛坐在小几两侧,几上放着一壶清茶和两个茶杯,陈盛品了口茶,慢悠悠道:“我看黄家阿妗没说实话,我和警察去调查的时候,那个服务员明明说看见她的房间里留了一封信,要真的是黄家阿妗让她出去办事,何必给阿娘留信呢。 ”陈功淡淡一笑,“我看是美玉想要逃婚,出了酒店撞上了拐子,黄家阿妗怕咱们怪罪,所以撒谎说是她让美玉出去办事的。 ”“这对母女俩没一个老实的。 ”陈盛朝椅子后一趟,颇有些气愤道。 “舐犊之情,可以理解。 ”陈功端起茶壶,又给陈盛倒了一杯,“经历了这件事,美玉也会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那么简单的,想学外国女人做独立女人不容易,从此也能安下心来,这么看也算因祸得福了。 ”陈盛不发一言,他本以为上次黄美玉给自己写信,是以退为进搏得好感的花招,现在看来她竟是真心不愿意和自己结婚,倒让他有了点好奇。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碰上件不大不小的事,杀杀你的傲性。 ”陈功道。 陈盛勾起嘴角打趣,“哥,舍得让我受到伤害啊?”陈功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这回你会趁机提退婚的事。 ”“我不喜欢黄美玉,而且一定要和她退婚,但不是现在。 ”陈盛直起身喝了口茶,被人拐走之后马上被未婚夫退婚,这样传统家庭出生的小娘惹会在这世上再无立足之地,他再不喜欢她,也不愿看她落到这种地步。 “盛,你长大了。 ”陈功颇为欣慰地看向陈盛。 陈盛摇头哂笑。 寝房内,陈老太拉着秀莲的手,柔声道:“今天人你也见了,你看我给你选的这个妯娌怎么样?”“为人处事落落大方,长得也很漂亮,和盛弟看起来很般配。 ”秀莲笑着说。 “美玉没出去念书,在家里和她阿娘学管家,等日后嫁过来管理家务,也能帮你分担分担。 ”陈老太道。 自从生了陈锡之后大出血,她的身体亏虚得厉害,陈家不断为她延医问药,总是不见好,现在家务事也是嫲嫲帮忙料理安排,嫲嫲岁数这么大了,还要为家务事操心,秀莲心中有愧,不由得点了点头,但是眉宇间还是有些许落寞。 次日一早,陈功和陈盛忙公司的事,连早饭都没吃就去工作了,四个女人坐在桌子上,边说家常话边吃早饭。 吃过早饭,黄元也坐车赶了过来,他虽然担忧美玉的安全,但为免绑匪要钱找不到人,还是守在了马六甲的家里,昨天得到美玉平安的消息,连夜坐车赶了过来。 陈老太和黄元寒暄片刻,让秀莲打电话给陈功兄弟,中午就要举办长桌宴,让他们务必把游所为请过来。 “陈家这次的长桌宴来的都是都是新加坡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可得好好表现,不要让陈黄两家蒙羞。 ”桂花把早就准备好的漂亮娘惹装掏出,让美玉换上,又找了陈家手巧的妈姐给美玉梳妆打扮。 等打扮好之后,一楼已是宾客盈门,妈姐带着美玉出了门,“黄小姐来了。 ”围在陈老太身边的客人们都应声抬头,平生还是首次被这么多人打量,美玉略有些局促地从楼梯上走下,恰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是站在陈盛身边的游所为,她望着他的双眸,对他微微颔首盈盈一笑。 游所为的目光有些恍惚,浅粉的娘惹装修身秀气,衣领和袖口绣着纷飞的蝴蝶和花瓣,他和化梅结婚仓促,没来得及办婚礼,所以尚未目睹过她穿传统服饰。 如果化梅穿上,应该也是这样的效果,所谓伊人,桃花人面,宜嗔宜喜,温婉动人。 陈盛一位友人推了推陈盛,“盛,新娘子很漂亮,你有福气。 ”陈盛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美玉一下楼就被陈老太拉到身边,陪着她和一群人应酬。 来的人多是年轻人,入座后欢声笑语不断,陈老太看着一群如此有活力的年轻人,心情也十分愉悦。 黄元趁机向游所为敬酒,再三道谢,游所为一下子成了宴会焦点,他面上带笑不卑不亢,游刃有余一一应对。 美玉想,这样一位成熟稳重的谦谦君子,实在很难不叫人对他有好感。 她的视线滑到了对面的陈盛身上,他嘴角含笑忙着和友人窃窃私语,对饭桌上的事不怎么注意。 她收回视线,慢慢吃着盘中餐。 友人道:“刚才你的未婚妻看了你好几眼呢。 ”“随便。 ”陈盛这么说着,眼神却向美玉游移了好几分。 用过长桌宴,送走了客人,陈功和游所为要忙锡矿的事,拍了拍陈盛的肩膀,让他在家中陪客人。 所谓的客人就是黄家一家三口。 “盛儿年轻有为,听说和警察局的人关系也不错,这次美玉的事还多亏他帮忙。 ”黄元陪坐在陈老太旁边。 陈老太笑道:“哪是他呀,多亏了游先生。 ”黄元捧着茶盏,笑眯眯道:“总之把美玉交到他手上,我就放心了。 ”美玉想,是放心了,从此她在陈家的悲欢喜乐与这位父亲再无关系了,她嫁到陈家之后,他再也没有管过她。 陈盛坐在一边,听得有些不耐烦,眼神一瞥,撞见美玉也是一副郁郁的模样。 他微微一愣神,被桂花看见,她推了推美玉笑道,“昨天这孩子还说谢了所有人,单把陈盛哥忘了,今天不是要做娘惹糕给陈盛吃吗?去吧!”美玉被赶鸭子上架,跟着妈姐去了厨房。 给陈盛做娘惹菜、娘惹糕,简直是她人生中的噩梦,因为这个人永远不会满意,总是能挑出许许多多的不好来。 她看着厨房里熟悉的家伙式儿们,忍不住勾唇一笑,反正怎么也不满意,她就随心所欲地做好了。 等她端着一盘双色糯米糕出来,黄元已经离开回马六甲的公司了,眼下他对儿子的能力存疑,公司的事都亲力亲为;陈老太、秀莲和桂花去楼上玩牌了;陈盛回房间休息了。 陈盛的房间在二楼,这里也是他们的婚房,和她后来一人独居的房间,她熟门熟路地端着糕点上楼敲门,陈盛打开门后瞥了一眼糕点,侧过身道:“进来吧。 ”美玉一愣,她只是想送个糕点而已。 “三番四次地想逃婚,不想和我谈谈吗?”陈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美玉迈进了门,将糕点放到桌子上,她其实想到了以陈功的精明,不会猜不到她被拐的来龙去脉,没想到陈盛会直接说出来。 屋内的陈设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西洋软床、实木的书桌和书架、还有屋里许多摆设,都和记忆中不一样了,显然两人成婚的时候,陈家又找人重新修整了房间,美玉一时陷入回忆中,垂眸看着书桌没动。 一只修长结实的胳膊自旁边探来,拿起盘边叉子插了一块双色糕,美玉吓了一跳赶紧避开,陈盛站在书桌旁,颇为有趣地看着美玉,“我以为你挡着盘子,是不想给我吃呢?”他在和自己玩笑?美玉难以置信,没有接话。 “我长得有这么难看吗?把你吓成这样?”陈盛将糕点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着,吃完了整整一块,才发表了感受,“你做的很好吃,可是没有上次在你家吃的好吃。 ”和他生活在一起二十年,早就把他的口味摸的透透的了,即使心里想着要随心所欲,手上的功夫却自然而然地做到了位,可他依旧觉得不足,只有菊香做的,他才会觉得完美吧!心里的酸意上涌,美玉移开视线,“上次的糕点是菊香和她阿娘做的,她的手艺一向比我好。 ”“那位菊香姑娘确实很有灵气,听说她不愿意嫁给查理张逃婚了,现在怎么样了?”陈盛的话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美玉怀疑他嘴上说要谈他俩的婚事,其实是想借机向她打听菊香的近况,没好气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关心她,那你就多花点心思去打听,你问我,难道我会知道?”陈盛瞠目,一直沉静腼腆的小娘惹仿佛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上辈子在他面前一直伏低做小,极少极少有对他不恭的时候,此刻能直抒胸臆当真痛快,她抬起眸子毫无畏惧地回视着陈盛。 陈盛哑然失笑,“算了,我们还是谈谈婚事吧。 ”听起来像要把婚事往好了谈,美玉冷冷道:“退婚的事。 ”“好好好。 ”陈盛无奈了,招呼美玉坐下,“既然你我都不愿意结婚,但是暂时又取消不了婚约,我想我们不如合力先把婚期延后,也许这期间你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我也好找到其他契机提出退婚的事,你觉得呢?”有婚约在,能安抚住陈黄两家长辈的心,她暂时也不用担忧父母再给她随便配对,能让她有缓冲的时间去发展事业,“很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陈盛又插起一块糕点,“奇怪了,你这糕点做的虽然不如上次好吃,却意外地合我的口味。 ”“陈二少真会说话。 ”美玉心里气恼,随意一瞥,瞧见旁边衣架上挂着枪套,枪套里显然有真家伙。 见美玉的目光被枪吸引住,陈盛笑了,“是真枪。 没见过吧?”美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起枪外的皮革枪套,目光既哀且伤,她回过眸看向陈盛,几乎称得上质问,“为什么不一直带着?”陈盛咽下嘴中糕点,疑惑道:“我一直带着啊。 ”美玉察觉到自己失态了,垂下的眼眸中眼神儿闪烁了两下,其实她想问的是年老的他,是上辈子的他,为什么年轻的时候喜欢玩枪,老了老了却喜欢孑然一身东游西逛,如果被人拿刀伤害的时候,手心里有一把手枪。 死的那个人还会是他吗?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不!她抬眸讪笑,“我是说现在外面坏人好多,你最好一直拿着枪,能保护自己。 ”陈盛略觉好笑,还是笑着点头,“谢谢你的忠告,我会记得。 ”美玉又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睛,“对了,这枪多少钱一把啊?” 见菊香 “你问这个做什么?”陈盛挑眉问。 “外面不安全,我就不能买一把防身用了?”美玉很是直接说出原因。 陈盛微微一愣,大哥说她经此一事,会变得“懂事老实”,看来大哥的眼力不过如此了,他的眼眸里带上一点欣赏,“既然你还愿意出门,愿不愿意和我去警局,说一下抓你的几个人的脸,你还记得吗?”“记得。 ”美玉点了点头。 陈盛又是一愣,想着之前还觉得她的为人不好,现在又觉得她虽然撒谎,却确实勇敢,“那咱们这就去?”美玉点了点头站起身,看着陈盛走过来穿好衣服,带好手枪。 两个人出门,得先找陈老太和桂花报备,陈老太听明白他俩要去警局作证,便摇头对陈盛道:“外面太乱了,你还带美玉一个女孩子出去,盛,你不是和警局的人交好?不如让他们上门来好了。 ”“嫲嫲,最近拐卖的事很多,警局的人很忙的,我们早点去画完像,也能救出更多女孩子。 ”陈盛语气不变,看向站在一旁的美玉,“更何况黄小姐一心帮忙,您就别打消我俩的积极性了。 ”陈老太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桂花,“桂花,你看?”桂花微微一笑,看着美玉,叮嘱道:“真能帮上警察的忙,就是好事,美玉,你和陈盛哥出去,要寸步不离好好听话,不要给他添乱,知道吗?”美玉乖乖点头。 陈老太笑道:“盛,照顾好你美玉妹妹,要是有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陈盛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放心吧,嫲嫲阿妗,我会照顾好美玉的。 ”那个“妹妹”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 美玉后背一阵恶寒,如同被电了一下,跟在陈盛身后下了楼,还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两个人一路无话,开车到了警局,陈盛陪着美玉去找了警察局的熟人,在其的安排下跟警局内画像的人说了那几个人的特征,画完了画,警察也是再三道谢,美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跟在陈盛身后出来。 两人迎面撞上一个外国人,正是那个将美玉买下的外国人威廉,他手上挂着手铐垂头丧气,看见陈盛面色一亮,看见美玉又面色一暗,一言不发地跟着前面的警察走了。 他经过美玉的时候,美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被陈盛按住了肩膀,“别害怕,这人会被驱逐出境,再也来不了马来西亚了。 ”美玉猛然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陈盛,“新加坡会管外国人买卖妇女的事吗?”“不管,所以我哥以贪污受贿告发他到英国公司了,总的来说他是被英国人舍弃了。 ”陈盛推着美玉出了警局,下午的阳光依旧充盛,陈盛关切地看着美玉,“你好点没?”美玉摇了摇头,“这样做,会不会对陈家的公司有什么弊端?”陈盛松开了自己的手,有些讶异,“你真是,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家的公司?”美玉低下了头,前世被父母规训一切要为了家族好的理念,还是残存在美玉脑海中,所以当个人利益受到侵犯时,反而第一时间想到害虫被处罚是否会影响整体。 陈盛见状,伸出手迟疑着,拍了拍美玉的肩膀,见她抬起眸,慢慢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如果我们陈家不帮你出头,才真的没办法管理公司了,你明白吗?”“谢谢你和陈功哥。 ”想起前世月娘告诉她们,从查理张家的司机那里打听到玉珠疯了的原因,美玉是发自真心地道谢。 “不用谢,走吧。 ”陈盛收回手,两个人一起上了车。 美玉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颜,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前世年轻时的样子了,她的脑海中更多的是他老了的不着调,已经想不起来原来他年轻时还这么有责任心。 “看我做什么?”陈盛突然问。 美玉收回视线,“只是没想到,我阿娘和老嫲都很听你的。 ”“除了婚姻大事,这点小事嫲嫲都愿意让我自己做主。 ”陈盛满不在乎。 眼看着车就要到陈家的别墅门口了,美玉终于忍不住道:“那你能帮我一件事吗?”“什么事?”陈盛看起来没有停车的打算。 “我想去看看菊香。 ”话音刚落,车子便顺滑地从陈家门前经过了。 “菊香,你刚才不和我说,你不知道她在哪吗?”陈盛挑眉看着美玉。 “我知道,只是不想告诉你。 ”美玉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陈盛问。 “菊香嫁给了洋介君,我怕你这个觊觎已久的人过去打扰他们的幸福。 ”美玉盯着眼前的路慢慢道。 车子的速度似乎变得慢了起来,陈盛他们只是听说了美玉要被查理张,她不愿意便逃婚了,有的人还说她是和男人私奔了,没想到和她私奔的人是山本洋介。 想起黄家长桌宴上那个有着一面之缘的山本洋介,相貌堂堂、仪表端正,对峇峇娘惹的文化很喜欢,看得出也是个善良的人,如果他和菊香在一起,他的遗憾或许应该少一些。 “你这么说,好像把我当成查理张那个色狼了。 ”陈盛微微一顿,回眸看向美玉,“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菊香?”车子突然停在了路边,这条路人烟稀少,陈盛探头过来,美玉回眸看向陈盛,见他盯着自己看,似乎问不出原因不罢休的样子,一狠心道:“是你自己,上次在我家大厅对着老嫲和你大哥表白,我都听见了。 ”陈盛和美玉对视片刻,美玉的眼神儿越发坚韧坦荡,陈盛便越发心虚,移回了目光,重新启动汽车,“这就是你屡次逃婚的原因?你很有骨气。 ”美玉也移回了视线,“我没什么骨气,只是怕过苦日子,你看起来不会体贴自己不爱的妻子。 ”车里一时间静了下来,美玉突然说了一个地址,陈盛便开车朝着那里去了。 汽车停在照相馆对面,两个人沉默着下了车,没人先往照相馆迈出一步,巷子狭窄,两侧还摆着各色小摊。 照相馆的门开着,美玉能看见一个身穿娘惹装的女人坐在门内的长椅上,低着头似乎正在绣珠绣。 一个身穿西装衬衣的男人拿着相机站在她身侧,似乎在给她拍照。 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前世月娘和她们说过,她的父亲深爱着她的母亲,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是他为她照了很多相片,可惜最后因为战火毁于一旦。 她的母亲也是深爱着丈夫,即使丈夫回了日本之后了无音讯,她一点都没有怀疑他会抛弃自己,死守在照相馆,每日都会清洁相机,不管多艰难都不愿意离开这里,害怕洋介回来找不到她们。 听月娘说,洋介为了菊香母女平安,亲自求陈盛这个有着觊觎之心的男人带她们离开这里;而菊香不愿丢下洋介,又要带着月娘下船,才会遇上自己和母亲,被她们丢下了海,她们又回去找到了洋介。 她看向伫立在旁的陈盛,他的表情很是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无非是遗憾和羡慕罢了。 “看见他们这么恩爱,是不是很羡慕、很后悔,当初你大哥说菊香是聋哑人的时候,你应该鼓起勇气说聋哑人你也喜欢,你也愿意娶她,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美玉不无讥讽。 陈盛从沉思中脱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美玉,落寞被徒然升起的气压了下去,这位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真是变化颇多,一会儿机敏勇敢,一会儿又害羞胆小,一会儿又挖苦讥讽……美玉见他看向自己,颇为心情顺畅地道:“可惜了,即使你当时这么说了也没用,陈家就算愿意娶我这个妹妹,她也不愿意嫁,依旧会逃婚。 菊香这个人心思单纯的很,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她喜欢山本洋介,这辈子就不会改变了。 ”她勾起唇角,眼角眉梢都是洋洋得意,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她这辈子重活一回,不必再体味令人窒息的婚姻了,陈盛依旧要时时品味痛失所爱的痛苦。 陈盛被气笑了,刚要说些什么,美玉已经朝着照相馆的方向招了招手,“菊香,洋介君。 ”陈盛回眸一看,只见菊香穿着淡黄色的娘惹装,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她身边站着长身玉立英俊清秀的山本洋介,两个人都往这边望着。 美玉对上菊香的目光,她先是难掩兴奋的高兴,但是又有些迟疑的模样,山本洋介则是笑着打了招呼,然后悄悄地握住了菊香的手。 多好的一对璧人,可惜前世最后都英年早逝。 一个是日本的逃兵,被查理张告密,为了保护菊香母女出去引路,被日本军人开枪打死了。 一个听见丈夫被杀的消息,悲伤到吐血而亡。 美玉抓住陈盛的衣袖,两个人奔向了马路对面,见洋介踌躇着不知道该叫什么,美玉指了指自己,“我叫黄美玉,是菊香的姐姐,洋介君叫我大姐就可以了。 ”说完又指了指陈盛,“他叫陈盛,是我们家世交家的小儿子,你随便叫。 ”“大姐好,陈少爷好。 ”洋介彬彬有礼地点了头。 菊香则是看着美玉,伸出手拉住了美玉的衣袖,这还是她嫁过来之后,黄家第一个来看她的人。 美玉反手握住了菊香的手,和陈盛被他俩请进了屋子。 屋子不大不小,前面是照相室和暗室,旁边是卧室,后面是天井和客厅,这样条件的屋子,美玉终其一生也没住过,但她看得出菊香和洋介过得很幸福。 美玉把洋介和陈盛支开,“你们两个男人走开,我和菊香要说说姐妹之间的私房话。 ”洋介看了菊香一眼,见她点了头,他才和陈盛离开,陈盛则是看了菊香好几眼,觉得她和自己初见她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也算放下了心。 美玉拉着菊香坐在木椅上,见她直勾勾看着自己,似乎有什么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美玉对着她的眼睛慢慢道:“兰姨和阿桃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一听见这话,菊香眼眶中瞬间有了泪花,美玉将手放到菊香手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充盈到了她的心脏,真是神奇,面前这个女人和自己有着一半相同的血脉,但前世自己只视她为抢走丈夫的仇敌,这个女人明明是自己的亲妹妹呀。 陈盛死了没多久,她就想明白了,菊香爱的是洋介,陈盛一直都是一厢情愿,可是因为她自幼学的夫为妻纲,因为陈家供养着她的生活,因为陈家和黄家是联姻,所以她恨不得陈盛,她只能去恨无辜的菊香,可是何苦来哉?“我是不是一直没叫过你妹妹?”美玉轻轻地问。 菊香眼神儿闪烁着点了点头。 “妹妹。 ”她真情实意地唤了一声,前世黄家的所有人针对天兰、菊香和月娘,可最后最念着骨肉亲情的偏偏是菊香的女儿月娘。 菊香微微一怔,流下了两行清泪,她迎面抱住了美玉,美玉的身体微微一颤,回抱了她。 这一世,她发誓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尤其是菊香的命运。 经常请我帮忙的小娘惹 “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见到你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美玉看着菊香,菊香的双眸温柔明亮,仿佛会说话一样,她似乎在安抚美玉。 “我想问你,如果我开一家娘惹饭店,你愿不愿意过来做厨师?”美玉将自己心里一直的盘算说了出来。 菊香毫无犹豫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前厅,意思是还是要问问洋介的意思。 美玉笑道:“我不着急,等你回复。 ”她盯着菊香的双眸,轻声问:“洋介君对你好吗?”菊香笑着点了点头,那样的平稳笃定,是发自内心的幸福。 “你幸福,我就高兴。 ”美玉攥了攥菊香的双手。 过了一会儿,陈盛和洋介在屋外倒弄摄影器材,见两个小娘惹从屋里走了出来。 洋介很高兴黄家还有人记挂菊香,即使自己发自内心想要保护她,可是一个人不能只有爱人,没有亲人和朋友。 菊香的出现让人眼前一亮,陈盛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从菊香的身上移到了美玉身上。 洋介高兴地建议道:“不如我们今天合影好了。 ”菊香兴致勃勃地拉着美玉坐到摄像机前,请洋介先给他们照一张相,洋介从善如流。 照完后,他探头对陈盛说,“我出去找一个人帮忙,我们四个照一张好了。 ”陈盛略犹豫了一下,美玉却道:“我和陈少爷不想合照。 ”陈盛看向坦荡一笑的美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美玉却觉得理所应当,前世的他和她根本没有单独的合照,只有整个大家族的合照,后面他更是连合照也不愿照了,若是有人看见陈家的合照,会以为她提前丧偶了。 合照意味着某种羁绊,今生今世她是不愿意和他有了。 最后是陈盛帮菊香和洋介合照了一张,洋介又和陈盛合照了一张。 照完相后,美玉又拉着菊香说了一会儿话,告诉她,黄金成没有娶成秀凤,要娶的人变成了秀娟。 菊香惊讶又祝福了他们。 天色渐晚,陈盛和美玉起身告辞,菊香和洋介再三请求他们留下吃饭,她也只能无奈拒绝,最后两人送他们坐上车,一直见到他们远去,才回了照相馆。 “不愿意和我合照,是不是不想让我和菊香合照?”陈盛开着车,头也不回地问。 美玉瞪大眼睛,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有种看破自己内心隐秘渴望的想法,她索性认了,“算是吧,说了不会让你破坏他们的。 ”“合张照就算破坏,你未免太看轻他们之间的感情了。 ”陈盛微微侧头,“既然你也不喜欢我,还管我喜欢谁呢?要在这种小事上给我添堵?”美玉侧头看向他,正好能看见他□□隆起的鼻峰,还有浓密的睫毛下平静的双眸,她的内心却翻江倒海一般,对他的占有欲是前世遗留下来的后遗症,她眨了眨眼睛,这是偏执太久引起的错误,她应该学会克制直至消除掉。 “给你添点堵容易让我心情愉悦,谁让你在我家大厅里贬低我抬举菊香,我记仇。 ”陈盛哑然,侧过头看着美玉的双眸,“我只是表明自己的心意,谈何抬举贬低?”“对我而言,弃我而选菊香,就是贬低。 ”陈盛微微摇了摇头,觉得这人有点不可理喻,美玉却觉得能吐露心声,十分舒畅。 两个人到了家之后,先被长辈们盘问了一下,两个人倒是没出什么纰漏,只说在外面吃了点东西,只是两个人眉眼之间看得出有些不对头。 晚上,陈盛去给陈老太讲故事,陈老太借机点他,“对女孩子要温柔,你看你大哥,在外面说一不二,可是回了家,从来不敢对你大嫂有一句重话。 ”陈盛哂笑了一下,“大哥对大嫂好,是因为他爱大嫂,我又不爱黄美玉。 ”“不爱?一个嫩少年懂什么爱不爱的,等你结了婚,有了妻子,知道妻子的好了,就会知道爱了。 嫲嫲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陈老太对着陈盛眨了眨眼。 陈盛懒得反驳,便点了点头,继续给陈老太讲故事了。 美玉的房间里,桂花也是教导道:“你不应该和陈盛出去这么久,人家会以为你们有私情,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也会让陈老太不喜欢。 ”美玉坐在梳妆镜前卸妆,闻言没有反驳,知道在这种观念下,自己想要靠着自己开饭馆,无异于痴人说梦,赶紧顺着桂花说了几句,把她哄走之后,满脑子都是开饭馆的事。 次日主客用完早饭,秀莲、桂花陪着陈老太去玩牌,美玉拉住要走的陈盛,悄声道:“能帮我出去吗?”陈盛手上撑着西装外套,回过身微低下头,审视地看着美玉,这个人昨天还以给自己添堵为荣,今天就这么光明正大让自己帮忙。 “还是去菊香那里?”“不是,你能带我去你的公司看看吗?我想见见游所为,上次太多人在,我都没有好好和他道谢。 ”陈盛微微眯起眼,低头的幅度更大了,美玉被盯得有些心虚,赶紧在心里默念,他俩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谁也不从属谁,不必感到心虚。 陈盛便返转回去,走出去好几步,才回头看美玉,用眼神问“还去不去?”,美玉赶紧高兴地跟了上去。 陈盛刚把请求说完,桂花便道:“肯定是美玉主张的,这孩子总是这么好奇,快别胡闹了。 ”“不是美玉,是我想带她逛逛。 ”陈盛礼貌微笑。 陈老太笑了,她虽然想找传统娘惹做孙媳妇,倒也没有那么食古不化,娘惹成婚后就要被困在家中,婚前的小娘惹多出去玩玩,这不是什么大事,看着美玉打趣道:“你是有福气,盛可比功体贴人多了,秀莲嫁进来这么多年,功都没说带她去公司逛逛,就是我这个老婆子,都没见陈氏公司长什么样子。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嫲嫲和大嫂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去。 ”陈盛笑道。 “我可不和你们年轻人出去玩了,桂花,难得年轻人想出去,就让他们去吧。 ”陈老太发话了,桂花自然没什么异议。 秀莲虚弱苍白的脸上挂着一片温和的笑。 美玉察觉她面色不好,想起前世她一直安慰照顾自己,可惜好人不长命,去了英国不久就病逝了,心里便涌上了些不好受的滋味。 她和陈盛走到了大门口,陈盛回头看她,“能出去了还不高兴?”想起前世自学的中医养生知识,她想了想还是道:“秀莲姐的身体看起来很不好,其实产后血虚也忌讳虚不受补,新加坡的中医大夫要是调养不好,不如去中国广州那边请出名的老中医,听说那边的中医很会做药膳补身。 ”“你对陈家的事真的很关心。 ”陈盛脸上是正经肃穆的面容。 不由得让美玉想起前世她主动求欢,被他一顿羞辱的样子,咬了咬牙,“我是多管闲事,只是因为秀莲姐是好人,我希望她的身体能变好。 ”“我又没多说什么,你急什么?”陈盛认真道,“多谢你,我会注意的。 ”两个人开车上路,美玉前世也没有去过他们的公司,心里还是有些雀跃的,只见窗外景物不断变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让陈盛停车,“麻烦你到集市去一下。 ”“你说去公司我才带你出来的,如果你想去逛街概不奉陪。 ”陈盛淡淡道。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着不能空手去看游先生。 ”“听我哥说,你父亲和他已经备过重礼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美玉这么说,陈盛只得停车,她下了车直奔卖娘惹糕的店铺,挑选了一些糕点包好。 陈氏公司是一个临街的三层洋楼,看起来十分气派,门口有停车场和喷泉,还有两个身穿制服荷枪实弹的保安。 美玉跟在陈盛身后进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和陈盛打招呼,顺便偷偷看她,她这才发现办公区已经有女性的身影了,看起来简洁利索,已有后世电视上都市丽人的风采了。 他直接把她带去三楼,他、陈功和游所为的办公室都在这里,陈功忙着和外国人谈生意,没有常常在这。 陈盛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游所为出声,“请进。 ”便带着美玉推门而入。 游所为坐在桌子身后,看见陈盛的时候微微一笑,目光落到美玉身上时一愣,不自觉盯着她看站起了身。 陈盛回过头,看着美玉也笑着看着游所为,本来还想多说几句,看这氛围也不必多说了,道:“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出去,利索关门,听见美玉的声音自内传出,“上次长桌宴,我看你比较喜欢吃这些糕点,便特意买给你的,不过路边的小摊贩肯定做的不如陈家的好吃,还请你不要嫌弃。 ”“没有,谢谢你还记挂着我。 ”陈盛的手悄悄松了门把,离开了那里。 开饭馆 “我听说你短短一个月就从下面升到了经理的位置,所以想请教你新手怎么做生意。 ”美玉坐在沙发上,捧着热茶开门见山地问。 游所为笑着看着她,“那么你想做什么生意呢?”“开一家娘惹饭馆。 ”美玉看向桌子上的糕点,“就像你上次在陈家吃的长桌宴一样,是华人和马来人的做饭方法结合在一起,形成的我们特有的娘惹菜。 ”“那么你想开的是面向上层人士的餐馆,还是平民餐馆呢?”游所为看着美玉,没等她回答,又继续道:“娘惹菜很好吃,但你要想好有多少人喜欢去饭店吃这个菜,还有你开饭店的场地要选在哪里,是租还是要买下来,去哪里找厨师,安排什么菜卖,厨师和服务生的薪水和手艺怎么看,最重要的是原材料,要去哪选新鲜实惠的材料?”美玉听得眼睛一亮,笑着答道:“多谢你,我的思路清晰多了。 ”游所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美玉,“这上面是这个屋子的电话号,如果你还有别的需要我帮忙,尽管联系我。 ”美玉加上了游所为救自己那次,再次笑着道谢。 游所为倚在椅子上,笑看着美玉,“不用再谢我了,你也救了我一回。 如果不是你好心救我,也许我根本没机会救你,其实说起来是你救了你自己。 ”美玉摇了摇头,想起游所为几次见自己停顿的神情,问道:“游先生,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妻子现在在哪呢?如果在马六甲,我可以找我父亲帮忙找,如果在新加坡,我想陈盛会愿意帮你找的。 ”游所为嘴角漫起一丝苦笑,“她不在这里,她在中国。 ”美玉依稀知道,中国现在正发生战争,她低下了头,有些歉意道:“对不起,我帮不上你。 ”游所为摇头,“没事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美玉在心中叹了口气,日本人狼子野心,在据此不到十年之后,马来西亚也会遭受日本侵略,或者说整个东南亚都被日本卷入了战争的泥潭。 她想开饭店挣钱,除了有自己独立、帮助菊香的想法,还有日后遭逢战争,自己可以有底气不用陈家帮忙,带着家人远离这里,去国外避难。 门被敲了两下。 游所为道:“请进。 ”陈盛推开门探进大半个身子,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美玉,“警局来电话了,那几个贩子抓住了,你的东西他们还没来得及卖,也找回来了。 ”美玉喜形于色,站起身放下茶杯,和游所为打了声招呼,就走向了陈盛。 陈盛和游所为点头示意,带着美玉离开了。 到警局那里领完东西,陈盛让美玉去车边等他,自己和警局熟人谈话,这个人正是上次去长桌宴坐他旁边的朋友。 “我说你着什么急啊,让你中午再过来,我们还可以吃个饭,你非得现在来。 ”朋友抱怨道。 看着站在车边紧紧攥着小包,眉眼之间都是笑意的美玉,陈盛瞥了朋友一眼,“是黄小姐心急。 ”“不说了,下次有时间再聚会!”朋友拍了拍陈盛肩膀,两人笑着道别。 车子缓慢驶出警局前门,陈盛瞪大眼睛地看了眼说还有事请自己帮忙的美玉。 “你是说让我在公司找个职位给你挂名,而你实际上出去开饭店?异想天开,你觉得黄家和陈家会让你出来抛头露面吗?”美玉认真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啊!你忘了我们不是说好了,我独立之后,你找到契机,我们去提出解除婚约。 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怎么独立啊?你只要帮我说给你做私人秘书什么的,不会接触外人再撒撒娇,你嫲嫲肯定会同意的,只要你嫲嫲同意了,我阿娘和爸爸肯定也会同意的!”陈盛紧紧抿着嘴唇,看起来并不想帮她这个忙。 美玉眼珠微转,“而且菊香会和我一起做,上次你也看到了,他们的照相馆因为洋介君是日本人的原因,生意不是非常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果你想给钱帮忙的话,菊香他们肯定不会要,不如和他们一起做生意。 你不会连你喜欢的人的忙都不想帮了吧?”陈盛百般无奈地看了美玉一眼。 “什么?你要美玉做你的私人秘书?”陈老太听完小孙子讲故事,本来睡衣已浓,被他这个请求弄得又清醒了不少。 “是啊。 ”陈盛硬着头皮编造,“其实我本来不喜欢这个黄美玉,但是今天她去公司玩,端茶倒水好像还很利索,我对她是有所改观的,想着毕竟结婚是要过一辈子的,所以想在婚前再看看她的人品。 ”“端茶倒水?你让人家黄家的小姐给你做妈姐啊?”陈老太瞪了陈盛一眼。 “什么妈姐呀!私人秘书,薪水很丰厚的。 ”陈盛撩起眼皮,偷瞧着陈老太大表情,“大嫂身体不好,以后要是娶个媳妇进来,心术不正争权夺利,对大嫂不好,不说对不起大哥,也对不起锡儿啊。 ”这话倒是说动了陈老太,她拍了拍陈盛厚实的脊背,“你呀就会给嫲嫲出难题,我明天去找你桂花阿妗说说,行就行不行我也没办法了。 ”桂花坐在美玉床上,看着她坐在梳妆镜前卸妆,“这个陈盛真是胡闹,怎么能让你抛头露面呢?”美玉面不红心不跳,“我也不想违拗他,他本来就不喜欢我,难得让我帮他做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去的,这样能在婚前笼住他的心,让他忘了菊香,我在陈家日后的地位才会稳固。 ”桂花有些迟疑,“大家闺秀抛头露面,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他们说不说有什么用,要是笼不住丈夫的心,才真是悲惨。 ”美玉说着低下了头。 桂花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难过了,阿娘不是不让你去。 ”笼不住丈夫的心,简直是旧时代女人的噩梦,桂花便是深受其害,所以陈老太一提,她就同意了,先斩后奏自己回了新加坡,把美玉一个人留在了陈家。 美玉穿着和公司女性一样的洋装,头发披散在身后,乖巧地坐在陈盛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陈盛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 她也是没想到陈老太和母亲会这么容易松口,看来很多时候,阻碍比想象中更简单一些。 游所为过来找陈盛办事,推开门看见美玉后,愣在了原地。 美玉先是笑着打招呼,见游所为面不改色,便讪讪地放下了手,伸手拢了拢头发。 陈盛先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等着游所为自己缓过劲儿来,谁知道他竟是看痴了一般,定在了原地。 “所为,你有事吗?”陈盛双手支在桌上,玩弄着手中的钢笔,盯着游所为看。 游所为像是突然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了,一跃进入屋内,“我来找你开会,谈谈英国新来的买家。 ”他这么说着,却向美玉点了点头。 美玉也笑着回礼。 两个人就锡矿的事探讨了一番,结束之后,游所为看向美玉,“黄小姐怎么会在这里?”美玉直接把自己和陈盛的计划说了一遍,游所为颔首一笑,赞道:“黄小姐真有勇气。 ”美玉闻言,笑得更灿烂了,陈盛觉得刺眼,他本以为这种偷着做生意的事情是绝密,只有自己和美玉知道,最多加上菊香和洋介,没想到她就这么轻易地和游所为说了,也不怕他和陈功告密。 就这样,陈盛上午处理公务,美玉计算自己的小账本,下午两个人抽空去各家娘惹店尝菜开菜单看装修风格。 偶尔还要去菊香家里和她商量事情,最后还是决定把饭馆开在菊香家对面,一来是方便菊香上下班,二来也是定位中等,不想让陈老太她们察觉到。 桂花回了新加坡,却给美玉留了一大笔钱,是为了让她添衣添妆,别在陈家人面前落了下风,她把自己带来的首饰卖了,和这笔钱合在一起成了启动资金。 菊香家对面恰好有空下来的铺面,前面可以做饭馆,后面还可以住人,陈盛主动帮忙谈判,花了比预期低的钱谈下了三年的租期,美玉在一旁看着听着。 至于定制什么样的锅具,则是由菊香亲自去挑,陈盛忙着出不来的时候,游所为主动请缨,陪两位女生去挑,顺便在家具店订制了和娘惹风格一致的家具和壁纸。 洋介帮忙盯着饭馆的工人们装修,他喜爱摄影,对美学十分苛刻,对待装修一丝不苟,也是早出晚归起来了。 美玉和菊香闲着没事就琢磨开业的菜品都是什么,以及除了菊香还得请几个厨师,几个服务生,这几个年轻人一时间都忙得不亦乐乎。 饭馆开业前夜,美玉和陈盛有说有笑地回了家,一进家门才知道秀莲晕倒了。 两个人赶紧上楼去看望,只见秀莲面色憔悴、双眸紧闭躺在床上,看起来毫无生机的模样让人心惊胆战。 美玉和陈盛做不了更多,只能嘱咐妈姐好生照顾,陈功还没接到消息,陈老太在祠堂跪着,隔壁房间的陈锡哭闹得厉害,美玉只得过去从妈姐手里接过孩子。 “锡儿,锡儿……”她的声音轻柔,很有安抚的味道,陈锡很快就被她抱得不哭了。 美玉心情复杂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多年无子的生活让她将陈锡视为己出,陈锡和她感情一直很好,长大以后虽然不认同她的做法,对她却一直没得说。 他像陈功一样聪明,又像秀莲一样厚道,她把陈锡哄睡了,放到摇篮里,轻声嘱咐妈姐道:“秀莲姐现在正病着,把孩子放到她这边太吵闹了,要是他再哭闹的话,你就把他送到我那好了。 ”这话有些逾矩,毕竟她现在只是个客人,但偏偏一副已经熟练管家的模样,把几个妈姐都镇住了,纷纷点头说是。 美玉一转头,正撞上倚着墙的陈盛的目光,他对着她宽慰一笑,她却气不打一处来,看也不看他一眼便下了楼。 陈盛察觉到她不高兴,似乎是在恼自己,便紧跟着下去了,美玉要去厨房看看熬的药,到了走廊时被追上来的陈盛拉住了胳膊。 “你对我生气了?我哪惹你了?”他低下头,眼中也有些恼。 “秀莲姐身体不好,我让你帮忙请大夫,你一直没放在心上。 ”美玉迎着他的目光,可以称得上质问。 陈盛哑然失笑,松开了美玉的胳膊,“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我有这么不在乎我的家人?我已经找去中国的朋友帮忙留意大夫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消息。 难道,我对大嫂的关心会没有你的多吗?”他逼视着美玉,俨然是生了真气。 美玉自觉理亏,喉咙滚动了两下,尚未言语,陈盛已负气离去。 九九六的小娘惹 陈家虽然住的是别墅,但厨房构造和黄家一样,依旧是在天井处建造的开阔厨房,伺候秀莲的贴身妈姐正在熬药,看见美玉垂头丧气地走过来,以为她担心秀莲的身体,忙道:“美玉小姐,头家娘的身体就是这样,但是喝了药就没事了,你别担心。 ”美玉尽力宽慰一笑,仔细询问了秀莲的身体状况,见她们端着药上去了,站在厨房踌躇了半天,还是一旁舂香料的妈姐好奇问:“美玉小姐,你要做什么吗?”她笑着点了点头,朝人要了香料和食材,热火朝天地做起菜来。 陈盛守在陈老太旁边,等着陈功赶回来,陪着上去看了苏醒的秀莲,几个人又商量了换大夫的事,陈盛把陈老太送回房,要回自己的房间,遥遥便看见美玉站在门口。 他压住翘起的嘴角,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见她手上捧着盘子,上面是竹叶包裹的糕点,“干什么来了?”美玉将糕点往前一送,眼巴巴地盯着他看,“赔礼道歉。 ”“进来谈吧。 ”陈盛将糕点接过,嘴角压不住地翘起。 “不谈了,趁着老嫲没睡,我找她有点事,我想帮秀莲姐管家,希望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 ”美玉直抒胸臆。 陈盛感觉讶异,“家里的事很多,你还忙着办饭馆。 ”见陈盛没反对,美玉笑了,“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和陈盛告别之后,便朝着陈老太的房间去了。 陈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端着糕点进了屋。 “美玉,你怎么来了?”陈老太换好睡衣躺在床上,一看见美玉便笑着拉过她的手。 前世这个时候陈老太生病,美玉已经因为冲喜嫁进了陈家,秀莲身体不好又不贪权,家里上下都是美玉学着打点,她才能安心养病。 这一世不知什么原因,陈老太并没有生病,美玉自然不能帮秀莲分担,但她心里过意不去,便过来想提一提,“老嫲,我有个不情之请,要是您觉得我越俎代庖,就别准我。 ”她这么一说,陈老太来了兴致,拍拍她的手问:“好孩子,有什么你就说。 ”“我想和秀莲姐学管家,帮她管家,让她能好好休养一阵子,您要是觉得……”话还没说完,陈老太眼中已经含了泪,“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我没有看错你。 只不过你每天忙公司的事,晚上还得忙家里,会不会太累了?”“我年轻可以的,正好我也想和秀莲姐学学,日后好做好陈盛哥的贤内助。 ”这么说着,美玉状似害羞地低了头。 陈老太又拍了拍美玉的手,看得出来十分感动。 昏黄的灯光下,陈盛坐在桌子前,一个接一个地吃着香辣虾糯米卷。 从此以后美玉主动过上了早九晚九的日子,白天和陈盛去公司,打理刚开业的饭馆,晚上还要和陈老太和秀莲学习管家理账、人情往来,幸好她前世干了很多年这个活,只需要假装一点就通很快就能上手了。 时间一转就到了四月末,天气越来越热,陈盛在副驾驶的侧窗那里挂了白纱,遮住了刺眼的太阳,美玉坐在座位上困得睁不开眼,渐呈东倒西歪之态,陈盛尽力让车子开得平稳一些。 她的头突然歪到他的肩膀,车子突然停在了原地,美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完全睁不开眼睛。 陈盛的肩膀不自觉挺起维持这种状态,这些天她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为什么你会对我的家人这么好,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以退为进,想要嫁进陈家来了。 ”因为太累了,她有了点轻微的鼾声,他不敢偏头怕惊扰睡着的人,眼珠微微偏了过去,只能看见她的鼻尖,似乎有什么灰尘,她的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陈盛忍俊不禁。 不知过了多久,美玉才悠悠转醒,略感惊悚地看向陈盛,眼中还是一片迷茫。 “你睡觉真的很爱流口水哎。 ”陈盛动了动酸痛的胳膊,从西装的口袋里抓出一个手帕,“把我的手帕都浸湿了。 ”美玉下意识擦了擦嘴,脸上一片羞红,虽说已对前夫没什么盘算,但还是打算保持淑女的基本体面的。 “哈哈哈,开个玩笑。 ”看着美玉上当的样子,陈盛忍不住大笑,把手帕递过去,“擦擦嘴吧。 ”美玉瞪了他一眼,才接过了手帕,擦了擦嘴。 车子又开动了,美玉将手帕收起,“你怎么停车了?”“看你太累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没事的。 ”美玉蹙了蹙眉,“但是你是不是迟到了?”“我也没事的,今天公司本来就没什么事。 ”车子一路前开,直接驶向了饭馆。 饭馆上面书着“黄氏娘惹餐厅”几个大字,现在正值上午,还没有客人来,屋内显得有几分空荡,一水儿的镂空绣黄花坐垫椅,配上同款的桌子,以及同样的墙纸,看起来典雅整洁。 三个服务生站在屋里,正在打扫卫生,见了他们纷纷点头问好,美玉和陈盛一一回礼。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和中国诗词,墙桌上摆着一些旧时娘惹家族的瓷器,都是陈盛和洋介一起淘弄的,看起来很有氛围感。 饭店虽然开业不到二十天,但生意很是火爆,虽说定位的是平民美食,但也有远近闻名的娘惹家族上门打包吃食。 美玉一进后厨,只见洋介和请的闽南大厨都在抢菊香手里的石臼,忙问:“这是怎么啦?”闽南大厨在新加坡呆久了,管美玉叫大头家,管菊香叫小头家,“大头家,小头家怀孕了!”美玉和陈盛都是一愣,洋介见来了帮手,不和美玉抢石臼了,走到美玉她们面前,美玉抢过石臼砸起了香料,脸上洋溢着幸福和羞涩的光芒。 “大姐,菊香这个月……总之被大夫诊出了有孕一个月了,我不让她做舂香料这种重活,她不听我的。 ”洋介不好意思地看向美玉,美玉忍不住一笑,原来月娘来的这么快、这么早,他们结婚还不到三个月呢,真是惹人羡慕的恩爱。 美玉走到菊香面前,按住了她舂香料的手,认真地看着她,“你这几天先别干活了,先把胎做稳了。 ”菊香闻言,焦急地上下比划。 美玉明白她的意思,虽说闽南大厨帮了不少忙,但厨房的主力军还是菊香。 她又比划了两下,是在告诉美玉,她以前准备黄家全家人的饭都没事的,这次也没什么事。 美玉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你要是答应我,我就带一个人过来看你。 ”菊香一愣,又激动地比划起来,美玉柔声道:“你得先听我的。 ”菊香的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菊香最后还是不愿意回照相馆安胎,只是帮忙指导闽南大厨做些娘惹菜,看着她比比划划,真是很不方便的模样,美玉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先嘱咐洋介看好菊香。 自己和陈盛上了街,她瞧着街对面的汽车思索着什么,陈盛在一旁道:“我还以为你会刺我几句呢?”美玉惊讶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车子边,“要不要我们现在去黄家,把菊香的母亲带来?”“什么?”这回轮到陈盛惊讶了,“你还真是异想天开!”“那你去不去?”美玉学着陈盛的样子挑眉问。 “去。 ”陈盛拉开车门,“不过我们得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回公司打完电话,获得陈老太批准的陈盛,带着美玉踏上了回黄家的路。 陈家已经给黄家打电话了,回去的时候虽说是晚上,黄元、黄金成还有桂花都等在客厅里,美玉、陈盛一露面就被三人围住嘘寒问暖。 美玉拉着桂花上了楼,是天兰亲自上楼送茶点,她对着天兰一笑,拉住桂花的手,“阿娘,我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钱花光了?”桂花喝着茶慢条斯理地问。 “不是,是陈盛哥开了个饭馆,想要会下厨的老娘惹去做厨师,我看天兰姨就很合适。 ”美玉道。 “胡闹,陈家家大业大,就是他什么都不干也养的起,何苦自己去开什么饭馆?”桂花蹙着眉道。 “盛哥说了,这个店开了之后,就算是我的小金库了,他不要一分收益。 ”美玉的话真真假假,她拉过桂花的手,撒娇道:“阿娘,反正天兰和菊香一样,在家里都会只会碍我们的眼,赶出去又不好听,不如把她送出去给我干活好了。 ”这话听得桂花舒心,她松口道:“也得看你爸爸同不同意。 ”“爸爸还不是听你的?”美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天兰和阿桃收拾好厨房,正要回屋休息,只见美玉拉着陈盛过来了,赶紧起身相迎,“美玉和陈盛少爷,是不是饿了?”“不是,兰姨,我是来找你的。 ”四个人一起去了天兰的小屋,陈盛和美玉坐在桌边,天兰局促地坐在床上,阿桃给他们倒水。 “我就开门见山了,菊香和洋介君婚后过得很幸福,现在我们合开了一家饭馆,生意还算红火。 ”美玉这么说完,天兰眼眶瞬间就红了,和阿桃对视一眼,彼此都有欣慰。 “但是……菊香现在怀孕了,而且胎像不稳,有些见红。 ”这话如同一记闷锤砸在了天兰的心上,她瞬间痛苦地捂着胸口站了起来,“美玉……美玉,你说的是真的吗?”阿桃赶紧上去扶住天兰。 美玉面不改色,笑看向早就达成协议的陈盛,“我说话兰姨可能不信,让陈盛少爷和你们说吧。 ”陈盛想起半个小时前美玉的威逼利诱,麻木着一张脸,“是的,菊香有些见红,洋介君急的不行,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美玉心想:“嚯,比我能撒谎。 ”“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天兰愁苦着一张脸,眼看就要崩溃了,“美玉,你能不能帮帮菊香?带她去医院看看?”说着就要给美玉下跪,被美玉一个跨步扶住了身体,“对此刻的菊香来说,再好的大夫也不如母亲在身边亲身照料啊。 ”天兰和阿桃都是一愣。 次日战战兢兢坐上陈盛的车后座的两人,还处于一种仿佛置身于梦中的感觉。 桂花不出美玉所料说动了黄元,让天兰跟着陈盛出去开饭店,要是以前还处于巅峰期的黄家,黄元是万万不可能丢这个脸的,但此刻女儿已经不要了,生她的阿娘年老色衰了无意味,抛弃了也就抛弃了,至少跟着陈盛干也算是好去处了。 美玉顺势把阿桃也要走了,对桂花的说辞是别留下眼线。 车子向前开去,离黄家越来越远,车内的氛围不算多好。 阿桃本就是跟人做工,因为亲近二房加上诚实不会说话,在黄家人缘不算很好,走了也就走了,反正也是跟着二太太,出了黄家说不定还能去见菊香小姐。 天兰却一脸的愁云惨淡,仿佛一个失掉主心骨的皮囊,只是木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美玉从前面突然递过来一盒糖,那是她买完之后放在陈盛车上备吃的,阿桃不好意思地接过,美玉回过头一笑,“你和兰姨都吃一颗。 ”阿桃打开糖盒,递给天兰一颗,自己也含了一颗,水果硬糖的香甜瞬间在口腔蔓延,天兰慢吞吞地含住一颗,眼中终于有了点活泛的光,美玉回头看着她,“兰姨,吃了这颗糖,你日后的生活会和这颗糖一样甜蜜的。 ”天兰看着美玉真挚的目光,眼中掉落两颗泪珠,心里的苦翻腾来去都被口中的甜蜜压了下去,她忍不住回之以一笑。 独在异乡不为异客 陈盛的汽车自街角转过来时,菊香正在相馆的寝室做针线活,她一眼就看见了,忙放下绣棚起身向外走。 等她走到相馆门口时,正好看见美玉下车后打开了后车门,母亲和阿桃的身影出现在车旁边,她眼中慢慢蓄起了泪水,直到母亲和阿桃走到了她身边,她才回过神来,扑到了母亲的怀中。 洋介这时候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对着站在车边的陈盛和美玉点头示意,轻轻捏了捏菊香的肩膀。 看着她们一家团聚的样子,美玉勾了勾嘴角,早点把天兰和阿桃接过来好了,不过幸好现在都不算晚。 陈盛看着他们其乐融融,视线慢慢移向了美玉,她一个多月没回家了,这回回家为免生变,也不敢多待,她不想家吗?美玉察觉到陈盛在看自己,问:“看我做什么?”“兰姨和阿桃来了,就算菊香怀孕,你也能放心了。 ”陈盛道。 是的,能放心了……不对!美玉双眸突然睁大,月娘和她说过,她父母分离的原因,就是菊香怀孕的时候,洋介突然接到了日本的家书,说他父亲重病希望他能回去看看,回了日本之后被抓进了军队,后来才被当成逃兵处决了。 但是具体是怀孕几个月的时候,月娘自己也不知道,一股紧张感席卷美玉全身,也有可能是三个月后,也有可能就是离现在不久的几天后。 她闭了闭眼睛,看向陈盛,“我还有最后一个忙请你帮我,你愿意吗?”陈盛挑眉,“你的忙是越来越难帮了,先说什么忙。 ”“我们去一趟日本吧。 ”……中午几人聚在饭馆的包房内,天兰亲自下厨,做了很多娘惹菜,手艺和菊香不分上下,美玉便提出让她代替美玉当大厨,她很快就同意了。 席间天兰和阿桃不断感谢美玉和陈盛,两人连连还以谦辞,陈盛和洋介举杯喝酒,女人们则是喝龙眼茶。 酒过三巡之后,美玉盯着洋介,“你和菊香结婚结得匆忙,我想兰姨一定也想知道洋介君的家世,我就自作主张替兰姨问了。 洋介君,家里都有谁啊?”洋介因为饮酒,面色略有些红润,双眸亮晶晶地盯着菊香,“家里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妹妹。 ”“伯父伯母身体如何?”美玉接着问。 “我父亲退休后经常生病,我母亲和妹妹身体都很好。 ”洋介答。 “他们现在是住在乡下还是在大城市呀?”美玉抿了一口龙眼茶。 “在乡下祖居。 ”洋介道。 “乡下的治疗条件不好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觉得还是应该把生病的父亲送到大城市……新加坡的医疗条件应该比日本乡下好很多吧。 ”美玉笑眯眯地看向陈盛,陈盛马上笑着颔首,表示认同。 “可是……”洋介暂时不明美玉的意思。 “正巧我们要去一趟日本,直接把洋介君的家人接到新加坡好了。 ”美玉眼看洋介似乎有什么顾虑,继续道:“来新加坡和儿子住在一起,去看病也有个依靠,总比让你妹妹一个女孩子照顾更好吧,洋介君,你觉得呢?”虽然是在和洋介商量,实则完全是已经决定了的语气。 陈盛适时道:“正巧我和美玉为了公司的事要去一次日本,来回会订一个大房间,不如让你的家人一起过来好了,正好还能省下船票。 ”洋介微微垂下眉毛,正犹豫不决间,菊香对着他比划道:姐姐和陈少爷也是好意,不如让他们过来吧,我正想见见你可爱的妹妹梅子。 洋介便站起来,郑重地对美玉和陈盛鞠了一躬,“麻烦你们了。 ”两个人吃完饭拿着洋介封着地址的信封坐上车,陈盛对自己又自然而然帮美玉撒谎的事感到震惊,“知不知道去日本的事有多大?”“我知道你可以的。 ”美玉脸上堆起笑来。 见她避而不答,陈盛无奈一笑。 “美玉说你见红了,怎么样?严重吗?”相馆内,天兰拉着菊香的手忙问。 菊香疑惑地比划了两下,天兰发下心来,“原来没见红过。 美玉她……她是为了让我过来,才撒的这个谎。 ”阿桃端着水进了屋,“真没想到美玉小姐心地这么善良,以后我们终于能不分开了。 ”菊香微微一笑,眼中有泪花闪烁。 陈家书房内,陈功重重地放下手中的书,“什么?你想去日本?怎么起的这个心思?你不是最厌恶日本了吗?”陈盛知道就算自己现在改口,大哥也不会信,便道:“日本虽然万般不好,但我还想近距离看看它好的一面,好让我学习一二。 ”“哼。 ”陈功笑了笑,一副看透的表情看着陈盛,“我看是美玉撺掇你的吧。 ”陈盛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哥,你多虑了,我去日本和她有什么关系?”“那她去不去?”一句话差点把陈盛问的哑口无言。 “她去是因为……她是我的私人秘书,要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陈盛的声音越发弱气起来。 陈功坐到椅子上,也不说可不可,只是感叹道:“美玉这个女孩子,是我小瞧她了,她对你的影响越来越大了。 ”最后也不知道陈盛和陈功承诺了什么,两个人的日本之旅是可成行的。 黄家虽然同意了,但桂花特意打电话来问情况,被美玉搪塞过去了。 美玉特意去找了游所为,请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帮忙看顾一下饭店,游所为一口答应下来,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闲谈起来,他才知道美玉是要去日本接洋介的家人。 游所为觉得很奇怪,虽然日本在侵略中国,但本土还算是平安,为什么美玉会这么主动地想接洋介家人过来呢?作为洋介妻子的姐姐,她未免有些太过热心了。 他若有所思,试探地说了一句,“你这么做很有先见之明,日本现在和美国打仗,好像偷袭了他们的一个港口,得罪美国就会扩大战争,会把本土的男人源源不断地送上战场,你把洋介君的家人接过来是明智之举,那个港口叫什么名字来着?”美玉笑着接话,“好像叫珍珠港……我看过报纸!”其实是和孙子孙女们看过珍珠港的电影。 游所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日本偷袭珍珠港在1941年,今年刚刚1933年。 ”美玉手持茶杯愣在当场,她只记住了日本会偷袭珍珠港,根本没记住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缓慢转动略僵硬的脖颈看向游所为。 游所为沉默地看着她。 两个人在一片死寂中对视,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美玉安排好饭馆的事,陈盛朋友帮忙请的老中医也从中国过来了,陈老太让美玉和陈盛放心,安心去日本就好,自己会看顾家里,让秀莲好好养病的。 他们出发的前天,陈家为他们办了长桌宴,出发的当天,菊香和洋介去港口送行,菊香笑着对美玉比划,“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归来,我等你们。 ”美玉笑着点了点头,让洋介照顾好菊香。 陈盛昨日饮酒过多,扶着翻译站在甲板上,面色有些不好地望向远方,美玉站在他身边,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涌来,出言讥讽道:“帮帮你喜欢的人还这副神情。 ”前世他不是很愿意帮菊香吗?八年日月,从无间断。 陈盛最近如同改了一副脾气,温声道:“我是在帮我喜欢的人。 ”说完就捂住了嘴,翻译将他扶到了船舱内。 甲板上只剩下美玉一个人,船缓缓行驶起来,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天地间只剩一人的孤寂感差点将她淹没。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她看着蔚蓝的海水,想起前世和母亲把菊香母女推下船的惊心动魄,做了坏事真的有重活一世的机会吗?苍天真的会如此眷顾她吗?一种眩晕感自双目袭来,她的身体不自觉前倾,向栏杆外倒去。 “黄小姐,小心点。 ”一只强劲的大手拽住美玉的胳膊,她回头一看,正是陈盛请的翻译,卢秋意。 “海风太大了,黄小姐也去船舱休息吧。 ”他戴着金丝框眼镜,语声轻柔,十分温文尔雅。 美玉被他扶着回了房间,包间很大,有五个带着独卫的卧室,还有大客厅和厨房,允许客人自己动手做食物。 美玉躺到床上,脑海中却是海面上无边无际的波浪。 卢秋意关好门,又去照看陈盛,他躺在床上,看起来还有些宿醉,卢秋意无奈一笑,“真不知道你是高兴还是难过,喝了这么多酒。 ”陈盛拍了拍额头,笑着没有说话,卢秋意出身峇峇娘惹家族,和陈盛是英国的同学,家里本也是经商的,后来家道中落,他便辍学回家学起了日语,做了日语翻译。 这次和陈盛一起去日本,也算是机缘巧合。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中午用餐的时候,陈盛的宿醉也好受了一些,两个人一起敲了敲美玉的房门。 见无人响应,陈盛先是唤了几声,才打开了门,只见美玉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陈盛上去伸手一摸,手心被烫得一颤,看起来是发高烧了,陈盛叹了口气,赶紧让卢秋意去叫服务员取退烧药。 他则坐在床边,轻轻呼唤美玉的名字,她听见声音之后,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人却毫无反应。 “真是的,你是不是从来出过远门,早知道这样,就不喝酒好了。 ”陈盛又叹了口气。 船上事 陈盛喂美玉吃了退烧药,给她盖好被子,守在她床边的椅子上。 美玉陷入了重重梦魇中,前世的过往像是电影一样从她脑海中划过,她整个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分不清幻觉和现实的边界,陈盛见她难受的模样,起身给她换了搭头的湿手帕。 她朦胧的双眸中显出陈盛的样子,忍不住喃喃道:“你是不是恨我?”陈盛只能看见她嘴唇翕动,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微微俯下身去凑过去听,“改变一切的机会是真的吗……”“只要人活着,就有改变的机会。 ”陈盛垂下眸,把手帕扔到水盆里洗了洗,这还是从来没照顾过人的陈少爷第一次照顾一个人。 听了他的话,美玉似乎宽解了一些,闭上了双眸。 美玉这一病,病了好几天才好,游轮已经驶出了一小半的距离了,她能起身之后,就推倚着桌子看起来疲乏不已的陈盛回屋,“这几天谢谢你了,你回房休息吧,老嫲说你身体比较弱,容易生病,别等到我病倒你再生病了。 ”陈盛打了个哈欠,“嫲嫲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了。 ”陈老太告诉美玉,是希望两人上船之后,美玉能照顾好陈盛,没想到上了船之后却反过来了。 “这几天你反反复复,我实在有点不放心。 ”陈盛道。 美玉无奈一笑,“那你等我睡着后再走,可以吧?”“好。 ”陈盛这么说完之后,美玉便在床上闭上了双目,他就倚着椅子远远看着她,她身上披着一层薄毯,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似乎为她镀上了一层融融暖光。 门关合了一下,美玉睁开了双眸。 陈盛回房好好收整了自己,脑海中却全是美玉闭目睡觉的模样,真是奇怪的女孩子,明明是深闺淑女,但是被男人照顾了几天,却毫无害羞之态。 清晨的阳光照在游轮上,美玉、陈盛以及卢秋意坐在邮轮边的餐桌边,一遍享受清晨的美景,一遍享受着早餐。 “黄小姐终于好了。 ”卢秋意笑着感叹了一句,“洋人的早餐吃得惯吗?要不要再给你熬点粥?”美玉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天给你熬粥,我算是知道做饭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了。 ”陈盛笑着感慨。 “真是不容易啊,那以后不管吃什么,要对食物和厨师心存感激啊。 ”美玉打趣了一句。 三个人一边吃早餐,一边听卢秋意说一些日本的奇闻异事还有常用语。 陈盛对中国有很强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一提到日本就忍不住出言讥讽。 美玉则想起了前世自己一家人因为日本侵略去英国惶惶度日的日子,那些看过的抗日电影、电视剧,以及大孙女上学时和她气愤地说着那些历史上的事,故而也没有什么好话。 他们正说的热火朝天,一个头发打着发蜡、脸上一脸红晕的外国人举着酒杯过来了,他目光猥琐地打量着身着娘惹装的美玉,最后对着陈盛和卢秋意用蹩脚的中文道:“日本太小了,也没什么特产,那里的女人却很不错,你们去的话一定要试试,你们的娘惹可比不过大和抚子。 ”美玉想起前世玉珠的悲惨遭遇,以及自己前阵子差点被外国男人玷污的事情,心里涌起一阵阵恶心。 陈盛怒火中烧,转过身来揪住此人的衣领,若不是卢秋意奋力阻拦,差点挥拳打上此人的脸。 一个身穿艳丽和服、足蹬木屐的女人见状尖叫一声,冲了过来将男人扶住,再三和陈盛等人道歉,才扶着男人回了船舱。 三个人潦草结束了早餐,回了船舱,美玉才知道卢秋意会吹口琴,两人便听他吹了一会儿口琴。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三人去餐厅用餐,又碰上了那个外国人,看样子他已经醒酒了,强行拽着早晨的女人到他们面前,对陈盛说:“这个女人我已经玩腻了,我们不如交换玩玩,用娘惹换大和抚子,你也不亏吧?”话音刚落,陈盛的拳头已经揍到了他脸上,这回卢秋意没有拦着,反而将美玉护在了身后,那个和服女人吓得尖叫,看起来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周围人聚集在这附近,没有一个人上去拦架。 美玉看不过眼,上去拉起和服女人的手,走出了人群,美玉看着女孩问,“你……会说中文吗?”“我能,我已经在新加坡生活六年了。 ”她的中文说的比外国男人还好。 美玉微微一愣,忙问她的姓名和年龄。 “我叫信子,今年二十二岁了。 ”“我叫黄美玉,今天十八岁了。 ”“威尔逊先生平时不是这样的,只是喝醉了,所以出言冒犯了,我替他和你们道歉。 ”说着,信子恭敬地对着美玉鞠了一躬。 那个男人对她如此不尊重,她偏偏还这么有礼貌,美玉心里觉得怪异,将人扶起来,“他做错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替他道歉。 ”见美玉如此温柔,信子羞愧地垂下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船长很快就赶过来处理事情了,周围人的供词一致,再加上出发前陈家早已打点好了,最后是美国人威尔逊被带走关禁闭了,陈盛除了脸上被蹭掉了块皮,则一点事都没有。 信子见状,哭得梨花带雨,求他们和船长说点好话,放了威尔逊先生,见陈盛和卢秋意一脸冷漠,赶紧来求看起来好说话的美玉。 美玉也有些为难,想着帮帮忙,却被陈盛一把抓住手臂,卢秋意紧跟其后,三人直接把弯腰鞠躬的信子扔在了饭厅里。 “你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说话?”美玉蹙起眉。 “我知道你心软了,但是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不必和这种人多牵扯。 ”陈盛面容冷峻。 “可是……”美玉依旧蹙眉。 “黄小姐,根据威尔逊的话,我想我大概能猜到这个女人的身份,是日本政府为了筹钱派遣到南洋的妓女,年纪大了又碰上了外国人,求着威尔逊帮忙赎身一起去日本。 ”卢秋意脸上没有嫌弃,无悲无喜地说完了。 美玉心里大受震撼,就这么跟着二人回了船舱,她以为自己前世活了七十多,也算是知道很多事的,没想到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我们就不该和这些人多接触。 ”陈盛脸上一脸不耐烦加厌弃,美玉愕然地看着他,明明前世他岁数大了之后,很喜欢去“寻花问柳”,经常和自己因为这种事吵起来,那时候他可是很心疼做这种工作的女孩子们的。 “算了,我先帮你上药吧。 ”美玉拉着陈盛坐到椅子上,去房间里找医疗箱,那是她生病之后,船长专门给他们这个船舱配备的。 她用棉签沾了碘伏一点点蹭陈盛眉骨的擦伤,陈盛到没有那么娇气,忍着疼向上看去,从他的视角看,正好能看见美玉专注温柔的神情。 黄美玉不出言讥讽的时候,倒是还挺让人看得过眼的。 外面突然传来女人的呼救声,还夹杂着男人施暴的声音,美玉三人听在耳中都是一愣。 “是信子的声音!”美玉最先反应过来,就要跑过去救人,被陈盛拉住胳膊,“别出去,事情闹大了,船长会出面处理的。 ”“黄小姐,那位信子毕竟做过……”做过妓女,所以被男人轻薄应该也无所谓。 美玉失望地瞪了一眼卢秋意,又恶狠狠地盯着陈盛的双眸,想起前世他对菊香八年的照顾,不禁质问道:“陈盛,难道你只对特殊的人善良吗?”陈盛一愣,松开了手,美玉冲了出去,手上还不忘提起水壶,很快男人的惨叫声传来,陈盛和卢秋意也冲了出去。 最后又是船长出面平息了事端,把做下丑事的男人关了禁闭。 美玉陪着信子换好衣服后,带着她来到了他们的船舱,信子手捧着热茶,看着美玉,这回跪在地上,依依哀求道:“求你们把威尔逊先生放了吧,我没有他真的不行。 ”这个“不行”,现在才显现出来,有威尔逊在,她是个有主人的玩物,别人要想玷污她,需要经过主人同意,没有威尔逊在,她就如同掉入狼窝的肥肉一般。 美玉将信子扶起,愤愤不平道:“这个船不应该是正规的吗?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发生?”“黄小姐,现在的世道很乱的,很多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在漂泊在海上的独立世界里,说不定惹了不该惹的人,就会被丢下海喂鲨鱼。 ”卢秋意解释道。 “那个男人暂时不会出来,不过你害怕的话,可以住在这个船舱里,那里还有空的房间,你可以一直住到到达日本为止。 ”陈盛淡淡道,这算是一个愿意保护她的安全的承诺。 信子赶紧道谢,美玉抬头陈盛一笑,也有些感谢的意味。 陈盛悄悄翘了翘嘴角,没有多话。 帮忙 陈盛和卢秋意帮信子把行李搬到了自己的船舱,美玉邀请信子晚上和自己一起住,陈盛使了几个眼色都被美玉忽略了,晚上两个姑娘身着睡衣躺在床上,彼此一开始都有些拘谨。 美玉率先打破沉默,“我有一个妹妹,嫁给了日本人,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真羡慕她,我也有一个妹妹,今年十六岁,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很想念她。 ”信子道。 “这次你回日本就能看见她了,你会永远留在家里吗?”美玉问。 “不会吧,我现在是属于威尔逊先生的,他能带我回去看看,已经对我很好了。 ”信子有些落寞地垂眸。 想起那个美国人言语之间完全没有对信子的尊重,美玉不禁问道:“他会带你回美国结婚吗?”信子讶异地看了眼美玉,笑道:“怎么会呢?”沉默了一会,她声音低微道:“我甚至觉得他会把我丢在日本,自己回美国。 ”美玉摸了摸她的手,两个人结束了谈话,就这么各怀心事地睡去了。 次日四个人一起吃饭,受着餐厅众人的指指点点,美玉笑对众人,全当做没看见,结束了早饭,她拉着信子去厨房要了点食材,饶有兴致地回船舱做起了饭,食材有限,美玉做了两个不加香料的娘惹菜,信子则捏了两盘寿司。 中午的时候,四个人在船舱内吃了午饭。 两个女孩睡完午觉,美玉又拉着信子换自己的衣服,把她打扮得像一个小娘惹。 她早就看出来信子穿和服的时候热的喘不上气,那个美国男人非说让她保持什么日本风情,让她一直穿厚重紧实的和服。 美玉和信子像孩子一样过家家,笑容却一点点回到了信子的脸上。 日子倏忽而过,很快就要到日本了,船长问过陈盛想要提前把威尔逊和那个男人释放出来,被美玉出声阻止了。 这是第一次她想要改变除了家人以外的人的命运。 晚上两个女孩对坐在床上,两个人都因为即将要面临的分离感到低落,美玉抬眸问:“信子,你愿意摆脱那个美国男人吗?”许久过后,泪水满溢信子的眼眶,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我……我只想回家,我想我的父母,和我的妹妹了。 ”美玉将信子的手放入手心,“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威尔逊被放出来的时候,船上的人已经走了大半,他回了房间发现自己的行李和钱都在,但是那个日本女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无能狂怒地吼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卢秋意已经带着三个人坐上了火车,他们打算先把信子送到家,再去洋介家中,幸好信子家就在港口附近,坐两站火车就能到了。 他们把信子送到了家门口,看着她眼含热泪回头向他们挥手,三个人回以挥手,短短十天的相处,已经让他们洗掉了对信子的偏见。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三个人才笑着离开,坐着黄包车到了火车站,美玉用手比划着买了三盒寿司,递给在长椅上坐着两个男人,她的双眸温润明媚,“等回了新加坡,我请你们去菊香那里吃最好吃的娘惹菜。 ”陈盛接过寿司,微微挑起眉,“上次游所为帮你就能吃你亲手做的,我们帮你这么大的忙就只能吃花钱买的?”这话说得真怪,美玉心情很好,没和他计较,“那回去我亲手给你们做。 ”卢秋意一口一个寿司,笑道:“看来我要有口福了。 ”三人坐上火车,朝着洋介的家乡进发,美玉和陈盛坐在一起,她看着他静默的侧颜,默默地说了句,“你确实是个好人。 ”陈盛好笑地看向她,“我帮了你这么多回,你第一次说我是个好人。 ”过去的事情找他帮忙,但是对他、对他喜欢的菊香也是有好处的,她看不清他的真心,美玉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他展颜一笑,但是现在这个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他也愿意冒着拐卖妇女的风险帮自己,可见他的人品。 前世的陈盛对她而言,就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他是好是坏,他的政治主张,她都不关心,或者说也轮不到她关心,她只关心他作为丈夫的一面,那可谓是非常糟糕。 现在从别的视角再看他,发现这个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如果她能抛却前世的恩怨憎恶,如果她能放弃前世的期待和爱憎,那么今生今世能有这样一位朋友,也是非常不错的。 陈盛回之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日本男人斜着眼看他们,似乎用日语咒骂了几句,陈盛马上面容一肃,手背却被一只温暖的手心盖住。 美玉对他柔和一笑,“冷静。 夏虫不可语冰,人不能和禽兽计较。 ”陈盛刚起的燥火慢慢平息了下去,他收回视线,视若无物。 到站前,卢秋意提着行李箱过来找他们,三个人拿着行李下了火车,恰逢此地下着雨,而且地处乡下,没有黄包车可坐,卢秋意去买了三把雨伞,四个行李箱没法均分,陈盛自己拿了两个,让美玉帮忙打伞。 美玉一手拿着较轻的行李,一手帮陈盛和自己打着伞,雨伞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一会儿偏向陈盛,一会儿偏向美玉。 她不自觉地把雨伞偏向陈盛,转头一想,他早就不是自己的丈夫了,而且就算是自己的丈夫,凭什么自己还要先顾及他?于是雨伞偏向了自己,走着走着又想到了什么,雨伞又偏向了陈盛。 陈盛的半边身子早被打湿了,看着她的半边身子又被打湿,他蹙眉道:“你先顾你自己就好,别再感冒了。 ”“陈盛,我想,我在心里认你这个朋友。 ”陈盛停住了脚步,美玉随之停下,两人定定对视。 卢秋意一手执伞,一手拿着行李箱,静静地在雨中走着。 幸好这个村落很大,规划得井然有序,很快就让他们找到了山本家。 卢秋意敲了敲门,用流利的日语喊人,陈盛和美玉都默默站在他身后等着。 不到一会儿,门开了,露出一张如同出水芙蓉的俊俏脸蛋,她和洋介长得很像,一看就是他的妹妹梅子。 “客人们是从……新加坡……来的吧,快请进。 ”梅子用蹩脚的中文道,赶紧让开身体,让他们进去。 庭院中种着花草和小菜,一个头发花□□神饱满身穿青灰色和服的老年男人站在玄关处望着他们,用日语请他们进去。 三个人在玄关处脱了鞋,有些踌躇不敢进,因为鞋袜已被弄湿,怕弄脏主人家整洁的地板。 一个老妇人手捧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茶壶和茶杯,用日语道:“请不要顾虑,请进来吧。 ”卢秋意翻译过后,三个人才将行李放到玄关处进了屋。 梅子也进了屋,六个人围着木桌盘腿坐下,卢秋意先介绍了三人,梅子马上用蹩脚的中文介绍起了全家,“我的父亲山本一郎,母亲山本杏子,我叫山本梅子,洋介是我的亲哥哥。 ”山本一郎打量了一遍三人,神情是严肃的,声音却亲和有礼,“洋介君拍的电报已经到了,我明白客人们的意思,但是梅子正值青春年华,我想等她出嫁后再去新加坡看望菊香和亲家母。 ”梅子指了指美玉的肩膀,“美玉姐姐,你的衣服湿了。 ”然后就跳起来拿了几条干毛巾,给他们三个人。 “老头子先不说那么多,先让客人们整理一下衣服吧。 ”杏子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三人一饮而尽之后,杏子让梅子帮忙拿行李,分房间。 一楼是客厅、厨房、厕所,二楼是住所,山本家地方不大,夫妻俩住一间屋,洋介一间屋,梅子一间屋,还有一间客房,已经变成了杂物间,杏子和梅子接到电报后试图收拾,却一时间也收拾不干净。 于是陈盛和卢秋意住在洋介那屋,美玉和梅子住一间屋,美玉换衣服,梅子背对着她,难言兴奋地问:“美玉姐姐,菊香嫂子是你的……妹妹,你有……她的找骗吗?”“照片?”美玉系着扣子摇头道:“对不起,我忘记带了。 ”她离开之前,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极大的震撼中,甚至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游所为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但是信子的出现打破了这个想法,她并不了解这些在历史上并不出名的日本女孩子们的事迹,但确确实实让她碰到了。 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可惜,我去不了新加坡,好想看看菊香嫂子长得什么样子。 ”梅子耸了耸肩。 美玉换好衣服,她不记得前世月娘有对她讲起过自己这位姑姑,但是如果今生今世一切都能改变,那梅子的命运也有可能会变得糟糕,如同信子那样,坐到她身边,注视着她道:“是你不想去,还是因为你父亲的想法,才不能去的?”梅子面上有些羞红,对着美玉道:“我哥哥去过好几个国家,和我说过……新加坡很美丽,马来……西亚很美丽。 我也想像他一样……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附近的镇子,我也想出去看看。 ”说完后,她低下了头。 美玉笑了,握住梅子的手,“只要你是自愿想出去的,一切交给我就好了。 ”美玉拉着她敲响了洋介的房门。 信子 四个年轻人商量好后下楼,山本一郎坐在客厅正在看报纸,杏子已经在厨房忙活晚餐了,梅子赶紧过去帮忙,美玉对陈盛和卢秋意使了个眼色,就跟着梅子进了厨房。 杏子看起来比一郎年轻多了,干活的速度也看不出岁数大了,笑眯眯地对美玉说话,梅子帮忙翻译,“我母亲说家里没有多少好东西,实在是招待不周,请你们见谅。 ”“没有,能尝到阿姨的手艺,是我们的荣幸。 ”美玉笑答。 那边陈盛和卢秋意已经在山本一郎桌子对面坐下了,一郎也将报纸收起来,笑着说:“你们是今天才到的日本吧,一会儿请你们品尝一下日本的清酒,很好喝的。 ”陈盛和卢秋意对视一眼,“恭敬不如从命。 ”美玉在厨房看得出来,山本家确实物资有些匮乏,给他们做的炖菜的材料,可以称得上倾其所有了。 “忘了说,也不知道洋介君和你们说没有,您的儿媳菊香现在已经怀有身孕了。 ”美玉道。 蹲在地上烧火的梅子做出十分喜悦的样子,和美玉对视一眼,“哥没和我们说,电报写不了几个字。 ”马上用日语转述给杏子。 杏子极力克制,还是露出了喜悦的神情,美玉趁热打铁道:“可惜这个孩子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菊香有些见红,似乎有小产的征兆,她的母亲只怀过她一个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照顾她的经验。 ”梅子做出担忧的神色,转述完这些话后,果不其然,杏子就忍不住露出担忧的神色,搅弄锅中的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我们也很想帮忙,奈何菊香和洋介都是独立之人,也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 ”美玉道。 杏子眉头微蹙,有些欲言又止,美玉装作没看见,和梅子两人悄悄对视一眼。 屋外,虽然菜还没上桌,山本一郎已经拿着酒瓶,给二人到上酒了,还把自己就酒的小鱼干端上了桌。 陈盛和卢秋意都是大家族出来的,礼仪规范做的没得说,他们先不切入正题,只是陪着老爷子闲聊,聊家庭、聊生意、聊新加坡现在的日子好不好,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关心洋介的,怕他在外生活只报喜不报忧。 陈盛道:“洋介君现在过得很幸福,只是在新加坡没有几个朋友,以前的朋友似乎也不和他来往了。 ”山本一郎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这是为何啊?”“听说是因为您生了病,他不仅不回日本侍疾,反而留在那里娶妻生子,惹得朋友们觉得他不孝,纷纷疏远他了。 ”卢秋意翻译道。 “怎么会这样?是我让他不要回来的,这里不断往前线派兵,我听闻隔壁村子已经开始强制征兵了,我不想让他去做侵略别的国家的人,所以才不让他回来的。 ”山本一郎解释着,声音越发弱了下去,最后说完把嘴捂住了,看起来很怕被其他人听见。 见对面两个年轻人看着自己,他放下了手掌,苦笑道:“现在听见人家家里人有人去前线,你得和人家说恭喜,这里就是如此啊。 ”“这里的年轻男人说不定某日就要上前线了,让梅子小姐在此时结婚,真的是明智之举吗?”卢秋意问道。 山本一郎叹了口气,“家里条件不是很好,能找个本地人娶梅子,已经是好事了。 ”听这语气,明显没有真的打算在梅子出嫁后就去新加坡。 陈盛笑道:“新加坡也有很多适龄的大好青年,那里没有战乱的侵扰,简直是人间乐土。 ”其实因为日本侵华,新加坡已有了反日的浪潮,但陈盛还是决心帮美玉到底,简直没一句真话。 山本一郎陷入沉默中,他和妻子和小女儿一样,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附近的城镇。 晚餐做好了,男女分桌而食,两边各自闲谈,两个家长各有各的烦恼。 晚上男生屋很快就睡着了,梅子和美玉说悄悄话说到很晚才睡着,一郎和杏子的房间更是彻夜点灯。 次日清晨吃早饭的时候,山本一郎对美玉等人宣布,他们愿意带着梅子和他们一起回新加坡。 四个年轻人都开心极了,开始帮着山本一家收拾行装,他们只通知了关系较好的近邻,带着行装和美玉一行人踏上了去港口的火车,已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游轮是明天的票,几个人先入住了酒店,美玉想去看望一下信子,便把山本一家安顿好之后,和陈盛、卢秋意三人买了糕点,坐火车去信子家。 信子的家门看起来和山本家差不多,卢秋意先上去敲门,门被女主人打开了,那是一张美丽、衰老而红肿着一双眼的女人,卢秋意微微一愣,还是说出自己的来意,女主人也愣在了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和卢秋意说了些什么。 美玉和陈盛听不懂日本话,但是能看出卢秋意面色越发不好,门被关上了。 “卢先生,怎么回事?信子家人不让我们进去看她吗?”美玉率先问。 “不是。 ”卢秋意转过身,眉头紧锁着,略略踌躇半刻,才告诉他们,“信子上吊自尽了。 ”“什么!”美玉和陈盛都是震惊万分。 分别的时候仿佛已经怀揣了希望,他们目送她回的家,怎么会是这种下场?“听信子的母亲说,是受不了周围和家里的流言蜚语,选择了自我了结,保留了家族的体面。 ”卢秋意轻轻叹了口气。 “家族的体面?太好笑了,送她们去南洋的时候怎么不考虑家族的体面?动员她们去南洋的时候,怎么没有那么多流言蜚语,都说她们是为了国家献身。 ”美玉双眸含泪,心中似乎燃起了熊熊烈火。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逝去了。 “有打听到她的墓地在哪吗?我们应该去看望她一下。 ”陈盛苦笑着举起手中的糕点,这都是美玉和信子闲聊的时候,记下的她说过的糕点。 “就在郊野。 ”卢秋意说着,向前面走着。 三个人沉默地向着那里走着,虽说是郊野,其实是一片公墓,问过守墓人找到了信子的墓地。 上面用中文写着端念信女四个字,这和信子有一分一毫的关系吗?“听说和信子一样的南洋姐们死后,不会在墓碑上刻自己的本名,害怕让家族蒙羞。 ”卢秋意道。 “加害者都不羞耻,让受害者感觉羞耻,什么破国家。 ”陈盛怒道。 想到前些日子还在自己面前巧笑嫣兮的女孩子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坟地里,美玉浑身都泛起冷意,泪水串珠一样向下掉。 见此情形,陈盛也没法安慰美玉,只得把糕点盒子打开,就算是他们对信子的一点心意。 人死之后,万事皆休,再也改变不了了。 “你们是姐姐的朋友吗?”墓碑后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女声,美玉等人齐齐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有些脏污的紫色和服的女孩子跪在墓碑后面,正抬着头看他们。 刚才几人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还有一个大活人。 她和信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美玉没听懂她的话,也察觉到了她的身份。 卢秋意赶紧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并用日语回复她。 “是的,我们是在船上认识的,你呢?你是信子的妹妹,原子吗?”“是的。 ”原子站到了墓碑前,啜泣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地上放的糕点盒子,“哥哥姐姐,我可以吃这个吗?我好饿,已经有两天没吃饭了。 ”卢秋意看着美玉二人翻译了。 美玉赶紧弯腰从地上把糕点盒子捧起来,奉到原子面前,她道谢后先还慢慢吃,后面几乎是狼吞虎咽,看得人心里几分心酸。 她吃了大半盘之后,终于吃不下了,不好意思地看着美玉,“我姐姐回来的那天,和我说起过你们,说过几天你们就会过来做客,本来姐姐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但是爸爸从外面回来,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对姐姐就阴阳怪气的,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姐姐告诉我,如果爸爸要送我下南洋,千万千万不要去,那天晚上就用床架挂上绳子,把自己缢死了。 ”“姐姐死了之后,有人上门和爸爸说,我姐姐临阵脱逃,不是一个合格的日本战士,没有为天皇付出一切的觉悟,给我们家、我们村的人都丢脸了……他问我爸爸愿不愿意弥补,我爸爸说愿意让我替我姐姐赎罪。 ”听着卢秋意实时翻译的美玉和陈盛都愤怒极了,陈盛更是怒骂了一句,“这群混蛋。 ”“我无处可去,就躲到了姐姐的墓地,如果一定要经受种种苦难,最后像姐姐这样委屈地死掉,我宁愿现在就饿死。 ”说完之后,原子再度啜泣了起来。 美玉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笑着问原子,“你愿意和我走吗?我家在新加坡,你去了之后,想上学也好,想工作也好,我都会支持你,算是我能为你姐姐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卢秋意看了陈盛一眼,看见他点头之后,才翻译给原子。 原子惊喜地点了点头,然后弯下了腰,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阶前。 回家 对美玉等人出去一趟,突然带回一个少女的做法,山本家的人没有多问,但美玉和陈盛商量过后,还是完完整整地和他们说了,不出他们所料,山本家的人态度与他们一致,普遍厌恶这种行为。 但碍于身份和地点,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梅子主动申请和原子一起住,并且拿出了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了。 次日一早,一行人上了回新加坡的游轮。 美玉、梅子和原子站在甲板上看海上的风景,看着原子稚嫩坚毅的脸蛋,美玉在心中对信子承诺,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她。 幸好梅子学过中文,虽然磕磕巴巴,但是不影响大家交流,原子也和梅子学起了中文,梅子自认为自己是半吊子,有什么不会的、不确定的就赶紧去问卢秋意,他也很乐意充当两人的老师。 美玉却想起这么一群人住宿是个问题,来之前居然没想好,真是失策。 她和陈盛说起此事,两个人都觉得应该扩充一下饭馆,直接把旁边那个无人经营的一并盘下,后面的两栋楼能住不少人。 那也需要很大一笔钱,陈盛怕美玉为难,主动提出愿意入股饭馆,美玉知道他其实没必要,只是为了帮自己,但是她更想靠自己,便婉言拒绝了陈盛。 时光如流水,很快就到了新加坡,一行人租了黄包车,大包小包地上了车,到了照相馆的时候,简直堵了小半条街,惹得街上小贩纷纷围观。 “爸爸!妈妈!梅子!”洋介激动地跑出照相馆,和家人一一拥抱,看得出家里人不习惯这种习俗,但依旧顺从地抱了他。 一行人进了照相馆,屋内就有些拥挤,但是其乐融融,看着洋介兴高采烈地和父母妹妹介绍菊香,以及阿桃和天兰,美玉心中一阵宽慰。 美玉怕原子触景伤情,一直拉着她的手,梅子是个聪明姑娘,也怕原子受到冷落,拉着她给洋介和菊香她们介绍,洋介这才发现来的人中还多了一个小妹妹。 一个善良的人不会对信子和原子不同情,他温声安慰了原子,并且愿意让她住在自己家里,原子忍不住对着梅子一笑。 山本一家和天兰阿桃在梅子的翻译下说起了客套话,洋介和菊香则过来向美玉道谢,菊香拉着美玉的手,显然对她回来很高兴,她也是这才知道,洋介打算再租下隔壁,方便父母居住。 美玉赶紧说了自己的想法,要打通饭馆和后面两楼,这样既能扩大生意又能有容身之所。 “这样太麻烦你了,我们已经麻烦了你很多了。 ”洋介道。 美玉摇头,“你我是通家之好,就不用说这么多了,而且这都是为了生意,后面的楼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就别花冤枉钱了。 ”如此说定之后,当晚先安排山本一家住就近的酒店,美玉和陈盛先回陈家报平安了。 晚上,菊香和天兰睡在一张床上,天兰眼角流了泪水,菊香用手帕给她擦掉,疑惑地比划着手势。 天兰感慨道:“以前在黄家的时候,没有人这么尊重地和我说话,如果你是从黄家出嫁的话,查理张家的人只会把我当成仆人对待吧。 ”“菊香,幸好你没听阿娘的话,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夫婿,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是都是有文化的人,待人亲切温和,以后你生了孩子,男孩就会像洋介君,女孩就会像梅子小姐,会上学堂识字,会待人好,有气质,不会受人欺负。 菊香,阿娘庆幸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菊香心疼地抿了抿嘴,搂住天兰的身体,将头倚在她的肩膀上。 陈老太见到美玉和陈盛回来,高兴坏了,当即表示要举办长桌宴,陈功将孤家寡人卢秋意留下,等待举办完宴会才离开。 三个年轻人经过这一遭,感情变得很好,卢秋意打趣美玉,“盛,我记得某人在日本说要亲自给我们做娘惹糕来着?”“是啊,不知道某人是不是要食言。 ”陈盛笑看向美玉。 美玉摇头,“君子一诺,驷马难追,我有说不给你们做吗?”让他们二人点糕点。 “香辣虾糯米卷。 ”“我要清淡一点的,你随意发挥。 ”美玉便进了厨房,陈盛和卢秋意正巧被陈功让人叫去了书房。 没想到到了厨房,美玉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秀莲。 这趟路程归来,最让美玉高兴的就是秀莲的身体有在慢慢变好,她似乎瘦了一些,但脸上有了血色,唇上也红润了一些。 而且前世一直病恹恹的秀莲从未进过厨房,此时能进厨房了,不就说明她的身体变好了美玉高兴道:“秀莲姐!你身子好一些了吧?”“好多了,自从吃了这位大夫的药,一天比一天有力气了。 ”秀莲同样高兴道,“以前我都抱不动锡儿,现在都能抱起锡儿了。 ”“真是太好了。 ”美玉走到她身旁,看她做的菜,“是香辣虾糯米卷,既然秀莲姐做了,那我就不做了。 ”“我想着盛弟回来,给他做着吃,看来他想吃你做的,我才应该歇了才是。 ”秀莲难得调侃。 “那我和秀莲姐一起做好了,秀莲姐也教教我。 ”美玉笑道。 “好!”两个人便有说有笑地做起了菜。 书房内,三个男人坐在桌子边,陈功亲自给二人沏茶,“吵着闹着要去日本,说要学习学习,现在有什么感受啊?”陈盛撩起眼皮,“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才知道日本靠卖女人发家,对于这种吃人肉的生意,我没什么好说的。 ”陈功没多说什么,看向卢秋意,“秋意呢?以后还想继续做翻译吗?”卢秋意摇了摇头,“我想日后还是自己做生意吧,做翻译实在是长久不了。 ”“有志气,你想做什么生意,到时候我支持你。 ”陈功笑着说。 “我先谢谢陈功哥了。 ”卢秋意金丝眼镜框后面是淡淡的微笑。 他们谈完了事情,厨房的美食也做好了,却端上了主桌,陈老太看起来也要品鉴一二。 “不错、不错,秀莲的手艺看来没生疏啊。 ”她先是吃了香辣虾糯米卷,以为是秀莲自己做的,又吃了美玉做的五彩糕,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美玉,你的手艺惊艳到我了,比起上次我在你家吃的糕点,简直是进步飞速。 ”这种神情以前只会出现在她吃菊香或是月娘的糕点的时候,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让她流露出这种神情的一天,然而心中淡淡的,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重活一世练出的手艺,仿佛是作弊得出的结果,即使是夸赞也无法满心欢喜地领受。 但是心如止水也很好,别人的夸赞或是诋毁都无法撼动她的心了。 陈盛和卢秋意吃得倒是很开心,卢秋意还悄悄对她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是夜,美玉和黄家人报了平安,躺在床上,将山本一家带到了新加坡,算是了却了她一桩心事,菊香和月娘的未来必定是幸福而光明的。 只是信子……她克制自己尽量不去多想信子的音容笑貌。 沉沉睡去,一夜无眠。 次日陈盛和美玉又恢复了日常工作,她鼓足了勇气敲响了游所为的办公室门,上次自她和游所为都知道彼此是从未来回来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就分开了。 “请进。 ”游所为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游先生,是我。 ”美玉进了屋,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回来了。 ”游所为站起身,笑着说。 “我回来了。 ”美玉笑着答。 ……“原来如此,这就是之前我送你回去,你见到小头家之后哭了的原因?”游所为站在窗前,看着身边的美玉。 “是。 当时我的灵魂刚刚回到过去,一时间还沉浸在重逢的情绪中。 ”美玉道。 把一切说出口,让秘密有个信任的人分担,感觉心里舒坦多了,美玉看着游所为问:“那你呢?你和我一样吗?”游所为简略地说了自己的事,美玉摇头,“真是精彩啊,你的人生。 和你的人生相比,我之前的人生只能算作一潭死水。 ”“可是现在你已经拥有了改变的能力。 ”游所为苦笑道:“你还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我却不知道怎么回到家里,回到我妻子身边。 ”“也许日后会有回去的机会的,但是我想告诉你,有你在,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我不是一个人了。 ”美玉真挚道。 “谢谢你。 ”游所为笑了。 陈盛为了去日本,答应陈功回来之后,会自己负责一个项目,这个项目要动用他在英国的关系,之前他一直不愿意,现在为了项目也不得不做了,整个人连带着楼下的人一起忙了起来,还抽空问美玉,什么时候陪她去敲定合同。 美玉笑着摇头,说自己会解决这些事的,她自己坐公车回了趟家,桂花看见她很是激动,“怎么回来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我让厨房准备好你爱吃的。 ”“我想阿娘了。 ”美玉说着,将桂花抱在了怀里,桂花拍了怕她的肩膀,“你可真是的,去了趟日本,学了些洋做派。 ”“你爸爸已经和你姑姑家把你大哥和秀娟的婚期定下来了,为你延迟了很久,幸好你赶上了。 ”桂花道。 “太好了,大哥成了家,阿娘和爸爸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美玉拉着桂花的手坐到了沙发上。 “是啊,等你大哥的事办了,就是你的婚事了,陈盛现在待你如何呀?”桂花问。 先稳住父母是首要的,美玉睫毛微微颤抖,“他待我是很好的,我在船上生病了也是他忙前忙后。 ”“你还生病了?我说让你带两个妈姐,你非不听。 ”桂花埋怨。 美玉没有反驳,只是哄起了母亲。 相聚 美玉将金银首饰打包一空,又哄着桂花锁了自己的房间,省得被人发现首饰不见了,早晨的时候陪着黄元、桂花以及黄金成吃饭,黄元埋怨道:“这个秀娟就是不如她姐姐秀凤懂事,非得办什么西式婚礼,传出去真不知道别人怎么看。 ”黄金成一对上父亲,就有些软弱的样子,“那我打电话和她说说。 ”美玉正思考要不要帮秀娟说几句,坐在一旁的桂花道:“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孩子们喜欢就好,”黄元冷着脸不说话,美玉想了想道:“这些日子跟着陈盛哥,我也算是见了一些世面,其实新加坡已经有很多上层社会采取西式婚礼了,我们马六甲没有新加坡开放繁荣,要是咱们家率先采用西式婚礼,说不定能引领风潮,爸爸也能邀请外国的商业伙伴过来参加婚礼,一举两得。 ”此话一出口,黄元和黄金成不由得多看美玉几眼,以前的美玉在家里如同一道影子,很少在餐桌上发表自己的看法,黄元见她见识多了,心里又是烦躁又是高兴,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举行西式婚礼吧。 ”美玉笑看了一眼黄金成,却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便收起了笑容,明明自己是在帮他,为何?吃过早饭,黄元让金成开车送美玉回新加坡,路上两个人一直没说话,到了地方黄元才对美玉说了一句话,却十分伤人。 “你早晚都要嫁出去,管好陈家的事就好了,黄家的事多嘴多舌的做什么?”美玉难以置信地看向黄金成,前世的大哥对玉珠冷漠无情,但对自己一向都还不错,现在看来自己在他心里也同属于“嫁出去的姑娘”一类的,只不过前世他们要求着陈家,所以一直对自己假以辞色。 “我要做什么,你管不着。 ”撂下这句话,美玉推开车门,就出去了。 黄金成自觉失言,也没下车和陈老太请安,就开车走了。 美玉重重地叹了口气,进了屋和陈老太、秀莲请安问好,陈老太拉着她的手说,“你昨天要回家,怎么也不叫家里司机送你回,一个女孩上路多不安全,我昨天把陈盛说了一顿,让他以后不管有多忙,都得送你回家。 ”“谢谢老嫲了,是我不让陈盛哥送我的。 ”美玉帮陈盛解释。 “你就别叫我老嫲了,跟陈盛一样叫我嫲嫲就好。 ”陈老太笑着说。 “嫲嫲。 ”美玉甜甜地叫了一句,毕竟是前世叫惯了的,她也没觉得别扭。 陈盛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一如往常地问,“吃过早饭了吗?”美玉点头。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起身,要一起离开,陈老太和秀莲在后面私语了两句。 路上,陈盛看了眼美玉,“心情不好?”美玉摇头,“没有。 ”到了大街上,让陈盛把她放到当铺那里,拿着鼓鼓的包下了车,回来的时候包变小了很多。 陈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今天美玉不陪他去上班,他将美玉载到了饭馆,便开车走了,回到了刚才的当铺,把她刚才当掉的首饰又买了下来。 美玉看着在店内和服务员一起打扫卫生的原子和梅子,忍不住勾唇一笑,挥了挥手把两个人叫了出来,“你们两个真是勤劳,谢谢你们了。 ”梅子和原子相视一笑,“我们只是不想吃白饭。 ”“没你们说的那么严重,和你们说以后我还想开连锁店呢,需要高级人才帮我管理,所以我想问问你俩,要不要去继续读书?”梅子翻译给原子听,原子先是向往,又摇了摇头,“我想自食其力。 ”“好姑娘,有志气,但是现在你还太小了,还不是你们自食其力的时候。 ”美玉这么说道,其实她现在也只比原子和梅子大一岁,但是说出来的话意外让人信服,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悠然,“你们两个先考虑考虑,不如回家问问山本叔叔和阿姨。 ”三个人结束了对话,美玉赶去隔壁店铺赴约,那是她提前联系好的屋主,本来他家就要移民去国外了,所以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美玉还租下了其中一间,便愿意便宜卖她。 即使是便宜卖她,依旧花了她大半的钱,她再三核对合同才和对方签了合约,从此这两间房子都到了黄美玉的名下了,她捧着合同,心中是一阵阵的暖流涌过,不管是她还是菊香,日后都不用担心会无家可依了。 她送走了原屋主,见到梅子和原子还在外面等自己,说了买下屋子的事,两个人都很开心,而且她们俩已经决定,不用和家长商量,都愿意继续读书。 “想继续读书可以,不过我现在可是需要你们先帮忙把这几间屋子收拾出来!”美玉笑着拉住两人的胳膊。 梅子翻译过去,两个人用日语道:“遵命!”天兰在后厨做菜,菊香要养胎,洋介带着一郎去大医院看病,杏子、梅子、原子、阿桃和美玉一起干活,将后面的两层楼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找工人推到了中间的墙,变成了一个大院子。 几个姑娘又去采买被褥等生活用品,美玉要付钱的时候被梅子拦住,她说杏子在她出门的时候给了她钱,让她务必结账,美玉也不多推辞,就让梅子结了账。 足足收拾整理了三四天,屋子变得焕然一新,下面是一间客厅加盥洗室加两间大卧房,上面是四间卧房加上一个盥洗室,厨房在天井的位置,与饭馆的厨房是分开的。 一郎和杏子住在一楼,梅子和原子一间房,也在一楼,方便他们一家人说话。 阿桃一间房,美玉和天兰一间房,都在二楼,洋介要看着照相馆,则住在了饭馆对面,还空着两间房,就给她们暂时放杂物用了。 忙完了这些,在医院照顾住院的一郎的洋介,也带着身体好转的一郎回来了,他的肺部有些问题,但是现在还没太严重,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药,并且让他静养,便准许他回家住了。 他又开始和美玉探讨装修旁边的饭店的方案,美玉又找了新的大厨和服务员,简直是忙得团团转。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大半个月过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新的地方被装修成了包间,壁纸也是各有特色,但基调都是一样的清新。 一郎和杏子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院子的角落里种了许多花,梅子和原子在卢秋意的介绍下去了语言班,先学会中文,再学习别的知识,一切都井然有条起来。 重新开业的第一天,忙完了的陈盛和游所为也带着礼物来捧场,卢秋意现在已经去做生意了,也抽出空过来了。 天兰和美玉亲自下厨,做了大半桌娘惹菜,还有小半桌是杏子、原子、梅子三个人在小厨房倒弄的日本菜。 包厢内十二个人围着桌子,梅子和卢秋意插在一郎和杏子中间,帮他们实时翻译。 大家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一郎喝了陈盛特意带来的中国酒,有些上头得变得话多了起来,卢秋意都翻译不过来了。 杏子和天兰柔声地交谈着菊香的身体变化,商量着怎么给她补身子,梅子帮她们翻译,中文已经流利多了。 美玉和菊香则是说着最近什么菜比较受欢迎,怎么改良菜品,原子和阿桃连说带比划互相给对方介绍桌上的菜。 陈盛、卢秋意、游所为和洋介君则是什么话题都说,气氛很是热烈。 吃完饭后,洋介君组织大家一起去了照相馆,找服务员帮忙给他们拍了一张大合照。 陈盛开车送游所为和卢秋意回家,美玉下意识坐到了后面,陪着游所为。 两个人都喝点了酒,有点大舌头地谈起了电影,美玉前世经常看爱情片和抗日片,游所为则喜欢看文艺片和搞笑电影,两个人在后面谈天说地,卢秋意在副驾驶打起了呼噜,只有开车的陈盛一言不发,手上青筋暴起,意外的烦躁不安。 “那你最近有没有去看电影?”美玉问。 “都是默片,有什么意思。 ”游所为笑答。 卢秋意和游所为被一一送到了家门口,陈盛没有回头,问后座的美玉,“你想去看电影吗?”回答他的只有沉默,还有微微粗重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陈盛无奈一笑。 过了几天,快要到秀娟和金成的婚礼了,美玉被桂花打电话叫回去帮忙,在她回去的前天,陈盛突发奇想一般,买了最新上映的《就是凶手》的电影票,请陈老太、秀莲和美玉一起去看电影,那是全世界第一部有声电影。 陈老太虽然识字但是不喜欢读书,喜欢听别人给她唱班顿、讲故事,从来没去看过什么戏、什么电影,这次也是跟着小孙子一起去看个新鲜。 虽然是杀人越货的电影,但是形式新颖、剧情大胆,把陈老太和秀莲都看入迷了,美玉好久没娱乐过了,也是看了个热闹。 电影结束后,一行人往外走。 陈老太感叹道:“以前不知道电影这么好看啊,像是真人在前面给你演一样,和唱戏的又不一样。 ”秀莲笑着点头,“确实有意思。 ”“谢谢陈盛哥带我们来看电影。 ”美玉笑看向陈盛。 陈盛微微勾唇,“你们喜欢就好,以后常来吧。 ” 秀娟结婚 美玉去给游所为送请帖,最近陈家又做了一笔大生意,他实在忙得焦头烂额,去不了秀娟和金成的婚礼。 美玉没有不高兴,又和他谈了会儿最近看的那个电影,“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和你说话,大概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的秘密的人,算是我的知心人?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冒犯你?”“不会,我很荣幸做你这个知心人,独在异乡为异客,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能有你这样一位好朋友,也是我的荣幸。 ”游所为笑道。 美玉本来打算自己坐公车回去,偏偏陈盛要去送她,顺便把礼物送到黄家,再参加婚礼。 美玉和礼物送到之后,因为还有几天才到婚礼,他和黄家长辈请安后又急匆匆走了,说是送礼物,其实主要是送美玉回家。 说是让她回来帮忙,其实家里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她做什么,反而是她心惊肉跳的,生怕母亲发现自己的首饰少了,就这么到了秀娟和金成结婚的日子,秀娟家人提前到了本地的酒店住。 婚礼当天,黄金成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的板正,笑得十分灿烂,倒是能看出几分少年气,他捧着手捧花坐到汽车后座,黄家其余人则提前去教堂等候。 美玉她们到了教堂之后,又跟宾客们寒暄片刻,神父都到场,马上要开始婚礼,大家分开落座,美玉旁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给陈盛留的,但是美玉看了看时间,觉得他可能不会来了。 教堂礼堂边上是黄家请的西式乐队,此刻演奏起悠扬的乐曲,美玉观察着这次的来客,除了相熟的亲朋,确实多了不少外国人,唯一让她无语的是,查理张居然也来了。 大门开了,进来的是面带喜色的黄金成,他步履坚定地走到神父前面,站到了司仪的旁边,看来他已经顺利接到了新娘。 司仪笑道:“下面有请新娘登场!”秀娟挽着姑父的手臂缓缓走在红毯上,她的容貌一向在姐妹中出众,现在把头发留长了,身穿白裙头批白纱,更是美的不可方物,美玉微笑着看着她,想起前世她和大哥几乎纠缠了大半生的往事,真是无限唏嘘。 希望今生今世他们都能幸福,这么想着,她的视线滑到坐在前排姑姑身边,却没有回头的秀凤身上,希望秀凤能放下这些恩怨,找到自己的归宿。 姑父将秀娟的手放到金成手心,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戳了一下,回过头正对上陈盛明亮的双眸,她的心微微一颤,低声道:“你怎么来了?”陈盛的额头汗涔涔的,身上传来一股热气,“答应你要来的。 ”美玉本没把他自说的承诺放在心上,闻言忍不住一笑,看他手忙脚乱找不到手帕,把自己的手帕抽出来给他,他笑着接过擦了擦汗。 “你是否愿意嫁给黄金成先生……”神父开始走流程,美玉聚精会神看着他们,其实这还是她现场第一次看西式婚礼,丽贝儿和陈锡根本没有举办婚礼,看着黄金成和秀娟各自说出“我愿意”三个字,不禁想起丽贝儿曾对她们说过,传统婚礼看起来像是一个女人从一个家族融入另一个家族,而西式婚礼更像是从一个男人手中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都不是她想要的婚礼。 那时候其实她懵懵懂懂,但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你觉得西式婚礼怎么样?如果是你,你会选哪种?”陈盛在她耳边问。 这话问的很怪,她选哪种婚礼,都与他无关,但是现在父母就在身边,她不能直抒胸臆,婉转道:“我都无所谓,应该会看丈夫的意见。 ”“没主见。 ”“管不着。 ”婚礼结束后,黄家请了照相师给大家合照,美玉和秀凤站在了一起,才看出短短几个月,她憔悴了很多。 合完照后,美玉拉着秀凤,想要宽慰她几句,秀凤反而笑着说:“没事的,都过去了,爸爸说要送我出国留学。 让我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机会。 ”“那你想学什么?”美玉问。 “我还不知道,但是出去一次,我想我总不会去学珠绣和厨艺。 ”秀凤道。 美玉摇头,“秀凤姐这句可把我也说进去了。 ”秀凤终于笑了,“我可没这个意思,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会给你们写信的。 ”美玉点了点头。 晚上,黄家还是在宅子里举办了传统晚会,这次没有外国人,都是亲朋好友,让美玉没想到的是查理张居然也来了。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嫁到了陈家,对父亲和查理张的交往一点都不清楚,难道在菊香逃婚嫁给别人之后,查理张还能不计前嫌和黄家人交往?他根本不是这种好人。 黄金成人逢喜事精神爽,穿着峇峇传统白衫,招待着客人,查理张上前来,眼睛还色迷迷的,“上次长桌宴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这么漂亮的小娘惹,要是我当时看见了,嘿嘿,总之金成你可是好福气啊。 ”黄金成脸色铁青,还勉强笑着说:“没什么福气,你……你的夫人听说也很漂亮啊,这个月还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真让人羡慕。 ”“你羡慕啊?我和你说,生儿子是有诀窍的,过来!”查理张不顾黄金成反抗,勾住他的脖颈,猥琐地低声说些什么。 手拿酒杯在他们附近站着的陈盛,实在是受不了了,转身去了别的地方,那个晚宴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去了。 饭后陈盛消酒走到了天井,看见美玉穿着娘惹装,站在天井处抬头看着天空。 “今晚上无星无月,你看什么呢?”他西装敞开,用手肘支在门框上,看着美玉的侧颜问。 “随便看看,你不在前面待着,怎么跑到后面来了?”美玉扭头看他。 “过来消消酒。 ”陈盛盯着美玉看,过了会才道:“我们小时候应该见过,但是我怎么想不起来你了呢?”“你记得什么?你可能就记得好吃的了。 ”美玉略讥讽,虽然这么说,还是给他倒了一杯龙眼茶,递到他面前,“龙眼茶,喝不喝?”“喝。 ”他低下头就着美玉的手就喝了,美玉颇为无奈,但还是找准角度喂他喝完了一杯茶。 喝完了茶水,两个人就站在门框那里谈起了话来。 “卢先生是什么时候喜欢梅子的,我都没发现过。 ”“也许是一见钟情吧,他们第一次在山本家见面,我就察觉他的眼神儿不一般。 ”“你和他一样,也是对菊香一见钟情吗?”美玉察觉到自己的心慢慢松开了,曾经深入刻骨的嫉妒已经慢慢在心中淡漠再淡漠,如同一缕轻烟,只剩下吃瓜八卦的好奇。 陈盛心里觉得有些微妙,菊香简直是美好得变成抽象的概念了,她的勇敢坚韧、她不认命比自己强太多了,所以自己很羡慕敬佩她,但是那也是一种美好的情感,现在被美玉一问,才发现那喜欢好像早就变了味道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他暂时还不明白,反而避而不答地问:“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美玉先看了陈盛一眼,陈盛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心酥,然后美玉想起了游所为,露出了向往的笑容,陈盛一看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游先生已经结婚了,你是没机会了。 ”“我只是单纯地欣赏他。 ”陈盛突然道:“我也只是单纯欣赏菊香。 ”美玉笑笑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是喜欢菊香的,说是深爱也毫不为过。 陈盛见美玉不说话,也不多说这件事,反而提醒她道:“你也应该和伯父提提,让他远离查理张这种人,这个人寡廉鲜耻毫无底线,说不定藏着报复之心。 ”“我会和他们说的,但是未必管用。 ”美玉叹了口气。 次日,小夫妻给父母敬茶,都是一副娇羞模样,看得美玉觉得很有意思。 饭后美玉委婉地和桂花提起远离查理张的事,想要她劝劝父亲远离他,桂花则说那都是男人的事,不是我们女人应该管的。 美玉摇头,说可是他们男人做的选择最后都会影响到女人,查理张没有娶到菊香,肯定在心里迁怒黄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和黄家和好如初,肯定有诈。 桂花确实不懂生意的事,晚上躺在床上,和黄元只说是陈盛让黄家小心查理张。 黄元则不以为然,认为是陈家对查理张有偏见,然后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陈老太嘴上说着传统传统,可她孙子陈功不还是和外国人做生意,小孙子陈盛读的也不是私塾,读的是外国书,祠堂里供着祖宗,让后代学洋人那套,家里的媳妇还得是传统居家照顾全家的,陈老太精明的很,知道什么地方该传统,什么地方该开明,才对他们陈家有好处。 ”“那美玉到时候嫁过去,我们就是亲家了,你有什么生意完全可以找陈家帮忙啊。 ”“愚蠢,陈家在新加坡,查理张在马六甲,陈家的手还伸不了这么远,而且查理张不计前嫌,还愿意帮我们黄家和英国人牵线,我们也应该心存感激。 ”黄元坐到床边,“查理张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呀应该多操心操心美玉,她的能耐也太大了,小姑娘还和未婚夫一起去日本了,传出去不好听,陈老太要的也不是这样的孙媳妇,你有时间多说说美玉,让她乖乖在家备嫁,不要出去了。 ”桂花便不再多说什么了,次日找到美玉,说出黄元的意思,让美玉也该待在家里好好准备嫁妆了。 陈盛却“很巧”进来帮美玉说话,和长辈撒娇打岔也是他的一个拿手之处,他说出还希望美玉继续帮自己,说的十分诚恳,话里话外又搬出陈老太这尊大佛,最后桂花还是被他说服,同意美玉再跟着他新加坡。 查理张 美玉和陈盛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常,因为秀莲身体慢慢变好了,美玉也不想揽权,便主动提出专注事业,不再管陈家的家务了,又是被陈老太好一阵夸奖。 饭馆渐渐走上了正轨,每日盈利颇丰,美玉算了算,这样下去一年之内就能把自己典当的首饰赎回来了。 她平时便是上午待在陈氏公司,下午去饭馆盘账,看望菊香等人,陈老太上次看电影看入了迷,偶尔会让陈盛带着自己和秀莲、美玉再去电影院,大家看着秀莲的气色越来越好,完全痊愈未来可期。 有时候他会去黄氏娘惹菜那里吃饭,美玉会送他走一段路,路上两个人谈天说地,她活了七十多年已经见识科技飞速发展,不知道十年后又是什么景象,常常被游所为描述的场景震撼到,她发现游所为到一个转弯的地方就会让她离开,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他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游所为让她保密,悄悄告诉她,自己是去给抗日组织捐款。 “我想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抗日也会成功的。 ”美玉道,因为那是大方向的历史,她觉得不会因为他们这些人做什么而改变。 “我知道,我只是想着,如果他们的经费能多一点,能多买一点子弹,是不是他们的伤亡就会小一些。 ”游所为温和笑道。 这番话触动了美玉,她掏出钱包道:“那么也算我一个。 ”一日游所为实在太忙了,托美玉帮他顺便把钱捐了,美玉正打算出公司,被陈盛叫住,要陪她一起去。 “不用了,我现在先不去饭馆。 ”美玉推辞道。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要去哪。 ”陈盛说完,把车门打开,等着美玉上车。 美玉微微一愣,还是上了车,“你真的知道吗?”“难道只有你们心里才有大义?”陈盛连地址都没有问,就将车开向了游所为告诉美玉的新地址。 美玉看着外面划过的风景,突然想起前世陈盛似乎也在捐款给抗日救国的协会,只不过自己从来没有在意过。 车子停在一家新开的珠宝店门口,两人下了车,往里面走去。 却不知道正巧落在对面楼上盯着望远镜看的眼睛里,查理张放下望远镜,眉头一皱,喃喃自语道:“新加坡这么多珠宝店,哪有这么巧,陈盛偏偏带着女人来了这个店?”他推了推眼镜框,回头看着属下,“你说,他真不知道这里有捐钱抗日的组织吗?”属下谨慎答道,“这我也不知道。 ”“他身边那个小娘惹,是黄美玉吧。 ”他居高临下,死死盯着珠宝店的大门,嘴角露出一股猥琐的笑,“她妹妹长得不错,她也有过人之处啊。 ”他认为日本是个潜力股,早晚会统一整个东亚,所以提前找好关系,做了日本人的间谍,眼下正帮日本人收集新加坡民间给抗日组织捐款的证据。 过了好一会儿,陈盛和美玉才从珠宝店出来,手上还提着买珠宝送的袋子,查理张拿着望远镜看,“难道他们真是来买东西的?”陈盛启动车子,查理张赶紧带着属下跟了过去,开车跟在他们身后,左拐右拐到了山本洋介住的那条街,他有些愤怒,“难道陈家和那个小日本有来往?还是黄家让黄美玉默默周济他俩?他们竟然敢这么不把我放在心上?”然后他便看见他们进了对面的饭馆,上面写的是“黄氏娘惹菜”几个大字,他难以置信地下了车,朝着饭馆走进去,看见菊香扶着孕肚和美玉交谈起来,陈盛若有所悟转过头,他赶紧背过身去,心里如同涌起了惊天骇浪。 他让属下去打听,果不其然,老板是黄氏姐妹花,而且陈盛还把小日本全家都接到了这里。 “混账东西,把我当傻子耍。 ”查理张把手攥得咯吱作响,虽然他和黄家亲近本来就是为了报复,但现在心里更是涌起一万种更恶毒的报复方法。 他先是给日本人告密,捏造陈家厌恶日本的事,说陈盛偷着给抗日组织捐钱,让日本方面给英国殖民政府施压,再一起给陈家施压,然后顺便捅出陈盛私开饭馆的事,他赌陈功不知道这件事。 与此同时,他打电话给黄金成,把美玉和菊香合开饭馆的事渲染得十分龌龊,又夸张地表达自己的被羞辱和愤怒,挑动这个蠢货自己去和黄元告状。 事情办完之后,他手捏着红酒杯,等着陈黄两家发作。 这日美玉和陈盛回了陈家,家里气氛十分压抑,陈老太脸上表情复杂,秀莲满脸担忧,陈功面都没露,叫人把陈盛叫到了书房谈话。 “那个黄氏娘惹菜是怎么回事?”陈功开门见山。 陈盛略一惊讶,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既然大哥已经知道了,他也没想瞒着大哥,而且也根本瞒不过,“是美玉开的饭馆。 ”“还有□□香吧。 ”陈功站在桌子前,神色十分不明朗,“这个女人背德忘祖,被黄家除了名,你和黄美玉居然还和她有来往。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菊香是一个聋哑人,她勇敢地反抗了封建婚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她何错之有?美玉和她是亲姐妹,放心不下她,和她一起合开饭馆,能让两个人都有收入,有什么不好的?”陈盛愤愤不平。 “那你们也不应该和她来往!而且黄美玉之所以被嫲嫲看中,就是因为她是个大家闺秀,不会出去抛头露面,现在好了,撺掇你一起骗嫲嫲、骗我们,说什么做你的秘书,其实是让你帮着开饭馆,这么有野心的女人,我们陈家容不下,我已经和嫲嫲说了,要让你们解除婚约!”陈功一口气说完,面色不改,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的。 “我不同意!”陈功怒气冲冲,“当初决定让我们订婚的是你们,现在让我们解除婚约的还是你们,我的事情就由你们决定了是吗?那干脆杀了我,你们找一个布偶娃娃代替我,爱怎么折腾他就怎么折腾他好了!”“陈盛!”陈功也被说动了气。 楼下陈老太到底是见惯了大小事的,虽然面色不好,还是温和地和美玉说话,只和她说黄家让她明日回去一趟,具体原因没有多说。 美玉闻言便有些心神不宁,回房间收拾东西,秀莲搀扶着陈老太去二楼卧室,轻声说:“美玉是个好娘惹,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陈老太面色缓和了一些,“她聪明勤劳,对你我都很好,我也喜欢她,但是她不是我要给盛儿娶的妻子。 ”她拍了拍秀莲的手,“一个好的娘惹妻子应该像你一样,勤俭持家、孝顺长辈、照拂丈夫小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做好男人的后勤。 美玉这个小娘惹太有野心了,居然哄得盛儿,瞒着我们做了这么多事。 我不能让盛被未来的老婆耍得团团转。 ”秀莲默默垂下头,心思却难以分辨。 陈盛从书房里出来,直奔陈老太的卧室,陈老太已经快要就寝了,看着他来了,招呼他坐到床边。 “你大哥都和你说了吧?”“说了。 ”陈盛闷闷不乐,抬眸看向陈老太,坚定道:“嫲嫲,我不要解除婚约。 ”“盛……”陈老太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大哥都是为了你好。 ”“我的人生应该由我自己做主。 ”陈盛看着陈老太。 “以前吵着闹着要退婚,现在让你退又不愿意了。 ”又是这样的一番话。 “以前我对黄美玉有很大的偏见,现在很清楚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永远不可能主动去退婚,我们的婚事只能由她退。 ”陈盛的真心话自然而然从嘴里流出,陈老太和他都是一怔,她见多识广知道孙儿已经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陈老太也不再多劝,挥了挥手,疲惫地让他下去休息了。 他直接去了美玉房门前敲了敲门,美玉的声音自屋内传来,“谁啊?”“是我。 ”门打开了,美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低着头问:“我能进去吗?”美玉侧开身,让他进屋,屋里变得空了很多,她已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秀莲已经托玲姐过来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她知道陈家有意退婚,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盛坐到了沙发上,看着一脸淡然的美玉,“你是不是都知道了?”美玉点了点头。 “你明天回去指不定会遭受什么,放心好了,有事的话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去救你的。 ”“不用了,我知道陈功哥想要你和我退婚,你不用抵抗他们,本来我们就是要退婚的。 ”“那怎么能行?”陈盛眉头微皱,“说好了等你独立,我们才能提退婚的事,要是直接退婚了,你们家人还会放你出来吗?”“他们不放我走,我不会偷偷溜走吗?反正饭馆后面还有两间空房,我可以住在那里。 ”美玉淡淡道,显然她已经把后路都盘算好了。 “很好,但是我暂时还不会退婚。 ”陈盛道。 美玉见他反复提及,也不想和他争辩,点头道:“随你。 ”陈家的事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至于陈盛给抗日协会捐款的事,陈功更是提都没提,他现在根本没把日本放在眼中,直接找关系找到了英国殖民政府,日本政府的控诉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查理张得知后气得仰倒。 争吵 马六甲的盛夏热得人喘不上气,黄元坐在沙发主座上,不断用手帕擦着额角的汗珠,黄金成和秀娟坐在他的下首,桂花坐在他们对面,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美玉就这样提着行李走进了客厅,没有妈姐敢上前帮忙,她走到黄元他们面前放下了行李,依次问好。 四个人中只有秀娟勉强对她笑了一下,黄元摆足了大家长的做派,如同审问一般的语气,“查理张说你和菊香合伙开饭馆的事,是不是真的?”“是真的。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瞒的了,只是美玉没想到,告诉他们的人会是查理张。 “你好大的胆子,菊香已经不是黄家的人了,你和她勾结,是要让黄家得罪查理张吗?”黄元道。 “菊香逃跑的时候,我们黄家已经得罪查理张了。 ”如果说重活一回,母亲还在美玉心中留有威严,父亲就只是一个无能狂怒的形象。 他作为黄家的掌舵人,败落了家业,没有养好子孙,致使家道中落;作为长辈,他不庇佑女性后代,任由别人作践,这样的封建大家长在她心中,威信早已荡然无存,所以她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黄元,因为她站在那里,甚至有些俯视的味道。 “你懂什么!”黄元见美玉没有做错事的觉悟,气急败坏道,“现在不仅查理张对我们不满,就连陈家也对你抛头露面不满,我早就说过陈老太要的是传统的小娘惹,现在你为了一时之快,快把自己的婚事弄丢了。 ”“这才叫得不偿失呢,没上过学真是分不清轻重。 ”黄金成声音不大不小,被一旁的秀娟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便不说话了。 他和父亲是一丘之貉,甚至比之父亲更不如,美玉完全当耳旁风。 想起陈盛对她的承诺,她依旧直视着父亲,“陈家是不会退婚的。 ”“呵,你闹出这么大的事,陈家不会退婚?你想的美。 ”黄元道。 “好了,孩子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她的理由,陈家会不会退婚,我们等着看就好了。 ”桂花终于插了句嘴。 黄元冷哼一声,“把她关到房间里,我看陈家会不会退婚!”这么一说,桂花从沙发上站起来,指挥着妈姐把美玉的行李搬到房间里,自己推着美玉上了楼。 一到房间内,桂花便关上门,怒气冲冲地低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我问你,你盒子里的首饰都去哪了?”“被我卖了,开饭馆了。 ”美玉淡然道。 桂花瞬间气血上涌,举起手就要打美玉,但看着淡定异常的美玉,手又从上面慢慢放了下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胆大妄为,好像不是我的美玉了,你连阿娘的仇敌天兰都能救出去,让她们母女团聚,你去日本说是去参观学习,却把小日本全家都带回来了?菊香这个小贱种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我对菊香好,是有回报的,至少我可以拿出账本给你看看,她和天兰给我赚了多少钱。 ”美玉坦坦荡荡地看着母亲,“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才真正让我寒心,落井下石、阴阳怪气、说要把我送给查理张,我还想问问他,谁给他下了什么迷药,让他一点都不顾念骨肉亲情。 ”“你……你还记恨着那件事?”桂花坐到了床上,仰着头看着美玉,“你大哥那是吓唬你,并不是真心的。 ”“那可说不好,爸爸能把菊香送给查理张,就能把我送过去。 ”美玉道。 “住口!你和菊香怎么能一样?你是我的孩子!”桂花揪住手帕道。 “我和菊香都是父亲的孩子,只是一个是聋哑庶女,一个是健全嫡女,我的利用价值更大一些,如果陈家要和我退婚,恐怕我的下场还不如菊香。 ”美玉淡淡分析。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桂花怒问。 “正是因为我不想要流离失所、有家不能归、要沦为查理张的玩物,所以我开了饭馆,饭馆后面有一栋二层小楼,还有两间空房,我随时可以住过去。 ”美玉认真地看着桂花,“阿娘,你也可以住过去,你明白吗?没有人能在那里把我们赶走,我们不用讨好任何人生活!”“住口!不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桂花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以后不要再卖自己的首饰了。 ”说着离开了房间。 房门狠狠关上的声音,让沉浸在悲愤情绪中的美玉清醒过来,她若有所悟地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首饰盒,金光再次填满盒子,不知何时桂花又用金饰填满了首饰盒。 美玉瞬间红了眼眶。 美玉被关在了房间里几天,陈家那里什么消息都没传来,黄元最终在桂花的劝说下把美玉放出了房门,秀娟喜滋滋地告诉美玉一个好消息,她怀孕了。 美玉又高兴又感伤,秀娟和金成结合的孩子,必定和前世三个小侄儿们无缘了,这个世界不会有天宝、珍珠、玉珠三个孩子了。 这三个孩子性格不一,但最后不管是乖张的,还是善良懂事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不出现也是好事,她这么想着。 秀娟有孕,为沉郁的黄家一扫阴霾,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色,直到查理张上门拜访。 黄元、黄金成恭敬地把他请到书房去,他环顾左右却说想和美玉亲自谈谈,黄元有意拒绝,却被黄金成制止,他在黄元耳边轻轻道:“反正美玉不是见过世面了吗?让她亲自和查理张谈谈又怎么样?”黄元便点头,让他去把美玉叫过来,他刚出书房门,就被偷听的秀娟拉到一旁,难以置信道:“你疯了!你怎么不帮你妹妹说话!”“我怎么帮她说话,再说了,她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让她会会查理张怎么了?”黄金成理所应当道,又指着秀娟的鼻子道:“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又偷听我和爸爸谈话,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你做个贤妻良母就好了,工作上的事你少管。 ”说着就挣脱了秀娟的束缚,起身朝着美玉房间走去。 秀娟在他身后气的直跺脚。 美玉和桂花正在房间内绣珠绣,黄金成过来也不敢直说查理张要见美玉,只是说父亲要美玉去书房一趟。 但黄家的事什么都瞒不过桂花的眼,她不满地看向长子,“那个查理张不是来了吗?你让美玉一个未出嫁的女孩子过去干什么?”“又不是我说了算,是查理张要见美玉,爸爸让我叫美玉过去的。 ”黄金成故作委屈。 “你去回绝他们!”桂花话音刚落,美玉站起身道,“我去看看,要不然这事怕是没完没了了。 ”她这么说着,却是盯着黄金成的眼睛说的。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叫你过去的。 ”他在美玉身后嘟囔道。 桂花看着一对儿女离开了房间,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小时候金成没上学之前,兄妹俩的感情是很好的,那时候美玉要什么,金成都愿意给她,现在却渐生嫌隙,互有怨言。 美玉进书房的时候,黄元和查理张对坐在沙发上,查理张一见美玉来了,笑眯眯地站起身,还伸出了手。 美玉没有伸手回握,径直坐到了黄元旁边,查理张涩然收回手,阴阳怪气道:“我以为美玉小姐去一趟日本,会学点先进的西方礼仪。 ”“学到了,西方礼仪说男女之间,必须有女士先伸出手,男士才可以还礼,要不然就是冒犯。 看来张先生和外国人打这么久的交道,学的还是不到位啊。 ”美玉反唇相讥。 “哼,牙尖嘴利。 ”查理张面色一变,马上不善起来。 黄金成和黄元都对着美玉使眼色,她只装作看不见。 黄金成打圆场道:“我这个小妹被我们家里人宠坏了,你别当回事。 ”“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见你吗?实话实说,我被令妹逃婚的举措弄得灰头土脸,本来你们黄家把她赶出家门已经解了我的恨,没想到你又偷着接济她,实在是让我心头大恨,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解恨。 ”查理张面色阴测测,眼镜片后的双眸简直泛着邪光,谁若是被他盯上,浑身都会不自在。 美玉依然淡定,“哦?你想怎么解恨啊?”“把黄氏娘惹菜馆卖给我,前仇旧恨一笔勾销,我们还是商业上的好伙伴。 ”美玉被查理张的恬不知耻逗笑了,毫不退让地盯着他黏腻的眼神儿道:“你!做!梦!”说完了就站起身,表示没什么好谈的了。 “美玉!”黄元斥责。 “先别生气,我们还可以再谈嘛。 ”黄金成赶紧对查理张说,脸上谄媚得令人作呕。 查理张拿出打火机,点燃雪茄,烟雾缭绕间盯着美玉,“我知道饭馆是你的名字,你有恃无恐,但你开饭馆的钱都是黄家给你的吧,你说要是我让你父亲去法院打官司,你是会输还是会赢?”美玉被补回来的首饰都是桂花用私房钱买的,她挺直了脊背笑着说:“我的钱是向陈盛借的,你要是愿意打官司,就去打,让整个马六甲的人都看看你有多心胸狭窄。 ”说完话后,她再也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起身走到了门口。 查理张咬紧牙关,冷笑了几声,扬声道:“你的底气不就是陈盛吗?要是陈家不要你了,你放心,我愿意捡剩!”美玉回眸看着沙发上的两个黄家男人,他都如此出言不逊了,两个男人仿佛死了一般,一句话都不帮她说,倒也在预料之中。 “你想求娶我,可惜我不想嫁给一个虐待妓女的色情狂,一个抓到逃婚女孩,明知道对方心不甘情不愿,还要强迫对方的狗人。 ”这番话如同霹雷炸在了三个男人头顶。 “你……你说什么?”黄元指着美玉问道。 “你胡说!你敢污蔑我!”查理张用愤怒掩饰心虚。 “我污蔑你?你忘记了你住的酒店旁边就是洋介君,他可把你干的好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如果你想说洋介君污蔑你,那把女孩卖给你的老女人还有酒店的服务生可不会撒谎吧。 查理张,不把女人当人对待,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美玉冷然傲气道。 查理张彻底破防,站起身推开美玉,就大步流星出了黄家。 黄金成面带焦虑,走到美玉旁边指责道:“就算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不给查理张面子,以后怎么和他做生意?”“废人。 ”美玉骂道,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下了狠劲儿的嘴巴子,黄金成被打得愣在原地,美玉笑道:“卖妹求荣,还要卖两次,黄金成,真有你的。 ”暗戳戳地也在影射黄元,黄金成终于想起生气,要对美玉动手,被黄元制止,“够了!够了!你们要搅弄得家宅不宁!”美玉没有理他俩,打开门走了出去。 中秋节 :诅咒,两个我也一起啊 嘎吱!嘎吱!嘎吱! 迦楼罗的阴性化身张开尖锐利喙,狠狠落在马首阿修罗的腰间,在这并无赐福的保护之下,马首阿修罗的腰间血流如柱,洒落在这乳海之中,将大海染为红色的美酒。 “啊啊啊!” 马首阿修罗痛吼一声,眸光猩红,举起大臂就要朝着眼前的金翅鸟抡去。但在下一刻,马首阿修罗陡然感觉到头顶 “雨林,你别这样,这样会伤到你自己的。”高心玥想要拉住他让他冷静下来,却被他厌恶的推开,一个琅跄往后倒去,被吴雨林刚才砸门而断裂的椅子木片,刺入胳膊和手心之中,立刻流出鲜红的血。 心里,又开始任性的不舒服了。不再搭理他,转身自己走出病房。 段重想了想:“北边!”段重此次出行,用的不是大理皇子的身份,而南梁北梁本是一家,这天下的仕子倒没有什么切实的利害冲突。 蔚言点头回道,原本因为葵水的滋扰而变得低沉的心情在这一刻格外的愉悦。 “对不起玉姐,昨天晚上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无耻!请你原谅我!”我用嘴诚恳的声音道歉。 王海涛和唐龙仔听到动静也向唐羽看去,李长武更是直接就向唐羽询问起情况。唐羽放下电话机,向王海涛他们简要的报告了一下情况,王海涛二话不说立刻命令自行榴、弹炮团对日军阵地两侧进行轰炸。 随着泥土的飞扬,段重的身形在烟尘之中隐藏了起来,时刻准备在乌师庐露出破绽的一瞬间进行攻击。然而这乌师庐却是一声暴喝,口中猛地吹出一大口气,竟是将这漫天的烟尘给吹去了大半。而段重的身子顿时无所遁形。 “玖莲白泠诀——千凤莲舞!”如今的夏汐蝶再施展这灵技,不仅白凤数量可达一千之数,而且还是信手拈来,没有丝毫压力。 (请) n :诅咒,两个我也一起啊 在天色逐渐暗下来之前,火凌终于是到达了进入西北边疆区域的第一座城市。 施决脸色仍然淡淡的,对慕华恭敬的行了一个礼之后,就将二人迎进了屋。看着夫妻二人的表情,施伶烟不禁在心中冷笑,什么一家人,不过都是在例行公事罢了。 是顾霆轩打来的,他应该是到了,他再不打电话过来,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拒绝梁夫人了,人家一片好意,她总不可能太过于不给面子了吧。 “那些一袋袋的东西里面,难不成也是给我们的物资?”一时间,许多猜测的声音就传响出来。 既然决心已定,秦宇也不假犹豫的踏进了空间里。刚一踩在赤红的大地上,身后的漆黑也消失无踪,全都变成了赤色,算是彻底踏入了新的空间。 他现在心中非常清楚,如果要是再惹怒叶凡的话,今天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曲奇饼干是她亲手烤的,味道不浓不淡,正是梅雅丽喜欢的口感。 琉璃玉体厌恶凡尘,苏离便直言身体不适,非要道长准备一汤上好的药浴,调理经脉筋骨。 敢情这个世间,还有多少像老伯他们那样,没有银子请不到大夫的人们存在? 要不是顾忌着梅雅丽还没有到结婚年龄,穆璟宸都想一口把她吃掉了。 所以区区这几千逃荒一样的中原人,在月氏的眼里那还真的是没啥用的,除了会浪费不少的粮食之外,貌似是起不到什么正面的作用。 皇帝虽然讲究雨露均沾,庶妃马佳氏和纳喇氏宠爱甚至甚于皇后。然马佳氏生了许多孩子只养住了一个公主,纳喇氏虽然养住一个儿子却寄养在宫外,并不在身边。皇后养住了一个儿子又再次有孕可算一枝独秀了。 助听器 陈功吃着娘惹菜,笑着和上前来招待他的天兰道:“原来兰姨在这坐镇,怪不得这家饭馆生意这么好,美玉确实很有眼光。 ”“都是美玉她们的功劳,我就会做点娘惹菜罢了。 ”天兰谦虚地笑。 陈功见天兰面色红润,一改以往唯唯诺诺的模样,知道美玉善待了自己的庶母,心里还是满意了几分。 美玉和陈盛则是来到后院,见洋介赤裸着上身,已经捆上了绷带,杏子和菊香的眼眶都红红的。 “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美玉问洋介。 洋介摇了摇头,“没有打到我的实处,菊香已经给我上了药膏,没什么事的。 ”美玉想起刚刚椅子差点砸到菊香那一幕,依旧是心惊肉跳,菊香听不见说不出话,终究是有些不方便的,她脑海中突然有个东西一闪而过,对了,助听器。 她怎么把这个好东西忘了?但是,在这个时代,助听器被发明出来了吗?她自己是打听不到的,只能托在英国有关系的陈盛帮忙打听,陈盛一口答应了下来。 就这么过了几天,陈功打电话告诉美玉,牢里的那几个小混混嘴很严,没有说出幕后主使,只是说自己看娘惹菜馆不顺眼,因为认罪不痛快,已经被判了重刑了。 他则是找了私家侦探去调查,确认和他们有过来往的就是查理张家的司机。 这件事就是查理张主使的,而且他似乎也不怕美玉她们查到。 美玉满心怒火,却毫无还手之力,每天晚上都在琢磨怎么反击回去。 过了大半个月,陈盛上门给她们送来一件礼物,是一副袖珍版的助听器,虽说是袖珍版却如同后世头包式耳机那样大,现在这样的助听器刚刚研发成功,还没有开始量产,是陈盛又托关系又花大价钱买下来的。 洋介站在他们旁边,观察陈盛怎么给菊香佩戴,菊香不是天生的聋哑人,是因为她和美玉的嫲嫲去世了,她太过伤心才生了一场大病,从此成了聋哑人。 当她听见第一缕声音的时候,表情几乎凝滞了,忍不住发出“啊”的声音,美玉和陈盛相视一笑。 一家人都围住菊香和她说话,她虽然还不能说话,用手比划着告诉大家,她能听见。 天兰见到她能听清自己说话了,更是泪洒当场。 美玉想要给陈盛钱,被陈盛严词拒绝了。 美玉无奈道:“这几天,我不知道欠了你多少人情了,以后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会为你做。 ”“是吗?”陈盛扬起嘴角,“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请我看电影吧!”“你就想要这个吗?”美玉道。 “那你有想主动为我做的吗?”陈盛挑眉笑着问。 “呵,我想给你钱!”美玉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听见的缘故,菊香偶尔也会发出一些声音,虽然连不成句子,但大家都明白,她有了想要说话的欲望。 美玉带着菊香去了趟医院,检查了嗓子,说了病因,大夫先是给菊香做了一系列检查,断定她的嗓子没问题,说不出话是因为太长时间不说了,要人带她多多练习,随后又一脸好奇地观察起助听器。 两人回了家后,洋介把照相馆交给一郎帮忙看着,自己则是日日陪伴在菊香身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说话。 美玉站在旁边看着,不禁心生向往,如果说她这辈子还想拥有一个婚姻,她理想中的丈夫就是洋介君这样对妻子无微不至的。 阿桃和天兰偶尔也会过来教菊香几句,晚上阿桃去上夜校,下了课的原子和梅子,也凑上来想要教菊香说话。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美玉不知道查理张报复过一次之后,是否还会报复第二次,所以夜里总是睡得不好。 她在心中默默感叹,怪不得人家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洋介,菊香。 ”“洋介,菊香。 ”洋介和菊香两个人坐在天井那里,一个教,一个学,美玉在一旁算账,突然听见照相机的声音,三个人扭头一看,是手持相机的陈盛,他笑着放下相机,坐到了美玉旁边,没话找话道:“在算账呢?”“嗯。 你最近怎么这么闲?”美玉头也不抬地问,这几天他来饭馆的频率很高,陈盛翘起嘴,仿佛有差事一样,“大哥让我从这给嫲嫲定一桌娘惹菜,你知道嫲嫲喜欢吃什么,就让后厨看着做吧。 ”“好,不过我就不收你的钱了。 ”美玉笑着抬头。 “做生意不赚钱,早晚要亏本。 ”陈盛道。 “下次就收了,这次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美玉看着陈盛,“我知道,如果不是你帮我说话,陈家不会在我父母面前支持我开饭馆的。 ”美玉身穿淡紫色的娘惹装,头上用细珍珠盘的发髻,此时此刻静静地看着陈盛,眼中满是真切的感激。 陈盛的心突然静了下来,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脸上微微发起热,赶紧举起相机,对着一旁又开始学习说话的菊香和洋介照了一张。 “怎么样?你也觉得他俩这一幅画面很和谐吧?”美玉这么问道。 “是的。 后面还有很多花,很好。 ”陈盛慢慢放下了相机,深深地看了美玉一眼,将相机留在了桌子上,“一会玲姐会来取饭,我先走了。 ”“你的相机!”美玉喊。 “不是我的!是洋介的!”他边走边回头对洋介道:“记得帮我洗出来!”洋介盯着菊香的眼睛,头也不回地笑着说:“知道了!”从此陈老太成了黄氏娘惹菜的常客。 菊香能说的话渐渐变多了,原子和梅子偶尔还会教她说两句日语,又是让杏子一阵斥责,怕她们把菊香的语言系统弄得混乱起来。 菊香如同新生儿一样,被大家教着照顾着,幸福的光辉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来。 她自己能说话之后,便开始和大家交流,学习的速度变得更快了,虽然需要助听器辅助,但是已经与常人没有差别了。 洋介终于闲下来,回到了照相馆,却见一郎已经把照相馆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会说的中文不多,却意外地能和大家交流,给客人们照出心仪照片来。 洋介便去了暗室,把陈盛上次照的照片洗出来,照片的暗影漂在池子里的那一刻,他心领神会地笑了。 晚上吃过饭,菊香来到美玉的房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陈少爷照片洗出来了,送你。 ”美玉闻言一愣,她记得上次陈盛照的照片都是菊香和洋介的,怎么要送自己呢?她从菊香手中接过照片一看,上面赫然是一个坐在桌边,专心地看着桌上账本的小娘惹,是自己。 美玉没有想到,陈盛居然是给自己照的照片,而且照的很美。 “谢谢。 ”美玉勾了勾嘴角,菊香温柔地看着美玉,“喜欢吗?”她的视线从照片上,落到了菊香的脸上,笑着点了点头,“很好看,我很喜欢。 ”菊香也笑了。 夜里美玉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却听见菊香尖叫起来,她被惊醒后以为是菊香做噩梦了,却听见她大喊:“火!着火了!”她赶紧披上一件外衣就起身,在走廊里撞见扶着菊香的天兰和阿桃,梅子的声音自楼下传来,“美玉姐!阿桃姐!快下楼!着火了!”她们手忙脚乱地下了楼,大家一起往外走去,只见饭馆室内已经燃起了大火,眼下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先逃出去。 等她们到了街上,才发现平日里受到天兰和菊香恩惠的乞丐们正在自发救火,洋介也被惊醒,赶紧打开门让他们进照相馆休息。 美玉站在照相馆门口,痴痴地看着饭馆内的大火,被乞丐们一点点浇灭。 这件事不用查,她已经笃定是查理张派人干的。 先是万念俱灰的绝望,然后是熊熊燃烧的怒火,美玉满心都是查理张,如果他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会赌上自己进监狱,也要用刀杀掉这个败类。 那一夜美玉一直睁眼盯着饭馆,天兰和梅子出面和乞丐们道谢,原子和阿桃则陪在她身边,一直握住她的手,给她温暖和力量。 菊香被洋介安抚着睡着后,他也过来安慰了美玉,美玉垂眸,今天晚上多亏了菊香警醒,发现了火灾,不然她们极有可能被活活困死在后院。 查理张的心真是阴毒。 次日清晨,得知事情经过的陈盛和游所为过来看美玉,两个人都提出可以入股饭馆,帮美玉重新开业。 美玉红着眼眶一一感谢,却婉言拒绝了,打算用自己剩下的积蓄重开饭馆。 就在这时,回了后楼拿东西的众人返回,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菊香、梅子甚至还有原子,都递过来钱包,愿意帮美玉重新开业。 “其实我们一家本来就是靠饭馆养活的,那我们理应出钱帮你。 ”梅子这么说,原子和菊香表示赞同。 美玉没有推辞,收下了她们的钱,晚上秀娟也打来电话,表示愿意花钱入股,美玉同意了。 再装修的时候,美玉把被熏黑了的黄氏娘惹菜馆的牌子撤掉了,换成了新打造的“姐妹娘惹菜馆”。 陈盛见美玉重新装修,却觉得她也太淡定了一些,不禁把自己的疑惑说给了游所为听。 他也暗暗上了心。 进监狱 林佳坐在副驾驶,笑容讥讽:“当初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和余朗早就修成正果了。这都是你活该。”重来一世,我不再阻拦余朗对她的告白。 我倒要看看,林佳能为了她口中的爱付出到什么地步 白媛媛被我的话哽住,咬牙就想转身,自己去阻拦余朗和林佳。 但她犹豫的时间过长。 在她转身的时候,余朗正牵着林佳的手缓缓下楼。一群不良少年将他们围在中间,像是黑帮电影的出场介绍。 余朗满面春风,得意地昂起自己的下巴,炫耀自己获得的新成就。 林佳则抱着一捧小得可怜的花束,幸福地依偎在余朗身边。 见到这一幕,白媛媛的脸色瞬间煞白,站也站不稳,往后踉跄着倒下。 林佳脸色有些不悦,她朝白媛媛问道:“我和余朗在一起,你看起来怎么不太高兴呀?” 白媛媛这才回神,挤着牙缝开口:“恭喜。” 我也跟在一旁,轻轻拍掌祝贺道:“恭喜。” 林佳眼神瞥到我也站在一旁,她脸色一僵。 她皱起眉头,慌张问我:“陈泽,你怎么还在这里?刚刚不是说你要回家了吗” 我指了指一旁停在路边的兰博基尼解释道:“等你一起回家。” 说到一起两个字时,我特意加重了语气。 余朗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一旁。他的杂牌电动车正好停在我的车旁,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凄凉可笑。 余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几个度,他难堪地收回视线。 伸手扯了扯一旁的林佳,低声道:“你今天晚上要回家?不是说好了不回去” 林佳连忙紧张地摇头,快步走到我的面前。 在只有我看得到的难堪神色里,她催促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一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看向她不断滴红的耳垂,又看向他身后一脸不耐烦的余朗。 我心中了然,她今天晚上要和余朗在一起。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余朗得意的表情,我一时间还是有些哑然。 我没想到,林佳会这么迫不及待。 林佳死死揪着衣角,见我没有回答。 她又连忙补充道,推着我往车边走去:“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有分寸。要是我爸问起来,我不会牵扯到你的。” 放在从前,我一定会马上拽走她,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让她和余朗在一起单独过夜。 但最终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收起钥匙就准备转身离开。 林佳微微愣住,有些不敢相信我的反应。 她追在我的身后,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很快被余朗追上,被搂进了怀里。启动引擎的间隙里,我透过后视镜看林佳费劲爬上余朗的电动车后座。 长长的礼服裙摆搭在电动车上格格不入,远远看去,滑稽得像是汤姆猫的女主人。 夜间的风狂啸扫过,连带着她精心卷起的波浪卷发也被吹成一团乱麻,杂乱地打在脸上。 表白 “这次所为的事情,极有可能是我们陈家连累了他。 ”陈功坐在藤椅上,给一旁的陈盛倒茶,“查理张这个小人几乎是防不胜防,盛,以后你办事要再小心些,抗日协会的捐款你暂时不要参与了。 ”茶杯被推到陈盛面前,他却已经神游天外了,他知道美玉对游所为一向特殊,还以为是因为游所为救过她,现在回想起过去种种,似乎能在他们相处的时候扒出许多蛛丝马迹。 “盛、盛?你有没有在听?”陈功道。 陈盛恍然抬头,“大哥,你刚才说什么了?”“把所为救出来了,你还这么神思不属,我让你小心查理张,少参加抗日协会的事。 ”陈功重复道。 “我知道了,大哥。 ”陈盛答应得极痛快。 回了房间后,他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美玉和游所为。 那种滋味与他知道菊香嫁给了洋介不同,菊香的事让他遗憾,但嫁给了洋介,又让他感到欣慰。 他虽然知道游所为是个好人,但是一想到美玉喜欢他或是要嫁给他的情形,便会抓心挠肝一样的难受。 美玉一直在医院照顾游所为,晚上的时候他终于清醒了一些,“谢谢你,美玉,照顾了我很久吧。 ”“没事,你饿不饿?一会儿洋介君要来换班,他说会给你带粥。 ”美玉笑着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做,看起来有些忧虑。 ”游所为倚在床上,他的神色依旧憔悴,嘴唇隐隐泛白。 “自己经历了牢狱之灾,还关心我的事?”美玉笑道。 “我在睡梦中隐约听见了你说的话,当然得给你排忧解难了。 ”游所为微笑着说。 “陈盛是不是喜欢现在的黄美玉?”美玉也没什么好瞒的,直接说除了口。 她这个问法却有些奇怪,现在的黄美玉就是她自己,为什么不直接问,陈盛是不是喜欢她?游所为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嫉妒现在的你自己吗?还是后悔没有早点变成这样?”“没有嫉妒和后悔,我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曾经的我没被他喜欢过。 ”美玉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游所为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游所为啜了一口热水,慢条斯理地笑,“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你去问菊香姑娘和洋介君,他们看得更明白吧。 ”美玉忍不住嗤笑了一下,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只有她自己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或许她已经有所感悟,却不敢相信陈盛会喜欢自己。 “人是会变的,如果已经错过一颗明珠,是不愿意错过另一颗的。 ”游所为长长的睫毛忽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颇有些怅惘,他抬眸看向美玉,似乎是在代表她质问自己,“那你呢,你还喜欢他吗?”“喜欢……过……”美玉淡淡答道。 晚上和洋介换了班,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室内一片静谧,开着的窗户吹来微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她突然想起来以前在陈家的婚房,就是陈盛现在的房间,她嫁过去之后换了床,加了梳妆台,撤掉了他的书桌和书架。 明明是两个人的婚姻,她却像是他生活中无礼的闯入者,他用恶劣的态度、侮辱的语言迫切地想要赶走她。 在他眼中,她是他年少时没有坚持自我的一个错误。 他从来不知道,在她在黄家屏风后面看见他,毫无欣喜之意。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我对你的感情却是真实的。 ”陈盛低着头看美玉,他的一双明眸中似有漫天星辉,是美玉从来没见过的眼神儿。 “在我这里,你是我的盟友、恩人,也算得上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不喜欢你。 ”美玉没有被打动。 陈盛闻言也不气恼,头反而越发低了,“没关系,都说男追女隔座山,我倒要看看这山有多难爬。 ”这就是不想放弃的意思,美玉蹙眉瞪他。 “喜欢你是我的自由,你无权阻拦我。 ”“拒绝你也是我的自由。 ”“我没阻止你拒绝我,所以你也不要阻止我喜欢你。 ”陈盛翘起唇角。 “你!”美玉竟然说不过他。 那天之后,美玉通过前世看电影、电视剧的经验,以为陈盛肯定会死缠烂打,每日鲜花宝石地追求,谁知道他竟然就那么销声匿迹了,仿佛那天的表白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 她虽然没想答应,但没符合自己的期盼,还是有些失落。 陈黄两家现在都将查理张视为心腹大患,马六甲商会会议上查理张明目张胆下黄家人的面子,黄金成替黄元参加会议,本想忍气吞声,谁知道查理张越发过分,最后黄金成不疼不痒地怼了两下,查理张更是不饶人一样,黄张两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游所为在美玉、洋介、梅子的轮流照顾下,很快就出了院,重新回到了陈氏公司上班。 因为饭馆被定为故意纵火,所以警局安排人手在附近巡逻,以后的安全可以得到保障,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很快就到了美玉过生日的日子,大家都送了她精心准备的礼物,没想到多日不出现的陈盛也现身了,送她的礼物最为别致,让她记得晚上再拆开包装。 大家一起吃了团圆饭,晚上美玉就心痒难耐地拆开了包装,里面赫然是一把女士手枪,还有一张贺卡。 贺卡上龙飞凤舞的汉字:枪内没有子弹,欲取子弹,明日姐妹娘惹饭馆门口见。 ————陈盛美玉失笑,如果是这样,她确实想见他一面。 次日两人在饭馆面前见面,两人利落地上了车,开动汽车的陈盛问:“拿枪了吗?”美玉道:“拿了。 去哪呀?”“靶场。 ”车子顺滑地从饭馆前面开过,梅子和原子、阿桃三人站在门后八卦。 “陈少爷好多天没来了。 ”“我还以为美玉姐要和他分手呢。 ”“傻瓜,他们俩有婚约,不能随随便便分手。 ”“美玉姐好惨啊,没有人身自由。 ”“不是的,陈家可有钱了,谁嫁过去都是享福。 ”“傻阿桃,再有钱嫁给自己不爱的人,生活的就像是地狱。 ”“真的吗?”阿桃不信。 月娘出生 这是民间开的私人靶场,主要客户是外国人和非富即贵的本地人。 陈盛和美玉换好衣服后聚在一起,他认真告诉她,进了室内之后一定要戴好耳塞,举枪的手势要如何才能标准,如何减轻后坐力。 按照美玉以往看爱情电影的经验,陈盛肯定会当着她的面打几枪十环,在她面前耍耍帅,但是他没有,进了屋内和美玉戴好耳塞后,他一直在教导美玉,最后美玉已经忘记了情情爱爱,一心练好枪。 最后是陈盛拽住她,才把她从靶场拉走,出了靶场后,两人扔掉耳塞,陈盛道:“你怎么这么喜欢打枪啊?”“你!你不喜欢吗?”美玉还不能控制自己的音量,几乎是在质问陈盛,陈盛被她逗笑了,“一般。 看来带你来对地方了。 ”接着美玉以为他会说些夸奖自己的话,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带着美玉出了靶场上了车,把她送回饭馆之后,嘱咐道:“回去洗个热水澡,明天胳膊会痛。 ”“知道了。 ”美玉点头道。 美玉向饭馆走了几步,突然又被陈盛叫住,“黄美玉!过来!”美玉疑惑回头,走了回去,陈盛打开车门,用拳头递给美玉一样东西。 美玉伸手接过,是一颗不大的子弹,与靶场用的截然不同,想来是陈盛送自己的枪的子弹。 “只有一颗吗?”“是今天练枪的奖励。 ”陈盛笑道。 哎呦!美玉心想,自己失策了,他在这等着呢。 明知道是圈套,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谢谢你。 ”“不过我说,在你完全熟练掌握枪之前,还是先别填到枪里了。 ”陈盛嘱咐道。 这是怕枪走火,美玉点了点头,让他放心。 就这样他开始每天带着美玉去练枪,美玉不是一点就透的人,但胜在她愿意坚持,没过多久,陈盛忙着公司的事情,她就开始自己去练枪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一月,这个月家里有一件大喜事,就是菊香生产了。 她发动的时候是在傍晚,美玉想要送她去医院,但是羊水已经破了,天兰便让梅子和美玉把抽屉、房门、窗户都打开,然后准备好热水和草木灰,这些东西饭馆都有,她便自己给菊香接生了。 阿桃在屋内帮忙接生,其余人都胆战心惊地在屋外等着。 菊香明明已经可以说话了,但生孩子的时候却一言不发,静得让外面的人害怕。 终于在月上中梢的时候,室内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梅子和原子激动得哭了,洋介眼眶通红,美玉想擦一下冷汗,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天兰整理好室内,帮菊香收整好身体,阿桃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先给翘首以盼的洋介君看,“姑爷,是个女孩,长得可漂亮了。 ”她怕洋介重男轻女,把脸上像猴子褶皱一样的女孩,尽量往好了说。 “太好了,她长大了一定和菊香一样漂亮。 ”洋介万分珍重地将孩子捧在怀里,他抱孩子的姿势已经在一个月前专门练过了,“阿桃,菊香没事吧?有没有大出血?有没有发烧?”这些产后可能发生的病,他都专门找大夫问过。 “没有,没有,菊香小姐健康得很,你们别担心。 ”阿桃道。 众人闻言都放下了心。 山本一郎和杏子也过来看,杏子的眼眶红红的,一郎本来不习惯守在产房外,可是大家都在这,不知不觉间他就走了过来,也跟着大家守在了这里。 现在孩子出生了,一郎兴致勃勃道:“名字!名字!”不管按照哪边的人来说,一般都会让家里德高望重的男性长辈取名,而他早已准备好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此刻纸条就在他裤兜里,只等着有人请他起名,就赶紧拿出来。 阿桃恍然大悟道:“对了!菊香小姐刚才在屋内说,孩子的名字让美玉小姐来取。 ”洋介温柔地看着哭泣的孩子,“我们早就商量过,这个孩子让美玉来取名,因为她,我们才能一家团圆。 ”见孩子父母都已经决定了,一郎悻悻地将纸条在兜内捂好。 美玉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既然这个孩子出生在月圆之夜,不如就叫她月娘好了。 ”“好名字。 让我想起了一个绯句,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 ”梅子道。 一郎腹诽:根本不是一回事。 原子道:“希望这个姑娘的人生像圆月一样,完美无缺。 ”阿桃道:“月亮又漂亮又皎洁,是个好名字,我要进去告诉菊香小姐,夜深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兰姨已经说过今天你们都不能进去,怕冲撞了产妇。 ”她又从洋介手里接过孩子,送回了产房。 众人只得散去,洋介还站在外面,他打算在走廊打地铺,方便天兰他们有事叫自己。 美玉回到床上,想起前世家里破败,父母的晚年和家族的未来都是月娘一人不计前嫌苦苦支撑着,他们黄家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就由她慢慢弥补给她。 前世菊香生产时,所有人都不在她身边,那个聋哑姑娘硬生生靠着自己,生下了女儿。 与前世孤儿寡母苦苦求生的日子不同,今生今世月娘还未出生时就在万千期待中,在大家的爱中降生。 菊香也不用受那么的苦和罪了。 菊香生女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陈老太知道后,还让秀莲上门送礼,黄家则没什么表示,只有秀娟偷着托人送了礼物过来。 美玉看着礼物,想起了秀娟,她现在的月份也大了。 前世的她嫁给了一个外国人,可是感情一直不好,也没有孩子,但是她一个人也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走南闯北比嫁了人的美玉和秀凤活得都更滋润,现在她和秀凤选择互换,不知道命运是否也会互换,嫁给了懦弱的大哥的秀娟,是否会活得和上辈子的她想的一样幸福呢?多想无益,她又赶紧招待周围开店过来看喜的邻居们。 陈盛让人单独送了一分礼,美玉打开一看居然是袖珍的玩具手枪,比她那把还要小,现在的月娘那玩得了,美玉帮她收了起来。 游所为送来了几盒燕窝,美玉留他说说话,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自从月娘出生,我总是心神不宁的。 ”“你是不是害怕那个查理张?”游所为马上洞悉美玉的心事。 “是,他无恶不作,我真害怕……”美玉道。 “别怕,现在他肯定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了。 ”游所为淡淡一笑。 这段时间,陈功不断从查理张那里撬走各种生意喂给黄元,他本来是恪守祖训的儒商,但是查理张逼人太甚,不断对美玉和公司的人下狠手,已经触犯到了他的底线,所以开始对抗查理张。 这时候的查理张还没有彻底发迹,比不上陈家的家大业大、人脉宽广,眼看着生意被一个一个地撬走,怎能不着急。 美玉听游所为说完这些后,简直是神清气爽,“陈功哥一向不打无准备的仗,这下可有查理张好看了。 希望他最后摇尾乞怜的时候,陈功哥能别网开一面。 ”不是美玉夸大,前世陈家在陈功的领导下,从来就没出过乱子,就连在战争中损失的财富,也被他以其他生意补了回来。 “我想大头家为人聪明,懂得除恶务尽的道理。 ”游所为笑道。 美玉一方面觉得陈功帮自己出了口恶气,一方面又忍不住向往之,如果能得到陈功那样的地位和资源,任谁也无法欺负自己了,只有手握权柄,才能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们。 除了月娘生产,家里还有一件喜事,卢秋意和山本梅子确定了恋爱关系,是卢秋意上门经过山本一郎和杏子同意的。 他俩的互相爱慕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来到新加坡之后,卢秋意也帮了山本一家很多,一郎和杏子没什么不同意的。 查理张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闹事,美玉却在心中暗自警醒着,还有之前三番五次的欺辱,她还没忘记呢。 菊香刚出了月子,就要去厨房工作,孩子便交给杏子和一郎照看,这回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闲不下来了。 狗急跳墙 “啪——”盛着半瓶香槟的酒瓶被摔在地上,酒液顺着碎片把华美的地毯染成了一片。 查理张愤怒地叫嚷着下人,他的妻子秀芝把被吓得哭起来的婴儿抱给妈姐,自己怯生生地走到查理张面前,劝道:“做生意以和为贵,何必非得和陈家挣个高下呢?”这是劝自己向陈功认输?查理张眉头紧锁,怒气冲天,“你一个女人懂什么?不缺你吃不缺你穿,回去看好我儿子,真是多管闲事!”秀芝哭着上了楼。 大厅里只留着查理张和下人们呼呼喝喝,本来他自认为已经交好了所有马六甲的外国人,这里已经是自己的天下了,没想到黄家一被陈功扶持,就开始扶摇直上,之前那些称兄道弟、一起玩女人的外国人一下子就和自己疏远了。 谁说老外不懂东方的人情世故?老外更懂这些!甚至做的比这里的人更让人没面子。 不,不行!他不能再这么沉溺于失败中,他得再去走走关系,这么想着,他不顾下人们的劝阻,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连西装外套都没有穿,就往外面走去,让司机把他拉到一个之前关系还算不错的外国人门口。 眼神飘忽不定,按了好几次才按响门铃,下人走了出来,站在大门前问他做什么。 他见下人狗眼看人低,连大门都不给自己开,但是现在得低头,于是开始掏自己的裤兜,一分钱都没带,他满脑子都是给下人小费,让他带自己进去,对下人发出的好几次问话只当作没听见。 下人见这么个酒鬼,也有点发怵,不敢贸然开门。 过了一会儿,院内的门开了,查理张眼生生地看着游所为被主人亲自送到了门口,两个人有所有笑的,都对自己视而不见。 游所为甚至轻蔑地瞥了自己一眼,他心头的火如同被泼了汽油一样,越发旺盛起来。 游所为见查理张站在门口,看都没看他一眼,和主人道别之后,转身就上了汽车。 主人见查理张如此情形,想起过去吃喝玩乐的日常,也是于心不忍,但公司的决策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便对查理张道:“张,你还是回家醒醒酒,好好想想未来是该合作还是继续对抗,再见。 ”主人和仆人一起回了屋,看着他们的背影,查理张几乎能喷火了。 又是一个让自己认输的人……他跌跌撞撞回了汽车,满心都是他不要认输,既然陈家敢给自己点火,那自己也能去给他们点火,他让司机开车带他去新加坡。 到新加坡的时候,天色已晚,万籁寂静,车子径直开到了姐妹娘惹饭馆,查理张从车上拿下一桶油,把司机吓了一跳,赶紧过来阻止他。 就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上次被人放火的姐妹娘惹菜馆而派来在夜里巡逻的警察,两个人被抓入了警察局,警察从清醒的司机那里知道查理张的身份,问司机他们两个拿着油桶在做什么,司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查理张反而大放厥词,“干什么?当然是点火了!”酒精已经将他的大脑腐蚀,还以为这是和他关系极好的马六甲警局,可以让他随便怎么做、怎么说,都没有事。 “怎么了?我查理张怕过谁?”他脸上泛着汗水和油光,逼视着警察,洋洋得意道:“上次的火也是我让人放的?怎么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审问的警察恰好是陈盛的朋友,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上次姐妹娘惹饭馆的火也是你让人放的?”“是我!怎么了?”查理张嚣张道。 审问的警察让一旁的小警察记录在案,让他接着审问,自己则是赶紧给陈家人打电话。 陈功其实没想赶尽杀绝,但是查理张为人歹毒,还想继续作恶,既然如此,他也不用留什么情面了。 查理张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监狱中,大喊大叫地把狱警引来,才知道昨天喝醉了的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 但是认罪证书已经签了,他几乎是无从抵赖,不管怎么和狱警求情都不理,最后只得请求和家里人打个电话。 秀芝给他请了律师,从那知道自己纵火伤人,极有可能被判无期徒刑,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悔恨。 悔自己昨天喝多了,不然放火的事可以从长计议;恨陈家、恨游所为、恨黄美玉、□□香还有自己那个死老婆,要是她是一个贤妻,就会看住自己,而不是被训斥几句就跑上了楼。 但眼下他在里面,她在外面,他还得靠着她出去,于是做出一副悔改了的模样,痛哭流涕求秀芝一定要把自己救出去。 秀芝是个传统的小娘惹,平日里管的最多的就是家里的事,遇上大事了也只得回娘家求助,索性她的娘家还有点势力,帮她和新加坡警察局局长从中沟通,知道了陈家已经是想要查理张进监狱。 赶紧让秀芝带着孩子去堵陈功,堵不到陈功就去堵陈老太,总之要让他们知道孤儿寡母过不下去日子。 另一方面又用张家的钱贿赂局长,局长这回是狮子大开口,几乎耗尽张家大半家财,才开了金口。 陈家的人还是善良,最后没有赶尽杀绝,警察局长以笔录里问的是姐妹娘惹菜馆,与之前被火烧的黄氏娘惹菜馆不一致,又把笔录驳回了,查理张最后只是缴纳了罚金,无罪释放。 查理张志得意满地回了家,发现家里佣人少了,忙问秀芝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为了救他,家里差不多把所有积蓄都花光了。 “查理,没事的,只要你人好好的,我们还可以东山再起的。 ”秀芝拉着查理张的手,真挚地说。 回应她的是恶狠狠的一巴掌,她捂着脸倒在了地上,查理张又恢复了往日面目,“什么东山再起!你这个蠢女人,我让你弄我出来,你不知道回娘家拿钱吗?为什么要用我的钱?”说着又狠狠踹了秀芝一脚,“娶你这么一个贱人,有什么用!”说完也不管秀芝痛苦的呻吟声,径直进了屋拿起酒就喝。 秀芝在那里躺了很久,才被从娘家带来的妈姐看见扶起,她躺在床上任由泪水溢出,罗布张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她把妈姐叫到身边,难得的推心置腹,“这种日子我受不了了,我不能让罗布以后也过这种日子,我要和他离婚,今天晚上等他睡着了,我就带着孩子和你回娘家。 ”两人说做就做,等查理张次日宿醉醒来,家里早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秀芝家里也是传统的峇峇娘惹家族,也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那一套,但是还算疼惜女儿,看见女儿被打的红肿的脸和踹的乌青的腰,同意了让他们离婚,并且罗布张也不想要了,把孩子给查理张,然后安排秀芝改嫁。 但秀芝作为母亲却不能接受,力排众议将儿子留在了身边,如此她大哥便说得去查理张那里把她们母子这份财产夺回来。 他家里特意请了律师,查理张已经没有余钱请律师了,最后秀芝赢了,查理张要卖掉别墅,刨除掉儿子的抚养费,把钱和秀芝对半分,法庭上查理张无能狂怒,秀芝家则让他连秀芝面都没见到。 他拿着剩下的钱,本来还能买一个小一点的居所,但是他还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日日住在高档酒店,想要趁机结识几个外国公司的人,很快就将钱挥霍一空,还倒欠酒店很多钱,被赶出了酒店。 一转眼就到了游所为的生日,美玉冥思苦想,最终决定给他做一件中国男人爱穿的长衫,她的针线活还好,但是从来没做过,颇废了些时间,才研究明白怎么做,料子是最好的月白色的绸缎,一针一线都是颇废了心思。 那天陈盛过来接美玉,他就知道美玉会给游所为庆生,所以打算请两人去看电影。 他们先去了游所为家里,美玉迫不及待拿出长衫,让游所为试一试。 穿上月白长衫的游所为当真是人面如玉,仿佛一位翩翩公子,而且最难得的是腰身正好。 游所为心里很喜欢,对着美玉笑着道谢。 陈盛在一旁看得颇为羡慕,但也没酸什么,三个人就这么上了车,去了电影院,谈起查理张被酒店赶出去的事情。 “没想到查理张最后是这种结局。 ”美玉道。 “这人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陈盛道。 “你们两个还是要小心点,他现在一无所有,不知道会做什么。 ”游所为笑着告诫。 陈盛买完电影票,看见有卖爆米花的,赶紧上前去想给他们买点。 美玉想到查理张的结局,正是心情大好,想要和游所为聊聊,只见电影院的柱子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陈盛!小心!”美玉大喊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陈盛看见一个手持铁斧朝着这边冲过来的人,还没看清是谁,只能条件反射地把身前的小孩拉到身后去。 砰——铁斧从男人的手中滑落。 游所为吃惊地站起身,看见双手持枪击倒男人的美玉。 杀猪般的嚎叫从男人嘴中喊出,陈盛将吓得哭泣的孩子推入母亲的怀中,转头把斧子捡起扔到了一边。 美玉依旧拿着枪,指着地上呻吟不止的男人,陈盛凑近一看,才发现那个人是查理张,只不过是胡子拉碴的查理张。 血从查理张的身下慢慢溢出,游所为赶紧去报警,美玉面色惨白地放下了手枪。 相伴 顾薇接过我手里的纸巾盒,这才皱眉看向宋真真:“你就是宋家从乡下接回来的丫头?刚从外面回来没教养,我也理解,但是既然回来了,还是多跟宋姝学学该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千金,别到头来还是个没教养的野山鸡。” 宋真真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嘴唇嗫嚅着,眼角泪光若隐若现:“对不起顾薇姐,我、我会赔你的礼服的……” “很好,五百万记得让宋家打到我账户上。”顾薇说完,将纸巾盒还给我,对我笑笑,“今天谢谢你了宋姝,改天我请你吃饭。” 她说完扬长而去。 “姝姝姐,我也不是故意弄脏顾薇姐的礼服的,你看你刚中了头奖,也不缺钱,能不能帮我赔给顾薇姐啊。” 宋真真蔫着脸来拉我手。 “婉拒了哈。”我立刻后退半步,躲开她的动作。 宋真真的手扑了个空,脸上有些尴尬和恼怒。 她转身拉着江案过来,娇滴滴地摇着他的胳膊,故意用很大的声音说:“江案哥哥,你看姝姝姐,我就跟她借一点钱,她明明有两亿了都不肯借给我,她怎么这么小气啊?你说,姝姝姐是不是因为你甩了她而生气啊,都是我不好,我要是能比姝姝姐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不关你的事,真真。”江案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抬头对我却满脸嫌恶,“宋姝,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爱的人从来只有真真,你这个冒牌货再怎么纠缠,也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从前那个一切以我为先的少年,现在却对我恶语相对。 我心凉了一片,身形一晃,有点站不稳。 身后有只手扶住了我,温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宋小姐,好久不见。” 我抬头,对上一双潋滟无波的眸子。 顾氏集团掌权人,顾薇的弟弟,顾随? 传闻中雷厉风行不近人情的冷面总裁,在商场是出了名的毒舌,寻常人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 我从前只在各大报刊封面见过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真人。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站稳了才收回手,转头对江案说:“江先生,小孩子都知道,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怎么还道德绑架的?宋真真是你的女朋友,你既然心疼她,你便替她还了就是了,怎么还放任自己的女朋友向陌生人乞讨?” 他这话说得很毒,众人哗然: “顾总居然在帮宋姝说话?宋姝家里都成收废品的了,顾总怎么可能会帮她?” “顾家和江家最近不是有大合作吗,顾总怎么为了一个穷人家的女孩,当众给小江总难看?” “诶,你还不知道吧,小江总也就只是个名头,他在江家也没什么实权,大权都在他二哥手里。” 江案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我身上。 顾随眉梢微挑,江案这才不得不咬牙切齿地递给宋真真一张支票:“真真,你拿着去还给顾薇小姐。” 宋真真也被羞辱得脸色铁青,她故意挤到我和顾随面前,微笑着说: “顾总,我和姝姝姐可不是陌生人,跟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姝姝姐,她今天刚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谢谢,但是没有必要。”顾随礼貌而疏离地打断她的话。 7、 没有必要向他介绍我吗? 即便知道像他这样站在最高位的人,确实有无视人的资本,但我还是有点难受。 尤其是他刚刚才帮了我。 宋真真显然乐得见我吃瘪,眉梢间都掩饰不住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