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公主逆袭指南》 第一章 将军府的书房里气氛凝重。 姜眠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毛笔,表情好像要赴死一般,嬷嬷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看她写字。 “小主子,你倒是动笔呀,半天也没个动静,我给你磨的墨都要干了。 ”姜眠心叹今天这书法课算是躲不过去了,努力地在宣纸上画了一横,却歪斜到天边去。 嬷嬷紧盯着那个歪扭的墨痕,眉头紧蹙,半晌,才终于展颜一笑。 “嬷嬷不识得几个字,只能让你对着字帖临,好坏我也看不出来。 先出去玩儿吧,晚上再回来练练。 ”姜眠这才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站起,大步就要往门口跨去,一边走一边听嬷嬷叮嘱她。 “不熟的人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可千万不要答,未时之前要回来,嬷嬷晚上做好吃的,别在外面乱吃东西。 ”“我记住了!”姜眠一溜烟儿跑得没影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这是天子脚下皇城,人人都忙碌着,与姜眠一般年纪的少年人都被拘在学堂读书,或是家境差些的,已经在各个坊铺里帮工干活,赚些银钱。 姜眠每日和嬷嬷说是出来玩,其实四处打听一件事,这事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关乎她以后是做个好人还是坏人。 她要问的事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知道的,他们或许能说上好多,却是以八卦为主,真假难以辨别,必须去问达官显贵才行。 这长安城里达官显贵不少,甚至她自己也勉强算一个,可她一个半大姑娘,又无父无母,上哪里接触这些人呢?打听了一圈,她鼓起勇气,决定去拜访大诗人陶元吉,他虽官职不高,名气却大,人人提起他都是憧憬崇拜的样子。 据说陶元吉广交天下朋友,时常在茶楼宴饮,姜眠坐在茶楼大厅里张望,紧张地捏了捏掌心,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陶元吉该说什么,如果他今天不来,那自己就明日再来,若他明日也不来,自己便日日在这守着。 总之一定要问个明白!忽然间,一群出色的男男女女簇拥着进来了,他们打着折扇、捧着书画,争相与中心那人谈笑,夸他陶大才子“才思胜李杜,傲气藐权贵。 ”暗卫自姜眠出门起就跟着她,加上这些时日的观察,早已明白她想要做什么,见状喟叹,运气真好,居然给她碰上了。 姜眠拦下他们,众人方才就注意到她——这个年纪不大的俏丽姑娘,独自坐在茶楼中央,一身整齐的青绿绣蝶裙,点缀着莲花样的配饰,精致轻盈。 尽管长相惹人怜爱,却和这所茶楼风格迥异,在一众风流朴素的文人墨客中,很是引人注目。 “打扰陶大人雅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问您,可否借一步说话?”“哪儿来的千金小姐,一口一个大人,真是俗气!”“今日要题的诗太多,你要是求字画什么的,改日再说罢,我们先上楼去了!”众人推搡着,陶元吉更是头也不回,径直被簇拥着上了二楼亭台。 姜眠着急地追了上去,大喊一声。 “我是前骠骑将军之女,圣上收养的三公主姜眠!请陶大人给我一点时间,我有事想求问!”整座茶楼寂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不绝。 陶元吉停下,一行人也随之转身,目光含有惊诧。 姜眠不顾众人好奇的目光,提着裙摆飞快跑上二楼。 二楼是露天亭台,檐下除了他们没有旁人,姜眠从袖中掏出一柄宝石刀鞘,鞘短而流光溢彩,奉上给众人看。 “这是父亲母亲失踪后,留下的唯一信物,我想问问陶大人,知不知道当年……”“啪”的一声,陶元吉拍开挡在身前的折扇,打断了她:“哼,好一个狐假虎威的三公主,今日遇上我陶元吉,不怕耽误功夫,也要和你说道说道!”众人皆给他让出一条道来,他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弄得姜眠不知所措。 “没错,你是被皇室收养成了金枝玉叶,可那不过是圣上要安抚军心,借你将军遗孤的身份稳定朝局,而你日日食民脂民膏、拿俸禄财银,可曾问心有愧?”“我……”“世人愚昧无知,只知枫叶城一役,将军夫妇为国战死。 明明当年我大盛朝疆域辽阔,因叛乱分裂出迷夏,若非你父母兵败,区区部落如今成了气候,再难收复,这份罪过,由谁来赎?”他每说一句,便要重踏一步,楼阁上木板相连,震得姜眠一个站不稳,直直向后栽去,摔的眼冒金星。 她正一手撑地要爬起来,忽而抬头,只见三个带着乌纱帽的脑袋围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惊得她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赎罪!赎罪!赎罪!”起初只有一人在喊,随后越来越整齐振奋,好像军中口号一般。 姜眠的呼吸停止,身体里面的血液也好像凝止了,唯有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有个女诗人看不下去,见姜眠扑簌着的大眼睛好像水洗过一样,心中一震,跑过来伸出手,要拉她起来。 “你们别喊了!”她喝止道。 姜眠抬眼望了望她,连忙起身,顾不上给替自己解围的女诗人道谢,便推开众人跑下楼去,奔出茶楼,一直奔到大街上,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陶元吉说的这场战争不假,盛朝三年,在千里之外的西域设了都护府,监察游牧诸国,谁料身为大都护的黎照狼子野心,竟然直接宣布自立为王,一时间举国哗然。 盛朝接到消息,立即派驻守枫叶城的将军前去讨伐,等了整整三月,不仅盛朝这边,连迷夏派出的军队也毫无音讯,好似人间蒸发一般。 双方皆元气大伤,只好议和。 姜眠就是在议和之后被皇室收养,给年仅四岁的她封了一个公主名号,实则养在宫外不闻不问。 不过,她不是唯一一个对这场战争一无所知、却深受其害的人。 黎未和姜眠年纪只差两个月,被父亲送到盛朝来当质子,已经十一年了。 这天他受另一属国质子所托,到他那里帮忙。 属国质子神神秘秘,拉黎未进了屋,便翻箱倒柜找起来,弄得四处凌乱。 黎未平日与他点头之交,但眼下见他热锅蚂蚁一样,顿时心肠一热。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一起吧。 ”属国质子愁容顿消,满面笑容灿烂:“是我前些日子赢来一贯钱,不知怎么弄丢了,但我肯定就在屋里,你帮我找找,要是找到了,分你一半!”“那倒不必,我方才看了一圈角落,再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到。 ”“哈哈好,真是谢谢你啦!”黎未颔首,也不惧灰尘脏污,俯下身查勘床柜缝隙,忽然,属国质子“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弓腰往外走。 “我怕是闹肚子,你先找着,看看柜顶有没有,我马上回来!”黎未应了他一声,走到柜门前往柜顶伸手摸索了片刻,果真摸到了铜钱,欣喜拎出来一瞧,却不是一贯钱,只零星串着几个铜板。 正有些丧气,余光瞧见不远处有人影,便道:“你说在柜顶上,找是找到了,却不是一贯钱,你再想想……”话音未落,便觉形势不对。 乌泱泱一大帮人跟在属国质子身后,喧哗和叫嚷之声刺入耳中。 电光火石间,属国质子大步跨进门,擒住他的手臂,冲着黎未喊道:“抓贼啦,迷夏人偷钱啦!”黎未不敢置信地面对眼前这一幕,连睫毛都凝固在惊愕的弧度上,自己分明是来帮他寻物,竟成了“人赃并获”!“不,不是我要偷钱,是他让我来找的!”大家本就对他偷钱深信不疑,毕竟是亲眼目睹,听了他的话,更是忍无可忍。 人群里冲出一个,抬起脚来,对着黎未就是一记飞踢。 “哼,你父王是窃国贼,你是偷钱賊,一家人没有半分道义!”黎未负痛,冷汗顺着鼻梁滑落,他不再辩解,但心里的痛远比身上要重——他自幼受盛朝文化熏陶,早把这里当成了家,生活也一直很平静,直到今天才被撕开血肉,真该问问老天爷,他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这位迷夏质子罪行未定,于是众人将他拿下,扭住双手押送至管事处,一路上他不断挣扎怒嚷。 “是!我是迷夏人!但我自幼和你们一样,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君子六艺,我为何不能有道义!”管事见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属国质子认定黎未偷了他“一贯钱”,于是管事命人搜了黎未的住处,看看是否藏有其它财物,最后也没搜出几个铜板,只有一支成色上好的木笛,赔给了属国质子。 与此同时,刚从茶楼跑出来的姜眠,正心惊胆战地藏在人群里,在她不远处,那位替她解围的女诗人手里举着什么,四处张望,还不停呼唤着“三公主!你的东西!”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命运总是如此神奇,让两个在同一天倒霉的人相遇,是否也算一种幸运呢。 姜眠绝对不想在这里被人围观,然后等着陶元吉再来喊“赎罪”口号,十万火急之际,看见街头有个失魂落魄的少年,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低声询问。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馆!”黎未抬头,略微有些惊愕,看着姜眠关切的眼神,甚至隐隐含着热切,先是心中一暖,接着苦笑一声摇摇头。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谢谢你的好心。 ”姜眠其实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一面用余光观察那女诗人的动静,一面往旁边挪动,借黎未的身子挡住自己。 黎未察觉她一直看向自己右肩的方向,想侧首去瞧,却被姜眠按双手捧住脸。 “别回头!替我挡着些!”四目相对,黎未这下彻底明了,眼前的姑娘并非古道热肠,而是遇上麻烦,想借他躲一躲。 第二章 女诗人找了半晌不见人影,便将那宝石匕鞘收起,回茶楼去了。 危机解除,姜眠长吁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少年,这么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方才此人一动不动替她遮掩,只能察觉他身型瘦弱,如今他黑发及腰,看起来清朗俊秀,尤其是白皙的皮肤里,镶嵌那一双眼睛,好像名贵的绿松石,又好像映着一片碧林,尤其微仰着头笑时,同阳光一起闪着,真是熠熠光辉。 “你的绿松石,啊不,你的眼睛可真好看!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你父亲或母亲是外邦人吧?”“为何不说我是外邦人?”“气质不同呀,你看起来谦和有礼,还帮了我一个大忙,这就叫君子成人之美!你肯定是读圣贤书的,我没说错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黎未的笑意浮在嘴角上,但是想起那支被搜刮走的木笛,难以排解的忧郁又浮上心头,走到墙角哀声叹气。 姜眠抱着双臂,凑到他跟前:“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满大街上就你一个披散着头发,可见是出门着急,连发带也忘了。 不管你有什么烦心事,你一定没有我倒霉!你是没瞧见,刚才一群人围着我,要我替父母赔罪,我都没见过父母,只是想打听打听,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以后千万不能做那样的人,被大家唾弃!啊,说多了,总之你刚才帮了我,我也要帮你!”“哈,其实也没什么,我不小心背了债,赔了一支木笛。 ”“那木笛对你很重要?”“不,但那是我唯一的财产,我在这儿没有自己的房屋,没有血缘上的亲人,没有长久的工作。 攒的钱也只够买一支木笛,但有了它,就好像我有了家,有了一份寄托,有了独自生活的勇气。 ”姜眠似懂非懂,不由自主地点头,半晌,她抬手从头上解下什么东西,又抓着黎未的手,让他托在掌心。 “喏,这个给你。 你赠我一片‘碧林’,我也赠你一朵‘茶花’。 钱可以再攒,木笛可以再买,勇气也可以再拥有,让烦恼见鬼去吧!虽然今天是误打误撞,但下次见面,可别这么凌乱了。 ”黎未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条细细长长、纹有茶花的发带,不禁怔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要送他东西,多么珍贵啊。 他想,即便此刻他模样狼狈,也舍不得用这根发带。 但是下一瞬,对上姜眠认真的神情,他又改了主意,轻轻用发带绑好散乱长发,然后迎接她的注视。 “很好看。 ”“那我便收下了,谢谢。 ”姜眠有一股说不出的欣喜,在她胸膛里冲撞。 蓦然间,这喜悦被第三人的声音打断,无人知晓这声音从何处传来,也没法发觉声音的主人藏身何处。 “公主,未时已到,请回府。 ”暗卫同姜眠说话,总是不超过四个字节。 毕竟跟着姜眠很久了,暗卫看见她的神情,对她心里的想法如明镜一般。 又望了望自己手里的宝石匕鞘,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算了,你不配回家。 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要不是我看着,你又闯祸了。 可一想到这宝石匕鞘的来历,喉中又忽然干涩。 当年两军对垒,漫天夕阳,红如烈火。 敌军首领于万马齐喑中,大喝一声:“亡命鸳鸯,今来受死!送你们一句诗,叫将军白发征夫泪,不如卸甲卖咸菜!” 敌营大笑。 姜父以剑抵地,面朝敌军,血迹溅在他脸上,他只是朝后相视一眼,身后除了军旗飘扬,还有他的战友和夫人。 “夫人。 ”“好。 ”随即他身影穿梭入敌军,斩首如影,在众人合力开路下,冲到迷夏将领身旁,一剑挑断对方的战戟!姜母此时坐于马上,衣袂猎猎,英姿勃发。 她低眉凝神,拉起弓箭,接着一道凌冽寒光破空而出,正中敌首!“废话别太多了!”顿时战马冲锋,万箭齐发。 有个士兵在箭矢上套了一块布料,旁边人见状问道:“这是什么?”“没洗过的袜子!”在空中滑出优美的弧度。 对面士兵一见,连忙捂鼻:“退退退开!”但还是被熏晕了一大片。 不到半个时辰,众将士欢呼雀跃:“胜了!将军,我们胜了!”姜母拉起姜父:“我昨天寄了纪念品回去,再过几个月就是眠儿四岁生辰,听嬷嬷传信说闺女想爹娘呢……哦对了,粮草送来了,今晚咱们吃腌咸菜。 ”“呃,又吃腌咸菜啊,等回京之后,我可再也不吃腌咸菜了。 ”姜父满脸幸福,正幻想着一家人团圆,突然面色一变。 姜母同样噤声,戍边多年的直觉让他们分外凝重,转头观察,那把敌军折戟正缓缓沉入沙中。 再仰头时,沙尘暴已然隐天蔽日,而他们,无处可逃。 握着宝石匕鞘的暗卫恍惚清醒,无人知晓那场战争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把匕鞘确实是将军夫妇寄回来的唯一信物。 姜眠听见暗卫劝她离开的话语,想到的却是迥然不同的光景,那个时候,她的暗卫还不是这个闷葫芦。 年幼的她和嬷嬷从将军府搬进宫里,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暗卫,她从没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叫“燕”,燕子的燕。 那天她赤足跑过檐下,突然驻足,因为她看见回廊上丢了一个风铃,和一双鞋履。 她知道,肯定是“燕”放在这儿的。 “燕,我知道你在这里,你能出来,陪我玩会儿吗?”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暗卫不得靠近主人十步之内,请公主恕罪。 ”姜眠拾起风铃,沉默了一会儿,将其挂在窗棂上,一点儿风也没有,却能叮铃铃摇个不停、响得清脆。 “怎么光顾着玩风铃,不穿上鞋袜?”燕的声音隐含恼火。 “你要一直看着我吗?”姜眠头也不抬,反问道。 “你是野人吗,鞋袜也不穿,赤着脚在宫里跑来跑去,等着生病吧!”燕更加恼火了。 他嘴巴真毒!暗卫都会这样怼人么?姜眠心里想着,黑亮的眼睛滴溜一转,突然换了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双手抱住自己。 “我没有了爹娘,还不能住在家里,大家管这个地方叫皇宫,可是宫里除了嬷嬷没人陪我,燕也不理我,好可怜啊。 ”“什么、我,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只是不常说话而已!”燕的恼火里多了一点慌乱,终于,他从隐匿的屋顶跳了下来,却还是离姜眠远远的,恪守那十步之规。 这是姜眠第一次见到暗卫,恨不得将眼睛黏在他身上观察,因为这一身确实很酷!他上半张脸被面具覆盖,只余一双眼睛;他锦袍上的花纹是飞鱼纹,特殊银线绣成,但在阳光下显现的花纹又不像飞鱼,反像凶兽;他宽袖下的护腕要紧贴手背;他长剑不离身,但是通常入鞘……“哇噻——”随着姜眠眼神发亮,燕的身体一僵,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哪里是孤单难过,分明就是诡计多端!连忙施展轻功,瞬间消失不见。 “唉,怎么跑得这么快?我还想靠近瞧一眼呢!”就是这么一次好奇,得罪了燕,他再也不肯出现。 但每当有其它宫人同姜眠说话,他便故意打断,阴阳怪气极了,常常令姜眠气得直跳脚,又没法将他找出来暴揍一顿,只能扼腕叹息,当初为什么非要招惹他!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久到她和嬷嬷搬出皇宫,回到将军府,姜眠都还记得他的名字,记得自己的每一次恼怒,那恼怒里其实含着庆幸,在陌生的皇宫里,有这样一个人日日看着自己。 但是宫外的生活是那么多姿多彩,那么轻松惬意,她每天都漾着笑容,笑着笑着,就忘了燕。 他在她的世界里渐渐隐匿,像他最擅长的轻功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呢?据说是去执行任务时死掉,而新的暗卫顶替了燕。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暗卫都爱生气、爱偷看、爱赶人、爱挑剔。 “……”黎未见姜眠出神,便一直安静地注视她,注视她黑亮水润的眼眸,注视她眉宇间的忧愁,注视她飘散在风中的发丝。 不曾出声,怕扰了她的思绪。 姜眠收回思绪,轻轻一笑,便同黎未挥手告别。 “刚才想起了一位故人,他也是这样,看见我和别人说话时间一久,就拼命催我。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家了。 ”姜眠一走,那股笼罩着黎未的庆幸也随之而去,惊悸与不安朝他心头压来,他听见了!今天这个赠他发带、误打误撞安慰了他的姑娘,居然是盛朝的一位公主!望着姜眠远去的背影,久久默然不语。 春光明媚无限好,真想回家睡大觉。 姜眠两手空空走在回家的路上,总觉得忘了什么事,不过一时间毫无头绪。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座桥,桥边每日下午有人唱曲,余音袅袅,让人心情甚是美妙,因这暖阳桃花、小桥天籁,这座桥也得了许多美名,什么太平折桂、烟波凭阑、幽欢佳会……过了这座桥就是朱雀巷,聚集了许多官员府邸,通常繁华却不吵闹,今天好像与以往都不同。 姜眠突然发觉,以往下了学的孩童会在这里玩闹,今天居然一个也没有,真是稀奇,又往前走了走,忽然发觉桥边立着一块衣冠冢,顿时脊背一寒。 谁在这里立块碑吓人啊!太没有公德心了!姜眠又惊又怕,不过出于好奇,她还是蹲下身,一瞧,怔住了。 她虽写不好字,但还是能看出来书法美丑,眼前木碑立在一件布衣上,字迹歪斜。 “此处葬黑心贱商x公”。 显然不是用于祭拜。 下面一行是墓志铭:“生前黄金锁千箱,死后空余臭皮囊。 ” 第三章 姜眠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若有所觉,朝桥上看去,果然,远处几个孩童悄悄往这边瞟,见她察觉,慌乱撇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 瞬间明白这是谁的恶作剧了,一股怒气冲到脑门,姜眠拔起那块木牌,高高举起,往地上狠狠摔去,看着裂开的木头砸在布衣上,桥上孩童一哄而散,推搡着跑开了。 她拍了拍手,心情大好。 “哈哈,小孩子的把戏罢了,也值得这样生气?”过路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戏谑的态度让人火冒三丈。 “又不是你被人立了衣冠冢诅咒,你自然不生气!”“那上面写着的也不是你的名字,你为什么如此生气呢?”姜眠赌气道:“管他写的是谁的名字,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轻贱就是恶行、暴行!既然这么有文采,何必用来咒人家!如果你不满意,那你就当我爱多管闲事好了,看见挡路的东西要砸,遇见拦路的人也要踢!”“我怎么是拦路的人,我只是来找回我的衣服而已。 ”“什、什么……”过路人弯下腰,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开碎木块,捡起那件用来立衣冠冢的布衣,重重抖落灰尘,然后挂在手臂上,一派闲然自得。 看着他的动作,姜眠心里一紧。 “天呐!”原来他就是那个“x公”!姜眠瞪直眼睛,方才的愤愤然都抛掷于九霄云外,只余一片震惊。 盛朝重农抑商,旁的商人只能着布衣,这个“x公”却穿着顶好的纻罗绸缎,头上飞羽银饰似刃,仔细一看,不过是一片羽毛。 “你是商人。 你经常被人骂吗?”她想不出千言万语来婉转,只好这样率直。 对方摇了摇头,眼底盛满了情绪,是一种哀而不伤,但时间很短,很快他就恢复了狡黠。 他先是幽幽的看着姜眠,然后叹气。 “为不相干的人大动肝火,看来你也是个小朋友。 ”姜眠神情恍惚地回到家,心想今天出门一趟,先在茶楼被围剿一番,然后误打误撞送出了自己的发带,接着被暗卫催促,回忆起亡故多年的燕,又在桥头替那商人摔了碑,可真是波折不断!可是到头来,她一摸口袋,竟发现自己弄丢了那柄宝石鞘,走进屋找嬷嬷时,手脚冰凉、浑身丧气。 “我们家小公主回来啦!”嬷嬷忙完了手上的事,满脸笑意欢舞着走出来,做欢迎的姿势,一只手藏在背后。 唉,她总是这样乐观,笑嘻嘻地把快乐分享给所有人。 “看看这是什么?”“不看,没有心情。 ”姜眠要回屋关门。 “看一眼嘛。 ”嬷嬷已经把东西递到她眼前来,只见嬷嬷手里抓着的,正是被她弄丢的信物!姜眠惊喜地扑上去,抱着嬷嬷大叫:“你在哪里找到的,太神奇了!”这下嬷嬷和暗卫可算扬眉吐气了,嬷嬷叉腰昂头,伸手在姜眠头上揉了一把,嘲她丢三落四马马虎虎,两人笑成一团。 “今天要不是燕帮你拿回来,你下次找的时候就惨了。 ”听到这句姜眠猛然一怔:“不是的!我现在的暗卫不是燕!谁也替代不了燕,燕已经死了,嬷嬷你别再叫错了。 ”她劈手夺下宝石匕鞘,一个箭步冲回自己的房间。 找回了信物,今天就可以一切平息,美美休息。 姜眠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到桌前坐下,桌上放着晚膳,斜阳晚照从窗外侵入,轻松惬意。 忽然间,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别叫人。 ”背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姜眠的下颌不受控制地颤抖,对方似乎以为她在点头,稍稍松开桎梏,却被姜眠用力挣脱。 你都这么说了她肯定要叫人啊!然而还没向外跑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倒地的声音,姜眠回头一看,愕然。 “杨绯!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受伤了!”倒地的女子白发黄衣,形容狼狈却气质幽柔,好像自带一股仙气,在弥漫的血腥气里虚弱睁眼。 “……有人,追杀。 ”杨绯住在将军府隔壁,但平时很少回家,姜眠与她不算熟悉,她竟然会闯进来,可见事态情急。 姜眠连忙上前俯身查看她的伤势,毕竟是邻居,肯定不能见死不救。 血迹染红了敞开的衣领,姜眠根本不会包扎伤口,一阵手忙脚乱,杨绯看着她动作,一直温顺配合。 姜眠怕她疼,一边同她说话安慰。 “肩上这道口子是被剑划出来的么,好深!好久没看到你,居然一见面就被人砍。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占星宫灵女吗,大家崇拜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被人追杀?”杨绯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是我师兄,只有他想让我死,我也一样。 ”占星宫是盛朝的祭祀之地,负责观测天象星宿,其中的灵女都是千挑万选出来,负责供奉天神,十分受人景仰。 而占星宫祭司梅近鹤,在朝中相应的职务是祠部郎中,他们以师兄妹相称,但传言关系恶劣,恨不得杀了对方。 姜眠反应过来她说的人是谁,脑袋一热,竟脱口而出:“你师兄是祠部郎中梅近鹤?那可是占星宫祭司大人!”实在是她的语气过于热切了,杨绯一顿,冷哼一声:“这么崇拜他?等等,我马上离开。 ”说罢,艰难用手撑住木椅,就这么晃悠悠地站起来了。 “哎别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亲邻居,什么占星宫祭司,和我一点关系没有!你别走,外面追杀你的人肯定还没走远,你现在回家不安全。 ”也不知道杨绯哪来的力气,脸色白得可怕,还是支撑着走到院外,姜眠追过去抱住她,恰好此时,她们两个的家只有一墙之隔,因此隔壁传来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大动静,然后是窃窃私语的“没发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黑。 空气静的令人窒息。 “咚咚咚——!”姜眠心跳的好快,可是立即又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心跳声,是有人在敲门!姜眠有些局促,松开抱着杨绯的手,压低声音:“他们在搜查附近,我去看看。 ”杨绯想叫她别去,但体力不支不得不闭上眼。 “咚、咚、咚——”大门第二次被敲响。 姜眠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在黑暗中打量,可出乎意料的是——门口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是已经走了?冷汗顺着鼻梁滑落,她静悄悄地合上门扉。 可转身的一瞬,火焰在她瞪大的眸子里扭曲成蛇!提着灯的身影从高墙一跃而下,一步步朝姜眠走来。 “灵女阁下不在家,我就拆了个灯笼,多谢。 ”语调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外邦口音,听不出任何感谢之意,反倒在黑夜里叫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个神圣感与亵渎感交织的混血儿,与黎未完全不同,他的古铜色皮肤属于沙漠,而锁骨上的疤痕,却像烙铁留下的奴隶印记。 黎未和他相比,除了那双眼睛,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盛朝土著!灯笼照得姜眠发昏,不论这张面孔多么令人惊艳,她心里只有一句话:凡迷恋其皮囊者,必被他践踏一切的灵魂灼伤。 “我与君无故,何必为难,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先走了哈哈哈哈哈哈——”话音一落,姜眠心道糟糕,对方显然来者不善,但嘴总是比脑要快一步开口。 果然,提灯人倏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箭在弦:“你不认识我?”这下姜眠目光奇异地盯着他,正犹豫要不要假装认识一下,说句好生眼熟之类的暖个场,提灯人已俯下身,癫狂大笑,笑得浑身发颤,灯笼的火光在笑声中忽明忽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脖子上系着一根绳,随着他的动作,绳子末端从胸前露出,姜眠看见绳子上紧紧绑着东西——是一个花花绿绿的布老虎,最普通的那种款式。 提灯人意识到这一点,不再那样笑,转而抬手将自己的挂脖塞回衣服,十分珍视的样子。 姜眠恍然大悟,这个人一定是被骗了,有些外邦人来到盛朝,遇到故意逗他们的商人,就会推销一些奇怪的东西,布老虎挂脖在他们口中,可能是吉祥物、纪念品。 “额,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们很少带这种挂脖,你花多少钱买的?”委婉,一定要委婉!“听说可以辟邪,虽然幼稚了点,毕竟老虎是百兽之王,布老虎也是老虎。 ”那人悠悠道。 “它不一定能辟邪,你想啊,它看起来还没有你可怕,完全是孩童的玩具!”保持,保持尽量委婉。 相对无言了一阵,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来过长安很多次了。 你问我这些,那你知不知道,京城里有一座楼,管你王侯将相、文星武曲,只要进去了,便可斩断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人们管这叫声色犬马,我却觉得是人间乐事,倘若一个人连欲望都没有,就会变得外冷内也冷,燃不起一点热。 今天我要找的人不是你,但还是给你一个忠告,你如果不想找死,就永远不要靠近这座楼!”姜眠犹豫了一下:“可我压根不知道,你说的楼在哪里。 如果不小心靠近了会怎么样?”“我会杀了你,和你院里那个影子!今天就是对她多管闲事的教训,再有下次……”灯笼已经熄灭,姜眠嗫嚅着等了一会儿,黑暗中却不再有声音传来,看来那人恐吓过她后便离开了,真是无影无形。 之后一连好几日,姜眠都关在家里忙碌,照顾受伤的杨绯。 她把杨绯藏在自己屋里,不许嬷嬷进屋,偶然出门张望一下,发现有几个男女在杨绯家门口徘徊,他们身上服饰都带着凶兽花纹。 姜眠打听了附近,发现他们是京中最大的黑色势力——幽玄里,只要给钱,杀人放火一条龙服务。 吓得姜眠立马跑回家,紧紧闭门,坐到床前开始摇晃杨绯:“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们的啊啊啊!之前你还诬赖好人,你师兄一个祠部郎中怎么可能和这些人打交道,我之前还想着找他们打听事情,现在看来真可怕!” 第四章 “打听什么事?”现下是暮春,杨绯穿着单衣,垂着如瀑长发,倚靠在床头。 她话语轻轻的,即便受伤虚弱,依然那么优雅、那么从容。 姜眠目不转睛:“我好想知道我爹娘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虽然很可能已经死掉了,可是他们毕竟是我的血亲。 如果他们是好人,兴许我以后也会做个好人。 我还听说他们当时打仗的地方经常有人失踪,或许他们还活着!那我可以去找他们,我还没离开过长安,外面的天下是什么样……”她越聊越兴奋,越聊越开心!可是——“咦,杨绯你有没有在听?”“没有,你太吵了。 ”杨绯阖眸道。 姜眠蹦起来,像只突然弹起的猫!居然被收留的邻居嫌弃吵,她要气晕了。 “我把你‘金屋藏娇’般藏起来照顾,还受人恐吓,你连听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好!我走!”姜眠把门帘一掀,看了杨绯一眼,她还是没反应,只好勉强藏住自己的失落,又走回来坐下。 待她坐下后,杨绯开口了。 “其实当年之事,我知晓一些内情,边关送回来的奏书上写的是失踪,皇帝派人去寻过尸骨,时间不过三月,几万人不可能全被秃鹫啃食,但就是一无所获。 当时我母亲不大好,我也无心关注这些,母亲离世后我万念俱灰,也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师父,入占星宫前,师父要我抛却前尘往事,不能回想,不能提起,不能插手,所以很多记忆都模糊了。 ”姜眠心底获得些安慰,凑到塌上,面颊泛起红晕:“无妨无妨,虽然你不常回来住,但能在将军府旁边买府邸,肯定是皇亲国戚!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替我去宫里打听一下……”杨绯突然感到可笑:“皇家无情,失踪便是战死!回来也是一个下场,追问这些有何意义?”突然拔高的语调令姜眠心里不安,小心翼翼地想:杨绯她好像很讨厌皇室,甚至是怨恨,以后还是不要提这个话题了。 可转念一想,她也不能白白被训斥,毕竟自己也是助人为乐的好邻居,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我不问了,再也不问了。 对了,为了让你的伤快点好起来,我找了个特别管用的药方!”“什么药方?”姜眠铺开纸,提笔写,时不时用手挡着,还会停顿深思,搞得杨绯真有几分难耐好奇,主动伸手接过,纸上分明几个错别字,她仔细辨别,念出了声。 “药效不够,功德来凑,每日大喊十遍——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姜眠,神明保佑,立马痊愈!”杨绯微微一怔,忽然会过意来,不可置信道:“这是什么药方?!”姜眠觑着她的反应,放声大笑。 没想到这样一回捉弄,两人的相处竟然变了!从原先相敬如宾的好邻居,变得日日斗嘴,嬷嬷在家里听着又好气又好笑,第二天一早领着姜眠出门,到一所书院门前。 这书院名为不应,周围绿树成荫,花香扑鼻,是读书求学的好地方,姜眠盯着行人影子在青石板上交错,来来往往像皮影戏一样。 嬷嬷同书院院长商量了好久,然后笑嘻嘻地与姜眠告别,她挥手而去的样子,让姜眠心里冰冷刺骨。 啊!为什么读个书一定要到书院里?为什么书院有那么多规矩?闭门造车有什么不好,她真讨厌上学!讨厌规矩!讨厌没文化所以不能痛骂这些的自己!“既然来了书院就好好读书,书院里人人平等,就算是公主也不可造次,现在请随我来。 ”院长带姜眠见识了朗朗书声,和一群穿着同样服饰、梳着同样头发的学生,她还看见自己经过檐下时,有个学生瞥了一眼窗外,朝她做了个鬼脸,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恼怒,反而心里塞满无尽的喜悦、无尽的期待。 院长带姜眠进入了一间书阁,这里的书籍比姜眠见过的人还多,层层叠叠整齐浩荡,光看着便觉气势排山倒海。 长桌上摆着许多笔墨纸砚,供学生们即兴摘录创作,但四散混杂,往往写完了忘记收拾,院长对此颇有微词。 “先帮忙整理一下这些纸张吧,按落款分装进卷轴里。 ”姜眠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院长连忙劝道:“帮忙干活可不能偷懒!”姜眠只好放下诗文,替院长打杂,一边干着,一边听课堂里传出的欢笑,哄闹的动静与刚才大不相同,肯定是下课了!果然,没过多久,一男一女两个学生进了书阁,姜眠暗中观察。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袍、脸上挂着一样放松的神态、一样的进门先跨右脚。 男学生道:“你瞧见刚才那个教数理的司学没?要我说,女子像那样精打细算,属实不好。 ”女学生拿怀里的书敲了下他的头:“呸!非得冠上男女才会说话么,去掉性别,一个人不许另一个人精打细算,肯定是想自己占了便宜!”“哎呦,你这是敲点我呢!”……两人嬉笑怒骂着走到窗前,然后坐下念诗,声音便澄澈起来。 姜眠头一次尝到上学的滋味,在偌大的书阁里,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她走到靠近窗边位置,开始假装在认真,实则借着书架遮挡,心思全在那些风花雪月的诗文上。 听着听着,头便枕在臂弯上,笑着出神。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这是什么意思呢?”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咀嚼着这首词,过了伤心桥在想,入了朱雀巷在想,步子迈到家门在想,甚至掀开被子、躺到杨绯身边时还在想!杨绯抬起眼皮,状似不经意地瞅了她一眼,轻咳一声。 “去了趟书院就丢了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勾栏听曲,看上了哪个红尘客,被迷的神魂颠倒,进门连鞋也忘了脱。 ”姜眠点点头,也没在意她说了什么,胡乱答道:“我上书院脱鞋做什么?杨绯你别乱说。 ”好半天,杨绯怒唤:“姜眠!你以后都不许再去书院!”姜眠笑着说:“腿长在我身上,你可管不着。 ”杨绯深深凝望她:“宫里不让的。 你出宫后依然是皇帝封的公主,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在皇室的掌控之下!除非你不再是公主,才能逃脱监视!不然你以为这些年,嬷嬷为何不让你上学,只是待在府里识字?”“那今天为什么可以!”“你今日在书院做了什么?”杨绯将下巴搭在她肩上,故意亲昵地忽然转了话题。 姜眠回想,她今天做了什么呢——听学生念诗?在书阁打杂?不,这不是上学!直到此刻,她才酸溜溜地明白,自己和上学这两个字,真是永远诀别了!直至多年后想起这件事,她心里还是闹腾,就算只是体验,至少也要让她进一次教室吧!当下的姜眠不敢多言,赶在眼泪成串掉下前,飞奔着夺门而出。 她刚跑出家门、便在朱雀巷摔了个狗啃泥!她爬起来立马擦掉眼泪,拖着半瘸半拐的腿,继续走、走到桥边实在太疼了,就原地坐下看桥上风景。 现在开始,她要给这座桥命名为伤心,上下俯瞰,天地多么沉静,左右张望,四周多么凄凉,一个人影也没有。 哦不对,还是有一个人的,是那天那个商人“x公”,姜眠时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桥边,身穿华美绸衣,黑发雪肤,衬得他俊美惊人。 不过除了初见,两人没说过一句话。 今天他居然朝姜眠走过来,风吹起他的衣摆,空气泛起涟漪。 “起风了。 小公主,你不带斗篷坐这儿干嘛呢?”姜眠没有理他,偏过头向另一边。 他似乎有满腹的狐疑,见状也不恼,含笑道:“每每看到你,就让我想起一个故人,她年少时也是这样,沮丧的样子像找不着家的小狗,让人觉得很可爱。 其实无论发生多糟糕的事情,你这个年纪也不该忧愁,你的家人呢?”“我早就没有双亲了,你都打听到我的身份,竟然不知道这个?”姜眠轻轻抬头,仰头直视着站立的男子,出于礼貌,她的神情没有不耐,叫暮色熹微柔和了她的面庞,尚有几分亲切。 “你母亲姓什么?”“姓花。 ”“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因为我不喜欢上学,又不能上学。 听起来很奇怪吧?其实就像你得到一块芙蓉糕,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只能看着不许吃,即便你以前不喜欢芙蓉糕,也会感到难过的。 ”“你母亲姓花,那你怎么随了父亲的姓?”“从前是随母亲姓的,宫里封公主时改了。 别光顾着问我,也说说你的底细呀!”“我和你母亲同姓,名远青,本来你可以唤我舅舅,可我一介商人身份低微,不敢和小公主攀亲。 ”花远青笑着俯下身,姜眠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还来不及从激动中缓过神,突然有三个孩童行色匆匆,你追我赶,嘴里喊着“快点!快点!东郊那边地方大!”再看他们手上拿着的细线,连接着天上飞舞的纸鸢,在一阵又一阵风中扶摇直上!春光变得格外温柔,花远青拉着姜眠的胳膊,眼里满是真诚:“我们也去玩这个游戏,你知道怎么让纸鸢飞上天吗?”温暖填满了姜眠整颗心,她抿唇点头,两人坐马车来到东郊。 花远青身上自然没有纸鸢,于是姜眠看着他同旁人交谈,指着那人手里还未放飞的纸鸢,极为谦和有礼:“这个可以卖给我吗,我第一次带小朋友出来玩……”说罢从身上掏出一锭银,买下了纸鸢。 姜眠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是一阵激荡,她脚下的土地触感真实,又如梦似幻——她的舅舅,她唯一的亲人,真的来找她了! 第五章 花远青的个头高,拿在手里转着看了一圈,很快调整好方向,待那纸做的鸟儿越飞越高,时而在天上舒展身姿,时而划出轻盈轨迹,渐渐消失成一个看不清的点,姜眠高兴地大叫。 “再飞高些!再高些!”“要不要亲自来试试?”“好!”姜眠接过,欢快地奔跑起来,花远青不看天上的纸鸢,觉得她更像一只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鸟儿。 突然间,大事不妙。 “糟了,我好像拉不住了!”风在拼命拉扯天上纸鸢,姜眠急急后退,想要往回收力,可一个用力,那长线竟瞬间断开!再抬头时,那纸鸢已经飘太远了,和他们隔了一个天际的距离。 姜眠捏着手里半截断线,低下头去,心情简直如坠云端,眼泪更是哗啦啦倾泻。 花远青看了眼纸鸢消失的方向,微微叹气,蹲下身对姜眠道:“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丢了亦无妨。 它存在的价值,本就是哄小朋友开心,如果你喜欢,我再替你买一只,如果你只喜欢这一只,我陪你去寻。 别哭了,好不好?”“不要,不要再买一个!不用为我破费了,舅舅。 ”此言一出,不只是姜眠,花远青也怔住了,很快笑道:“那我们便去顺着风离开时的方向,一路寻找看看。 ”姜眠此时对他的精明一无所知,只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舅舅很亲切,想和他多相处一会儿,便答应了。 一路上春光灿烂,花团锦簇,花远青坐前头驾着马车,时不时拉下缰绳,提醒马儿慢些,以免路上颠簸。 经过行人附近时,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看起来保养很好,与告知姜眠的年纪不太相符,尤其他这一身富贵逼人,神色却是自若,方才放纸鸢时,便有许多小姑娘盯着他,脸上飞红。 令姜眠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方才那声舅舅叫得好顺口!不过看花远青的样子,应该不介意被叫老了几岁,毕竟,他可是看到自己衣冠冢都能面不改色的人啊!“看到了,在那儿!”姜眠指着一丛晚樱,纸鸢在那儿露出一角,正在驱车的花远青闻言勾起唇角,不慌不忙地停下。 姜眠立即下车去取纸鸢,正要伸手,忽然一只修长的手快了她一步,覆在花丛上,摸索着碰到纸鸢,指尖微微一顿,将其取下。 姜眠皱了皱眉,这人是没看见她要做什么吗!“抱歉,这是我的纸鸢,不小心掉在这儿,可以还给我吗?”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点甜,仿佛不好意思一般,其实是暗含不满。 来人准确捕捉到了姜眠的位置,眼里却是茫然无神,听了她的话语连忙抱歉一笑。 姜眠撇了撇嘴,抱怨的眼神递给花远青。 花远青缓步来到两人跟前,主动接过纸鸢递给姜眠,低声解释:“梅大人双目失明,不是有意的。 ”语罢轻笑:“梅大人今日怎么有时间出来走动,平日里我去占星宫拜访都难得一见。 ”梅近鹤道:“今日占星宫无事,我去向皇上禀报天象,近日太阴星有动,预示多风暴雷雨,远青与这位姑娘出门时当心。 ”姜眠愕然,这个男人看起来瘦削高挑,有着深棕色的瞳孔,纯黑的发色,外表几乎完美,可谁知道,他居然是个瞎子!更令她惊讶的是,他就是杨绯的师兄——祠部郎中梅近鹤。 姜眠瞅了眼他身后,一个小厮正担忧地望着梅近鹤,灵机一动,说道:“梅大人虽入朝为官,但不像旁的官员宝马雕车、仆役成群,出门只带这一个小厮,所以旁人认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花远青和梅近鹤应当相识已久,难得一见,少不了闲谈一番,于是四人抛下马车,同游了一段路。 大多数时候是花远青在找话题,梅近鹤则回答的不卑不亢,让人如沐春风。 阳光打在梅近鹤透明的侧脸上,柔和中含着一丝高傲,虽然是同门师兄妹,可他看起来比杨绯脾气好很多。 姜眠一直悄悄地打量观察,他明明步履生风毫无停顿,除了眼睛无神,其它与常人无异,心里不禁怀疑,他真的失明吗?行至半路有间小亭,几人停下休息,步入亭中,姜眠扫视一圈,共有三个座位,靠近右手边的离梅近鹤最近,他正扶着亭柱,一边摸索一边温柔道:“各位先入座。 ”花远青抬了抬下巴示意姜眠:“想坐哪里?”一个邪恶的想法油然而生,姜眠一个箭步上前,坐在了右手边的位置上!其余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面面相觑。 姜眠的动作轻巧,不曾发出声音,此刻屏气凝神,盯着梅近鹤的动作。 花远青在不远处看着,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梅近鹤渐渐俯身靠近,眼看着就要碰到姜眠,忽然,他停下了。 一直跟着他们的小厮终于忍不住,开口好大的火气:“你这姑娘怎么这么没眼力见!没看到我家大人不方便,选个靠近的位置,你非得坐这里,是故意欺负别人看不见!”梅近鹤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平静斥了一声:“无妨,我虽双目失明,但早年习武的感知还在,不要顾虑我。 何况这里的位置本就是给行人休息,大家随意坐就好,没有欺负人之说。 ”清风穿过亭子,吹得人灵台清净,姜眠愣在原处,心里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好似一轮黑暗中的明月,太高洁、太清澈,照得她无地自容!无助的目光投向在场唯一的亲人,花远青正伫立在一旁,对这一幕似笑非笑。 姜眠站起身来,扑到他身边,瞪着他看。 花远青叹了一口气,捏了一把姜眠的脸蛋,绵绵软软。 “家中小朋友不懂事,给梅大人添麻烦了。 ”任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纵容,即使在外人面前,也照样如此。 “我并未放在心上。 ”空气静默了一瞬,这样的情景下,似乎很难开启和谐的谈话,但花远青好像有用不完的脸皮,对此毫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理了理袖口:“今日相遇,也是有缘,梅大人看我身边这位小朋友如何?”“活泼可爱,聪明伶俐。 ”“其实大人如何评价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以什么样的身份评价?作为鄙人之友、还是占星宫祭司,亦或是…朝中直臣?实不相瞒,我今日是特意来寻大人,有事相托,大人可否收下这个孩子,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学生。 ”梅近鹤的神色如常,却悄悄捏紧了手心。 姜眠更是一头雾水,怎么变成拜师现场了?不要给她乱认师父啊喂!“远青恐怕对我有些高估,我的年纪不小了,至今不过是一个负责祭祀事宜的礼官,教不了这位姑娘,何况……我的情况大家都知晓,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过我倒是有几分好奇,能令你这般相待,这位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花远青神情玩味:“梅大人心有七窍,果然早就猜透了,她的身份,如您所想。 大人这般才能,留在占星宫可惜了,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大人再想想吧,就当…为自己谋个未来。 明日会有万两黄金送入府中,大人若是同意,收下即可,不必知会。 ”姜眠百无聊赖,听两人打哑谜,见梅近鹤忽然起身告别,同小厮一起离开,她凑到花远青面前:“舅舅,你真要重金聘请这人,给我做老师?宫里能答应吗?他会答应吗?”“不是请,是劝。 ”花远青呼出一口气,看起来莫名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太久了,占星宫是什么地方,呵,终年雪山孤寂清冷,难为他装了这么久。 ”“那他不是好人咯?”“就算他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但是你,小朋友,能从他那儿学到真本事。 ”“我懂了,舅舅是在教我尊师重道。 ”“……哈哈,算是吧。 不尊师重道也没关系,舅舅帮你赔罪。 ”呃,那不是一样的结果吗。 不过姜眠一点不纠结,看天色尚早,想着每天这个时候,花远青一个人坐在桥边的身影,心里一股酸涩,抱着怀里的纸鸢,慢吞吞道:“时候还早,左右你也没什么事情,不如到我家里坐坐。 ”其实她自己也未曾发觉,声音里有些怯意,只是胡乱想着,他们认识并不久,怎么知道对方很闲呢?万一他有急事?不对!如果他不闲就不会天天在她家附近溜达。 可他不是商人吗?总不能天天不管自己的生意吧?“好啊,盛情难却。 ”就在姜眠错愕发愣的时候,花远青已经转身离开亭子,她才惊觉,快步跟上去。 姜眠风风火火回到家,一开门,突然有些不想让花远青进了,她这些日子照顾杨绯,东西到处乱扔,纱布丢地满地都是,嬷嬷有事出门去了,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这么乱糟糟地,大咧咧全展示在面前。 “小朋友,让让。 ”花远青见她身子挡在门口,笑了一下:“邀请舅舅来作客,怎么还不让进?”姜眠只好错开身子让他进去,屋里情形确实叫人悚然,不过花远青面上依旧笑盈盈的,见桌上有沏好的一壶茶和茶具,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主动给姜眠也倒了一杯,两指端起,递到唇边饮下,动作行云流水,好似自己家一般。 姜眠放下心来,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杨绯!杨绯还在家养伤呢!日日同她拌嘴,今日还为上学之事和她大吵一架,怎么把她给忘了! 第六章 姜眠找遍里屋外院,急的满头大汗,却一点儿杨绯的踪迹也没有,只好呆愣着接受现实,这才半天时间!杨绯伤还没好,便离开了。 “哼,每次都是这样,不告而别。 占星宫真有那么忙?还是说,她嫌我烦,不愿意待在这里?”姜眠摇了摇头,甩出后面的想法,杨绯不是那样的人,可能真的有什么急事吧。 呼,走了也好,不然她还要解释自己带花远青回来的事儿。 花远青被忽视了这么久,一盏茶已经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小朋友,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茶都要凉了,快坐下来歇歇。 ”“没,没什么。 ”他不再追问,姜眠只好抱臂坐下,满脸歉意:“让舅舅久等了。 ”“没关系。 ”“对了,你为什么叫我小朋友啊?”“第一次叫你小公主,你似乎不开心,所以就叫你小朋友了。 ”“我本来就不是真公主。 ”姜眠撇撇嘴,拿起一旁的纸鸢,眼里是小心翼翼,虽然很想珍藏起来,但还是递给了花远青。 “舅舅,你把这个纸鸢带回去吧。 ”花远青有些诧异,坐着不动,也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送给你的,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的道理。 年轻人总是喜新厌旧,可我瞧你今日玩的明明很开心,莫非是看不上它?那舅舅下次替你买个更好的。 总不会是,看不上舅舅的身份吧?”“我不要,你收着吧。 ”姜眠坚持。 这下花远青真有些好奇了,好奇她的执拗。 “为什么?你只要回答为什么,我就可以收下纸鸢。 ”“我希望舅舅不开心的时候,或者感到孤单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坐在桥边了,你可以拿着这个纸鸢,来找我玩。 ”花远青眼睫闪动,沉沦在她清清脆脆的声音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块行走的墓碑,和那天那块衣冠冢没有分别,直到这天,他被砸碎了禁锢,魂灵得以解脱。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一边扬声大笑,一边将纸鸢接过,好像他不是在纵容姜眠,而是在纵容自己。 “好,只要你不嫌舅舅叨扰。 ”“当然不会!”姜眠见他收下纸鸢,眉眼弯弯一笑。 只是后来的春日姜眠愈发忙碌,一直抽不出空去放纸鸢,花远青自然也没有主动提起,偶尔看见这纸鸢,感慨它陪着他,它的主人却不来找他。 不过这是后话了,梅近鹤收钱办事的效率极高,不知他如何疏通关系,还是说占星宫祭司的名头竟这么好用,姜眠到梅近鹤家中行完拜师礼,第二天宫里便来人了。 这些事宜通常是嬷嬷处理,姜眠没在一旁听着,那天宫里的人一走,嬷嬷便抱着姜眠转圈:“我的好乖乖!你是什么时候拜了那位梅大人作老师,也不告诉嬷嬷!你也不清楚?没事儿,梅大人和宫里说过了,要你去太学读书,将来学有所成,咱们家公主就是最有本事的!”姜眠也很高兴,嬷嬷这点特别好!虽然嬷嬷有时候记性不大好,会忘记她不喜欢别人叫错燕,也会忘记她不喜欢别人叫自己公主,可是只要她有什么喜事,嬷嬷总是能第一个分享喜悦!祠部郎中收了个学生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像水里投进一块石头,激起好一段时间涟漪。 先是皇太女府上差人来问候,大意就是皇太女殿下最近政务繁杂,加上要娶亲所以比较忙,没时间拜访这位宫外的妹妹,小时候两人感情挺好希望不要生疏……紧接着是陶元吉登门拜访,姜眠听到他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天呐,是上次那个在茶楼义愤填膺的大诗人!这样一个不慕权贵、还厌恶自己的人,来见她做什么?不过人都来了,嬷嬷热情好客,不愿意将人拒之门外,于是不顾姜眠反对,和他亲切友好地交谈了一番。 姜眠在一旁缩着肩膀一言不发,一汪水眸目光躲闪,看起来楚楚可怜。 ……最后走的时候,陶元吉躬身道:“梅大人行比伯夷,与人结交不问身份高低、职业贵贱,待人温和有礼,才华更是不必多言,相信三公主有梅大人教导,日后一定能改掉纨绔恶习,做一位利国利民的公主殿下。 ”姜眠面无表情地说好,陶元吉见状,立马吹胡子瞪眼,一甩袖子走了。 看来陶元吉还是瞧自己不顺眼,因为很喜欢梅近鹤,所以连带着对她也和颜悦色了几分。 总之处理完这一大堆事情,嬷嬷便催姜眠收拾收拾去上太学了。 姜眠上次去宫里还是过年的时候,她作为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每次坐在宴席上,什么话也不说,默默地享用樱桃肉、莲子八宝鸭、燕窝鸡丝、雀炙蜜煲、五味琵琶虾、酥饼、温酒酿……再次踏入宫中,姜眠脚步轻快,她今日是来上学的,不必戴一整套头面,耳边更没有长长的珠玉串,碰撞出叮铃作响声。 好歹是第二次上学了,她抱着书卷,穿过长廊,从容进了太学,颇有文人墨客风范,刚坐下准备翻书,忽然被人往门外拉去。 她定睛一看,正是上次在宫外书院见过的女学生!“你,你不是在宫外读书吗,就是那个……”“不应书院?”“对!”“嗐,是我表哥在那儿读书,我是世家人,自然要来这里读书啦。 我爹娘说,不管是做学问,还是以后读书做官,来太学一定要多结交人脉,但是太学里有不少留学生,我和他们交流有些困难,对了,我叫月姊,字双星。 你呢?”姜眠想起自己之前偷听她念诗,顿时羞红了脸,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我叫姜眠,是将军府的三公主。 ”月姊大吃一惊,望了望周围,这才凑近她,声音那么低!“你居然来太学读书了!你师父可是祠部郎中梅近鹤,那这么说,梅大人岂不是也要来?”她稀奇极了,不等姜眠回答,就自言自语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呢,其它皇女当中,二皇女是早早册封了皇太女,大皇女深入简出,压根儿没人见过,而且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封公主,可能要等到娶亲的时候吧!这么说来…”她拉起姜眠的手,甜甜一笑。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公主,和我一起玩吧,殿下!”姜眠眼眸黑亮,笑着伸出手,两人在太学里挽着臂弯,一边闲逛,一边闲聊,忽然间,听到一阵喧闹!“梅大人来了!真的是他!”“快去看看,梅大人在哪间教室?”“我也去!等会等会等我!”月姊转头,瞪大了眼睛:“看吧,我就说吧,梅大人是为你来的!不过这天气怎么变得这么快,早上还是个艳阳天呢!”说罢抬起胳膊,指了指天空,姜眠的目光顺着望去,果然,明明出门时还晴朗的天,忽然变得阴沉。 “四月天,娃娃面,你瞧乌云聚拢过来了,等会儿肯定要下一场倾盆大雨!”“说不定还会打雷呢!”两个姑娘叽叽喳喳,好似有说不完的话,突然,月姊一拍脑袋,急道:“快去抢座位!晚了就没地儿坐啦。 ”说罢,拉着姜眠急匆匆往教室跑去,她跑得汗流浃背,像一阵风一样呼啸而过,姜眠则是被风拖拽的石头,为了跟上她,双腿发软费劲力气,几乎眼冒金星。 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只迷糊地跟着一个身影,突然间,那身影停下来,她也想跟着停下,可是电光火石间,双脚已翻滚出去。 “哎呦!”额角传来疼痛,提醒她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姜眠惊呆了,仰头张望,四周哪里有月姊的身影!而刚才接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黎未!许久不见的人,穿着一身丝绸锦衣,站在烂漫花丛中,不变的清亮异眸,不变的零乱黑发,不变的温和笑意。 唯一不同的是,胸前的散乱长发,被主人用发带松松绑起,墨发间盛开着一朵玉白茶花,那样恬静,那样柔美。 其余服饰整齐,孑然一位世家公子,前襟上的云纹,洁白如雾,缭绕着他,而天空之上一片黑鸦鸦,只余沉闷雷声,竟不分清谁在天上,谁是云中。 黎未从宽袖中伸出白腻的手指,虽然此处无人,虽然连姜眠自己也忘了,但他还是恭敬地行了一个质子礼,挑不出一丝错处。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两人心情皆无法用言语描绘。 “黎未见过三公主殿下。 ”于姜眠而言,这相遇是惊喜的,那次在街上萍水相逢的少年,他,居然在皇宫太学里!“你也来上学吗?不对,哦,我知晓了!你刚才行的是质子礼,难怪你的眼睛与旁人不同。 ”黎未一怔,扫了一眼她来时的路,笑得极为诚挚:“公主怕是跑错地方了,这附近是校场,我身为质子,今日来领护卫任务,不曾想撞见了公主,还要多谢之前……赠我发带。 ”他轻抚着那根茶花发带,心中真切想,他日日不离身,竟有这般缘分。 语罢,替姜眠指了回去的路。 “公主还是快快回去,听说今日梅先生来讲学,不好误了时辰。 ”“我本就是要和同学去上课的,误打误撞认错了人,走错了路,才来到这里。 ”话语刚刚吐出口,正纳闷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姜眠心中忽然一振!初见时的话语破空而来,在耳边回响:“你赠我一片‘碧林’,我也赠你一朵‘茶花’。 钱可以再攒,木笛可以再买,勇气也可以再拥有,让烦恼见鬼去吧!虽然今天是误打误撞,但下次见面,可别这么凌乱了。 ”是啊,他们之间,好像总逃不过一个“误打误撞”! 第七章 突然,不远处传来月姊的吼声:“姜眠!你在哪儿!怎么一溜烟儿就没影了?明明刚才还在我身后啊!”姜眠忍不住大声喊道:“双星!我在这儿,马上回去!”得到了回应,月姊便径直往这处走来,看见两道身影,风姿绰约,想起这是什么地方,眉头便又紧蹙起来了。 姜眠匆忙同黎未告别,折返回月姊身边,见她伫立不动,望着黎未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在她肩膀上一拍:“看什么呢,咱们快走吧!”月姊拉住她的手,自言自语般呢喃:“宫里竟然有这样的人呢。 ”“你是说黎未吗,他不是宫里的人,是质子。 ”姜眠对她的反应奇怪极了。 “质子?”这两个字从月姊嘴里吐出来,含着惊疑的意味。 “哪国的质子?”“我也不清楚,他没告诉我,而且那么多质子不住在宫中,我从前没见过他。 ”姜眠很快答道,脚下步履不停。 “只要不是迷夏的就好。 ”“说不准呢?”“那就太坏了!”……走过小竹林,她们停在太学门外时,恰好下起了大雨,雨水冲刷着红檀木门槛,风也愈发狂烈,直挺挺的青竹被吹得摇晃不停,似芦苇在风中簌簌摇曳,却比芦苇壮观。 教室内梅近鹤正在讲课,只见他坐在三尺讲台上,五官清隽,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高高的衣领遮住脖颈,好像掩藏着什么。 底下如月姊所说,坐满了学生,都正襟危坐着。 他的耳力和上次一样好,好的叫人惊诧,姜眠和月姊刚在门口站定,他便察觉到动静,循声转头,低声询问:“是三公主殿下来了吗?”姜眠抿唇,随即应道:“我迷路了,所以现在才来,月姊去找我,所以也迟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点名还是挺羞耻的,好在她的长相非常具有欺骗性,装出懊恼的神情,一看就是很乖的那种学生……不对啊梅近鹤他看不见!差点忘了,她现在这位师父双目失明。 梅近鹤点点头,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温和道:“外面下雨了,请快些进来吧。 ”姜眠和月姊应是,连忙找了个位置坐下,因为来得太晚,两人只好坐在后排,姜眠坐在里面,靠着窗户,月姊坐在外面,靠着过道,见周围无人翻书,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讲。 梅近鹤身为占星宫祭司和祠部郎中,他所知晓的东西殚见洽闻,教授的知识也与书本上不同,甚至有那么一点儿,猎奇。 “古时有一位富商,开设兽园展览各类奇珍异兽,其中不乏山海经中种类——羊面饕餮,长着眦目人手;穷奇似虎,背生双翼,却终日爬行哀嚎;还有陵鱼,即鲛人,人面鱼身,可口吐人言,等等诸如此类。 富商赚得日进斗金,有人十分好奇,这些奇珍异兽究竟从何而来?于是一天夜里,潜入富商家中,发现有几百大瓮,形状不一,不免心中抓挠,上前掀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总角孩童,被削去双脚、缝上兽皮、无法言语,冲那人哀嚎,声音竟与白天兽园中的一般无二。 ”雨水打在窗棂上,声音十分嘈杂,像珠玉乱弹。 姜眠费力地听了半天,明白过来梅近鹤讲了什么,简直面露惊恐,为什么要讲这些让人听了吓破胆半夜睡不着觉的东西啊啊啊!果然,同学们的表情一言难尽,窃窃私语起来:“还以为梅大人会讲天文,没想到听见了这样一段话。 ”“商人逐利,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也不稀奇!呃,不过这种程度的丧尽天良,还是有几分稀奇的。 ”梅先生似乎很高兴大家热烈讨论,时不时答疑:“人心贪嗔,与身份无关。 不过这个故事,的确是一位商人朋友告诉我的,我问其真假,他说不全是真,也不全是假。 ”课堂上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见引起一阵慌乱,梅近鹤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友人闲谈的内容,似乎不太适合教学,耳朵微微泛红,便不再讲这个故事,转而教大家如何观测天相,顺便学习一些诗文,课堂也渐渐变得无聊起来。 姜眠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好风景可言,阴森的天、潮湿的地、蔫蔫的花,狂风携着雷雨,时不时拨动她的心,让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突然,她看见一队人马从远处经过,整齐划一的、脚步匆匆的,像是赶赴战场一样!现在哪儿还有战争呢?盛朝和迷夏已经休战十年。 姜眠扒着窗户仔细地瞧,雨雾模糊视线,真叫她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是刚才遇见的黎未,这一队人马,正是今日负责护卫的质子,又称宿卫。 黎未在人群中也是行色匆忙,气氛肃穆,只见他戴上佩剑,跃上马背,便向南疾驰而去了,马蹄声声踏响,惊动了正在上课的学子们,纷纷朝窗外张望,却只见一片尘埃。 咦,黎未他们去哪儿?不等她有所猜测,梅近鹤已走到她桌前,隔着月姊,声音却是敲在姜眠心上:“太白诗云——扪参历井仰胁息,少陵亦有诗叹——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试问诗中参、商、井各属二十八宿何方星象?参商永不相见之象,暗含何等天文奥义?”姜眠听得晕头转向,但是她好像明白,梅近鹤提问她,是以为她不认真听课,还打扰了其它同学。 真不是她故意捣乱呀,她只是开了个小差,哪里知道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姜眠扼腕,抿唇答道:“学生……不知道。 ”听见她的声音,梅近鹤显然神情出现一丝错愕,转念一想,他方才注意着她的脚步,差不多是停在这里的座位,点了点头。 “无妨。 ”“对不起师父,我刚才看见宿卫一行人往南边去了,好像有什么要紧事,所以,一时间没注意听讲。 ”嬷嬷说过,知错就改是好孩子。 “宿卫?想必只是照常巡逻。 嗯,认真听课,快结束了。 ”姜眠忍笑,抬眸看他,也不知这句“快结束了”是说给姜眠,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只是这堂课注定无法安稳地上完,好像老天今日格外暴怒,轰隆隆的雷声愈发骇人,每震一下,都伴随着一阵抽气,每一道白光落下,便有学生发出惊弓之鸟般的叹息。 姜眠的心情愈发奇怪,预感也愈发强烈。 胸膛里,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她有些烦,又有些担心,频频看向校场方向,这么恶劣的天气,就算是巡逻,也该折返归来了吧,雨幕中却迟迟不见半点踪影。 突然间,教室外出现一个瑟缩的身影,哭着脸用尖细的嗓音道:“真是罪过!打扰梅大人讲学了,可是情况紧急,陛下命我速速召梅大人觐见,”梅近鹤无可奈何地站起来,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让大家自行温书,跟着来通传的太监离去。 姜眠一看,见无人在意,悄悄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来,脚步细碎,跟在二人身后,借廊柱遮挡身影,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到底出了什么事,陛下要急召我?”梅近鹤问询道。 “唉……是大雁塔着火了,那火势冲天,这点毛毛细雨根本浇不灭!大人您料事如神,前几日预测到会有雷暴,今天果然,不仅天象异常,寓意也不详,已经叫人去救灾了。 ”“去救灾的是那群质子?人数远远不够!大雁塔附近皆为木质建筑,现在又是春季,草木葳蕤,一旦烧起来恐怕会有危险,待我禀告陛下,再加派人手!”二人对话和行走速度极快,方向是御书房,姜眠听到了消息,便不再跟踪,捏紧了手指,转身朝宫门方向去,她要去大雁塔看看!作为皇室收养的三公主,姜眠却很少出入皇宫,自搬出宫后,更是一年难得来几回,只能凭借小时候熟悉的记忆,绕进马厩里,偷偷牵了一匹马出来,和宫门守卫撒谎说自己要出宫办事,很快到了大街上,因为天气异常的缘故,街上行人寥寥。 “站住!”姜眠正翻身上马,手提缰绳,突然街上出现一个身影,一瞬不瞬地望向她。 “主人何时学了马术?”暗卫通常不会干涉姜眠的行为,但是据他所知,姜眠她,没有学过骑马!姜眠歉疚地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恐惧,反手握着鞭子,对着马屁股用力一点,发出向前跑的口令,一边迎风扬声道:“不好意思,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她果然还是心怀不满——对这个替代了燕的暗卫!姜眠动作敏捷,暗卫看得却是心惊肉跳,一个没有学过半点马术的人,纵马如风过境,那是相当危险的事情!连忙脚下提力一点,使出浑身轻功追逐,却被远远甩在身后。 看着姜眠远去的背影,他幽幽叹了口气:“轻功最好的是燕,怎么不让他来追。 ”这边姜眠也是吓得不轻,别看她刚才色厉内茬,其实跑了不过半里,整个人便俯身趴下了,抱着马脖子,冷汗湿透衣裳。 身下马儿感觉到她虚弱无力,还贱兮兮地打了个响鼻,然后撒欢般狂奔起来!姜眠被颠的难受,死死抓着缰绳,脑海中回荡着幼时燕告诉她的话:“马是通人性的动物,像你这样胆小的人,可千万不要骑马,否则抓不好缰绳,就会被甩出去。 ”不能……摔下去,她还要去见一个人! 第八章 终于,在姜眠意识快要模糊不清时,远处出现了绵延不绝的火光。 她一个激灵,身体也累到极限,从马背上缓缓跌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向大雁塔走去。 到处都是废墟,她记得上次过节时,嬷嬷还带她来这里参拜过,当时车水马龙,好不繁华热闹,如今竟然残破不堪!“轰隆——轰——”一连串的雷暴声逼近,姜眠身体里有股说不出的冲劲,想要立刻找到黎未他们。 尘沙飞扬,火焰浓烟混着雨水,气味说不上好闻,姜眠用衣袖捂住口鼻,踩过枯折的草地,逆着风前行,哪怕怒号狂风极力阻碍着她的步伐,她还是在一片狼藉灰暗中,看见一个勉励支撑的背影。 黎未手背上伤痕累累,正搬动一根炭黑色的木梁,火在烧,风在吼,连影子靠近都显得静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已拼尽全力,试图解救废墟下藏着的生命。 “我来帮你!”姜眠冲上前,大力一推,纹丝未动,反而沾了一手的泥灰,黑乎乎,脏兮兮。 突然,空中“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又是接连不断几道惊雷,吓得她身子一颤,那情形实在离她近得可怕!风、雨、雷三者同时狂舞,异常骇人,几乎把姜眠一路上的勇气泄了大半!黎未抬眼,目光落在她略显可怜的粉嫩面庞上,郑重点头:“别怕!方才我听见下面有动静,可能有人困在里面,我们一起朝一个方向用力!”“好!”两人约定好,数着“三、二、一”猛地一起用力推,那根被火烧过的木梁轰的一声,被他们一举扳倒!姜眠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什么形象也顾不得了,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张口呼吸。 黎未则蹲下身,清理其它废墟上的碎片,半晌终于挖出一个洞口,姜眠起身凑过去看,里头黑漆漆一片,丝毫动静也没有,心里倏地一惊,连忙喊道:“喂——!下面有没有人!”忽然,只见洞口冒出一个毛茸茸、灰乎乎的脑袋,虚弱地睁眼瞧了瞧他们,便垂下头不动了。 黎未先是一怔,随后莫名的笑了:“是只狸猫,刚才它哇哇大叫,我还以为是人。 ”说着,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碎石,将整只猫抱了出来,不小心碰到猫咪受伤的后腿,痛得它喵呜一声,让人听着好不心疼。 姜眠默默地瞅着,只见黎未满眼怜惜地将猫放进她怀里,她连忙将裙摆撑成一个兜,包裹住小猫,感觉到一团温暖的、微沉的、弱小的,竟让她心跳如擂,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真想喟叹一句,好乖啊。 黎未道:“殿下帮我救了它,说明您有一颗善良的心,它虽然是只狸猫,但也是一个小生命,请殿下代为照看一会儿,我还要去别处搜救,这里太危险了,殿下快回去吧。 ”说着转身便要离开,姜眠连忙拉住他衣摆。 “哎等等!”风吹散姜眠的零乱黑发,漆黑水润的眸子里盛满庆幸,她斟酌着开口。 “师父说了,你们人手不够,陛下很快会加派人手,这里很危险,你怎么一个人搜救?其它质子呢?还有,你走了它怎么办?我不会照顾小猫,它看起来快晕过去了。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和你一起去!”姜眠指了指怀里的猫,神情极为坚定认真,这本来和她没有关系,她是为了通知黎未才来的,现在消息带到,她却忽然不想离开了。 黎未来不及回答她的问题,摇摇头,重复道:“既然知道危险,公主殿下还是快离开吧!至于这只猫,如果殿下实在担心……”他低下身,轻轻摸了摸姜眠怀里的小猫,突然低声念了一大段姜眠听不懂的话,用的腔调神秘而幽远,像古老的外邦人才会念的咒语。 末了,他抬起头,对姜眠盈盈一笑。 “我已经祈祷过了,神会保佑它好起来的。 我走了,公主一个人要小心。 ”姜眠脸上微微一红,同时又有些不厚道地想:“这就能治好伤病吗?”可是望着那样好看的眼睛,她满心只想信任他。 黎未走后,姜眠一个人抱着猫,坐在废墟里,看着半边大火半边雨,看着滚滚浓烟,看着白雾缭绕,口中不自觉地重复方才黎未念的语言。 直到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从烟雾中匆匆走出,外貌只有二十出头,肤色苍白得厉害。 来者正是梅近鹤!姜眠抬眸望去,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师父你怎么来了?你看不见,怎么能独自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梅近鹤摇头,辨别声音的方向,好让自己“正视”姜眠:“你……你没事就好,下次不要逃课了。 ”语罢,他伸出手来,姜眠连忙也递上双手,搀扶着他:“地上全是碎石,师父小心。 ”梅近鹤一把握紧她的手,下颌淡漠的线条映入眼帘,另一只手在她额前拂过,温柔地替她整理散乱发丝。 姜眠乖乖站着不动,余光恰好瞥见他的衣领,那高高束起的衣领散开,而梅近鹤走得太急,竟未曾发觉。 望进半敞开的衣领,她猛然瞪大双眼——师父苍白的颈上,居然有一条狰狞疤痕!这疤痕像一条横贯着、丑陋的线,让人联想到它的主人受伤时,痛楚尖锐划过。 看样子伤口早已愈合,陈年旧事,很可能和他双目失明有关,姜眠忽然想到。 还是不要问了,免得戳到师父痛处。 突然,远处传来宿卫汇合的呼唤声,一声声回荡在半空,姜眠这才惊觉,原来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废墟,竟如此热闹,只是彼此相隔太远,听不真切。 她抱起受伤的狸猫,看着梅近鹤儒雅随和的面庞,忽然福至心灵,开口问道。 “对了师父,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姜眠又念了一遍方才练习的语言,虽然黎未只在她面前念了一遍,但她记住了,很久都不会忘。 梅近鹤转过头来,深棕色的瞳孔依然毫无神韵,却好像要望进姜眠内心最深处:“这是迷夏的语言,大意为——愿祈天山神,护佑心中人,风息百病散,圣灵驱疾厄。 ”言毕,他微微一笑:“没想到你还懂得迷夏语。 ”死寂,平静的死寂。 一瞬间的震惊与发愣过后,姜眠神色慌乱,还有些懊悔。 “你听错了!我,我随口说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才问你的,师父,你相信我!”梅近鹤见她情绪不稳,连忙调节:“这没有什么!多学一些知识,总归是好事,天下有千百种语言,难道要因为彼此敌对就不去学习吗,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人,生在不同的地方,却能彼此相爱,危难中互助,风雨中同行,人之本能,何错之有?”姜眠还是沉默不语。 “我知晓你在忧虑什么,你怕自己学习了仇人的语言,不能与同胞血脉同仇敌忾,不要担心,那些事情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太沉重。 忘记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如果你不敢说出来,以后只在师父面前说,好吗?”姜眠有口难言,她忧虑的不是学习了迷夏的语言,而是——她恐怕犯下了更重的罪,可既然师父要她忘记,那她便暂且抛之脑后。 兀自出神了一会儿,宿卫首领已经带着质子来到他们跟前。 “梅大人,火势已经控制住了,虽然损失严重,但大雁塔结构保存的很好,只是需要修缮,呼,总算是保住了。 ”在姜眠寻见黎未的同时,黎未也在人群中抬眼看她,他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竟是直奔自己而来!姜眠连忙将他拉到一旁,避着师父他们。 姜眠深抽了口气:“刚才那句古语,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念了几遍,总觉得不大对劲。 ”“是我家乡的习俗,在我的家乡,倘若有人不会这句话,那他一定不在那里出生,因为孩童容易生病,父母时常会把手搭在孩子的额头上,替他们祈福。 ”她迟疑:“你是——迷夏的质子?”“是。 ”黎未竟毫不避讳自己的身份,哪怕眼前的公主与迷夏有着千丝万缕的仇恨。 “公主会因此讨厌我吗?”他似笑非笑。 “盛朝和迷夏敌对已久,我父母也失踪于与迷夏的战役,我不讨厌你才会奇怪吧!”“不会永远敌对的!”他打断道,少见的果决:“总有一日,盛朝与迷夏可以在同一片月光下不分彼此、兄友相称。 ”姜眠望着他,四周悄静,她透过他绿松石般的眼睛,好像先看见了未来!于是,她偏过头去,努力压下唇边笑意,如释重负般低下声音:“你们那儿,我是说迷夏,是什么样的?” 第九章 从黎未口中,姜眠见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有时是连绵雪山,有时是颜色不一的湖水,苍鹰在云朵上翱翔,一切皆如梦如幻,想象总归欠缺。 直到多年后真正进入穹隆银城,她那时穿着红色裙子,端详山下大片银白,感慨风光多么神圣!却美得近在咫尺!当下的她如梅近鹤所说,不懂得一点忧愁。 每天上课的时间变得煎熬而漫长,不论月姊说了多么有趣的事,也无法攫取她的全部心神,因为她在期待,窗外有一个人的身影经过。 一旦当天梅近鹤宣布下课,姜眠便立即跑去找黎未。 既不担心日日见面嫌烦,也不担心无话题可聊。 毕竟想见一个人,由头有千百种。 “狸猫呀狸猫,你可得快点好起来,我才能带你出去玩儿!”这是今天的名义——看望猫咪。 走进院子时,黎未正在捣草药,看到她,惊喜地笑着说:“公主今天来的正好,我要给狸猫敷些草药。 ”“你还会做这个!”黎未很快将接骨草捣碎,加入一些“独门秘方”,混合成一坨青色的泥,敷在狸猫骨折的后腿上,用布条紧紧包裹了一圈又一圈。 看得姜眠新鲜又惊奇。 “好了,待到明日下午,晚上也行,就能大好了,届时可将它放回山野,做个自由的小精灵。 ”“那就晚上,多敷一会儿好得彻底,它要做山野精灵,可不能是跛脚!不过……我看它想和我回家呢。 ”“嗯?公主想要养它吗?”黎未回头微笑,眼眸凝视着她。 “想!可我不会照顾小动物哎。 ”姜眠心里有些迟疑,真的可以照顾好一个小生命吗?“那——我们一起养?”黎未的声音柔软下来,像一片羽毛拂过,勾的姜眠心里痒痒,她很快打量了一眼他瘦削的下巴,然后用手抚摸着小猫的头,小猫柔顺的毛发像云朵,昂起头呼噜噜。 “没问题!”她那双明亮润泽的眼睛弯着,体会到了有人陪伴的欢乐,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将树林的影子拉的老长,给一切都镀上了梦幻的色彩。 这些天来,姜眠最期待的时间就是傍晚,最讨厌的时间是夜幕降临,因为这意味着自己需要重复一天的等待。 黎未很快净了手,开始给姜眠讲一些迷夏的事情。 “有没有想过回去?当然,其实我离开故乡有十一年了,有时也并不觉得那里是我的故乡,只记得父王送我离开穹窿银城时,挑选了两名勇士护送我。 ”“咦?那他们去了哪里?这么多年,都只听说过你一个人来自迷夏啊!”“传说迷夏王城难以找到、更难以出去,其实是因为特殊的地形和刻意掩盖,那两名勇士在来到盛朝后便失去踪迹,只留下马匹。 所以现在,除非有族人来寻我,否则我不可能回到迷夏。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开辟一条商路……”他们聊得很愉快。 对这个从盛朝分裂出去的国度,姜眠仅有的认知都来源于黎未,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测,她的父母,就是失踪于沙尘暴!倘若他们还活着,只是流落在交通闭塞的地方,那总有一天能找到!突然,一位白面公公施施然往这边走来,姜眠记得他,不是因为他上次急急叫走了梅近鹤,而是因为他跟在皇帝身边很多年了。 姜眠幼年被皇室收养、册封为三公主时,他高高捧着诏书宣布,她便搬离了将军府,再无亲朋,只剩一个嬷嬷。 后来在宫里也时常见到他,要么是规训礼仪,要么是盘问燕关于她的一切事宜,总之每次见他,准没好事!白面公公对二人打量了将近一盏茶时间,才高声道:“陛下召公主即刻觐见,迷夏质子也一起吧。 ”“等一下!公公,他去做什么?”姜眠不解。 “秉公主,不知道。 ”很好,这下连带着黎未一起倒霉。 姜眠心惊胆战地走着,一路脑子转得飞快,难不成是她上次从马厩里偷马的事情被发现了?那皇帝也不会召见她,而是应该直接把她抓起来打入大牢!更何况,听说宫里守卫很松懈,经常被飞贼光顾,区区一匹马应该也不会被发现吧……此时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异常,案上茶盏里升起的热雾,也被人用杯盖重重压下。 半晌,低沉的声音响起:“朕只要一句话!祠部郎中梅近鹤,你来说!天象异常,可有化解之法?”梅近鹤上前一步,淡漠的凤眼中空无一物,朝前方恭敬回答:“陛下无需过于忧心,占星宫一向认为,天文异象与日月星辰轮换有关,譬如月引潮汐……”他话音未落,便被暴怒打断!“说这些有什么用?朕难道不知道吗!”玉阶之上,皇帝负手来回踱步,眉毛拧成了两条黑麻绳。 “这道雷劈在哪里不好,劈到了大雁塔!当初说什么众僧掩埋坠雁并建灵塔,引得百姓纷纷信仰,如今一旦发生点什么,全怪在朕头上!哼,区区天象异常,就敢擅自污蔑君王德行有失,甚至……妄言朕登基之事!”说罢,伸手一推,奏折哗啦啦砸下来!一旁决议提案的阁臣不动声色,朝旁避让。 梅近鹤颔首:“陛下言之有理,当今民间鬼神之说流传,舆情甚嚣尘上,最好的办法,是以占星宫的名义举办一场祭天大典,护佑国家安宁,若与秋狩一道进行,届时还可选拔人才。 ”皇帝思索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抚掌大笑:“就这么定了,交由其他人去办吧。 ”又看向梅近鹤,由衷惋惜:“目盲之人终究不堪大任,想起梅卿从前风采,真是……无可奈何啊。 ”梅近鹤不语,似有灰败之气。 姜眠和黎未走到殿前时,梅近鹤正躬身应答秋狩事宜,姜眠差点冻在原地,不是要抓她?师父怎么也在!垂首听了一会儿,突然被点到名字时,姜眠吓了一跳。 皇帝问:“听梅卿说,上次大雁塔救灾,你也在场?”劈头一句话让姜眠愣愣的,她冒冒失失地开口:“回禀父皇,只是恰巧路过,恰巧。 ”话音落下,梅近鹤简直想扶额叹息。 黎未担忧的目光切切注视她,从进殿以后从未离开,他也是刚刚知晓,公主上次竟是偷了马出来寻他,生怕她因此受到怪罪。 好在皇帝并不在乎她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你拜了梅卿作师父,可算是占星宫的人了?”竟是眨眼间换了话题!“这,儿臣不清楚,师父……”一提这占星宫,姜眠就想起杨绯来,一想起杨绯,心头就是一紧,只能无措地将目光投向梅近鹤。 梅近鹤接收不到她的眼神,却心有灵犀般,主动接话:“如今太平盛世,占星宫已是世外之地,宫主大人不收弟子,臣私自以尘世身份收徒,教授三公主殿下为人处事、文武知识。 ”“那便好,那便好,小小年纪,何必要去那种地方?雪山上终年寒冷,朕去过一次,连貂裘都不能御寒……”皇帝意识到那人已经和自己无关,话语戛然而止。 “不说那些了,你此次去大雁塔救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姜眠恍然大悟,看来有师父在的地方就有好事!可是,她迅速看了一眼黎未,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有功了。 不过她还说不上话,师父在这儿,她得乖乖看眼色行事。 “公主的马术天赋实在很好,甚至称得上惊人,第一次骑马,便能乘驾自如,不如让其一起参加秋狩,作为大雁塔救灾的奖赏。 ”梅近鹤胸有成竹,好似早有准备。 “不行。 ”皇帝一口回绝:“要给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都行,再想想吧!”梅近鹤仍旧争取:“皇女参加秋狩是惯例,是旧制,陛下,此例需循呐。 ”“什么旧制!朕早已推行新政!就算是……那也至少需要三位阁老同意。 ”正中梅近鹤下怀!原本低眉静默的三位阁老“唰”的抬起头,其中一位女阁老正色道:“我先前在女帝身边,做的是司仪女官,女帝禅位给陛下后,这一事宜就交给梅大人了,若是梅大人提出,我自然无异议。 ”另一阁老道:“梅大人刚才说马术?好,那秋狩之前,我会派人考校三公主殿下。 ”这是同意的意思了!姜眠心中欣喜万分,她这次,总算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好心情持续到听见皇帝敲打了一番黎未,大意就是他身为迷夏质子,不仅要安分守己,还要多多写信劝迷夏王,早日幡然醒悟巴拉巴拉。 姜眠听着,实在替他难过,却又没有难过的立场。 众人行礼告退,从金銮殿出来,姜眠正要安慰黎未两句,却忽然被梅近鹤叫住。 “今日走得急,连布置的课业也没听,晚上我再同你说一遍。 对了,公主日日往宿卫军那边去做什么?”“。 ”姜眠正左思右想找个理由,突然眼尖地觑到黎未欲开口,虽然出发点是好心替她解围,但是他为人过于正直善良,为了避免他实话实说,姜眠只能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大声编造。 “经过上次大雁塔一事,学生发现自己的武艺太差劲,而宿卫军质子们个个英姿勃发,所以想要学习观摩一下!”梅近鹤若有所思,他没有看错人,三公主比起夜夜笙歌的皇太女,确实要更加上进,是可塑之才。 假如姜眠能听见他心里所想,一定会满头黑线——不是啊我只是去找黎未玩。 于是,梅近鹤笑着摸了摸姜眠的头,丢下一句:“那便每日到演武堂,和质子一同训练吧。 ” 第十章 梅近鹤真是君子一出驷马难追啊!一连十几天,姜眠简直在地狱训练!上午学马术下午练武术,晚上还要到梅近鹤那儿补课,浑身疼痛不说,关键是睡眠严重不足!连眼下都熬出了淤青,说给花远青听,他也只是点头称赞。 “小朋友,坚持一下,这次你师父好不容易替你争取到秋狩的机会,可要好好把握。 但也不必太担心,到时候舅舅会有妙计。 ”这天日头毒辣,姜眠满身大汗,累得瘫倒在地上,揉了揉眼睛,只见一袭黄衣飘来,远看还以为是杨绯,待人走近,她才认出是师父,只是今日穿了占星宫的服饰。 说到这点,杨绯和梅近鹤完全不像同门师兄妹,一个白发黄衣,总是那样高傲优雅,另一个明明身为祭司,却连占星宫的服饰都很少穿,看起来亲和谦逊。 但是接触之后,姜眠才发现,他们二人竟然都是外表和内在完全相反!一见到梅近鹤,姜眠揉着酸痛的腰,夸张地、痛苦地叫道:“师父,我想休息一下!这正经的马术课,可比我那天骑马累多了!而且这匹马实在不听话,跑起来就不管不顾,将我摔下去好几回!我现在浑身是伤,我第一次骑马时可都没摔下去!”她伸长手臂,一根手指冲着丢下她独自撒欢、在马场上吃草的罪魁祸首,由于师父看不见,她必须生动形容那场景:“一看见我摔下去,它就咯咯笑个不停,嚯,扬起蹄子就差鼓掌了!”梅近鹤想象那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姜眠坐在地上,脸蛋红扑扑,双眼明亮同他告状的可爱情态,顿时忍俊不禁。 “你上次骑的可不是一般的马,天下仅有两匹的神驹飒露紫,自然不同凡响,不过——公主居然能在那么多马匹当中挑中它,可见运气也是非同一般。 ”说起她上次偷马的事,姜眠这心虚的毛病就犯了,只能讪讪地笑两声:“哈哈,难怪,我就是喜欢颜色亮一些的。 ”“不过偷盗之事不可取,适合殿下的马匹,我已经在物色了。 ”梅大人教训。 给师父汇报完学习的进度,已经过了晌午,姜眠随意用了午膳,立马火急火燎赶到演武堂,刚跨进门,就听演武堂的教习大吼一声。 “人呢!怎么还不来!”姜眠讪讪的收回刚迈进门的脚,鹌鹑一样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往队伍里挪,悄悄抬头四顾,才发现教习根本没看自己。 教习认真清点着人数:“二十八、二十九……少了一个!是谁?!”一旁有人高声道:“报告教习!是黎未,他今天请假今天没来。 ”姜眠瞪大眼睛,心中惊诧莫名,咦?黎未今日去哪里了?演武堂的训练,他可从来不缺席!这边教习听见黎未的名字,居然脸色好了很多,挥挥手:“他呀?算了,其他人不许无故请假!”顿时听取哀声一片,于是教习冷笑一声,撸起袖子,往地上狠抽一鞭!声音无比响亮!“觉得不公平?哼,黎未每日来的最早、离开最晚,性情温和服从安排,可谓是最积极配合训练的学生了,你们如果也这样,我就省心多了!”大家默不作声,姜眠掩面偷笑,待教习走远,她忽然听见一旁的两个女孩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黎未是不是出去玩了?听说最近是占星宫在搞请神游呢,我要是能请假,肯定去凑热闹了!”“是吗是吗,在哪里?”姜眠也挤过来,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转头看她:“咦,你不知道?就在东阳街,每天好多人去玩呢!”姜眠抹了一把头上薄汗,笑道:“我最近昏天黑夜都分不清了,哪有闲工夫出去玩啊。 ”虽然嘴上这样说,姜眠心里还是难耐,眼睛骨碌碌转——没机会出去玩,那就创造机会!她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公主了,要学会给自己放假!向女孩道了声谢,她走到教习面前,在教习看过来的瞬间,竟成了一瘸一拐的模样!“哎呦,我的脚踝折了!好痛啊!再不治疗可能就再也走不了路了!这可怎么办啊!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参加秋狩,如果这会儿出了意外,师父一定会伤心的呜呜呜呜呜——”她坐在地上,哭得好大声!教习心中一震,见她如此可怜,一股悲天悯人的情感油然而发,一边叹气一边将人扶起:“好了,看着也不严重,区区扭伤而已,回去休息半天就好了。 ”姜眠点头,迎着众人目光,脚步一深一浅,向门口走去,刚出了演武堂,便活蹦乱跳起来。 到东阳街时,她绕了半天,并未寻到黎未的踪影,于是蹲下身休息片刻,忽然,一道悠扬悦耳的唱词划过街角,听得她倏然一怔。 那声音唱道: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姜眠抬头,看见满街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跑去,呼喊、喝彩、朝拜之声,恍如天人降世。 “是占星宫的灵女大人!快来看!”“杨绯大人!再唱一句吧!”此时正是夕阳余晖照耀,一队盈花香车游街而行,仿佛置身词中场景,姜眠随着拥挤的人群,争先恐后,忘记了自己要寻找黎未,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只为探看一眼那被簇拥于人群中,扮演在高台上的神女。 真是一眼日月千轮过,流年弹指沙。 杨绯身着云锦披肩,手持桃花,从未见过她红妆模样,此刻淡抹轻妆,更添神性,轻纱飘舞,如锦鲤在她身边游动。 她轻轻扫过一眼人群,眼神中没有包含太多情绪,叫人忽而伤心、忽而沉沦。 她垂眸说:“若世间因缘尽幻,情丝缠乱,恨海情天,梅边柳边?”人们众星捧月般围绕她,为神女欢呼雀跃!为神女祈祷流泪!完全忘了这是杨绯扮演的,因为那一刹,实在太像了!突然,杨绯俯身,朝姜眠伸出一只手,肤色白如雪霜。 姜眠被她用力一拉,就轻快地跳上了花车,像一只飞鹊。 “这是占星宫的车,我上来是不是不太好?”她迟疑。 转头看向杨绯时,却只得到了一个充满圣洁的笑容,只好安下心来,与占星宫灵女一同沐浴天光。 花车经过改造,杨绯必须站在高台上,维持庄严肃穆,姜眠站了一会儿只觉得腿酸,只听身旁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坐在后面,很快就好。 ”“好。 ”姜眠立即悄悄寻了个位置坐下。 装扮华丽的四驾花车继续行驶,一路被人群簇拥着到了巷陌尽头,随行的几位侍者开始驱散人群:“诸位请回吧,今日巡游就到这里了!杨绯师妹需要休息,未来一段时间占星宫都会有游街,一直到祭天大典为止。 ”只剩下她们几人时,姜眠第一次直面占星宫的人,颇有些不自在。 占星宫是世外之地,除了梅近鹤在朝中任职,其它时间人们很少见到这些人,原因也很简单——占星宫在雪山之巅,踪迹十分难以寻找。 她握住杨绯的手:“上次你不告而别,原来是回了占星宫,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情,我都没人可以说……”杨绯正要开口回答,忽然被师姐提醒:“注意仪态,你扮演的是神女,必须时刻保持神女的样子,否则就是亵渎。 ”姜眠撇嘴:“那都是表演,现在不用了啊。 ”占星宫那位师姐大叫一声,极为生气:“什么?!你以为被选中扮演神女是多容易的事!杨绯是被上天选中的人,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必须一生诚心,才有资格侍奉神明,如果连身心如一都做不到,还怎么接受后面的训练?”姜眠也气得捏紧了拳头,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把人训练成神,占星宫可真是好样的!”杨绯连忙按住她,摇了摇头,发出叹息般的声音:“姜眠。 师姐说的对,身心如一,本就是占星宫弟子最基本的修行,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自然是要遵守宫规,你别为我生气。 ”姜眠还没发话,师姐忽然跺了下脚:“等等!杨绯,你看我一眼!不对!不是这样的!”她着急地围着二人转:“刚刚那个眼神你是怎么做到的?再来一遍!”姜眠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熄灭了:“占星宫的人好像都不太正常,看来舅舅说得对,雪山上呆久了会变态哎。 ”闻言,那位师姐竟然哈哈大笑:“你误会了,我是为她高兴呢!之前师父怎么调教杨绯的言行都不像,说她眼睛里太空,什么都没有,包括——慈悲,一位神女,怎么能对众生没有慈悲心呢?可我瞧着,她刚才呀,分明是入戏成功了!”姜眠点头,想起片刻前万人空巷的盛况,有那么多人认为杨绯就是神女,那她自己又怎能不入戏呢? 第十一章 初次见面那天,姜眠就感觉到了缘分的奇妙。 那时她刚和嬷嬷从宫里搬回将军府,换上一件崭新的鹅黄色衫裙,腰间用软烟罗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整个人显得好有精神!一到朱雀巷,姜眠便循着幼时记忆,踏上青石板阶,一家一户看,她家“将军府”的牌匾可是最大的!结果牌匾没找着,先看见一位仙子般人物,伫立在一扇门前。 姜眠眯眼看了半天,终于确认,自己小时候绝对没在附近见过她!不然,谁会忘记这样的人呢!出于礼貌,姜眠主动上前问候这个新邻居:“你好。 ”恰巧杨绯也是一袭黄衣,白发同眼眸一般明亮,自言自语道:“嗯?怎么有人?我来时明明听说这里空了许久。 ”所以,姜眠对这个邻居的第一印象是:话语轻轻,十分高傲,十分优雅,十分从容。 “等等,小妹妹,你一个人住?”看着姜眠身后一大堆行囊,却并无父母在身边照料,而是自己一点一点搬下来,好像松鼠在储备粮食,杨绯蹙眉。 姜眠指着将军府:“这是我家。 旁边那个笑得好开心的,那是我嬷嬷,和我一起,刚从宫里逃出来的。 ”“哎,小主子别乱说话!”嬷嬷连忙走过来要挡姜眠的脸。 杨绯若有所思,随即帮她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全部拎到门口,嬷嬷邀请她喝杯茶,她却不肯进去,径直离开,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话语却隐含暖意。 “我住在隔壁,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来找我。 ”半夜里,姜眠“砰”的一声从床上砸下来,脸蛋通红,周身温度也高得吓人!“嬷——嬷——呀!我要——死了!快来救命……”她害怕地发抖,全凭着直觉反应,呼喊救命。 嬷嬷听见响动,连忙冲进屋里,一番察看之后,给姜眠裹上外衣,急急带人出门,可是夜里悄静,没有一家医馆开着!正如热锅蚂蚁一般团团转,忽听得一道清丽女声:“到我这里来,我试试看能不能治。 ”一转头,只见杨绯站在灯下,不知看了她们多久。 嬷嬷自是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原来你还懂医理!太好了!求你救救我们家孩子吧!”杨绯接过姜眠柔软的身体,闻言动作一顿,心想此人是宫里的嬷嬷,居然会有一颗真心,把这个女孩,一个无人问津的女孩,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姜眠只觉得一块烧红的烙铁在胸腔里,热得她口鼻生烟,抬起胳膊含糊不清:“嬷嬷!救命!嬷嬷!我好——难受啊……”杨绯急忙把人放在床褥上:“我在呢!我在呢!哪里不舒服?”“想吐。 ”姜眠虚弱的挤不出话来,血腥味涌上喉咙。 杨绯立刻明白症状,一只手在姜眠后背心口处猛拍一掌,让其“哇”地吐出一口血!姜眠烧得迷迷糊糊,看到血更是心悸,浑身更加难受,声音沙哑:“姐姐,我会不会死啊?”“不会,别瞎说,有我在,保你活得比谁都长。 ”睡着之前,姜眠愧疚地想到一件事——她吐血的时候杨绯伸手来接,她看起来是很爱洁净的人,居然为了自己弄得身上、手掌心都是血,实在对不住。 自那之后,杨绯时常来照顾生病的姜眠,这个“时常”说来也怪,刚从宫里离开的那几年,姜眠身子骨特别差劲,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大病一场,杨绯翻了许多医书,才找到调理的办法。 不过杨绯不爱与人打交道,每次看完病后就立马离开,后来姜眠彻底好了,见她的次数更少,因为她真的很少回家。 姜眠打心眼儿里好奇,杨绯究竟去了哪里?常常一连好几个月不归。 这天夜黑风高,月明星稀。 姜眠像个女飞贼似的,一直关注着杨绯家窗户,灯火熄灭后,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她立即暗中跟上,结果一迈步,就和杨绯面面相对上!杨绯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好,好巧啊……杨绯姐姐,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你忘了?我就住在隔壁!你的动静,一清二楚,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那你是要去占星宫吗?能不能——带我一起啊?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今天嬷嬷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姜眠特地加重了语气。 “可占星宫在雪山之巅,陡峭、危险……我不能让你受伤啊!”杨绯摇头,一缎长发皓月般的美丽,好似银光,好似雪霜。 姜眠望着她,脸颊染上嫣红:“我可以在山下等你!”“好吧。 跟着我走!”她们从黑夜走到天亮,才到达目的地,这座山上白雪一尘不染,姜眠偷看了一眼杨绯,胡乱想着,这白发莫不是雪化而成?否则她怎么会看起来年纪稚嫩,却长着满头白发呢!“你在这里等我,我忙完事情就回来。 千万不可乱跑!”“嗯嗯好!”姜眠站在指定的树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这一等,竟然等睡着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浑身沉甸甸,动一动身子,掉落一大片雪白!原来在她酣睡时,雪花悄悄覆盖全身,此时像个雪人。 “雪人”姜眠东张西望,又等了一下午,仍是没有看见杨绯的身影。 树影渐渐拉长,姜眠感到无聊,于是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花来。 一朵花画完时,杨绯没有回来。 两朵,依然没有。 三朵,她决定再多等一会儿。 五朵,她瞧了一眼身后的路,好遥远。 到第十五朵时,她抱住自己取暖。 第三十朵,忍不住流泪。 第很多很多朵,遍地开花狼藉,她丢下树枝,彻底崩溃大哭!雪山真是好冷啊!随着一次又一次,等待的希望落空……她眼前白茫茫的世界,变得不再干净,而是空无一物——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冷得她只想去死!杨绯的确是忘记了,忘记山脚下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占星宫除却占卜、观星、祭祀之外,暗地里还负责情报事务,所有下山后需要完成的任务和线索,她必须一次性记住!“好,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调查幽玄里主人,师父放心!如果没有其它吩咐,杨绯现在就去执行!”杨绯单膝跪地,一派郑重。 “不急!其实……这几日你师兄也回来了,你们有什么误会,一定要解开啊!”待忙碌完毕,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时,杨绯脸色忽然大变,“糟了!”顾不上占星宫禁止仪态不端,立刻冲出大殿,往山下赶去。 抱起姜眠时,她已经冻得不省人事,一瞬间,感觉心被恐惧填满。 再次睁眼时,冰冷的双手被人紧紧握着,姜眠躺着感慨:“还是温暖的被窝让人分外安心!”转头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杨绯捧着她的脸,埋入自己怀里,闭上眼睛低声细语:“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再也不会了!”嬷嬷端着热水进来时,看到两个女孩相依相偎,一副“生死相依”的场景,哈哈大笑!“男孩和女孩一起长大叫青梅竹马,我们公主没有竹马,却也是青梅之交了!”说起从前种种,姜眠噗嗤一笑。 是不是那个时候,自己就入了杨绯的戏呢?常常需要帮助的邻家青梅,成了神女杨绯,最想帮助的世人。 “原来公主和灵女大人是旧相识,倒是第一次听说。 ”听见声音的一刹那,姜眠惊喜转身,真是吃了一惊!好一个风华绝代亮人眼!黎未今日这身造型一看便是精心设计:丝带系前发,雪衣衬容光,缓缓走近,更有一对白玉耳环,圆佩叮当,他手里还捧着一截花枝,点缀几簇娇艳欲滴的红果……让人无端联想起四个字——红梅客雪。 明明还是少年那张脸呀?怎么变得如此让人移不开目光!“黎未,你穿这一身好漂亮!”她称赞道。 黎未不好意思地避开众人目光,握着花枝有些紧张。 “公主怎会在此?”他蓦然一惊,想起上次她逃课来大雁塔寻自己,顿时头皮一紧,迟疑道:“莫非……是逃课而来?”“怎么会!我得了教习准许,我是来……来参加占星宫游街!”姜眠笑呵呵地应付,心里仰头叹息,他还真是一猜就中啊。 杨绯没有揭穿她,她看向黎未身后:“你这是要去哪里呀?”黎未一怔:“本是要往南街去,那里有间花楼,可南街今日被围得水泄不通,我只好绕道……”他话语未落,被人打断。 “好啊黎未!原来你今天不去训练是为了逛花楼!”姜眠轻吸一口气,揶揄道。 “不像,黎公子若只是逛花楼,何必如此盛装?”杨绯摇头。 黎未已是涨红了脸,他向来不善言语表达,连忙解释了一长串。 “不,不是的!我每个月确实会去趟花楼,但只是兼职吹笛!这身衣裳,是花楼老板给的,要求我这样打扮!我怎么会?怎么会……总之,据说今夜有盛大的表演——楼中有位蓝颜,琵琶技艺了得,一曲可令梅花夏开,很是神奇!”“既然如此——”姜眠三下五除二,就扒下了杨绯一身繁琐轻纱,拖着她的手臂两眼放光:“不如我们结伴而行!走啦杨绯,神女也要下班休息的!” 第十二章 一行人去了花楼。 南街果真是水泄不通,马车挤马车,看着都叫人喘不过气来!好在通往花楼的分岔道口极多,几人绕路而行,有说有笑。 “遇见黎未以前,我还以为迷夏人个个狂放不羁,谁知道他堂堂王子,如此平易近人,而且心地善良!嗯……总之是个很好的人!”黎未微笑拱手:“公主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到了。 ”杨绯指着前面人声鼎沸处。 “咦?杨绯你怎么知道是这里?”“以前来过。 ”姜眠又好奇又惊讶,只见杨绯已提步进去,连忙跟上,没追上她,却倏然愣住,眼前这一幕太震撼了!藻井上挂满大小不一的灯笼,大的明黄小的橙红,高低排列、星罗棋布,而新搭建的歌舞台在中间高高筑起,台上红裙绿腰婀娜多姿,舞女挥动长长的水袖,一阵芳香便仿佛抛掷入人群,引起奇异的喝彩。 姜眠瞪大眼睛,这里光是帷幔屏风,恐怕都有成百上千,可见布景之华丽、演出之欢闹,真是好大的手笔!氛围实在欢闹,群客身影在灯笼和帷幔间影影绰绰,忽然,一只男人的手拨开了光晕,他一袭红衣戴着狐狸面具,走到台前,笑着对台下一拜。 众人皆知,这是要出花样了!台下立刻骚动起来,客人们笑着叫。 “花魁呢!我们要看花魁!快让花魁出来!”“诸位稍安勿躁,定会让诸位尽兴,只是我们藏烟楼为风花雪月之地,风雅二字,尤为重要,楼中公子姑娘们个个才华横溢,也倾慕于学识渊博的客人,只要今日有人能答出在下的问题,花魁即刻出来觐见,礼尚往来,这位客人可以要求花魁回答一个问题,也算讨个彩头,诸位客人觉得,如何?”这声音……听起来颇为耳熟,只是语气圆滑,完全不像那人,姜眠不敢确定。 “好!”台下应和。 “恰好最近发生几件大事,一是皇太女娶亲,场面盛大非凡;二是天象异常,连大雁塔都遭到重创;三是圣上即将要举行祭天大典,占星宫日日游街,八街九陌都听说了,故而藏烟楼想凑个热闹,让大家猜猜二十八星宿……”他一边卖关子,一边从金瓮中取出一份细细长长的卷轴,打开端详。 “哦——?看来有些难度。 问题是,截教门人侯太乙在万仙阵中阵亡后,被封为北方什么星宿?”台上轻笑着抛出问题,舞者悄悄从两边退下。 台下则絮絮研究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 “是危月燕。 ”姜眠喃喃道,不由自主想起了梅近鹤在太学授课时的情形。 “危月燕居北方玄武尾部,像燕子的尾巴一样,负责断后,因为战争中,断后者常有危险,故此而得名危。 ”真叫人大大汗颜,没想到平时完全记不住的知识,居然在花楼里用上了!果然学习是不会白学的!感谢师父的奇怪小课堂。 她声音不大,台上的人却好像长了狐狸耳朵一般,立刻听了去,将卷轴背面展示给众人看,朝姜眠的方向示意。 “恭喜这位客人,答对了!”“好!”伴随着鼓掌声落下的,还有一句:“危月燕,出来吧。 ”“啊?花魁真叫危月燕啊……”忽然间,满天花瓣像星辰般簌簌落下,将整个歌舞台笼罩其间,不说尚未看清花魁长相,单着这场景,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字:美,超越世间一切的美!绝色花魁缓步而来,一袭白衣粉袍,左手执伞,伞边长织垂地,姜眠努力伸长脖子,仍然看不全样貌,依稀瞧见那人额前花钿形如火焰,左耳挂坠上的流苏摇摇晃晃,一阵清风叫花瓣落在他左袖口,低头一刹那,才看清他眉眼艳丽,眸色光华流转间,不论男女,国色天香。 看得姜眠那叫一个眼花缭乱眼冒金星,可这还没完!一旁女郎为花魁递上琵琶,他轻轻启唇,笑容浅浅,眉宇却带着几分冷淡。 “请诸位移步庭院,登阁观赏。 ”于是姜眠和一行人被指引到后院观景台,此处有树有水,阁楼拔地而起,那高度遮住了月亮,侍者将几点流莹洒向水面,水波荡起圆圆涟漪,画面逐渐清晰,原来天上无月,只因星月倒映在水中。 花魁危月燕站在树下,任凭阁楼上客人如何挥舞手臂,他也不为所动,双眼紧紧盯着一旁只有叶子的树枝,然后有人搬来软塌和一壶酒,他大大咧咧地半躺半卧,开始漫不经心地弹奏琵琶。 四周鸦雀无声。 曲调的确好听,有种洒脱的韵味儿,可姜眠顿觉若有所失,突然一拍大腿:“杨绯呢!杨绯去哪儿了?离开这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不行,我得去找她!”她想转身去寻人,可阁楼上好拥挤,她费力地把身子从人群里拔出来,突然听见身后一片惊呼。 “梅花开了!真的开了!”“天呐!太神奇了!这这这这这——简直是神迹!”姜眠转头去看,可她已经挤到阁楼后边,太多身影挡着,完全看不见大家说的满树梅花盛开的场景。 忽然,有人发现水面上有动静,一小舟自东边行驶而来,那船头做成了仙鹤的模样,曲调渐渐悠扬,有人独坐船头吹笛,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又一股脑拥至阁楼东面,姜眠才看清,原来真有人可以用一曲琵琶令梅花夏开!面朝危月燕的阁楼上只剩姜眠一人,他举起酒杯,遥遥看了一眼,发现姜眠也只瞧了一眼树上朵朵红梅,便被小舟吸引。 舟上吹笛人正是黎未,姜眠眼睛一亮,心中默默想,平时熟悉了不觉得有什么,今日一面,黎未这样打扮还怪好看的。 好似红梅化作雪中仙,今夜风景如画。 恰好演奏结束时,有人拍了拍姜眠的肩膀,转头一看,杨绯回来了。 “你到哪里去了?”“随便逛逛。 ”杨绯三缄其口。 姜眠点头,神情惋惜:“刚才那花魁真是神奇!一曲可令梅花夏开,黎未诚不欺我!你没看到太可惜了,不过庭院里的梅花应当还盛开着呢,不想错过的话快去看看!”表演结束后,众人回到正厅,男男女女,燕舞欢歌。 经过一番折腾,大家已然热得坐不住,为清凉的酒水一掷千金,金子流水般送进了后台,叫人目瞪口呆。 姜眠正和杨绯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正好黎未经过,连忙叫住他,几人一起喝酒。 忽然,台上一阵喧嚣,戴着狐狸面具的红衣男子再次出现,身后跟着危月燕,他喝了酒面色酡红,眼神却幽暗地深不见底,好像极不高兴被人看着。 杨绯身为占星宫灵女不能饮酒,所以本是黎未和姜眠二人对酌,见姜眠的目光落在旁处,黎未察觉后抬眼,忽然间如坐针毡。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吹笛赚取银两,改善一下生活,在哪里吹又有什么分别?可是今夜太直观了!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一睹花魁容貌,为了那张冠绝世间的脸。 这个地方,这里的人,都太不同了!忽而又感到迷茫,他注意到了,今日一整天,公主,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吗?来不及深想,姜眠已经被叫走。 “方才答对花魁名字的客人在何处?险些忘了,危月燕需要回答客人一个问题。 ”姜眠迎着众人调笑的目光走到台前,手里攥着衣服飞速地想,她是要问一个难为情的问题,还是要问一个难为人的问题?老天!到底要怎么办!火烧眉毛之际,灵光一闪!她弯着唇角,大声念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果然!听到她念出的诗句,宾客的笑容放大,杨绯眉头紧锁,连黎未也是颇为震惊!扫过众人神情,姜眠知道,自己问对了!于是深吸一口气,说了完整的问题:“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句诗出自哪里!”“……”危月燕沉默着,心情无法真是言语!“……我不知道。 ”说出这四个字时,他脸色铁青的可怕!空气太安静,静得姜眠有些愧疚了,她还以为这是很容易的问题,一来能满足大家的喜悦,二来也不会让花魁为难,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刻意避开冲突!不知何时,黎未已经跟了过来,他接话道:“这是小山词中名句。 ”姜眠明白,他本意是替花魁解围,谁料话一出口,便见危月燕浑身颤栗,她心中一惊,顿觉糟糕!她认为“国色天香”的花魁低低开了口,比愤怒更险恶的,是他握住了自己的肩膀,褪去违和的伪装,那双眼睛也变得邪异、傲慢、恶毒。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学人家逛花楼?还附庸风雅,自降身份,若是你父母知道,定然将你吊起来毒打一顿!”这可真是戳到姜眠心痛处了,她语气森冷:“你!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你骂人做什么?”又刻意强调:“你、答、不、上、来!”“咣当——”一声,不知道谁的酒壶摔在地上,两人谁也不肯去看,互不相让!这种时候,气势决不能输!眼看花魁就要和客人打起来,戴狐狸面具的男子走过来,将姜眠和危月燕分开后,俯身对姜眠低声耳语。 他声音含笑:“若是想来见舅舅,倒也不必来这里,这样的风月场所,不适合小朋友。 ” 第十三章 姜眠坐在花楼老板专属的厢房里,感到纳闷之余,又有无尽的新奇。 “原来舅舅说要照看生意,照看的是花楼生意!天啊,难道之前朱雀街有人厌恶你、羞辱你,就是因为这个?不对!单单是歌舞表演,怎么能算赚黑心钱?莫非你是……老鸨!”姜眠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用手蒙住嘴。 “不敢,鄙某生性胆小怕事,做的都是合法营生。 外头看着很光鲜亮丽,是吗?其实经营很辛苦,不过寻几个容色上乘的男男女女,让他们学些才艺,混口饭吃罢了!像今天的危月燕——他和你一样,父母双双失踪于那场与迷夏的战争,不过他没有你运气好,他是在边境与家人失散的,几经周折,才被卖进了藏烟楼。 他不识字,我便叫他苦练琵琶,倘若练不好,我就不能留下他,他倒是毅力非凡,日也练夜也练,恐怕不比你在演武堂轻松多少,这才有了今日光景。 ”听了危月燕的遭遇,姜眠心中哀痛,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可他脾气也太差了!连带着那张脸也面目可憎!”“噢——原来花楼里的男子不够俊,公主喜欢的外边来的。 ”花远青的声音回荡在厢房里,姜眠不禁吓了一跳,生怕门口有人听见,自己这个假公主就成了真笑话,手忙脚乱去关门窗。 “不是,没有!小点声啊!难道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她脱口而出。 ……姜眠和花远青寒暄了几句便回到雅座,发现只剩杨绯一个人坐在那儿,得知黎未去换衣服,便拉着杨绯聊起后院梅花,可杨绯反应淡淡,让姜眠很不服气。 “你不信的话和我去看看!”两人漫步到后院,即便月色掩映光线朦胧,也能看见那一树红梅,比姜眠见过的任何梅花都要盛大,开得热烈,开得奇异。 杨绯绕树端详了一阵,又在落下的绿叶上踱步,突然伸出手,“咔擦”一声,折下一朵花枝。 可给姜眠吓坏了!她劈手夺过半截花枝:“不能随便破坏公物啊!杨绯你——”话音未落,只见杨绯长长的指甲指着那棵树:“没有断裂处,这是人为接上的!”姜眠用手指捻过断处,确实没有凹凸不平的断口,而是黏糊糊的胶,于是半信半疑:“那这花儿是哪来的?”杨绯言简意赅:“运进来的。 ”说罢她好像在自己家里闲逛一般,带姜眠走到墙角,这里有个小门,隐蔽且黑暗,无法被人注意。 姜眠将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整个幽深后巷便暴露出来,狭窄无人的巷子里,居然全部都是马车!她随便选了一辆,掀开帘子,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和庭院中一模一样,不由惊讶地张大嘴巴。 杨绯早有预料,面色平静。 姜眠捶胸顿足,分析道:“这是花了大价钱,从外国运来正在寒冬开放的梅花!然后接在梅花树上,粘上叶子挡住,所以那些叶子绿油油的,却能在花开时全部落下,一片不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真以为是琵琶曲太好听……”“怪不得今天全城道路堵的水泄不通,怪不得!”可怜的姜眠,想到自己向杨绯吹嘘那“一曲可令梅花夏开”是多么神奇,现在却像个傻子似的,站在这里吹风,发丝零乱,心情不堪。 “那也不能否认人家的才华。 ”她涨红了脸。 “嗯。 ”杨绯脸上笑意如春,少见地反讽:“刚才你问诗句,他对答如流,的确十分有才!”“危月燕很小的时候便和家人失散,进了花楼,连名字都是旁人随意起的,所以他没读过书也是应该的!答不上来诗句——也不能说明他没有才华,你看,他琵琶弹得好,就是弹琵琶的才华!谁说才华一定是读书呢?我就喜欢听他弹琵琶!”姜眠反驳。 “危月燕没有双亲,也没有上过学。 ”想起花远青的叹息,姜眠心里蓦然一软,为这相似的境遇,对他更多了几分怜惜。 没想到下一刻便被稍稍呛了一下。 “花楼里的姑娘小倌,哪个没点悲惨身世,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第一次进花楼,懵懂无知,我可以理解!情窦乱开,我也可以理解!但你怎么能这么轻易被欺骗?懦弱的质子能骗到你,梅花的把戏能骗到你,编造的身世能骗到你,就连虚假的真心……也能骗到你!”“你怎么知道不是真心?那你说,什么是真心?”姜眠这双眼睛是惹人怜爱的,尤其当她一瞬不瞬望着你时,让人想要屏住呼吸。 杨绯无法对这样一双眼睛发火,何况她和她有多少重身份!青梅、邻居、戏中人……还有谁比自己更了解她呢?姜眠看起来无忧无虑,其实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鬼!她这样想着,拉起姜眠的手,触感温软,也令她心中悦动,两人就这样肩抵肩坐在了石阶上。 杨绯语重心长的说:“肉眼凡胎的小刺猬啊!就像旁人夸你才华横溢、服膺之至,不是真心!迷夏王子待你好,也不过是知道你的身份,哄着你罢了,亦不是真心!尤其在花楼这样的地方,你好好分辨,好么?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太多危险,譬如这条暗巷后面的禁区,被称作幽玄里,连占星宫也查不出他们的来头,朝廷放任自流……”姜眠惊呼:“幽玄里?是上次追杀你的人?”她的眼睛骨碌一转:“难道是因为你替占星宫调查他们,他们想要灭口!”杨绯真为她的洞察力感到高兴,眉梢弧度更加柔和:“上次不告而别,是因为幽玄里一事危险,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让你受伤,是我最害怕的事。 好了,我们不聊这些。 ”她把手重重压在姜眠的肩上:“总之,无论他人真心与否,至少我待你好,决不为其它!你是公主还是乞丐,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好!对我来说,杨绯就是世上待我最真心的人!”姜眠竖起手掌,郑重点头,杨绯笑着勾起食指在她鼻尖轻刮,一股热泪几乎要从眼眶涌上,以往外表的沉静冷漠,都被丢到九霄云外去。 姜眠也忍不住笑了:“走啦,在花楼耽搁了太久,我还要回去喂姜小狸。 ”“姜小狸是谁?”“我们养的猫啊。 ”“我们又是谁?”“呃,我、还有黎未。 ”“那你同我回去做什么,去找你的黎未吧!”“哎,杨绯你别走啊杨绯!”天呐,到底谁是刺猬!……之前黎未同杨绯打了招呼,先去后台换下衣衫,他褪去繁琐华丽的装饰,准备将今日演奏用的玉笛还给花楼老板,虽然当初楼主说他吹得好听,还说既然雇佣他,便要将此物一同要赠予他!可是他已决定,日后不会再来此地!故而应当还回去。 突然,一道冷冷的呵斥从屏风后传来。 “站住!”黎未回头去看,是今夜风头无两的危月燕,眼神有些困惑:“有什么事吗?”危月燕挑了挑眉毛,笑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笛子也能吹得如此呕哑嘲哳,看来黎公子用不惯这玉笛。 ”说罢,竟是一个抬手,击飞了黎未怀中玉笛,碎玉在地板上迸溅,粉身碎骨!声音颇为刺耳。 黎未眉头紧锁,深深凝视他,虽早有耳闻这新来的花魁性格张扬,却不想自己只是吹笛片刻,也惹了他不满!只好隐忍着怒气,尽力使自己心平气和的说话。 “若是觉得笛声不堪入耳,花魁公子大可不听,上来便朝玉笛发脾气,毫无缘由损坏楼中财物,是否有些不讲道理!”“不讲道理?你说对了!我就是不讲道理,你能如何?寄人篱下的蛀虫罢了,呵呵!但是有一点你猜错了,我可不是看笛子不顺眼!”危月燕盯了盯黎未,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十足。 “奉劝你一句,少替别人操碎了心!藏烟楼又不缺这点钱!”黎未不曾堤防他会动手,骤然被攻击,扑过去想要还手,谁知危月燕身手敏捷不凡,轻松躲过!他扑了个空,手心扎进地上碎片,疼得钻心。 而危月燕高高在上,只是瞥一眼他鲜血淋漓的手,就转身离开,那眼神,充满蔑视、嘲讽。 离开后,危月燕径直来到花楼老板的房间,他没有敲门的习惯,直接一脚踹开,屋里空无一人,却听身后传来询问。 “你找他麻烦做什么?他得罪你了?”对花远青的乍然出现,危月燕气犹未平,笑容极冷:“我能有什么地方值得一个质子得罪?看他不爽而已,非要有个原因——为主人出气,毕竟他是迷夏王的儿子。 ”“真的?”也不知花远青信没信,他拍了拍危月燕的肩膀,然后进了屋,拿起桌上烟斗和账本,姿态随意往那儿一坐:“哈哈,就你这脾气,叫什么危月燕,应当叫拼命三郎!今天的表演很好,这张脸终究不算浪费,这些年的功夫也没白费。 ”“你再敢让我穿粉色,明天就能在床上看见黎未的人头!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不要抱怨,抱怨是一种毒,让人在心知肚明中愤怒,在道德审判中同化,再说粉色有什么不好?我可是按照长安女郎的喜好设计,今天肯定比预想中还要成功!你说——三公主殿下会不会被你吸引?”花远青吐出一口烟,点了点烟斗。 “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危月燕闭眼。 “这么自信?”花远青没忍住,笑出了声,翻动账本的手停下,透过小轩窗往下望,这里能将花楼里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尽在掌控之中。 天色愈晚,花楼里灯火通明,后院月移花影,少女站在门楼下,琉璃瓦折射出千百道琥珀色光芒,显得身影朦胧、美得夺目。 她等待半天没见到黎未,询问侍者也没人看见,姜眠心想,他应该是先走了,于是起身,拍了拍衣裳,天色很晚了,她准备早些回家,否则嬷嬷要担心她。 想起方才狂热的与骚动,她最后看了一眼枝头艳丽的梅花,不论这花是何处而来,今夜过后,危月燕这个名字,注定会响彻长安了。 第十四章 夜沉的很寥落。 姜眠走得很小心,突然,前方出现一点莹莹孤光,风吹进衣领,冷得人打了个寒颤。 “前面——有人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右脚已悄悄后撤。 定睛细看,那是一盏提灯,孤零零地被人落在地上,姜眠正松了一口气,忽然察觉不对劲——这是三更半夜,路上怎么会有提灯?她猛然回头!“锵——!”尖刃击打在护腕上,金属撞击声划破了寂静夜空!飞速抬起手臂抵挡的一刹那,姜眠庆幸无比,如果不是这些天的魔鬼训练,帮她锻炼出感知危险的能力,她恐怕刚才就得血溅当场,成为刀下亡魂。 来人似乎没预料到她能接下这一击,短暂的反应后,立即朝她胸口一刀刺来,姜眠身无一物,只得用刚才被震得发麻的双手紧紧抓住白刃,鲜血滴下,铁锈味渐渐浓郁,她却一点也不敢松手!突然,肩膀经脉处一点被人一掌狠狠劈下!疼痛使手臂卸力,在姜眠还没有反应时,匕首已经整个贯穿了腹部!精准、疾速、狠辣、专业!然后立刻抽出,刀身一个漂亮的旋转,银光一闪,便回到他手里,宛如完成任务的轻松。 姜眠跌倒在地,痛得蜷缩,她突然意识到,与这一刀相比,之前两次进攻完全是在戏弄她,对方根本没有使力!而黑暗中那人背靠着墙坐下,双腿大幅叉开,手撑在膝盖上,掀开了面具。 他脸上还挂着笑,出现在这里活像一只邪恶黑猫!他身体略微前倾,好像在观赏她的痛楚。 “你怎么不哭呢?小姑娘受伤都爱哭的呀——”姜眠心头涌出一口恶气,这人杀她不够,居然还要玩弄她!“我……为什么……要哭!哭…是因为……心痛,人……只有……被喜欢的人……伤害…才会…心痛,被……讨厌的人伤害,只会……让人……愤怒!”身体里热度不断流失,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显得有气无力,却足以惹怒杀手。 “看来还是不够疼。 ”对方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语调。 姜眠眼看着他朝自己走近,青绿色面具扣在发侧,发出令人心慌的莹光,同时也露出了——一张混血面庞。 “哦……原来……是你。 ”她想起来了,这人是幽玄里的杀手,上次追杀杨绯追到她家门口,奇怪的装束,奇怪的布老虎,奇怪的警告……但这次见面,他应该是没有戴那个布老虎,裸露的手臂上,用红绳捆了好多铜钱,像是辟邪,真是滑稽可笑!有什么比他更邪的东西吗?混血杀手弓下腰,两根手指轻轻一推,便朝着伤口捅进去,像是检查伤口,又像是单纯为了折磨无力反抗的躯壳。 “没扎到要害,我的手果然很稳。 你知道吗?有一种动物叫靛青蛇,它不会一口吞掉猎物,而是慢慢折磨,看猎物痛苦、挣扎的样子,有时还会故意放走猎物,然后一击毙命!”他站起来,神态睥睨:“瞎眼丫头,上回你要保占星宫的人,我放过你一次,还好心警告你不要靠近我的地盘,这次你自己找死,居然还把他们的人引来?我很不喜欢,有人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姜眠闭上嘴,无声无息。 “很疼是吧?你想不想死?”混血杀手眼神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会死吗?”她意识恍惚,不小心说出来心里话。 “这点伤算得了什么,现在死不了,但是明天就不一定了,你会在这里冷掉,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不过——现在看来是不会了。 ”听见附近的动静,杀手长腿一迈,消失在黑夜里。 很快,巷尾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对,有血的味道!她受伤了!姜眠心中猛地一跳,紧接着,一个散发着淡淡温热的怀抱拥起她:“我带你离开,姜眠,别怕,不会有事的!”“师父……你找到我了。 ”她浑身都是血,无力动弹,梅近鹤又看不见她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自己背上,一只手摸索着墙壁前行,心里焦急万分,话语却是温柔安慰。 “公主,不要怕,师父来了。 ”姜眠伏在他的背上,眼泪止不住滚落,这是她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他一定会救自己!于是又高兴地唤了一声:“师父!”“怎么哭了?别怕,师父带你回家,嗯,很快就到了,很快……”他一路背着她,姜眠一路哭,身上又冷又疼,为了保持意识清醒,她不断地提醒梅近鹤前面有什么障碍物,其实不需要,她见过师父行走与常人无异,可她还是恐慌,要是师父不小心摔倒,她就只能死在这里了!人在生机流逝时会变得万分脆弱,姜眠哭着嚷着:“救救我,我要死了吗?师父,救我!”梅近鹤的步伐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指在不停颤抖。 快些!再快些!姜眠迷迷糊糊间,有一群人好吵,而且是围着她吵?“这就是当年皇室收养的那个女孩?都十多年了啊……”“她的身份不重要!我在问你!伤势到底如何!”“还好,避开了要害……什么?用的是这把匕首!那下手可真重!但不知道为什么,五脏六腑一点儿也没有受伤……”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一道声音,姜眠听见他们说:“是幽玄里主人。 ”以至于她梦里都有人和她说这几个字……正午烈日当空,花远青推门而入,不同于以往笑眯眯地打招呼,而是径直入内,梅近鹤也是这几日才意识到,他藏匿在温和外表下的凌厉。 “还没醒吗?这都昏迷几天了,占星宫的药到底有没有效果!我请了宫里的御医来,今天不论如何都要让御医看一看!”花远青静静道。 一只温暖的手轻柔覆在额头上,目光落在姜眠苍白面孔上,毫无反应。 “远青你先安心,这些日子藏烟楼已经够你忙的了,一天几次三番地过来看望,身体吃不消,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会立刻派人通知你。 至于幽玄里那边,之前是我师妹一直在追查,我不便插手……”花远青打断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就这几日,熬过去就好了。 ”梅近鹤猜不透这位多年好友的心思,只当他关心侄女心切。 “好,那我晚上再来。 ”花远青移开视线。 “不许、说话。 ”姜眠在梦中呓语。 花远青离开后,梅近鹤坐在床边,掩去担忧神色,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想象着她安睡的脸,微笑起来:“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是美好的。 ”窗外有风吹过,轻柔而低幽。 第十五章 这几日光景姜眠什么也不知晓,偶尔醒来一时半会,便会被灌下极苦的药,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吃完药后,姜眠又困倦了,反复沉沉睡去。 梦境里山河嬗变,光怪陆离,可到了最后,就会变成一个人的背影,有时温暖地坐在她身边,有时对她不理不睬,虽然看不清脸,却莫名亲切,还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萦绕,那声音充满恐惧:“没有人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知道也不敢直呼其名,都叫他——幽玄里主人。 ”然后画面化作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和一张靠近她的面孔……惊得她浑身血液倒流。 一阵凉风吹来,姜眠抬头一看,哪里还有“幽玄里主人”的身影?她分明躺在梅近鹤家里,全须全尾,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根本不会怕什么主人!师父房间里没有过多装陈摆设,书桌上飘起袅袅沉香,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雕花窗棂前的木架,木架上有一只鹦鹉,嘴红毛绿,朝门口张望。 姜眠动了一下身子,扯到腹部伤口,惊呼一声:“好痛!”鹦鹉扑棱下翅膀,开始学舌:“好痛!好痛!”于是姜眠故意低声说:“我是傻瓜~”鹦鹉:“傻瓜~傻瓜~”为什么只学两个字啊!姜眠朝它招招手,鹦鹉爪子上没栓小银链,加上这么多天相处熟悉,扑扑翅膀就飞过来了。 恰好此时梅近鹤端着汤药进屋,感觉到姜眠醒来,惊喜道:“这下是真醒了!不可乱动,你伤还没好呢!好好躺着吧,静养一段时间。 ”姜眠眼疾手快抓住鹦鹉,接话道:“师父,我觉得我伤得这么严重,必须得喝鹦鹉汤补补!”梅近鹤一怔,几日不曾听见她的声音了。 鹦鹉怪腔怪调地叫唤:“我下次不敢啦!人不能吃鹦鹉!”“原来你会说长句子啊!那平时见到我怎么不说话?嗯?”姜眠捏住它红红的鸟喙。 “看来小朋友今日很有精神,不过你也知道,这只鹦鹉可是梅大人的心头肉,日日在这儿陪着他逗趣解闷!你虽然日日在这儿补课,读书却一点儿也不用功,连《诗经》都背不全,恐怕还没有这只鹦鹉适合当学生,所以呀——梅大人舍不得煮汤让你吃。 ”调侃的声音饱含笑意。 姜眠不用猜就知道来的是谁,普天之下,只有花远青会这么叫她。 “舅舅!你你你你——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姜眠转头望去,抽了口气——花远青身后是一堆拎着诊箱的医师,个个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站成一排,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救什么急症病患呢!姜眠连忙摆手:“不用了,我感觉好多了!多谢舅舅!”梅近鹤上前一步,弯腰放下汤药:“远青听说你今天可能会醒,立即请了这些大夫一同来替你看诊。 你昏迷期间,他也时常来探望,不过——未曾听远青提起过你们是舅侄,之前我们认识时,他还是孤身一人,没想到你们还有这层关系,也好。 ”姜眠暗暗琢磨他这句“也好”的用意。 只听花远青淡淡道:“承蒙公主不弃,否则我一介商贾,怎敢与皇室攀亲。 ”“远青说笑了,不必谦虚至此,这几日藏烟楼可比京中任何一处都要热闹——听说一到傍晚,藏烟楼里客人争着抢着、挤破了头,就连跑堂的小厮,一天也能攒十几袋金瓜子。 这些天来,谁人不知花魁危月燕?谁人不知藏烟楼花老板?西域的葡萄酒商人要找你做生意,醉仙阁的老板日日在家痛骂你,朝廷要好好查你的账收你的税……如今你的身价也是步步高升、贵不可言了。 ”花远青摇头叹息:“都是表面风光罢了,不及梅大人谈吐举止优雅高贵。 ”姜眠笑眯眯道:“舅舅是最厉害的,那一曲可令梅花夏开的设计,真是精妙绝伦!还有那些雇来运输梅花的车辆,实在壮观!将全城道路围得水泄不通!”她夸张地比划,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揭穿了前者的把戏。 “小朋友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花远青并不恼怒,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眼神欣慰。 梅近鹤听着二人熟稔的氛围,一时间又插不上话,于是隐藏不语。 突然,一个小厮脸色难看地跑进来,在花远青耳边低语了几句,大概是“又来了”、“捐纳”、“来者不善”之类字眼,花远青听后,果然立即起身。 “要好好吃药,乖乖听你师父的话,占星宫的药一向很灵,这几日修养过后,就能恢复如初了,回家之后也要听嬷嬷的话,不可再擅自乱跑,舅舅还有事要忙,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 ”温暖的叮嘱让姜眠心中感动,脸上绽放出不舍的神采:“这么快就要走吗?”“嗯。 ”花远青不许她移动,虚虚环抱了一下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看来真的是万分忙碌了。 姜眠醒来当天,梅近鹤便亲自送她回将军府养伤,并免去了未来几日的武艺训练,改为在家研读,顺便布置了作业。 听到这个噩耗的姜眠大为沮丧,对梅近鹤有了怨念,什么谈吐举止高贵优雅,都是骗人的,师父明明是一个严格又苛刻的人!这天,将军府门口绿树成荫,群蝉的叫声不断震颤,显得夏日格外热闹,忽然,下方传来“咚咚”的叩门声,于是蝉鸣声也轰隆隆炸开。 阵阵声浪之中,黎未伫立于这座府邸前,手里提着一盒燕窝,保持着等待的姿势,他望向那石阶青砖上的缝隙,烈日将石头烤晒得发烫,他的心情也无比焦灼、无比煎熬。 嬷嬷听见敲门声,便起身朝外走去,推开大门,只见阳光映射在一位青年脸庞上,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看起来形容狼狈,脊背却是挺直,风姿也十分亮眼,明明是寻常的布衣,穿在他身上居然变得漂亮而华贵。 嬷嬷回过神来,轻咳一声:“你来将军府要找谁?”但转念一想,将军府怎么会有他要找的人,也许只是经过罢了。 “这么热的天,要不要进屋喝口水?”她热情道。 “我叫黎未,是……迷夏质子,和公主殿下一同在演武堂训练,也算是半个同窗罢,听说公主受了伤,很严重吗?”黎未讪讪的说,介绍自己身份时,他下意识想要隐藏,但天性与美德使然,还是如实相告。 “啊,真是多谢你了,来看望公主还带了礼物,不用这么客气,公主伤在腹部,刀口有寸长,但是恢复得很快,过几日就可以回去上课了。 ”嬷嬷笑着说。 “请您让我进去,看看是否有帮的上忙的地方,我可以每天来照顾公主,端饭端水,打理杂物,干什么活都行!”嬷嬷犹豫起来:“这、这倒不用了。 你既然在演武堂训练,肯定没有什么空闲,好意我们心领啦!”“我已经告了假,有空闲的!”黎未握住她的手,哀恳的说:“听说公主那天夜里被刺伤,求您让我照顾公主吧!如果不是为了陪我,公主不会去藏烟楼,不去藏烟楼,公主就不会独自一人回家,也就不会受伤!至少、至少让我见上她一面,否则黎未心中愧疚、寝食难安!”嬷嬷吓了一跳,见他的确焦灼万分,便点头同意了。 第十六章 之后几日,黎未果然每天一早就来到将军府,姜眠养伤的这段时间,必须一直躺着不能动弹,实在感到无聊,有人陪着说话解闷,也感到无比满足。 除了黎未,姜眠房间里还有一位常客,那就是小狸——她和黎未共同收养的猫咪。 它很爱敞开肚皮撒娇,还总是突然碰瓷,明明没有人碰到它,它却“啪”地倒在地上!它还会躲在角落,聚精会神地盯着房门口,一旦有人走路经过,便扑过来“偷袭”,并乐此不疲。 如果被偷袭的人是黎未,他已经不会被吓到,只是瞧着被抓破抓烂的裤子无奈叹息,弯腰想去抓小狸,然后被轻松躲过。 如果被偷袭的人是嬷嬷,那可太有意思了,嬷嬷体格圆润,她的一条腿对小狸来说就像一根柱子,小狸敦的撞上来时,嬷嬷纹丝不动!姜眠看见了,便指着它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用力过猛,伤口开始疼,可她还是忍不住要笑,那表情狰狞癫狂的可怕。 小狸喵喵叫唤,嬷嬷低头一看,这才捂着胸口说:“坏猫,又突然冲出来!”惊魂未定地去厨房生火做饭了。 闲来无事,姜眠坐在床上,拿出泛着寒光的匕首,一面把玩,一面觉得这个形状十分特别,里头是木质,外面包金,像月牙一样。 “那天夜里,我被师父救走后,暗卫捡到了一把匕首,就是这把——你说这个凶手是不是很笨?居然还留下了凶器!”她摊开掌心,举给黎未看。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柄宝石匕鞘,于是拿出来对比,刀与鞘,竟正好相配!姜眠惊呼一声,推了一把身旁的黎未:“快看!”黎未也惊异了,不知她为何如此惊讶。 “这柄宝石鞘,是我父母留下的。 ”姜眠神色郑重。 “我在京都生活多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款式。 ”“没错!这是边境特制款式,只有在枫叶城,才能买到这样的刀和鞘!也就是说,这支名为幽玄里的杀手组织背后,和枫叶城、甚至是迷夏有关。 ”他们彼此对视着,有困惑不解,有悚然而惊。 宝石鞘流光溢彩、美丽非凡,被姜眠拿在手里晃悠,他们分析着,小狸就在一旁看着、观察着、被宝石光芒深深吸引,可惜谁也没有注意到它,它先是目不转睛,然后弓起身子,奋力一跃,长而柔软的身体,朝姜眠直直扑过来!两人都吓了一跳,黎未叫着:“小心!”也扑过来抓猫,姜眠拼命躲避,口里嚷着:“它压着我了!”手里的东西咣当一下掉到地上,一时间鸡飞蛋打!黎未眼疾手快举起小狸,小狸拼命蹬着后腿,爪子被姜眠的衣带勾住,凄惨地叫唤,姜眠顿时又不忍心责怪它,黎未忙得满头大汗,才发现问题所在。 “小狸的爪子勾着了,快帮我解开衣带!”姜眠投来一个急切的眼神。 “什、什么……哦!来了!”黎未连忙弯腰,伸手去帮她解开衣带钩,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小狸的爪子终于被解救出来!像是知道自己大闹一场般,得救之后,它嗖的一下蹿逃出门,一溜烟功夫便无影无踪。 姜眠长呼出一口气,这么一折腾,她感觉自己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 黎未从刚才开始便呆呆愣愣,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他双手还放在姜眠腰间,衣带松开了,衣裳便松松垮垮,一时间不知要不要重新系上,可公主又没说要他帮忙系上,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这么维持着令人浮想联翩的姿势,太糟糕了!杨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以为自己是误会了,但最可怕的是,黎未他,面庞居然飞上两团红霞!手足无措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是一样的想法:共处一室的暧昧,亲昵自若的神情,衣衫不整的动作,年少无知的青春,意乱情迷的年纪……只有姜眠安详自若,并未察觉不对劲,看见杨绯进来,竟然笑着说:“你怎么才来呀!我都躺了好几天了,一直是黎未陪着我……”“我来做什么!你情我愿的事情,难不成我还能阻止!”她也不知自己生什么气,姜眠喜欢谁,同谁在一起,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可她还是气得撂下这些话,转头就走。 黎未心神不定,呆望着晃动的门帘,哪里知晓发生了什么,姜眠则是睁大眼睛,瞠目结舌,她还没见过杨绯发这么大的火,迷迷糊糊间想起,杨绯手里似乎提着东西,于是在心中默念:“三、二、一!”“砰!”一个棕色的药罐被折返回来的杨绯拍在桌上,姜眠甚至能听见里头水声晃荡,咕噜咕噜的声音。 放下药后,这次杨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快速掀起门帘,迈着大步离开了。 姜眠又等了一会儿,黎未压低声音道:“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不,你不了解杨绯。 ”姜眠看着黎未,认真地说。 又过了一会儿,真的只有一会儿,窗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这次杨绯没有进屋,仅仅站在门后,姜眠只能看见她半张侧脸,还有垂落的雪白长发,在树影婆娑下摇曳,神圣美丽,失魂落魄。 杨绯说出口的话却异常怪异:“现在还是白天!你不注意,怕是早晚会被人告到宫里!届时满朝文武都得参你一本!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姜眠知道杨绯很讨厌皇室,所以从不主动提到“宫里”,这也是两人默认的原则。 她低头看了看已经系好的衣带,面露疑惑,她不就是让黎未帮忙救了一下小狸吗?风声紧密吹过,屋外没了声音,树影久久不动,这次人是真的离开了。 没料到这小小插曲,连风波都算不上的意外,会让杨绯如此生气。 伤好之后,姜眠又恢复了忙碌的日常,由于功课少了许多,她在演武堂训练的时间更多了,梅近鹤身为严师自然不用说,每天少不了鞭策她,嬷嬷替她加油打气,花远青忙着照看生意,却也不忘督促她习武的进度……好像她一歇下来,大家就怕她悄悄做点什么,然后震惊所有人!很快,暑热未退,祭天大典如约而至,检验成果的时候到了!这天姜眠比以往起得都要早,几乎是披星戴月,正打着哈欠穿衣服时,窗户被轻轻叩响,是熟悉的节奏。 姜眠系好扣子,轻轻推开窗,来人银发垂落肩头,对她展露笑颜:“你要去参加秋狩?”“我每天做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姜眠说。 杨绯叹气,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红色小陶罐,递给姜眠:“喏,刚装好的。 ”“这是什么?”“茉莉花茶,喝完能提神。 ”姜眠尝了一口:“很清香!”歪着头吨吨吨灌下去。 “早起伤身,你从小身体就不好,训练这么苦,前段时间还受了伤,再好的底子也要被弄坏了。 ”杨绯抱怨。 “你有话直说嘛!在这点上,嬷嬷可比你强十倍!”杨绯低笑摇头:“师兄一点也不在乎你,你何必为他劳身劳力?”“啊?师父根本不在乎我吗?为什么这么说?”姜眠突然静止了动作。 “骗你的!你想去就去,随你开心,不过提醒你——注意安全,我喜欢看你活蹦乱跳的样子。 ”杨绯指尖悬停在她发梢,声音混着无奈,她害怕她胡思乱想,只能多多靠近她。 祭天大典上有好多人,杨绯的师姐们、月姊和父母、一些穿戴整齐的官员、护卫,正在祭坛静默地等候,皇帝穿着繁复的玄色祭服,一步一步按照祭司的指示走着。 祭司喊“踩离位!”皇帝猛地向前一步。 祭司又喊“踏坎宫!”皇帝立即朝另一边迈步。 群臣神色肃穆,姜眠机智地躲在黎未身后,她数着拍子,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半晌,扯了扯黎未的袖子,小声嘀咕:“假如我是祭司,就喊一二四六,反正绊不着脚!”黎未笑笑:“倘若上天有灵,会以为公主在教舞蹈,还是个喜欢胡来的师父。 ”接下来是众人朝拜天子,天子高兴宣布:“今年秋狩第一场,在扶风塔举行!” 第十七章 天色才刚刚破晓,扶风塔塔高耸入云,直指苍穹,姜眠体型娇小,站在这庞然巨物面前,颇有悲壮之感。 黎未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条精美的茶花发带,不经意间,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然而姜眠一大早被叫起来,此刻十分困倦,上下眼皮不停地一开一合,好像下一瞬就要倒地长眠。 “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样的状态来参加选拔可不好。 ”姜眠倏然清醒转身,逆着光的眼睛亮晶晶的,随后惊喜万分:“舅舅!你怎么来了!”“来给小朋友加油助威。 ”花远青挑了挑眉,望向与她并肩而立的黎未:“看来你已经找到伙伴了。 ”姜眠不大明白地凝视他,他还穿着顶好的纻罗绸缎、华贵的丝织长袍,一点儿也不像来扶风塔参加比武。 恰好月姊走过来同姜眠打招呼:“公主看起来像是没睡醒,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月姊身后跟着在朝为官的父母,还有她的那位表哥,四人的服饰皆庄严威仪、十分统一,看起来很有气场。 姜眠真的困惑了:“如果我睡醒再来,扶风塔选拔就结束了。 ”花远青轻笑一声,姜眠的想法总是不同于常人,虽然稀奇古怪,却能误打误撞着说出真理。 月姊点点头,依然十分高兴:“我母亲是这次扶风塔选拔赛的考官之一,她说好多年没有皇女参加秋狩了!这次来了你这么一位公主,虽然从前默默无闻,但消息一放出去,好多人即便原来不想参加,也要顺道来看一眼!公主,你一定会成功登顶!”“月姊,名号可不是评判实力的标准!走吧,我们该进去了!”月姊那位表哥喊道。 姜眠在心中叹了口气,咬牙鼓起精神,答道:“好,我会努力的!绝不能让大家失望!”“秋狩一年一度,是为选拔人才,不论皇亲国戚、贩夫走卒,皆可参与,但参赛人数众多,为了筛选淘汰掉鱼目混珠之辈,会预先在扶风塔设立一场挑战赛,扶风塔分为九层,每一层都有高手驻守,只有成功登顶,才能真正拿到资格,进入三日后的大比。 ”考官大人宣布完比赛开始,乌泱泱的人群便涌入了第一层,她拍了拍月姊的肩膀鼓励她。 姜眠看见了,也满脸期待地望着花远青,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姜眠愣了一下,看向黎未,恰好他也在凝视自己,于是微微一笑:“我们一起。 ”扶风塔前几层驻守的高手都不用兵器,姜眠和黎未配合着,轻松闯过,一切都很顺利,到了第七层,才遇到真正的挑战。 在他们对面,三名女剑客摆出无懈可击的姿态,交手时身法精妙剑术高超,更重要的是,姜眠同黎未一人只能招架一位,还要防范第三人来偷袭,就在战况焦灼、打得难舍难分之际,花远青突然出现。 只见他一脸气定神闲,靠在桌边喝茶,完全没有起到加油助威的作用,甚至还时不时打扰到姜眠。 “慢慢打,不着急!”“好招!”姜眠在过招间隙抽空回头,恨恨喊道:“舅舅你小点声!”花远青微笑了起来,一边细细品茶,一边耸耸肩:“一时激动罢了,你们专心打,不用管我。 ”不一会儿,他又道:“茶凉了,换一杯!”在他说完这句后,姜眠对面的剑客恰好反应慢了一瞬,被姜眠抓住机会,一拳用力击打过去,剑客像是承受不住般痛苦哀嚎一声,无力倒地!而与此同时,黎未那边也抵住了另外两名剑客的要害,在她们示意认输后才放开,抱歉地说了一句:“承让。 ”前几次赢过对手时,姜眠都会欢呼胜利,但这次她沉默地看着自己掌心,她有这么厉害吗?“怎么了?”黎未体贴地问。 “没事。 ”姜眠收起满腹疑虑,朗声答道。 被考官领上第八层前,她心里还忐忑不安,在看到第八层只有一位黑衣蒙面人后,这才松了口气,她和黎未二打一,应该要轻松许多。 这次比武时,花远青依旧时不时出声,姜眠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恼火,专心致志地寻找对手弱点,结果惊讶地发现,这蒙面人身形修长,比黎未还要高上一截,动作却快到不可思议!一个人打他们两个,就像猫戏弄老鼠一样,漫不经心的姿态令人讨厌。 她一时不防,被卸了兵器,对方横腿扫来,她立即提起右腿,堪堪躲过,却猛地瞪大眼睛,闪着寒光的利刃已递到她眼前,近在咫尺!刚才蒙面人一直赤手空拳应付他们两个,让人险些忘记,第八层的驻守是可以使用武器的!偏偏花远青还发出了感慨:“真够精彩!”她气得冒火:“能不能安静下来!”黎未替她接下这一招,吃力地捂住胸口:“公主,登顶的名额有限,先到先得,你先上去,不必管我!”姜眠攥紧拳头,又过了几招后,蒙面人露出破绽,她眼睛一亮,一掌拍在了蒙面人胸口!对方闷哼一声,连退两步,好似伤得不轻。 “等等,我,我明明没有……”蓦然间,她敏锐察觉到——这场比试她赢得太轻松了,以蒙面人的武功,不可能这么快输给她,可他为什么要故意掩饰呢?这样想着,她也这样问出了口:“你是故意的?”蒙面人轻笑一声,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随即高声喊道:“我输了,公主实力强劲,在下甘拜下风。 ”喊完这句,他握住腰间的刀柄,干脆利落地转身。 黎未朝姜眠挥手示意自己没事,花远青则是心情良好,一边鼓掌起身,一边和考官大人有说有笑。 月姊的母亲走过来,朝姜眠拱手:“恭喜殿下!目前为止,闯到第八层的选手寥寥无几,相信殿下也感觉到了,越往上越难。 ”“这么说来,第九层的高手是才最厉害的?”姜眠喃喃自语。 “第九层的高手,是殿下认识的人。 ”“我认识?!”“没错,这个人你的确认识。 ”花远青衣着光鲜,但在几位考官面前十分谦卑,刻意站远了一些:“塔顶第一高手,正是祠部郎中、你的师父——梅近鹤,梅大人!”姜眠呼吸急促起来:“师父他看不见,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说呢,别看他现在性格温吞,当年我们初见时,他在长安可谓风光无限——君子谦逊,儒雅若仙,诗文风流,时人传颂。 ”花远青评价道。 十年前,盛朝和迷夏的战争刚刚结束不久。 长安诗会上,梅近鹤站在桃花树下,气质温润如玉,手中一柄折扇半开半合,一双凤眸如漆一般黑亮,微微闪烁着,有着说不出的明澈,看人时也饱含宽容、善意和光明。 一旁的陶元吉尚且籍籍无名,跟好友高谈阔论,有人提议道:“今年的飞花令可是十步成诗!每一步还有要求,踩了长步念长句,短步就得念短句,且每句诗首字必须得有数字,好数数自己走了几步!好了,现在来抽签吧!”大家哄笑成一团,争抢着上前,陶元吉抽空看了一眼桃树下的少年,因为出色完美的外表,他被不少人围着,其中就有名动天下的才女月乘鸾,给他讲自己写《菱花词》时的所见所闻,他大多时候在认真倾听,时不时回应,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 “到底是外强中干招摇撞骗,还是魁星点斗深藏不露,马上见分晓!”众人陆续参与进来,凡是抽中红签,便要先报上姓名,然后开始十步作诗,有人走了两步便抓耳挠腮,苦恼的神情引来一阵笑声,还有的迈出第一步,自信迈出第二步时却发现作不出诗,一条腿还悬在半空,努力维持平衡,更是面红耳赤!很快,轮到那位桃花树下众星捧月的少年,大家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梅近鹤,字下贤。 ”只见他略一思索,便飞身而起,径直踩了十步,到第十步时才站定。 “哈哈哈哈,所谓骄兵必败盛极而衰,这人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就像前几年外忧内患不断,还非要攻打迷夏,最后还不是强弩之末有去无回……”“哎,不谈这些,他动了!”梅近鹤站在原地,眼中笑意清浅,语气无比随意,仿若信手拈来。 “一览山川近青天,二见海楼立云间,三扁轻舟总相连,四城鸾栖阆苑,五池鹤宿水边,六道飞花明日远,七声鹦鹉啼前,八忆海棠爱旧年,九曲阑干歌沉烟,十里春梦尽无缘。 ”七长三短,一步一句,刚好对应!唯独陶元吉有独到见解:“前面倒也应景,就是这最后一句,十里春梦尽无缘,听着寓意不大好。 ”“那便千花万陌满平原。 ”梅近鹤笑着回答。 后来梅近鹤因双目失明前途尽毁,众人无不惋惜,感慨造化弄人,至今犹记,那年春日诗会,有碧桃花一树,谦谦君子一人。 第十八章 “那也没提到武功啊!”姜眠吐槽。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花远青似笑非笑。 “对了舅舅,你知道师父是怎么失明的吗?我上次看见他脖子上的伤痕了。 ”“听说是误食了什么毒素,导致双目失明,连瞳孔颜色也变了。 ”一旁的考官大人、月姊的母亲突然气愤填膺:“还不是杨绯那个贱人!梅近鹤当初不仅在朝堂平步青云,占星宫宫主也对他颇为赏识,对她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师妹,关心照顾无微不至,她倒好,居然给人下毒!事后还装模作样,谁不知道是她干的好事!”她声音里极度生气、满怀愤恨,姜眠仿佛能看见当初的场景。 梅近鹤饮下师妹送来的汤,突然七窍流血!尤其是眼睛,剧烈的疼痛使他胸中充满恐惧,杨绯跪在他身边,指尖颤抖地擦去他唇边黑血。 “师兄,你怎么了!”他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师妹的脸,那抹奇异到令人惊叹的银白色,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后一种色彩。 众人冲进来时,只看见梅近鹤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杨绯的手腕!那截腕骨在他掌心,仿佛随时会被捏碎,最终还是被杨绯垂眸挣脱。 命运说,当我到来时,天之骄子也要流落人间,受尽欺辱尝遍苦楚!我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需制造巧合挑拨人心,世间冤仇怨会便环环相扣、永不停歇。 有人问,冤冤相报何时了?命运答:只要你死啦,就一了百了!梅近鹤不愿意寻死觅活,他说:“人只要足够执着,总会迎来光明的未来。 ”听完这段往事,姜眠追问:“那后来呢?没有查出真相吗?”“当时只有杨绯一人在场,自然是她嫌疑最大,但占星宫认为他们师兄妹一向关系融洽,且没有确切证据指向是杨绯下毒,就不了了之了。 ”月姊的母亲就是当年和梅近鹤交好的月乘鸾,此刻涨红了脸,恶狠狠道:“好一个不了了之!这样岂不是默认了杨绯是凶手!”黎未困惑地问:“真的会是杨绯姑娘吗?师兄妹之间通常感情深厚,即便真有什么仇怨,也不会下毒,何况梅先生和杨绯姑娘都不是冲动的人!倘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做出让自己后悔一生的事情了,可动机又是什么呢?”“谁知道呢?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天生喜欢嫉妒,恨你有笑你无。 ”花远青淡淡的说。 “肯定不是杨绯!”姜眠坚定地大吼,火药味愈演愈烈。 “可当时只有她在场,一句解释的话语也没有,从头到尾,安静的像死人一样!如果她真的清白,为什么不解释!”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月乘鸾真想给她一耳光!“假如你看见一个人摔倒,想要扶他站起来,这个时候我正好经过,不分青红皂白也不问缘由,对着你破口大骂,说肯定是你推了他,你也不会有心情解释的!即便你忍辱负重,愿意解释,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也可能一时转不过弯来,从而错过证明自己的最佳时机!总之不论如何,我相信杨绯是清白的!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是不要乱说了!”姜眠捂起耳朵,心里万分酸楚,一是为梅近鹤的遭遇,二是替杨绯感到难过,他们两个都是对她极为重要的人啊!其中一个受到了创伤,另一个被误解编排!花远青瞅着姜眠眼里似有泪花,赶紧出来打了个圆场。 “好了,咱们不要争论,那样可疑的行径,大家心里难免种下怀疑的种子,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想必梅大人心中也不再介怀。 ”“你又不是他,怎知他不介怀!那样的事情发生了,换作是我,我恨不得挖了杨绯的一双眼睛!”月乘鸾瞪了他一眼,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沮丧。 “他在第九层,你们自己去寻他吧。 ”说罢,不再理会其他人,回到了看台上。 扶风塔的第九层其实就是塔顶了,经过登上顶楼的台阶时,抬头,可以看见外面辽阔无垠的天空,俯身,底下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通通在塔底等候,看谁能第一个登顶。 突然,有人发现了他们,大喊大叫:“有人要登顶了,快看!”刹那间,所有人抬头,目光集中在姜眠一行人身上,掌声雷动,欢呼雀跃。 黎未愣了愣,随即嫣然一笑:“看来大家对公主的表现很满意,要和他们打个招呼吗?”姜眠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假装没听见黎未的坦白与热心,只是默默收住了脚步,让隔了老远的人们看清她今日装束。 “是三公主的衣服!第一个登顶的人是三公主!”果然,惊愕的叫声传开!紧接着有人问:“是那个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姑娘?”还有人追问个不停!“是吗?她刚才在大厅差点睡着,我还以为她要昏倒了呢!”走在前面的花远青没忍住笑了出来,姜眠愤怒地跺了跺脚,一个箭步冲上楼去。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姜眠认为扶风塔选拔赛其实很简单,这些高手要么是滥竽充数,要么会故意放水,怪不得每年有那么多人能登顶!她现在信心百倍!见到梅近鹤,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师父上午好!”梅近鹤惊讶地问:“你这么快就到第九层了!有没有受伤?”姜眠本就不想对师父出手,听到他关切的声音,心里抗拒更深,于是凑到梅近鹤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非常亲昵的摇了摇:“师父——”如果梅近鹤能看见,那么她眼里一定在灼灼发光!“怎么了?”姜眠低声下气,声音仿佛带着蛊惑:“师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虽然我没有父亲和母亲,但自从有了师父,师父会理解我、关心我,我过得快乐又幸福!真好啊!能成为师父的学生,还能在扶风塔选拔赛里见到师父!好想成为第一名,这样就可以让师父为我骄傲、欣慰了,以后师父出门遇到同僚,大家就会说,梅大人你好厉害呀,你教出来的徒弟是第一名呢!”“黎未,你说是不是?”黎未低头望着地板,闻言抬头,他并未明悟,悄悄看了梅近鹤一眼,也随着姜眠一头。 “公主…说的对。 ”姜眠随口调侃,没想到黎未会陪她一头,顿时呆住了:“黎未你一向正经,居然也想要师父放水!”黎未慌忙将手藏至身后,红了脸。 “虽然没有人知道,但我们还是要遵守规矩,公平公正。 ”梅近鹤温柔地摇了摇头。 姜眠撒泼打滚:“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恰好此时月姊那位表哥也上来了,气势汹汹:“幸亏被我听到了!你居然想蒙混过关!”姜眠吓了一跳,躲到黎未身后,瞪大了眼。 “堂堂女儿家、一国公主、将门之后!做什么不好,要做欺世盗名之事!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了!”谢中枝目光冰冷,对着黎未身后的姜眠大吼!“你给我出来!我们比试比试!”“师父也不想和你动手,既然你们二人同时登顶,不如互相比试一番,胜者为第一名。 ”梅近鹤负手让到一旁,温文尔雅。 花远青跨上前来:“我想和梅大人谈一笔交易。 ”梅近鹤沉思了一下:“不行。 ”“远青,秋狩是难得的历练机会,于情,你该相信她可以依靠实力取胜,于理,你不该插手。 ”“舅舅,看来你这招不管用了!”姜眠已经领教过师父的执着,面不改色,还有心情揶揄花远青。 “谁说我要用钱交易了?”花远青眉毛上扬。 人们总是过分高估金钱的价值,而忽视了自身真正的需求,那是庞大、珍稀的情感。 他笑得神秘,对姜眠道:“小朋友,想不想听八卦?是关于你师父的绯闻哦~”梅近鹤诧异的问:“我能有什么绯闻?你说来听听,我也好奇!”“我也是偶然听说,当年月乘鸾月大人——”“远青!”梅近鹤突然低唤一声,打断了他,胸口剧烈起伏,好似气得不轻。 姜眠愈发好奇了,谢中枝一听和姑姑有关,也凑了过来。 “什么什么?我错过了什么?唉!但凡早生个十年,就全知道了!”花远青没有往下说,转而摇起了扇子:“恰好最近我手头有些紧——”梅近鹤呼出一口气,还好只是贪财,他大方道:“你要多少?”花远青竖起出三根手指,又想起梅近鹤看不见,启唇报出一个“三”“好,三万就当封口费了,日后不许再提!”花远青故作惊讶:“其实我只要三千两,没想到梅大人如此慷慨!那鄙某就却之不恭了。 ”“到底是什么绯闻啊!这下更好奇了!”姜眠和谢中枝抓耳挠腮,黎未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花远青“啪”地一声合上扇子:“无可奉告!八卦已经被梅大人高价垄断,我是生意人,自然要守信用。 ”“真不打算说了?”谢中枝满脸写着失望,转身狠狠扯住姜眠,迫不及待的说:“那来比试!今天我非得争这个第一!”花远青从袖子里抽出一大叠银票,递给谢中枝:“其实第一第二有什么要紧?不过是秋狩的入场券罢了,相信谢公子不是争强好胜之人。 ”梅近鹤看不见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忽然听谢中枝喊道:“我认输!”他惊愕:“你这是?”月姊的表哥高高兴兴地收下钱:“哈哈哈,第一名第二名有什么要紧,总不能为了排名伤了和气!”姜眠目瞪口呆。 第十九章 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在这里碰到了那群人。 黄雷走上前,将我护在身后,冷眼睨着几人,大脑飞速运转。 很显然,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根本没有赢面,要是他们今天执意要找回场子,那也无可厚非。 毕竟黑人,是十分记仇的。 “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黑人眼风一扫,恨得咬牙切齿,摩拳擦掌的说道:“你是忘了那天晚上对我干了什么吗?” 他抬手一指躲在黄雷身后的我,“你这个娘们,踢我一脚的仇还没报呢!” 接着又将目光移到黄雷身上,仗着黑人得天独厚的身高优势,不屑的睥睨着他,言语间不停的供火道:“就凭你,也有胆子跟我们叫嚣?” 他身后几个黑人也纷纷附和着,夸张的比出各种喝倒彩的手势。 黄雷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他们影响,反倒是镇定自若的答道:“要找事可以,左手边五百米就是警察几个黑人立刻撸起袖子,做出战备状态,严肃厉喝道:“想拿警察压我们,真是异想天开!” 我不安的揪了揪他的袖子,示意他可以不用这么硬气,该低头时还是得识趣一点,要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 可黄雷却微微摇了摇头,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属实让我捉模不透难道他留有后手? “你呆在一边,不要误伤你了。” 他将我推到五米开外,随后便单枪匹马的应战,挑衅道。 “一块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为首的黑人直接被他的诳语气笑了,伸手推开其他几人,咯嘣咯嘣的摁动手指关节,趾高气扬的盯着他。 “口气很大啊,你要是单挑赢过我了,就随意你们怎么样。” 黄雷后撤半步,作出应战的姿态,周身也散发出让人心胆俱寒的杀意。 “来吧。” 话音刚落,黑人带着杀意的拳头就迅速袭来。 黄雷身形如电,敏捷的动作让黑人始终无法找到破绽。 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竟然不分上下。 黄雷眼看着黑人扑到眼前,一记快速而精确的膝踢将其重伤到,痛的黑人喊叫了一声。 转而化悲愤为斗志,凌厉的眼风一扫黄雷,抱着他的侧腰就带着他一齐摔倒在地上。 战况愈发焦灼,汗水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黄雷使出浑身的力气奋力一击,用自己的膝盖狠狠磕在他的下体,痛苦的呻吟声瞬间在场内回荡不p黑人躺在地上来回翻滚,嘶嚎声响彻小巷。 其他人见他几招几式之间就解决了黑人头目,还没落下半分亏,纷纷吓得抱头鼠窜。 不再理会哀嚎中的黑人,黄雷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我扯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我可是散打冠军。” 一直摇摇欲坠的心脏终于稳稳落下,在他身边才会拥有的安稳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万般情绪涌上来,我现在只想拥抱他。 我扑进他的怀里,发泄着内心的苦楚和害怕,同时又无比贪恋这个温暖的怀抱。 黄雷愣了愣,片刻后反手揽住了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着。 我多想让这一刻再久一些。 依偎在他的怀里,我闷声闷气的说道:“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隔着单薄的布料,我清楚的听见他胸腔里极速擂动起来的心脏,好像在热情的回应我的告白。 我鼓起勇气,对他扬唇一笑。 “黄雷哥,可以给我一个正式追求你的机会吗?”四目相对之间,似乎有什么火花在肆意进溅。 虽然黄雷没有正面回应我,但是他的心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这次风波过后,黑人已经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不过以防黑人再次纠缠,我还是决定搬家,不在宿舍里住了。 我死皮赖脸的求黄雷帮我找房子,其实是想住进他家里,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拗不过我,只好任劳任怨的陪着我搬家。 看着他宽厚稳重的背影,我一个箭步就跳了上去,他也有预料似的稳稳接住。 我在他脸颊边轻轻印下一枚香吻,随后便指向前方。 “走吧,我们回家!” 第二十章 龙撵在围场前方停下,百官跪伏于地,口中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直到皇帝和他身后公公的身影没入营帐,过了片刻,公公出来了,手上拿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高声问道。 “三公主在何处?陛下宣召!”姜眠上前:“儿臣在。 ”余光瞥见月姊在月大人身后站着,同她眨了眨眼,意思是:有好事?姜眠报以困惑的眼神,意思是:一般没好事,今天说不准!姜眠随白面公公进入营帐,首先被无比浓烈的檀香熏得睁不开眼,有股阿弥陀佛的气味,皇帝从桌前到屏风后来回踱步,似乎在彰显威严。 姜眠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皇帝笑着虚扶了她一把,姜眠观察到他拇指上戴了一个巨大的玉扳指,足足有一个小茶杯粗壮!“不必多礼!朕听说你在扶风塔选拔里得了第一,做的很好!皇女率先以身作则,天下人才能信服皇室,信服朕!”姜眠听着,整个脸都要烧起来了,慢慢低下头去:“是师父教的好。 ”皇帝“哎”了一声:“谦虚什么,你的暗卫来汇报时都说,你不仅天赋异禀,而且异常勤奋努力,是可塑之才!不过——这倒提醒朕了,梅爱卿虽好,到底目不能视,与其让他做你的老师,不如换成林爱卿。 ”白面公公适时递上一句:“陛下圣明!”姜眠瞠目结舌,半晌没有说话。 “你不愿意?”皇帝笑容逐渐变得平静。 “师父、只是看不见,他是很好的人!而且、我们行过拜师礼,他是儿臣名正言顺的师父,不好换了!”姜眠结舌的说。 皇帝将眉毛拧成一股绳,好像伸手捏一团棉花,却碰到了一块铁坨,声音里是雷霆震怒:“瞎子和残废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以为自己可以忤逆朕!来人!”公公慌乱叫道:“陛下!”“三皇女不忠不孝,不感念朕的恩情便罢了,还公然顶撞养父,立即贬为庶人!”姜眠不敢置信,自己究竟是那一句话刺痛了他?所谓君心难测,果然好难猜!她急中生智,声音细细小小的试探:“父皇要丢弃我了?我不是父皇名正言顺收养的公主吗?”御林军架起姜眠正要往外拖,皇帝听到这句话,气得两眼冒火:“回来!朕改主意了,直接砍头!就在这里砍!把梅近鹤的脑袋一起砍了!他就是这么教朕的公主的!”白面公公脸上表情凝固,这么多年,他的圣上最听不得的四个字,就是名正言顺!营帐里的动静不小,外头众人面面相觑,一副“啊果然如此”的神情,小声议论起来。 “伴君如伴虎,尤其这位,真是阴晴不定啊!秋狩还办不办了?”“以前女皇陛下究竟是有多想不开,居然禅位给…!…继位之后,同迷夏打仗输了,不仅没能收复失地,还丢了军队!”“行了,这话都说了多少年了,我进去看看,怎么个情况。 ”月乘鸾在月姊眼巴巴地催促下,不疾不徐地整理了衣袖,朝营帐走去。 凭心而论,对于梅近鹤这个徒弟,她实在没有多少好感,但刚一掀开门帘,就看见少女跪在地上,双手无措地搭在膝前,有几分倔强,还有几分楚楚可怜。 月乘鸾假装惊愕地问:“这是怎么了!陛下!”皇帝此时也进退两难,但还是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月爱卿来得正好,替朕评评理,朕总共才三个女儿,这一个还是收养的,难道给她换个师父会害她吗!”月乘鸾笑了:“说到底,陛下是不想公主和占星宫扯上关系。 ”她走到姜眠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你就不能服个软?”姜眠咬着嘴唇,再次重复刚才的话:“就算砍头,我也只有一个师父,我的师父永远只有梅近鹤!眼盲也好,残疾也罢,他就是最好的师父!”说罢紧闭双眼,聆听他们对话。 “陛下?”月乘鸾扬眉。 “……朕何时说要砍头了?不要擅自揣摩圣意!”“公主,陛下也是一片好心,因为你,才会如此重用梅大人!算了,时候也不早了,秋狩已经开始,公主快去吧。 ”姜眠慢慢睁开了眼,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睫毛颤动了一下,惊魂未定地离开。 果然如月乘鸾所说,营帐前一片空旷,大家分头各自寻找猎物去了,只有两个人站在原地分毫不动,见她出来,黎未立刻迎上来,目光移过她通红的鼻头,担忧地问道。 “公主受了委屈,不要憋在心里,我愿意替您分忧。 ”月姊笑吟吟道:“那是个纸老虎,能有什么事啊!”姜眠缩着脖子,又反复摸了摸脑袋:“它差点就丢了啊!”“这么严重!?”姜眠紧握着拳头,泪水划过脸庞,抬手擦了擦:“简直糟糕透顶!”他们三个人边说话边往深林里去,找到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安慰姜眠,碰巧遇见了谢中枝,他要带月姊去找姑姑,只剩下姜眠和黎未两人。 姜眠烦闷地对天呐喊:“老天!人说自己的出身不能选择,可我都生好了,你为什么要替我换掉!人人说我运气好,被皇室收养是泼天富贵,可是这富贵怎么动不动就要掉脑袋!我真是承受不起了!”突然间,什么东西“哟哟”地叫了一声。 他们齐刷刷盯着远处——是一只小鹿,正踩着旷野枯草,准备趴下休息。 真是时来运转,得来全不费工夫!黎未认得它,那鹿角上轻飘飘的色彩,是他亲手挂上的红缨。 这只鹿有着姜黄色的皮毛,上面还有可爱的斑点,那灵动的眼睛、耳朵,活脱脱山野精灵!又让姜眠想起她养的那只狸猫,由于太忙没时间照顾,最近都住在黎未家里,被照顾的很好,皮毛油光发亮。 她欣喜若狂,笑着靠近,心想:“小鹿啊小鹿,我不要你的皮毛,不要你的鹿茸,更不要你的脑袋,我只要你头上的红缨!如果你愿意,能让我摸摸就更好啦!”在距离很近时,她一个箭步猛地扑过去,抱住了小鹿的脖子:“抓到你了!”不料这头鹿力壮如牛,被姜眠拽住还能上蹿下跳!“小心!”黎未惊呼。 姜眠被甩了下来,衣摆沾上枯草,两手空空还使了一身力气,“山野精灵”撒起四只鹿蹄,得意地狂奔离去,那挂在头上的红缨随风飘扬,仿佛成了它对人类无情的嘲笑。 “我去追!”黎未说完,匆匆转身,追着小鹿跑远了。 姜眠此刻很想抓个人来倾诉一番,奈何这是皇家围猎场,花远青进不来,月姊跟着她母亲和表哥,寸步不离,实在找不到人可以说话,郁闷得很。 黎未晌午时有过追踪这只鹿的经验,虽然跟在它身后跑,却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鹿察觉到他靠近,手上没有猎人的弓箭,渐渐也就少了戒心。 他愈发深入丛林,一步一步靠近,清朗俊秀的眉目此时全神贯注,紧盯着那条火红、飘逸、华丽的长带,那象征着荣耀,而他多么希望取得这份荣耀,回去送给公主!他从身上取出一个青囊,散发出香甜的青草、嫩芽、还有果实的气味,对梅花鹿来说有着天大的吸引力,但它还是不敢贸然靠近人类,黎未只好将青囊放置在草丛上,自己小心翼翼地踩着步子后退。 “我不会伤害你,放心过来吧!”小鹿低头嗅闻了一下青囊,用吻部拱开,里头骨碌碌滚出几个鲜红的果子,趁它大快朵颐之时,黎未悄悄捡起一根树枝,取下了鹿角上的红缨。 他长舒一口气,手里攥着得来不易的红缨,正要回去,突然,“嗖”的一声,一只利箭朝他射来,直冲咽喉!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反应,他侧首躲避,突然闷哼一声,用手捂住了颈侧,那里被划出好长一条血痕!小鹿被惊吓,发疯一般冲出去,正好撞到了黎未,由于速度太快,他被撞倒在地上,鹿蹄飞快在他身上踩踏、蹦跳!留下无数脏兮兮的泥点,好像要把它身上的斑点全染在黎未身上,然后绝尘而去,看得人触目惊心!黎未吐出一口血水,虚弱地撑着地面,手心还紧紧抓着那条红缨。 尘埃四起,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快步走出,朝他伸手:“把东西给我!”“不,不行!”黎未反应过来,连忙将红缨护在怀里。 “你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遮掩样貌?”“拿来!”他已经身受重伤,对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俯身抓着他的手臂,低声威胁道:“你只是一个质子,一个迷夏人,今天死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追查!”黎未咬牙反抗:“我不会给你的,这不属于你!藏头露尾,不敢暴露身份,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啪”的一下,黎未半边脸被扇得肿胀,他眼前一晃,好像有无限个焦点。 “你身为宿卫,根本没有资格参加秋狩。 放手!否则我会打断你的腿!一个残疾的男人当不了宿卫,你的余生只能在苟延残喘中度过,没有人会来看你一眼,因为你根本不配——”帏帽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带着狰狞的恶意,谩骂着、伤痛着他!黎未那张苍白的脸上依然倔强!他不肯松手,他像是已经石化了的一尊雕像,保持着一动不动,一滴泪水从眼角滚落。 倏然,一道两人都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可置信、不愿面对。 “住手!”姜眠刚才一直站在黎未不远处,看到他正在取红缨,惊喜万分,又不敢发出声响惊扰,结果看见了眼前这一幕,浑身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那人戴着帏帽,长发没有露出一丝一毫,黎未认不出,可她呢,她日日见到这个人,一墙之隔形同虚设,怎么会认不出来,眼前这个威逼黎未、折辱他蹂躏他、要杀人夺物的人!她极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开口喊道。 “杨绯!你要打断谁的腿!” 第二十一章 “你要打断谁的腿!黎未根本没有招惹你,为了一条红缨,你居然,居然……不可能!杨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是杨绯!你不是她!”姜眠自欺欺人的大叫。 杨绯愣了许久,摘下头上的帏帽丢到一旁,长发如瀑如雪,带着亘古不变的圣洁,谁能想到刚才那些恶毒的话、恶毒的事,出自一位受人景仰的神女!“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姜眠凝望着她,往日明丽的神采变得灰暗。 “我一直如此,你如今觉得惊讶?感到愤怒?只是因为我待你与众不同罢了。 ”到了这步田地,杨绯反而松了一口气。 姜眠还是困惑不解:“为什么呢?”杨绯轻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诚恳:“这个迷夏质子,对你来说比我更重要,对吗?如果是以前,我想我会气得发疯,就像那天看见他在你榻上,我恨不得立马剐了他!但我想起了几年前,把你丢下的雪山——我跪在那里发誓,说永远不会再让你等待,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我告诉自己,贪恋一个人,就要接受她的全部,哪怕是肆情放纵、与卑贱的质子厮混!”她指了指黎未,依然用言语践踏着他。 姜眠身后是一颗茂盛古树,看着修长的身影靠近,排山倒海而来的情感,令人喘息困难,她好像被困在什么围墙。 “杨绯!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对我好,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我们,我们之间的情不是这样的!”杨绯冰冷的手抓住她手腕,温情脉脉道:“人有千面,情又怎会只有一种?姜眠,你真的不懂么?还是你受了蒙蔽、被人挑唆!千万不要忘了,你是盛朝皇室的公主,真心还是假意,你必须得分清楚!”黎未看见她们争执,甚至到了动手动脚的地步,踉跄着想要上前,却突然眼前一黑,他伸手摸了摸脖颈处的伤口,那里流出的血一片乌紫。 “别再揣测这些!黎未对我一直很好……天呐,我们不要再在这里纠缠了!他怎么了!”姜眠注意到黎未脸上不正常的迷蒙,连忙推开杨绯,冲过去察看。 杨绯将手指掐入掌心,顾不得四周会不会有旁人出现,她扑过去拉住姜眠,一股脑儿的叫着她的名字,诉说着。 “对你好?替你养只猫就算对你好吗?你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皇室,他当然会讨好你!曾经梅近鹤也是如此,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很会爱人,记得我的口味喜好,就像我记得打开你每天窗户的时间,他每年生辰会给我写一封信……可他还是背叛了我——带那个害死我亲生母亲的人来见我!为了他的仕途!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黎未无力地瘫坐着,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手臂软软地垂在身前,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一听到这些诋毁的话语,他挣扎着就要起身,指节因挤压而发白,仿佛要拿出浑身的力气去对抗,姜眠赶紧按住他。 “你做什么,不要动!”晚霞映着他的脸,一只手按上了姜眠的手背,带着令人心酸的僵硬,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眼神带着一丝恳求。 “我敢……用性命发誓,我所做的一切,没有一件事……是为了讨好……利用公主,不要听她说……这些话,好吗?”姜眠咬唇点了点头,黎未如释重负,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杨绯面色铁青,异常艰难地开口:“箭上涂了我亲手制作的毒,他也许会死,如果运气好,也许会在瞎、哑、聋、瘫痪中选一个,伴随他的余生。 真是太巧了,连发的毒誓也能立马应验,可见不是真心!”姜眠发出一声惊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不可置信。 “你,你精通药理,是用来制毒药?简直丧心病狂……不对!师父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只知道师兄双目失明,可曾关心过我为什么要给他下毒?难道我天生喜欢害人吗!”她已经完全歇斯底里,无意间癫狂地将真相倾倒而出!姜眠嘴唇翕动,半晌才道:“你说你嫉妒黎未,那师父呢?师父做错了什么!我以为不是你下的毒,我还替你辩解过!我那时真的相信你!”杨绯笑了,那笑容冷得出奇。 “原来你都知道了!明明你也在怀疑,却要用相信二字,不是太虚伪了吗?”“明明是你逃脱了惩罚!”“是我对你期望太高了!或许从你行拜师礼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我还是让自己靠近你,尽管会粉身碎骨!尽管会痴傻愚昧!可我丝毫不在意!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直接用让他毙命的毒!”杨绯一拳打在树干上,砸出一条裂纹,树叶簌簌落下,吓得姜眠身子一抖,她睁大眼睛,从头到脚、重新审视着杨绯,好似第一天认识这个人,那么惊讶,那么不可思议。 “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还是我记忆里那个杨绯吗?”她轻声道。 杨绯的笑容很克制,流泪也很克制,她指着天上,为神明唱赞歌时宛转的嗓音此刻无比沙哑,像树皮在刮擦。 “你看这会儿的天空,和片刻之前的,都是不同的——早上是雾蒙蒙,然后晴朗,到了现在,满天都是灿烂霞光。 你看啊,天空尚且如此多变,一个人又怎能要求另一个人永远不变?若可以长久地爱你,我想我的生命,不会比现在年轻。 ”姜眠扭过头去,她多想一言不发,躲避这一切!但她不得不开口:“既然是你亲手做的毒,你一定有解药对不对?你救救他,以前谁也不知道,你从未说过这些呀!黎未……他真的快不行了!”她急得泪光闪烁。 杨绯摇头:“我从前不说,难道是害怕流言蜚语吗?不,我不畏人言!可我以为短暂的誓言会一生不变!我以为我有一生的时间可以……但自从他出现,在你眼里,哪里还有我们相伴的岁月?过去已经烟消云散!如果我还像从前那样,扮演可笑的邻家姐姐、扮演高高在上的神女!”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终于平缓:“一辈子无法说出口的话,不是太可悲了吗?”姜眠如遭雷劈,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她真的害了师父!完了,她真的无所顾忌!真的想要杀人!完了,她真的爱我!一切都完了!“可黎未是无辜的,你不能把他牵扯进来!”她极力争取。 “够了!我不想听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他!维护梅近鹤!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你凭什么总是为了别人背弃我!今天,就在这里!你可以选择,要么把人丢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要么去告发我,我一句也不会狡辩!”姜眠看向黎未,他用尽最后力气,朝她拧出一个勉强又沉重的笑容。 “不要皱眉,公主,不要为我为难……如果我死了,或者幸运一点,变成残废,绝不会责怪公主抛弃我,我本就是一个无用之人,是一个凡夫俗子……”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了,因为他再次大口大口吐出鲜血,脑袋一歪,陷入了昏迷。 姜眠慌乱地感到一阵心悸,疼痛好像侵蚀进皮肤,在太阳穴里突突直跳。 杨绯还在步步紧逼:“告诉我,你怎么选?” 第二十二章 姜眠不敢看那血染的衣裳,紧紧抱住黎未,把他的头埋在自己怀里,不断颤抖着说:“没事啊,你不会死,也不会变成残废,更不会被抛弃,你从来都不是无用之人!你是我无比珍视的朋友,我们会永远相伴!”那条被紧握不放的红缨,缠住了黎未的手指,姜眠想要替他解开,却发现缠得那么紧,好像要勒断什么。 黎未还在喃喃自语:“不能…松手,这是…属于…公主的……”震撼的感觉涌遍全身,姜眠惊觉这个人的勇气,比她想象中要大的多。 “你怎么这么傻啊,竟以为我会不顾你的性命!”她低下头去。 杨绯站在一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恢复了以往优雅从容的模样,甚至有一些疏离。 “好,那么今天,就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会从朱雀巷搬走!祝你往后,平安喜乐。 ”说完最后一句,终于又露出一个姜眠熟悉的、带着勃勃生机的、邻家姐姐的笑。 她蹲下身,在地上放了一个紫色的小瓷瓶,便抬起脚离去,这是她最后的心软,对这个她从小深爱的姑娘。 姜眠给黎未喂下解药,可他还是昏迷着,她四周张望了一圈,这里是后山深林,人烟罕至,范围那么大,等别人找到这里来,恐怕天都要黑了,谁知道会不会有其它危险,唉!等不及了!她把黎未安置在树下,不管人是否听见,说了句:“我去叫人过来帮忙!”起身向林外跑去,心里又放不下黎未一个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月姊和谢中枝正提着猎物往这边走,瞧见姜眠,哎呦一声!月姊说:“奇了怪了!”谢中枝说:“邪了门了!”他们异口同声道:“怎么这样慌张?”突然,月姊眼睛一亮,指着姜眠手上的红缨:“哎?你拿到了呀!我们追着那鹿追了好半天,才发现红缨已经被人拿走了,就抓了点别的。 ”姜眠没时间同他们解释,急急忙忙道:“有人受了伤,快和我来救人!”“在哪里?”月姊和谢中枝一听,赶紧丢下手里的猎物,撸起袖子就和姜眠跑进小路,看到倒在血泊里的黎未,二人皆是一惊,随后包扎的包扎,止血的止血,报信的报信,很快把黎未移到了空旷的营地上。 随行的医师过来替他诊治,众人纷纷凑过来瞧,见黎未面貌气度不凡,却是一副快要气绝的模样,医师被人群围着,也是满头大汗,姜眠、月姊、谢中枝三人护着黎未,不让他被挤到,推推搡搡、鸡飞狗跳。 皇帝最后到来时,身后跟着那位白面公公,尖细的嗓门一喊“肃静,都走开”,人们才纷纷让道,退至不近不远处。 皇帝奇怪的问:“怎么会受伤呢,林中明明没有猛兽啊。 ”姜眠绞着手指,不知道怎么回话,她不能说出真相,如果皇帝知道杨绯私自闯入围猎场,也许会杀了她,但她给黎未留下了解药,并没有真的害死谁啊!思来想去,只能摇了摇头,绞尽脑汁编造理由。 “林中忽然射出一支箭,也许是……不小心射歪了吧。 ”她心虚道。 “不对!”白面公公突然叫道,他指了指黎未的伤口:“陛下您看,普通的伤口怎么会有乌紫色?这分明是涂了毒的!皇家围猎场戒备森严,秋狩断断不可能出现毒药!”姜眠声音干涩:“公公观察真仔细。 ”皇帝摩挲着那枚硕大的玉扳指,颇为好奇:“那是怎么回事?”“陛下,其实真相已经大白,是有人混入秋狩,想要对陛下不利!”“哦?那还不快快彻查!”姜眠看了眼皇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上前一步,决定将一切揽下,做好了承受所有后果的准备,却被公公抢白:“不用查,一定是那幽玄里!”“其实……啊?啊、啊?”白面公公继续道:“今日秋狩开始前,幽玄里主人、杀手‘千程’试图混进围猎场,幸好被公主及时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没想到他们竟然还留了后手,真是可恨!”皇帝大为恼火:“这帮家伙!在京城为非作歹兴风作浪,如今居然敢跑到朕眼皮底下!这么久还抓不到人,保不齐是朝廷出了内鬼,先不要声张!”姜眠挠了挠头,心里默默道:千程啊千程,可不是我要你背锅,谁让你平时作恶多端太嚣张,这会儿只能自求多福吧!嘴上连连称是:“啊,父皇说的对,公公说的对,幽玄里在长安势力庞大,可得早点抓到人才行!”皇帝脸色好看了许多,竟对她露出一个慈善和蔼的笑:“今天是朕太冲动了,你虽然不是朕生养的女儿,但是朕待你如自己亲生女儿一般,才会把你带回皇宫收养,这次你拿到了红缨,为皇室争得荣誉,为朕立下功劳,朕要给你在八月十五办一场庆功宴!”“陛下圣明!”公公捏着嗓子夸张地喊道。 姜眠又脸红了,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小声的说:“谢主隆恩。 ”皇帝和公公离开了,众人各自散去,姜眠站在原地,望着昏迷不醒的黎未,紧握了一下那条红缨,柔软、飘逸,象征着荣誉、胜利,但这一切都无法让她高兴起来!真正拨动着她心弦的人此刻躺在这里,在一个生活多年始终无法融入的国度,他始终那么真诚,那么善良,那么脆弱,受伤时却没有一个人送他回家。 这一刻,她真的意识到了,原来他的身份那么低微,他的故国那么遥远,他一无所有,却愿意为自己奉献一切。 她轻轻将红缨收起,珍藏地放在胸前衣襟,然后叫来一辆马车,小心翼翼地把黎未搬上车,说了句:“我要带他回府”,路上有些颠簸,少年及腰的黑发早已在混乱中松散,姜眠手指在他发间摸索了一下,发现一条茶花发带。 “咦?”她抚摸着那条发带,思索片刻,觉得颇为熟悉,突然恍然大悟,这是她初遇黎未时,见他长发松散,凌乱不堪,这才送给他,谁料每次见面,都见他戴着。 于是大为震惊:“我还以为你身为宿卫,即便是迷夏人,也不会过得太差,原来竟穷困至此!上次你说,木笛是你唯一的财物,却赔给了别人,现在唯一的发带也是我所赠……”替黎未绑好头发,姜眠点了点他眉心:“今天要不是运气好,你差点把命赔上呀!”风卷起他衣角,清朗的容颜安详不变。 到了将军府,她直奔主题,把黎未因自己而受伤的事情告诉了嬷嬷,嬷嬷一向善解人意,没有再追问什么,姜眠把黎未安置在榻上,摸了摸他的额头,是有些烫,又从院子里提来两桶水,拧好毛巾搭在黎未脸上。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月上中天,忽然听得一阵响动,出门一看,一只小猫在门口喵喵叫了半天,嬷嬷在给它喂食。 “你吃饱了就走罢,可不能放你进来。 ”嬷嬷说。 这狸猫蹲在门前,胖的像个球,圆乎乎软塌塌,乍一看就像个巨大毛团,它对姜眠凝视了片刻,那双眼睛极有灵性。 此猫有故人之姿。 姜眠纳闷道:“这是谁家的猫,长得好像小狸啊!”嬷嬷惊呼:“哦,就是小狸,它胖了一圈,我险些没认出来!”赶紧开门让它进来。 小猫咪在院子里快乐地玩着球,嬷嬷也去休息了,姜眠一时间不知做点什么,好像忙碌之后,只剩一个空壳。 她推门朝夜色里走去。 第二十三章 走着走着,姜眠忽然驻足。 天色朦胧,每家每户门口的围墙上放置着两盏夜灯,明黄色灯光隐隐摇晃,唯独杨绯家门前的灯少了一盏——那是被“千程”拆下带走,她那时还想替杨绯补上一盏,只是一直忘记,现在想起这件事,也于事无补了。 她敲了敲杨绯的门,自然是无人回应,门扉半掩着,只需轻轻一推,便能看见刚刚搬走的痕迹,杨绯说到做到,不过半天,已经人去楼空。 “今日……就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姜眠忽然感到惆怅,真的一生都不会再见了吗?她将手触上墙壁,苍凉墙垣仿佛还留有余温,这里曾经花香四溢,她们看着青青蚱蜢舟,聊着说书人讲的故事:“你会医术我会骑马!”姜眠坐在摇晃的木马上,伸出一根手指:“一起去闯荡武林!打败南山师太、西岳老祖,成为天下第一怎么样!”“好,我们仗剑红尘天下无双呀,什么时候出发?”“明天就去!”“明天?明天我就回占星宫了,要不下下个月?”“呃,下下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你。 ”……小狸目送着姜眠回到房间,它不懂得人复杂的情感,看不出主人以往娇艳粉嫩的唇,带着点儿哀愁地抿着,弯弯的眉眼,此时也难以舒展。 姜眠路过厢房门口,目光落在黎未白净的脸庞上,心底对自己愤怒起来!她失去了杨绯,曾经她以为最真挚的朋友,她舍不得啊!可是审视着黎未肿胀的腿上、染血的后背、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她愧疚地低下头,到底要怎么面对!她没法面对这一切!去睡觉吧!一觉睡醒,也许一切就好了!可是放下枕头,一闭上眼,杨绯又出现脑海里,通红的眼睛、歇斯底里的呐喊:“你要为了他,厌弃我?”不!不只是黎未,还有师父,师父他是无辜的啊,仅仅因为迁怒,这怒火焚烧了他的一双眼睛和大好年华!仅仅因为嫉妒,差点要了黎未的命,他从未奢求什么呀!杨绯,你到底要什么呢,拥有她?这不可能啊。 想到这里,姜眠蓦然想起今天听到的一句话,“一个人真正拥有的是,他落水的那一刻还有的东西。 ”千程是个杀手、刺客,可他说的很有道理,她甚至想要赞同。 杨绯拥有什么呢?从她认识她以来,她就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来历,她以为占星宫是她的家,可她说不是。 也许曾经梅近鹤真心把她当做妹妹来爱,可那时她心里被仇恨占据。 杨绯,杨绯,杨绯,她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个名字,然后泪流满面地打开窗,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就在今天早上,就在这个位置,杨绯还笑着给她花茶,关心她的身体,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姜眠抱住自己。 我见过最好的你,每一天。 我明白高傲的你,包容怜悯的你,忘记迟疑的你,某一天,却没能抓住你。 你为神明歌唱时,落寞又美丽。 如果你可怜我,教教我怎么可以,不再贪恋你的好。 如果命运可怜我,用分离逼我长大,怎么能不偏不倚,选择了她。 最后,她闭上双眼进入梦乡,根本没有时间去回想,那句“完了,她真的爱我”,其实潜台词不是意识到她的爱,而是自己舍不得她伤心。 第二天一早,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嬷嬷端着早膳,满脸笑意温和地掀开门帘:“这风铃响个不停,吵得嬷嬷都要捂耳朵了,好玩倒是好玩,你小时候的玩具里,只有这个还留着……天呐,你的眼睛怎么通红的!”姜眠在铜镜里看见自己憔悴模样,也是吓了一跳,她不敢对嬷嬷说,只勉强一笑:“我没事,就是没睡好,嬷嬷我饿了。 ”因为家里有伤患,嬷嬷特意做了清淡的食物,姜眠到来时,黎未已经醒了,他直起身,骨肉匀停的脚踝边,小狸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时不时蹭蹭他的小腿。 她扑过去,拿纱布替他在伤口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冲出门,把早膳端来给他,十足的殷勤,好像要弥补什么天大的罪过!黎未哭笑不得,赶紧推拒了姜眠想要一勺一勺喂他的举动:“我自己来就好,公主不必担心,我并没有什么事。 ”姜眠仔细打量一番,黎未也被动地任她检查,少年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好似不曾中毒过,那天奄奄一息的模样,真是吓了她一跳。 突然,黎未凑近了她,深深凝望着她通红的双眼:“你这是……”“早上风太大了,吹得我眼睛疼。 ”姜眠急忙地接道。 “你哭了。 ”他面目严肃起来。 “公主……是有什么心事吗?”她不敢直视他关切的眼神,反问道:“如果再来一次,你差点为我丢了性命,不害怕吗?”“原来是为了这个。 ”黎未无可奈何地面向她,微笑着、用温柔的目光注视她:“公主视我为朋友、待我真心真意,能为公主付出,黎未无悔。 ”姜眠心道,不,不是的,不仅仅是因为如此!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在这个年纪她只会用稚拙的眼泪发泄。 她摇头,又点了点头。 “可我的生活,好像一夜之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她没有明说。 黎未却听懂了!她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失去了什么,又怎样告诉他呢?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像默默的站起身,打开了窗户,轻柔的微风拂面而来,传达着惬意与轻松,接着给姜眠递上一杯茶水,又将装满蜜饯的小碟子轻轻放下。 姜眠一直低着头,但洞察到,他在观察自己的情绪,判断她此刻最需要什么。 “公主不愿说于我听,黎未便不问,但不妨听听我的心事。 ”“嗯?”她抬头,困惑地望进他的眼,那儿是一对温柔的绿松石。 “公主方才说的生活发生了改变,让我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离开迷夏——我刚刚来到盛朝时,那会儿并没有宿卫邸可以居住,一条破陋的小巷子,就是我在这儿第一个家……”姜眠惊讶极了,紧紧拧着手帕,安静、沉默地听着,时不时蹙眉。 黎未刚开始很小声,但他想到,既然已经是一段不光彩的过去,何必遮掩,索性大声了些。 “隆冬的风雪夜,晚上很冷,盖着薄被、裹着衣服也没法避寒。 而夏天太炎热,驿站不愿意天天给我送吃食,但是前一天的食物馊掉,吃了会中毒……总之,太多碎屑的事情,都和贫穷、卑贱有关!但这贫穷、卑贱又并非我与生俱来,是和身份地位有关!既然有手有脚,我不愿像乞丐一样向别人讨要食物,就去酒楼里打杂,客人们看到我的眼睛,立刻就知道我是迷夏人,厌恶地骂我!我晚上回到小巷子里,觉得真悲惨啊!真该大哭一场!”“然后呢?”姜眠听到这些,全然没有心思为自己难过,转而满是心疼地想,他曾经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迷夏的王子呀!“然后我就哭了!”他颇为羞涩。 姜眠噗嗤一乐,笑出了声,好一个意想不到!“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面,我还以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很包容,能够平静面对。 你一直都是这样呀!”黎未有些不好意思,但神情坚决:“是的,我狠狠哭了一整晚!足以看出我是个本性懦弱的人,但是哭出来,我就觉得好受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为生活努力。 公主,这是人之常情,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天翻地覆的变化,人有心,自然就会伤心难过,伤心难过不要紧,试着哭一场,然后振作起来吧!”下一刻,黎未愣住了,因为姜眠给了他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大家很喜欢你,你不知道啊,那天你受伤,好多人围过来看呢——他们说,你这么好看千万不能留下后遗症,所以,快快好起来吧!用美貌俘获人心的迷夏王子!”窗外风清扬,云舒卷,她连发梢都带着轻快。 第二十四章 天色初明,集市便已如一幅活起来的织锦铺展开来,人声喧喧,沸反盈天。 街巷两侧,密密匝匝的摊位排列着,货物堆叠如小山,吆喝叫卖声起伏不断。 姜眠和黎未闲逛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挑担的货郎上前:“我这是上好的羊脂玉,与这位公子十分相配!”姜眠点头:“好,包起来,我付账!”成衣店老板:“瞧一瞧看一看,咱们家的绸缎颜色鲜亮如流霞,最适合俊俏公子!姜眠点头:“好,包起来,我付账!”好一个琳琅满目,只要是黎未看了一眼的东西,她通通买下。 “买!”“买!”黎未看了一眼铁匠铺门口的一只大耳黄狗。 “买!”姜眠一挥手,掏出一叠薄薄的银票,众人惊奇不已。 买买买!出门前她撒娇打滚和嬷嬷要钱,就是为了给黎未买礼物。 黎未这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大包小包都是替他买的,连忙劝姜眠:“公主千万不要为我破费!我看这些并不是因为喜欢,也没什么需要的,公主还是买些有用的东西吧!”……在姜眠面前推销了不少东西的货郎消失在集市尽头,数了数赚到的钱,神情惊喜,然后恭恭敬敬地把银票交给华服男子。 “花老板真是料事如神,那些卖不掉的东西,只要在那人面前转一圈,就全卖出去了!狠狠赚了一笔!”这边姜眠还在同黎未开玩笑:“你因为我受伤,虽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我还是欠了你,不止欠了你的情,也害你蒙受损失,所以应该还你呀。 ”黎未摇头:“不对,公主说错了。 ”“哪里不对?”姜眠狐疑地望着他。 “就当我前世欠了公主,今生本就该还。 ”他露出一抹笑容,意含温暖。 “哦?那就今生继续欠好了,下辈子再还,这辈子你要过得舒服点!”姜眠拍了拍他的胸脯,表示自己不吃这一套。 花远青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转头对下属说:“差不多了,去通知梅大人来抓人。 ”姜眠继续道:“咱们去那边吧,我知道有家特别好吃的店,今天随便你点菜,亏了谁也不能亏了咱们的肚子!”黎未笑着同意。 莲香斋是长安城里风靡一时的四大食楼,今日天朗气清,又正逢午时,人来人往拥挤成群。 要接待的客人太多,小二忙碌的很,一边领着他们上楼时,一边手上抱起一排茶壶。 “客官这边来!”小二招呼着,没注意茶壶里满满当当的茶水少许撒出,在楼梯转角处留下一片湿滑。 黎未心细如发,自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可姜眠正兴奋地同小二说话:“咱们莲香斋的生意可真好!虽然我是第一次来,却觉得比藏烟楼还热闹!”小二哎呦一声,正要谦虚一下没有没有,转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姜眠随着人流上楼,恰好踩到转角处边缘,离湿滑的水痕近得可怕,而她此刻毫无察觉!“啊!”这处里地面起码有几丈高,若是摔下去必然受伤。 身后的黎未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率先冲了出去,他没有去拉姜眠,而是直接用身体和手臂挡在下方,在姜眠离摔倒仅仅一瞬间前,紧紧接住了她的腰身。 姜眠像受惊的小兔一般,浑身猛地一颤,茫然地望向那处水渍,又看向黎未,然后缓缓起身,脸上浮现恍然大悟的笑容:“幸好被接住了,多谢你!”看到姜眠没事,黎未松了口气,因为靠的太近,脸上微微泛红。 “举手之劳而已,公主不必多礼。 ”“可以松开我啦。 ”姜眠拍了拍他的手。 “啊?好、公主、公主小心些。 ”他赶紧收回手臂,神情有些局促,不敢多看一眼姜眠真诚的脸,默默跟在她身后,以免她再踩到湿滑的地面。 他们被小二领着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很快,一碟莲香楼招牌点心被端上来——“原来这就是长安最出名的蜜煎雕花,果然精致。 ”黎未赞叹。 其实是用蜂蜜、饴糖熬煮各种水果,再把金桔根茎和蜜饯精雕细琢成花朵、小鸟形状,晶莹剔透,甜香四溢,上面撒上煎好的肉片,摆作牡丹花型。 姜眠的注意力完全被楼下曲调吸引,似乎在哪里听过,黎未看她出神,忍不住温声道:“这首曲名为春归,是藏烟楼花魁危月燕名动京城前所作,讲了一个凄美的故事。 ”姜眠疑惑:“什么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不断轮回的宿命,每逢成年春天,他便会想起往生事,记忆归来后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换一种方式重来,但过去的亲人和朋友,再也见不到了。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想起了美好的回忆!”他微微一笑:“公主这样想也很好,但我有时觉得,人世间那么多动人的情感,只因年华老去白骨成灰,便消失无痕,一遍遍品尝无味的命运,这才是真正的孤独吧。 ”姜眠点点头,突然听见一道声音,由于二楼雅座恰好临街,她可以清楚听见下面行人说话声,有人提到了危月燕。 “这曲调耳熟得很,是不是那个花魁、叫什么来着?”“危月燕呐!”“哦,对,他可出名了,但是听说啊,他上学时就脾气不好,喜欢打砸物品、欺负同学、还敢打教书先生!”姜眠听了十分气愤!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朝窗边大喊。 “说什么呢?他大字不识一个,压根没上过学!你不认识他,就请不要血口喷人!”路人:“……”黎未望着她,低低笑了一声。 用过午饭,两人刚从莲香斋出来,就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只见梅近鹤一袭官袍站在门口,长发随风而动,双目闭合,一脸严肃端方,令身边客人感到压力山大,连忙坐到离他远些的地方,心道此人莫非来闹事?“哎,师父你怎么在这儿?”姜眠感觉奇怪,他平常几乎很少出门,更别说来这人气旺盛的莲香斋。 梅近鹤听见声音,几乎没有犹豫就走过去。 高挑的身影来到姜眠面前,带着师者难得的威严:“姜眠,你是否忘记了什么事。 ”姜眠想了想,比划着手指:“没有呀,秋狩结束了,宫宴在八月十五,也还早着呢,我这几天和黎未出来玩,京城该吃的美食都尝过了……”梅近鹤打断:“我不是说这些。 ”额头明显跳了一下。 姜眠停顿片刻,记忆回溯到几天前,被她抛之脑后的、嬷嬷的叮嘱:梅大人要你去他家补课别忘了呦~别忘了哟~忘了呦~“糟了!”幸好梅近鹤看不见,姜眠难以言喻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下一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履,把东西一股脑丢给黎未:“你断后,我先走一步!”然后拔腿就跑,梅近鹤感到风动,行云流水般飞身追去,眨眼间便移去几十步,踪影可见。 黎未手里拎着东西,向前迈出一步,却止住了动作,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一幕竟是如此熟悉,好像——他总是在看着公主离开。 最终,他握了握掌心,敛起眸中情绪,在喧闹人声中独自站了许久。 借着人流的遮挡,姜眠随便跑进了一家客栈,立即寻到一间空房,连关好几道门,所有的窗户也被紧紧合上,正要松一口气,转头一看,梅近鹤就在她身后!被提走的时候,姜眠还满脸不可置信:“快到根本不像人啊……”梅近鹤还是把姜眠抓了回去,丟到书房里,淡淡道:“以练武和学马术为由在太学请假,加上前几日的,你一共有二十五份课业,没、有、做!最好快些补齐。 ”姜眠大声哀嚎。 转眼间已是日近黄昏、雾霭四合。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课业居然要自己动笔,为什么我的纸笔不会自己写字!”她转头看了看天色,双手高举着抗议:“本来傍晚要和月姊一起去看日落的,现在肯定来不及了,师父破坏了我美好的一天,啊,师父好恶毒!”梅近鹤形容微动,不露声色道:“其实早就发现你不思进取的本性了,唉,你以为我想管你?”姜眠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那为什么还要抓我回来学习?”“为师者,有责任。 ”姜眠继续抓狂,鹦鹉在一旁异常高兴,不停地喊她:“姜眠!姜眠!姜眠!”“好啊,连你都开始对我直呼其名了!”她坏心眼地伸出两根手指,上下一捏夹住鸟喙,让它乖乖闭嘴。 梅近鹤把鹦哥从魔爪之下解救出来,继续按着她伏案苦学。 “身为一位公主,即便没有治国理政的才能,也至少应当博古通今,以史为鉴,才能知人善任,这是你的责任。 目前已经落下了不少课程,得奋起直追才行!身为你的师长,我这些天、直到八月十五的宫宴前,都会在这儿陪着你,这也是我的责任。 ”姜眠听了有些烦闷,真不敢相信,他对自己仅仅是一个师者的责任!而这责任二字说起来太重,令她失去自由,令师父变得面目可憎。 “可我并不是因为责任才坐在这里的。 ”她小声道:“我从没有想过要博古通今、知人善任,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是希望师父和嬷嬷可以为我感到自豪,听起来不够伟大、不够崇高,但这是爱,是出于本心的爱!”梅近鹤怔愣片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和煦如春风:“嗯,听劝就是好孩子。 ” 第二十五章 九秘之兵术! ‘嗡!’ 一刹那,天剑上人的指间蓦地绽放出一片神异的奇光,化作无数神秘的符文,宛如一股洪流宣泄而出。 倏然间,那些神秘符文又在半空中迅速的汇聚成了一道无比神妙而浩渺的符印,轰然落在了那斩出的‘九转戮神剑’上! ‘轰——’ 刹那! 九转戮神剑一阵剧颤,紧接着,它仿佛得到了某种未知的无上神秘伟力加持,力量开始疯狂的急剧暴涨! 其剑身之上,密密麻麻的遍布了无数微小的神秘符印,就连其激发出的剑芒都充斥着同样的神秘符印! 那一瞬间,九转戮神剑似乎已经超脱了半仙器的范畴,真正的达到了仙器级别的威能,而且还是近乎完全激发了所有力量的仙器之威! 一时间,整个天地都为之色变! 在那九转戮神剑的威压之下,整个天穹都好似要塌下来了一般。天空都变得暗沉一片,下方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压迫感和沉闷感。 一个个都呼吸困难起来,脸上涨得通红,难受得几欲吐血! 更有甚者,身体都止不住的颤抖,似乎有些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威压,要跪倒下去…… “太、太恐怖了!我、我感觉,身体都要被压垮了!” “是、是啊,这、这种感觉,太难受了,简直要吐血。甚至,我好像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嘎吱’‘嘎吱’的作响!” …… 下方的许多学生忍不住呼吸急促,语气艰涩的颤声说道。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惶恐。 就那么短短的一两句话,就好似用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一说完,便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而宁望舒看着这瞬息间的接连变化,眼中不禁掠过一抹惊异之色。 尤其是在天剑上人施展出那神异的秘术,衍化出那神秘的符印加持到九转戮神剑上,使得九转戮神剑威能瞬间暴涨! 竟是一跃跨过了半仙器范畴,真正达到了堪比仙器层次的威能时,他更是大吃一惊! “这是……” 宁望舒双眸蓦地睁大,死死地盯着天剑上人加持到九转戮神剑上的那道神秘符印,感受着其激荡出的那种神秘而浩瀚、深邃的气息。 下一刻,他不惊反喜,脸上浮现出一抹异彩,“这种气息……难道,他所施展的乃是九秘之中的兵术!?” “很有可能!毕竟,他施展的这门秘术的气息完全与我所掌握的几门九秘之术一脉相承。而且,刚才他施术时还念了一道‘兵’字真言。”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当确实就是九秘之中的兵术!” 想到这,宁望舒神情有些激动,乃至是亢奋起来,看向天剑上人的眼神,都变得‘和蔼可亲’了许多,就如同看待一个主动上门的散财童子一般! “没想到啊,竟然能在他身上见到九秘中的兵术,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哈哈,只要得到了这门兵术,那么九秘之术,我就已经得到六门!” “虽然还不清楚这兵术的具体功用,但从此人为他那柄飞剑加持了兵术后,飞剑的力量暴涨,竟从半仙器级别一跃冲入了仙器的层次。” (请) n 九秘之兵术! “可见此术应当是针对法器的秘术,而且,能同为九秘之一,此术的威能定然非同小可,绝不逊于我已经得到了另外几门九秘之术!” “看来倒是不能直接就将此人给杀了,而是要先对他进行搜魂,得到这门兵术,顺便再弄清楚那神剑阁的具体所在之地,方便事后前往神剑阁,一举将其覆灭,以彻底消除这个隐患!” “虽然我无惧区区一个神剑阁,但难保他们日后不会再来找初夏的麻烦,还是斩草除根比较好!” 想到这,宁望舒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笑容。 对于他来说,发现天剑上人竟然掌握了大概率是九秘之一的兵术,这确实是一个意外之喜。 也是一个巨大的收获! 就在宁望舒暗自欣喜之际,天剑上人见得到他的兵术加持的九转戮神剑威能暴涨了那么多,心中亦是一阵欣喜。 他再次看向宁望舒,咬牙道:“本座倒要看看你这仙人的实力,究竟能有多强!可否敌得住本座这加持了无上兵字秘术,力量被催动到了极致的九转戮神剑之威!” 话音落下,那九转戮神剑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裹挟着那充斥着兵字符印的恐怖剑芒,一点点强行撕裂了宁望舒所激发出的仙威…… 此刻的九转戮神剑威能已经真正的达到了仙器级别,能够撕开宁望舒的仙威,也并不为奇。 仙威固然强大,但终究只是一种威势而已,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仙人之力。 是以,看到九转戮神剑依靠着兵术的加持,强行撕开自己的仙威,宁望舒也并不感到惊讶。 倒是天剑上人,看到宁望舒的仙威被撕裂,顿时面露喜色。 “哈哈,仙人又如何?便是仙人,本座也未必就不能戮之!至少,本座也并非全无还手之力,不能与之争锋!” 这一刻,天剑上人又重新拾回了几分自信。 听到他的话,宁望舒不禁轻笑一声,戏谑道:“哦?是吗?你还真以为就凭这,能与本仙争锋?” 说着,宁望舒又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怜悯的笑盈盈道:“呵呵,还是那句话,我只能说无知者无畏!” “真仙的手段与力量,岂是你一区区凡尘修士所能妄自揣度,更何况是本仙!” “哪怕你依靠那神异的秘术,将这柄与你肉身相融,铸成另类肉身的半仙器飞剑力量强行提升至真正的仙器级别,并且能够掌控其力量,将其威能激发出来。” “但在本仙面前,就这点威能……呵呵,依旧不值一提,本仙弹指可灭!” 话音落下,宁望舒再次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又瞥了眼那正不断撕开他的仙威,朝他斩来的九转戮神剑,从容一笑。 接着,只是对着九转戮神剑缓缓地屈指,那么轻轻一弹—— 咻! 霎时,一缕仙力从宁望舒体内激涌而出,瞬间从他弹出的指尖呼啸迸射而出。 那一缕仙力也算不上强大。 但被激发出去后,却是宛若一道仙虹,似流星般划破天空般,瞬间击中了那看似威势惊人,近乎足以将整个天地都撕裂的九转戮神剑! 第二十六章 她身下这匹马是百战百胜的神驹后代,有着高大的体型、卓越的速度,发起疯来也是异常激烈!开始摇晃马尾,接着左踏右蹦、上蹿下跳,人群霎时响起惊呼!城墙上,梅近鹤听见下头慌乱的动静,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绷,紧紧抓住衣袖,忙问道:“是谁的马惊了?”月乘鸾原本还在假寐打盹,闻言睁眼,替他往下一瞧,惊骇道:“好像是为首的三殿下!”为了不踩踏到人,姜眠拼命将身体向后倾斜,好将这匹远高于自身重量的疯马拽向另一个方向,她满头大汗,却管不住那四只铁蹄,眨眼间冲出去数十米,而城门旁数十米开外,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一见这阵势不妙,月乘鸾的语调都变了:“完了……”汗血宝马拼命回头,嘶叫着吼着哭嚎着,姜眠真怀疑它是想咬死自己,但又从中感到一种——它在向自己求救的意味。 她在心中默念:“对于烈马,要压制它的气焰,耐心与它拔河。 ”凭着一股狠劲,拽着马就是不松手,眼看就要掉进护城河里!如果在此时弃马而逃,她摔下去也是粉身碎骨,如果不逃,掉进护城河无法脱身,总而言之——要么摔死!要么淹死!就算侥幸不死,这罪名会落在谁头上?在距离护城河的围栏还有两丈远时,她夹紧马肚、双手脱缰,蒙住马儿双眼,做了一个起扬的动作,大喊一声“跳!”这匹马比她更早学会驰骋,在成百上千个日夜的训练后,即便发了疯,也会凭本能听这一声命令,一人一马高高跃起,精准在两丈远处落下!汗血宝马两只前腿搭在护城河的栏杆上,似乎被震得发麻,虽然百骏园的驯马女常夸它聪慧,但巨大的身体重量压在两条后腿,这种很少被训练的直立行走体验,还是令它凝滞了一会儿。 姜眠贴紧马脖子,顺着马背柔顺的鬃毛滑下,不顾双腿还在颤抖,赶紧乘这一瞬间的凝滞,将缰绳紧紧拴在围栏上。 “好厉害!距离把控分厘不差!”“太精彩了!”四周一片长吁赞叹之声,迎着几道灼热的目光,姜眠呆呆望去城墙上,那道举世无双的身影。 众人齐驱并驾赶来时,汗血宝马已经发够了疯,用尽了全身力气,软趴趴倒在地上,口吐鲜血,了无生机。 皇帝大惊失色:“几年前进贡给宫中的御马,朕特地赐给公主游街,竟然被人下了毒!众目睽睽之下,这是要害朕啊!”一旁的宫人喊着“护驾!”“护驾!”便将其围了起来,准备离开,月乘鸾连忙站出来:“陛下——”“月卿何事?”“公主方才差点摔死,真凶尚未查明,陛下现在留下来主持大局似乎更好。 ”月乘鸾歉然道。 皇帝摇头:“朕已经派人去调查负责喂马的宫人,很快就……”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道高喊。 “我知道是谁!”众人举目望去,姜眠也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黎未从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里走出来:“昨夜我见过那人!不止一个,他们在马厩里商量,说早上给游街的马喂草料,需要加些东西!”……夜幕低垂,月移花影。 黎未身为宿卫在宫中巡夜,这些天来,他xiong中总是不安,好像有一个巨大的谜团要公主背负!可是公主呢,不但对他的话语丝毫不放在心上,还很高兴在明日的庆功宴上出风头,自己的提醒于她而言,竟是十分扫兴。 忽然,前方出现一个身影,他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在宫道上?这人一身单薄服饰,长发柔软隐于夜色,灯火微弱,只能看见他苍白的皮肤,听见他淡漠的声音。 黎未依稀辨认出,这是占星宫的服饰,于是不假思索道:“梅大人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宫里?”那道身影渐渐侧首,又忽然抬手戴上了兜帽,用低沉的声音说:“是陛下忽然宣召我,近几日边境有战事,时常需要进宫,今天属实晚了些。 ”“那大人还是早些离开吧,宫规森严,入夜后不能在道上逗留。 天色太晚,您一人恐怕行走恐怕不便,我带您出去吧。 ”“不用。 这条路我走了很多、很多遍。 ”“那您路上小心。 ”黎未说。 “嗯。 ”梅近鹤伸出手,摸索着宫墙向宫门走去,黑暗中他的身影在巍峨宫墙下显得比平时更加微小、消瘦,仿佛一株盛开的梅花,迎风而立的同时,勾勒出了风的形状。 沉闷的、笃笃的脚步声,回荡在无人值守的驯兽园。 告别梅近鹤后,黎未放轻脚步来到皇家马厩,这里本不是他需要巡视的范围,但想到明日公主打马游街不能出半点差错,他也难得细心了一回。 马厩里干草混合着泥土的气味,带着微凉的夜风,忽然,两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一个瘦长高个的女人,一个矮小略胖的男人,皆是鬼鬼祟祟、姿态紧张。 黎未心中一惊,顿时躲藏起来,屏住了呼吸,静听二人对话。 “真是皇太女殿下吩咐的?”瘦长高个说。 “当然,这还能有假!”另一个说。 “可这、为什么呢?皇太女殿下是当今圣上和女皇的唯一血脉,储君之位稳固不说,何况那三公主是收养的,怎么会有威胁呢!”“确实不足为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几位阁老一直有意请圣上还位于幼主,可咱们皇太女殿下一直耽于享乐无心朝政,要是圣上有心栽培别人,必除之!”“好了,快些试毒吧,明日人多眼杂,根本进不来。 ”“放心吧,殿下早已收买了三公主身边之人,这个法子就是他谋划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二人一边聊着,一边毫不避讳地捡起喂马的草料,倒上一些气味香甜的粉末,混合之后,女子随意指了一匹矮马。 “喏,就它吧。 ”“这马看着好小,明天三公主用的可是御赐宝马,这效果能一样吗?”男人问。 “你先试试!刚才那人给你的药足够了,大不了明天多放些!”“好吧!”他揉了揉小马驹的头,将下了药的草料喂给它,不一会儿,马儿开始狂躁,为了不惊动马群,两人连忙制住它,一人按着马头不让它发出嘶吼声,一人抱着马腿防止乱蹬!两人忙得满头大汗,最后小马驹倒在地上,身体僵直挺立着,口鼻处有褐红色泡沫。 做完这一切,小马驹的尸体被拖走,无声无息地掩埋。 但作案者显然没想到此时这里还藏了第三个人,处理的并不干净。 待人彻底离开,黎未从藏身的马厩角落处出来,他半跪在地,凝视着那一小堆草料,身上虽没有银针,但恰好宿卫军的护腕是银制。 将银亮的尖角小心探入残余的草料,再次抽出时,已裹上一层紫黑。 叙述完这一切,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包得整齐,打开一看,正是昨夜用于验毒的银护腕,在阳光下闪着邪异的光芒。 月乘鸾接过手帕,反复查看了一番,终于慢吞吞开了口:“迷夏质子,你可要想好了,污蔑储君乃是重罪!纵然我盛朝礼仪之邦,亦不会轻易包庇你。 ”“这位大人,黎未实话实说,看见了什么,便说什么,所诉即所见,绝无添油加醋,更不会编造故事,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你并未一直在场,兴许不知全貌,怎敢擅自给皇太女殿下定罪!”“大人误会了,黎未所言句句都是实情,正是因为不知全貌,才更要仔细调查,倘若我不站出来,这条线索就没有别人知晓了。 ”“那你说皇太女收买了三公主身边之人,此人是谁啊?”“黎未!”姜眠忽然打断道,众人目光再次凝聚于她。 她垂下头去,却又默然不语,像丢失了珍宝的孩子,深深陷在茫然之中。 黎未看见她的神情,顿时想起他们桂花树下的争吵——深夜他赶到将军府,不顾嬷嬷惊诧的眼神,想要将此事告诉公主,以及他心中那份怀疑,可姜眠一边把他往外推一边说:“哎呀你快点回去睡觉吧,最近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一定是巡夜巡太多了!”“明天我们去向皇上禀报!”他坚持道。 “都说了和你没关系!黎未,你千万不要找皇上!不要惹祸上身!”姜眠急的瞪大眼睛:“何况我明天用的压根不是什么皇宫御马,以前迷夏进贡的神驹后代不少,师父特意替我挑选好了,现在就在他府中,没人能接触到。 ”说到后面,她声音放柔和许多。 “好啦,现在不要熬夜了,快点回去睡个好觉,明天你要来看我打马游街呢。 ”她伸手准备关门。 黎未忙拦住她:“等等!梅大人自然可靠,可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呢?实不相瞒,我今夜看见他们下毒前见过梅大人,总之,公主是否见过皇太女殿下?”姜眠从来没这么无奈过,也从来没发现黎未这么婆婆妈妈,索性解释一番。 “就算皇太女真的收买了我身边的人要害我,这个人也绝不会是师父,他授我文武艺、为我谋前程、处处为我着想、事事为我考虑,虽然他嘴上说都是责任,但我知道,他心里早就把我当成自己人了!”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月桂树下,灯影将她的身影柔和到了顶点。 “公主!”黎未拉长了语调,急得几乎哭出来:“你为什么不明白我是为了你呢?你的性命、你的安全,对我来说比一千个梅大人更重要,就算你不相信我,你认为我污蔑他,认为我造了谣说了谎,我也要怀疑,他究竟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我不信那么凑巧!”“够了!黎未,我没有不相信你,可你知不知道,父皇最近对迷夏要做什么”提到迷夏,她停住了,然后转过身子,正色道:“满朝文武,月姊和月大人都在说,他想要出兵!他要攻打你的故国,你怎么就不能乖乖听话,避避风头!”黎未xiong脯不断颤抖着起伏,像是气狠了,他赌气一般连声道:“好!好!好!”“好什么?”姜眠是个脑子不转弯的,这一点点迟钝,使她尚未察觉那话语中的刺人之处。 “既然连你也觉得,我是迷夏人,身上流着迷夏的的血,就算陛下要杀了我、拿我的血去祭旗,公主也不要再和我说一句话、再多看我一眼,因为我是个迷夏人!”他竭尽全力,言语中是压抑不住的痛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呀!”他背过身去,声音哽咽:“公主喜欢看我的眼睛,是因为每每看见它们,就想起父母战死在于迷夏的战争,所以连我也一同怨恨吗?”苍天呐,这真是有口难言了,姜眠语无伦次地抱住他:“这和你的眼睛又有什么关系!谁说我喜欢看你的眼睛了,我还喜欢看你的脸,看你的身子,难道迷夏人都是长一个样吗?就算长一个样,我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长相而喜欢或是讨厌!那是歧视呀!你不准我看你,难道想要我歧视你吗!”一番颠三倒四的言论,费劲了姜眠的口舌,简直两眼昏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她从前竟不知,自己有如此哄人的功夫!黎未飘忽的眼神偷偷瞄了她一眼,忽的笑了,那掠过的笑容被姜眠洞察,几乎要跳起来!“好啊,你是故意这么说话的,好让我心疼你!”“那公主,心疼了吗?”他反问道,含情脉脉起来,一双碧绿水眸,也包含了无限柔情。 第二十七章 黎未明白姜眠心中顾及的,不是什么可以随易抛掷的情,而是盛朝人一生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师徒情谊,这“师徒”二字承载了许多,有时要胜过父母之恩。 他空有劝慰之心却无能无力,只能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出真相!“我在宫中见到了梅近鹤梅大人,不止是我,宫中巡夜的其它宿卫、宫门的守卫,全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虽然我亦不愿相信……”他加重了语气,看向梅近鹤:“但其的确有嫌疑!”众人一片哗然,比听到皇太女害三公主时更惊讶,有的兴味十足,更多是不可思议,梅近鹤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收买、还参与到皇室斗争里来呢!除非背后,还有更不可告人、更惊天动地的阴谋、交易。 皇帝面孔严肃,端足了威严问他:“你可有证据?”姜眠听的全身燥热,她宁愿自己今天没有来过!宁愿从没参加过什么秋狩!原本对黎未帮她调查的那点感激,化作了无可奈何的烦闷,原本对打马游街的那点兴奋,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怎么可能是师父呢?是谁也不可能是师父!就算是她失了魂发了疯,给自己的马下毒,也不会是师父,他那么温柔、可靠、温柔、可靠……黎未迟疑道:“兴许有一个法子,能证明梅大人的清白,陛下可以派人问一问皇太女殿下的态度,倘若梅大人与皇太女殿下有私交,便极有可能是他谋划了此事。 ”“是啊!问个清楚吧!一定得问清楚!”姜眠痛苦地抱头喊道。 如果现在死掉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一切,哦,她一定立马拔刀!突然,一道愉悦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 “真是热闹啊!”众人立即举目去看,好一个富贵琳琅、金玉满身!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喜爱如此奢华打扮,连忙齐齐躬身行礼:“臣拜见皇太女殿下!”来人喃喃自语:“瞧,只要围在父皇身边,总是很热闹的。 ”语罢,她又说:“不用特意去请孤!听闻今日三皇妹有喜事,孤来玩玩。 这位便是上次围猎场晕倒的郎君吧,不错不错,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我府上还有几间空房,不如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皇帝出声打断。 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很专心在研究毒马一事。 黎未急匆匆摆手:“……”“好吧。 ”她摊了摊手。 皇太女说是来玩,却出现地十分恰好,就好像特意为了梅近鹤来解围!事情本就一团乱麻,另一主人公又在此时亲临,这下更脱不了嫌疑!姜眠转头去看梅近鹤,他在风中独自站着,神情有种“黯然失色。 ”他终于还是站出来:“臣昨夜确实一直待在家中,从未见过迷夏质子,陛下和公主可以询问臣家中小厮、宫门侍卫、日落后确实不曾出门!至于你,迷夏质子,倘若你说你昨夜见过我,能否详细说明是何时、在何处,有谁一同见到么?”“是啊,这位迷夏的……质子,你可不能诬赖好人!梅大人都说了,没有在宫里见过你,你兴许认错人了吧。 ”皇太女笑盈盈道,上挑的眼尾含着几分慵懒、狡黠,显然和梅近鹤站在了一派。 月乘鸾有些错愕地望向皇太女,心思转了千百道,好像立即下了决心,同梅近鹤投去无奈一瞥,那一眼,饱含了数十年的情分。 起伏过后,她厉声道:“梅大人说自己并未收到宣召,宫中起居注也记载着陛下每日言行,从晨起到歇息详尽无遗,拿来一查便知!何况什么事需要深更半夜滞留皇宫?此等要事,几位阁老尚且不知,陛下更不会只宣召祠部郎中一人了,陛下,您说是么?”听到这里,姜眠眼里那点儿微弱的祈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感到背叛后,无尽的痛苦、伤心!黎未还要反驳,她伸手一把拉住他,掉头看向梅近鹤苍白憔悴的面庞,她忽然觉得他们从没站在一起过。 好像谁在用手在绞她的心——她想,是否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要像利用杨绯一样利用自己?也许是临时起意,他长久以来的陪伴、对她的付出,让她都忘了,最初收她为徒时,他还收下了一笔巨款。 也许那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下,始终藏着颗冷面无情的心!“师父,你再想想!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个误会?你记错了进宫的时间,见到了黎未,但是根本没见过其他人……师父!”平心而论,她也没有底气说自己一点儿都不怀疑,但只要有一些蛛丝马迹,她还是更愿意相信他。 梅近鹤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人证、物证,一切证据都指向他,即便他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即便她已经走到他身边,依然不回应、不解释、不言语。 月乘鸾轻轻叹息,对皇帝道:“先收押大理寺吧,好好审问一番。 ”审问之后,自然也就与皇太女无关了,满朝文武心系正统,对储君忠心无疑。 皇帝点头,像是默认。 远处青山连绵若隐若现,街边被人落下了一把油纸伞,古朴厚重的城墙前,数十人翻身上马,整齐的红缨黑甲、高头大马,和来时一样飒爽、矫健。 而皇帝身边是前来护驾、身披重铠的禁军,个个竖持长矛,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阵,形成一道道笔直的线,在隔离出来的外围,布衣百姓们则安静地注视着囚车驶来,那一人高的木质牢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囚”字,轮声轧轧。 姜眠陷在痛苦和绝望中。 囚车停在梅近鹤面前,他被戴上镣铐,深棕色的瞳孔看不见一点光亮,正如他此时——满心难言、满身难堪。 就在他登上囚车的前一刻,忽然,全部的马匹发了疯一般,齐齐嘶鸣起来!紧接着就是和刚才如出一辙的乱蹦狂踩,不是某一匹温驯的马,而是整个马群骤然爆发,全部像草原野马般,奔腾疾驰起来!这大场面一度使人群慌乱,本就拥挤的狭窄空间,在你追我赶、你推我搡间伤亡不断!“救命啊——!”为首的是谢中枝坐下骏马,有了姜眠的前车之鉴,他当机立断,拿出随身匕首朝马脖子上狠狠一刀刺下!一声极其凄厉而惨烈的嘶鸣过后,鲜血自坐骑口鼻喷出!他拼命喘息,大喊道:“不对劲!所有的马都被下了毒,有人在故意控制毒发时间!”他的呐喊被惨叫声没过!无数蹄铁疯狂敲击地面,曾经温顺的坐骑如人般立起,巨力挣断缰绳,马背上的人猝不及防,通通被掀翻在地!幸运点的,能听见骨骼碎裂的闷响,不幸的,就血溅当场,成为护城河里的一片血水。 场面血腥残暴,众人这意识到这场阴谋的可怕之处,它不是针对姜眠的,而是冲着这里集聚的人群!“快躲起来!”姜眠和黎未站在人群中央,一边叫人群往外跑,一边左右躲避,马群已经拦截不住,人人自顾不暇,在马群靠近皇帝时,禁军手中长矛才会刺出,朝其它方向驱赶。 究竟这是一种什么毒,能让温驯的良马变得野性、激烈?姜眠已经领教过它的厉害,就算人人都有绝佳的马术,也无法挽回这样大的损失!一个愣神,突然,后背狠狠挨了一道撞击!顿时半边身子痛麻无比,她脖子后面全是冷汗,根本站立不稳,脚下一个踉跄,摔倒了!而在混乱的马蹄中,无力避让闪躲就是丧命之举!迎面而来、高高举起的蹄铁,带来非死即伤的恐吓,她吓得紧闭双眼,电光石火间,感觉有人猛地抱住自己身体、朝旁边一滚!呼啸而过的“哒哒哒哒”四道叠声,带着强劲的力道踩踏而过,她来不及说放开,已经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像清脆的陶瓷被一点点碾压、掰碎。 “是谁……”她颤抖着问,双手环上肩膀,轻轻拥抱着护住自己的人。 “别怕……是师父……师父来……来找你了。 ”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像两道晶莹剔透的、成串的小珍珠,滚落、流淌、宣泄……缓缓浸shi了师父温暖的怀抱。 黎未那声撕心裂肺竭尽全力的“公主!”奔雷般将她劈醒,她惊惶的喊:“救命!救命!”谁来救救她的师父啊!梅近鹤以为她在害怕,在碎裂的骨血中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你不会、不会有事……我绝不、绝不、咳咳……”姜眠哭着抚上他脖颈那道旧伤疤,求他不要说话,她全都明白呀!她早该明白的。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承诺过会保护她了——拜师礼时,梅近鹤端坐于明堂上,微垂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 盛朝尊师重道,拜师礼隆重而讲究,正衣冠、盥洗、束脩……束脩准备的六礼分别是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和红豆,由弟子奉上,师父纳之。 姜眠此生最严肃认真莫过那天,她深深叩首,额头与地面相接,发出“咚”的响声!清晰可闻,梅近鹤虽看不见她的模样,保准能感觉到她尊师重道的坚定。 “弟子姜眠,拜见恩师!”她郑重道。 梅近鹤接过小厮递来的桃、荷、菊、梅四枝花,仔细小心地将其簪在姜眠头上,由于目盲,操作并不准确,于是姜眠主动把头伸过去。 他说:“四花并簪为一年之景,祝愿你一生风光。 ”接下来是训诫,梅近鹤说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姜眠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忘记了这件事。 “枫叶城一战太过惊世骇俗,军马将士皆无影踪。 但很少有人记得,在枫叶城之前,是长达数年的叛乱,如今不称其为乱世,可我却是在乱世而生。 “我幼年随母亲生活在林边,母亲曾经是占星宫灵女,她教我诗书武功,教我用暗器sharen和如何脱身。 而父亲随军出征,数月不归,但由于对父亲的爱,母亲总是不知疲倦,日日站在驿站门口,等待音讯传来。 ”“借占星宫的关系,我不到二十岁便在朝中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另一边,打仗艰苦,父亲忍受不了,便偷渡回家,恰好陛下在命我追查所有逃兵,当我回到家中,母亲用感人至深的言辞恳求我,即便殉情也在所不惜,我以为我会心软,但我没有。 因为权位是囚困,是一旦身难承、灾便至,希望你永远记得这一点。 ”“是,弟子记住了。 ”阳光自门外射入,室内地面上映射出一条暖色光带,在师徒二人之间,像是某种羁绊。 “那么,从此荣辱得失,为师与你共担。 ”他握紧了那双柔软的手。 ……一如此刻,他在飞扬的马蹄声中,轻轻抱住了怀里、想要保护的孩子,阳光再次照进他褐色双眸。 泼天富贵身难承,飘零半生归是谁?兜兜转转,竟是我在世上,唯一还牵挂之人。 又或许是会怀疑我、推开我、抛却我之人。 但最后一刻,你在我心中,依然超过我。 他低低地说:“如果……注定要失明,我希望……晚一些,这样我就能……看到你的模样了。 ” 第二十八章 无数伤者被送至附近医馆救治,被抬走时哀嚎不断。 除了姜眠,皇帝、皇太女以及几位重臣也被禁卫军牢牢包围、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毫发无损。 姜眠在冷风中微微瑟缩,黎未察觉到她身子颤动了一下,伸手替她竖起衣领,松手时轻抚了一下她的肩头:“会没事的。 ”姜眠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却飘至不远处——梅近鹤被抬走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突然一阵喧嚣,宿卫军统领一路边通报边喊过来:“抓到奸细了!抓到迷夏人的奸细了!”姜眠一呆:“什么迷夏人的奸细?”皇帝急匆匆命他上前,只见统领单膝跪地,奉上一份卷轴道:“禀报圣上,这是昨夜截获的敌军密报,宫中的确有内应,不仅往迷夏传递消息,而且密报上策划了今日惊马一事,谋害圣上与朝臣,意图损我大盛国威、动摇民心,请陛下裁断!”这倒令月乘鸾等一众大臣心思微妙起来,下意识地打量着皇帝。 先前若是真查出来皇太女maixiongsharen,就成了一等一的大事!她们必会力保,替皇太女殿下脱罪!可要是……此事成了迷夏奸细所为,反而叫她们更容易接受些,只是给了皇帝一个出兵的借口,也叫人难办。 下一瞬,皇帝接过卷轴,动作迅疾无比,打开一看,立即合上摔地!速度之快令人诧异,姜眠疑惑他是否真能看清上头的字迹。 “真正的奸细就在这里!”皇帝大手一挥,指着黎未:“难怪你口口声声污蔑梅卿和朕的皇太女,原来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刚才你故意编造谎话拖延时间,好控制毒发时间,害死所有人!朕就知道,你父亲是千古未有的败类,你怎么可能不坏恨在心!”“陛下,我……”黎未面色忽的一下苍白起来。 “朗朗乾坤众目睽睽,还有什么狡辩之词?来人,将迷夏质子打入天牢、择日问斩!”一片哗然,可事关重大,又刚刚经历了一场血的洗礼,再无一人敢上前。 “听令!”手执兵器的禁军立即如虎出柙,上前就要捉拿黎未,有着迷夏质子这一天然拉仇恨的身份,他们手上动作绝对称不上客气,就是要叫黎未吃些苦头!姜眠见状,面色一惊,“啪”地解下佩剑横握在手中,一手按柄一手持鞘,挡在黎未身前。 “等等!”她企图争取时间,禁军却步步逼近。 她手中长剑本是配来装饰,剑身雕满花纹,甚至尚未开刃,哪里抵得过禁卫军手上、神机营打造的刺击长矛!管不了那么多,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黎未被辱,她心一横就要拔剑,只是才拔了半截,又被人一手按推回去,力道惊人。 “住手!圣上面前不得拔剑,否则视为大不敬!”是皇太女,她低声呵斥。 趁姜眠愣神的功夫,两柄黑亮长矛在她面前交叉相抵,挡住她去路的同时形成了囚困,只要她敢挥剑,即刻便可将她拿下。 皇太女这才转头,重新对着众人微笑,方才瞬间的严肃感消失殆尽。 “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迷夏的奸细,可喜可贺。 ”她笑容奇怪,即便身着华服妆容精致,依旧让人觉得她一点儿认真的意味也没有。 “不,黎未他不是奸细!”姜眠急急地说。 皇太女又凑过来,连同那扑面而来的酒味,在姜眠已然纷乱的脑海里横冲直撞。 她笑着说:“当你开始猜忌、疑心一个人的时候,是与不是都无所谓了。 ”这次笑得坦然,眼神那么真,又忽然发问:“说起来好久不见,妹妹还记得孤的名讳吗?”脑中一团乱麻,她竟然还在添乱!然而不等姜眠回答,她便自顾自接上。 “我叫,杨绯。 ”“哪个非?”姜眠下意识抬眼,诧异的问道。 皇太女没有说话,静静站在一旁,酒味仍旧扑鼻,仿佛搭话也只是她的一场儿戏。 于是姜眠只能自己猜想——杨是皇室宗族之姓,光是上一代女皇陛下杨素,就有七、八个同姓姐妹,杨又是一个常见姓氏,例如杨绯,不过杨绯的身份向来神秘,若她是皇亲国戚,怎么又会如此怨恨皇室呢?更不会进入占星宫那样的世外之地了……占星宫?不对!姜眠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件事。 她急切拽住黎未:“你见到师父的时候,他穿的是什么衣服?有没有戴帏帽、或是什么遮挡面部的东西?”黎未思索了一会儿,抬眸道:“当时天色已晚,看不清面貌,但我记得很清楚,梅大人穿的单薄,是占星宫独有服饰,上身……披了一件短披风,恰好兜帽遮挡了头部。 然后我们交谈的时间很短,梅大人拒绝了我送他出宫,独自扶着墙离开。 长廊下灯火如鬼眼,我还隐约觉得,梅大人长了些白发。 ”月乘鸾立即说:“梅下贤为人坦荡举止磊落,并无遮挡头部的习惯。 ”“至于行走不便,这就奇怪了!下贤他失明后很久不用武功,却能靠灵敏的感官辨别气流、方位,如同心中自有方位图,根本不需他人搀扶,也不必贴着墙壁行走。 ”姜眠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大声道:“师父不在宫中,宫中却出现了一位梅大人,难道撞了鬼吗!为什么这个梅大人疑点重重?因为黎未看到的,根本不是师父!”“占星宫那衣服仙气飘飘,里三层外三层,如果在夜里看起来衣着单薄,其实是身形有差,扮作师父的人实际比师父瘦些,兜帽遮挡,行为异常,还冒领认下这个身份,说明什么?”“陷害。 ”姜眠吐出二字,神色清明,她朝皇帝拜了拜。 “占星宫弟子一向不能入世,在朝中任职寥寥无几,师父更是其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位。 所以有人穿着占星宫的衣服,假扮师父!此人声东击西挑起事端,然后故意出现在黎未面前,让他认错人,好在黎未禀报此事时,嫁祸给黎未!这个人恐怕才是真正的奸细!”这下就不能当场处置黎未了,众人纷纷吁气,似是十分痛心。 月乘鸾看出几分端倪,陛下这么急着处置迷夏质子,还是存了开战的心思,她眉毛一扬,干脆道。 “占星宫祭司与灵女统共也就数十人,不如将人全部抓来,挨个审问。 ”“是啊,请陛下立马派人捉拿占星宫!”众人附和。 “等等!”皇帝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事情尚未查明,还是宣召吧。 ”禁卫统领会不过意来,带着人雄赳赳气昂昂出发,等了没一会儿,便押解着占星宫一众人等回来了。 一行人皆是黄色仙鹤袍,其中也有一抹姜眠最熟悉的身影,她偏过头去,刻意不去看杨绯。 大理寺卿上前,开始当众审问,先是问道:“质子黎未所说的证据中,分别有三个重点:一是作案时间,昨夜谁不在场,不得相互包庇!”“二是毒药,有香气、色绮丽,且凶手有控制毒发时间的本事。 ”“三是服饰,短披风、戴兜帽。 除此之外,如果凶手真在你们当中,作案动机尚且存疑,毕竟世人皆知占星宫是世外之地,无欲无求、不理红尘。 ”三个问题听完,姜眠的心惊跳了一下,她怎么觉得这些证据出处,都和杨绯有关!首先她精通药理,这世上会治病的人很多,那会制毒药的人呢?而且她记得,杨绯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对皇室有恨,那这样一来,岂非嫌疑更大!一位年纪稍长的祭司上前,恭恭谨谨回答:“回禀陛下,占星宫弟子一向遵守宫规,若非听闻山下出了大事,陛下令我等前来配合查案,平日里大家都很少下山,不过……”他迟疑道:“有一人除外。 ”“哦,是谁?”“是杨绯师妹。 她时常下山,啊,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她身为灵女天赋极高,被上天选中传播神女美名,听说前段时间的游街活动,她在民间呼声很高呢!之前我还担心她在山下有住宅,心思不够虔诚,好在她已经改掉世俗习气,如今是一位相当合格的灵女了……”祭司神神叨叨说了一大堆。 大理寺卿反问:“这么说来,这位杨绯姑娘嫌疑最大。 ”祭司急忙道:“不会的!之前她涉嫌给大师兄、也就是你们的梅大人下毒,害大师兄失明,师父在神龛磕了三次头,问到底是不是她,神明三次依然选恕罪,可见其心性无暇,不可能有害人之心!”姜眠忍无可忍,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杨绯也朝她这里望了一眼。 说实话,姜眠觉得她要是上天她也选杨绯扮神女,不说这张脸实在出众,光是那一头白发,在一排仙风道骨的美人里也格外显眼,衬的她高贵如天神。 她越是不想去看,越是能看见,可谓一抹红妆压群芳。 再次重重吐出一口气,姜眠开口喊道:“凶手不一定是占星宫的人,或许是衣服被人偷去了!”“是我。 ”“我就说不是……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那天出现在宫里的人,是我。 我不会逃脱罪责了,是我做的,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 第二十九章 她说的那么理直气壮,不仅祭司师兄懵了,大理寺卿也一时惊呆,月乘鸾摇摇头,黎未皱眉看向一旁,皇太女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姜眠站在风里,呆了,傻了。 即便已经决裂,她还是忍不住气恼。 “杨绯啊杨绯,你怎么总是祸事缠身!说好的神明会保佑你呢!神明不保你,你不懂自保吗!”先前给师父下毒百般推逃责任,怎么到了这会儿自讨罪受!这次杨绯目不斜视,一点眼神也没分给她。 大理寺卿不依不饶地问:“你可是受人指使,亦或是与敌国有利益往来?”杨绯声音暗哑:“没有,全因我一人对皇室不满。 倘若与迷夏有关,也不会想要借机除掉黎未了。 ”皇帝在她认罪的那一瞬间握紧了拳,面色呈现一种凄苦,这个年轻时以姿容著称,在后宫颇得圣倦的男人,好像一下老了许多岁,眼角皱纹是掩不住的风霜。 看得众臣莫名其妙,只能按常理行事,请求处死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要不是占星宫只收孑然一身之人,恨不得把诛九族的刑法也推上来。 皇帝闭了闭眼睛,再抽了口气:“朕觉得此事过于草率,还是……”“陛下,外头有人闹事!”突然,宫人来秉报,明明看见了皇帝正在审问大案,还匆忙来秉,要么是十万火急,要么与此案有关。 一阵阵喧哗自宫门传来,姜眠听着这动静,立马和黎未对视一眼,嘴唇微动不敢置信,黎未也报之以惊讶:“这是……敲鼓达天听,万民请愿?”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众人移步宫墙,只见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长长的队伍如同斑斓交错的花枝,一直延伸至南街,士农工商皆有,以粗布麻衣居多,也不乏激愤之声。 “神女大人没有错,你们敢抓神女,不怕遭天谴吗!”“你们凭什么抓人!”“要么放了神女大人!要么连我们一块抓!”“放人!放人!放人!”呼喊声汇成一片,声音震天,连朱门上的兽首门环也被颤动,咣当咣当响起来。 月乘鸾道:“陛下,杨绯在民间的神女形象深入人心,为今之计,只有先安抚百姓,等时过境迁,就无人记得此事了。 ”换作别人敢在宫门前闹事,还用舆情挑战皇威,一定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满门抄斩!可皇帝好像格外偏爱杨绯,兴致缺缺的点头。 “好,就这么办吧。 等一下!把人放出去也是个麻烦……”他复又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众人垂首恭听,于是皇帝下达了最后的宣判:“囚于永巷,终身不得外出。 ”……前来请愿的百姓迟迟得不到回应,愈发焦躁不安,甚至想上前砸开朱漆大门,被禁军制止,银甲护卫如屏障分立两侧,威严不可侵犯。 两方僵持之际,忽然宫门大开,明黄色仙鹤袍自门槛摇曳而过,神女出现了。 姜眠远远望着她,谁也没有想到,杨绯会主动提出由她独自一人来安抚百姓,只见她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前来为她请愿,不知道她心中有没有震撼。 杨绯上前一步,大家全都屏息凝神。 听她道:“承蒙各位关心,陛下今日召见,只因我涉嫌通敌、谋害皇室。 ”“神女大人,我们相信您!您一定是被人陷害了!”“是啊,我们相信您!”听说是一回事,眼见又是一回事,当如此多的人因为一个可笑信仰而崇拜她、信任她,她有些怔愣,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未来一段时间我会留在宫中居住,诸位见不到我也不要担心,更不要带人来闹事。 ”而后,她朝来时的方向大声道:“谢陛下开恩!”身后百姓纷纷效仿:“谢陛下开恩!陛下圣明呐!”倘若她是一位将军,再没有比这练的更好的兵了。 待百姓散去,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被带去囚禁一生的永巷。 此案不再有人置喙半句。 天色晴明,钟鼓齐鸣,又是个朗朗乾坤。 姜眠却觉得日光刺的人睁不开眼,于是抬臂遮挡了一下,却忽然看见皇帝朝她招了招手。 这个动作有些眼熟,姜眠站在原地翻找一会儿记忆,恍然大悟,这不是嬷嬷喊小狸时的手势嘛!“过来!朕有话跟跟你聊。 ”皇帝说完,转身朝高处走去,临走前不忘嘱咐:“对了,地上的东西,帮朕捡起来。 ”“地上?地上什么东西?”她低头去找,只见黎未捡起一个卷轴递给她。 “公主,是这个。 ”方才皇帝看完就丢下的密报。 姜眠接过,在手里颠了颠,感觉分量很轻。 “是什么烫手山芋吗?你这样犹豫不决,不行我替你去。 ”皇太女投来一瞥。 姜眠不答话,她其实冥冥之中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上面……真的写了黎未是奸细吗?“陛下等着呢,公主快去吧。 ”黎未说。 卷轴被扔出来时是合上的,姜眠心里好奇,但是不敢偷看,原原本本地拿上卷轴跟在皇帝身后,今天皇帝心情不好,她也异常乖巧。 他们踏过汉白玉阶,登上宫中高墙,这次只单独召见了姜眠一人,甚至四周连侍卫也没有。 皇帝先是赏了她一副铠甲,然后捏了捏手中卷轴,将其还予姜眠,抬手示意她。 “打开看看。 ”姜眠遵他意思,打开一瞧,顿时惊愕,那卷轴上面竟是一片空白,半个字也没有!“这、这根本不是什么密报!”姜眠惊呆了。 “你觉得如何?”“儿臣不明白……既然上面什么也没写,父皇为什么言辞凿凿说黎未是奸细呢?”皇帝神秘一笑:“你不明白,朕便教你。 上位者行事,须遵循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姜眠思考片刻,说出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法度?”皇帝道:“是混乱。 ”哇塞好意外!“既不在情理之中,也不合逻辑之外,只要能让人捉摸不透,你便是最终赢家。 比如今天,就算这一切真是梅近鹤干的,这个凶手的名头最后也不能落到他头上,他可以死,但担罪的必须另有其人。 ”提到师父,姜眠神情黯淡下去:“是啊,我伤害了师父,他现在性命攸关,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黎未是无辜的,杨绯也只是有嫌疑,不能说明她就是凶手……那么,请父皇赦免所有人,治我的罪吧!”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修筑城墙的砖石都极其坚硬,双膝磕出来的闷声,几乎令皇帝皱眉。 任姜眠说的如何泪流满面,皇帝也不为所动。 “梅卿受委屈了。 ”他淡淡道。 “朕会补偿他,所以,朕现在要让你去办一件非常之重要、关乎几大世家的案子。 ”姜眠久久没有反应,看得皇帝心中一紧。 其实姜眠在想,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受到赏识,难道皇帝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凡之处,决定借此机会试探她,然后让她大展拳脚表现本领与实力!顿时两眼放光,郑重地改为一条腿单膝跪地:“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完成任务!”“嗯?嗯、好。 ”“我还有一事请教父皇!”她站起身,小心翼翼道。 “大可一谈。 ”“父皇叫什么名字?”“朕本姓楚,单名一个瑜字,问这个做什么?”“哦,没事,今天皇太女殿下和我说她名叫杨非,突然好奇父皇的名讳了。 ”“什么!”“她说的没错,只是朕很久没这样叫她,不大记得了。 ”啊!?连亲生女儿的名字都不记得,皇帝这个父亲当的也太不称职了吧!姜眠回去之后就一直在琢磨皇帝说的这个案子,其实算是入室盗窃,但严重的地方在于,被偷的不是普通人家,而是长安四大家族。 起先,某个世家丢了东西不敢声张,而且被偷的东西不大光彩,但丢失的财物过于肉痛,所以悄悄进宫,将此事告诉了皇帝,不料刚进到御书房,就发现其它几大家族的人也在,当场昏了头。 如今皇帝命她暗中调查,不能让别人知晓,她决定先去幽玄里附近查探一番,恰好黎未卸下了宿卫军的事务,陪她一块儿走一趟。 “幽玄里虽然是长安最大黑恶势力,但是对雇主十分负责,他们的口号就是人心幽玄,世人逐利,对于这么大一起盗窃案,他们肯定有线索,我们可以假装委托,借机打探消息!”姜眠说。 “公主好聪明,居然能想到这样另辟蹊径,不但机智,而且果敢!”黎未夸得她有些脸红。 “公主,就是这里了,再往里面,恐怕有危险呢。 ”他们在一条幽深昏暗、一眼望不见底的小巷附近停下,突然,上方传来一道耻笑。 “就这么点胆子,还敢来幽玄里?说吧,你们要委托杀谁,然后把定金扔到巷子里,事成之后会有人通知你们……咦?这不是——公主殿下吗?”姜眠抬头望去,千程还是带着那个诡异的面具,以一种神奇的姿势蹲在墙上,一双眼睛静悄悄、无声无息地盯着黎未。 “他是谁?怎么跟在你身边?”千程问。 “……你先下来。 ”姜眠清了清嗓子,摆出谈大事的架势。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姜眠看了一眼周围,试探地问道:“你们幽玄里除了sharen,干不干别的?我是说,比如入室盗窃之类的?”千程笑了,声音回荡,简直像巷子里的男鬼,青天白日也吓人。 “我好像告诉过你,幽玄里只认钱,回答问题,也是要报酬的。 ”黎未警惕地将姜眠护在身后:“你想要多少钱?” 第三十章 看见他的动作,千程故意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 “不要钱,公主陪我猜个谜语怎么样?”“好!”姜眠惊喜万分,她喜欢这种有意思的环节!于是清了清嗓子:“请出题吧。 ”“不急。 ”千程从墙上下来,这样便无需仰头才能与他对话,就在他跳下来的瞬间,暗巷里发出一些石墙摩擦的声音。 只见他略微回头,长臂一伸,从黑暗处捞过一把椅子,真是神奇。 “多谢。 ”也不知是在和谁说话。 千程往那儿一坐,长腿交叠,伸手摘下了那面具,露出外域独有的深邃眉眼,抬眼微笑,颇俱压迫感。 “里面才是幽玄里的大本营吧?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姜眠问。 她猜测,那后面应该是有一道暗门,改日可以来查探一番。 “你想进去?”他注意到她的目光。 “我们不是来做交易的吗,难道每个雇主都在外头接待,那这光天化日的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 ”姜眠揉了揉鼻子,按捺心虚。 黎未也道:“恕在下直言,幽玄里做的生意既然这么……危险,还是不要太过猖狂了。 ”千程眸色幽深,双臂环绕着,裸露的古铜色肌肤上仍是那一堆奇特的辟邪之物,红绳、铜钱、彩铃、还有布老虎。 轻风吹过,叮铃咣啷作响。 “公主殿下是贵客,里面没清理,怕吓着你,还有你身边这个……嗯,叫什么来着?”他假装思考,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不进就不进,快说你的谜题!如果我答上来了,你要告诉我幽玄里最近的行踪。 ”姜眠迫不及待道。 “好吧,问题是——”千程挑了挑眉,问道:“你猜什么马会站立起来走路?”“……”姜眠和黎未对视一眼,黎未苦思冥想,也摇了摇头。 “想好了吗?”“什么马都不会。 ”姜眠郁闷地说。 千程将面具放在大腿上,愉悦地敲了敲,决定公布答案。 “是驸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夸张地叫道,故意捧腹大笑,停下说:“你们中原人真有意思,公主的丈夫叫驸马,难道公主都是驯马女吗?”“你好没文化!”全天下最讨厌读书的姜眠,居然在千程这里无比骄傲自信,她一边鄙夷一边解释:“驸马以前是替身的意思!”这里还有一个典故,讲的是有位皇帝担心别人在路上刺杀自己,于是不停的换乘车辆,同时安排了很多的副车,还特意找一个替身坐在副车里,好迷惑刺杀者。 哈哈真不白学!“哦,那我不介意公主把我当替身,只要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即可,鄙人没有当过驸马,非常心向往之,那种不用奔波的生活,啊——”姜眠震惊了:“我说的替身,好像和你不是一个意思。 ”黎未亦觉此人厚颜无耻,连声道:“怎么能开这种玩笑!”“端的倒是一派正经,莫非你也想当驸马?”“你、我、公主……”黎未结结巴巴,转向姜眠时,目光竟有几分奇特的意味,害羞和求救兼有之。 千程捏了捏下巴,好似在观赏一出好戏,言语更加肆无忌惮。 最终还是被姜眠冷酷打断,巴掌大的小脸,虽然很可爱,但严肃起来真有些像模像样。 “本公主是奉旨查案,你最好如实招来!”她虚张声势道,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牌,青色鱼符看不出品阶,但显然有了官员身份凭证。 就在话音未落时,她突然感到一阵凉飕飕、阴森森的目光,地面上出现数道黑影,脊背寒意令她不敢抬头。 “主人,杀了她吧,朝廷不敢做什么的。 ”姜眠举着鱼符的手微微颤动,听得头皮发麻。 黎未以前混迹市井,对幽玄里有所耳闻,也只是停留在能止小儿啼哭的层面上,当即怒喝:“我们诚心前来,却要因为口舌囹圄sharen灭口,你们不怕往后…往后再也无人敢和幽玄里交易!”千程抬眸,眼里泛着冷光。 他竖起手掌,向后挥了挥,一句话也没说,地面上的影子便接连消失了,原来“幽玄里主人”的意思是——幽玄里的所有杀手都听命于他,他的威信极高,不容许任何人对他不敬。 他转头看向姜眠,笑了一声,很不着调。 “公主大人,这次真不是我干的。 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举头什么三来着?”……“举头三尺有神明。 ”姜眠小声道。 “对!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对天发誓,不是我做的。 ”千程举起双手,微微后仰。 其实姜眠已经不停发抖,抓着黎未的手悄悄后退。 “行,那就信你一回。 ”黎未居然还能保持从容彬彬有礼地道别:“我们还有要事,就不打扰了,告辞。 ”姜眠直接:“先走一步!”两人冲出气息幽静的小巷,手拉手狂奔到阳光明媚的大街上才停下,其实跑得也不远,但莫名变得无比安心,毕竟谁能想到,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区里,藏着一个危险杀手组织的接头地点。 姜眠有些喘不匀气,黎未赶紧拍她的背帮忙顺气,自己额上也冒出冷汗。 “公主别怕,今日如此勇敢坚毅,黎未敬佩不已,说真的,除了幼时千里迢迢来到大盛,我一直过得还算安稳,还从未经历如此惊险的刺激,想必公主和我是一样的,能有这份勇气,实在难得。 ”姜眠将方才拿在手中的青色鱼符收起,好端端别在腰间。 “也罢,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你看!”黎未抬眼望去,只见她指着一处花团锦簇的大门,这才发现,原来两人所站的地方,正是藏烟楼前。 “还记得我们刚刚经过的小巷吗?那里其实是藏烟楼的后街,狭窄且人烟稀少,我上次无意间发现,藏烟楼里有一个小门可以直接通往后街。 ”姜眠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两眼亮晶晶的,黎未看着她的动作,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而且仔细想来,初见时千程说的不要靠近那座楼,应该就是藏烟楼了,看来二者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要不要进去看看呢?”黎未朝楼中投去目光,似有顾虑,姜眠立即了然,自从上次在花魁夜宴上表演后,黎未就辞去了在花楼的兼职,眼下回到这里,一定会被人认出来。 皇帝交给她办事时,特意强调了这个案子“不光彩”,她问为何不光彩?给出的解释是——一旦被知晓堂堂四大家族的守卫竟如此薄弱,被贼人一夜偷光了财宝,这些皇室宗亲、世家大族的脸面往哪搁?既然如此,就不好打草惊蛇了。 “那不妨我明日再来打探一下,看看有什么其它线索。 ”她拉了拉黎未的袖子,坦然自若地说。 “不可!这里毕竟是……公主一个人来怎么能行,我可以乔装打扮一番。 ”“不用啦,我明天拉着月姊一起来,正好她这几日小考结束,有大把的空闲。 ”见她满不在乎,黎未也不疑有他,于是安心道:“好,那你万事小心。 ”黄昏过半,月未明时,长安最繁华的街道上灯笼如星亮起。 黎未归家后,晚上姜眠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藏烟楼——不是想对黎未食言,而是时间实在紧迫,几天功夫过去了,案子还毫无头绪,她必须越早追查到线索越好。 秋芙绾堕马髻,衣红绡之衣,灯花影中,欢笑弥畅。 比起初次造访时的装潢,藏烟楼又奢华许多,一见到她,雅座旁侍女便迎上来,笑盈盈间,香气熏的人暖而迷醉。 “这位小客人,您是熟客呀!上次我见过您,是来见咱们花魁危月燕的吧,哎呀您好久没来,他可想念的日日吃不下、睡不好呢!”姜眠扑簌了两下睫毛,还有些呆愣,就被侍女引着上了二楼,二楼有不少包厢,但热情如火的侍女脚步未停,径直带姜眠上了三楼。 其中一间包厢看起来很特别,门虽敞着,却被绣着春燕图的屏风挡住所有,让人想要一窥究竟。 “危月燕在里面。 ”“嗯?哦哦,好。 ”她反应过来,便听房间里传来曲声,脚步不由自主地迈进去。 侍女温柔一笑,便低头离开了。 在姜眠看不见的地方,侍女悄悄回到大厅,却并未回到雅座旁迎客,而是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忽然,她听见一阵喝彩声。 “花老板好手气!今日连赢了十局!”花远青坐在绯红色幕帘后头,正云淡风轻地将筹码拨入怀中。 他脚下是方方正正的巨大黄色绒毯,那是专门开辟出来的一块空间,供玩骰子的客人娱乐,周围四个弯脚凳上坐了一圈人,好不热闹。 见侍女过来,他慢慢起身,一面拱手作缉:“鄙某还得看顾别处生意,待会儿再来招待,诸位慢慢玩,可一定尽兴!”侍女与他远走几步,立在墙角的瓷瓶里有几片芭蕉叶,恰好遮住二人。 “她来了?”花远青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正是,已经带去花魁公子那儿了。 ”花远青点点头,忽然目光落在楼中某处,发现竟有人在一张桌前排起了队,其中除了客人,甚至还有楼中的蓝颜红妆,转头问道:“今日似乎格外热闹?”侍女望了一眼,笑道:“是楼里来了个算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