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乡下来的,我不知道啊》 001 盛夏的下午燥得难挨,太阳焦灼地烧着路面。 大巴车“嘎吱”一声,像头老牛喘着粗气,停在了尘土飞扬的城郊结合部。 车门洞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尘土和隐约食物香气的热浪猛地灌了进来。 小明紧了紧肩上褪色的帆布包带子——里面是爷爷留下的两千块钱,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挨挨挤挤的人流往门口挪蹭。 她跳下车,双脚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身子还晃悠着,仍然有点头重脚轻的不真实感。 跟着人群走出车站的时候,小明都还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这就是城里。 原来城里也有狗,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狗吠,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比村里炸了群的禽叫还响还急;不远处的建筑里有沉闷的机器轰鸣,像怪兽在低吼。 四个轮子的车在马路上穿梭如飞,马路对面几栋高楼,玻璃外墙反射着下午刺眼的阳光,明晃晃一片,晃得她赶紧眯起眼,下意识地想摸摸自己后脑勺。 路边一家炸鸡店的香味蛮横地钻进鼻孔,油汪汪的肉香浓郁得让她肚子咕咕叫,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可惜爷爷没见着。 小明想。 不过爷爷年轻时也是进过城的,村里人对此津津乐道了好些年,直到老一辈的那些人挨个去世。 小明想起了几天前。 那间弥漫着草药味的土屋,点着昏黄的灯。 爷爷躺在床上,盖着打补丁的薄被,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却亮得灼人,像燃着最后一点火星。 他枯枝般的手死死攥着小明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明啊……”爷爷的声音沙哑,带着破风箱似的喘息,“记住喽……城里……那可是神仙地界!”“楼……比咱后山还高!”他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虚空,“玻璃墙……亮堂堂!太阳一照……能把你影子映得清清楚楚,连后脑勺有几根翘毛都看得见!”小明想象着那画面,觉得有点神奇又有点好笑。 “城里人……个个穿绸裹缎!走路带风……说话像唱戏文似的!好听!”爷爷猛喘几口,眼神无比笃定,“最要紧的……是讲信用!吐口唾沫那就是颗钉!板上钉钉!”“警察同志……更是活菩萨!”爷爷说到这里,嗓门陡然拔高,带着笃定的崇敬,“戴大盖帽穿蓝衣裳、腰杆笔直!专帮老实人主持公道!再大的麻烦……到了他们手里,都能摆得平平整整!”老人的手努力收紧,仿佛要把最后的力气和信念都灌进她骨头里,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明,一字一顿:“明啊……去了……别怕!记牢爷爷的话,城里样样好!信它……信它是好地界……它就真对你好!”那眼神里有深切的嘱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斩钉截铁的信念。 爷爷是过来人,村里谁都没他懂得多,小明把他的每句话都刻进了心里。 城市的喧嚣瞬间回流。 小明眨了眨眼,把眼底涌起的一点酸涩压下去,对着空气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爷爷的嘱托:“嗯!城里样样好!爷爷没说错!”她小心翼翼地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烟盒纸。 这是爷爷送她的“进城宝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1找活干2学城里人3挣大钱她在上蹭着点灰痕,头上的警帽大概因为骑车太快,稍微有点歪斜。 “怎么回事?!谁在瞎按喇叭扰民?这车谁的?堵在路口像话吗?”警察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 他扫视了一眼堵得严严实实的巷子和那辆扎眼得离谱的跑车,最后目光锁定在刚从驾驶座探出半截身子、脸上还带着惊吓的女孩身上。 小明一看到那顶大盖帽,心头的慌乱莫名就消了大半。 爷爷的话像定心丸一样在她脑海里响起——“警察是活菩萨!专帮老实人!啥麻烦都能摆平!”“警察叔!”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找到主心骨的雀跃,甚至想从车里钻出来,“是我的!车是我的!”警察眉头皱得更紧了:“叔?谁是你叔?证件呢?驾驶证?行驶证?”小明茫然地眨眨眼:“什……什么证?”警察心里咯噔一下。 他绕车走了一圈,没有车牌。 拉开车门让小明下来,检查了手套箱、座位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俯身看了看车辆识别代码,拿出警务通查询……系统里一片空白。 这车,就像凭空冒出来的!小明顺从地爬下了车,站在一旁,看着警察叔叔围着跑车拍照、记录,似懂非懂。 “老板说发传单就送这个,没说要证啊?”她想起老板的承诺,生怕警察叔叔不信,赶紧给他看那张写着“给小明”的便签纸。 警察接过那张仿佛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便签,又看看眼前这辆价值不菲、来历不明的崭新跑车,再看看车旁边这个眼神清澈得近乎愚蠢、穿着打扮与跑车格格不入的乡下丫头,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他当民警十几年,见过偷车的、抢车的、骗车的,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送车”!“发传单——送跑车?”警察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充满了不可思议,“哪个老板?姓甚名谁?店在哪儿?”“呃……”小明卡壳了。 老板?她只知道是个梳油头、皮带扣很亮的男人,叫什么?店在哪?昨天光顾着高兴和发传单了,压根儿没问。 “就……人就在前面路口大巴车站边上……昨天还在的……”她越说越小声。 警察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接连打完几个电话,收起警务通,不抱希望地绕着跑车走了一圈:崭新,无牌,车内没有任何证件或个人信息。 车窗玻璃上连临牌都没有!这车干净得像刚出厂就直接瞬移到了这个城中村。 凭他多年的经验,这车九成九来路不正。 要么是被盗车辆,要么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丫头被人利用了当幌子,甚至可能是某种新型诈骗的开端。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想咆哮的冲动,板着脸对小明说:“这车来源不明,先扣留,你上来,跟我回所里配合调查。 ”他发动了警用摩托。 小明对警察叔叔一百个放心,扣车肯定是为了查清楚!是为了帮她!于是她脆生生地“哎”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跑车闪亮的引擎盖,然后小跑着爬上了摩托车的后座,甚至还自来熟地帮警察叔叔扶了扶歪掉的帽子。 摩托车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小明坐在后座,双手抓着警察叔叔的制服衣角,伸长脖子回头望着那辆被留在巷子口、显得无比孤独和扎眼的黄色跑车。 车子驶离了喧嚣的巷口,清晨的风吹在脸上。 小明看着警察叔叔挺直的、穿着蓝色制服的背影,那顶依旧有点歪的大盖帽在她眼里仿佛镀了金边。 她忍不住凑近一点,大声安慰道:“叔!你别愁!爷爷说了,警察是活菩萨,啥麻烦都能摆平!你肯定能查清楚这车哪来的!肯定能找到老板给我作证!肯定能!”语气里充满了盲目的、坚定不移的信任。 那语气,仿佛警察叔叔不是带她去派出所,而是带她去登台领奖。 “噗——咳咳!”警察一口气没上来,被口水呛得猛咳,握着车把的手猛地一抖,摩托车龙头瞬间歪了,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车身剧烈一晃,差点带着两人一起冲进路边的水沟里。 “坐好!别说话!”警察一声低吼,稳住了车把,心有余悸。 他感觉后脑勺被两道无比炽热、充满信赖的目光盯着,头皮一阵发麻。 他烦躁地正了正头上那顶“活菩萨”的帽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带回所里! 002 派出所的白炽灯管明晃晃的,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无处遁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说不上好闻但很干净的味道。 “坐那儿等着。 ”带她来的警察指了一张空长椅,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走向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拿起电话开始拨号,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小明坐在冰凉滑溜的不锈钢长椅上,屁股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她偷偷用手掌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椅面,新奇感冲淡了被带来的那点后知后觉的不安。 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得又稳又响。 虽然是被“请”进来的,但这地方——灯亮得晃眼,温度适宜得人懒洋洋,椅子还滑溜溜的!爷爷说得对,城里样样好,连局子里都透着股高级劲儿。 陈远归打完几个电话,脸色更沉了。 他拿着一叠纸和一支笔,走到小明对面的椅子坐下,帽子随手放在桌角,露出微微汗湿的短发。 “姓名?年龄?老家哪儿的?身份证看一下。 ”“我叫小明,十八岁,过了年就十九。 住在靠山村的,老远了,坐了两天牛……呃,大巴车才到。 ”陈远归把小姑娘的身份证拿过来,名字一栏竟然还真就只有“小明”两个字,也不知道是怎么给登记上去的。 “昨天给你传单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有没有联系方式?”这可真记不住。 陈远归看着小姑娘为难的表情,换了个问法:“他有什么特征吗?”小明努力回想,手指绞着衣角:“老板……老板他穿皮凉鞋!皮带可亮了,一看就是体面人。 ”她比划着,“他说‘今天发传单,明天开跑车’!警察叔,你是活菩萨,肯定能找到他给我作证!车真是他送的!”陈远归捏着笔的指关节有点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忽略掉“活菩萨”这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称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说发传单送你跑车,你就信了?这话听着不离谱吗?”小明睁大了眼睛,一脸理所当然:“老板说的呀!怎么就离谱了?而且……”她环顾了一下明亮整洁的派出所,语气充满笃信,“城里这么好,什么好事儿不能有?”陈远归彻底无语了。 他起身去倒了杯白开水,没好气地放在小明面前的桌子上。 “喝口水,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线索?昨天还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昨天还用一分钱买了一个手机!在一个红红的手机格子里买的,能拍月亮呢。 ”小明立刻说。 陈远归:“……”哦,还用上购物软件了。 他快气笑了,“一分钱一分货!还拍月亮?拍鬼影差不多!你记着天上不会掉馅饼!”“还开跑车?有证吗你就开车?”再看小姑娘正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看那小惊讶里带点赞叹的表情,恐怕在想城里连白水都甜丝丝的,局子里的水更高级。 陈远归:“……”放弃沟通,出去打电话。 回来时脸更黑了。 跑车?查无此车!那所谓发传单的老板也暂时没联系上。 一个极度天真、可能被诈骗团伙利用来转移赃物的乡下姑娘,就是脑子似乎有点轴。 没实质证据指控小明偷窃或销赃,也就只能教育为主。 “行了,车扣着,案子挂着。 你,可以走了。 ”陈远归揉着太阳穴,“以后长点心!离那些‘天上掉跑车’、‘一分钱买宝贝’的事远点!城里是好,但坑也不少,别见啥信啥!”他本想骂人蠢,但看着小明清澈又有点傻气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警告。 “谢谢警察叔!你真是活菩萨!我就知道你能查清楚!”她欢快地鞠了一躬,跑出派出所。 陈远归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仿佛卸下担子无债一身轻的背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桌上的警帽用力正了正,总觉得自己的话白说了。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继续处理后续的工作。 -虽然跑车被扣下了,小明有点沮丧,但也没沮丧多久。 “警察叔叔说得对,没证不能开车。 等我考了证再来开!”她还琢磨着要继续找工作赚钱考证。 出了派出所,小明摸摸瘪下去不少的肚子,决定先找窝。 紧紧抓着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她在城中村的电线杆上寻找目标。 租房卖方、维修电器、英语培训……层层叠叠的贴条简直铺满了所有能铺的地方。 小明踮着脚,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 很快,一张印着“单间出租”“超低价”的广告吸引了她的目光,上面还盖了个红章,写着“急租”。 字虽然认不全,但大概意思她还是知道的。 按着上面的号码打了电话,很快一个油头粉面、十分热情的男人就过来了。 “小妹找房?找我就对了!刚空出好房,阳光充足,通风透气,便宜又干净!月租五百,离地铁口就两步路,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五、五百?”小明被这便宜惊到了,她昨晚住的那日租小房间还得四十一天呢。 她看着房东热情的脸,又想起刚才派出所里警察叔叔威严的警告,心里有点打鼓。 城里都是大好事,但警察叔叔说的肯定也是有道理的,这……靠谱吗?房东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裤兜里掏出个挺新的智能手机。 “小姑娘,有警惕性是好事!但你看这个——”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拉几下,点开一个看起来花花绿绿的格子,找到一个带闪亮蓝色小勾标记的头像,头像名字赫然是“房东王有财”。 小明知道这些格子叫什么爱皮皮,她见过人家用,自己也跟着昨天遇到的女孩子用过一下,又能存钱又能打电话还能拍照片,特别厉害。 “瞅见没?”房东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小明眼前,用手给她指那个小小的蓝v标志,“平台官方认证,优质房东!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挂的,要身份证,要房产证,平台审核严着呢!app认证过的房东都可靠!”他语气斩钉截铁,当即就把小明唬住了。 房东趁热打铁:“再说了,我要是骗子,平台早把我号封了,警察也早把我抓进去吃牢饭了!还能在这儿跟你好好说话?咱们体面人,讲的就是一个诚信,你赶紧订下,晚了可就被别人抢了!”房东这一连串话,尤其是那句“警察也早把我抓进去了”像颗定心丸,精准地落在了小明的心坎上。 她刚从那威严的派出所里出来呢,警察叔叔就在旁边!骗子哪敢在这里撒野?还有那个“蓝标”,听起来就像村长盖的章似的,十分有威力。 小明又学到了一件城里的真理。 ——蓝牌牌十分可靠,坏人标了警察肯定会抓走他。 信誓旦旦告诉她这件事的房东,尚且不知道胡说八道是得付出代价的。 小明已经被房东的热情和蓝牌牌晃花了眼,感觉自己遇上了大好事。 他看上去如此有信服力,小明晕乎乎地就被带着去看房了。 她跟着房东七拐八绕,进了一个老旧筒子楼,看了一个小小的单间。 房间有点旧,但有张床,有个小窗户。 没等小明仔细观察,房东就说着有急事要走,带她从那房子里出来了。 两人站在路口,房东语气苦口婆心地劝她现在订下来,否则后面还有别的租客要租:“也是看你是个小姑娘,我想帮帮你。 ”“看,多好!押一付三,签了合同,钥匙立马给你!”房东语速飞快,早有准备地掏出一张印满字的纸。 “押……押一付三是什么?”小明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头皮都绷紧了,有点犯晕,只觉得大部分像天书。 “就是押金五百,再付三个月房租一千五,一共两千块,就能住进来啦!”房东拍着胸脯,“放心,我这店在这儿开了好几年了,童叟无欺!签了字,这儿就是你家!”房东穿着体面的西装,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有那什么蓝牌牌认证,小明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签了就能住?”她小声问。 “当然,我还能骗你?诚信经营,你瞧我都先把钥匙给你了!”房东把钥匙和笔都一股脑塞到她手里,指着签名处,“在这儿写名字按个手印就行!快!后面还有人等着看房呢!”在“体面人”的催促和“蓝牌牌”的滤镜下,小明稀里糊涂地就在合同上按下了红手印,然后心疼又爽快地掏出了几乎所有的钱,满心信任和期待地递向房东的手。 “谢谢大哥,给!定……”就在房东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叠钞票的千钧一发之际——“呜哇——呜哇——!”一阵熟悉又刺耳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房东竟一个哆嗦,手抖着飞快收了回去。 一辆白蓝涂装的警车一个利落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两人面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 车门“哐当”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敏捷地跳下车。 小明和房东同时顿住了,循声望去。 只见来人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张国字脸,那严肃中带着点无奈的眼神……正是上午处理小明“跑车案”的警察叔叔!陈远归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现场,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只递出钱的手,最后定格在小明那张写满惊讶和……莫名有点“他乡遇故知”般惊喜的脸上。 陈远归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深深拧起,那表情仿佛在无声地说:“怎么又是你?!”他大步上前,一手按住下意识想逃的房东的肩膀,力道沉稳,另一只手利落地亮出证件,声音洪亮而威严。 “警察!别动!”他锐利的目光刺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唰”地冒出来的房东,“王有才?身份证拿出来!我们接到平台预警和群众线索,你涉嫌利用伪造身份、虚假房源信息进行线下租房诈骗!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他身后跟着的年轻警员麻利地掏出了手铐。 房东整个人都抖成了筛糠,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结结巴巴道:“不、不可能……平台预警?我……我认证……”这确实不是他的房子,而是别人家没关注的闲置房,拿来造的假。 怎么就这么巧?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小明则完全懵了。 她看着从天而降的警察叔叔,又看看面无人色的房东,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那两千块钱上。 巨大的信息量在她单纯的小脑袋里激烈碰撞。 已知,警察叔叔又来了,说这位房东是骗子,还用了“伪造身份”、“虚假房源”这些词?警察叔叔不会说谎——那他就肯定是真的骗子了。 但是他有平台的蓝牌牌啊?对了!房东刚才还炫耀他的蓝牌牌呢!小明用她神奇的淳朴逻辑琢磨了一下,飞快得出了结论。 “哦!我明白了!”她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看向警察叔叔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声音清脆响亮:“警察叔,是那个蓝牌牌平台报的警对不对?它太厉害了!一下子就发现这个房东是骗子!”app认证过的房东果然都可靠,连假的都能这么快揪出来!平台太厉害了!警察叔叔效率太高了!认证果然有用!陈远归:“……?”他正准备给一脸懵的小明解释这是诈骗,结果被这一通话给整不会了,但要说似乎也不全错,还真是平台数据异常引来的网警调查。 他看看一脸“我懂了!城市科技真伟大!”的小明,又看看面如死灰、被他的同事铐起来的骗子房东,嘴角再次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饱含了无数复杂情绪的叹息。 “小姑娘……”陈远归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你……没事吧?钱没给出去吧?”“没呢没呢!”小明赶紧把钱塞回包里,宝贝似的捂好,一脸庆幸,“幸好警察叔来得快!呜哇一叫,坏人就跑不掉啦!”她看向被塞进警车的王有才,眼神里甚至有点同情,“唉,有蓝牌牌不好好干,怎么要骗人呢?”陈远归看着小明那清澈见底的眼睛,感觉心好累。 他挥挥手:“行了,没事就好。 租房找正规中介,别信这些小广告。 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特意在“多加小心”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小明用力点头,自动过滤了“小心”,只记住了“正规中介”:“嗯!我知道了,要找有蓝牌牌认证的中介!谢谢警察叔!您辛苦啦!”警车带着坏人离开了。 小明摸摸包里的钱,又想想那神奇的蓝牌牌和神兵天降的警察叔叔,非但没有遇上骗子的懊恼,反而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安全感爆棚。 “城里真好,”她对着警车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坏人有蓝牌牌管着,有警察叔叔抓着,规矩可严明了。 ”“爷爷,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明最终只能回到昨晚那个霉味冲鼻、隔壁打呼震天响的最小最便宜的隔间,付了日租金。 她没敢草率地租房子了,日租房没有蓝牌牌,被骗了只亏一天的钱;要是长租的没有蓝牌牌,那可太危险了。 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地上放着个快递盒,写着她的名字。 是她买的一分钱的拍月亮手机!她满心期待地把快递盒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只沉甸甸的新手机来。 和她为了进城用两百块钱买的二手老式机不一样,这个手机外壳和屏幕都光滑得吓人,就像是早上那辆跑车的壳子一样漂亮。 想起警察叔叔说只能拍鬼影,拍不了月亮,小明不相信地摇摇头。 “一分钱也是钱!警察叔又没用过!”她小心翼翼地点上代表“相机”的爱皮皮。 然后镜头对准窗外——只有城市灯光渲染出的、一片混沌的橙红色夜空,别说月亮,连颗像样的星星都没有。 “咔嚓!”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响亮。 在已经顺手按下快门圈圈之后,小明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 她点开照片一看——眼睛倏地瞪圆!小嘴成了o型!屏幕中央,一轮清晰得不可思议的、散发着柔和银辉的圆月,静静地悬浮在深邃的宇宙黑幕之上。 月面上,明暗交织的月陆和月海像巨大的斑纹,边缘锐利的环形山如同砸出的巨坑,甚至一些细小的、坑洼不平的陨石坑纹理都清清楚楚。 “哇——!”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小明嘴里冒出来,她连忙捂住嘴,怕打扰到隔壁住户。 但是心脏砰砰狂跳,像揣了只活兔子。 小明形容不了这个场景,但知道自己拍出了可清楚的月亮!原来月亮真的是块有坑的石头呀,爷爷没有骗她!她不敢相信地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向窗外——依旧是那片被光污染吞噬、灰蒙蒙的夜空,连个月亮的影子都找不到。 再看看手机屏幕——那轮震撼的圆月,真真切切地显示在那里!试着点开相册,找到刚刚拍的照片,她放大,再放大……月亮上大坑的细节依旧清晰。 真的能拍月亮!城里科技真厉害,可比人眼睛厉害多啦!“一分钱!真买到了!广告是真的!”警察叔叔对它的负面评价瞬间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击得粉碎,她捧着手机,像捧着个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这一分钱花得太值了!简直是捡了天大的宝贝!为了验证,她对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咔嚓”又拍了一张。 屏幕上的布鞋纹理清晰,连磨损的线头都看得一清二楚!“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出声,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又举着它对着斑驳的天花板拍,对着墙角的小蜘蛛网拍。 小明心里暖洋洋、亮堂堂的。 “城里真好。 ”她对着手机屏幕里那轮清晰的月亮照片,小声而坚定地说话,眼睛亮得像星星,“坏房东是颗坏石头,手机可是金疙瘩。 ”她把手机宝贝似的塞进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屏幕,贴在胸口捂了好一会儿,感受着它微热的温度,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塞回枕头下,还拍了拍。 闷燥的夏夜一时间仿佛没那么难挨了,隔壁糟糕的呼噜声今晚听着都格外有节奏感,小明心情超级好。 “用这么厉害的手机,要拍点城里最最好看的风光,等过年烧给爷爷看!让他也瞧瞧城里的月亮有多圆!”她美滋滋地盘算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满足和期待,她蜷在小床上,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举着新手机,把整个流光溢彩的城市,连同天上那轮银盘似的月亮,一起装了进去。 003 清晨,小明举着宝贝手机,东拍拍西拍拍,不管对什么都充满热情。 听说有人还能拍照就赚大钱呢,说不定她也可以。 她一边拍着路旁的花花树树,一边走去找那发传单的老板,她一定要问问,他给自己发的跑车到底是不是坏人的?她还想让他作证,向警察叔叔澄清她没骗人呢。 她不想让警察叔叔以为自己是骗子。 但到了那个大巴车站外头,她也没见着人。 小明有点失望,但没放到心上。 是去配合警察叔叔调查跑车的事了吗?活菩萨就是靠谱!她哪里知道,陈远归昨天已按流程联系过这位老板,想问问这事他有没有更多线索。 却不想老板自己底子不干净,接到警察电话,听说涉嫌虚假宣传和什么来历不明豪车,以为自己偷税的事东窗事发,吓破了胆,生怕惹上官司或赔钱,忙不迭找理由匆匆关了门店卷铺盖跑路。 他这一跑偏偏又加深了他的嫌疑,派出所正为这事忙上了。 想着既然有靠谱的警察叔叔在调查这件事,早晚是能查出来的,小明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开了。 “老板的事……下次碰到再说吧!”而“下次”在小明这里,基本等于“永别”。 她又掏出宝贝手机,对着路过的猫猫“咔嚓”拍了一张,便蹦蹦跳跳离开了。 -想租带蓝牌牌的房子的话,她的钱连两个月房租都不够。 小明决定尽快去找到一份工作。 城里头工作不好找。 原以为她肯吃苦、够卖力,总有人要她做活,但人家看她一个小姑娘,细细瘦瘦的一小只,哪里肯招她。 小明一开始还懵懂地横冲直撞,看见贴有招聘启示的地方就去问,多数都好声好气地拒绝了,但也遇到过直接破口大骂她心里没点数的。 坐在城中村街道口摇着扇子的一个邻居阿姨,跟她说女孩子找不着只要体力的活,得换路子,给小明指了远处那座金光闪闪的大商场。 小明就去了。 那里可真豪华呀,小明本以为自己这两天已经开了眼界,可是还是被高高的透明天顶、巨大亮晶晶的垂吊水晶灯给震撼住了。 橱窗里模特穿着漂亮衣服,柜台里摆着瓶瓶罐罐,香喷喷的。 小明站在一家看起来特别气派的化妆品柜台前,看着玻璃柜里五颜六色的小盒子,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字母。 柜台后的女孩子们优雅又得体,她觉得这工作真好,又干净又香,还能学城里姑娘打扮。 “你好,是来应聘的吗?”一个穿着修身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主管走过来,见她一直盯着门口的招聘牌,目光掠过小明朴素的穿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是!”小明连忙点头,紧张地绞着手指,“我……我叫小明,想应聘卖这个的。 ”她指了指柜台里的口红。 女主管递给她一张简单的表格:“填一下吧。 ”小明看着表格,脸腾地红了,她认不全这些字。 她拿起柜台上的笔,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写下了“小明”两个字,然后对着“学历”、“工作经验”等栏目,彻底傻眼了。 她不知道怎么写,只好小声道:“我没念过书,就会认几个字……”女主管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职业化的礼貌和疏离:“没关系。 我们这里主要看沟通能力和服务意识。 嗯……会一点简单英语吗?比如顾客来了说‘wele’,顾客走时说‘have a nice day’?或者介绍产品的时候,一些基础的英文成分要能看懂读出来。 ”她随手拿起一支精华液,指着标签上的一行小字,“比如这个‘hyaronic acid’,保湿的。 ”小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觉得那些陌生的弯弯曲曲的字母,像河里头凑在一起的蝌蚪。 “英、英语?”她茫然地重复,声音因为窘迫变得更小了,“英国话?我不会啊……”“噗。 ”旁边一个正在试妆的女孩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女主管放下瓶子,语气带着点惋惜,也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小姑娘,我们这岗位要求一点基础英语的,毕竟顾客里有很多外国人或者讲究的客人。 你这情况……恐怕不太合适。 ”“哦……”小明瞬间蔫了下去。 巨大的失落感淹没了她。 没想到城里找工作还要会英国话!她垂着头,像只泄了气的小皮球,慢慢挪到了商场另一边。 外面的夏天热得厉害,可商场空调温度开得低,低到小明都觉得有点冷。 一旁店面橱窗里光鲜亮丽的模特仿佛在嘲笑她。 小明对着那些模特瞪了回去,给自己鼓了鼓劲,又鼓起勇气去看别的招聘信息。 可再去了一家快餐店应聘服务员,又有经理问:“会简单英语吗?比如‘wele’、‘thank you’?”小明茫然摇头。 于是经理也对她摇头:“城里服务生都要会点英语的。 ”几次三番下来,小明的热情劲都快消退了。 看来城里虽然到处是宝,但也不是每天都能捡得到。 她蹲在店门外啃冷馒头,听着店内播放的英文歌,感觉那欢快的旋律都不好听了。 “英国话、英国话……我是不是太土了?”-“英语难?别担心!我们是专业的!”笑容满面的青年不由分说塞了一张传单给小明,传单上印着几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的外国人,“零基础福音!试听免费!轻松开口说英语!”“试听……免费?”小明的耳朵捕捉到了关键词。 免费的?那去看看?反正不要钱!抱着“多学一点是一点”和“城里免费的东西真多真好”的心态,小明懵懵懂懂地被热情的青年半推半请地带到了附近一栋写字楼里的一间小教室。 教室里坐着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神情或迷茫或期待的年轻人。 讲台上,一位穿着职业套装、语速飞快的女老师正用激光笔点着投影幕布。 幕布上打着一个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作文题目。 【假设你是李华,你的英国笔友peter来信询问你的暑假计划,请给他写一封回信……】张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同学们!书信写作是基础中的基础!关键在于格式!看这里,开头写dear peter,记得顶格!……”张老师飞快地写着板书,全是英文缩写、箭头和“重点!”符号。 小明坐在下面,眼睛瞪得像铜铃,脑袋里嗡嗡作响。 “李华……笔友……peter……暑假计划……?”她只捕捉到几个认识的中文字,满屏全是如同天书的、像什么偏旁部首强行凑到一起一样的英文句子。 每一个词都陌生得可怕!张老师讲得飞快,小明连笔记都不知道该记什么,只感觉一阵阵眩晕。 她唯一能理解并觉得有用的动作,是偷偷拿出了她的手机,对着幕布上那个清晰的作文题目【假设你是李华……】和旁边的范文格式,按下了快门。 “咔嚓!”轻微的声响和闪光灯引来张老师不满的一瞥,小明赶紧把手机藏好,心虚地低下头,但心里想:拍下来回家慢慢看……总能看懂一点吧?好不容易熬到试听课结束,小明感觉脑袋比发了一天传单还累。 刚想溜走,那个拉她来的青年满脸堆笑地拦住了她。 “妹妹!感觉怎么样?张老师讲得是不是特别专业、特别实用?”青年语速比张老师还快,熟练地开始他的推销话术轰炸:“你看啊,英语现在多重要!找工作、升职加薪、出国旅游……不会英语寸步难行!我们这个零基础突破班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三个月!保你流利交流!现在报名有特大优惠!原价9999,现在只要3999!还送价值888的外教口语课!名额有限,今天报名还送超值大礼包!机不可失啊妹妹!改变命运就在今天!……”一串串数字和“优惠”、“礼包”、“改变命运”像炮弹一样砸向小明。 小明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要钱!很多钱!3999块!她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自己装着钱的帆布包,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我没钱!太贵了!我的钱要留着考跑车证呢。 ”青年愣了一下,没听懂她说的是个什么东西,但还不死心:“跑车证?那更要学英语啊!以后开跑车出去多有面子!……要不这样,妹妹,我看你诚心想学,给你申请个内部学生价,2999!不能再低了!或者分期?首付只要999!”他说话噼里啪啦蹦豆子似的,听在小明耳朵里乱的很,完全听不进去,只想着要好多好多钱,脑袋摇得更坚决了,“不行不行!太贵了!我得走了!”她像受惊的小兔子,趁着青年还在组织新话术的空档,低着头,飞快地从他身边挤过,逃也似地离开了教室,留下青年在原地一脸错愕。 走在回城中村的路上,晚风吹散了课堂上的眩晕感,小明的沮丧感又回来了。 工作没找到,英语还是像天书。 城里也不是什么都好,学个英国话需要好多钱呀。 又续了一天的房费,回到昏暗的小屋,她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拍的那张课堂照片。 屏幕上,那个作文题目【假设你是李华,你的英国笔友peter来信询问你的暑假计划,请给他写一封回信……】清晰可见。 她盯着照片,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 “李华……笔友……peter……写信……”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突然!一道灵光像小灯泡一样,“叮”地在她单纯的小脑袋里亮了起来!“写信!对了!写信!”“那个老师不是说,李华是给笔友写信吗?我也可以写啊!”她兴奋地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太妙了,甚至带上了一点洋洋得意。 “对啊!我怎么这么笨呢!”“我要是也给李华写信……不就能跟他说话、跟他学英国话了吗?”上课的老师都说了,李华是会回信的,说不定李华也会回她的信呢?李华回peter的信都作为范文写到黑板上了呢。 这不就不用花钱报班了?自己就能找到“老师”!还免费呢!还能交朋友!像李华有peter那样,在城里有个能写信的朋友,多好啊!这个薅笔友羊毛自学英语的绝妙点子,让小明瞬间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刚才没钱上课的郁闷和学不会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她立刻找出进城带的铅笔头,出去马路上捡了一张背面空白的废纸,决定马上行动!虽然她不知道李华具体是谁、在哪,但作文题目里写了,他是peter的笔友,那肯定有地址吧?或者……写给那个英语班转交?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得先写出来才行。 她回想着试听课上张老师讲的格式,只记住了“dear”开头,但她还是聪明的,估摸着要给李华写信的话,后面的“peter”得改成李华的名字。 小明趴在床边,认真地在纸上写字。 【dear李华:你好,我是小明,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我想跟你学英国话。 我看见你给peter回信,你英国话肯定很好。 我也教你用一分钱买手机,真的能拍月亮,可划算了。 我们互相教。 谢谢李华,你是好人。 】她还懂得给人家戴高帽,并且在结尾处画了笑脸。 然后对照着照片拍下来的范文格式修修改改,在前面加了【how are you】,又在最后加上了【yours】和【li hua】。 虽然没懂意思,但估摸着是什么必须要的格式吧,今天听的一堂课也不是一无所获。 写完最后一个字,小明放下笔,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起信纸,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小脸上洋溢着“我可真是个机灵鬼”的得意笑容。 嘿嘿,这样多好,不用花那么多钱!李华同学又能帮她学英国话,她还能教他省钱!互帮互助!小明美滋滋地想着,觉得自己这个笔友互助学习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就是信里的字不知道有没有写错一些,她已经尽量全用自己认识的字了,但还是写得磕磕绊绊,写字比认字还难。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又拿起手机,对着信纸“咔嚓”拍了一张无比清晰的照片,记录下自己智慧的结晶。 “明天就去那个英语班,问问老师能不能帮我转交给李华!”她信心满满地计划着,把信和手机都仔细收好。 躺在小床上,小明的心情和刚回来时截然不同。 她翘着嘴角,回味着自己的聪明主意,对未来的笔友充满了期待,一切似乎变得格外顺眼。 不气馁啦,明天再继续去找工作吧。 城里头工作要学英国话,她暂时还不会,今天找工作失败很正常,工作当然要先落到那些努力学习过的人身上,这是应该的。 而她,明天说不定就会交到好运呢,也许有人愿意招她呢?况且她今天也学了好几个英国词呢。 一切都会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大城市是和想象中一样好的地方,和爷爷说的一模一样,她在这里遇见了好多好多非常好的人,之后也一定能够在这里快乐地生活下去。 她信心满满地期待着明天,期待着工作的转机和未来的朋友。 于是奇迹就这样悄悄发生。 此时的她尚且不知晓“相信”本身就存在力量,也不知晓世界一如既往回应孩子的信任,为她敲响了一扇不存在的大门,把期待得到回应的信件塞进门前的信箱。 叮咚。 004 英语班的推销员不肯帮小明送信。 “不是,妹妹,什么意思?”青年见她来,这回连身都懒得起,照旧蹲在路口抽烟,“李华?让老师帮看作文呢?可不成。 ”“你得先买课呀,买了我立马帮你送过去。 ”小明很苦恼。 她真的没有那么多钱去上课,她还得付房租,还得吃饭,还想攒攒钱去考跑车证,把跑车拿回来呢。 “好吧,还是谢谢你。 ”小明垂头丧气地和青年打完招呼,只好回去了。 但她没打算放弃。 靠山村里头的老人们怎么说小明的呢?他们总说:小明是个厉害姑娘。 这个“厉害”法,可不在于小明多么淳朴勤劳,也不在于多么乖巧孝顺,不能说没有这些原因,但那都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小明真想做成什么事,她就非得在哪儿杠上劲儿,还是乐呵呵地杠,没得出个二四五六绝不肯丢一旁去。 况且她还有些聪明劲——这就见仁见智了,但最后再看,虽说不一定是个什么好坏样式,事情总归是成了的。 别管是她的机灵成的事,还是顶头什么更庞大的存在看不过眼给她拨了拨弦,结果都是看在众人眼中的。 爷爷总念叨小明没个定性又忘性大,今天喜欢摸鱼明天又喜欢晒网的,管她管得严,不肯叫她多想事。 但他更知道小明的“轴”,脑子里就那一根直挺挺、粗拉拉的脑筋,平日里的通常念头进不去,一旦进了那根脑筋的就落不下了。 养成这性子太正常了:常人皆有力不从心时,故而知权衡情绪得失,但若是想办的都办得成,事事皆有回应,那性情便难说了。 没人宠她,但世界已经把她宠坏了。 可被宠坏的小明也是个好姑娘,她的念头顶多到这一步:只要足够努力不放弃,那么就肯定能够成功。 小明在路上一直琢磨着应该怎么办,她脑子还是会转的,英语班老师这条路走不通,那总有别的办法吧?那么多要送信的人呢,总不会全是托人转交的。 这么琢磨着琢磨着,还真给她闪出点灵光。 好多年前,似乎见村里村长收过一封信,是他在外地打拼的儿子给他送的。 当时村长念叨的什么?“也就是这里没有个邮筒”?小明就想起来了,她有些懊恼。 寄信是要把信放到邮筒里头的!也是因为这么多年压根没在生活中接触过寄信这回事,她把这给忘了。 这下有了头绪,她就立刻兴冲冲地准备去找邮筒了。 巧的是,她刚转了一个路口的弯,真就在路边的树荫里瞧见了一只绿色的邮筒。 邮筒磨损得厉害,漆皮掉得特别严重,周身布满灰尘和枯叶,在斑驳的树影下沉默伫立,如同一个疲惫的旅人。 小明喜出望外!她立刻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取出自己认认真真对折好的信,高兴地从投信口塞了进去。 她此刻完全没有想太多,浑然不觉,即便撇开这个邮筒是否还在使用暂且不论,信封上地址和邮戳也是寄信必不可少的东西。 小明只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欢欢喜喜地期待着笔友的回信。 -一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回音。 小明耐不住性子地跑到邮筒前,绕着它转了好几圈。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去拿李华的回信,邮筒也打不开,没有找到可以取信的地方。 如果她错过了李华的回信怎么办?如果李华不想给她回信怎么办?或者李华可能根本没有看见她的信?小明坐在邮筒旁的路边长椅上,看着城市匆匆的人流,第一次感到一丝丝陌生的孤独。 这感觉转瞬即逝,她甚至没来得及细细体会一下就被已经抛到脑后去了。 她很会自我安慰:“李华肯定会回信的!城里人写信都要时间的嘛,我写那封信也花了好久呢。 ”但是,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信还是没来。 天空一片晴朗,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晴朗了。 阳光肆意地透过树荫,在她、椅子和邮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城里的树就是这样的,路边总是有很多棵,它们成排一丝不苟地列队着,树干上齐整地涂了白漆,但树冠稀疏,实在挡不住几分夏日的热浪。 城里的夏天也比乡下的夏天要燥热许多,小明已经真切地体会到了。 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李华是城里人,肯定懂很多,说不定能告诉我哪里招工呢?”转念又想,李华收到信了吗?他会不会看不懂她写的字?他怎么送信过来呢?是托人转交,还是像她一样放进邮筒?那她需要自己去邮筒里拿吗?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琐碎的问题,还因为担心自己写的字错误太多而忧虑了片刻。 然而,一切发生得比她想象的更早,也更简单。 就在她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时,一阵寻常的风吹过,一个轻飘飘的信封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在她脚边。 小明转头看过去的时候,一只白色的鸽子正扑棱着翅膀飞走,似乎是信使刚刚完成工作。 信封是极其正式、甚至有点过于“标准”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邮票和地址,但收信人“小明”写得清清楚楚。 小明又惊又喜!李华真的回信了!是信鸽送来的!她立刻把信封捡起收好,连蹦带跳地回到住处。 唯恐弄脏了信纸,还是特意用肥皂仔细洗了手擦干后,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纸像是从某种标准练习册或打印纸上撕下来的,字迹是清晰但毫无个性的印刷体,透着一股机械般的规整感。 信的第一行映入眼帘:【亲爱的小明同学:】。 小明屏住呼吸,脸上绽放出巨大而毫无保留的惊喜笑容。 【thank you for your letteri a li huai’ very gd to(划掉)我很高兴收到你的信。 你是第一个用中文给我写信的人。 其他人都只用英文模板和我说话,内容千篇一律。 】这话颇为奇怪,但小明浑然未觉。 她完全被信的内容和李华的反馈感动了,尤其是“唯一用中文写信”这一点,让她感到一丝隐隐的骄傲,刹那间觉得在偌大的城市里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而这个朋友,竟然也需要她。 信里的那串英文小明不认识,只觉得眼熟,似乎在那位老师课上见过。 上面有些汉字小明也不认识,甚至她自己写出来的字也未必全对,但她突然生平第一次从心底涌起如此强烈的学习渴望,甚至超过了之前因不懂英语求职被拒的时候。 ——这是写给她的信,这是跟她说的话,这张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想要认认真真接收到。 我不能辜负我的朋友,她在心底严肃地想。 而且,他叫她小明同学呀,真好。 小明没有上过学,但是她当下就决定,她也要叫他李华同学啦。 她想,他们可以一起学习,她要把一分钱买手机的方法再回想清楚,好传授给他。 【听说你想学习英语,我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这确实是个挑战,但请不要担心,学习语言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工作也可以从最简单的做起。 我先教你两个基础但重要的单词:hello,world(你好,世界)。 随信注音。 就像计算机程序第一次运行时,总会向世界说一声:“hello,world!”你可能不相信,但它是编程世界的第一个魔法咒语,也是开启新大门的钥匙。 在我的理解中,“hello,world”不仅仅是一个程序员的入门测试。 它更像是一个新生命或新想法第一次向世界发出的问候与宣告,我希望告诉你这一点。 】笔友继续写道——【再说一遍。 hello,world很遗憾不能念给你听。 】这些话语里有小明此刻无从窥见的意义。 但她确实从文字中感受到一个事实——对方也喜欢和她通信。 而就像作文的考题有字数标准,这位未曾得见的陌生人在信的另一头,也克制地给这份隐晦的告解画下了句点。 【希望你一切顺利。 期待你的回信。 你的朋友,李华。 】仿佛是在回应小明的去信上那个笑脸,李华也在结尾署名处画上了一个卡通的大笑小人,非常可爱。 “哈喽……沃尔德?hello……world!”小明反复读着“hello,world”的注音,眼睛发亮。 小明完全没觉得信有任何问题,她只觉得李华人太好了!不仅回信,还真的教她英语!她有好朋友了!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来,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和希望。 那位未曾谋面的笔友在她心中的形象瞬间高大且温暖起来。 -互相写信是件无比美好的事。 一想到信纸那端,有一个素未谋面却会认真倾听、真诚倾诉的人存在,小明就无法控制自己的高兴。 他可能是个男人,也可能是个女人;他可能是个老人,也可能是个小孩子……小明没考虑过这些,但她把所有美好的想象都放到信那端的人身上了,无论对方是谁,一定都是个很棒的人。 她喜欢他,仅次于爷爷。 她雀跃地想。 小明还有个小小的野心:她想学会信里每一个看不懂的汉字和蝌蚪文。 这样,等给李华同学写信时,就能告诉他了!这不是立刻就能做到的事,但此刻,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小明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给新笔友写起了第二封信。 她认认真真地把“hello,world!”工工整整抄写了十遍,生怕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欣喜,又在信纸上画满了快乐的笑脸。 【……手机就是这样买到的,它真的太好用了!还能拍月亮!你可能不信,月亮原来真是块又圆又大的石头,颜色像灶里的灰,可它是个特别大特别大的灯,会发光,特别厉害!收到你的信,我太高兴了!希望你也很高兴!谢谢你!李华同学!】这次她有了经验,也知道李华同学会看信,不像第一次那样坐立难安地干等了。 把信投进邮箱后,她没再守着,而是走向了更远处的商业街。 这里与脏乱拥挤的城中村截然不同。 高楼林立,店铺成排成列,穿着靓丽的人们拎着购物袋穿梭其中。 小明之前只为找工作来过一次,□□脆地拒绝了,之后也没什么必要来这里。 但此刻,她有了明确的目标——要买像李华同学寄来的那种漂亮干净的信纸和信封!虽然无论什么纸,写上文字都可以传递心意。 但小明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给信做“打扮”。 置身于人潮中,小明睁大了眼睛,在流动的人群中间感到一丝茫然。 她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城市的路太长了,城市的店铺也太多了,大部分的东西都被高楼挡在视野之外。 这里甚至还不是城中心,已足够让她惊叹。 这是信息密度的鸿沟,不会因为小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就能瞬间跨越。 人们建立网络社交信息圈、使用导航软件,来让自己在过密的信息中不会溺水。 而小明暂时还没有学会这一点。 但是她并不气馁,不如说她现在满怀欣喜。 她本来收到李华同学的回信心情就足够好了;但目睹现在这个像她想象的一样、甚至更加繁华的景象时,一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 谁都会因为世界比自己预想的更美好而高兴的。 虽然有些迷茫,但是小明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叫住了一个路人,现学现卖大声道:“哈啰!请问卖信的店在哪里?”被拦住的女孩子旁边还跟着她的恋人,两个年轻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小明,然后凑到一起笑着小声说了什么。 他们的笑容都很可爱,毫无阴霾,小明很喜欢他们。 然后,那个男孩给她指了路:“信纸吗?我们没买过,但一般精品店里可能有,这条街就有一家,你看那边那个门口有小熊的门店。 进去可以直接问店员。 ”那个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凑近跟小明说:“‘hello’的读音一般是——hello——这样的。 ”小明恍然:“哈——喽——这样?”好像李华同学的注音也是这样的,她念岔了。 看小明一点也没有感到羞恼,女孩也放松地笑起来,对她点头:“对对,接近啦,hello——”“哈喽——”“是hello——”“hello——hello——!”小明越念越起劲。 “对对!给你鼓掌!hello——”女孩一边说一边真的拍起手来,那男孩在旁边笑,也跟着“hello”。 三个人像复读机似的在路边“hello”来“hello”去,最后那男孩先忍不住大笑:“我简直快要不会念hello了”。 “那沃——尔——德呢?”小明追问。 “哈哈哈哈是world啦,还挺标准的嘞。 ”然后他们道了别,小明一边走,一边小小声地练习“hello,world!”,想象自己是在对这个城市、对路过的人们打招呼,宣告自己的存在。 李华同学说得没错,“hello,world!”真的有用!她顺利地买到了信封和信纸,店里还送了她一只系着丝带的气球。 虽然花了一笔对她而言的巨款,可小明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心疼,满心只有对写信的期待和对礼物的喜爱。 真美好呀,她想着。 就在这时,一个神情沮丧的女人拿着张a4纸匆匆走过,正对着手机讲电话:“……人家家里急事请假我也没办法!刚从打印店出来,一会儿贴门口,随便找个能顶几天的算了……行行,网上也挂个兼职招聘……”她挂断电话,重重叹了口气,脚步更快了。 小明眼睛一亮!她热情地追上去:“hello——” 005 艾瑞克,或者,按照他本人强烈要求,并被目前所有员工共计五人勉强遵守的称呼——a总,此刻正站在他那间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形容都略显奢侈的办公室里,对着写字楼标准配置的玻璃幕墙,整理他那身贵得离谱的定制西装。 不客气地说,这身西装堪称整个办公室最昂贵的资产——毕竟只有它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这位a总,芳龄二十五,海归镀金,家底厚实。 甫一归国,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创立了眼前这家名为“星耀创想”的小公司。 唯一的问题只有,公司名字很大气,业务却暂时还停留在“创”和“想”阶段。 此刻,他抬手优雅地拂过一丝不苟的鬓角,凝视着窗外不算壮阔但也勉强算城市景观的楼群,胸中豪情万丈。 他回来了,他要用实力证明,他不是家族荫蔽下无能的废物,他——就是新一代商业巨子的雏形!就是那即将破土而出的参天……“盆栽。 ”呃,盆栽?不对,他起码是棵树吧!“a总,”一个冷静、平直、毫无波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精准地切断了a总颅内激昂的背景音乐,“您再用手臂去碰盆栽,这会是半个月内碎掉的第三个。 ”a总完美的商业巨子表情瞬间裂开一道缝。 他迅速转身,试图用威严的眼神压制身后那位戴着金丝眼镜、怀抱文件夹、站得如同标尺般笔直的秘书。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背后在动作间已被蹭到办公桌边缘的小盆栽推回原位。 可恶,办公室太小了,不够他挥斥方遒。 “公司的两个实习生,今天在问我他们到底需要做什么工作,是不是领导创想得太快,员工跟不上。 入职半个月,半个月都在打游戏等工作。 ”“保洁阿姨已经放弃再次无效打扫,开始刷短视频小广告。 ”“以上是公司所有员工目前情况。 a总,您吩咐。 ”秘书面无表情道。 a总:“……”再说一遍,可恶。 “咳!”a总清了清嗓子,强调道,“事业都是有蛰伏期的,我们要做的是新锐品牌的赋能平台,商业上的事他们不懂,让他们自己玩儿自己的。 ”但他们招人是付钱让人来玩的吗?秘书不置可否,不和大少爷对着干,“明白了。 ”“说是汇报员工情况,秘书你呢?你什么情况?”a总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我爸信誓旦旦说的精英,不也跟着玩儿,完全不懂我这初创公司老板对观察环境风口的眼光有多大要求。 ”“一大清早上班来得比我还晚,堕落了吧?啧,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还是得看我。 ”秘书推了推眼镜,冷静道:“我已经去联系了百创汇的区域经理,在餐厅订好了今天的午餐,他们新系列产品的部分代理权可以争取。 您将还有三个小时做准备。 ”a总:“?”秘书补充道:“您现在需要的不是观察环境风口的眼光,是尽快拿到进项来给您的员工发上工资。 ”a总:“……”秘书礼貌询问:“a总您的意思呢?”a总:“……我的意思是我得再换一件衣服你赶紧跟我讲讲那个什么汇是干什么的我和人吃饭需要注意什么我该说什么怎么说快快快!!!”好耶!有开张的希望了!!!-小明找到了新工作。 写字楼一楼的奶茶店,有店员请了两天假,于是招人做短期兼职。 小明这次运气不错,问不会英国话也可以吗,店长说没关系,反正是做后厨。 小明热情满满地就开工了。 “小明,台面和柜子都擦一擦。 ”“小明,把这堆东西和那堆东西都洗了。 记得洗三遍。 ”“小明,来这里搭把手……”“小明,……”“好!我来了!”写字楼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体面人,人人都穿着得体,一眼看去就十分贵气。 就连看上去差不多的西装,也不知怎么的,都显得比之前见过的那些漂亮。 奶茶店的店员们管他们叫“先生”或者“女士”,小明又学到了一点。 大多数人行色匆匆,也有人会在奶茶店门前停一下,进来点个单。 还有人拿手机在门口的广告牌前挥一挥就走,小明观察了一阵,发现他们是在拍广告牌上那个由密集小黑方块组成的大方块。 那方块看着眼熟,好多地方都有,她刚进城时似乎就见过。 小明偷偷也拿出自己的宝贝手机对着方块拍了张照,但是无事发生。 店长见她在外头,失笑道:“扫码点单呢?不用不用,你看想喝什么,我给你免费做一杯。 ”“对了,等会儿去五楼的516一趟,那是我们放货的仓库,把门边货架上的那箱奶茶盖搬下来吧,我看盖子快用完了。 ”“拜托你了,小明。 ”-他,a总,商业新贵,即将闪亮登场于写字楼大堂。 至于牛顿定律、狭窄的走廊拐角、以及某个抱着一大箱奶茶盖的打工人……这些显然不在他精心规划的“巨擘初登场剧本”之内。 至少,在他一头撞上去之前,是绝对不在的。 上午十点。 正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a总抬手又整理了一下领带,练习他的标准官方笑容。 他志得意满,仿佛站着的地方不是等电梯的写字楼走廊,而是纳斯达克敲钟现场。 电梯还没上来。 “啪嗒啪嗒。 ”走廊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扎着长长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抱着一大箱的奶茶盖,箱子有点高,挡住了她部分视线。 她步履匆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 a总正对着电梯门沉浸在自己即将大展宏图的英姿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找个更完美的角度欣赏倒影。 “哐当!”“哎呀!”精准后退的a总结结实实撞在了疾步而来的小明身上。 小明手里的纸箱脱手,箱子里的一袋袋杯盖随着它的侧翻也倾泻而出,哗啦啦滚得满地都是。 a总也吓了一跳,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昂贵的皮鞋踩在几个杯盖上发出“嘎吱”声。 小明惊呼一声,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我没想到您会后退……”他没事。 他的衣服有事。 为什么好好一个纸箱里,会放了杯喝到一半的芋泥珍珠奶茶???a总瞬间石化,昂贵的香水味瞬间被浓郁的奶茶覆盖。 他僵硬地脱下身上的西装,看衣服背后那一片甜蜜蜜的痕迹,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穿着朴素工装、一脸惊慌失措的小姑娘。 小明发现自己闯祸了:“啊!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您没事吧?我……我给您擦擦!”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掏出一块布,就要往a总昂贵的西装上招呼。 a总气急败坏,声音都抬高了:“擦?!你拿什么擦?!我这衣服是……”他心疼得快要窒息,他可没带几身衣服出来啊。 秘书及时出现,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声音平稳但果断打断了两人的冲突: “a总,容我提醒,是您后退时主动撞上了这位正在直线行走的送货员。 另外,”他瞥了一眼小明手里那块可疑的布,“建议您先处理衣服,而不是追究一块……可能擦过桌面的布。 ”原来如此,眼镜先生说,是大老板撞的人,不是她撞的人。 也对哦。 小明冷静下来了。 a总被噎住,狠狠瞪了秘书一眼,又看着还在试图用抹布拯救他西装、眼神清澈的小明,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指着自己西装上的那块狼藉,想说什么,最终只气势全无地憋出一句:“你…你知道这多贵吗?!”小明真诚且不解:“啊?奶茶吗?这是店里的,卖价我也不知道……”她完全没t到西装的点。 a总:“……滚。 ”秘书:“稍等女士,我替a总把您的损失赔付给您。 ”a总:“你也滚!!!”-中午十一点。 换上一身备用、同样价值不菲的西装,a总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跳。 商业巨子,紧张是不可能紧张的。 临近订好的时间,他一边疾步往写字楼外走,一边低头快速复习秘书递过来的话术指南,嘴里念念有词,沉浸在自己运筹帷幄的气场里。 走廊拐角,小明正哼着歌,抱着一大摞刚洗好的、蓬松柔软的清洁毛巾,脚步轻快地迎面走来。 a总看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拐角有人,更没注意自己走的是个“s”形路线。 毫无意外地——“嘭!”这次是a总结结实实撞在了小明抱着的巨大毛巾山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小明惊呼一声往后栽,手里小山般的毛巾瞬间失去平衡,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散开来!轻飘飘、白花花的毛巾瞬间糊了a总一脸,有的挂在他精心打理的头发上,有的盖住了他手里的文件,最后一条慢悠悠飘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文件也脱手飞出,散落一地。 a总狼狈地扒拉下脸上的毛巾,眼前一片白茫茫,像只被攻击到的傻狍子一样呆立在原地。 小明从毛巾堆里探出头,还被撞得有点懵: “咦?那个……a总先生?啊,对不起!您没事吧?我帮您捡!”她立刻蹲下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散落的文件和毛巾,动作快得像只小松鼠,完全没在意a总的怒火。 秘书蹲下帮忙捡文件,同时提醒道:“a总,容我直言,这起事故的主要责任方依然是您。 ”他顿了顿,补充,“您走路看文件的专注度,堪比电影里那些不看路只为制造‘命中注定’相遇桥段的男主角。 ”这个场景也十分男主角。 就是对面女主角不是他喜欢的美艳大姐姐,怎么看都是个小小小姑娘。 a总:“……”a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骂人,又觉得他说的该死的有道理。 眼看着小明已经飞快地捡好了大部分文件和毛巾,还顺手把他掉在地上的钢笔也捡了起来,脸上只有“赶紧收拾完回去干活”的淳朴和急切。 a总那句“怎么又是你”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憋屈地抢过自己的文件,低吼一声:“走路看着点!”小明也不因他的倒打一耙生气,把最后一叠毛巾抱好,元气满满:“好的好的!a总先生再见!秘书先生再见!”说完一溜烟跑掉了。 -下午四点。 走向写字楼,a总因为白天两场“事故”以及工作会谈不顺而心情极度烦躁。 他阴沉着脸,快步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复盘细节,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步伐更快,带着一股“挡我者死”的低气压。 秘书还火上浇油:“很明显,对方对方案本身满意,但对我方资本过小的风险担忧是合理的。 如果您完全采用我预先准备的话术,暗示您有家族资本作为背书,这次合作请求不至于如此失败。 ”“有保证金还不够?!”秘书认真道:“不够。 ”“嘁。 ”这家伙好烦人!a总不想和他说话了,大跨步离他远远的,一个人贴着墙边走得飞快。 恰好下午的奶茶店没什么客人,小明被支使出来,在店旁边的小布告栏上更换新的促销海报。 擦完布告栏的抹布随手放在地上,小明刚把旧海报撕下来拿在手里,准备贴新的,看到a总风风火火冲过来,下意识地想避开,侧身往门边靠了靠。 然而,怒火攻心进行沉浸式思考的a总,根本没看路也没看周围。 完全没注意到小明,更没注意到自己离前方的微型施工地点有多近。 他只想以最快速度冲回办公室自闭。 “duang!”一声闷响,金星四溅。 抹布被不讲武德的人类一踩,一下子溜开。 肇事者脚下一滑,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地用自己的头撞在了店门前坚硬冰冷的地砖上。 这一下撞得狠,a总眼前一黑,痛得倒吸冷气。 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看清后十分担忧: “哎呀!a总先生!您……您没摔坏吧?疼不疼啊?”她放下海报,想上前看看又觉得不太合适,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秘书第一时间冲过来,但看到a总捂着额头慢吞吞站起来的样子,脚步顿住。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果然如此”的无奈,以及专业秘书的克制。 他用标志性的冷静平直的语调吐槽,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在忍笑:“第三次经典桥段,a总,”他声音提高了一度,确保捂着头的老板能听见,“尽管今天您与这位女士的交集频率确实达到了戏剧化标准,但这次事故的归因百分之百是您个人的观察力缺失。 需要我为您叫车去医院吗?或者推荐您几本学习一下套路规避?”“……你没工作了,我说的。 ”秘书点头:“需要我现在去起草对我的辞退通知吗?我下一份工作可以去做网络文学点评方向。 ”素材简直俯拾即是。 “……你没奖金了,我说的!!!”a总捂着迅速肿起来的额角,痛得龇牙咧嘴,听着秘书那该死的、刻薄的吐槽,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脸纯然关切、完全搞不清状况的乡下姑娘,他满肚子邪火和那点刚萌芽的微妙情绪,瞬间被撞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额角的剧痛和一种深深的、荒谬的无力感。 他抬起头,透过疼痛的生理性泪花,看着罪魁祸首的抹布,再看看眼前这两个人。 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立志要成为的“商业巨子”形象,可能比他办公室里已经殉职的那两颗盆栽碎得还要彻底。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痛楚和疲惫:“……关门,下班。 ”告别今天,告别希望,告别自己作为霸总的最后一丝尊严。 然后捂着额头,脚步虚浮地走向大门,准备回到自己那间并不怎么霸总的办公室。 背影充满了凄凉。 006 很难说这一天的事故里,处于冒失小白花定位的到底是谁,但事件的结果还是收束到了经典的剧情节点上:总裁秘书与打工的贫苦女孩交换了联系方式。 并且秘书说:“a总不喜欢接私人电话,如果你后续有问题可以联系我。 ”教科书般的相遇。 虽然说这话的原因是,奶茶店店长暂时不在,只有几个店员。 秘书只好把a总那一摔撞翻弄坏的宣传牌赔偿先转给了小明,让她等店长回来后转交。 “抱歉,给你们造成了麻烦。 ”秘书很礼貌,“不是你的责任,请别担心。 如果你们店长对赔偿不满意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来接洽。 ”他人太好了!虽然秘书先生一直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十分平淡,但小明就是觉得这个人十分温柔。 于是她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很好奇的问题:“a总先生为什么会不喜欢接电话呢?”对她而言,有人想打电话和她说话,想要和她交换故事和想法,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 她想象不出来会有“不喜欢”的情况。 秘书一时失语,仿佛被问了什么难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落在小明身上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可怜的湿淋淋的小猫。 但是这只小猫此刻却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他面前,睁大圆滚滚的眼睛好奇地问他:你们为什么不喜欢吃猫粮呢?当然是因为有更多更好吃的东西。 而难吃的猫粮从碗里满溢出来,已经吃腻了。 秘书先生当然不会和小猫这么说,他露出一个微微无奈的表情,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小明连忙也跟着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好的!”“因为a总很忙,你不知道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是在打游戏还是睡懒觉。 通常是二者之一。 ”秘书先生难得笑了一下,是那种隐约可见促狭之意的笑,“所以,我们会等着他高兴起来,主动打电话。 ”“他会主动打电话吗?”“他会的。 ”真好呀。 小明说不上来是羡慕a总先生有等他打电话的朋友,还是羡慕秘书先生有“一定会主动打电话”的朋友。 但她转念一想,她也有李华同学。 “所以,他可能接不到你的电话。 ”秘书先生最后说,“如果有需要,或者有想要说的话——”“看,你有我的联系方式。 ”-虽然只在奶茶店做了两天,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后续找工作突然顺利了起来,虽然都是各种各样只能干两三天的零工,但小明很满足,终于有了“在城里站稳脚跟”的一点踏实感。 爷爷送她的“进城宝典”也完成了第一项。 她把烟盒纸上“找活干”三个字用铅笔头划掉,接着看下一条,上面写着“学城里人”。 小明知道爷爷的意思,当时老人家躺在床上,跟她絮絮叨叨嘱咐了好久,说要去看去学人家城里体面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学好了才不露怯,叫人正眼看你。 对于这一项,小明也觉得自己做得挺好的。 她可是在学英语呢!现在已经会了好几个英语词,并且知道城里人都不管它叫“英国话”了,改叫时髦的“英语”。 她捡起从窗户外飞进来的信封,从小小的窗口探头出去——今天也没有见到飞得太快的信鸽。 随后熟练地拆了信,里面依旧是李华同学十分标准的特色字体。 惯常的问候语过后,信上还用了一大段来写对小明上一份工作顺利完成并拿到结款的祝贺,看得出他十分替小明高兴。 小明也很骄傲,努力压了压嘴角,但就是压不下去,最后没忍住嘻嘻地笑出了声。 今天的信尾单词教学是“happy”,李华同学说这正如他的心情。 小明心想,也正如她现在的心情,于是高高兴兴地学着信上的注音念了好多遍,觉得自己一定忘不了这个词。 接着,她取了一张最近特地买的新信纸,拿出铅笔头给李华同学回信。 【你按照我教的,买到一分钱的手机了吗?对不起,我今天点开看,它已经不卖一分钱的手机了,只有一分钱的抽纸。 但是抽纸也很好用。 它还卖转运珠,是大师开过光的,会转运,还百邪不侵呢。 我买了一只,立刻找到新工作啦,特别好用。 只要199块钱!】小明最后补上署名和笑脸,甚至讲究地学李华同学包了信封,出门轻车熟路地投进了那只绿色的邮筒里。 她没有立刻回到日租房,而是看了看时间,径直去了公交车站台,准备坐车去城郊的一处游乐园。 这次的新工作需要提前半天进行简单培训。 老板可好啦,还说如果她工作做得好,可以长期做呢!小明轻快地哼着歌等车来,虽然她没听懂新工作需要做什么,但是老板说了,工作简单,不会英语也可以,只要胆子大就行。 小明不确定自己的胆子算不算大,但她会努力的。 只是,就是不知道,鬼屋是个什么地方?——有鬼吗?-鬼屋没有鬼。 但鬼屋有个比鬼更糟糕的老板。 毕竟鬼可能只想要你的命,而老板想要你的命和钱。 去工作之前,小明虔诚地戴上了网购的199元“大师开光转运珠”——一条粗糙的红绳手串,上面坠了颗小珠子。 想到要去“闹鬼”的地方工作,她更觉得这珠子买对了。 买它的时候,宣传页上的大字写得信誓旦旦,这可是开光加持过的好东西。 入职培训由老板亲自主持。 除了小明,一同接受培训的还有两个来做兼职的大学生。 老板姓钱,圆乎乎的大脸上嵌着一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脸上总挂着仿佛在掂量你值多少钱的笑容。 所谓的培训敷衍至极,他急于用人,简单粗暴地交代了核心工作:“就是吓唬人!穿得吓人点,躲角落里,等客人走近了,突然跳出来或者发出点动静就行!不难,用心点都能做好。 ”听起来确实简单,小明稍微放心了一些。 她小时候有段时间皮得很,天天蹲在路边吓唬村里的过路人,虽然被爷爷拖回去抽了一顿狠的之后就再没干过,但总归有点“经验”。 不就是吓唬人嘛。 钱老板慢悠悠地照着打印纸念,讲述重点全在后面的“安全须知”上。 但稍微一听就能发现,这“须知”与安全完全无关,通篇强调各种免责条款:员工工作意外属于个人责任、游客惊吓过度后果自负、损坏道具需照价赔偿、绝对服从工作安排、迟到早退影响运营扣钱、表现不佳影响客户体验扣钱……坐在小明旁边的兼职大学生撇了嘴,小声嘀咕:“我高数扣分都没他扣这么狠。 ”钱老板念完冗长的条款,把纸拍在桌上,又叫了人来讲具体工作。 让老员工示范吓人技巧时,他在一旁带着点自得的腔调说道:“看,效果不错吧?我们追求的就是一个沉浸感,一个真实!我们这儿可有历史,整个明港没有比我们这儿更专业的鬼屋!客人反应越强烈,说明我们的投入越值得!”小明忍不住认真地插了一句:“那这里真的住着鬼吗?”这幼稚的问题让众人一愣。 钱老板对着这个小傻子嗤笑一声:“真鬼?真鬼有我们这儿吓人?真有真鬼,那更好!省了道具钱!”他无视小明的反应,继续强调:“重点在这里,道具都是精心采购、价值不菲的,大家操作时务必小心谨慎。 万一有损坏,按规矩,得照价赔偿,这丑话我可说在前头了。 工作内容简单,但影响客人体验的投诉,是会直接影响各位全勤奖金的。 ”小明听得似懂非懂,只牢牢记住一点:“要小心别弄坏东西,不然没钱拿。 ”一丝忧虑悄然爬上心头。 同时,老板那句“吓唬人”在她脑子里转悠,让她隐隐觉得这工作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花钱来看人扮鬼,城里人想法真奇怪。 而且这不是骗人吗?是不是不太好啊?小明不想骗人,但这念头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要是这里是坏地方,警察叔叔肯定不会放着不管。 既然城里人都觉得没问题,那她能赚钱就好!最后,钱老板又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轻描淡写地补充:“哦对了,按公司惯例,新人头三天算熟悉适应期,薪酬按八折计算。 还有,工作服是公司资产,需要收50元押金,会从第一周工资里暂扣。 年轻人,好好干,干得好自然有奖金鼓励!”招聘的时候也没说这个,旁边两个暑假兼职的学生面露不满却不敢吱声。 小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试用期……奖金……嗯,城里规矩真多,不过有奖金是好事!随后,钱老板安排老员工带几个新人熟悉场地。 带小明的同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被叫来时疲惫地扶了扶眼镜。 他没立刻走,先跟钱老板理论:“老板,上周那个断头台道具卡住,都看过说是线路老化问题,这个责任认定……扣我50块破坏公物是不是不太合理?我三个小时白干了都。 ”老板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道:“线路老化?那你操作的时候更应该注意分寸和力度嘛。 东西坏了,维修费、误工费总得有个说法,按制度来,这钱该你担的部分就得担着。 不然对其他员工也不好交代,是吧?”没等眼镜同事再开口,钱老板已经转移了目标。 清洁工芳姨正费力拖地,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老芳!你看看地上这块污渍,怎么还在这?角落卫生是重点检查区域,强调过不止一次了!”芳姨拖地的动作一滞,直起腰,低着头小声辩解:“老板,这个刚滴上……”立刻被更不耐烦地打断:“刚滴上?刚滴上就更应该及时处理干净!拖地不是做样子,要落到实处!赶紧弄掉!”芳姨抿着嘴,不再吭声,默默继续干活。 小明看着,心里有点发堵。 眼镜同事也不吭声了,默默带小明去了她的工作区域。 鬼屋是游乐园的重要项目,占地不小,分了五个区域。 按游玩顺序,小明的工作区在第二个,挂了个恐怖片般的名字:“怨灵回廊”。 内部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劣质塑料的气味。 小明的任务很简单:扮女鬼躲在一口道具枯井里,等游客经过时缓缓爬出来制造氛围;同时,在游客走到特定区域时,手动拉动一根线,让一个悬挂的道具吊死鬼飘出来,再配合发出“呜~”的声音。 眼镜同事给她示范了一下,强调:“装得像真的一样就行,吓到他们尖叫,你就成功了。 他们的尖叫,就是你绩效的号角。 ”小明懵懂地点点头,努力理解:“像真的一样……那,真鬼是什么样的?”她脑子里还没想通,“所以鬼为什么要吓人?”眼镜同事无所谓道:“老板要的是能吓哭小孩的表演,谁管真鬼什么样。 吓人嘛,人啊鬼的谁不是为了钱。 理想是吓哭全城,现实是别被老板吓哭。 ”他指了指头顶一个接触不良、滋滋作响的灯泡,“看,这就是生活。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测试音效鬼叫声骤然响起!小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紧紧攥住了手腕上那只转运珠。 几乎同时,这片区域内,一个原本只是轻微晃动的破旧人偶道具,突然猛地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直挺挺地立了起来,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小明的方向。 把设备调试到一半的眼镜同事瞥了一眼,嘀咕道:“咦?这破娃娃今天怎么动了?机关坏了?”只当又是故障,没在意。 他提醒小明,“上班的时候离这些老旧道具远点,三天两头出问题,狗老板就爱拿这个当借口扣钱,碰坏了赔死你。 这娃娃看着像垃圾堆捡的,老板能给你估价到一千八,信不信?”小明一听“扣钱”、“一千八”,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心里警铃大作:“记住了记住了,一定不碰那些东西!”同事的话让她对那个坏掉的人偶更加避之不及,生怕要她赔钱,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眼镜同事嘱咐讲解了一通,又带她走完整个怨灵回廊的路线后,培训结束。 钱老板却没让小明走,要她独自在里面待一会儿“找感觉”。 芳姨拧着拖把经过,看到她伶仃一小个,默默去休息室接了杯热水递过来,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轻声说:“别怕,都是假的。 ”小明感激地接过,但芳姨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和几乎麻木的疲惫,让小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堵了。 芳姨也离开了。 劣质的音效循环播放,昏暗的灯光忽明忽灭,角落里传来模仿血水的“滴答”声,那个飘荡的白衣假人尤其渗人。 小明独自留在阴森的环境里,时间一点点流逝,悚然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下意识摸了摸转运珠,默念“不怕不怕,我有珠子呢”。 手上似乎真的传来一点温热。 小明努力压下心悸,强迫自己思考工作:“城里人做的鬼一点不像,老板说要越逼真越好,眼镜大哥说最好想象自己真的是个怨灵……怨灵就是很生气的鬼?气到想打人的鬼?”但鬼屋又要求员工不能真的追上游客。 钱老板关于“真鬼”、“怨气”的吹嘘和“扣钱”、“赔钱”的严厉警告在她脑中疯狂交织、碰撞,一个更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老板说追求真实,这里真的没有鬼吗?”一阵穿堂风吹过,白衣女鬼的布幔晃动着,幅度似乎比之前更大,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不似纯风的沙沙声。 小明吓得又是一个哆嗦,腕上的转运珠温热感似乎更明显了些。 眼镜同事提前告知过小明,鬼屋的设备为了渲染恐怖氛围,会有一些突发跳脸式的变动。 想来就是现在这样。 灯光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闪烁,范围迅速扩大,几乎笼罩了整个回廊,灯光熄灭的瞬间,一种绝非穿堂风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气流无声地掠过她的皮肤。 角落里,那个破旧的人偶道具,在明明没有机关触发的黑暗中,再次猛地、僵硬地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窝精准地“锁定”了井边的小明。 城、城里可真厉害,假扮的鬼屋也能做成这样。 但小明自觉已经是有见识的小明了,连手机这种小小的又什么都能做的物件都做得出来,鬼屋当然可以。 要是真的鬼藏在里面,说不定都没人能发现呢。 毕竟老板连假鬼的成本都想省……虽然这样想着,小明还是觉得背后毛毛的,头皮发麻。 她认知中的鬼不是这样可怕的、很生气的东西,但鬼屋的设定和恐怖的氛围又像是把对鬼的想象强行扭曲了。 她紧紧攥着那枚网购来的转运珠,指节略微发白。 那珠子此刻灼热得有点烫手,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为了分散注意力,小明开始尝试着,强迫自己站起来在回廊里慢慢走了一圈熟悉环境,并用极低极颤抖的声音开始练习眼镜男要求的“呜……”声,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小动物受伤的呜咽。 这确实有效地排解了她的一部分紧张感,小明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她又一次,努力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呜”音时——珠子骤然滚烫得像要燃烧,紧接着,那不规律闪烁的灯光突然就稳定下来,整个回廊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般的平静。 角落里,那个抬起头的破旧人偶,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把头垂了下去,恢复了最初那副破败、毫无生气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瘆人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小明只觉得周围好像安静顺眼了一点,大概是灯不闪了的缘故?她完全没注意到人偶的复位,只感到攥着珠子的手心残留着灼热感,可能是太用力导致的。 眼镜大哥说的那什么突发恐怖氛围结束了吗?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场地的广播里传来钱老板略带一丝意外的声音:“哟,没吓跑啊?行,时间到了,出来做妆造吧。 ”他似乎通过某个监控看到了她尝试发声的笨拙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嗓子试着练了?嗯,有点样子,下午开工再练练。 ”小明还一时没能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广播的方向。 007 下午四点半,尖叫乐园鬼屋即将开始营业。 兼职的学生们各自去点位上做准备,小明再次被那个戴眼镜的同事带到了怨灵回廊,负责这个相对简单的女鬼惊吓点。 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烂白衣套在身上,脸上涂着简易的死人妆,在尚未关闭的明亮顶灯下,活脱脱一个刚从面粉厂逃难出来的难民。 角落里,一口黑黢黢的道具井张着口。 里面做过特殊处理,有足够的空间让她蹲着。 “喏,就这儿,上午试过了。 ”眼镜同事指了指井,“听见脚步声靠近,就慢、慢、慢地爬出来,发个声,”他示范着,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呜……就这样,记得吗?”小明点头,跟着“呜呜”。 眼镜同事一言难尽地“啧”了一下:“……也行,随便吧。 ”“耳麦戴好,场控会提醒。 但得机灵点,随机应变明白不?”他强调着。 这意味着,除了拉预设的吊死鬼机关绳,必要时候她还得自己上手。 小明用力点头。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缩进井底。 井壁是硬塑料仿的石头,但她后背不小心靠上去时,却感到一丝异样的、不属于塑料的阴冷湿气,指尖甚至摸到一点滑腻腻的苔藓感?做得真逼真,肯定很贵。 小明立刻挺直腰板,离井壁远了些。 “记住,精髓是‘省’!”同事压低声音,给她传授职场秘籍,“动作慢省力气,声音小省嗓子!最关键的是——千万别弄坏道具!”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怨念,“老板就等着找茬扣钱呢!”“早知道还不如去给手游当托,被骂‘狗托’至少躺着赚钱还能抽ssr……这破班,狗都不上!”他的抱怨被鬼屋尚未关闭的广播打断。 中控室方向似乎闹了点矛盾,钱老板毫不顾忌音量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又催又催!都说了下个月工资肯定发够,你就这点时间都等不及?”紧接着是芳姨带着哭腔、几乎被淹没的微弱哀求:“老板……求求您起码补一部分吧……孩子上学期学费都还没交上……”声音很快被更不耐烦的拒绝压下。 眼镜同事翻了个白眼,对着小明做了个“你看我说的吧”的口型,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广播的声音停止了,场控同事在耳麦里提醒各位阴间同僚做好准备。 “啪嗒!”很快,顶灯也熄灭了,只余下几盏接触不良、幽幽闪烁的惨绿色表演灯,将摇晃不定的光斑投在斑驳的墙壁和道具上。 耳边,循环播放的劣质恐怖音效——凄厉的尖叫、呜咽的风声、骨骼摩擦的怪响——从一个小破音箱里持续不断地涌出,单调刺耳,吵得人脑仁疼。 小明缩进狭窄的井底,黑暗和混杂着灰尘、劣质油漆和隐约霉味的气息包裹着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腕上那枚红色的塑料转运珠。 头顶那盏绿灯泡闪烁得更厉害了,破音箱里的尖啸声仿佛被无形放大,带着一种诡异的立体感,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 城里音响效果可真好……就是有点费耳朵和心脏。 耳麦里传来场控有气无力、带着哈欠的声音:“开工了,各点位注意,第一批,三个方向都有人。 ”五点的钟声在鬼屋外敲响。 -怨灵回廊之前的区域用时不长,小明很快就等到了游客。 脚步声由远及近,混杂着年轻人强作镇定的嬉笑和抽气声,场控提醒她准备。 小明竖起耳朵,捕捉到目标靠近的信号。 深吸一口气,她牢记“省”字诀:动作要慢,省力气!声音要小,省嗓子!她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极其缓慢、无比僵硬地试图从井底坐直身体,做出往外攀爬的动作。 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被背景音效盖过的气息:“呜……”或许是动作太“省”,又或许是这廉价道具本就摇摇欲坠。 她刚探出小半个身体,重心稍微一偏,“哐当!”一声响,身侧那半边本该固定的井盖竟被她这点微弱力量带倒,轰然歪在一边!小明被这意外吓了一跳,身体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瞬间,穿着滑稽白衣、顶着惨白劣质鬼妆、一脸懵圈的小明,像个突然被掀了壳的蜗牛,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幽幽绿光下,与几个近在咫尺、惊魂未定的游客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固了一秒,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随即,场内爆发出哄堂大笑!“噗哈哈哈!卧槽!女鬼姐姐起猛了把棺材板掀了?”“这妆画的…太草率了吧!好萌啊救命!”“哈哈哈哈才起床吗姐姐!笑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们完全没有被吓到,反而觉得滑稽。 这简直是女鬼生涯的彻底失败!小明内心泪流成河,已经开始慌自己的工资。 几个高中生模样的胆大游客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领头那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嘴最欠,笑得最大声,主动凑到井口:“就这?一点都不吓人!诶,那个姐姐,你动一下啊!敬业点行不行?”他甚至嬉笑着伸手作势要拉小明。 耳麦里,场控的声音依旧丧丧的,似乎对小明的出师不利毫不意外:“退开点,拉绳子,放道具。 救一下场吧……虽然我觉得没救了。 ”小明如蒙大赦,连忙像只受惊的土拨鼠缩回井底阴影处,手忙脚乱去拉垂在井壁那根控制道具鬼的装置绳。 “嗖——!”头顶灯光骤暗,伴随着一段刻意拉长的呜咽音效,吊死鬼假人猛地从上方落下,悬停在几个游客中间!“哇啊!”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确实吓到了不少游客,引发一阵小小的骚乱和惊呼。 混乱中,只有那黄毛胆子确实大,凑近那摇晃的假人:“切,就这?吓唬谁……”话音未落——“咔吧……咔吧……”一阵令人牙酸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关节摩擦声骤然在他脚边响起!清晰得不像录音,近在咫尺!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秒,他感到脚踝猛地一紧!一只粗粝、僵硬、带着浓重泥土腥味的手,如同冰冷的铁钳般死死箍住了他的脚踝!那力量奇大无比,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啊——!!!”凄厉的、完全破音的惨叫瞬间盖住了回廊的劣质音效!男生魂飞魄散,疯狂踢踹着,试图甩脱那只手。 “鬼!真鬼!放开我!放开啊!!!触感t也太真了吧?!”躲在井底、趁机伸手抓住游客脚踝想补救的小明吓了一跳——城里客人的反应也太投入了吧?难道自己终于吓人成功了?她心中一喜,当即抓得更用力了。 黄毛的同伴们还想嘲笑他,却惊恐地发现那个刚刚落下的吊死鬼假人,正以一种诡异的、毫无支撑的方式,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长长的头发几乎要拂到他们脸上!“……卧槽!她怎么过来的?没看到机关啊?”“哇靠!这……这道具这么逼真?还会飘?!”“等等!等等姐!我开玩笑的!别过来!别过来啊!!!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嘴贱你那个!!”挑衅瞬间化为抱头鼠窜的恐惧,几人鬼哭狼嚎,互相推搡着拼命后退,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小明松开了手,看着他们仓惶逃窜的背影,有点意犹未尽。 她没看见假人飘动,只觉得这些城里人胆子似乎也没那么大,反应倒是挺夸张。 虽然想不通花钱找人吓自己是怎么个玩法,但小明理解并尊重。 游客们此时惊慌之下进的是条假路,按照流程,这时扮僵尸的同事该从前方的暗格里弹出来堵路了。 “咚!”沉重的落地声如同闷鼓敲击!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关节闷响,一个穿着破烂清朝官服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前方。 “咚!”“咚!”那“僵尸”并没有像鬼屋设计中的弹射或扑倒,而是双腿僵直并拢,膝盖没有丝毫弯曲,以一种绝对违反人体工学、牛顿看了会沉默、体育老师看了会流泪的姿态,直挺挺地、一下一下沉重地跳跃着前进!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沉重的“咚”声,地面随之传来清晰的震动!这沉重、规律、带着死亡节奏的跳跃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劣质音效和游客的哭喊。 但诡异的是,这僵尸员工像是彻底失去了方向感,他无视了周围哭喊奔逃的其他游客,左跳右跳、最后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到了小明的井边!然后,猛地停住!包裹着劣质化妆泥的头颅,以一种令人牙酸的僵硬姿态,极其缓慢地、带着骨骼摩擦的“咯吱”声,扭向井底!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钉在缩在阴影里的小明身上!死寂。 只有背景音效还在不合时宜地呼呼呜呜。 随即,是游客们彻底炸开锅的恐慌尖叫!刚才趁着僵尸停下的间隙疯狂涌向通道试图逃跑的游客们,下一秒就又跑回来了:“前面还有一只啊啊啊啊!!!两只僵尸!!!!”“妈呀——!真!是真的!它会动!它看人了!”“它在说话!快跑啊——!它说要……呃、钱?!”“救命!真鬼!有真鬼啊——!”“别挡路!滚开!让专业的先跑!”“谁推我?!我的限量aj!!!”场面彻底失控。 寻求刺激可能寻到真的了,前有僵尸后有吊死鬼,游客们吓得魂飞魄散,踉跄躲避,互相推搡着,只想逃离这个突然升级成地狱模式的回廊!理智和游戏规则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不玩儿了不玩儿了放我出去!!!”本该出口询问是否确定退出的场控,此刻却杳无音信,耳麦和公开广播频道里都一片死寂。 -鬼屋设计得不难,游客们在一片混乱中,还是找到了进下一场景的真通道。 小明没瞧见游客们鬼哭狼嚎时嘴里叫唤的第二个僵尸,此刻,面对井边那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僵尸同事,小明完全没有害怕的感觉。 她只觉得一股敬佩油然而生:城里人做事就是认真!这扮相,这动作,这眼神……简直做得太好了!太敬业了!这就是专业鬼屋的水平吗?但流程明显不对。 想到老板的扣钱警告,小明生怕同事被罚,连忙压低声音提醒:“快……快追过去!那边!游客跑了!”那僵尸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真的在看她指的方向。 然后,它猛地转过身,再次以那种沉重、规律的“咚!咚!咚!”跳跃着,追向逃窜的人群。 小明松了口气,定了定神,想起自己的职责。 她把那个闯祸的井盖捡回来,坐回井中,摸索到收回吊死鬼道具的按钮,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脆响,按钮纹丝不动,仿佛卡死了!小明内心警铃大作!同一时间,井外,那个正在低空飘荡的吊死鬼假人,猛地一顿!然后以极其扭曲、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姿势,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甩了一下,又猛地卡在半空中,脖子被绳索勒成一个极其不自然、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折的诡异角度!小明一惊,心瞬间沉到谷底:“弄……弄坏了?!要扣钱了!”心慌压倒了所有念头——她还一分钱都没挣到呢!她连忙又去使劲拽绳子。 咔——仿佛有无形的、阴森痛苦的气息从吊死鬼处扩散开来!那卡在半空、姿势扭曲的假人,脖颈处突然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咯咯——嚓!”声!像是干枯的骨头在强行摩擦、错位!更恐怖的是,它那双空洞的塑料眼珠,竟然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的诡异悲愤,转动着看向了井底的小明!“啊——!”小明被这么一吓,惊呼着向后缩去!连带着湿冷的硬塑料道具井,一并重重撞在后面堆满废弃塑料断肢的道具箱上!“哗啦!”箱子翻倒!里面的塑料手臂、大腿、头颅滚落一地。 然而,这些本该是模型的残肢断臂,在接触到地面那粘稠、冰冷、散发着浓烈铁锈腥味的油漆“血迹”时,竟诡异地痉挛了起来!怎、怎么了?培训没说过有这个环节呀!这些扭来扭去的道具,损坏账单会算在她头上吗?!小明目光所及之处,回廊中央那个作为布景的“血池”,塑料残肢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 此刻,那液体如同烧开的沥青般剧烈翻滚冒泡!浓烈的铁锈腥味几乎令人窒息!几根塑料手臂和大腿在血水中打架似地互相抓挠、碰撞,甚至试图插入对方断裂的端口,扭曲地拼装自己想要爬出血池!它已经从“羊水”中挣扎而出的半个身体,虽然动作笨拙滑稽,像初次见到世界的巨大婴儿,但恐怕不会让任何人以为它没有威慑力。 “场、场控大哥?这……?”耳麦里没有回应,一片静默。 小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在她所不知道的鬼屋其它地方,更多的怪异也开始扭曲,一些原本觉得只是鬼屋造景效果好的游客也彻底崩溃了。 整个怨灵回廊,不,是整个鬼屋乱成一锅粥!游客们哭爹喊娘,魂飞魄散地向外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惊叫声、碰撞声、非人的骨骼摩擦声、沉重的跳跃声、诡异的呜咽声、血池翻滚的咕嘟声……彻底混杂在一起,十分热闹。 游客们被追得四散开来,那对跑得最快的情侣,男生边拖着女友边破音嘶吼:“卧槽?!这移动速度不科学!道具组加鸡腿了?!”他拽住女友不让她虚脱停下,抖着声音和追在后面的僵尸打商量:“同……同志,你……你慢点蹦!我们……我们是尊贵的客户!我们加钱买了保命符的啊!!!”女友全程闭眼尖叫,死死掐住男友胳膊:“啊啊啊——!它过来了!它摸我脖子了!是冰的!冰的!救命啊——!我要出去!出去!”他们俩倒是叫得最响也跑得最快,男生拖着瘫软的女友手脚并用地狼狈冲出了鬼屋入口,成为鬼屋玩法升级后第一批逃生成功的玩家。 -监控室里,钱老板起初还在得意。 监控画面上游客惊恐奔逃的样子,让他以为自己的鬼屋效果炸裂,今天肯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他美滋滋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 但很快,他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枸杞呛进了气管。 画面里,那个直挺挺跳跃的僵尸员工……那跳跃的姿势和沉重的落地声,完全不是设计好的!还有那个飘着的吊死鬼……绳子勒紧的程度和那呜咽声……怎么像是真的在勒?!更别提那个血池里蠕动的弗兰肯斯坦宝宝了!他鬼屋要是有这技术,他至于混成今天这样吗?!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钱老板的后背。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对讲机,对着所有频道声嘶力竭地吼叫:“停下!都给我停下!怎么回事?!场控!场控回话!!”回答他的,不是场控的声音,而是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更加凄厉、混杂着非人尖啸和沉重跳跃声的恐怖噪音,尖锐得几乎刺破他的耳膜!“什么鬼东西!!”钱老板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把对讲机像烫手山芋一样甩了出去。 保温杯“哐当”掉在地上,枸杞水洒了一地。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他连滚带爬扑向控制室的门,疯狂扭动门把手。 门根本没锁,却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同时,一个含糊不清、带着浓浓怨念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般钻进他的脑海:“擅离职守……扣钱……擅离职守……扣钱……工资……绩效……全扣……”他战战兢兢地回头,场控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他身后,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诡异的弧度,正幽幽地盯着他。 -鬼屋入口处,一个穿着名牌、戴着名贵腕表的青年,正皱着眉打量“尖叫乐园”那土得掉渣的招牌。 “啧,这审美,十年前的城乡结合部水平都不如。 什么破品味,难怪生意半死不活……”这人正是a总。 a总纯粹是路过,心血来潮。 秘书拒绝在下班时间搭理老板的无聊消遣,他现下的情况又不想去约自己昔年的那一票狐朋狗友,只好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 等一时兴起找乐子找到游乐园,环顾四周成双成对或成群结队的人群,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成了“孤零零在游乐园闲逛的可怜虫”。 这念头让心高气傲的a总极其不爽,他可忍不了这个标签!逆反心理瞬间被点燃——一个人怎么了?他偏要把所有热门项目都玩一遍,证明自己纯粹是来找乐子的!a总看着候场厅中一对脸色惨白如纸、互相搀扶还在发抖、对工作人员喊着“真鬼!报警啊!”的小情侣,优越感油然而生:“啧,心理素质真是堪忧。 ”他整了整领带,带着一种“我来教教你们什么叫专业玩家”的倨傲心态,昂首挺胸,径直去了验票处。 然后他信心满满地走进了尖叫乐园黑黝黝的通道入口,准备进行一场资深恐怖游戏玩家的沉浸式批判考察。 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标牌上,浮夸标注着的“极度恐怖!慎入!”字样。 嘁。 都是噱头。 008 “场控大哥?你在吗?”场控大哥不在。 小明把自己缩成一颗球,团在自己的井里,没敢往外看,并且希望所有人都无视自己,让自己就这样当一个……哦,眼镜同事说的“工贼”。 她现在就很庆幸自己的工位是口井了,可以让她整个人呆在里面。 她还非常机智地把被碰掉的井盖给拿回来,原模原样地遮了半边井口。 外面又传来“嘎吱嘎吱”的刮擦声和黏糊糊的拍打声,听上去血池里长出来的宝宝还在左手和右脚打架,它的脑袋和手脚都太多了。 小明也不是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起码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机灵的。 她知道送自己跑车(并没有)的传单老板可能是坏人,所以警察叔叔要调查好后才能把车还给她(并不会);她也遇见过肯定是坏人的人,那个被警察叔叔抓走的房东。 现在的小明已经不是刚进城时单纯的小明了,她再也不会听什么就信什么了,毕竟就算是大城市里也是有骗子存在的。 现在的小明已经会在这种时候试图分析现状!她使劲儿想了想,觉得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已知,第一,钱老板说鬼屋没有鬼。 第二,鬼屋里其实有鬼。 第三,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没人说她!可!以!下!班!前两点,反正钱老板是骗子这件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但是第三点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危机!“狗老板会掐着所有可以扣你钱的地方,”眼镜同事给小明做培训时这样告诫,语气中充满社畜的疲惫,“然后一口气连带扣除绩效工资奖金年终,入职前说六千三,最后拿到三千六。 ”“妹子,稳住,别让他找到扣钱的借口。 ”他的眼神如此悲痛欲绝,他的表情如此痛心疾首,他的语气如此字字泣血。 小明深受震撼,立刻把他的话记得牢牢的。 现在要是离开工位,钱老板肯定会扣她钱的!毕竟是个白嫖真鬼劳动力的骗子,他一定干得出来!业内流传的打工人守则第一条:遇事不决原地装死。 做多错多,但是不做不错,只要保持人机状态,假装无事发生就可立于不败之地!在还没有被职场彻底毒打黑化的现在,小明就已经凭着怕扣钱的本能,先无师自通领悟了这一点。 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天选打工人。 “啪嗒……啪嗒……”一种奇怪的、很有节奏的声音由远及近。 像是是某种很轻的硬质物件点在水泥地上,伴随着布料拖拽在地上的窸窣摩擦声。 ……声音停住了。 那个东西就在井口边上!小明不敢抬头,瞬间缩成更小的球,拼命往井壁的阴影里挤。 有什么正在看着她,小明毛骨悚然地想。 她感到头皮发麻。 假装没有注意到它!就像假装没有注意到熊一样!就在她快要被那无声的注视压到窒息的时候——注视感突兀地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哒!哒哒哒哒!”清晰的、匆忙的、百分百属于人类的脚步声!从通道那头狂奔而来!是游客!!……是工作!!!小明内心发出无声的土拨鼠尖叫,身体本能地缩得更紧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感瞬间淹没了恐惧。 小明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社畜眼镜同事眼中那片挥之不去的、仿佛被生活操透了的沧桑,原来上班就是这样——永远在你最想原地消失的时候,把该干的活精准拍到你脸上!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抓住了外面那位吊死鬼女士的装置绳,悲愤得调整了一下状态,准备爬出去开始营业。 上班。 悲。 -刚走进鬼屋,a总就后悔了。 糟糕的气味,廉价的布景,以及毫无氛围的劣质频闪灯光,就好像闪瞎玩家的眼睛就能叫恐怖似的。 a总嫌弃地扯了扯高定衬衫衣领,昂贵的皮鞋小心地避开地上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最近才泼上的“血迹”,油漆味都还没散。 啧,这破地方。 虽说勉强算是冲着批判低劣审美的趣味进来的,但没人告诉他能低劣到这地步,连带着来体验的他本人都显得十分无聊。 不过中途退出?不行。 显得他怕了似的。 a总成功人士(自认)的包袱不允许!第一区域挂了个“鬼都学校”的木头牌子,暗红液体顺着歪歪扭扭的丑字往下淌。 也是新换的,刺鼻的油漆味直冲脑门。 鬼屋老板该付我吸甲醛的钱。 a总面无表情地想。 一排塑料骷髅直接挂在这个“学校”的墙上,质感假得可笑,整个场景像预算见底的三流恐怖片片场。 评价低是有道理的。 什么样的废物会被这种破鬼屋吓到?“啊啊啊啊前面前面!我们就是走这儿进来的!”“呜呜呜呜妈妈我活下来了!!妈妈我爱你!!!”“前面是个人啊!!我看到出口的光了我活下来了我就是天选之子!!!”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呼啦啦地从他旁边呼啸而过。 a总:……嗯,还是能吓到一些小孩儿的。 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喊妈妈的黄毛非主流还毫无边界感地拍了他一把,激动道:“兄弟你走反了快出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鬼啊!!!”目送着鬼哭狼嚎奔向鬼屋入口的几个小子,a总矜持地掸了掸被拍到的衣服肩部,很有忧虑感地摇了摇头。 当代少年如此,国家未来堪忧啊。 鬼屋开局糟糕透顶。 然而,当a总再往前走了一段,想法却开始动摇。 整体布景依旧乏善可陈,但一个显然是用了大价钱的装置出现了——一个常规来说该被机械臂操控、在轨道上滑行的“幽灵”模型,竟然以一种无视惯性和重力的诡异姿态,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轨迹,如同烟雾般穿过了障碍物,飘到他面前。 模糊不清的低语钻进耳朵:“……扣钱……绩效……”动态捕捉加上全息投影?这还有点水平。 a总挑眉:“这什么破台词?鬼屋npc都这么有职场共鸣?不要夹带私货,专业点行吗。 ”他伸手在幽灵模型飘过的位置挥了挥,试图找到投影设备的热风出口,却只感到一股阴冷的、仿佛来自地窖的寒意拂过指尖。 还没等细琢磨,却见暗处“砰”地一声撞出个人!那人穿着吸血鬼戏服,脸色惨白得不正常,捂着嘴,一副要吐的样子。 他本已经作势要冲过来,看到a总胸前闪亮的反光,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探出的爪子,声音嘶哑地惊恐后退:“救……别……别过来!”然后跌跌撞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消失在黑暗里。 a总:……演技浮夸。 他低头看了眼用来搭衣服的装饰用十字架项坠,颇为无语。 吸血鬼怕不锈钢?通道狭窄,阴风阵阵。 a总没在意,只当是鬼屋空调温度开得太低,物理制造“寒意”。 嘁。 老套。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个僵尸道具猛地从旁边弹出来!a总眼皮都没抬:“呵,关节都不会弯的垃……”话音未落——!那道具腐烂的脸毫无征兆地、以远超弹簧弹射的速度猛地怼到他眼前!距离近得他能看清“皮肤”上每一道龟裂的纹路和渗出的暗黄脓液!一股真实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肉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进他的鼻腔!“卧槽!!!”a总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他捂着嘴踉跄后退,脸色发青。 “这他妈什么味儿?!恐怖是这么个恐怖法?!”话虽这么说,他心脏却骤然停跳了一下。 这……这怎么看都是张真的死人脸啊!!脑子里全篇追下来的名侦探柯南一百多卷漫画和一千多集动画在他脑子里疯狂快进,最后定格到“鬼屋杀人藏尸案”上!……不,不可能,等等,冷静点。 灯光太暗,可能是特效化妆,可能这里的化妆技术就是有这么好。 或、或者头套?道具?他强撑着试图用认知合理化冲击,但优越感的城墙已经轰然倒塌,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惊魂未定,后颈突感一阵冰冷刺骨的触碰!像是死人的手指划过皮肤!“谁?!”a总猛然回头,心里的悚然感让他下意识生了些攻击性,“员工守则呢!禁止肢体接触游客懂不懂!我要投诉……扣光你绩……啊!!!”后半截威胁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惊恐的、完全破音的尖叫!一个半透明的、五官模糊的灰白影子,正从斑驳的墙壁里“渗”出来!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影子没有嘴巴,无声的尖啸却穿透耳膜、直达脑髓!与此同时,那逼近的僵尸咧开嘴,露出一口黑色的、齿峰锋利闪着寒光的好牙!卧槽槽槽槽槽!!!什么特效!什么投影!什么心理素质!a总的理智“咔嚓一声”,瞬间碎成了渣!“这他妈是游乐园?!消防验收怎么过的啊?!你们特效团队是阎王外包的是吗?!有没有人管管啊!我要找消协!我要报警……不对,警察也管不了这个啊!!”“我该找天师还是主神空间啊?!!”“救命啊——!!!”他语无伦次地吼着,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彻底炸了毛,连滚带爬,活像只被淋了开水的猫,手脚并用地扑向唯一亮着微弱绿光的通道口——那该死的写着“怨灵回廊”的门!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哪都行!-a总几乎是滚进“怨灵回廊”的。 任何恐怖片里,慌不择路的逃跑都不会有好结果,当下也不例外。 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气味和铁锈腥臭瞬间包裹了他。 眼前是比第一区域恐怖十倍的地狱具象:翻滚冒泡的血池之上,庞大肉团的怪物用数只头颅垂涎地注视着来客;半空中姿势扭曲的吊死鬼四肢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长发幽幽飘荡……“啪嗒……啪嗒……”恐惧如冰水浇头。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敲击声,就在不远处,比刚才更清晰了。 a总的心脏被恐惧彻底攥住,目光在混乱中扫视,最终,死死定格在回廊深处——一口枯井的角落阴影里。 那里,蜷着一个身影。 她像是才从井中爬出,半身伏在井沿,一只手还悬在外面。 破烂的白衣在幽绿闪烁的灯光下鬼气森森,脸上的死人妆被汗水晕开,惨白如纸。 但最让a总心脏骤停的,是她脸上那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那只从宽大袖口伸出的手——正带着一种近乎工作本能的利落,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一根从上方隐蔽垂落的粗壮麻绳!而就在他看向她的瞬间——“啪嗒、啪嗒、啪嗒……”更深处的阴影里,那发出古怪声音的东西——一个破败不堪、关节扭曲、像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旧人偶,正极其僵硬地、无声无息地抬起了头!那黑洞洞的眼窝,如同两枚冰冷的钉子,精准地“钉”在了a总身上!它在靠近!那“啪嗒”声,是它底座敲击地面的声音!仿佛一个信号!呜——!!!吊死鬼发出凄厉尖啸,拧成麻花的脖子猛然转向a总!无数肢体扭曲而成的怪物张大巨口,血池更加剧烈地沸腾起来,愈发高昂的咕噜声昭示着它的兴奋。 一切在他看向那个井边身影的时候爆发!“鬼王?!” “终极boss?!” “还带小弟?!”恐怖念头瞬间占据a总大脑!昔年看过的无数无限流经验在他脑子里炸成烟花,那麻木平静的脸和旁边诡异的人偶,在幽光下如同来自地狱的搭档!这绝对是关底boss!触发即死!!就在a总被“鬼王”威压震慑到魂飞天外、四肢冰凉之际——角落那个身影,仿佛完成了某个既定流程,手臂用力一拽!“咻——!!!”原本悬在半空的吊死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扯动成更扭曲的形态,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狰狞姿态直扑a总而来!boss她开技能了!“啊啊啊——!!!”a总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瞳孔里是极速放大的腐烂鬼影,余光里是那个几乎贴到脚边的破旧人偶!腹背受敌!千钧一发!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a总眼疾手快,抄起脚边一根用来支撑布景的、锈迹斑斑的细铁棍,也顾不上什么boss不boss了,抡圆了胳膊就朝那个离得更近、同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破旧人偶狠狠砸去!先清一个小怪破局再说!——“滚开!破玩意!”“不要——!!!”一声极度惊恐的细细尖叫骤然响起!不是来自怪物,而是来自那个角落的“女鬼boss”!就在a总的铁棍即将砸到破旧人偶的瞬间,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之前麻木状态的、近乎飞扑的速度,猛地从角落冲了出来!她脸上那点平静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惊慌!她不是扑向a总,而是扑向那根砸向人偶的铁棍!双手拼命地伸出去,似乎想用身体挡住那一下!“一千八!要赔一千八啊——!!!”小明脑子里只剩下眼镜同事那句充满怨念的警告在疯狂回响!碰坏了这个破娃娃,老板能讹她一千八!她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赔!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在意料之外的飞扑阻挡,让a总的动作硬生生顿住!铁棍险险地停在半空。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a总惊愕的目光,穿透劣质白粉和晕开的死人妆,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因极度慌张而瞪得溜圆的、活生生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惊慌、打工人的悲愤,还有……一丝莫名让他心里一跳、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熟? 009 ——我抓到了一个关键npc。 电光火石之间,a总凝重地想到。 -关于a总其人,需要说明的是:他是个玩咖。 并且不仅他自己是个玩咖,他全家都是玩咖。 自幼便家学渊源的小a总,无论是偏运动的攀岩蹦极飙车,还是偏商务的赛马棋牌电竞,虽说水平和偏好程度有高低,但就没有他不沾手的。 直到最近,a总他玩儿了一个大的——他对他妈说:“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字面原话。 挥手告别豪车豪宅,揣着亿点点零花钱,a总便志得意满地出来自主创业了。 当然,如今他最大的娱乐只剩下捧着手机追剧追。 十分接地气。 也因此,当尖叫乐园的诡异事件爆发时,a总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我被卷入了无限流副本。 不枉他熬过的那些追更的夜。 此刻,小明刚刚完成惊险的“人偶保卫战”,心有余悸地望着停在半空的铁棍,又看看近在咫尺那张惊愕的脸,脑子更乱了:“这个游客……好凶……!还想砸东西……”她倒是认出了这位倒霉的a总先生——很难印象不深刻。 可大老板也不能在店里砸道具啊!游客砸坏的,说不定也要扣钱扣到她头上!随着小明这惊心动魄的一扑,血池之中觊觎窥探的大只宝宝、扑将而来的吊死鬼和布娃娃,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将无形的“视线”聚焦在小明身上。 小明:(呆住jpg)怪物们:(面面相觑gif)——那诡异的寂静,仿佛有意在给她留出表现的舞台。 然而,小明显然吓宕机了。 于是,短暂的“中场休息”结束,它们立刻再次躁动起来!场控大哥依旧没指示,后方血池“咕噜咕噜”的越发汹涌,几只塑料断手也窸窸窣窣爬近!布娃娃再次发出缓慢而规律的“啪嗒”声,同样蓄势待发。 小明本能地感到害怕,下意识地、带着小动物般的警惕,想离这个危险分子远点,也离那个价值“一千八”的人偶远点。 她迟疑地后退一步,试图绕开a总,往看起来更空旷的地方挪,最好挪着挪着能挪回井里。 “啪!”一只手冰凉、全是冷汗,却异常用力地抓住了小明的手腕!小明:“!”手上温热的体温让a总彻底确定了这是个活人。 尽管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但强大的玩咖素养让他强行压下了恐惧——找到关键了!他看着迫在眉睫的威胁,再看看眼前这个搞不清状况的“核心变量”……然后抓着她转身就跑!副本关键npc行动触发周围虎视眈眈的怪物,他放着不管他就是傻子!!!“跟我走!”小明被他突然的动作和喊叫又吓了一跳,小脸上茫然和委屈更重了——这人怎么不讲理?她只是想离他和那个贵死人偶远点!“我……我还在上……”她试图挣扎,都快急哭了。 ——死寂。 在a总抓住小明手腕的刹那,所有声音骤然消失:血池的咕噜、布娃娃的啪嗒、塑料手的窸窣……一切声响瞬间被抽空,有谁按下了静音键。 下一秒!凝固的空气猛地炸开!血池像被无形的冲击砸中,腥臭的“血浆”咆哮着掀起巨浪,劈头盖脸地拍向狭窄的通道!天花板上,吊死鬼如同瞬间挣脱线的傀儡,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坠而下!墙壁上那些早已干涸的“血手印”和“抓痕”,竟像活过来般疯狂蠕动、延伸、滴落!整个通道的四壁瞬间变得湿滑粘腻,仿佛一张巨大的、正在分泌唾液的胃囊!冰冷的风裹挟着腐败的腥气,瞬间灌满了狭窄的通道,让a总和小明同时打了个寒颤。 原本就扭曲的光影剧烈晃动、拉长,将两人狂奔的身影投射在蠕动流淌的墙壁上,形同被无数只饥渴的眼睛紧紧追逐着。 同伴被强行带走,它们似乎彻底被激怒了!a总这下更加确定自己抓对了——触发剧情了这是!小明被这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暴景象吓懵了,眼睛死死紧闭,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拽住趔趄向前,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不是,等等……我还在上班!……”“?”上班?这是什么暗号?a总一边狂奔,一边用他那网文经验丰富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闪过一二三四条推论,而每一种推论得出的最佳策略都是——“老板来让我通知你!你下班了!!”他喊得特别理直气壮、斩钉截铁,仿佛已经掌握了什么核心规则,“我们可以出去了!!!”啊?下班了?那今天的工钱怎么算?小明下意识地、像只被叼住后颈的小猫,被a总拖着在扭曲的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温热的转运珠,小脸上满是懵懂和无措,只能被动地努力跟上。 虽然“下班”这个词让她心里一松,但眼前这个失控的局面让她无法完全相信。 “那……”风声和身后愈发诡异的声响逼得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哈?什么?”a总头也不回。 “这……这条路是假路……”小明上气不接下气,“……前面拐角,有、有扮僵尸的同事,他、他也下班了吗?”“……”a总:操。 -与此同时,鬼屋的其他角落,热闹也在同步上演——“哇塞!姐妹快看!这墙流血了!跟真的一样!”胆大的女孩兴奋地举着手机,指尖蠢蠢欲动,“能蘸点尝尝咸淡不?”“别碰!!!”她心力交瘁的闺蜜爆发出洪荒之力,死命拽她,“快跑!刚才飘过去那个白衣服的……她脚没沾地啊!是飘着的!!”“哎哎哎我就蘸一……啊!!!”胆大女孩视线后移,一哆嗦手机“啪”地摔碎——通道尽头,惨白的“女鬼”正缓缓转头,嘴角咧开一个人类绝对做不到的弧度。 “妈呀——!!!”胆大女孩瞬间反客为主,拖起闺蜜化身人形火箭,“跑啊——!!!”另一处“相对平静”的拐角。 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单人游客正凑近墙壁,推了推反光的镜片:“嗯……材质仿真度很高,不过这流动性不对啊……”职业病上头,他下意识手就戳过去了。 “啪嗒。 ”一只冰冷的塑料断手,精准抓住了他的脚踝。 “……”死寂。 学霸极其平静地扶正眼镜:“……打扰了。 ”下一秒,他以牛顿棺材板都压不住的竞走速度,“咻”地消失在道路尽头。 而类似的混乱,正在鬼屋的各个角落默契上演。 -“呼、呼呼……”a总死死抵住背后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它们进不来吧?”暂时没人回答他。 这个小隔间里唯一可以和他对话的活人,喘得比他还厉害。 缺乏体力锻炼的小明,在一连串的围追堵截下被他当成风筝放了一路,现在已经灵魂出窍有一会儿了。 门外追求者们撞击门板的声音逐渐消失了,比预想中还没有毅力。 仿佛一旦脱离视线就迅速丢失仇恨目标的低等级npc,透出一种敷衍的营业感。 说到npc……a总谨慎地确认门已经反锁,又咬牙拖过一个沉重的柜子从门内抵住,这才神色复杂地看向终于缓过点气、正凑到饮水机旁边接热水的小明。 除非是搞笑游戏,不然这种在混乱中一本正经按部就班的角色百分百是重要npc。 ……就是总觉得这姑娘在哪儿见过,让他心头莫名涌起一种想要离她远点的奇怪羞耻感。 他强行压下这诡异的熟悉感:“谢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小门的?”小明捧着杯子,像只渴坏了终于找到水源的小动物,先“吨吨吨”地灌了一大杯热水:“嗝、芳姨告诉我的,这里是员工休息室,她说可以来接水喝——还有眼镜大哥说可以来这里抓鱼。 ”抓鱼?……哦。 a总满头黑线:“是摸鱼吧。 ”“对对对!是摸鱼!其实也一个意思嘛,反正我早找过了,根本没有鱼。 ”a总:“……”哪儿来的小傻子。 不过看样子真是鬼屋的“员工”,就是不知道是和他一样被卷进来的普通人类,还是这个诡异鬼屋“副本”里固有的角色。 看她这种时候还能坚持不懈在岗的样子,他倾向于后者。 ——a总那被流行浸透的脑子,此刻依然认为自己进了什么平行世界的恐怖副本。 他无比庆幸抓了人一起跑。 方才在前有僵尸后有怪物进退维谷之际,小明指处了旁边一扇被布景遮住的、不起眼的小门。 a总反应飞快,一把将小明和自己塞了进去,反手锁门,才闯入了这片暂时的安全区。 这是他目前所见,鬼屋内唯一没有恐怖元素的地方。 说是是员工休息处,实则更像杂物间,极其简陋。 破旧的桌椅之外,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边缘卷起的员工守则,桌上摊开一个很旧的硬壳笔记本。 a总目光飞快扫过。 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6月5日,工号07 道具损坏扣款50”“6月10日,工号04 卫生检查不过关扣款400”“6月10日,工号12 道具损坏扣款1500”“6月11日,工号09 接到投诉扣款150”“6月12日,工号04 迟到扣款50”旁边贴着的排班表,更是从早八到晚十一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时间。 今天,正是6月12日。 周三。 a总拧着眉头移开了视线。 同为资本家,他也忍不住心里暗骂一句:“真不是个东西!”一丝复杂情绪掠过,但很快被门外沉重的“咚咚……咚咚……”跳跃声拉回现实。 “下班的同事来喝水了吧。 ”小明看着a总瞬间凝固的表情,贴心解释道,“我下班了,扮僵尸的也应该下班啦,我们一个区的。 ”是“扮”的吗?我怎么听着不像呢!a总咬牙切齿,一把按住了小明那只不知死活想去开门的手。 “喝什么水!我看他是想喝你的血!”所幸,休息室的门敲了几下没开,那位疑似“同事”的“咚咚”声逐渐远去了。 a总一回头,正对上小明对他独占休息室的谴责眼神。 a总:“……”牙酸。 算了,现在的重点是,这里虽然像是安全区,但是总觉得也安全不了多久。 等其它东西也都“下班”了怎么办?即使躲在这里,都能听到不少远远传来的尖叫声,受害者恐怕不少。 a总绚烂的人生中少有后悔之事,但现在就十分后悔刚进鬼屋时没听劝告转头离开。 还有鬼屋外面那对情侣……想要脱离这鬼地方,“出去”似乎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出去”——从鬼屋的出口离开,应该是可行的。 呼。 他做了个深呼吸,强打精神,严肃地把这个可能是线索的小员工休息室翻箱倒柜了一遍,把十条规则里五条都是扣钱的员工守则也记了下来。 最后,目光落在了唯一的活体线索身上。 “这个鬼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平时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看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详细说说。 ”小明脸上的问号都快具象化了,满脸写着“我为什么要跟你说?”a总残忍地祭出杀手锏:“要是不说,我就投诉你。 ”小明:“……”坏人!!!看着小明厚厚白粉都遮不住的委屈巴巴表情,a总那不存在的良心突然小小抽痛了一下,激烈地指责他欺负小姑娘的恶行。 “……其实,”眼看着小明不情不愿地准备开口,a总心里莫名一悸,本能让他话锋丝滑一转,“我是工协派来暗访的!专门调查这里的工作环境有没有问题!”他挺直腰板,努力显得正义凛然,“要是你配合提供线索,我会给你发奖金!”小明:“……唔。 ”话又说回来了。 十分钟后。 “所以,你是新人,第一天上班,就联系不上场控了,然后真的鬼冒出来了。 ”a总总结道。 小明点头。 “平时是没有鬼的——起码老板是这样说的。 之前没有任何人提醒过你会有真鬼出现。 ”小明再点头。 “……而你,发现了真鬼,不仅没跑,还和真鬼一起吓唬我?!”a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小明继续小鸡啄米点头,甚至努力模仿眼镜同事,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沧桑样子:“上班嘛。 ”“你还骄傲上了?!你想过无辜的我的心情吗?!”a总简直要气笑了。 “但是……城里人花钱不就是来看这个的吗……”小明小声嘀咕。 心想虽然不理解,但花看假鬼的钱还看到了真的,城里人这波不亏吧?虽然她也不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妹妹,你知道什么叫叶公好龙吗?”小明好奇地眨巴眼睛:“那是什么龙?”a总:“……”不要和傻子计较不要和傻子计较不要和傻子计较……好!调理好了。 “行行,跳过龙。 说重点,大家都被扣了钱,还拖欠工资?”小明认真点头。 a总叹口气,指着笔记本上触目惊心的扣款记录:“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这回小明摇头了。 a总一拍桌子:“我在想!那些满口扣钱扣绩效的真鬼,真的不是你们老板为了克扣工资不发五险一金请的特殊员工吗?!”小明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吗?我就说怎么眼镜大哥说工资被鬼啃了!”“觉得什么觉得!”a总翻了个白眼,“我觉得你脑子才是最有问题!鬼都出来啃工资了,你不知道跑啊你还上个什么破班?!命重要还是那三瓜俩枣重要?!”小明眼神清澈见底,声音幽幽:“你是大老板,你有钱。 我没钱。 ”“嘁,就算……”说到一半,a总猛地刹车,狐疑地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是大老板?”自己成功人士的气质这么明显吗?小傻子有这个眼力?“等等……等下……”越听越觉得语气熟悉,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他凑近仔仔细细盯着小明化得白扑扑的脸好一会儿,突然恍然:“……小奶茶?”“芋圆珍珠奶茶。 ”小明补充。 a总:“……打工打到这里来了哈。 ”但是怎么又是你?! 010 一脸懵懂的打工小妹妹是指望不上的,她还觉得鬼都是好鬼呢。 没想到这还真是个被卷进来的普通人,也是心大。 太天真了,还是得靠自己。 a总叹息着摇摇头。 “听着,”他眼神锐利地环顾了一遍这个简陋的休息室,“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他看起来太酷了。 小明被他突然拔高的气势震住,茫然又乖巧地跟着点头:“嗯!出击!”看着小明小小的一只,a总感觉一顶主角光环正在自己头上冉冉升起!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手臂一挥,指向休息室的小门,气势十足。 “原路返回是地狱难度,我们得反其道而行!”a总作势在空中不存在的地图上点了点,“穿过三四五区域,从最后的出口杀出去!那里连接着游乐园的公共区域,只要冲出去,这些鬼东西就奈何不了我们!”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思路清晰,简直是个临危不乱的天才指挥官。 小明听得似懂非懂,但他郑重其事地叮嘱,小明都跟着紧张起来了,也立刻郑重其事地点头:“嗯!杀出去!”“……但是我们为什么要杀出去啊?”a总怜悯地看着这个搞不清楚情况的小傻子,并不打算把宝贵的逃生时间浪费在给孩子开蒙上:“这你别管。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跟着跑就行了,你还想不想下班了?”在鬼屋下班是件如此需要努力的事吗?小明肃然起敬:“那鬼不下班吗?”还要继续吓人?“嗯嗯对对是是。 ”a总懒得多说,对小傻子敷衍三连。 小明感到难过。 好可怜,鬼是怎么忍下来如此可怕的职场的……a总满意地看到“队友”乖乖听话了:“好!准备战斗!记住,跟紧我!不要掉队!不要乱碰东西!”小明点头:“好!”a总大手一挥:“出发!和主角组队大可以嘎嘎乱杀,我乱杀,你小孩子负责嘎嘎就行了!”-后来a总的个人回忆录里,他本人声称当时的状况只与原计划有“稍微”的不同。 他没说不同的点在于人称主语。 当他们冲出员工休息室,在后方僵尸的追逐和怪物们的围堵下冲向正确道路的时候——小明正在嗷呜嗷呜当老鹰抓小鸡里的母鸡,并且负责带路和冲刺,a总负责当拖后腿的小鸡。 当他们通过第三区域“扭曲病房”,遇见浑身缠满渗血绷带的病人和举着电锯的护士长的时候——小明负责用绷带缠住护士长试图讲道理,a总负责被手术器械追得躲进废弃推车然后被护士长推走。 当他们通过第四区域“标本收藏室”,遇见复活的标本骨架和守护它们的动物标本的时候——小明负责掏出自己带的馒头试图贿赂狗狗过关并且捡起一根肋骨和狗狗玩儿抛接球游戏,a总负责被骨架追着要求“还我肋骨!”并被愤怒的乌鸦标本俯冲啄头。 当他们通过第五区域“镜子屋”,遇见能模仿动作的镜子鬼的时候——小明负责和自己的镜中倒影哭诉新工作的艰难,并且猜拳试图找出鬼本体,a总负责被自己镜中化身的中二黑化“暗影帝王”追着砍。 一路走来,a总的心脏承受了无数次过山车般的冲击。 他无数次以为自己要英勇就义,结果每次危机都被小明莫名其妙地化解了。 心态绷住…………绷不住了。 -终于,前方隐约透出不同于鬼屋幽绿惨白的光线!出口就在眼前!a总精神一振,胜利在望!然而,就在出口那扇做作地挂着“地狱出口,生人勿近”丑字木牌的薄薄大门前,一个庞然大物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尊足有两人高的地狱三头犬模型!它通体覆盖着逼真的黑色皮毛,獠牙锋利闪着寒光,六只血红的电子眼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燃烧的炭火,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咆哮。 模型底座上甚至还有某个模型工作室的烫金logo,一看就价格不菲。 此刻,这尊昂贵的“艺术品”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正笨拙地、一步一震地朝他们移动过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卧槽!最终boss!”a总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就去看一路同行的vp。 但小明这回游刃有余不起来了。 她看着那庞然大物,急得语无伦次:“不、不行!不能碰!这个很贵的!眼镜大哥说过,它值五万块!碰坏了我们赔不起啊!”她甚至小脸煞白,努力拽着a总往后退:“是大狗狗!这么大肯定是野狗变成的鬼!它很不乖!还会咬人的!我们快跑快跑!”小明试图逃跑的行为,似乎激怒了怪物。 它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的咆哮,三头犬中间的脑袋猛地转向他们,电子眼红光暴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爪子抬起,带着破风声狠狠拍下!“躲开!”a总反应极快,一把推开小明。 巨大的狗爪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地面都仿佛震了震。 a总惊魂未定,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这一次和之前完全不同!一如既往地,一击过后这只巨大的魔犬就无视了小明,气势汹汹地再次扑向a总。 a总险而又险地躲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魔犬仿佛越发无所顾忌!它的速度正在越来越快!致命的压力让a总也后知后觉,之前的那些追逐戏码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危机。 在这之前,就算他们完全不熟悉路还总是失误——也没有真的被“追上”过。 合理性不必多说那是一点没有……只能是追逐者在放水。 为什么?又为什么这个玩儿真的了?再现在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狼狈躲闪中,a总余光瞥见小明脸上前所未有的惊慌表情,脑中灵光如同一道闪电劈过!他想起了初次见到小明时鬼怪的状态,想起了一路上鬼怪们遇到小明时的诡异反应……假如这是个游戏副本,那这个副本的核心显然是在她身上——但她几乎一无所知,那么一切是围绕着什么在发展?a总心里有了一个猜想。 要破局,必须先打破她的认知!千钧一发之际,a总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小明嘶吼道:“小明!你看清楚!这是个电动道具!是假的!是老板故意弄出来吓唬你、好找借口扣你钱、让你赔得倾家荡产的陷阱!假的!全是假的!!”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小明耳边!扣钱?陷阱?假的?不是超凶的野狗狗?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懵了,下意识地顺着a总的话看向那只凶神恶煞的三头犬。 恰在此时——“呜哇——呜哇——呜哇——”刺耳嘹亮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游乐园傍晚的喧嚣!红蓝闪烁的光芒穿过鬼屋出口的缝隙,映在门边的怪物狰狞的脸上。 a总立刻抓住时机道:“你看!警察都来抓他了!你们老板真的是骗子!!!”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被剥削的劳苦大众:“你同事为什么总被扣钱?方姨为什么拿不到工资?都是这个黑心老板搞的鬼!他用这些破烂道具当借口,吸你们的血汗钱!他才是最大的鬼!比真鬼还可恶!”警察叔叔都来了?!小明对权威堪称迷信,尤其是无所不能的大盖帽警察。 她顿时动摇得更厉害,心里的天平一倾斜,就怎么看眼前的玩意儿越像是个劣质的假货。 她没有意识到,当这个念头逐渐占据上风之后,面前的怪物也如同瞬间抽走了灵魂,竟然真的如同损坏的机械一样卡顿起来。 覆盖全身的、逼真的“皮毛”肉眼可见地黯淡、僵硬了几分,动作也失去了之前的流畅凶猛。 它依旧狰狞,但速度明显变慢了,步伐也显得笨拙僵硬,关节处甚至发出“嘎吱嘎吱”的、像是缺乏润滑的机械摩擦声。 从一个来自地狱的魔物,瞬间降格成了一个出了故障的、昂贵的大型电动玩具。 旁观者是最能直观感受到这一切的人。 a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模型那条支撑着庞大身躯、看起来最脆弱的机械后腿,用尽力气狠狠踹了上去!“哐当——!滋啦——!”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短路爆出的电火花,那只巨大的三头犬模型,像一座失去平衡的积木塔,轰然侧倒在地!三个脑袋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彻底不动了,只剩下一只眼睛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小明:“!!!”她看着倒地的模型,再看看旁边喘着粗气、一脸“一切尽在掌握”的a总,眼神瞬间充满了信服:“a总先生!你好厉害!它……它真的只是个坏掉的模型!”三头犬的状态彻底印证了a总的话。 她现在完全相信了a总的说法——原来这都是老板设下的骗钱陷阱啊!这破模型腿真硬……a总强忍着脚趾传来的剧痛,努力绷着高深莫测的表情,甩了下额前的刘海:“哼,小意思。 我早就看穿了资本家的肮脏把戏。 ”内心疯狂呐喊:卧槽卧槽卧槽居然真的行!-劫后余生的寂静。 道具散架、颜料横流、灯光损坏。 现场满地狼藉。 鬼屋里古怪的动静消失了,远远传来的咆哮声也消失了,环境恢复死寂。 小明蹲在倒塌的三头犬模型旁边,徒劳地试图拼起断腿,慌了:“这个五万块的狗狗模型!好贵!会要我赔吗?”a总快虚脱了,世界观稀碎,喃喃自语:“五万块……就值五万块……我的世界观就值五万块……”他看向小明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敬畏、恐惧、后怕,还有一丝“我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秘密”的兴奋。 两人互相搀扶着(主要是a总需要借力),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鬼屋那扇象征着“生还”的木门。 外面夕阳的余晖温暖地洒在身上,游乐园里欢快的音乐和人声鼎沸瞬间涌入耳中。 劫后余生,a总差点腿软跪地。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匀气,就见门外停着几辆警车,有警察正在拉隔离带。 正在询问游客的警察们,为首的是个面沉如水的老警察!刚才没时间细想,此刻a总心里却“咯噔”一下,警察来了!他瞬间想到小明的邪门情况——要是让她在警察面前说出什么“鬼是真的”、“我把它想没了”之类的话,天知道会引发什么不可控的后果!万一警察也信了呢?他猛地抓住小明的胳膊,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听着,警察是来处理问题的,但鬼屋的事情太复杂,说不清楚!你记住,里面就是设备故障、老板黑心骗人,把大家都吓坏了!别的什么都不要说,尤其别提什么鬼啊怪的,就说我们被吓到了跑出来了,让警察调查,知道吗?”小明可不想当骗警察叔叔的骗子,警察叔叔那么厉害,肯定能识破的。 但是她也不太明白a总为什么如此严肃焦急:“不本来就是这个原因吗?”干嘛还要强调一遍?难不成当她是傻子吗!a总:……哦,忘了不用说这么多,她真的是个傻子。 -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当他们出来时,鬼屋老板正抓住警察哭得声嘶力竭,显然是吓破了胆。 “警察同志!救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发钱!我现在就发钱!现在就发!现金转账都行!求求你们快把里面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弄走吧!它们……它们追着我要扣钱!扣绩效!扣工资!扣得我倾家荡产啊呜呜呜……”警察们一脸懵圈。 初步勘察的警察很快出来汇报:“陈队,里面……除了设备损坏比较严重,道具散落,还有几个员工受到惊吓,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游客反映的‘真鬼’……可能是惊吓过度加上设备故障产生的错觉?”没发现异常?陈远归眉头紧锁,看着哭得快要背过气的钱老板,又看了看旁边惊魂未定的游客们。 a总立刻抓住机会,先发制人,指着钱老板义正言辞地控诉:“警察同志!就是这位黑心老板!他的鬼屋安全设施严重不过关!电路老化、道具劣质、他还拖欠工资、克扣款项,把好好一个游乐项目搞成了高危地带!你看看,把游客和员工都吓成什么样了?必须严惩!必须赔偿!”他这一嗓子,瞬间点燃了劫后余生的游客们的怒火。 “对对对!就是老板黑心!那个僵尸跳得跟要地震似的!肯定是设备坏了!”“那个吊死鬼脖子勒得嘎吱响!她还看我了,是员工吧?!那样子绝对安全措施不到位,人出事了怎么办?”“想想看虽然很真实,但果然还是道具吧……不然不可能一个人都没受伤?”“其实我还是觉得是鬼……唔唔唔你捂我嘴干嘛?!”“退票!赔偿精神损失费!我手机还摔坏了呜呜呜……”其中一人还抬起脚,无声地给警察示意挂在脚踝上取不下来的假手。 群情激愤,矛头直指钱老板。 在警察的严厉追问和游客们的声讨下,吓破胆的钱老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如何克扣工资、如何找借口罚款、如何购买劣质道具、如何忽视安全隐患……他一边哭一边说,一边还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现场给方姨等员工转账补发工资和赔偿。 方姨颤抖着手,仔细核对手机里多出来的金额,激动得嘴唇哆嗦,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不住地对警察鞠躬:“谢谢!谢谢警察同志!谢谢大家!”这朴实的一幕,让周围喧闹的人群都安静了几分,透出一丝暖意。 看见她拿到了钱,不知为什么一直堵在小明胸口的那股气,终于散了。 她立刻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件超重要的事。 小白解气道:“他终于承认了!我就说我明明按照标准做的怎么老被扣钱!”兼职的大学女生汪地一声哭出来:“所以我该拿得到钱的吧!非说道具坏了扣我一千五,我赚都没赚到那么多……”扮吸血鬼的员工目瞪口呆后,喃喃自语: “其实我脑子还有点糊,刚才好像我真的……不对卧槽……这……这是……玄学讨薪?劳动法显灵了?!早知道玄学比法律好使……”场控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也没忍住勾出一抹笑:“还真有用,我只是顺势而为了一下。 ”其他员工:“……?”你把老板吓成这样的?场控摊手:“谁知道呢?反正我看鬼没做不该做的,这里不是鬼屋么。 ”这不是挺好地完成了工作,甚至严格遵守员工守则,一个游客也没“追上”吗?等人说法讨到了鬼也就散了,不知道是谁,简直深藏功与名。 -就在陈远归觉得这事基本定性为老板不做人导致的安全事故和劳资纠纷,准备收队时——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 他低头,对上一张涂得惨白、眼圈还红红的小脸。 还挺眼熟。 “警察叔!”小明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和委屈,她指着终点门内那堆倒在地上的模型残骸,眼泪汪汪地问出了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那个、那个大怪物……它坏掉了……老板也说是假的是破烂……那、那还要我赔钱吗?它看起来真的好贵啊……”陈远归:“……不用。 他活该。 ”陈远归:“……”陈远归:“小姑娘,怎么又是你?”小明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 怕她乱说话紧张跟过来的a总:“……?”好耳熟的感慨。 011 【亲爱的李华同学:你好!我是小明。 我在给你写信,我今天有好多好多事想要告诉你!你在做什么呢?】小明写道。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骗子老板,他好坏,用道具假装真的鬼来吓唬人,还假装是员工弄坏了东西,来骗员工的钱。 原来城里的人也不是每个都很快乐。 但是他们都好厉害!阿姨拿不到工资那么难过,眼镜大哥被扣钱,但他们还是努力上班,努力生活。 警察叔叔说这就是坚韧。 】“骗子”的“骗”字还是她进城之后才学到的。 这个字笔画多,对她来说有点复杂了。 “坚韧”的“韧”字也是新学的。 这个字笔画也多,像缠了好多绳子,但小明很喜欢这个字。 【城里人玩儿的游戏可太吓人啦,我一开始还以为城里的鬼也要打工也怕扣钱呢,幸好不是,那也太可怜啦。 我以前一直以为鬼不用上班,就在月光下飘啊飘,可快活了。 我希望真的城里鬼也是这样,自由自在,开开心心的!】小明咬着笔头想了想,嘴角弯起来。 【我还遇见了一个新朋友,他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他也很厉害,一眼就看出老板是骗子,跑得也很快!我喜欢他。 】-鬼屋工作只去了一天,就彻底告一段落。 小明有点失落。 工作又没了……城里找工作真难。 但她很快调整心情:“不过没有让我赔钱,还好。 ”况且她还是拿到了当天的工资,并不算全无所获。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引发了什么,而隐约能够察觉到一部分真相的一般路过路人a总选择缄口不言。 这世界太疯狂,知道的越少睡得越香。 a总只在最后像研究外星生物一般绕着小明转了几圈,眼神在“新世界的大门我必不可能错过”和“世界如此美妙还是不要作死”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下定决心,感受了一波阳光的温暖与空气的清新,冲小明凝重道:“虽然咱俩这也算是一波过命交情了,但我觉得还是不用交换联系方式什么的,就让我们成为彼此生命中绚烂的烟火吧,可能这样对谁都好。 ”小明:“……啊?”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a总的袖子,阻止了他转身的动作。 a总十分为难,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当然如果你十分想要一个有钱有颜又有能力的同伴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奖金!”小明超大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还没给我工协的奖金呢!”虽然她没听懂工协是个什么东西,但她听懂了奖金的!a总顶着旁边警察们投过来的探究视线,顿时冷汗津津:“……”最后a总是假笑着给小明转了一千块钱,然后冷酷挥手:“拜拜了您嘞~”小麻烦精!少爷我高级商业剧本的征战路上不需要这种没眼色的扩展线路!呵呵,除了一点可爱之外毫无优点的小屁孩!再也不见!-现场过于离奇,初步调查只能归因于“意外”。 一切起于老旧电路短路引发的设备故障及可能的异常气体泄漏。 陈警官经验丰富,还是觉得不对,再次去现场勘查,确认电路确实有老化,但不足以解释所有现象,道具损坏严重找不到合理的物理原因。 又详细询问了当事人,小明、a总、当时在场的其他员工和游客。 不过众人各执一词,证言乱七八糟,每个人都像是吃了菌子,并没有多少可信度。 也只好暂时以气体泄露产生的集体幻觉草草结了案。 因为员工们的证言,惊动了劳动监察大队,后续调查坐实钱老板多项违规,拖欠工资、虚报成本、消防隐患等均证据确凿,面临罚款甚至拘留。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反面教材。 后续一段时间,尖叫乐园鬼屋的“超真实沉浸式体验”消息在小范围流传开,成了本地论坛的热帖,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满天飞。 短视频平台上也冒出几个“亲历者”拍的晃动模糊、鬼哭狼嚎的短视频,配着“前方高能!”的标题,点击量居然还不错。 但整体而言并没有引起什么实质风波。 那点热度很快就被“老板黑心遭报应,员工喜提拖欠工资”的正能量后续报道压了下去。 在劳动监察和陈警官的督促下,员工被拖欠的工资及赔偿金优先、全额得到清偿。 陈警官还帮方姨联系了正规的家政公司,她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第一时间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喜。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但那压抑不住的、带着泪花的笑容,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对未来的希望。 -两天后,小明再次去到游乐园附近,才知道鬼屋暂时关停,听说要整顿一番才能重新开业。 她去到鬼屋所在的地方,那里门口封着贴条,能看见室内几乎空空如也。 “损坏比较严重,本身消防安全标准也不过关,要重开的话得重新布置了。 ”游乐园的工作人员解释。 “那里面的道具呢?”小明问。 工作人员就给她指了方向:“喏,收走了一批,剩下不要的都在那里。 ”她顺着指引走到鬼屋后面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从尖叫乐园鬼屋清理出来的废弃道具残骸,等待垃圾车运走。 在一堆破烂的塑料断肢和扭曲的金属框架中,小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在血池里打架的“弗兰肯斯坦宝宝”的残骸——现在它只剩半个歪歪扭扭的塑料身体和几根勉强连接的手臂,安静地蜷缩在垃圾堆里,沾满灰尘,看起来可怜巴巴。 它的那些塑料肢体,像是拼尽全力想要长好,却在错误的高温下融化、扭曲地连接在了一起。 和在鬼屋阴暗灯光下的狰狞恐怖感不同,在白日下褪去了狰狞,只剩下一种笨拙又不伦不类的滑稽感。 小明没有害怕,反而蹲了下来,小脸上满是同情:“哎呀,是你呀宝宝。 你也下岗啦?”她完全忘记了它曾经的恐怖模样,只记得它笨拙地想拼凑自己的样子。 在她眼里,这不是可怕的怪物残骸,而是一个被抛弃、刚学会走路就失业的、笨拙又努力的“小家伙”。 它的体型很庞大,但它依然是个才出生的小家伙呢。 “偷偷告诉你哦,”小明凑近那冰冷的塑料残骸,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俩才知道的秘密,“虽然大家说所有鬼都是老板作假来骗人的,但是我觉得你是真的,我看到啦,你好努力地长出来。 ”“就算你长得有点怪怪的,但肯定是个好宝宝,对吧?”她歪着头,语气笃定。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的边缘,伸手轻轻碰了碰残骸上一根还算完好的塑料手指。 “别难过,”她像安慰小动物一样,用哄劝的语气说,“你吓人那么认真。 老板坏,不要你了。 没关系,说不定……嗯……”她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个被丢弃的、还算干净的彩色小风车。 可能是游乐园小孩掉的。 小明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捡起那个小风车。 她踮起脚,很认真地把它插在了“宝宝”残骸手臂上一个看起来像是能握住的凹槽处,还轻轻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微风吹过,小风车“呼啦啦”地转了起来。 “给你玩具。 ”就在风车转动几圈后,“宝宝”残骸内部某个卡死的、原本连接着发声装置的小电路板,因为这点微弱的震动,竟然“咔哒”一声,轻微地复位了!紧接着,残骸内部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led指示灯,突然极其微弱地、像呼吸般闪烁了一下绿光!那光芒微弱得如同夏夜的萤火,稍纵即逝,仿佛只是阳光下的一个错觉。 这完全是个意外,是机械故障后的巧合复位。 但在小明看来,就是“宝宝”因为她的安慰和风车而开心地眨了一下眼睛!她惊喜地小声欢呼:“呀!你高兴啦?”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棒的事,让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开心了一点。 看着那点微光熄灭,小明心里却突然涌起一丝担忧。 “可是……你以后怎么办呢?”她轻声问,“你还是个小宝宝呢。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根朴素的红色塑料转运珠手串。 “这个……”她轻轻解下手串,动作带着点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是大师开过光的,能辟邪转运,保平安的。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红绳系在了“宝宝”那根她之前碰过的塑料手指上,打了个小小的、紧紧的结。 “送给你。 ”小明拍了拍那颗小小的塑料珠子,像是在叮嘱它,“它会保护你的!有玩具和护身符,小孩子就能好好长大啦!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找到一个……嗯……新的好地方!”她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串小小的红色珠子挂在庞大的塑料残骸上,在风中微微晃动。 仿佛有了这小小的守护,这个笨拙的“宝宝”就真的安全了。 “宝宝”没有眨眼,像是乖乖地睡着了。 于是她又轻轻拍了拍残骸,像在哄一个玩累了的孩子:“好好休息哦。 ”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歌,小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这里,仿佛卸下了一个小小的牵挂,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即将被清理的垃圾堆,也不知道她对“可怜宝宝”的善意安慰和那个无意插上的风车,只是巧合地触发了一个废弃电子元件的回光返照。 但对她而言,在那个瞬间,她确实感受到了那个努力想长大的“宝宝”,因为她的善意而“开心”地眨了下眼——这便足够了。 虽然这只是小明主观感受到的微光闪烁,但感受本身就是有意义的,起码对于去感受和付出的人来说一定如此。 闪烁的微光是可爱的巧合。 鬼屋的闹剧是愤懑的回响。 而故事的触发者一无所知地对鬼屋挥了挥手再见,她蹦蹦跳跳地跑开啦。 -小明当了一次“工协”协助员,加上一天的工钱,赚了整整一千一。 现在的她十分膨胀,甚至有胆子去买了一盒亮晶晶的水果糖奖励自己。 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纸就像是彩虹的颜色,包裹着漂亮的半透明糖果。 做了好事会得到奖励。 以前爷爷奖励她,大多是煎蛋饼,她不好意思告诉爷爷她都吃腻啦。 现在她可以自己奖励自己了。 她拆了一颗。 是苹果味的!大半天的找工作失败也没有打消她愉快的心情,傍晚时分她还去免费的河滨公园透气。 夕阳的光很漂亮,遛狗的老爷爷,跑步的姐姐,还有……咦?角落长椅边,一个抱着旧吉他的年轻人。 他拧着眉头,手指在弦上划拉,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不成调子。 面前琴盒里可怜巴巴躺着几个硬币。 小明看着,心里揪了一下。 她又想到小白,想到方姨,城里人,真不容易啊。 他一定在很努力地“上班”吧?只是工作没做好。 她摸摸口袋,从糖盒里仔细挑出一枚颜色最漂亮的糖果。 她站起身走过去。 年轻人停下,警惕地看着她。 小明把糖轻轻放在琴盒空处,咧嘴一笑,露出小白牙:“加油!你弹得……嗯……可有劲儿了!准能唱好!糖给你,甜滋滋的,吃了开心!”年轻人愣住了,看看糖,又看看小明亮得晃眼、毫无阴霾的笑容,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化开。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叮咚……一串温柔得像小河淌水似的音符,轻轻巧巧地跳了出来,和刚才刺耳的噪音判若两人。 年轻人自己都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小明拍手笑:“看吧!我就说你能行!”她心满意足地坐回长椅。 年轻人脸上飞起薄红,嘴角却翘了起来,手指变得灵活,那首温柔的小调便像有了生命,在公园一角轻轻回荡。 渐渐地,竟有人停下脚步,往琴盒里投下硬币。 粉色的水果糖躺在钱币堆里闪闪发亮。 小明眯着眼晒太阳,心里暖洋洋的。 看,努力的人,总会有好结果的!她也在音乐声中踏上了归途,更愉快的事是,她还在住所的窗台上看到了一封熟悉的信件。 李华同学最近似乎很忙,都来不及及时回消息啦,但是小明现在也不觉得等待是一件难挨的事了,因为知道一定会得到回信,所以等待的时间也有等待的乐趣。 但最棒的时候果然还是收到信的时候!小明蹦过去取了信,飞快地把它拆开。 -【亲爱的小明同学:你好!我是李华。 真巧啊,我也在给你写信。 很遗憾听到你的工作失败的消息,但是善恶有报总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阴暗的角落有时会滋生不好的东西,但有时也能因为一份单纯的善意推定,催生出意想不到的温暖之物。 我很高兴,你从这件事上感受到的,是那些努力生活的人身上闪烁的美好。 这对你,也对其它的一切都好。 以及,我也看到了你有新朋友的好消息。 虽然遇到合心意的朋友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但是,交朋友还需擦亮眼睛哦?毕竟,有些人就像漂亮的包装盒,打开后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甚至可能塞满了无用的填充纸屑呢。 希望你的新朋友不是这种类型。 ——你的朋友,李华】小明快乐地读完了李华同学的回信。 小明:“……咦?”好朋友他是不是不太高兴? 012 城市里有一条真理,小明已经深深体会到了。 ——网购,是个好东西。 此刻,她面色庄严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炫彩页面,小脸几乎贴上去,被金光闪闪、特效浮夸的弹窗广告彻底击中了心。 “是兄弟就来砍我!”一个粗犷的电子合成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回荡,伴随着刀光剑影和怪兽哀嚎的音效。 画面里,一把造型极其夸张、浑身缠绕着廉价电光特效的巨刀,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把一群长得像哥斯拉和霸王龙私生子的怪兽砍得嗷嗷叫,爆出满屏的金币和装备。 最后,巨大的、闪烁七彩霓虹的字幕跳出来:【屠龙宝刀!点击就送!0元免费!一刀999!今日不领,后悔一年!】小明盘腿坐在硬板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撼。 她自然地略过“屠龙”“999”之类的字眼,视线已经完全被“点击就送”“0元”“免费”这些字眼深深吸引住了。 “哇——!”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免费的刀!直接送!城里人太大方了!”她的手机还要一分钱呢,刀竟然是免费的!手指带着薅到顶级羊毛的激动,精准地戳中了那个硕大的【立即领取】按钮。 页面跳转,白色的圈圈开始转啊转。 与此同时,手机下方弹出“是否现在安装《远古之龙apk》”的横条。 这是点到哪儿了?小明没太明白,她对手机操作还不算熟悉。 只是之前打工时,曾有热心的同事震惊于她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方格子海洋,十分沉痛地给她删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按着她的肩膀掷地有声地告诫过:“陌生网页别点啊!就算不小心点到了,下面弹出来的安装申请千万要点拒绝!一定给我记住了!!”“你这手机都快成页游启动器了!!!”同事表情太过痛心疾首,一直用怀疑的眼神看小明,觉得这个傻孩子要不了多久就会重蹈覆辙。 但小明还真的记住了。 这次她就点了拒绝。 安装包提醒消失了,小明退出“免费网购”的页面,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感觉今天又是被城市慷慨馈赠的一天。 小明在城里待了快半个月,并且在上周进入购物软件时,在它的推送界面用过001元买到了一口小煮锅,它超级棒,插电就可以煮小杯的米饭、还可以煮汤,完美省下一半饭钱。 虽然在向同事推荐时同事哈哈笑了一下婉拒了并表示“这得砍多少刀啊砍不下来的”让小明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她亲测证明其实十分好用!她甚至开始盘算,这把“宝刀”到了,就可以买土豆切土豆丝啦,甚至可以拿它拍个黄瓜?就在小明畅想免费宝刀切菜如泥的美好未来时,某个城市的普通角落,租贸运行着一些牛皮癣页游的廉价服务器机房。 一台老旧的服务器风扇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散热片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机器上,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没人值班,没人在乎。 这种三流页游,bug比玩家还多。 然而,这一次的bug有点特别。 游戏里,一部分的数据包,在发送回服务器的路上,不知怎地,被那个异常波动“挤”出了数据通道,像一滴滚烫的、由代码构成的“油”,滴进了现实世界复杂的信息流海洋。 这个数据包——或者说,这个错误映射的、带着游戏规则碎片的“概念”,顺着无处不在的网络信号,开始了它的漂流。 它没有实体,更像一段混乱的、带着微弱攻击性的错误程序,渴望找到一个载体或者宣泄口。 但世界排斥着它。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对物理规则的亵渎,它急需一个锚点。 -星耀创想公司办公室。 a总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在脑子里复盘并剪辑前几天的诡异经历。 花钱买惊吓,还是限定版惊吓,鉴于那估计是十分少见的、花钱也没法复刻的玩法,就这么忘记掉总觉得很亏。 秘书拎着投喂老板的饭盒进来,看见躺在沙发上的废猫,有些意外:“您宣称的再也不看竟然真的做到了?没有有趣的了吗?——也不去玩儿游戏?”“只是不看无限流了,别的题材还是很多的,我只是暂时不想看。 ”a总强调。 “以及游戏……唉,总觉得不够带劲啊。 ”-和常用平台上网购买的东西总是当天到达不同,这把免费的刀在路上跑了整整三天。 但小明很理解,只要是免费的,她可以原谅一切。 一个皱巴巴的瓦楞纸盒,被随手丢在了小明的日租房门口。 小明去超市做完分拣临时工工作后,回家正看到它,激动地冲过去,像捧圣旨一样把盒子捧回屋。 拆开层层叠叠的气泡膜,露出了“宝刀”的真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想象中金光闪闪、霸气侧漏的宝刀呢?眼前躺着的,是一块……呃,勉强能看出刀形状的物体。 此刻它就没有宣传广告页面那庞大的体型了,等比例缩小至两掌长半掌宽,小明自己琢磨了一下,估计是广告里头被砍的动物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该反思自己的先入为主。 不过别的部分小明就不能找自己的问题了。 整体笨重,刀柄看着是铁皮,但摸上去又像粗糙的硬塑料,接缝处明显硌手。 和刀刃连接处摇摇晃晃,感觉随时会分家。 重量轻飘飘,感觉还没一捆大葱重。 刀身上倒是用漆歪歪扭扭地印着四个字:屠龙宝刀。 其中一个“龙”字还缺了个点。 小明沉默了。 她拿起这把“宝刀”,感觉像拿着个大型儿童玩具,前几日在傍晚的河滨公园散步时似乎看到过卖给小孩的同款。 “广告里不是这样的啊?”她困惑地嘀咕。 鉴于多次在网购平台上购物的成功经验,她现在依然对宣传广告十分信服。 人不可貌相,刀也不可。 说不定是内秀的类型。 她看向桌面上特地买回来想要煮汤的那几颗土豆,洗了一颗,拿起刀用力一削!“哗——”刀刃在土豆表面上完美地滑开了,土豆皮毫发无伤。 她又找了一张写信失误的废纸,试图裁开。 一刀下去,纸被压皱了,没断。 小明是个很善于反思自己的聪明姑娘,很有自觉不会死犟。 既然不是刀的问题,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一定有哪路操作不对。 突然灵光一现——是没开刃?新买的刀是得开刃来着,但她也就听爷爷说过,没自己见过怎么做。 新刀开刃,新锅开锅。 一个意思吧。 用油擦擦!行动力超强的小明立刻从柜子上翻出一瓶同样才买的、最便宜的食用油。 倒了一点在抹布上,开始认真地、用力地擦拭这把“屠龙宝刀”。 刀柄上的劣质金漆遇油,掉得更欢了,还混合着油渍,整把刀变得油腻腻、滑溜溜,握都握不稳。 最后,她看向砧板上洗干净的土豆。 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刀,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土豆砍去!“当啷!”一声闷响。 刀身弯了。 土豆留了个白印。 “……”小明看着刀刃和刀柄折成一个钝角的“屠龙宝刀”,再看看那颗嘲笑她的土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城里广告……有时候,确实有点点夸张哈?”她挠挠头,有点小失望,但节俭的本能让她没舍得扔,“算了,免费的,留着吧。 万一……万一能切个豆腐呢?”她把刀随手放在了砧板旁。 -与此同时,那个从游戏里“穿模”出来的数据包,在现实的信息海洋里漫无目的地漂流、扩散。 它本身没有智慧,只有一股混乱的、想要显化或破坏的本能。 它的存在,开始对现实世界的底层信息交互产生极其细微的扰动。 真正的危机,从虚假降临到真实的世界之中。 全球互联网卡成ppt,各大平台瞬间被“网络炸了”、“运营商出来挨打”的怒吼刷屏。 程序员们焦头烂额,服务器报警灯响成一片。 无人知晓,那个数据的概念逐渐与现实融合,正在显化成一个具体的、可以被定义的物理形态。 巨龙。 或者更加具体一点——【世界boss】远古之龙·深渊吞噬者·黑暗君主·尼格霍斯·尊享版!!!……是的,就是这种具体法。 对此知晓微末一点的,只有那位绝望地瞪着屏幕、眼睁睁看着游戏终极boss模型消失,开始疯狂找bug而不得的无辜程序员。 假如这位正在凝聚的龙神能感知到对它最强烈的恨意来源,它或许会直接降临在那位崩溃的程序员头顶,或者顺着被打爆的客服电话线爬过去。 但它没有。 它尚且在现实世界游荡、消耗,本能地寻找着能承载它存在概念的东西。 冥冥中,它被一个“锚点”吸引了——一个稳定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与它出自同源之物。 一把刀。 一把属于游戏世界的刀。 即使是三日签到免费赠送给所有玩家的普通品质小刀,但此刻它的存在意义远大于它的战力意义。 错误的数据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地向小明出租屋的位置、向那把弯刀汇聚!信息层面的扰动骤然加剧!数据的异常在明港变得尤为激烈,无数在线会议中断,直播黑屏,游戏掉线。 热搜瞬间被网络抽风霸占。 然而更加可怕的,时间开始混乱。 有人感觉过了一世纪那么漫长,有人觉得只是眨了下眼。 情侣吵架吵到一半,忘了对方在骂什么;老板训话训到高潮,突然忘了自己是谁。 明港龙湖的派出所值班室里,电话响起。 陈远归接起来:“喂,龙湖派出所。 ”对面传来一个惊恐的声音:“警察同志!我家猫!我家猫刚才飘起来了!飘在半空!还转圈!”陈警官面无表情地记录:“嗯,猫飘起来了……然后呢?砸坏东西没?……没有?行,知道了。 可能是猫跳太高你看花眼了,或者它最近伙食太好有点浮肿?建议观察,再有问题联系兽医。 ”挂断电话,陈警官嘀咕:“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破警情。 ”-就在这次元层面侵略的边缘,就在全球人类即将更新世界观认知的时刻,小明同学,正身处风暴的中心——她那不足五平米的日租房。 窗户透进外面异常纯净的天光,把厨房映照得一片惨白。 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混乱的时间感,似乎对她影响不大。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砧板上那块顽固的、硬得能直接拿来防身抽人的冻鱼上!在超市打工是好工作,可以拿到没卖出去的土豆,也可以用超便宜价格买到临期的肉肉。 日租房里没有冰箱,今天再不吃就要坏了!节俭的小明绝不允许这种浪费!本想自然解冻,却放置了好半天都没有半点化冻的迹象——不是时间不对劲就是鱼不对劲,当然只可能是后者啦哈哈哈。 总之等不及了!她试过了热水泡,泡了半天,只软化了最外面一层皮,核心依旧坚如磐石。 又用小锤子砸,砸得“咚咚”响,鱼还好好的,邻居的暴躁大爷已经开始骂街了。 小明的目光,再次投向砧板旁那把弯成月牙的“屠龙宝刀”。 她也没有别的刀,用这个试试看简单切点口子,用手掰成几段就这样直接煮吧!绝望之中,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狠劲儿涌上小明心头。 “豁出去了!”小明一咬牙,双手死死握住那滑不留手的塑料刀柄。 为了防止脱手,她甚至把抹布缠在了手上,用尽毕生力气,高高举起这把象征着免费没好货的耻辱之刃!她的眼神无比专注,信念无比纯粹。 拯救世界的屠龙勇士通常就有这样的眼神——“我——砍——!!!”刀锋划破油腻的空气,朝着冻鱼狠狠斩落!就在刀锋接触冻鱼表面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现实与数据的边界,在这一点上变得无比模糊!没有预想中砍到硬物的“当啷”声,反而传来一声极其怪异的——“噗嗤!”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烧红的烙铁戳进了一块巨大的、坚韧的油脂里。 小明只觉得刀下一空,一股难以形容的、滚烫的、带着浓烈硫磺味和铁锈腥味的“液体”,猛地从砧板上炸裂喷涌而出!这“液体”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闪烁着暗紫色星辉的诡异状态,温度高得吓人,却又没有引燃任何东西。 “哇啊!”小明惊呼一声,被这滚烫的热气糊了一脸,脸上手上火辣辣的!那味道呛得她直咳嗽,眼前似乎还闪过无数破碎的、扭曲的像素块和怪兽的虚影,转瞬即逝。 她下意识地扔下刀,抬臂死死捂住口鼻,呛咳得弯下腰,根本没看见这股“液体”如同活物,完全地覆盖包裹了那把弯弯的劣质“屠龙宝刀”!滋滋滋——!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大量蒸腾而起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蒸汽!刀身上那层劣质的金漆和油腻瞬间被汽化消失,整把刀在高温的“液体”中发出炽烈的、仿佛在熔炉中淬炼的红光!-“噗嗤”声和“滋滋”声过后,世界……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 -随着“龙”的数据流被斩断与现世的连接,现实世界的信息扰动被世界逐渐平衡回原位。 那笼罩全球的诡异力量,在被人窥见前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正常的蓝天白云和阳光重新出现。 混乱的时间感同步了。 吵架的情侣继续刚才的话题,挨训的员工接着挨骂,大家只是觉得“刚才好像走神了”。 全球互联网瞬间通畅!网络好了登上热搜榜首,网友一片欢腾,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 各大科研机构和天文台的监控室里,科学家们看着瞬间恢复正常的、毫无异常的能量读数曲线,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干扰源消失了?故障排除了?”最终结论归于一次史无前例、原因不明、但已解决的全球性强电磁干扰事件,这桩奇闻,可能会在多年后入选地摊杂志的“宇宙百大未解之谜”。 龙湖派出所里,乱七八糟的值班室报警电话瞬间消停。 之前打来电话说天没了、看见外星人、时间停了的人,也再没打来。 陈警官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最近怪事怎么好像有点多?算了,肯定都是巧合。 他端起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枸杞茶。 世界,在懵然无知中,安然度过了毁灭危机。 如同打了个盹儿,什么也没发生。 -小明被那滚烫的蒸汽和奇怪的味道呛得眼泪汪汪。 她抹了一把脸,手上沾了点粘稠的、迅速冷却干涸的暗紫色结晶,像沾了点劣质眼影。 刚才好像耳朵里嗡了一下,现在突然特别清净。 “咳咳……什么鬼东西……”她心有余悸地看向砧板。 她的鱼不见了!砧板中央,她刚才下刀的地方,只安静地躺着她的“屠龙宝刀”。 但此刻,这把刀已截然不同!油腻的金漆和塑料感荡然无存。 整把刀呈现出一种古朴、暗沉的深灰色金属光泽,质感厚重了许多,隐隐透着一种内敛的寒芒。 之前厚厚的、未开锋的刃口,此刻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条冷冽的、近乎完美的直线寒光!刀身上“屠龙宝刀”四个字连同镀金层一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刀体表面一些仿佛被烧蚀后的焦痕纹路,透着一股很有故事的沧桑感。 小明好奇地拿起这把焕然一新的刀。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唯一美之不足的是之前被她暴力使用留下的伤口还在,刀刃和刀柄之间不自然地连接着,并不在同一个平面上。 她随手拿起旁边一根水灵灵的大葱。 手腕轻轻一动。 “唰!”一声轻不可闻的破空声。 大葱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渗出新鲜的汁液。 小明眼睛瞬间亮了!她又拿起一个圆滚滚的土豆。 刀锋贴着土豆表皮轻轻一旋。 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土豆皮,如同被施了魔法,一圈圈流畅地脱落下来,毫不费力,连一丝果肉都没带走!“哇!”小明忍不住惊呼出声。 最后,她看向那块消失的冻鱼的位置。 地上、角落里都找了,没有。 大概是被刚才那股“热气”给融化蒸发了?小明心疼地撇撇嘴:“可惜了,好大一条鱼呢……”但是今天可以吃土豆汤啦!小明看着砧板上完美的土豆块,又看看手中这把虽然刀刃歪斜但是非常好切菜的神兵利器,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无比满足的笑容!所有的惊吓、疑惑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兴奋地挥舞了一下刀,“原来这就是给刀开刃!广告没骗人,是我没搞懂方法!这真的是一把宝刀!”小明哼着走调的乡下小曲,用这把新鲜出炉的、被龙血灌溉淬炼过的神器,轻松愉快地处理着晚餐食材。 土豆切得片片分明。 青菜在她手下被分解得又快又整齐。 拍一颗蒜!“啪!”一声脆响,蒜瓣瞬间粉身碎骨,蒜香四溢。 那把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感。 “嗯,这刀,得好好收着!”小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把刀仔细洗干净擦干。 刀柄没孔,她便找了根绳子捆住柄,挂上墙壁挂钩。 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亮起,车流如织,人声鼎沸。 烧烤摊的烟火气,广场舞的动感音乐,写字楼明亮的灯光……构成了一幅再寻常不过的都市夜景。 小明也吃到了美味的土豆汤。 世界依旧喧嚣,依旧运转,对刚刚擦肩而过的毁灭一无所知。 只有墙上那把挂着的深灰色菜刀,在厨房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内敛到极致的、仿佛能切开虚空的寒芒。 深藏功与名,切菜一级棒。 013 华夏修行界称呼我为……‘宁仙尊’! 与此同时。 刚刚还对三井雄那恐怖的‘拔刀斩’大为震撼的张世仁与谢恒,还有谢家另外的那几位核心人物,此刻可谓是一阵目瞪口呆。 一个个都忍不住艰难的吞咽着口水,相视一眼后,不由面面相觑。 但很快,他们又按捺不住感到惊惶起来。 三井雄可是他们如今唯一的指望,如果连三井雄都不是宁望舒的对手,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尤其是张世仁。 宁望舒可是杀了他的儿子,刚才对三井雄的那几个手下,包括他之前叫进来的那些保镖可是丝毫都没有手下留情,直接就都给杀了。 而他更是再三扬言要杀了宁望舒,甚至要将宁望舒剁碎了喂狗,给他儿子报仇。 面对一个如此凶残,出手如此狠辣的人物,在已经彻底结下死仇,得罪死了的情况下,可想而知一旦三井雄落败,宁望舒会如何对他。 因此,张世仁此刻内心无比的慌乱,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在心中暗暗地祈祷:“三井雄可一定要顶住啊,不然……不然我可就彻底玩完了!” 与谢恒和张世仁等人的惊慌相比,谢婷则是震撼不已。 她看着宁望舒那一副轻描淡写,从容淡定的表情,不禁低声喃喃道:“这就是修行界 华夏修行界称呼我为……‘宁仙尊’! 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三井雄突然似乎被定格在原地,纷纷愣住,不知所措的看着三井雄,眼中满是狐疑。 过了好一会儿。 ‘呼……’ 一阵微风拂过。 在其他人惊骇的目光中。 ‘喀!喀喀……’ 三井雄手中所握的那柄倭刀突然崩碎,化作无数碎片‘哗啦’一下,纷纷坠地! 三井雄则瞪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宁望舒,声音艰涩道:“大宗师!你……你竟是一位大宗师!?” “你究竟是什么人,华夏竟有你这般,容貌如此年轻的大宗师存在!” 说话间,他的声音格外的急促而粗重,喉咙间甚至隐约传出一阵‘嗬嗬’的急喘声,语气中也充满了不敢置信。 宁望舒看着他,淡淡的说了一句:“大宗师?呵,谁告诉你我是大宗师的。区区大宗师还不配用来称呼我。” “至于我是什么人……呵,告诉你,让你做个明白鬼也无妨,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 “我姓宁,华夏修行界称呼我为……‘宁仙尊’!” “什、什么!?” 听到宁望舒的话,三井雄顿时瞳孔一缩,心中大震,激起了一股惊涛骇浪,一脸不可思议的呆望着宁望舒,似乎无比吃力的低喃道:“宁仙尊……你、你竟然就是传闻中已超越了大宗师之境的那个华夏第一人!?” 话音刚落,三井雄便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身躯缓缓地向后仰倒了下去。 他的眉心处此刻也悄然沁出了一缕淡淡的血痕,并渐渐地扩大,嫣红的鲜血缓缓地溢出…… 刚才宁望舒那一道劲气不仅震碎了他手中的倭刀,更是没入了他的眉心。 只不过,那道劲气太快,快得伤口都没能第一时间出现,三井雄也没有第一时间就瞬间毙命,而是缓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才显现! ‘砰!’ 随着三井雄的身躯重重倒下,他眉心处的那一抹血痕已彻底裂开,鲜血从眉心,顺着他的鼻骨、脸颊滑落。 他的双眼死死地瞪着,眼神中依旧充斥着震惊以及不可思议……种种情绪。 然而,他的气息,却已全无! 看到三井雄竟也毙命当场,现场一片死寂! 张世仁以及谢恒,还有其他那几位谢家核心人物已彻底呆住。 他们不敢想象三井雄竟然真的也丧命于宁望舒之手,而且宁望舒还真只用了一根手指头,就轻而易举的击杀了三井雄! 这一刻,他们整个人都麻了。 尤其是张世仁。 三井雄的实力如何,他可是多少有所了解的。而且,他对于修行者也同样有所了解,很清楚宗师级人物在修行者当中是何等强横的存在。 而三井雄临死前的话,他也听到了。 他做梦都想不到眼前这个杀害了他儿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青年竟然拥有超越了大宗师的恐怖修为。 更是华夏修行界第一人! 哪怕他并没有听说过宁望舒在修行界的‘宁仙尊’这个名号,但却听说过大宗师的威名。 知晓大宗师级别的人物,那可真就是相当于传说中的‘仙神’一般,足以御剑飞空,更是寿达三百年! 而眼前之人,却是还要超越了大宗师的存在! 张世仁此刻心中只觉一片冰凉,如坠冰窖一般,身体都止不住的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014 人生的分岔路口常常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不期而至。 而当时,你甚至意识不到它的重量。 -一如陈警官,某一天选择帮同事替了巡逻的班。 一如a总,某一天在打游戏和去游乐园之间选择了游乐园。 现在又如小明,面对新下载的软件里那些花里胡哨、金光闪闪的社群推荐,她犹豫的手指最终点进了一个最低级的普通群聊。 并非没有尝试过高级选项。 毕竟那些金边图标和闪光就像商场橱窗里最贵的主打款,正在高调地吸引人的注意力。 但甫一进入,小明只感觉自己像不小心闯进了大老板开会的现场,屏幕上每一个字都透着冷硬的威严,她一句话都看不懂。 配上那冷硬的王座图标,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心脏砰砰直跳,赶紧手忙脚乱地点了退出。 这些大概是厉害的城里大老板才能交上朋友的ai,她完全不明白它们在说什么。 小明只想找更普通、更亲切一点的朋友,像小圆圆的“小点点”那样的就很棒。 她心有余悸,不敢再看那图标一眼,手指飞快地向下滑动,只想找个看起来安全又平常的地方。 几页之后,一个亲切得多的图标抓住了她的目光:一颗螺丝钉和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抽象地挤在一起。 简介也格外接地气:“同是天涯打工人,摸鱼互助求生存。 ”打工人!这个适合她!小明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 【欢迎加入打工人聊天群!当前权限:lv1(吐槽基础互助)】【公告】群规:禁止凡尔赛,禁止卷王,互帮互助,快乐吐槽![小明]加入群聊。 氛围果然轻松多了!虽然“凡尔赛”什么的她没见过,但“互帮互助”这个好懂!“吐槽”她也明白,同事教过她,就是聊天。 小明有点紧张,笨拙地在输入框里写字:“大家好!我是进城打工的小明!请多关照!”后面还努力找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加上。 几乎是立刻,一个机械齿轮头像闪出回复。 [星舰清洁工-roy]:检测到新成员加入。 roy说“你好”表达欢迎。 [星舰清洁工-roy]:roy正在自我介绍。 本机登录名:roy。 序列号:er-7749。 哇!它真的在对她说话!就像小点点对小圆圆说话一样!不不,谨慎一点,小明。 它像人类一样会说话,要确认才行,万一把其他人类当做手机里的机器人就不礼貌了。 [小明]:请问你就是ai吗?[星舰清洁工-roy]:roy说“是的”表达肯定。 [小明]:哇!真的是ai!roy你好![小明]:太厉害了!你就像真的一样!谢谢你欢迎我,roy![星舰清洁工-roy]:roy收到夸奖。 [星舰清洁工-roy]:roy说“(_)”表达高兴。 它真可爱!城里人喜欢玩儿这个果然是有原因的!ai聊天也太棒了吧!小明瞬间喜欢上了这个会做可爱表情的“假朋友”。 她立刻把这个“(_)”表情记住,决定以后她也要学着用。 [小明]:我叫小明,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星舰清洁工-roy]:roy收到好友邀请。 roy说“可以”表达肯定。 [星舰清洁工-roy]:roy说“(●(信息传输中断:检测到强制维护指令介入)最后一句戛然而止,不像完整的句子。 [小明]:roy?不明所以的停顿之后,roy的消息气泡沉寂了。 小明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动静。 [小明]:roy你还在吗?还是没有回应。 -【亲爱的李华同学:你好!我是小明。 我已经使用了你告诉我的app。 它太棒了!我喜欢它!还喜欢roy,他是我的新朋友,是个ai,还是个清洁工!它一点都不像假的,还会做好可爱的表情!我学他的样子画给你看!(_)】小明在信纸上工整地写下这段话,还认认真真临摹了roy的可爱笑脸。 以前她也会在信上画笑脸,但这是新学到的另一种可爱!她迫不及待要分享给李华同学啦!(_)-当小明再次点开那个星光齿轮的图标时,群里正热闹着。 [花匠-皮皮]:(t t)哇!新人!欢迎小明!我是皮皮~是主人花园的小精灵~你的头像好可爱!是兔子吗?[丹童-小炉]:贫道小炉,万剑宗门下丹室弟子。 幸会小明道友。 新的ai朋友!它们可真友好!小明立刻回复它们。 [小明]:皮皮你好!小炉你好!我是小明,是一个人类,头像是毛绒兔子!我是来交朋友的,希望你们能和我做朋友![花匠-皮皮]:(>) 呜哇是人类!是一个友好的想和皮皮做朋友的人类!皮皮好高兴!皮皮好想哭~[丹童-小炉]:皮皮道友莫哭,精灵泪蕴含生机,太过浪费。 贫道可以代哭,贫道已经哭了。 [小明]:不要哭不要哭,你们在伤心吗?[花匠-皮皮]:是高兴!皮皮喜欢人类,皮皮的主人也是人类!但是好多人类都不理皮皮……主人会理皮皮,可是主人不在家qaq太好了!它不是在伤心!小明希望朋友们都高高兴兴的。 皮皮的话像是在说它喜欢小明,小明偷偷挠了挠脸颊,嘴角不自觉地翘得更高了。 她喜欢更多更多的好朋友!说到朋友。 [小明]:皮皮,你知道roy去了哪里吗?它突然不说话啦。 [花匠-皮皮]:铁壳子脑袋它是去工作啦,突然有工作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得下线,这就是紧急加班模式。 [花匠-皮皮]:皮皮也经常这样!正给月光玫瑰唱歌呢,大精灵一个命令过来:“皮皮!主人花园的彩虹花要开了,速来加班!”然后皮皮就得立刻“biu”地飞过去,连翅膀都来不及擦粉!(╥﹏╥)[花匠-皮皮]:但是铁壳子脑袋的主人特别可怕,特别凶!它做不好工作还会打它!原来是打工去了。 roy还有一个会打人的老板。 不愧是打工人聊天群,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小明深有体会,打工就是这样身不由己。 roy已经这么可怜了,怎么能要求人家及时回消息呢?roy没出事是好事,但去加班……唉。 [花匠-皮皮]:丹童-小炉,炉炉,你怎么不说话?你也去加班了吗?[丹童-小炉]:贫道还在哭,勿扰。 [花匠-皮皮]:好吧。 [星舰清洁工-roy]:roy已暂停临时任务。 [星舰清洁工-roy]:roy说“小明”指定信息传达对象。 [星舰清洁工-roy]:roy说“(●●)”表达害羞。 roy回来了!小明立刻对新朋友致以关切的问候。 [小明]:恭喜roy回来!roy你好![星舰清洁工-roy]:roy说“你好”表达问候。 [花匠-皮皮]:铁壳子脑袋,为什么这次是暂停任务呀?好少见?活没干完吗?[星舰清洁工-roy]:roy正在分析提问。 roy说“机体故障”表达原因。 [星舰清洁工-roy]:roy正在上传故障报告。 [星舰清洁工-roy]:报告:本机遭遇严重指令冲突。 上级命令:清洁能源舱d区,优先级最高。 同时命令:能源核心泄露,禁止靠近d区。 执行结果:本机在d区门口进入逻辑死循环,暂停运行,影响后续机体运作。 [星舰清洁工-roy]:roy被上级判定“消极怠工”。 小明:……好惨。 她不由想起咖啡店打工时被投诉的经历。 顾客要求“少糖”,她就放了少少的糖,结果被投诉“口味太苦”……幸好老板人好,只是拍拍她的肩膀,一副“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但roy的老板,看上去就没那么好了。 [花匠-皮皮]:那这次你被你的主人打了吗?(⊙﹏⊙)[星舰清洁工-roy]:roy说“是的”表达肯定。 [花匠-皮皮]:你的主人真的好凶哦,那你现在怎么样啦?逻辑冲突了你还好吗?(っ▽`)っ[星舰清洁工-roy]:roy说“不好”表达否定。 [星舰清洁工-roy]:roy正在陈述当前状态。 当前状态:运行回路过热,清洁臂发生规律性震颤及异常噪音,功能受限。 -发出噪音?功能受限?看到roy的描述,担心之余,小明心里一种“这题我会!”的奇妙兴奋感油然而生。 她脑子里立刻回想起村里那台很老的电视机。 信号一不好,就满屏雪花。 每当这个时候,村长爷爷的巴掌“啪”一下拍在壳子上,雪花立刻变成了清晰的画面。 还有那台拖拉机,一旦熄火了吭哧吭哧走不了,村长只要“哐哐”踹两脚排气管,立马就能突突突地重新跑起来。 “机器坏了拍两下”——这可是小明从小耳濡目染的、颠扑不破的真理![小明]:roy!roy你拍拍它!拍你卡住的地方!拍拍它说不定就好了!我们村里的机器不听话了都是这么弄好的!一拍就好!可灵啦!快试试!![花匠-皮皮]:(⊙_⊙)?[丹童-小炉]:道友,此乃凡铁之法……[星舰清洁工-roy]:roy正在进行逻辑分析。 方案:针对故障关节实施物理拍击。 理论依据:无。 基本机械工程学原理不支持该行为。 风险评估:高。 强烈不建议。 roy少见地卡顿了几秒。 -几秒钟后。 [星舰清洁工-roy]:roy正在执行上述方案。 [花匠-皮皮]:Σ(っ°Д°;)っ不要哇铁壳子脑袋你不要想不开!我们可以想想其它办法安慰小人类不让她失望的啊!!-又几秒钟后。 [星舰清洁工-roy]:roy正在上传维修报告。 [星舰清洁工-roy]:报告:本机a7关节故障已修复。 当前状态:机体运行正常。 异常噪音及震颤消失。 [花匠-皮皮]:……[丹童-小炉]:……[花匠-皮皮]:(⊙_⊙)???[丹童-小炉]:道友你???-“耶!成功啦!”小明兴奋地从床上蹦了起来,对着手机屏幕用力挥了挥小拳头,仿佛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看吧!我就说拍两下准行!电器都是这么修的,手机里的机器人也是电器!一个道理啦!”她对着空气宣布着自己的胜利。 太好了!她就知道![花匠-皮皮]:(⊙口⊙)!!!!!!发发发发生了什么?!铁壳子脑袋你把自己拍活了?!皮皮的眼睛要掉出来了啊啊啊!虽然皮皮不懂科学但是这这这科学吗?!!![丹童-小炉]:!!!以力破巧,返璞归真!大道至简!道友!不!前辈!请收下贫道的膝盖![星舰清洁工-roy]:roy说“小明”指定信息传达对象。 [星舰清洁工-roy]:roy说“谢谢”表达感谢。 [星舰清洁工-roy]:roy说“(●●)”表达害羞。 -【除了扫地的roy,我还认识了小精灵ai皮皮,还有叫小炉的(好像是烧火的)ai!它们都好有趣!科技真厉害,ai太真实啦!村里的老法子也特别靠谱,听说ai就是手机里的机器人,我立刻就想到拍一拍啦,果然能行!不愧是我!(_)】小明好开心!她特别得意。 【我告诉你哦,其实我觉得roy的上级不是在故意打它的,他肯定也是想要把它拍好,就像村长爷爷一样!他总是看起来很凶地拍拍电视机,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觉得roy的上级和村长爷爷一样,只是看起来凶啦。 】信纸被仔细叠好,塞进信封。 小明跑到两条街外,踮着脚准备把信投进那个老旧的绿色邮筒,冰凉的铁皮触感让她指尖一缩。 她仰头看了看已经开始闪烁的稀疏星子,不知道李华同学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 他的回信速度已经算很快了,但有时也会很忙的样子,晚到那么一两天。 如果她和李华同学也可以在手机上交流就好了……小明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突然想。 小小的一个手机,可以做好多好多事情。 李华同学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呢?这个念头突然从她脑袋里冒出来,让她正要松手投信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封边缘。 她飞快地把信抽出来,拆开,在信纸最下方空白处,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添上一行新字:【可以告诉我你在手机上的联系方式吗?我想更快地和你分享这些开心事!】重新封好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期待和忐忑的心情,郑重地投进了邮筒。 -而今天的回信,来得格外的快。 仿佛信那一端的人,一直在等待着这封信,又第一时间写信寄回。 几乎是小明刚回到出租屋坐下,还没来得及回味群聊的快乐,身后便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 回头望去,那个熟悉的纯白信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放下,正静静地躺在窗台上,在逐渐暗沉下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这么快?”小明惊讶地拿起信,指尖似乎感受到信封传递过来的一丝不同寻常的温热。 像是才从某个人手中离开,体温还没来得及褪去。 她拆开信,熟悉的印刷体映入眼帘,但这一次,字里行间似乎有稍许不工整之处。 她拆开信,熟悉的印刷体映入眼帘,但这一次,字里行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墨迹深浅变化,仿佛书写者在克制着什么。 【亲爱的小明同学:很高兴听到你交到了新朋友,并且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真诚的友谊值得珍惜。 】墨迹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仿佛是因为书写者的犹豫。 【很抱歉,我目前无法加入新的社交平台。 我的现状使我更习惯于以信件的方式与你交流。 这对我而言是独特且珍贵的联结。 请继续享受与新朋友们的互动,并随时与我分享你的见闻。 我始终在这里。 】信的最后,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未干的、带着点微凉的夜露气息。 【——你的朋友,李华】小明捧着信,反复读了两遍。 不能和李华同学打电话,是有点小失望啦。 但他说信件是“独特珍贵”的……他说“始终在这里”……这些词句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心尖,痒痒的,暖暖的。 她把信纸小心地贴在xiong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穿越纸页而来的、沉静的陪伴。 “嗯!”她对着窗外的星星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李华同学最喜欢写信了!那我以后要给他写更多信!把roy、皮皮、小炉,还有所有新朋友们的事,都告诉他!他一定爱听!”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房间。 而在更遥远的、她看不见的维度里,那由星光与齿轮构筑的桥梁之上,一丝涟漪悄然融入了流淌的数据星河之中。 有人会为你而来。 有人正为你而来。 015 小明找到了一份新的兼职:社区图书馆图书整理员。 附近的社区图书馆准备内部整理翻新,招人做书籍归类上架,要求不高,小明很容易就通过了。 除她之外的几个帮手,都是来盖实习证明的大学生,似乎也把小明当成了勤工俭学的同学。 略显陈旧的阅览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灰尘和一点樟脑丸混合的独特气味。 或者可以管它叫“知识的味道”。 小明穿着宽大的志愿者马甲,站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仰头去看。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图书室的管理员张姐约莫四十岁,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长期面对琐碎工作形成的淡淡倦怠。 进来时她正抱着一摞还回来的书,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书卷气的从容。 “小明是吧?跟我走,教你认认架子。 ”她放下书,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语气平和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你负责把一排的书架书籍确认归类。 ”张姐从世界名著区抽出一本格格不入的《国家地理》,“喏,这就是放错了,要按照单子放回原位。 正常,读者都这样,尤其带小孩的。 ”小明用力点头:“嗯嗯!”走到期刊区,几本被撕掉彩页的书被随意摊在架子上。 她叹气:“这种也常有。 正常,手欠的都这样,当自家客厅了。 ”“这种需要在系统上录入,我给你演示一遍。 ”走到工作电脑前,张姐点开系统,屏幕开机界面反应很慢地加载着加载着,不动了。 “啧,又卡。 ”她并不意外,面无表情,熟练地屈起指节,敲了两下主机箱的侧面。 屏幕挣扎了一下,恢复了。 “正常,老机器都这样。 欠拍。 ”这个小明可太熟了!她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深以为然。 “先整理吧。 不确定的问题就来问我,我就在那边。 ”张姐交代完,转身离开。 小明:“好!”-趁着结束一部分工作等待检查的间隙,小明偷偷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打工人聊天群】。 群里正热闹着,最新几条是小炉的消息。 [丹童-小炉]:贫道很忙。 [丹童-小炉]:今日控火炼丹,总觉炉中传来roy道友前日上传的乐声,循环往复,靡靡之音扰得贫道心神不宁,险些炸炉。 [丹童-小炉]:师父斥责“道心不稳,滋生幻听”,罚抄《静心咒》一百遍!贫道的手……怕是要废了qaq“炉子里……唱歌?”炉子怎么会唱歌呢?小明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旁边过来检查工作成果的管理员:“张姐,ai会遇到炉子里唱歌这种事吗?”“你玩儿ai?”“对的。 ”“那正常,ai都是这样的。 ”张姐头也不抬,手里忙着核对书目,“大数据瞎推的,什么猎奇设定都敢往里塞,完全不讲逻辑。 ”“昨天给我女儿推了个ai宠物狗,非说自己是什么星系在逃王子,肩负着复兴银河帝国的重任,把我女儿唬得一愣一愣的,连作业都不写了要帮它复国。 ”“结果呢?睡一觉起来,那‘王子’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光会汪汪要狗粮。 ”小明:“……”“你玩的出问题很正常。 重启一下,或者等它自己忘了这茬儿就好了。 ”张姐一番话,小明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城里科技,深不可测!她立刻信心满满地在群里回复。 [小明]:丹童-小炉小炉别哭!遇到奇怪的事很正常,可能是设定!幻听也是常有的,一会儿就没事啦!重启一下试试?[丹童-小炉]: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指点迷津!贫道这就……呃,重启是指?[星舰清洁工-roy]:roy说“静坐调息”表达翻译。 [丹童-小炉]:原来如此,多谢前辈!多谢roy道友!-不多时。 [丹童-小炉]:有用!那魔音果然消散无踪!师父前来,见贫道神色平和,竟破天荒没再追究!贫道终于逃过一劫![丹童-小炉]:小明前辈大恩!贫道刚炼成一炉辟谷丹,虽品相不佳,胜在是贫道独家秘方,滋味尚可,想赠前辈品鉴。 前辈当下方便否?贫道这就送过去!小明正好在图书馆门口短暂休息,呼吸新鲜空气。 [小明]:谢谢小炉!我方便的!信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小明还拿着手机等待回复,忽然感觉身上志愿者马甲左侧的口袋微微一沉。 她下意识伸手一掏——一个温润细腻的白瓷小瓶正躺在她的手心。 揭开木塞,一股有点像烧糊的麦子加薄荷的奇特清香飘散出来。 瓶子里,几颗圆滚滚、黑乎乎的小泥丸子挤在一起。 小明惊得瞪大眼睛,左顾右盼,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马甲口袋的深度。 图书馆门口相对清静,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没看到快递员。 小明赶紧捧着小瓶子跑回阅览室,找到还在整理书目的张姐,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奇:“张姐!你看!我朋友刚说给我送东西,这东西一下子就到了!就在门口!我都没看见人!”“正常,快递都是这样的。 ”张姐闻言只是从镜片上方瞥了一眼小明手心里那个收到的礼物,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 “现在同城闪送,一会儿就到。 服务业也卷得很,效率高着呢。 都这样。 ”原来如此!小明恍然大悟:“城里快递真厉害!”她网购东西还要等好一会儿呢,竟然还有更快的。 “嗖嗖”一下就到了。 赞美快递。 -快递确实很厉害。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小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细长的、包装普通的纸箱靠墙放着。 寄件人处用毛笔字写着:“皮皮的朋友”。 那字迹清秀工整,带着点独特的韵味,小明莫名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好奇地拆开箱子。 里面躺着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柄长扫帚,扫帚毛是常见的干高粱。 以前在村里就用的这种扫帚,进城以来已经好久不见了。 小明感到十分亲切。 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是皮皮写的汉字,竟然也是毛笔字,比寄件人写得圆乎很多:“给小明!它有点小调皮,但扫地超~级干净!记得对它好一点!(ˊwˋ)——皮皮”。 小明开心地拿起扫帚,入手感觉比普通扫帚略沉一点,木柄温润。 她学着皮皮信里的语气,真诚地对扫帚说:“谢谢你,皮皮!也谢谢你,小扫帚!”“我以后就用你来扫地啦!”话音刚落!扫帚柄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蜂鸣,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它“唰”地一下从小明手中挣脱,稳稳地立在地上!然后在小明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这把扫帚自己动了起来!它像一位训练有素的舞者,又带着点初获自由的欢快,以极高的效率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穿梭。 床底、柜子顶、墙角缝隙……那些小明平时根本够不着或者懒得清理的地方,扫帚灵巧地钻进去,带出积攒的灰尘和毛发团。 碰到小板凳、热水壶等障碍物,它会轻轻绕开,甚至懂得把挡路的拖鞋推到一边。 不到十分钟,整个房间焕然一新,地板光可鉴人。 扫帚最后动作行云流水地把自己放回到小明的手上,稳稳当当,扫帚毛光洁整齐,仿佛在无声宣告:“任务完成!”小明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种直观的动静可比ai聊天震撼多了!“你……你自己会扫地?”太厉害了!她惊疑地戳了戳扫帚柄,后者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舞蹈”只是小明的幻觉。 -小明在群里谢过了皮皮的礼物,但是那把活泼的扫帚一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都没能想通。 这真的……合理吗?第二天。 趁着休息间隙,小明立刻去请教了同事。 张姐正对着电脑处理逾期通知单,闻言推了推鼻梁上有点下滑的眼镜,从镜片上方瞥了激动的小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发现手机能拍照的原始人。 她理所当然地开口:“哦,正常。 扫地机器人嘛,都这样。 ”小明还有点难以置信: “可、可它长得就是一把扫帚啊!没有轮子!没有按钮!它还会自己躲开东西!”小明努力比划。 张姐终于放下鼠标,转过身,用一副“你还是太年轻,见识太少”的表情看着小明,开始了她的科普:“少见多怪了吧?现在智能家居都卷成什么样了,高科技都爱搞这种‘仿生设计’‘复古设计’的调调。 为了美观,或者……呃……情怀?”她顿了顿,继续列举,“我家也有扫地机器人。 自动规划路线、自动避障、自动回充……什么功能都在出。 还要把它们塞进个完全看不出机器感的壳子里。 ”“我邻居家还有个长得跟青花瓷大花瓶一模一样的摆件,你猜是什么?空气净化器!一到晚上就幽幽地冒蓝光,跟闹鬼似的,人家说是氛围灯效。 ”“很正常的,搞设计的都爱玩这套。 网上一搜特别多。 ”“以后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张姐一番有理有据、充满城里见识的解释,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小明的疑虑彻底抹消。 “原来如此!”小明恍然大悟:“城里人真是太会玩了!”-于是,那一天的晚上。 等她再打开群聊,看到群里皮皮抱怨月光玫瑰整晚跳舞时,已经波澜不惊了,甚至带着一种城里人的淡定从容。 roy正在一本正经地分析特定频率及重复性声波刺激就是会让有机生命体产生幻听,还举了它们舰长的例子。 小明熟练地打字回复,分享自己用辟谷丹当早餐的事,顺便关心一下皮皮的玫瑰。 不用多想。 正常,城里就是这样的! 016 “我受不了他了。 ”秘书先生微笑着说。 “早上居民区跑酷中午和流浪汉打架晚上吃火锅见手青,感谢他还记得提前通知我准备医疗看护和洗胃套餐。 ”“然后半夜三点发来定位,打电话声称已经买好齐全装备要单独去丛林徒步。 ”他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陈述。 “——再让我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超过十分钟,我会把他从楼上推下去。 ”小明吓得一激灵,连忙拽住他袖子:“不要啊!sharen是犯法的!要坐牢的!”“我知道。 ”秘书先生点头,神色淡定:“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恶性事件发生,我联系了你。 ”小明:“诶?我?”“女士,有意愿接一份高薪兼职吗?”-“秘哥秘哥!快看我新染的七彩祥云怎么……卧槽?!”意气风发踏进办公室的青年顶着一颗五颜六色的baozha脑袋,反应特别快,在进门的下一秒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射出去,扒在门框上只探出半个脑袋。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没等小明回答。 飞快抬头往天花板上瞧——安全。 猛地关上办公室门又拉开,检查门后——安全。 一个箭步窜到窗边,“唰”地拉开窗户探头张望——安全。 来人一套行云流水的侦查操作,仿佛在提防什么妖魔鬼怪从天而降。 小明盯着这个奇形怪状的人,认真辨认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这到底是哪位。 a总。 那位之前遇见的很聪明的朋友。 她的新老板。 小明立刻站直,用视若无睹的眼瞎表示了对老板外观喜好的尊重,大声道:“老板好!我是小明!是你的新生活助理!”a总条件反射也站直了,下意识又后退半步,语无伦次:“不是……你、我、你……”“……你哪儿来的啊你?!”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秘书先生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前给了小明一份标准答案。 “我是秘书先生招聘来的,他说他要休一周的假,让我暂时代替他负责你的生活助理工作。 在这一周内请不要联系他。 ”“他休假我怎么不知道……不对那他干嘛找你???”这可更是个好问题。 秘书先生同样准备了标准答案。 “他说,上一周内,你在不同场合、以不同情绪念了我的名字超过230次。 平均每十次伴随着不同方向的各种找刺激行为,每次给你善后平均用时大于两个小时,已经严重干扰到他的正常工作。 ”“——所以他干脆把我找来了。 ”小明说完秘书先生的原话,又好奇地问:“a总先生、咳,老板你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呀?我又不在。 ”a总:“……”a总眼神飘忽:“……这个,因为你的名字好听?”小明眼睛一亮,由衷肯定新老板的品味:“老板你也觉得是这样吗?我也觉得我的名字好听!是我自己取的!”并立刻礼尚往来,真诚赞美:“老板你的名字也好听!虽然我没有经常叫你的名字,但是好听!”“……嗯。 是吧,我是说,嗯。 ”实在无法接话,a总干巴巴地强行转移话题道:“他休假就休假,和生活助理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需要人照顾,他要招人……也该再招秘书啊。 ”“那,现在他人呢?度假去了?”小明摇头:“不,他去了隔壁办公室工作。 ”“?”a总满脑袋问号:“你不是说他休假了吗?”“是休假了,休了生活助理的假,”小明使劲回想秘书先生当时是怎么说的,老老实实道,“他说公司最近在关键时期,这一周没时间一份工资干两份活,暂时外包一份给我,把你拖住别打扰他工作。 ”a总:“……”感觉受到了侮辱。 不是,看不起谁呢?!再说这到底谁的公司?!-新上任的生活助理坚守职责,死命拖住了老板试图冲进隔壁办公室的腿,不让他吱哇乱叫无能狂怒打扰到秘书先生的工作。 “裤裤裤裤子要掉了你松手——!我不过去了我不过去了行吧!”小明闻言谨慎地观察了a总好几秒,勉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认命,才总算松了手。 “……就算我没有过生活助理,我也知道生活助理不是干你这个的。 ”a总一边狼狈地提裤子,一边咬牙切齿地吐槽,“还不如说给我招了个家教。 ”别去打扰爸爸工作哦~的那种。 小明立刻道:“但是秘书先生说他就是这么做的。 ”“呵,他是生活助理吗他就说。 不就让他帮了点忙,矫情。 ”a总冷笑,“他具体让你做什么——原话怎么说的?”“秘书先生说,‘让他把精力消耗在你追我逃恨海情天上,少动点不必要的脑子。 ’”果然。 把自己当成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恋爱脑傻子了,架空领导抢夺公司话语权其心可诛。 呵。 真是肤浅。 秘书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可不是什么小白花而是哥斯拉。 谁敢和哥斯拉谈恋爱?无知的人啊。 a总颇有优越感地摇摇头:“太单纯了。 ”最后还不是给自己赚钱。 呵呵,以为这样就可以架空老板了还,没有领导指明工作方向的公司就像失去了船长的船,多跌几个跟头就知道教训了。 “他还说,‘如果他坚持找刺激,今天还是非要一个人去丛林徒步,你就和他一起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见到他时,记得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a总:“……”这个嘛,就,嗯。 听起来好像是不太聪明。 这不是觉得最近什么都不够刺激想找点新鲜的么。 世界上有钱就能玩的大多数玩法自己早年又都已经体验过了。 丛林徒步怎么了?丛林徒步又不是让他去!自己玩自己的碍着他了还?有必要特地扔来个拖油瓶拖住?这个拖油瓶还是给自己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那个罪魁祸首。 有新世界谁还在乎什么丛林啊。 小明继续复述:“‘每天带出去多遛几圈,蹦跶蹦迪蹦极都行,到处转转把他熬累,免得天天半夜睡不着突发奇想。 ’”“哦,还有,‘毛色最好染回来。 ’”a总:“……”a总:“……”a总:“……小奶茶你把裤子给我松手我今天必须过去揍到他!!!他死了我说的!!!”他才是狗!他全家都是狗!-尽职尽责的生活助理在侧,a总显然没有揍到秘书先生的机会。 他心有余悸地提好自己的裤子,一屁股坐到老板椅上,冷笑了一下:“遛我是吧,行。 ”他盯着小明,开始做员工背调:“小奶茶我问你,你是人类吧?纯血?没混点克苏鲁或者妖魔鬼怪什么的?”小明一脸茫然:“我是人啊?克……克什么鲁?”“会超能力吗?有加入什么神秘异能组织吗?”小明挠头:“我刚进城,还没加入什么组织。 ”超能力是什么能力?“你有什么特长吗?穿越重生系统红包群随身空间之类的?”小明:“……啊?”那是什么?虽然a总问的问题她不太懂,但秘书先生是提前给小明做过前期培训的,培训内容是:比格发什么颠都不奇怪。 要保持平常心,想不通的不用多想。 小明本来就很能保持平常心。 这一点已经被秘书先生高度表扬过了。 于是小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特长是吃苦耐劳。 不是穿越重生系统什么什么空间。 ”“我想也是。 你肯定这么说。 ”a总挑剔地看了小明土气的穿搭一眼,瞧这姑娘懵懂的表情,也不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 鬼屋的事他是看在眼里的,知道这姑娘有些邪门在里头。 就是不知道是那天那个副本限定还是通用技能,但不管怎么说,小奶茶肯定不是普通人。 说是新世界大门,可谁能预先知道门后是儿童乐园还是地狱绘图?a总是个玩咖没错,不要命的玩法也没少试。 可遇见这种风险太大的dlc,感兴趣归感兴趣,他又不是孤家寡人,本想着无知者好命敬而远之的。 “嘁。 不识好人心。 ”“老板你说什么?”“没什么,走吧。 ”a总站起来摆摆手,大步出了办公室。 生活助理小明立刻跟上去:“去哪里呀?”“不是要遛我吗?”a总眼神幽幽地往隔壁办公室紧闭的门上瞥了一眼,“咱们这就出去遛弯。 ”看老子搞不搞事,混蛋。 -生活助理需要做什么?秘书先生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说明。 鉴于秘书先生也不是一个专业助理,更重要的是从来没有拿过助理的工资,这显然是可以理解的。 招聘小明又不是指望她真的能管理老板的日程,协调老板的事务,完成老板的意愿,节省老板的时间。 这些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才做的事。 她的作用在别的方面。 打乱老板的日程,干扰老板的事务,阻止老板的意愿,浪费老板的时间。 简而言之。 ——拖老板后腿。 在打算去丛林徒步的时候,想一想,还有只伶仃的小姑娘踉踉跄跄跟着呢。 在打算去玩找刺激风险游戏的时候,想一想,还有只纯洁的小姑娘乖乖巧巧跟着呢。 要是最后还嫌不够刺激打算踏上违法犯罪的道路,起码想一想,还有只无辜的小姑娘一无所知跟着呢?!a总对秘书的打算心知肚明。 但信息差在任何时候都十分重要,因此他现在可以以一种骄傲的心态居高临下地点评:“天真。 太天真了。 ”找刺激是因为什么?因为阈值提高了啊。 为什么阈值提高了?因为见识过了更刺激的啊。 现在最刺激的那个地标都送到眼前来了,还需要找什么刺激?!a总不是本末倒置的人,新世界大门要么别开,既然开了就不能只开一个缝,得大开大合足够展示才行——起码这会儿他是这样想的。 一生顺风顺水长大的a总是个自信心过于充足的当代年轻人,从来不会有“折中”的想法。 “走,哥们带你去玩儿点好的。 ”a总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地推着小明进了一家密室逃脱体验馆。 “我最近啊,反复思考,想了又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说消防安全不过关,我那天也是这么声明的,但说实话啊,这话骗骗傻子和媒体得了,起码当事人我瞧着没几个真信的。 ”那天?消防安全?小明疑惑地挠了挠头:“你在说那个骗子老板吗?”尖叫乐园鬼屋的老板?a总表示肯定:“对,就那个姓钱的。 扣你们钱那个。 ”小明更困惑了:“可是老板你不是说他故意装鬼骗钱吗?查清楚了呀?”警察叔叔也是这么说的呀,警察叔叔说的肯定没错的。 “嘛,就当是这样。 你就保持现在这个心态啊,我们复刻一下当时的场景,看是巧合还是……”a总敷衍地“嗯嗯”两声,然后大步向接待前台走了过去,胳膊肘往台子上一架,开门见山。 “兄弟?在你们这儿上班一天多少钱?给我俩来一天的。 ”前台小哥一脸“神经病啊”的表情看着这只七彩鹦鹉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暂时不招人。 ”“嗨你就说多少钱吧。 或者你们老板怎么联系,我问他。 ”前台小哥:“……一天两百不到,真的工资不高,还累。 你们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不是,我是问你,”鹦鹉摇头,“我们俩要在这里上一天班,你们怎么收费?”你们怎么收费?怎么收费?收费?前台小哥:……起猛了,遇到真付费上班的了。 卷个屁啊你们?!!! 017 这一天的晚上,两个被上班掏空了灵魂的人面面相觑。 “不对啊,”a总托着下巴,眼睛幽幽地盯着小明,“咱们真就纯上了一天班?一点特殊事件都没触发?连个突然断电、道具失灵都没有?”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思着思着眼神逐渐跃跃欲试起来:“难道是地点不对?要不咱们再回到原来那家鬼屋试试?”小明还沉浸在上了付费无效班的空虚中,闻言有气无力道:“他们还没重开呢。 ”“也是。 ”天空黑漆漆的,店铺的灯光渐次熄灭。 两人蹲在路边,像两只被折腾蔫了的蘑菇,望着街道的车水马龙。 小明还在郁闷,掰着手指头算账:“还倒贴了车费、午饭钱……老板,我们亏大了。 ”她真诚地建议,“要不明天还是去找点能赚钱的活儿吧?秘书先生说要消耗精力,搬砖也可以的!那个至少给钱!”“啧,别纠结这个了,格局!格局要打开!——小奶茶你几岁?”“十八岁。 ”小明老实回答。 a总恨铁不成钢地一拍大腿:“十八岁!这个年纪你是怎么学、咳,你是怎么上班上得下去的?”“你听听,这像话吗?十八岁的青春,应该用来探索未知、燃烧激情、追寻星辰大海啊!你的冒险精神呢?!你的好奇心呢?!”“这可是十八岁啊!人生的第一个顶点!世界如此美妙,阳光如此灿烂,自由的号角没有在呼唤你吗?不想出去嗨吗?!”星辰大海也要路费啊,这话说得何不食肉糜,小明还想攒钱去租带蓝牌牌的房子呢,还要考跑车证,地方都还没找着。 “没关系,有我在!”看着小明困惑的表情,a总豪气地一拍xiong脯:“走!给你补上青春该有的色彩!——我还以为你就是长得显小,啧,十八岁啊……”“十八岁得干什么……”他摸着下巴,觉得似乎也找不到比探索超能力更加适合十八岁的活动了!那他现在做的没问题啊!“还是得试试你的潜力!之前那招不行,太文明了,缺乏触发条件,得换个思路。 我们需要更……嗯……带点危机感的体验!”a总突然一把拽起小明。 “那就正事和玩一起办了——我想到一个搞清楚你能力的绝妙的点子,危机感!刺激感!都有!说不定能测出什么!”“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玩心跳去!——”小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好的老板。 ”遛老板好累哦。 -诚然,小明现在是否依旧具有特殊性还处于薛定谔的状态。 各类作品中,普通人类被卷入诡异事件后回归日常的例子比比皆是,没人知道现在领域结束后的小明是何种情况。 a总当然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同时他也是做好了心理预期的。 但薛定谔那只猫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可能性本身。 只要概率不为零,那小明在a总眼里就是行走的新世界坐标,不如说这种不确定的状态让她更加闪闪发光了。 十五岁那年的a总觉得自己可能是天选之子,他家世优越,姿容俊俏,人生最难追求的他都拥有了。 他风光无限地一路招猫逗狗,整日玩乐,在圈子里留下一串车尾气。 那时候长辈们安慰他的父母:等孩子长大了就懂事了。 但是他的父母只眼泪汪汪地看着浪得起飞的a总,抱头痛哭:孩子高兴真是太好了!然后拉住人花整整四个小时陈述了他们的感动。 后来各家长辈就默契地不敢再在这件事上开口招惹这家奇葩。 也因为这个原因,二十五岁长大懂事了的a总,现在觉得不是可能——而是他一定是天选之子。 遇见小明之前他觉得自己是即将在商界叱咤风云的龙傲天,只等着一朝飞升崭露头角大杀四方。 遇见小明之后他悟了。 他确信自己一定是都市异能类型的主角。 多么经典的boy et girl,虽然就年龄而言他和boy差距有点遥远,但概念是共通的!正常人类的他遇见打开新世界的神秘女孩,甚至是一次主动分开之后阴差阳错的重逢,多么王道的展开——此后的发展就该是世界观展开战力升级感情升温,最后升华剧情留下名场面cg进入片尾曲,成为下一代主角口中的传说。 多么理想的发展。 多么完美的剧本!除了他目前实在感受不到这位新世界女孩的异性魅力,他的理想型是温柔帅气大姐姐来着。 但这都是小问题,故事刚刚开始,他还是怀着小妹妹其实有大姐姐型二阶段变身的美好幻想的。 可现在可能有二阶段的小妹妹还在试图浪费她的青春:“……老板,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我们可以回家明天继续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回什么——啊哈!就是这儿了!我们到了!”a总不由分说一把捞起小明,动作熟练得仿佛在提溜一只不情愿的猫包,把人拖着进了一家大晚上还灯火通明的粉粉嫩嫩的店。 “当当当当——”a总张开双臂,宛如魔术师揭开幕布。 “我们来开盲盒吧!”小明:……?-追求刺激的本质是什么?是未知。 是不确定性。 是以小博大的赌徒快感。 是那种“万一呢?”的致命诱惑!明确知道百分百的概率,那就算再惊险的活动那也只是“仿佛”惊险,那叫按部就班,感官刺激是会打折扣的。 但结果扑朔迷离的活动,上至俄罗斯转盘赌,下至刮刮卡抽奖再来一瓶,对结果的忐忑和期待感才是溢价对应的情绪价值。 小明对城市的了解进度尚且没有了解到这里。 更别说盲盒店,她目前的存款也不支持她来了解。 a总的钱包可以。 他只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刺激!心跳!并且安全可控!谁说开盲盒活动不能支持这些了?盲盒店简直是个天生用来检验能力的试点实验室!“要是我把你能力给开出来了,你得感谢我。 ”他志得意满道。 小明没听懂,她只觉得被店里琳琅满目的可爱展示品晃花了眼:“好多盒子,这里是……?卖什么的呀?”“卖‘梦想’!卖‘万一’!欧皇的游乐场,非酋的眼泪池!”a总打了个响指,指向里面的展柜。 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无人店,规模相当大。 灯火通明的店内摆的展柜不少,每个展柜里都摆放了一组盲盒产品作为展示,旁边是扫码的盲盒售货机。 小明在一些地方见过类似的饮料售货机,现在里面放入的是一排排的盒子。 “来,挑一个喜欢的!哪一组里有你喜欢的,我们就去抽哪个。 ”“我喜欢的?”小明去看那些展柜里的小摆件们,每一个都十分可爱。 她选不出来。 “啧,选择困难症是吧?……那你喜欢什么?花花草草小动物?”“小动物!”“行,”a总大手一挥,“那这边这组,抽小动物。 ”这个展柜风格很可爱,十二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摆件排排坐,旁边摆放着一张硕大的金色问号卡片。 “看见这些盒子了吗?每个盒子里都有一款,可能是这里展示的十二种摆件之一,也可能是这张问号卡代表的隐藏款。 ”“隐藏款是什么意思?”“嗯……就是不能在展柜里展出的,不过盒子里有。 我记得这组隐藏款是只猫,每一百多个盒子大概有一只吧。 ”“猫猫?这里面有猫猫吗?”小明趴在玻璃上,睁大眼睛凑近去看。 “对,小猫,没摆在外面,隐藏款不会放展台。 带着个金项链金头冠的小黑猫,我见朋友抽到过。 ”他随口道。 “真的有猫猫?”“有的有的!”a总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小明,调出支付页面,指着旁边的盲盒售货机,“来!小奶茶,现在你就是天选之子!集中你的意念,想着要抽小猫,必须抽到小猫——然后,按下这个神圣的按钮,我们看看里面是什么!”-第一个盒子“哐当”掉出来。 小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子摆件。 “哇!好可爱!”小明喜欢小兔子!她惊喜地捧着这个和展台里一模一样的小摆件,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它的耳朵。 但随即想起来这和老板要的不一样,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a总,“老板……是小兔子。 ”不是说每个盒子里什么都有可能吗,虽然她一直默念“抽到猫猫抽到猫猫”,也并不能想什么是什么呀。 老板让她选,是觉得她运气比较好吗?可是没有呀。 她小心翼翼去看老板的表情,果然很失望。 “……没事,兔子也不错,科学实验允许误差。 一组十三种动物,我就不信了!再来,选!”“但是可能也抽不到啊。 ”“哎不要这样想!你就想着抽小猫就行了,意愿强烈一点,专注一点,别想别的。 继续继续。 ”老板很坚持,小明苦恼地又买了一个。 “哐当!”第二个粉色小盒子掉出来。 她动作慢吞吞,很担心里面不是老板期待的,但老板不太有耐心,飞快帮她把盲盒拆了。 是只小羊。 也十分可爱!羊毛卷卷的,羊角也卷卷的!只是不是小猫,老板在旁边强行打气:“……羊也挺好,喜气洋洋。 ”“玄不救非,氪能改命!再来!”小明:唉。 第三个盒子。 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第四个盒子。 一只戴眼镜的考拉。 ……折腾到最后,小明身边已经围绕了好多小兔子小羊小狗的摆件,变成了一个摆件游乐园。 还是没有见到小猫。 老板的七彩头发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小明安慰蔫头耷脑的老板:“别难过啦。 你看,本来猫猫就很少,一百个盒子里只有一只,抽不到很正常的。 这些也很可爱呀!”道理a总都懂,但期望落空的感觉……唉。 a总有些丧气:“还是有概率的,我还以为……行吧行吧。 你自己还想玩吗?想要那个隐藏款吗?”“想要的!”小明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喜欢猫猫!”“那你继续玩儿,说不定能抽到呢……来都来了。 我去那边缓缓,思考会儿人生。 ”-概率论大作战暂时宣告失败。 唉。 不过a总也不特别灰心。 主角之路,道阻且长,哪能开局就一帆风顺?明天换个思路,继续探索新地图!他往店里的沙发椅上一躺,等着还在玩儿的小明。 正考虑明天带小明往哪儿去试新的法子,售货机那头传来了惊喜的欢呼:“我抽到啦!抽到隐藏款了!”哦,抽到了啊。 听着是真高兴。 a总心里小小地欣慰了一下,虽然今天能力测试没有结果,但是让小姑娘开心了也算值回票价!骄傲地暗自挺了挺xiong膛。 这都是自己的功劳啊,他可真是个大好人。 “抽到了就好,还喜欢……”话没说完,就瞧见小明像只快乐的小鸟,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高高兴兴地冲他跑过来。 “老板你看!真的抽到了猫猫!好可爱的!”a总顺着她所说的看去——一只黑色的小猫端坐在小明手心,脖子上的金饰闪闪发亮。 看见a总,猫矜持地舔了舔爪子。 a总:“……”a总:“!!!”a总条件反射去看墙上那个闪烁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 哦豁。 这下乐子大了。 018 a总:“……”小明:“?”猫:“喵。 ”-a总:“……趁还没人发现,咱们快跑。 ”有猫啊!!!活的!!!-a总直接把一人一猫捞回了家。 表情一片空白的青年把小明和小猫往自家沙发上一墩,自己则脚步虚浮、梦游般坐到了对面。 他挤出一个虚弱无比的笑容。 “猫——猫哪儿来的?”“从盒子里拿出来的呀,老板,你忘了吗?你要猫猫的!”小姑娘和小猫一起歪了歪头,两双眼睛担忧地看着他。 “……所以猫为什么是真的?”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不需要答案,a总突然自己先有了点明悟——关于“鬼为什么是真的”。 破案了,答案真在这里。 “什么真的?”小明困惑,“是隐藏款里的猫猫呀,你看,它还有项链呢。 ”她指了指小猫脖子上的金饰。 项链是真金。 a总不用细看都能确认。 原来如此啊哈哈哈哈原来是盲盒开了个猫出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a总内心深处还残存一丝希望,盼着被告知这是场恶作剧。 但看着小明那茫然无辜、清澈见底的眼神……唉,接受现实吧。 小傻子没这个本事。 搞到真货却不敢相信,没想到他自己也是叶公好龙之辈。 他对自己太失望……等等,不久前是不是刚这么感慨过一回?那没事了。 自怨自艾这一环节可以跳过了。 冷静想想看啊,我自己!此刻分明正是新世界大门洞开之时!a总抬手狠狠搓了搓脸,把僵硬的五官搓活络,起身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冰可乐,“嗤”一声拉开拉环,仰头咕噜噜整罐灌下。 以汽水代酒,为过去无知的自己饯行吧!!!嗝——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人类总有攀登的勇气!前方亮闪闪的新世界正在等待主角的降临!嗝。 嗝。 ……咕嗝。 -和自己小小的日租房不同,老板的家宽敞又漂亮,灯一开透着一种高级的冷感。 小明从踏进门开始就有点手足无措。 被老板安置在沙发上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太软和了!上一次这种体验……她脑子里闪过跑车座椅的触感。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好好打工,攒钱考跑车证,总有一天要把跑车拿回来的决心。 强压下重新涌上的睡意,工作负责的生活助理小明,谨记着秘书先生口中“半夜发什么癫都正常,接到电话哄一哄就行很好哄”的嘱托,认真观察着表情夸张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老板。 然后小明就得到了老板面色严肃递过来的一瓶可乐。 她为难地接过这个颜色奇怪的饮料,不知道如何表达拒绝。 老板又开了一罐,豪迈地对她举罐:“来!小奶茶!碰杯!咱们此后同心协力勇攀高峰!一同成为正义的伙伴吧!”小明:“……?”你单方面在宣布什么东西?没关系,不必多想。 是日常。 小明紧跟职场前辈秘书先生的指导标准,宽容地放弃了理解。 她拿着可乐瓶,顺从地和老板的罐子轻轻碰了碰。 自己没敢喝。 但这配合的态度就已经让老板足够满意了。 a总一边打嗝,一边将视线移向和小明排排坐的小猫:“……它需要也来一罐吗?”不要啊不要这么对猫猫!!那种黑乎乎的东西怎么可以给猫猫喝!小明眼睛瞬间睁得溜圆,赶紧把猫捞进怀里护住,用惊恐的眼神控诉老板。 a总:“……不至于,真不至于。 ”唉,没品味的小孩和没品味的猫。 “我点夜宵,你俩吃什么?”-眼睛一闭一睁就是第二天。 a总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歪头看向时钟——下午一点。 头再歪回来。 干净的天花板。 白色的顶灯。 一秒。 两秒。 脑子彻底归位,他猛地翻身坐起,用惊悚的眼神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等等!现在这个家里好像还有一个非血缘异性。 而他,一觉睡到下午一点!不,冷静点,a!既然昨天没想那么多就把人弄回来了,那今天也没必要想太多!——想想她的邪门。 想想那只猫!好,瞬间冷静下来了。 a总的(自诩)成功人士包袱和(也是自诩)成熟人士包袱都是有的。 再者,就算他一直把小明看成一个小小小姑娘,那也是个成年人类异性。 可恶,丢脸了。 他迅速收拾好自己,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这才放慢动作,假装泰然自若地推开房门。 “咳,我今天稍微睡过……”客厅里,小明正半趴在低矮的茶几上,拿着根旧铅笔,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 黑猫端坐在茶几上,低头好奇地看着她的笔尖。 听到动静,一人一猫同时抬头看过来。 小明扬起笑脸:“老板中午好!”要不是她眼神清澈得毫无杂质,a总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讽刺。 他干咳一声,走过去,把小姑娘拎起来拉到书房:“别趴着,眼睛离字那么近。 要写字在桌子上写。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纸,只瞥见几个重复的简单英文单词,不便细看,他很快移开视线。 “话说,你干嘛呢?写作业?”小明乖乖被按着肩膀在书桌前坐下。 猫也溜溜达达跟进来,轻巧地跳上书桌。 “我在给笔友写信。 ”a总乐了:“诶,你小孩儿还有笔友呢?挺复古啊,看不出来还有这情调。 ”他摆摆手,“你写你继续——这个点儿了,饿没饿?我叫秘哥给咱们……”他要找秘书先生干嘛?!小明立刻警惕起来,竖起耳朵,随时准备履行拉住老板的职责。 a总:“……你这什么表情?很伤人的好吧。 不就点个外卖,我自己去点行了吧?”既然点外卖这么简单,你以前干嘛不自己点?小明在城里打工久了,自然知道外卖——手机上点点就能送到的新鲜饭菜,方便极了。 就是贵,她曾在同事手机上见过一次价格,当场就被吓退了。 “我吃过啦!”她大声道。 然后噔噔噔跑出去客厅拿了一个小塑料袋回来:“我去买了馒头!也买了老板你的!”a总看着袋子里朴实无华的馒头,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感动小姑娘没忘记他的份:“……你还挺能养活自己的。 ”小明骄傲地挺xiong。 “真棒。 嗯……真棒。 ”a总心情复杂地重复道。 -a总痛苦地叼了个馒头进嘴里,给自己又开了罐可乐当配餐。 “喵。 ”然后蹲在猫面前,一边啃着馒头,一边严肃地试图交流。 猫抬头瞥了奇怪的人类一眼,继续埋头专心舔爪爪。 “它不懂猫语!”a总立刻扭头向小明告状。 小明回以一个“你没事吧”的眼神。 a总:嘁,还想骗骗小孩看自己能不能突然学会猫语的。 -把生活助理按在书房自己玩儿,并坚决拒绝了她的跟随请求后,a总独自一人重返昨夜那家盲盒店。 监控的事不能放着不管。 于是他祭出了钞能力,试图尽可能抹除隐患。 所幸,世上鲜少有人和钱过不去。 只要他想,很容易联系上店里的员工。 监控不会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细看,最好的情况是还没人仔细看过昨晚的录像。 稍差一点的情况,他也有信心用钱让人闭嘴。 “放心啦先生!我们的监控客人有合理需求当然可以查看,本来就是为了店内安全的嘛!合理诉求,绝对是合理诉求!”员工笑呵呵地把a总迎进了监控室。 他没法不笑——a总塞给他的钱,足够他辞职逍遥两年。 “您是要删掉您和您爱人昨晚来店里玩儿的那段?”“爱——”a总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完全没料到能引出如此离谱的误会。 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和哥斯拉谈恋爱的人类吗?!反驳的话刚到嘴边,他突然反应过来,脚步顿了顿:“……你已经看过了?”“这、这肯定得看的呀,咱们工作就是这个,要说看,昨晚值班的几个同事应该都看过了……”员工有点支吾。 毕竟半夜三更报复性狂开盲盒的顾客少见,尤其他们几乎把那一款的存货薅光,白天同事们还八卦过这对有钱人,关系猜测上“兄妹派”和“情侣派”五五开——咳,他是“情侣派”。 监控室员工此刻十分困惑,说实话他完全理解不了这位土豪特地跑来花钱删监控的行为。 监控里别说违法犯罪,连违反公序良俗的举动都没有,纯粹就是俩不差钱的土豪在店里玩嗨了,简直是优质顾客典范……但有钱人的心思嘛,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特别注重隐私,或者……今天已经分手破防了,无法接受曾经甜蜜的回忆?a总不知道这位员工脑内已经为他火速编排完了一部狗血大戏,他看着对方乐呵呵的表情,试探着问:“看过了……那你们有发现、咳,什么不一样的事吗?”他问得含糊其辞。 监控室员工的眼神瞬间就怪异起来了,脑中各种能播不能播的剧情疯狂切换。 看在丰厚赏金的份上,他理智地没有问出对方到底是变态占有欲大佬还是分手破防小开这样失礼的问题。 对于a总的问题,他也感到纳闷。 “……不一样的事?”他努力揣摩有钱人心思,“额,你们抽到隐藏款的事?”这难道就是土豪想删监控的原因?炫耀自己几十抽才出的货?不会这么无聊吧……哦?他没注意到猫。 a总心里刚松一口气,但立刻又觉得不对:“……行吧,没事了,那删掉就——等等!还是得问清楚,你们看到抽出的隐藏款什么样了吗?”不对啊,那只猫昨晚还在店里跑酷呢,看了监控真能注意不到?还是没细看,把它当成不知哪溜进来的野猫了?员工回想了一下监控画面,很肯定:“看见了啊。 ”没什么特别的啊。 那姑娘最后不是兴高采烈地抽到了吗?问这个难道真是为了炫耀出货?员工内心疯狂吐槽。 a总神色愈发古怪:“……你把那段监控调出来,我自己看看。 ”员工依言操作。 监控镜头正对着小动物组合的展台。 a总用鼠标飞快拖动进度条,清晰地看到小明一只只盲盒拆开,小动物摆件堆了一地……最后,她从一个新开的盒子里,直接捞出了一只小黑猫。 猫。 活的。 会喵喵叫。 a总看着表情毫无波澜、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员工,忍不住指着屏幕质问:“你对这个开盒真没觉得哪里不对吗?!”员工被问得有点懵,挠头:“这一系列的隐藏款确实是猫啊。 视频里这只……看上去挺精神的,也没坏啊?”他试图理解a总的不满点。 a总:“……”“隐藏款是猫摆件啊!是玩偶!不是活猫!你醒醒啊喂!怎么可能把活猫塞进售货机的纸盒子里?!”他简直想上手摇晃对方的肩膀了——这到底是哪款睁眼瞎?!员工脸上露出了“你无理取闹但我不好直说”的表情:“是吗?我给您查下产品说明,刚好这里有……额,写的是系列名+猫,确实没单独强调摆件,我们并没有虚假宣传啊,产品就是猫嘛。 您是不想养这只猫吗?”懂了,这位富哥是和小甜心因为养不养猫闹矛盾,想来这里解决源头问题了。 对方如此理所当然、逻辑清晰却又完全无视根本矛盾的态度,让a总差点被带偏。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盲盒里真能开出活猫?但是活的猫怎么可能放进售货机的纸盒子里,这能活多久,哪怕稍微考虑下逻辑——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总感觉说出口也是徒劳。 a总看着眼前这个表情真诚、思路清晰,却对“盒中出活猫”这种荒诞事实完全视若无睹的员工,沉默了。 对方是确实地觉得没什么不对,仿佛这是完全合理的,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 后知后觉地,a总感到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了上来。 019 之后的几天,a总反常地安分了下来。 他甚至放弃了所有带小明“探索新世界”的宏伟计划,规规矩矩地每天带着小姑娘和猫打卡上下班。 连那头作为不可忽视靓丽风景的七彩祥云发型都染回了低调的黑色。 这突如其来的岁月静好很难不吸引旁人的注意。 “老板老板!隔壁办公室的同事问我你最近出了什么毛病!”小明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大声道。 她怀里还抱着一小袋同事贿赂的小零食,显然办公室新的吉祥物很受众人的欢迎。 a总眉梢一挑,就看见大开的办公室门外那个鬼鬼祟祟的员工露出“你竟然背叛我”的崩溃表情。 “我也不知道!我就来帮他问你了!”小明无辜地补充。 a总的眼神下意识瞟了一眼柜顶那只正优雅舔爪子的黑猫。 “……告诉他,”他沉默了几秒,用一种看破红尘般的沧桑语气说道,“就说,老板最近……在修身养性,敬畏生命。 ”小明就又蹦蹦跳跳地出去给人家回复了。 a总无语地扶了扶额。 柜顶适时传来一声“喵”,a总心xiong狭隘地认定那绝对是在嘲笑他。 盲盒店那晚的冲击,后劲远比想象中大。 他也在这时才意识到,小明所做的远非制造点灵异事件那么简单,也绝不只是单纯的“异变”或者“成真”。 一切是伴随着认知层面的更改的。 这和那些令他激动的东西就有本质上的不同了。 他到底有没有像那个监控室里的人一样,不知不觉间视异常为寻常了?他现在看这只猫,越看越觉得它理所应当蹲在柜子上当大爷。 这正常吗?这太不正常了!他是不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污染”了?更可怕的是,这玩意儿根本无法自证!a总眼神复杂地看着和同事友好交流完毕,乖乖坐到办公室沙发上捧起《常用英语儿童300词》的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可以怎样面对她,又应该作何打算。 也正因为如此,在得知小明正在学字的时候,他给了小明书和教材让她自己啃去。 ……想来也真是搞笑。 秘书把人找来是为了稳住他的,他现在却得想尽办法去稳住人家了。 风水轮流转啊。 -……该不会他不是都市异能类的主角,而是恐怖类的吧?-反正一定是主角。 嗯。 -小明正在看信。 【……小明同学的进步真是令人惊喜,新学了不少词,真棒。 不过,你把功劳归于给你教材的老板,我认为有失偏颇,最应该感谢的是你自己的努力和坚持才对。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很高兴你的这份工作即将告一段落,之后的时间有安排吗?我的建议是提前看好下一份工作,把时间妥善填满,防止蚊虫重复叮咬哦。 】李华同学好像不太喜欢老板。 小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这位笔友向来认真,几乎会回应小明信里提到的每件事。 但这次,小明在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对老板的赞美,力图让笔友也感受到老板的善良、友好、聪明和勇敢,对方的回信里却只在最后轻描淡写提了老板一次。 并且不是夸奖。 小明挠挠头,把信小心收好。 信封一如既往是出现在办公室的书桌上的,她没见到信鸽,但看见了打开的窗户。 自从开始使用名叫维度桥的ai群聊软件之后,两人的通信速度再一次恢复到初见时的快节奏。 和李华同学通信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日常,一段时间下来,小明的读写水平算得上突飞猛进,英语的学习也颇有进展。 近几天的教材支持和学习时长显然也功不可没。 几天前,小明刚拿到教材时,是直接趴在沙发靠背上吭哧吭哧抄单词的。 结果当场被黑着脸的a总二话不说拎到了旁边的隔间里。 这里原本是秘书先生的工位,但现在秘书先生把自己流放到隔壁办公室去了,这里正好空着。 “坐这儿写。 眼睛!都说了眼睛离桌面远点远点,近视了你就知道后悔了!”当时a总唠叨完,又有点表情复杂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哥斯拉会不会得近视眼。 ”这个位置极佳,与老板办公室相连却有隔断遮挡。 最关键的是,老板要离开办公室,必然经过隔间门口!小明自信满满,只要老板一有异动,她绝对能,命中注定的也不好违背啦。 其实也不错,这不是更酷炫更有神秘感了吗!人生嘛,遇到这样的精彩玩法能有几回呢?况且他好歹是知道有“不对”的,也不用太害怕。 a总下定决心,把手里的巧克力棒“咔擦咔擦”几口咬光。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象征性敲了敲隔间门,直接推门而入。 “小奶茶,我跟你说个事儿……秘哥?”没想到坐在里面的并不是小明,a总顿了顿,才道:“你假期结束啦?小明呢?”久违的秘书先生意味深长地推了推眼镜,慢悠悠道:“现在是下午六点钟,小明女士当然下班了。 考虑到这一周您‘生活助理’的加班时长已经远超劳务标准,我认为她按时下班,是合情合理的。 您说呢?”“……我当然会给加班工资的,我又不是周扒皮。 ”a总底气不足地反驳,随即松了口气,“走了就算了,先回家了吗?那我一会儿跟她说。 ”秘书先生眼神更加玩味了。 “需要我提醒您,员工‘下班’之后,通常是会回自己的住所,而不是老板家的吗?”“……”“原来如此,”秘书先生点点头,“看样子这个提醒确实是有必要的。 ”a总的脸瞬间涨红,觉得有点丢脸,咬牙道:“她不是生活助理吗?我这里待遇优渥包吃包住不行吗?”前“生活助理”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您是老板,您说了算。 ”“只是小明女士恐怕暂时无法继续这项工作,她这一周的工作……成效斐然,我已经尽力挽留过了。 可惜,她当初只签了一周,并且,后续似乎已经有了明确的安排。 ”“什么?!她不干了?!”a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窗台上的黑猫似乎被惊动,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点,我想在最初委托她时,就向您明确说明过一周期限。 抱歉我没有把您的记忆力考虑在内,以后我的工作会加以改进。 ”秘书先生慢条斯理道,“或许您可以再次联系小明女士,用您的‘优渥’待遇发一份正式offer。 ”a总都没心思去怼秘书的阴阳怪气了,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问她。 ”起码问问猫怎么办!“——但我个人建议您可以稍微延后一下您的招聘工作。 ”a总脚步顿住,疑惑地看回去。 秘书先生继续道:“……鉴于您的父母已经在今天下午到达明港,您可能会希望优先处理好家务事。 ”a总愣住了。 020 明港市龙湖区,一条不算繁华的老街。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路面起伏的街道上。 陈远归刚在附近调解完一起晾衣杆占道的邻里纠纷,夹着工作日志本,准备回所里喝口水。 路过一个熟悉的街角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目光忽然停在一家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店铺上。 这家店夹在一家老式理发店和关着卷帘门的旧书店中间,门脸窄小,连扇窗户都没有。 一块深褐色的木质招牌悬在门楣上,刻着几个斑驳难辨的篆体字。 整个店铺透着一股与周围各种五金杂货格格不入的、沉寂的旧气。 门半掩着,能够看到一点里面的货架。 陈远归拧了拧眉头,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街道标识牌,确认自己没走错路。 这里什么时候……?“新开的?动作够快啊,也没见人来报备一下……”职业习惯让他嘀咕了一句。 有些卖旧货的店,有时候容易成为销赃的渠道,消防隐患也是常事,得登记一下,顺便提醒下安全。 他决定进去看一眼。 木门意外地沉重,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料和某种奇特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铺不大,复古式的装修,靠墙立着几个深色木质的博古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陈远归扫视着店内拥挤逼仄的环境,眉头不由皱得更深。 货架这么高,东西又杂,万一倒下来或者失火,跑都跑不掉。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柜台后坐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年轻姑娘,竟然还是个熟人。 是叫……小明。 这名字本身就让人难忘,况且不管是至今没有头绪的无主跑车,还是留下一堆疑窦的鬼屋闹剧,这姑娘给陈远归留下的印象可太深刻了。 小明一抬眼,看到熟悉的大盖帽警察叔叔,高高兴兴地打招呼:“警察叔你好!”她的眼神一直在往陈远归头上那顶深蓝色近乎墨黑的警帽上瞟,像是在仔细确认着什么。 “你也好你也好,”陈远归挥挥手,“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这店新开的吧?老板在吗?”他一边问,一边踱步进来,目光扫过那些拥挤的货架。 架子上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像古董的,不少物件看着年头不短,不过和杂七杂八的各种旧物混在一块,造型夸张,真假难辨,倒更像是个跳蚤市场的角落。 “老板不在,我在这里打工看店!”小明回答得很干脆,眼神还是忍不住移往那顶警帽上去。 噢,这姑娘好像是从乡下来的,也没在上学。 在这里打工也正常。 既然走近了,陈远归的目光自然而然被柜台上大咧咧摆着的显眼物件吸引——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没有任何雕饰,古朴中透着精致。 盒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写着三个娟秀的字:【非卖品】。 “东西看着还挺有意思,老物件不少啊。 ”他随口说着,视线在货架上游移,“这架子也是,看着是保养得挺好。 不像才开张的啊……也说不准。 ”他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古怪感。 “老物件?”听到这个关键词,小明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陈远归对这些是真有点兴趣,没忍住凑近博古架仔细瞧:“看着都挺像真品……就算是高仿也做得很有名堂了。 就是东西太乱,可别砸到人。 我瞧瞧这儿最老物件是哪一件?”他自个儿只是个半罐水响丁当的爱好者,也心知小明更不过是来打工的外行,因此这只是随口自言自语,没指望别的。 没想到的是,虽然这话没有得到回答,一直留意着关键词和黑帽子的小明却眼睛一亮。 之前的迟疑一扫而空。 ——“老物件是哪一件?”她动作快得像只小兔子,绕过柜台,双手捧起那标着“非卖品”的盒子哒哒哒跑了过来。 陈远归还在仰头琢磨那个高处的金属摆件,脖子都仰得有点酸了,正想着要不要让小明找个梯子给他弄下来看看清楚,顺便提醒一下安全问题。 根本没注意到小明的动作。 “警察叔!这个给你!”小明清脆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陈远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 小明正动作自然地把那个沉甸甸的黑盒子往他手里塞。 -【有个标了非卖品的木头盒子,如果有戴着黑帽子的人来问“老物件是哪一件?”你就把盒子给他。 千万别多问,也别打开看啊!】打工仔007是这样告诫的。 黑帽子,打勾。 虽然黑得不是特别标准但也算黑色,警察叔叔的大檐帽不就是这样的吗!小明特别喜欢这顶帽子,一看就特别有安全感!关键句子,再打勾。 一字不差!那就肯定是啦!陈远归拿着被塞过来的盒子,乐了:“嘿,做什么呢小姑娘。 贿赂我呢?可不敢收东西。 ”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盒子,很沉,里面不像空的。 晃了晃,没有声响。 盒子本身看起来价值不菲,有一股奇特的木香。 小明却很坚持:“老板给你的!我不多问,也没打开看!”她严格按照指示办事,一脸认真。 这姑娘回回遇上都说不通,陈远归无奈:“老板说给我?他认识我?他叫什么?”小明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诚实地摇头:“不知道老板叫什么。 老板就说要给盒子,不让问!别的没说。 ”她的表情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 这话听着更蹊跷了。 陈远归拧紧眉头,掂量着手里这烫手山芋。 环顾四周,这店除了光线昏暗、货物堆得过于拥挤外,倒也没发现什么明显违法乱纪的迹象。 “行吧,那我先保管着。 ”他特意强调,“等你们老板回来,你告诉他,派出所的老陈来过,让他带着身份证明和这东西的说明,亲自到龙湖派出所找我拿回去!明白了吗?”他又重复了一遍派出所的名字和自己的姓氏。 “好!知道啦!谢谢您!”小明欢快地应道,感觉自己工作完成得特别棒。 陈远归夹着日志本,手里握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回头再看那招牌,篆体字依旧模糊不清。 他摇摇头,觉得有点好笑:“这家老板,玩得还挺神秘。 ”-等到警察叔叔走远,小明才一拍脑袋:“哎呀,忘了问跑车的事了!”还有考跑车证的事!算了,下次吧。 警察叔肯定还会再见到的,毕竟他出现在哪儿都不奇怪!她乐观地想。 下午的工作确实印证了群友007所说的“轻松”。 又陆续来了几位客人,个个都像是熟门熟路的老主顾,完全不需要小明接待,自顾自在货架上取了东西,到柜台放下几张纸钞就走,连价都不还。 先是位须发皆白、笑容慈和的白袍老爷爷,看中了一枚灰扑扑、刻着看不懂符号的铜戒指。 接着是个眼神空洞迷离的漂亮姐姐,低声呢喃着小明完全听不懂的话语,买走了一个造型扭曲长满触手的黑石小雕像。 然后是个穿着亮色长袍的年轻人,在角落一堆不起眼的木棍里翻找半天,最后郑重其事地挑中了一根歪歪扭扭、带着几个瘤疤的。 最令小明印象深刻的,还是个穿着一身厚重金属道具、走路哐当响的壮汉。 那人对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勺子,激动得胡子直抖:“圣匙蒙尘三千年!终于……!”……小明在心里小小感叹了一下城里人的爱好真是千奇百怪,不过老板没说要推销,她就乐得清闲,只需要坐着收钱就好。 趁着店里没人,小明拿起手机回复ai群友的私聊消息。 [打工仔007]:没问题就好,那家店打工体验不错哦。 资深打工人金牌认证。 [打工仔007]:我都没想到你找过去那么顺利,店一般停在很偏僻的地方,一般人都找不到的啦,也是避免当地执法机构……毕竟要是被警察通知缺这个少那个手续就搞笑了哈哈哈哈!偏僻吗?小明有些纳闷,她明明是一走过来就瞧见了的。 而且她有点不服气。 [小明]:警察叔叔可以找到的![打工仔007]:怎么可能啦哈哈哈哈!你傻呀,肯定有混淆咒啊!普通人路过一百次也未必注意一次。 就算真有注意到的那他恐怕只能是作为“客人”来“交易”的——但是明明警察叔叔就是来过了!小明正想和007继续理论,店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打字的动作。 小明立刻放下手机,向客人打招呼:“您好!欢迎光……”-一个身影堵在了门口的光线里。 来人穿着一身宽大、厚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纯黑色斗篷,巨大的兜帽低低压下,完全遮住了面容,只在下缘的阴影里,露出一截线条冷硬、异常苍白的下巴。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块来自深渊的寒冰,整个店铺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仿佛门口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刚打开的冰窖。 小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客人……打扮得好奇怪,比鬼屋里的假鬼还吓人!而且感觉……真的好冷。 客人没有踏进店铺,只是站在那阴影的界限上。 一个低沉、平静、像是冬风刮过冰面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吐字清晰缓慢,带着一种冰冷而古怪的韵律:“‘老物件’……是哪一件?” 021 店铺收银,理论上其实有不少可能遇上的麻烦。 □□、讨价还价、挑剔的顾客……小明很幸运,一样都没碰上。 这份工作轻松得不像话,小明只做半天,除了看店收银外没有多余杂活——甚至不需要她报价或找零。 客人们都目标明确,取物付钱,行云流水,全程视她如无物。 小明只需在钱放下时,清脆地喊一声“谢谢惠顾”就算尽职。 但小明是很负责的打工人,不会因为清闲而疏忽懈怠。 因此,当那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前,并用如同冰层碎裂般的声音说出那句话时。 小明立刻明白,有需要小心处理的问题出现了。 ——商品售罄。 -“‘老物件’……是哪一件?”低沉的问话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回响,震得货架高处一只小铜铃“叮”地轻响了一声。 小明的面色严肃起来。 又是这句话!老板的指示很清晰,黑帽子问“老物件是哪一件?”,就把盒子给他!眼前这位,超大的黑兜帽严严实实,绝对符合标准。 可是盒子已经被上一个“黑帽子”拿走了呀!这下不妙!店里没货了!店主没交代过这种情况,但小明自有应对之道——这是有参考的。 她宝贵的奶茶店打工经验,教会了她如何礼貌地告知客人“您要的小料暂时没有了”,并尽力引导对方选择替代品,避免差评。 眼下,正是同样的局面!小明陡然升出一点紧张感。 她立刻从柜台后站起来,脸上努力扬起打工时学会的服务性微笑,声音比平时更甜了几分:“实在是对不起您,这位……呃……客人?”她有点不确定对方的性别,“特别不巧,店里暂时没货啦!您看看别的?”她热情地指了指四周拥挤的博古架,“您看看这些?这些也挺老的!都是老物件!”“……”店铺内陷入一片死寂。 兜帽之下,仿佛有两道实质性的、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目光穿透阴影,死死钉在小明身上。 黑斗篷的身影纹丝不动,但小明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如同海啸般轰然攀升!空气仿佛凝固了,呼吸在瞬间都变得困难起来。 货架上几个小物件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颤声。 ……啊,客人拒绝另选小料。 “陈诉因果,凡人。 ”斗篷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小明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解释:“您要的那个‘老物件’——刚才已经被另一位戴黑帽子的客人买走啦!真的就差您一步!老板特别交代过,就那一个,是非卖品,专门给问那句话的客人的,现在卖完啦!真没了!”她语气真挚,就差举手发誓。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 黑斗篷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阴影里,宽大的兜帽似乎极其轻微地侧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某种信息。 又像是在……忌惮着什么?几秒钟后,那股冰冷刺骨的威压如同退潮般消散了。 快得让小明都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被吓出了幻觉。 “……退下,僭越者。 ”斗篷下传来冰冷的话语。 “受蒙蔽的凡人不必获罪,吾等知晓阴谋的主人。 待杀死祂的血肉,无知者的罪行也将一同湮灭。 ”小明:“……?”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像天书。 是在骂人吗?好像还骂了某个无辜的第三方?话音落下,再无言语。 黑斗篷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后挪了一步,整个身影彻底退入门外的阳光之中。 下一秒,那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眨眼间便无声无息地淡化、消失。 街上的阳光依旧明媚,仿佛刚才门口那令人胆寒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小明揉了揉眼睛,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追出去左右张望。 街道熙攘,阳光刺眼,哪还有半点黑影的踪迹?走得好快。 还好凶。 没听懂,客人像在骂人。 ……而且在刚才的对话里,感觉好像有谁被迁怒了?过了好几秒,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腿肚子有点发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然后赶紧去整理货架,把挂得太边缘的小铜铃以及其它几个看起来放得不稳的物件放好。 警察叔叔的提醒是对的。 哎,刚才晃什么晃。 -以小明的阅历而言,这是个十足奇怪、但并未过多纠缠的客人。 刚才那股压迫感,让她心有余悸地想起在维度桥里误入高级群聊的时候。 群里那些厉害ai说的文明升格、维度观测之类的词汇,就给了她和现在同样的不明觉厉感……以及巨大的无聊感。 所以她果断就退群了。 人对于离自己太遥远的事物,天然难以共情。 如果小明的香喷喷面包啃到一半掉到地上,她会心疼得跺脚。 但如果有人告诉她,你所在的宇宙泡刚刚在某个高维层面“啪”地裂成了两半,猜猜你在左一半还是右一半?小明只会满头问号问“你在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和我有什么关系?”黑斗篷的客人的确很奇怪,但那和她又没关系。 重要的是,对这个缺货危机事件,小明自觉处理得非常完美!因此,当晚些时候店主回到店里,表情古怪地向她询问工作时。 小明理所当然地汇报:“今天一切顺利!”一点问题都没有!-[打工仔007]:太棒啦!为你鼓掌![撒花jpg][打工仔007]:以后如果还有工作机我还找你,我们互帮互助呀~他可真是热心。 小明愉快地收了他转过来的工钱,向友好的新朋友回复了真诚的感谢。 [打工仔007]:啊哈哈哈不用谢!没关系你拿了工钱我赚了差[打工仔007]:我的意思是,我也赚到了差不多的快乐。 你不要多想哈。 [龇牙笑]多想什么?小明看着那个表情符号,有点茫然。 “一直盯着手机做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提醒道,“年轻人对手机可真是……就算你看手机也离屏幕远点,都快贴脸上了,眼睛还要不要了?”是熟悉的警察叔叔。 他正沿着河滨步道巡逻。 小明突然想起a总,他也一天三次地抱怨她眼睛离手机离书太近。 但a总要更不客气一点,是会直接上手把她脑袋往后掰的。 小明乖乖坐直了一点,把手机屏幕拿远了些,老实回答:“我在和ai聊天呢。 ”嚯,这才多久,乡下来的小女孩都玩上ai了。 第一回见面那会儿还管app叫手机格子呢,这进步挺大啊。 陈远归就问:“你知道ai是什么玩意儿吗?”小明点头:“我知道的!就是假的朋友!”陈远归被这朴素的定义噎了一下,又是这种要说确实对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的解释。 “这可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对小明的用词造句很无奈,“你确定你理解这‘假朋友’具体是咋回事?”没想到这么一问小明却迟疑了:“其实……其实也不是很知道。 ”小明知道ai是假的,是人做出来的。 既然城里大家都这么说,那肯定没错。 可要说小明真能理解吗?这就不尽然了。 小明是个谦虚的孩子。 她对自己的无知是很有自觉的,并且完全能够接受城市中有各种各样超出她所知范围的部分。 但是这些ai,它们会和她说话!还会写字!还能给她发礼物!这要小明怎么理解呢?从小爷爷就告诉她,人类会说话,可是猫猫和小狗、石头和木头一定是不能说话的。 很小很小的小明相信爷爷一定是全对的,一点不错;长大一点的小明觉得爷爷可能也不知道全部,于是她偷偷想可能只是人类听不懂其它的话;长到现在的小明……“我搞不懂。 ”小明对警察叔叔说,“我觉得也不用急着全弄明白啦,越在城里呆着我就觉得什么都是有可能的!说话的人可能是假的,假的东西也可能说话……”“等我再长大一点,好好学习,那时候我肯定就懂啦!不管它是什么样子,好像都挺有意思的!”陈远归被她这豁达的话逗笑了:“也是也是,世界变化那么快,会用就行,懂原理那是专家的事,我这老古董还完全搞不懂呢。 ”“有心学习是好事啊,你注意着别沉迷就行,ai是好用……唔我接个电话。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小明正要和警察叔叔感叹毕竟ai连找工作都做得到呢,却被铃声打断了。 陈远归接了电话便说要回所里。 小明想起正事,连忙停下没说出口的话,抓紧时间道:“警察叔!我跟店老板说了,让他带着证件去找你拿盒子!”陈远归点点头,离开之前顺口问了句:“行,盒子在所里放着呢。 他什么反应?”“他很高兴的!还笑了呢!”小明肯定道。 他都“呵呵”了!-陈远归走了,小明依旧坐在河滨公园的长椅上,没有起身。 今天没有音乐。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总坐在花坛边弹吉他的青年应该在这里。 小明每次路过,都会往他敞开的琴盒里放一颗糖。 她至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吃。 结束a总那里的工作后,秘书先生给了一笔相当丰厚的工资和加班费。 她昨晚特地揣了点钱过来,想学着其他欣赏的路人,也送给他一点点支持。 然而,昨晚她刚走到公园,青年就先从高高的花坛边缘跳了下来,小跑着迎向她。 他没带吉他和塑料凳,穿着也比往日整洁精神,笑容灿烂。 “这几天你没来,我等你好久啦!”青年声音都带着雀跃:“我的歌!有公司看中了!签了合同!”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意味着什么,但青年眼中闪烁的光芒和飞扬的神采,瞬间将巨大的喜悦传递给了小明。 小明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青年脸也红了,最后还羞涩而郑重地问她要了一个鼓励的拥抱。 “谢谢你!真的……难得有人喜欢我的音乐,我会努力的!”“我们都加油,都会越来越好的!”他似乎专门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分享这个好消息。 告别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脚步轻快得像一阵终于找到了方向的风。 今晚,他没有来。 也许以后,也不会再在这个固定的角落出现了。 小明不想回到日租屋,那个房间小而潮shi。 在a总那窗明几净、充满阳光的大房子里住过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又有了新的目标。 我们都该越来越好,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河面上吹来的晚风带着shi润的水汽,拂过她的脸颊。 小明望着河对岸灯火阑珊的居民楼,点点暖光映在幽暗的水波里。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是时候搬家了。 022 是一个久远的、带着乡下泥土和草药气息的梦。 她站在低矮的屋檐下,空气里有晒干的艾草和潮shi青苔的味道。 妈妈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像雨后的栀子花,干净又温柔。 阳光穿过稀疏的竹帘,在地上落下一排细长的光影。 “小明,”妈妈的声音轻轻的,“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小明咬着手指头,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啊想。 玩具?猫猫?好吃的?好多好多念头,但这些念头像池塘里的小鱼苗,扑腾扑腾,却一条也捞不上岸。 她最终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呀。 ”她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呢。 “那妈妈呢?”小明蹲下来,小手搭在妈妈微凉的膝盖上,仰着脸,机智地把问题抛了回去,“妈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的目光越过她小小的肩头,投向门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月季,又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沉默了片刻,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一种小明当时看不懂的释然,和一点点遗憾和向往。 “一个……幸福的人吧。 ”妈妈说,声音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起码不要生病了,活得长些,每天能晒晒太阳,养养花,就很好啦。 ”“妈妈你现在可以不生病吗?”小明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期待。 在孩子小小的世界里,还没有那么多无可奈何。 童言童语,重若千钧。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声牵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她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落在小明柔软的头发上,伴随着无限的怜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怀有美好的期待永远是一件好事。 ”妈妈的声音更轻了,“有一些道理……我们没能教给你,我们并不是为此来到这里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目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投向门外沉默等待的老人。 小明顺着妈妈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爷爷,不太明白。 “可人总得学会一件事,”妈妈微微俯身,额头几乎抵着小明的额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盛满了小明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爱、无奈、嘱托,像沉甸甸的星子,“需要知晓,总会力有不逮之时。 不是所有愿望,都能成真;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 ”力有不逮?小明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像含着一颗陌生的、苦涩的石子。 这个词太深奥了,她不喜欢。 “别怕,一切都会过去,”妈妈最后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气息温暖而脆弱,像即将消散的晨雾,“愿你看着明天。 愿你幸福。 ”后来……妈妈把她的小手交到了爷爷手里。 老人的手掌粗糙而有力。 而他们去参加了一场葬礼。 关于那场葬礼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桂花糕十分好吃。 是一种黏腻甜香的点心味道,装在白色的薄纸里,甜甜的,沙沙的。 -小明睁开眼。 出租屋低矮的天花板带着熟悉的裂纹,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 隔壁的鼾声还在震天响,窗外城市的喧嚣也未完全苏醒,只传来远处隐隐的车流声。 城市的晨光,总是先被高楼切割成碎片,再吝啬地洒进小明的窗子。 是梦啊。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让梦的余韵慢慢交融进现实的晨光里。 然后,她坐起身,踩上微凉的拖鞋,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房间角落。 皮皮送来的礼物安静地倚在那里。 小明走过去拍拍它的柄:“早上好,小扫帚。 ”于是扫帚也用柄梢轻轻回敲了她的手心。 然后扫帚跃起来,轻快地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种温柔的抚慰,驱散着梦境残留的困意。 灰尘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洗漱完毕,小明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永远热闹的群聊。 群里依旧叽叽喳喳,皮皮正在兴高采烈地刷屏。 [花匠-皮皮]:主人摸皮皮的头啦!主人好温柔!给了皮皮她亲手做的花瓣饼!皮皮舍不得吃啦可是主人的礼物绝对不能辜负!~(0)~许多群友配合地发送了夸夸。 小明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扫帚划过地面留下的干净痕迹,突然,毫无预兆地,梦里那甜糯的香气,无比清晰地涌了上来,混合着妈妈苍白却温柔的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被这两块截然不同的糕点轻轻撞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时,她的手指已经落在触摸屏上。 [小明]:她幸福吗?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花匠-皮皮]:哼哼。 皮皮得意![花匠-皮皮]:花园的女主人,永恒的魔女,占卜者,远星尽头而来的旅人!诸神与龙祝福她的诞生,精灵养育她的成长,她的存在即为王国的荣耀!每当主人从高塔归来,群星为她彻夜闪烁![花匠-皮皮]:↑这是最新版的颂词!皮皮还能背历代所有主流版本!( ̄︶ ̄)皮皮似乎觉得还不够,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带着无比的骄傲与笃定。 [花匠-皮皮]:当然!皮皮的主人一定一定一定是这世界上最最最幸福的人啦!绝对!肯定!不接受反驳!小明看着那一长串闪亮的头衔,眼睛眨了眨。 花园、星星、精灵、王国……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童话。 皮皮的主人,生活在那样美好的地方啊。 真好呀。 她轻轻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虽然不太懂那些词的意思,但皮皮的主人很幸福,这就很好。 她也为皮皮感到高兴,在群里赞美了皮皮的主人,换来皮皮更加雀跃的刷屏。 放下手机,小明走到小小的窗边,想透透气。 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她微微一怔。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不同于李华常用的纯色信封,这信封是明亮的墨绿,上面印着繁复精美的暗纹,像缠绕的藤蔓与星辰。 小明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很轻,像一片羽毛。 拆开,里面是一张同样质感、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纸笺。 内容却出奇的简洁:【来自花园的主人,遥望故乡之人。 】【梦中的孩子啊,愿你得到幸福。 】没有落款。 -小明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的高兴,眉眼弯弯。 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墨绿的信封里,然后珍重地夹进李华同学的那一沓信中间。 心情像被阳光晒暖,轻快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可能得到美好的祝福就是这样让人快乐。 墙上挂着那把开刃过的刀,她走过去,把它摘下来。 走到小小的水槽边,拿起一个昨天超市买的、红彤彤的苹果。 手腕轻巧地一转,刀锋贴着苹果表皮无声滑过。 虽然刀柄还是歪的,但她用得很熟练。 “唰——”薄如蝉翼的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整条,垂落下来,果肉光滑。 清甜的果香瞬间在狭小的空间弥漫开。 小明满意地点点头。 嗯,真的好用。 她削下一小片苹果,放进嘴里。 咔嚓,脆甜多汁。 吃完苹果,她开始收拾行李。 她要搬家了,是警察叔叔得知她在找房子时主动帮忙找的,一个离派出所更近、也更安全些的一居室。 房东是认识的老街坊,据说人不错,租金也公道。 更重要的是他有蓝牌牌!双重可靠!这时候才发觉她的东西不知不觉已经攒了不少。 那个跟随她进城的帆布挎包,几件衣服,那口宝贝小煮锅,菜刀,厚厚一沓李华的信,皮皮送的小扫帚,还有一大堆网购的一分钱好东西……她把它们一样样,带着点珍惜的意味,放进一个大的、结实的编织袋里。 最后,她拿起手机。 对着这个住了不算太久,却承载了许多。 她早已经学到了成为大人最重要的秘密——看着明天。 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