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恩成劫,旧誓化雪》 1 1 我自幼养在宫中,与萧景珩青梅竹马。 他是冷宫里备受欺辱的皇子,我是生来便有逆天改命之能的巫族圣女。 十岁,先帝考校箭术,他拉弓时弦断伤人。 我用血画符改运,替他扛下一百杖责,后背皮开肉绽。 十六岁,他被其他皇子推入冰湖。 我跪在雪地求了一夜,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代价是断了一条腿。 他哭着抱我说,知微,若我登基,定以江山为聘。 十八岁,他夺嫡险胜。 可登基不过三年便带回一位才貌双绝的扬州瘦马。 他为她建摘星楼,为她烽火戏诸侯,为她一次次逼我改运。 我跛了腿,毁了容,折了寿。 直到那日,他为了她一句想看雪,竟要在盛夏开坛祈雪。 我跪在殿前劝阻。 陛下,逆天而行会损我寿元,容颜尽毁...... 他却一脚踹在我心口,目光冰冷如刀。 若非你这点用处,朕早废了你这丑妇! 我呕出一口血,又一次为他改运。 巫族秘术有言:为夫改命千次,便可逆转乾坤,夺其气运。 如今距离千次,仅剩三次。 ...... 祈雪坛上,盛夏飘雪。 萧景珩搂着苏柔儿赏雪,转头嫌恶地瞥我一眼。 既然已经祈雪成功,你就早点回宫去罢。 若是到了晚上,别人看到你这副尊容,怕是会以为宫中闹鬼了。 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我朝着他行礼后,一瘸一拐走下祭坛。 身为萧璟珩的皇后,我的宫殿却在最偏僻的角落,比冷宫的位置还不如。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惯会踩高捧低。 苏婉儿进宫后,我更是成了他们向她表忠心的垫脚石。 一路走回去,不少宫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脸上何时多了快黑色胎记,瞧着比前些日子更丑了。 岂止是丑,简直就是恶心!那胎记上还有几根黑毛,看得人吃不下饭。 手忙脚乱捂住侧脸,我默默加快步子。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却仍在走进殿内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殿内正中央摆着几十面半人高的铜镜,无数张丑陋的自己同时露出惊恐的表情。 扭曲的胎记像活物般在镜中蠕动,黑毛随着颤抖的脸颊簌簌摆动。 啊——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抓起烛台砸向最近的铜镜。 娘娘!贴身宫女春桃闻声冲进来,您别这样,当心伤着...... 话音未落,一片玄色龙纹衣角映入眼帘,抬脚碾在我抓着碎片的手上。 沈知微,这是柔儿好心为你寻来的西洋镜,你就这样糟蹋她的心意 究竟是送礼还是屈辱,萧璟珩怎会不懂 可他为了讨苏柔儿欢心,全然不顾我的感受。 五脏六腑像被刀子搅烂,我仰头看他,声音颤抖。 殿下觉得,这些镜子当真是她的好心吗 苏柔儿闻言瞬间红了眼眶,惊惶跪下来扯萧景珩袖子。 都怪臣妾,是臣妾思虑不周才惹得姐姐这么生气...... 萧璟珩眼底溢出心疼,将人亲自扶起来。 你也是好心,世间哪个女子不爱对镜梳妆,她不喜欢不过是因为相貌丑陋罢了。 转头居高临下睨着我,冷声道。 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跪着把这些镜子拼好,拼不完不准起来。 我盯着满地碎片。 每一片都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仿佛在嘲笑着我的痴心错付。 往事如潮水般涌现心头,那个曾说会一生待我如珠似宝的少年郎,终究是不见了。 半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臣妾......遵旨。 咬紧牙关,我一片片拾起镜面。 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尖锐的痛意窜上脊背。 萧景珩搂着苏柔儿坐在软榻上,宫女们立刻奉上茶点。 苏柔儿倚在他怀中,娇声道。 陛下,臣妾想吃荔枝。 朕帮你剥。 男人冷白的手指剥开鲜红 果壳,将晶莹剔透的果肉喂到苏柔儿唇边,指尖还小心拭去她嘴角汁水。 盯着滚落在地的荔枝壳,我突然想起他刚登基时南疆进贡的那筐荔枝。 那时我刚替他挡下毒箭,昏迷三日才醒。 御医说气血两亏需温补,我望着他案头水灵灵的荔枝,小声说了句想吃。 他当时头也不抬地批奏折。 皇后可知这筐荔枝跑死多少匹快马 为口腹之欲劳民伤财,非贤后所为。 此刻苏柔儿吐出的核落在金盘里叮当作响,萧景珩立刻又剥开一颗。 岭南节度使千里加急送来的,喜欢就多吃些。 碎镜片深深扎进掌心,也扎进心底。 或许从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不爱我了。 2 2 殿外忽然雷声大作,盛夏的雪混着雨水砸在窗棂上。 当年为萧璟珩受一百杖责留下了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钻心。 我咬紧牙关,手指却不受控制颤抖,锋利的镜片又划出几道血痕。 娘娘! 春桃惊呼一声,朝萧景珩重重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来。 陛下开恩!娘娘后背的伤最怕阴湿,求您让娘娘先起来吧! 萧景珩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我蜷缩的身影上。 苏柔儿突然轻咳两声,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 陛下,臣妾心口疼...... 那点微弱的犹豫立刻消散。 萧景珩冷笑一声。 一个贱婢也敢拿陈年旧事要挟朕当年若不是皇后自作主张替朕受罚,朕难道就躲不过那一百杖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心窝。 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看向他。 春桃已经哭出声来。 陛下怎能这样说!那年先帝盛怒,若不是娘娘以命相护,您差点被废为庶人啊! 被提起当年狼狈的萧璟珩勃然大怒,一脚踹翻案几。 放肆! 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重打三百大板! 当年一百杖责便要了我半条命,今日三百板子春桃岂能活命 我慌忙爬过去抱住他的腿。 陛下!春桃跟了臣妾十五年,臣妾早已将她看成妹妹...... 他一脚将我踹开,命侍卫拖走春桃。 片刻后,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混着雨声传来,每一下都像打在我心上。 我跪在雨里,听着春桃的惨叫声渐渐微弱。 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成溪。 陛下......求您开恩...... 我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景珩站在廊下,怀里搂着苏柔儿,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我。 尚未打完一百大板,春桃已经没了声息。 侍卫拖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像丢一块烂肉般扔到我面前。 萧璟珩终于开了金口。 这贱婢冒犯天威,尸体应该扔去喂狗。 我如遭雷击,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泪砸在地上。 不行!她跟了我十五年......她不能...... 想带走她的尸体可以。 萧璟珩嗤笑出声,一字一顿道,磕一百个响头,朕就准你带她走。 我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寒意渗进骨髓。 怎么,不愿意萧景珩挑眉,那朕现在就让人把她拖去喂狗。 我磕! 跪直身子,额头重重砸向地面。 血很快从额头渗出,模糊了视线,可我不敢停。 一百个响头磕完,我手脚并用爬到春桃身边。 费力将她背到身上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苏柔儿带着哭腔的声音。 姐姐和春桃主仆情深,当真是让人羡慕。不像臣妾自小孤身一人,连个真心待我的姐妹都不曾有。 说到最后,竟是快要哭晕过去。 萧璟珩立刻将她搂得更紧,怜惜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柔儿莫哭,朕会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苏柔儿仰头看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十足的期冀。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听闻姐姐舞艺冠绝京都,三日后臣妾的生辰,不知能否有幸见识一番。 3 3 十六岁之前,京城中的确有巫族圣女一舞名动天下的传闻。 可自从为他改运受罚后,我的右腿就落了残疾,走路都一瘸一拐,更遑论跳舞。 拳头下意识攥紧,我艰涩发出声音。 臣妾的腿...... 萧璟珩显然也记起了往事,神色有些动容。 刚要开口,苏柔儿却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冲进雨里扶住我的手臂。 姐姐别误会,我只是太仰慕您了......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直直地往后仰去。 柔儿! 萧景珩脸色骤变,冲过来将她抱起,一脚踹在我心口。 你这毒妇竟敢在我眼前伤害柔儿,赶紧改运,确保柔儿不会出事! 还有三日后柔儿生辰,你必须从头跳到尾向她赔罪! 苏柔儿半张脸藏在男人怀中,冲我露出挑衅的笑。 浑身上下更是没有半点伤口,唯有裙角被雨水打湿。 我浑身发抖,指甲深掐进掌心。 陛下,臣妾如今寿元将尽,若再强行施术...... 那又如何!他厉声打断我,这是你欠柔儿的!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像刀子般疼。 我缓缓闭上眼,拼命克制住眼眶的酸涩。 用力划破掌心,用血混着雨水在地上画出繁复的符文。 每画一笔,五脏六腑便如同被烈火灼烧。 符文完成的瞬间,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在地。 脸上的胎记如同活物般蔓延,顷刻间扩大到覆盖了半张脸。 萧景珩嫌恶地瞥了一眼,抱着苏柔儿大步离开。 柔儿若有半点闪失,朕要你生不如死! 望着他的背影,我笑得凄惨。 少年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可他在看向我的眼神里却只剩下刺骨的厌恶。 好在还剩两次,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春桃葬在了冷宫后的梅林。 那里埋葬着许多无人问津的宫人,荒草丛生,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六岁时她被父亲从南疆送到京城,只为在宫中与我作伴。 如今十五年过去,她又因我丧了命。 对不起,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再过几日,我就带你回家...... 我跪在坟前嚎啕大哭,掌心被碎瓷片割破的伤口又渗出血。 混着泥土,脏污不堪。 身后响起脚步声,萧璟珩负手站在梅树下,满眼不耐扫过春桃简陋的坟茔。 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做。 心脏骤然缩紧,我攥紧满是血污的袖子,听见他冷冰冰的声音。 柔儿的干爹赵德全,伺候先帝二十载,如今膝下无子。 朕要你为他改运,给他留个后。 耳边嗡的一声,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德全是东厂督主,自幼净身入宫,如何能有子嗣 这是又要逆天改命! 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过。 宦官之身强行留嗣,会遭天谴...... 萧景珩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这些年逆天改命的次数还少吗 我看你对这贱婢倒是情深意重,若是不从,朕就挖了她的坟鞭尸。 4 4 赵德全的改运仪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苦。 我咬破了舌尖才没在画符时昏死过去。 鲜血落在符文上,整张脸像是被烈火灼烧般剧痛,胎记也在仪式完成的瞬间爬满了整张脸。 铜镜中的人面目全非,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萧景珩站在殿外,只看了我一眼就嫌恶地移开眼。 既然改运已成,三日后柔儿的生辰宴,你跳舞戴个面纱,别脏了大臣们的眼。 蜷缩在地上,我浑身发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放任自己昏死过去。 三日后,苏柔儿的生辰宴。 我戴着面纱,一瘸一拐地走进大殿。 满座宾客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带着探究和嘲弄。 萧景珩高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苏柔儿,看向我的目光如同看着蝼蚁。 乐声响起,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开始起舞。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可我不敢停。 我怕萧景珩真的会挖了春桃的坟。 舞至中途,倒茶水的侍女忽然撞过来,一把拽下面纱。 大殿内寂静片刻,紧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天哪!皇后娘娘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哪是脸啊,分明是块烂肉!黑黢黢的还长毛,恶心死了! 真是有辱国体,如题丑陋之人,怎能做一国之母 我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千万道目光凌迟。 萧景珩的脸色阴沉如水,搂着苏柔儿的手臂紧了紧。 来人!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下去! 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我的胳膊。 陛下!苏柔儿娇声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姐姐也是好心为臣妾庆生,您别生气。 她故作心疼地叹了口气,只是姐姐如今这副模样,实在不宜再留在宫中...... 要不然将姐姐送到甘露寺,为陛下祈福可好 萧璟珩毫不犹豫同意,连忙让人将我拖了下去,生怕我多待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 甘露寺的姑子得了苏柔儿的授意,将最苦最累的话都留给我干。 不出三日便发起了高烧。 夜间迷迷糊糊醒来,却见一男人一 丝 不 挂躺在我身下,腰间还系着我的赤色鸳鸯肚 兜。 尚未看清眼前的情形,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苏柔儿捂着嘴惊呼。 姐姐怎可与狂徒在这佛门净地颠鸾倒凤! 那男人被惊醒,连滚带爬下床,不住磕头。 是皇后娘娘勾引我,她说陛下常年未与她同房,实在寂寞难耐...... 萧璟珩怒极,抡圆胳膊连扇了我数十个耳光。 你就这般放 荡离开男人活不下去了吗 传朕的旨意,沈知微秽乱后宫,即日起废为庶人。南疆巫族同罪,诛九族! 耳边嗡嗡作响,我颤抖着手抓住他的锦靴。 萧璟珩...... 我根本不认得这个男人,更何况巫族世代衷心...... 他一脚将我踢开。 你还有脸求情,若非柔儿及时发现,朕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提及苏柔儿,我瞬间清醒,这分明是她为我设下的圈套! 怒火烧破理智,我抽出侍卫的剑插 进苏柔儿心口。 萧璟珩脸色骤变,反手夺过剑刺向我。 赶紧改运确保柔儿不会出事!否则我要你父母亲族死无全尸! 伤口不断渗血,我却笑出了声。 第一千次...... 萧璟珩愣住,什么 我抬手沾着肩头渗出的血,轻轻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 符文成型的瞬间,整座甘露寺狂风大作,乌云蔽日。 5 5 萧景珩手中的剑突然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像被抽干水分的树皮般皲裂发黑。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踉跄后退,龙袍下摆绊倒在蒲团上。 我抹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站起来。 脸上狰狞的胎记突然开始蠕动脱落,露出底下光洁如新的肌肤。 断腿处发出骨骼重组的脆响,十六年来第一次稳稳踩在了地上。 这次换我居高临下看着他。 小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巫族秘术改运千次后,便可逆转乾坤,夺其气运。 只不过你笃定我会一生为你卖命,根本未曾将这话放在心上。 萧璟珩瞳孔皱缩,止不住摇头。 朕是真龙天子,你怎么可能夺走我的气运! 不要捉神弄鬼了沈知微,若你及时认错,我可以饶过你的族人! 想到巫族众人,我捡起地上的剑横在脖颈前。 萧璟珩,立马下令放过巫族众人,否则我将拔剑自刎!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仰天大笑。 你莫不是昏了头,沈知微,从你与别的男人私通开始,你就不再是朕的皇后,我更不会在乎你的死活! 无视他的嘲讽,我手上用力,剑锋划破皮肤,鲜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萧璟珩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在同样的位置,他的脖颈处也在向外渗血。 你......你对朕做了什么 冷眼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我指尖轻抚过脖颈的伤口。 巫族秘术,同生共死。你我命运早已相连,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苏柔儿此时已经吓傻了,捂着心口的剑伤不住后退。 妖女!你这个妖女!陛下,快杀了她! 萧璟珩强撑着站起身,目眦欲裂看向我。 朕是天子,绝不可能与你这个丑妇命运相连! 来人,将她押入天牢,听候处置! 被侍卫带走前,他终究是怕我伤了他的性命,八百里加急将诛灭巫族的圣旨召回。 看着前来回禀的侍卫,我心口一松,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天牢里弥漫着腐朽的血腥气。 我蜷缩在潮湿的稻草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粗暴地踢开。 萧景珩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我面前,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知微...... 他忽然蹲下身,颤抖的手指抚上我脖颈的伤口。 疼不疼 这声久违的温柔呼唤让我浑身一颤。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冷宫里那个会为我暖手的少年。 但下一秒,他猛地掐住我的下巴。 你以为用这种邪术就能威胁朕 力度大到像是被铁钳钳住,我被迫仰头看他,眼神无波无澜。 陛下若是不信,尽管试试。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冷笑。 朕已经召集天下术士,不日就能解开这妖术! 朕倒要看看,你这具残破的身子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粗粝的手指碾过胎记脱落后的伤口,我疼得眼前发黑。 嘶吼着挣扎,却被他按在墙上。 你当年为朕挡箭时说过什么 他贴着我的耳畔,呼吸灼热。 你明明说愿为朕生,为朕死! 可朕不过是将你送去甘露寺,你就怀恨在心与人私通,甚至在朕身上下了这等邪术! 6 6 记忆如潮水涌来。 那年他遭人暗算,我扑上去挡下毒箭。 昏迷前抓着他的手说,景珩,我愿为你生,为你死。 可那时我是真心爱他啊!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那陛下可还记得...... 您登基前夜,在太庙前对我许下的誓言 萧景珩动作一滞。 我趁机推开他,踉跄着退到墙角。 你说此生绝不负我,若违此誓...... 够了! 他暴怒地踹翻刑架,铁链哗啦啦砸在地上。 朕是天子!朕想宠幸谁就宠幸谁! 你以为用这些陈年旧事就能让朕心软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神色,我突然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可笑我自诩聪明,却从未看透被我放在心上保护了十几年的男人,是个无情无义小人! 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狱卒恭敬行礼。 陛下,招揽的术士已到,正在天牢外候旨。 萧景珩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甩袖转身。 带进来! 片刻后,十几位身着道袍的术士鱼贯而入,为首的老者手持拂尘,须发皆白。 萧景珩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们,冷声道。 谁能解开这妖术,朕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术士们面面相觑,最终那白发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可否容老朽先为娘娘诊脉 萧景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老者走到我面前,枯瘦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转身对萧景珩深深一揖。 陛下,此乃巫族禁术‘同命契’,一旦结成,施术者与受术者性命相连,任何伤害皆会反噬到受术者身上。 若要强行解除,除非...... 萧景珩急切追问。 除非什么 老者叹了口气。 除非施术者自愿解除,否则无解。 荒谬! 萧景珩勃然大怒,一脚踹翻案几。 朕招揽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术士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我倚在墙角,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萧景珩猛地转头瞪向我,眼中怒火滔天。 沈知微,朕命令你立刻解除这妖术! 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陛下现在知道急了 当初一次次逼我改运时,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 他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一步步走近他,直到近在咫尺。 我要你下罪己诏,向天下人承认自己的昏庸无道。 我要你为春桃立碑,以公主之礼厚葬。 我还要你...... 想到在皇宫内为质的十余年,满心悲愤交加,我冷声道。 将我的皇后之位废除,送我回南疆,并且保证在你有生之年,大梁铁骑绝不踏入南疆半步! 萧璟珩瞳孔骤缩,看向我的目光竟带上不舍。 你在朕身上下了此等邪术,朕都不曾想过要你的命。 可你心心念念的,竟然是离开我吗 7 7 我怔住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露出这般神情。 直到余光瞥见牢房墙上悬挂的剑身反光。 胎记不知何时褪去大半,露出原本清丽的轮廓。 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已隐约可见当年名动京都的巫族圣女风采。 原来如此。 萧景珩痴迷的从来不是沈知微这个人,而是这张曾经艳冠京华的脸。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我后退半步撞上冰冷的石墙。 陛下若真念旧情,就不会下令仗杀春桃。 他闻言竟红了眼眶,伸手想触碰我脸上未愈的伤痕。 朕不不知道那会要了她的命...... 你当然知道! 猛地躲开他的手,我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炸开回声。 只是你如今已是皇帝,自然听不得别人讲你的落魄过去。可是萧璟珩你别忘了,我们三人在冷宫相依为命长大,为了护住你我,春桃受过多少委屈! 你如今害她惨死,就不怕春桃夜里找你索命吗 萧景珩被我吼得踉跄后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慌乱。 朕答应以公主之礼将春桃厚葬,只是罪己诏和废后一事,朕刚登基,朝纲不稳...... 原先你脸上长了那么大一大块胎记,我实在是看了害怕,绝不是有心要冷落你...... 更何况你也与人私通,朕也不计较了,我们两两相抵,重新开始不好吗 言辞恳切,声声哽咽。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觉得他是哪怕妻子出轨也不愿放手的痴情男儿。 我冷笑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两两相抵萧景珩,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甘露寺那夜的男人,分明是苏柔儿安排的。你明知我冤枉,却还是借此机会废后,甚至要诛我九族! 他神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朕......朕当时在气头上...... 够了! 我厉声打断他,突然笑得诡异。 你有时间在这里同我掰扯,不如去苏柔儿宫里看看,真正的私通是怎么样的。 那日为赵德全改运时,我就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与苏柔儿极为相似。 唯有血亲或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女才能会有如此相似的气息。 萧景珩脸色骤变,猛地揪住我的衣领。 你什么意思! 我直视着他猩红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陛下不如亲自去看看,您的爱妃此刻正在谁的榻上承 欢 他松开我,踉跄后退几步,转身冲出牢房。 侍卫们慌忙跟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脱力般滑坐在地,指尖轻抚过脖颈的伤口。 巫族秘术的反噬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五脏六腑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 但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我知道,萧景珩很快就会亲眼见证他自诩为真爱之人的背叛。 皇宫内,萧景珩带着侍卫直奔苏柔儿的寝宫。 殿门被踹开的瞬间,床榻上交缠的身影骤然分开。 苏柔儿惊慌失措地扯过锦被遮住身体。 而她身下的男人,皮肤松弛,老态毕现。 正是东厂督主赵德全。 陛、陛下! 8 8 苏柔儿脸色惨白,连滚带爬跌下床榻。 不是您想的那样,干爹他只是听说臣妾被姐姐刺伤,特来看望...... 萧景珩目眦欲裂,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贱人!朕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朕! 赵德全慌忙跪地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 陛下明鉴!老奴与娘娘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之事啊! 清清白白 萧景珩怒极反笑,一把扯开苏柔儿身上的锦被。 雪白的肌肤上满是暧昧红痕,任谁看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景珩脑中轰然炸开,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赵德全撑着伞为他引路,谄媚道。 陛下日理万机,也该松快松快。老奴听闻扬州有位绝色佳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当时他只当是老奴体贴,如今想来,根本是这对狗男女早有预谋! 好啊......真是好得很! 萧景珩怒极反笑,手指掐得苏柔儿直翻白眼。 朕竟被你们当猴耍了三年! 原来这三年来,朕竟与一个阉人共享同一个女人! 赵德全突然暴起,袖中寒光一闪。 阉狗尔敢! 侍卫长箭步上前,刀光闪过,赵德全捂着喷血的脖颈轰然倒地。 苏柔儿趁机挣脱,赤脚扑向殿外。 拦住她! 萧景珩一声令下,侍卫立刻将人拖回来扔在地上。 她发髻散乱,哭得梨花带雨倒在萧璟珩脚下。 陛下,都是他胁迫于我,要不然我怎会委身一个无根之人啊! 阿珩,三年前扬州初见,你说我是九天仙子下凡,必将带我回宫呵护一生,你忘了吗阿珩,你饶过我吧...... 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的萧璟珩却没有心软,一脚将她踹开。 ‘阿珩’也是你这个贱人配叫的当年若不是看你有几分像当初的知微,我怎么可能将一个扬州瘦马带回宫中 萧璟珩转头看向赵德全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这阉狗剁碎了喂狗!至于这个贱人......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苏柔儿身上,拖下去,凌迟处死。 陛下!陛下饶命啊! 苏柔儿的哭喊声渐渐远去,他却突然捂住心口跪倒在地。 阿珩二字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阀门。 未登基之前,我也总是这样叫他。 那时我尚未毁容,杏眸潋滟如春水。 萧璟珩总说最喜欢我这双眼睛,绝不让它流一滴眼泪。 他如梦初醒,踉跄着冲进天牢,重重跪在我面前。 知微......朕错了...... 声音哽咽,颤抖的手抓住我的裙角。 是朕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为了那种贱人伤害你! 我神色未变,垂眸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此刻他满脸泪痕,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陛下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猛地抱住我的腿,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不晚!朕已经处死了那对狗男女,以后朕心里只会有你一人! 你看,朕把凤印都带来了...... 知微,以后朕再也不要你改运了,你也不会再毁容,我们做一对快乐的帝王夫妻如何 他从怀中掏出金灿灿的凤印,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 盯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睛,我突然笑出了声。 萧景珩,你以为我还会要这破印吗 你再猜猜,我的腿好了,脸也恢复了,那逆天而行的代价会是谁来承受呢 9 9 萧景珩的表情凝固了。 缓缓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布满皱纹的双手。 不......不可能...... 他踉跄着站起身,跌跌撞撞扑向墙上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眼窝深陷,皮肤松弛,活像老了二十岁。 怎么会这样! 他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脸,转头看向我。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陛下难道不好奇,我为何能突然恢复容貌吗 那是因为,所有的反噬都转移到了你身上。 萧景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你算计朕 算计 我嗤笑一声,缓步逼近他。 比起你一次次逼我改运,害我毁容断腿,这算得上什么算计不过是你贪心不足的恶果罢了。 你现在的样子,不就是当初嫌弃我的模样吗 萧景珩崩溃地捂住脸,发出野兽 般的嚎叫。 不!朕是真龙天子!朕不能变成这样! 松开手,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瘫软在地。 从今日起,你将日日承受我曾经受过的痛苦。 腿疾、毁容、五脏俱焚的痛楚,一样都不会少。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说完,我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萧景珩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知微!别走! 朕知道错了......朕愿意下罪己诏,愿意厚葬春桃,愿意放你回南疆...... 只求你......求你解除这诅咒...... 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心中一片冰凉。 曾几何时,他也是我愿以性命相护的少年郎。 可如今,我只觉得恶心。 晚了。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从你为了苏柔儿逼我改运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走出天牢时,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侍卫们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三日后,萧景珩下罪己诏,昭告天下自己的昏聩无能。 同时以公主之礼厚葬春桃,追封忠义公主。 而我,终于踏上了返回南疆的路途。 马车驶出城门时,我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困住我十余年的皇城。 远处城楼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扶着城墙艰难站立。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看清他脸上狰狞的胎记和痛苦扭曲的表情。 那是萧景珩。 他终究还是来送我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命令我留下。 放下车帘,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走吧。 马车缓缓驶向远方,将过往的一切都抛在身后。 南疆的盛夏持续时间很长。 回到巫族领地时,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正艳。 族人跪迎圣女归来,父母更是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都过去了。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 萧景珩将永远活在痛苦中,而我终于重获自由。 10 10 后来听说,萧景珩的身体每况愈下。 他变得暴躁易怒,动辄打杀宫人。 朝堂上,大臣们对他脸上的胎记议论纷纷。 民间更是传言,这是上天对昏君的惩罚。 消息传出后不久,我收到了大梁使臣送来的国书。 萧景珩在信中痛陈相思之苦,字字泣血。 知微,朕已遣散后宫,日日茹素为你祈福。 若你肯回心转意,朕愿立巫族为国教,许你临朝听政。 我只看了一眼,便让使者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听闻萧景珩收到回信的那一日,吐了血。 疯了一般砸碎了寝殿里所有的铜镜,又命人将苏柔儿的尸骨挖出来鞭尸泄愤。 可这些都无济于事。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腿疾发作时疼得整夜哀嚎,脸上的胎记溃烂流脓,连御医都不敢靠近。 朝臣们渐渐不再上朝,边境也开始动荡不安。 终于,在一个雨夜,萧景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褪色的香囊——那是我十六岁时绣给他的生辰礼。 与此同时,我心口一阵剧痛,从睡梦中惊醒。 随着他的死亡,同命契也自动解除。 披上外袍出门,我站在雨中眺望大梁京都的方向,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那个曾经与我青梅竹马的少年,终究是死在了他最厌恶的模样里。 而我,终于彻底自由了。 日子平静如水,直到那日。 暴雨倾盆的傍晚,我在山涧采药时发现一个昏迷的男子。 他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如纸,却难掩俊美。 尤其是眉心一点朱砂痣,在雨水中艳得刺目。 姑娘......救我...... 他虚弱地抓住我的裙角,随即又昏死过去。 医者仁心,我终究将他带回了巫族。 多谢圣女救命之恩。 三日后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向我行礼。 狭长的凤眸里除却零星的感激,更多的是炽 热,贪婪,又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我偏头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子肌肤如玉,眸若星辰,眼角眉梢都透着摄人心魄的风情。 巫族长老说,这是夺取真龙气运后的馈赠。 端坐在铜镜前,我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余光透过铜镜观察着身后故作虚弱的男人。 他捂着心口的伤,眼底暗流涌动,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不知姑娘可曾婚配 梳齿划过发梢,我轻笑一声。 未曾。 他眼睛一亮,撑着身子坐起来。 在下乃北境世子楚临渊,若姑娘不嫌弃...... 不嫌弃。 我转过身,笑意盈盈看着他。 楚临渊闻言大喜,挣扎着下床朝我行礼。 圣女大恩,临渊此生难忘。待我回到北境,必以世子妃之礼迎娶姑娘! 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我伸手虚扶他一把。 世子重伤未愈,不必多礼。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指腹在我掌心暧昧地摩挲。 我佯装羞怯地抽回手,转身为他斟茶。 铜镜中映出他贪婪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我的背影。 茶香氤氲间,我无声地笑了。 他想利用我改运称帝。 却不知—— 我才是那个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