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阴影处向阳盛放》 第1章 我五岁那年,爸妈收拾行李去了南方。 外婆说,他们要去赚钱,给我盖大房子。 我信了,每天趴在窗台上等,等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村口那条泥巴路上。 后来,家里装了电话。 我蹲在旁边,手指绕着电话线打转,心里默念:“今天会打来吧?” 电话响的时候,我总是第一个冲过去。 可大多数时候,是外婆的老姐妹找她唠嗑,或者催缴电费的。 我攥着听筒,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凉下去。 那天,电话铃又响了。 我扑过去,听见我妈的声音。 “阿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当姐姐了!” 1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妹妹? 他们在那边有了新的家 现在还有了新的孩子。 而我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等他们回来。 外婆接过电话,笑得满脸褶子:“好事啊!小余,你要当姐姐了!” 我转身走开,喉咙里哽着一块硬石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们是不是早忘了这里还有个女儿? 妹妹一出生,他们就围着她转,给她买奶粉、拍照片,而我只有这台破电话,和一句轻飘飘的“你要懂事”。 一个月后,他们寄来五百块钱。 我妈在电话里说:“阿余,拿去买点好吃的。” 我盯着那张汇款单,突然笑了。 “不够,再加五百。”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还能听见婴儿的咿呀声。 我的妹妹,那个我一辈子都不想见的人。 “你这孩子,要这么多有什么用?” 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 “猪肉都涨价了,你的生活费还没涨。”我扯了扯嘴角,声音轻飘飘的。 “阿余,你……”。 “不给就算了。” 我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转身走向院子。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那只总来偷食的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 我冲它咧咧嘴,它却吓得一溜烟跑了。 真没劲。 连只野猫都知道躲着我。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墙角。 石子撞在砖墙上,弹回来,滚到我的脚边。 就像我那些可笑的期待,一次次被扔出去,又一次次弹回来,砸得自己生疼。 2 爸妈刚走的那两年,每年过年还会回来。 记得有一年,他们带回来一只灰兔子玩偶,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软塌塌地耷拉着。 我妈说,这是在城里大商场买的,花了不少钱。 我没什么朋友,就整天抱着那只兔子。 吃饭时让它坐在旁边,睡觉时搂着它,甚至还会对着它说话。 说今天在学校被谁欺负了,说外婆煮的粥又糊了,说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被风吹掉了。 兔子不会回答,但它那两颗玻璃眼珠总是安静地看着我,像是真的在听。 第2章 后来有一天,兔子不见了。 我翻遍了屋里屋外,连柴堆都扒开了,可它就像蒸发了一样。 直到第二天,我在邻居小虎家的窗台上看见了它。 那只耷拉的耳朵,还有我亲手缝补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我认得,绝对认得。 小虎家条件好,玩具堆得满屋都是。 电动小汽车、变形金刚、一整盒彩色积木…… 可我只有一个缝缝补补的兔子。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拥有这么多了?为什么还要拿走我最心爱的兔子? 我冲进他家院子,一把抓起窗台上的兔子。 小虎他妈从屋里出来,眉毛一挑:“干啥呢?咋随便拿人东西?” “这是我的!”我死死搂住兔子。 小虎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 很快,左邻右舍都围了过来。 张婶拽了拽我的袖子:“算了算了,一个娃娃而已。” 李叔咂着嘴:“邻里邻居的,别伤了和气。” 小虎他妈叉着腰,嗓门越来越高:“谁看见是你家的了?我家小虎玩具多的是,稀罕你这破玩意儿?” 我低头看着兔子。 它的左眼珠子有点松了,那是我晚上搂着它睡觉时蹭的。 它的肚子上有一块补丁,是我用外婆的蓝布头缝的,针脚歪得像蚯蚓爬。 可没人看这些。他们只看见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最后,外婆来了。 她枯瘦的手按在我肩上,轻轻叹了口气:“阿余,回家吧。” 我抱紧兔子,它的绒毛扎着我的下巴,有点痒。 那天晚上,我把兔子洗了又洗,可总觉得它身上还有小虎家的味道。 我把它放在床头,再也没抱着它说过话。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不是不信兔子是我的,只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孩子,本来就不配拥有什么完整的东西。 3 外婆那辈人从不过生日。 她说人活到老,日子就像灶台下的柴火,烧完一捆接一捆,哪还记得清是哪根柴着的第几道纹路? 可我记得。 每年我都蹲在小虎家墙根下,看他过生日。 塑料王冠、彩色蜡烛,还有那个雪白的奶油蛋糕。 小虎他妈总把最大的一块分给他。 去年除夕我偷偷用外婆的老年机给爸妈发短信。 键盘按起来咔咔响,"生日"两字打了半天,到"蛋"字就卡壳了。 我急得满头汗,最后只能打成"弹糕"。 发完我就后悔了,他们会不会以为我要的是玻璃弹珠? 今年他们突然回来了,带着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妹妹。 她穿着红皮鞋,裙摆蓬得像朵云,上面连一道线头都没有。 我妈推着她后背说:"快叫姐姐"。 她却突然躲到我爸腿后,小脸皱成一团:"我没有姐姐!爸爸说只有我一个宝贝女儿!" 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爸干笑两声,一把捂住她的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妈:"妹妹还小,你是姐姐,要多让着她。" 我盯着妹妹鞋尖上的蝴蝶结。 那么小的鞋子,一定很贵吧? 贵到他们三年都没钱回家,贵到我的"弹糕"短信像石子沉进海里。 饭桌上,外婆把炖得烂熟的肘子肉全夹到妹妹碗里。 第3章 我戳着碗里的饭菜,假装不经意地问:"妈,看到我发的生日短信了吗?" "哎哟!" 我妈大笑一声:"你那蛋糕的蛋字都打错了,当然没你的份了。" 外婆盛了碗蛋花汤给我。 汤里飘着些零碎的蛋絮,像被撕烂的生日贺卡。 我突然想起去年今日,自己对着邻居家窗户许的愿。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愿望和"蛋"字一样,打错了,就再也没人认得。 天刚蒙蒙亮,爸妈带着妹妹就要启程离开。 我站在院子里。 二月的风寒冷刺骨,刮得脸生疼。 那辆银色小轿车已经发动了,尾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妹妹趴在车窗上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侧头看外婆,发现她浑浊的眼睛还牢牢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好像只要盯得够久,那辆车就会倒回来似的。 屋外突然传来鞭炮声。不知是谁家迟来的新年爆竹,炸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4 四年级,班里来了个支教老师,叫林知夏。 我们村从没见过这样的老师,皮肤白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说话的声音也很温柔。 村里妇女们常在井边议论:"城里来的娇小姐,待不了几天就得跑。" 可林老师一待就是好几年。 那时候外婆的风湿病越来越严重,夜里总能听见她压抑的呻吟。 爸妈寄来的钱除去买药,就只够买最便宜的米面。 于是我再次打电话找他们多要一点生活费。 可每次都显示无人接听。 后来我又试过几次。 有时是清晨,想着他们还没上班;有时是深夜,算着该下班了。 但电话那头永远只有那个礼貌的女声,一遍遍告诉我"无人接听"。 直到立冬那天,我搓着生冻疮的手从学校回来,看见外婆正对着电话抹眼泪。 她看见我,慌慌张张地挂断。 "小余啊,你妈说,妹妹要上幼儿园了,城里开销大" 那天之后,我再没碰过那台手机。 北方的冬天刺骨的冷。 为了节省开支,我穿着不合身的棉袄,连手套也舍不得买。 那天早上,我缩在教室最后一排,手上长出好几个冻疮。 林老师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放下了一双米色的毛线手套。 "借给你戴。"她蹲下来,轻声说:"等春天到了再还我。" 手套很新,带着淡淡的香味。 我把手伸进去的瞬间,温暖的触感让冻疮刺痒起来。 放学后,林老师跟着我回了家。 她看见外婆躺在床上咳嗽,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生火做饭。 她一边熬粥一边说:"我妈妈教过我,白粥里加一点陈皮,对咳嗽好。" 从那天起,林老师经常来。 有时候带一袋苹果,有时候是几本旧书。 除夕夜那天,她拎着一袋速冻饺子来敲门。 外婆难得精神好些,三个人围着冒热气的锅子,听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林老师突然从包里掏出个扎着蝴蝶结的盒子,笑着对我说:"生日快乐。" 我愣住了。 没人记得我的生日,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盒子里是支钢笔。 屋外又开始下雪了。 我听着外婆均匀的呼吸声,把钢笔贴在胸口。 第4章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暖暖的。 5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升上了高中。 这几年,父母再也没有回来过。 每年除夕的电话成了例行公事,通话时间越来越短。 往往我刚说几句,妹妹就在那头嚷嚷:"妈,菜都凉了!"电话就匆匆挂断。 新的一年,本该是美好的开始。 可我却第一次面对死亡。 我知道人终有一死,可当它到来的时候还是无法平静接受。 外婆走的那天毫无预兆。 我正在教室上课,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 她嘴唇在动,可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 推开堂屋门的瞬间,邻居阿婆已经给外婆换好了寿衣。 她静静地躺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胸口,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着她安详的面容。 我想外婆走的时候,应该是不痛苦的。 我机械地拿出手机拨号,这次只响了两声就通了。 "妈,外婆她走了" 我惊觉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们第二天晌午才到。 妹妹已经长到我肩膀高,躲在父母身后玩手机游戏,外放的音效欢快地刺破灵堂的寂静。 葬礼那天飘着细雨。 当黄土一点点覆盖棺木时,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外婆背我去诊所。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垄上。 那时她说:"等我们小余长大了,外婆就能享福喽。" 这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们回来办丧事的那几天,邻居们来帮忙,我麻木地跟着鞠躬、磕头。 妹妹站在一旁玩手机,时不时抱怨乡下太脏。 我没理她,也没力气生气。 外婆下葬后的第三天,父母终于开始商量我的去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围坐在堂屋里,像在讨论一件多余的行李该怎么处置。 以前多少个夜晚,我躺在床上幻想着这一刻。 爸妈回来接我,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我却发现自己的心像一口枯井,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要不让小余跟我们去城里?" 妹妹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才不要和这个乡巴佬住在一起!“ 爸爸每抽一口烟,眉头就皱得更紧些。 我看着他发间新添的白发,突然很想笑。 原来他们也会老,只是这衰老的过程里,从来没有我的参与。 "我不去。"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明明曾经那么渴望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可现在,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的样子,我只觉得格格不入。 妹妹的反应最真实。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那么刺眼,却让我莫名安心。 至少在这个家里,还有人诚实地表达对我的厌恶,而不是假惺惺的关心。 爸爸的错愕最可笑。 "你一个孩子怎么生活?"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我多想反问他:这些年,你们不都是这样让我活过来的吗? 第5章 妈妈还在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突然间我明白了,我拒绝的不是去城里生活,而是成为一个外人,挤进他们早已圆满的家庭。 他们离开时,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汽车卷起的尘土。 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反而有种解脱。 就像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 回到屋里,我数着爸爸给的钱。 厚厚的一沓,足够我生活很久。 灶台上的水开了,我将面条放进去,然后打鸡蛋。 热气模糊了视线,我抬手擦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原来不是不痛,只是这痛太深,深到要过这么久才漫上来。 6 外婆走后,我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可我错了,原来这世上还有更锋利的刀子,能一点一点把人割得体无完肤。 起初只是些小动作。 课本上莫名出现的涂鸦。 椅子上黏糊糊的胶水。 我都默默擦干净,以为忍一忍就会过去。 直到那天打开抽屉,几只死蟑螂赫然躺在我的笔记本上,周围的女生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乡巴佬配这个刚刚好!"为首的燕丽捂着嘴笑。 放学路上,她们把我堵在巷道里。 燕丽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听说你很会装可怜?怎么不去找你死掉的外婆哭啊?" 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我被迫跪在碎石地上。 膝盖硌得生疼。 她们轮流用指尖戳我的额头,像在对待一件肮脏的垃圾。 "求饶啊!" 我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外婆说过,人活着要有骨气。 第二天我顶着膝盖上的淤青去找班主任。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描淡写:"同学间开个玩笑而已,别太较真。" 我知道为什么。 燕丽的爸爸是开工厂的,有权有势,每次家长会都开着锃亮的黑色轿车来。 而我,只是个连家长会都没人参加的孤儿。 那天晚上,我蹲在外婆的坟前,终于哭得撕心裂肺。 照片里的外婆还是慈祥地笑着,可再也没人能摸着我的头说"小余不哭"了。 我抹了把脸,开始大笑。 原来人痛到极致是真的会笑的。 7 夜深了,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枚刀片。 我试过求救的。 上周被堵在厕所隔间时,我用力拍打着门板,直到掌心通红。 可路过的老师只是敲了敲门,说"别闹了"。 昨天我的书包被扔进水池,课本湿漉漉地摊在阳光下。 我蹲在地上捡,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 最疼的不是那些拳脚,而是每次抬头时,看见同学们匆匆移开的目光。 他们都知道,但他们都选择看不见。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通讯录翻到底,最后停在"林老师"的名字上。 手指悬在上面很久,久到屏幕再次熄灭。 我想,至少要有个人知道吧。 至少要有人知道,我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第6章 要知道外婆走后,我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对着墙壁说话时,回声有多可怕。 刀片在腕上比了比,冰凉的触感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慢慢打字:"老师,我明天应该不会再去学校了。" 发送前又补上一句:"谢谢你。" 这样就好。 不需要说再见,因为不会再见了。 不需要说对不起,因为该道歉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林老师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我没接,只是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为我着急啊,这个发现让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感受着体内的血液渐渐流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听见踹门声,听见林老师带着哭腔喊我的名字。 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地狱。 直到手腕传来尖锐的疼痛,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季余!你疯了是不是!" 林老师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慢慢聚焦视线,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你还不到十八岁,未来有无数种可能!"她死死攥着我的手,"为什么要做傻事?" 我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想起那些被撕碎的作业本,想起厕所隔间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想起抽屉里蠕动的蟑螂。 "他们所有人都"我的声音支离破碎,哽咽得说不下去。 林老师动作轻柔地把我搂进怀里。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落在我后颈,那是她的眼泪。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抚摸着我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阿余,你看。" 照片里有蔚蓝地大海、一望无际的沙漠,还有雪山上飘扬的经幡。 "这是我支教前走过的路。"林老师的声音很轻,"世界很大,不止有这个小镇,不止有那些欺负你的人。" 我盯着那些陌生的风景,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片地狱。"林老师擦掉我的眼泪,"我帮你补习,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好。"我听见自己说。 林老师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复苏。 8 她们又来了。 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乡巴佬还敢来上学?"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悄悄摸了摸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林老师教我的方法。 按住音量键就能无声录制。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是?" 燕丽的跟班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储物柜,发出"咣当"一声响。 我低着头,任由她们把粉笔灰倒进我的衣领,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这一次我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隐秘的期待。 视频上传的那个晚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林老师坐在我身边。 "会害怕吗?"她问。 我摇摇头。 天亮时,手机已经炸了。 转发量突破十万,评论区挤满了愤怒的网友。 第7章 有人认出燕丽的声音。 或许是同样被她欺负过的同学。 网友顺藤摸瓜,扒出她们以前的霸凌记录。 校长的电话没多久就打来,声音疲惫又惶恐:"季余同学,学校对这件事一定会严肃处理。" 因着这件事在网上的热度越来越大。 迫于舆论压力以及考虑到学校往后的招生情况。 那几个人被勒令退学。 条件是让我删掉视频。 我答应了。 之后的日子突然安静下来。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消失了,课桌上不再出现恶毒的涂鸦。 我得以专心学习,林老师每周末会来我家辅导。 有时深夜做题到崩溃,就会翻开手机里存着的照片——沙漠,海洋,雪山,像一剂强心针。 高考放榜那天,林老师比我还激动。 她抱着我转圈,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毕业典礼上,她特意请了假从县城赶来。 我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校门口,穿着那套只在家访时才会穿的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递给我一束向日葵,郑重的对我说:“季余同学,恭喜你得偿所愿,希望你以后的路就像这向日葵花一样,永远沐浴在阳光之下。” 我抱紧花束,对林老师道了声谢谢。 填报志愿时,林老师问我:"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法学院。" “为什么?” "因为我想成为那个能替别人说话的人。" 火车启动时,我把头探出窗外。 林老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9 大学宿舍的夜晚总是热闹的。 "我妈又唠叨我不穿秋裤!" 对床的周思思瘫在床上哀嚎,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通话的界面,"都说了广州现在三十度!" 其余两个室友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分享自己和父母斗智斗勇的趣事。 我坐在书桌前假装整理笔记。 "季余。"周思思突然蹭起来,低头看向我,"你爸妈从来不管你啊?都没见你跟他们打过电话。" 我微微一愣,抬头看见三双好奇的眼睛。 "嗯,他们很忙,没时间。" 邻床的芳漫从零食堆里抬起头:"你都不想他们吗?我以前从来没住校,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家,我现在真的好想家啊。" "不想。" 也许是因为我从没拥有过,所以缺失也显得无足轻重。 宿舍突然安静下来。 周思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后来夜深了,我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想起白天专业课上的案例分析。 教授说人对痛苦的感知会随着时间钝化。 可我却认为钝化不是愈合,只是习惯。 时间其实并不能治愈伤痛,只会平淡伤痛而已。 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考上大学的事,也从没问过。 爸妈的存在,对我来说只剩下银行卡上每月准时增加的数字。 不多不少,刚好够交学费和住宿费。 所以我选择利用空闲时间去兼职赚取生活费。 我在boss直聘上找了个奶茶店的工作。 时间也很自由。 以至于每次芳漫她们约我去玩,去网红餐厅打卡时,我都只能笑着说"下次吧"。 第8章 周思思总说我不合群。 她不知道,我兼职一小时挣的钱,还不够买那家餐厅的一份甜点。 我以为自己会这样不起眼地度过大学生活——直到遇见向阳。 那是一次宿舍联谊,我本不想去,却被周思思硬拉着出门。 "就当陪陪我嘛!"她晃着我的胳膊撒娇。 我无奈地点头,随手套了件牛仔外套。 ktv包厢里灯光昏暗,向阳就坐在角落。 他唱歌跑调得厉害,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你好,我是计算机系的向阳。"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我旁边,递来一杯橙汁,"听说你是法学院的?" 我下意识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 一瞬间像是有电流窜过。 我慌忙缩回手,橙汁差点洒在裙子上。 抬头时,发现向阳的表情也有些不自在。 为了缓和尴尬,我鬼使神差的开口。 "你唱歌挺好听的。" 向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哈哈哈,你是第一个夸我唱歌好听的人。” 当晚回去,周思思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向阳找我要你微信诶!" 她挤眉弄眼,"他可是计算机系的系草,多少女生追都没戏。" 我本以为这只是个玩笑,直到一条好友申请出现在通知栏里。 "xy"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他的头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后来我问他,你爸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他说出生时刚好日出,他爸爸在产房外看到第一缕阳光,当即拍板取了这个名。 周思思趴在床上探头看我:"快通过啊!人家可是等了一晚上呢。" 她促狭地眨眨眼,"我男朋友说,向阳从来不会主动加女生微信的。" 通过验证后,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 终于,一条消息跳出来: "今天橙汁好喝吗?" 后面跟着一个笨拙的太阳表情。 我忍不住笑出声,回他: "还行,就是有点冰。"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每天不间断的聊天。 从早上七点的"早安"到深夜的"",向阳总能找到各种理由给我发消息。 有时是分享他养的多肉植物新长了一片叶子,有时是抱怨食堂的饭菜太咸。 向阳是个乐天派,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烦恼。 每次我因为学业压力或者生活琐事皱眉时,他总会变魔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 "别皱眉啦,会变成小老太太的。" 他总爱这么说,手指轻轻抚平我的眉心。 我常常好奇,为什么在他眼里,连阴雨天都能找出美好的一面。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向阳,你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吗?" 那时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他咬着冰淇淋勺子想了想:"有啊,比如现在。" 在我惊讶的目光中,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巧克力味冰淇淋,"我的香草味没有你的好吃,这让我很不开心。"说完就凑过来偷舔了一口我的冰淇淋。 向阳对我的好,总是带着点笨拙的真诚。 他知道我在奶茶店兼职,于是经常来接我下班。 那天他在奶茶店门口看见我围裙上沾着的脏污,皱了皱眉头。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抹布,斟酌着开口:"要不你辞职吧,哪有男朋友让女朋友这么辛苦的?以后你的生活费我包了。” 我无奈的笑了笑,踮起脚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 这个动作纯粹是下意识,就像对待一只委屈的大型犬。 "谢谢啦,"我故意逗他,"不过我还不想被包养。"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我看见他耳尖漫上一层绯红,连后颈都泛着粉。 第9章 "喂,"他小声嘟囔,"男生被摸头会长不高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后来他变本加厉地"补偿"我。 图书馆占座时多带一杯热可可,下雨天"恰好"多带一把伞,甚至偷偷往我书包里塞超市购物卡。 每次被发现,他都理直气壮:"我爸就是这么追我妈的!" 有次我感冒发烧,他急得团团转,最后竟然拎着保温桶翻墙进女生宿舍。 保安大叔追在后面骂,他边跑边喊:"叔叔我真不是坏人!我女朋友生病了!" 最后是被刚好回宿舍的芳漫拿回来的。 芳漫推门进来时,我正蜷缩在被窝里。 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猜猜我刚才在楼下看见谁了?" 我迷迷糊糊地抬头,只见她夸张地比划着:"你家向阳,跟做贼似的扒在女生宿舍围墙边,怀里还抱着这个。"她把保温桶放在我床头。 "保安大叔举着扫把在后面追,他一边跑一边喊。"芳漫捏着嗓子学向阳的声音,"叔叔我真不是坏人!我女朋友生病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没看见,他翻墙的姿势有多好笑哈哈哈。" 保温桶打开,热气腾腾的姜汤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寝室。 最上面漂着几颗枸杞,底下沉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姜。 我舀了一勺,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 喝完后我把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 "谁是他女朋友" 声音闷闷的。 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10 向阳送我的向日葵在开得正好。 这天我正在给它浇水。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我浇水的手一顿。 我盯着不断跳动的屏幕,直到自动挂断。 可紧接着,电话又打了进来。 "喂。" 我终于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我爸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小余你妈病了,脑癌。"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吵,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医生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他顿了顿,"她想见见你。" 多可笑啊,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现在要死了,倒想起有个女儿了。 "我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你这个不孝女!我们生你养你,你就这个态度?" 接着是一阵杂音,我妹妹尖利的声音传进耳朵:"季余你有没有良心?妈都要死了你还在那摆谱!" 我忽然笑出了声:"她生病我要去看,那我生病的时候呢?我高烧四十度,抱着外婆哭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少在这翻旧账!"妹妹的声音更高了,"那是你自己活该!" 我深吸一口气:"对,我活该。所以她现在要死了,我不去看,不也是活该吗?"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暴怒的咒骂,我平静地挂断,关机。 今天原本是和向阳约会的日子。 我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特意挑了件亮色的衣服,不想让他看出异样。 向阳在楼下等我,一如既往地笑着挥手。 可刚走近,他就皱起眉:"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我下意识别过脸,说可能是没睡好。 一路上,向阳说着周末的安排,我却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边不断回响着电话里那些刺耳的话语。 "季余,"向阳突然停下脚步,"到底怎么了?"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我把早上的电话,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向阳听完,轻柔地将我搂进怀里。 他的胸膛很暖,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 第10章 ""要回去看看吗?"他轻声问。 我摇摇头:"不值得。" "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他低声说。 11 毕业后,我和向阳领证了。 周思思在宿舍群里连发十个感叹号,说我"英年早婚"。 向阳的父母待我极好。 第一次见面时,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女儿。" 他爸爸偷偷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说是补上这些年的压岁钱。 我的律师事务所开张那天,向阳在门口放了两大束向日葵。 他说一束代表他,一束代表我们的未来。 那天接到的案子让我恍惚。 委托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睛红肿地告诉我,她父母把她告上法庭索要赡养费。 "他们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弟弟,"她咬着嘴唇,"连我打工攒的学费都抢走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开庭那天,我穿着最利落的西装。 陈述时声音很稳,一条条列出对方父母的失职。 法官皱眉翻看证据的表情,对方律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都看在眼里。 "胜诉"两个字落下时,我下意识看向旁听席。 向阳就坐在那里。 他冲我眨眨眼,比了个口型:"回家吃饭。" 走出法庭,阳光正好。 那个女孩哭着向我道谢,我轻轻抱了抱她:"以后会好的。"就像多年前,有人也这样告诉过我。 向阳在台阶下等我,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 他自然地接过我的公文包,把巧克力味的递给我:"今天表现真棒。" 我笑着接过。 原来人真的可以像向日葵一样,即便曾深陷黑暗,只要活着,就终会等到属于自己的阳光。 而我的阳光,此刻正牵着我的手,走向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