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西风独自凉》 第一章 第一章 闻时,你真的要封叶千锦为后 沈风眠的声音,在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身戎装未卸,腰间还挂着染血的佩剑,风尘仆仆地从边关赶回,就听闻了这个消息。 闻时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批阅: 沈将军,你僭越了。 立后之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陛下明明知道,她是敌国公主!沈风眠上前一步,面容沉肃道: 你忘了,她兄长是如何屠戮我大梁子民的您若立她为后,沙场之上,万千亡魂该如何平息 闻时终于抬眼,那双曾经温柔注视她的眸子,如今却只剩寒冰: 沈将军,莫不是以为自己立了战功,就能满足一己私欲,对朕的事情指手画脚了吧 就算没有千锦,这后位,也与你无关。 沈风眠如遭雷击。 在天界时,闻时曾执她之手,许诺生生世世。 转世后,他们青梅竹马,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将门嫡女,也曾月下盟誓。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就都变了。 那个曾经爬上她府上墙头,只为看她一眼的青涩少年,如今竟然能满面鄙夷地说出这种话来。 闻时……她声音发颤,心痛得像被刀子剜了又剜,这么些年,你可曾……爱过我 帝王嗤笑一声,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刺得她眼睛生疼: 沈将军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我之间不过君臣而已,情谊又从何谈起 朕从未爱过你。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推开。 叶千锦梨花带雨地扑进来,径直跌进闻时怀中: 陛下!臣妾听闻,她、她杀了我皇兄! 您快告诉妾身,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可便是在此刻,沈风眠发觉—— 那放在案几上的木匣不知何时打开了,露出里面敌国皇子狰狞的首级。 叶千锦只看了一眼,便尖叫一声,晕厥过去。 闻时慌忙搂住怀中人,再抬头时眼中已燃起滔天怒火: 沈风眠!我不是下令告诉过你,敌国皇子是锦儿的亲兄长,不可对他有丝毫冒犯吗 这荒谬的话,让沈风眠心生冷意。 两军交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更何况他侵占我朝国土,屠戮我朝百姓。 沈风眠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铿锵道: 臣杀他,天经地义。 放肆!闻时一掌拍在案上,怒声道: 朕才是皇帝!是天子!你怎敢如此说话! 来人!闻时厉喝道,沈风眠目无君上,夺其兵权,打入诏狱! 侍卫蜂拥而入,擒住她的身躯,刀剑抵着她的喉,将她一步步押了下去。 沈风眠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押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闻时。 他正温柔地拍着叶千锦的背,眼神是她熟悉的疼惜——曾经,那都是给她的。 诏狱阴冷潮湿,沈风眠靠在墙角,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她想起,闻时闯入魔渊,被暗算重伤。 是她不顾天规强行闯进去救他,又剖出半颗心给他才保住他性命。 天帝震怒,罚她下凡历劫。 神女沈风眠,私助战神,扰乱天规,今剥夺你神力,罚你带着记忆下界历情劫。 闻时在攻打魔界时滋生心魔,也需要下凡历劫,才能驱散魔气。 与她交好的司命为两人测算,惊声道: 你此次下凡,正巧碰上天家情劫。 若不得战神亲口说‘我爱你’,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当时并不害怕,因为闻时紧紧握着她的手说: 风眠不怕,我一定会找到你。 不管是何种身份,我都会爱上你,会对你好。 转世后,她生在将门,他贵为皇子。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他总说将来要娶她为后。 直到三年前那场大战,他们俘虏了敌国公主叶千锦。 从那以后,闻时眼里,就再没有她了。 沈风眠坐在角落之中,静静垂下了眸子。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的生气已经开始慢慢消散。 最多不过一月时日,也许便要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了。 可方才闻时冷漠讥讽的面容,和他说出的那些话,仍像刺一般扎在她的心里。 为什么,在遇见了叶千锦之后,这一切就都变了 第二章 第二章 诏狱里,霉灰味混合着腥臭味,弥漫在沈风眠鼻间。 她的仙力正在快速消散, 铁门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抹鲜艳的红色闯入视线。 叶千锦穿着大红凤袍站在门口,金线绣的凤凰,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风眠,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这不是我们仙界高高在上的神女大人吗叶千锦缓步走近,绣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微声响。 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了 沈风眠猛地抬头,铁链哗啦作响: 你怎么会知道仙界的事 叶千锦蹲下身,涂着蔻丹的手指粗暴地捏住沈风眠的下巴: 因为——我就是你心爱的闻时战神的心魔啊。 她凑到沈风眠耳边,压低声音,你以为噬心蛊是谁下的 沈风眠瞳孔骤缩。 她突然想起天界最后一战,闻时确实曾被魔气侵染过心脉……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叶千锦站起身,宽大的裙摆故意扫过沈风眠的脸。 沈风眠剧烈挣扎起来,铁链深深勒进皮肉,却纹丝不动。 几日滴水未进,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打开。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嬷嬷提着油灯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 昏黄的灯光下,嬷嬷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沈将军,老奴来给您‘治病’了。她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沈风眠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厉声呵斥道:滚开!我不需要! 可几人已经上前来,那狱卒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个粗鲁地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 一碗黑糊糊的药汁被灌了进来,腥苦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沈风眠立刻意识到,这是加量的软骨散。 你们……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她的舌头开始发麻,身体也变得虚软无力。 嬷嬷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展开后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娘娘方才走时吩咐了,要好好‘照顾’我们沈将军。 她捏起银针,高高刺下—— 第一针扎在肩上,尖锐的疼痛让沈风眠闷哼一声。 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最痛的穴位。 沈风眠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脏污的囚衣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最后一针。嬷嬷露出残忍的笑容,举起最长的银针,对准沈风眠头顶正中,毫不犹豫地插了进去。 啊——! 银针刺入的瞬间,剧痛如惊雷般劈开天灵盖。 沈风眠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映入眼帘。 沈风眠艰难地抬头,看见闻时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风眠,你太让朕失望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千锦好心来看望你,你竟敢折辱皇后。 沈风眠强撑着坐起身,断裂的肋骨刺入肺叶,让她又咳出一口血: 闻时……她不是叶千锦……她是你的…… 住口!闻时突然暴怒,一脚踹在她肩上。 谁准你直呼皇后名讳! 沈风眠被踹得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她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帝王,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往日的温情,却只看到一片冰冷。 陛下,臣妾好怕……叶千锦不知何时出现在牢门口,梨花带雨地扑进闻时怀里。 臣妾分明只是想来看看姐姐,怕她一个人在狱中过得不好,没想到…… 她却说是臣妾夺去了您的宠爱,恨不得将妾身除之后快,才能解心头之恨。 闻时立刻柔声安慰,轻拍她的后背,转头看向沈风眠时,却又恢复了冷酷: 朕没想到,你竟然真的阴损狠毒至此。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真的不会悔改了。 他抬手轻轻摆了两下示意,两个狱卒立刻抬着烧红的烙铁走来。 通红的铁块在黑暗中发出骇人的光,热气将周围的空气扭曲,甚至让人疑心能看到热浪。 不要……闻时……沈风眠摇着头往后退,铁链哗啦作响。 可她身体虚弱至极,方才被针扎的疼痛也还未散去,甚至轻轻挪动一下,便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行刑。闻时冷漠地打断她,毫不犹豫下令道。 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胸口,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伴随着诡异的焦臭味,在牢房中弥漫。 沈风眠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再次昏死了过去。 昏迷中,她恍惚回到了天界。 闻时战神一袭银甲,正向她伸出手:风眠,跟我走。 他桃花眼中深情无限,好似还是那个同她相伴数千年的俊美神君。 一时间,沈风眠几乎忘了这几日被折磨的痛苦,欣喜地想要握住那只手。 可就在这时,画面陡然碎裂成漫天星尘—— 第三章 第三章 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沈风眠猛地惊醒,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发抖。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让她未愈合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感。 醒了 闻时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他端坐在牢房门外,明黄色的龙袍在昏暗的诏狱中格外刺目。 叶千锦红唇微扬,神情柔媚地依偎在他怀中。 只是炮烙之刑法,还是太便宜你了,来人,取鞭来! 狱卒立刻捧上一条乌黑的鞭子,鞭身上布满细小的倒刺,在火把下泛着森冷的光。 先赏沈将军五十鞭。闻时轻描淡写地下令,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朕便在此亲眼看着沈将军受刑,看看沈将军是不是同朝中民众所言,傲骨铮铮,是个不屈的铁娘子。 打! 下一瞬,破空声响起。 啪! 第一鞭落下,倒刺撕开沈风眠单薄的囚衣,在她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沈风眠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啪! 第二鞭接踵而至,这一鞭已经打得她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背流下,在石板上汇成一滩。 就在这时,牢狱之外,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行刑。 陛下!求您开恩! 沈风眠艰难抬头,看见自己昔日的副将们被押了进来。 为首的陈副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素日里坚毅的面庞上,如今满是哀切之色: 沈将军为国征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能为了一介敌国质子滥施私刑于她 也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吗! 闻时冷笑一声,目光森然道:擅闯大狱,对朕出言叫嚣……你们是要造反 朕看,你们在边疆呆了几年,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是天家臣子了吧……莫非真忘了自己是效忠于谁的不成 臣等不敢!众将士惶然跪了一地,将身子低低俯下,恳切道: 我等只是……只是实在不忍见得忠臣受辱。 只求陛下看在沈将军曾救过您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然而,这番话丝毫未曾打动面前高高在上的男子。 随着话音落地,他的神色却变得越发阴沉莫测,终于—— 着朕命令,将他们尽数拖下去。闻时轻轻勾起了嘴角,眸子显得深不见底。 全部处斩。 沈风眠瞳孔骤缩,痛煞心扉,几乎要呕出血来: 不……闻时!你怎能这么做,他们随我征战边境数年,从来没有二臣之心,怎能…… 可闻时面上没有丝毫动容之色,只是冷冷道: 继续行刑! 鞭声继续响起,同场上的惨叫声交织在一处。 沈风眠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被按在断头台上,而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 噗嗤。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沈风眠脸上,温热粘稠,还带着腥气。 她张了张嘴,只呕出了一口血,除此之外,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滋味如何沈风眠俯下身,掐住她的下巴,轻声问道: 当日你杀锦儿兄长时,可有想过今日场景 今日,我便也让你尝尝失去亲近之人的滋味! 诏狱另一侧的牢房里,敌国俘虏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什么女战神当日在我朝耍威风,原来在自己国中,不过是个阶下囚!当日杀了我朝多少兄弟,活该有此下场! 传说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看来也不过如此,在皇帝面前,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可以被随意打杀,真是狼狈可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风眠闭上眼睛,鲜血混着屈辱的泪水滑落,她再也支撑不住,很快便又晕了过去。 三日后,沈风眠被从牢中押出来,拖上了金銮殿。 她身上的囚衣早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殿下很快有人来报,原来,敌国再次宣战,大军已经压境。 只是这次——他们提出了个条件。 只要交出沈风眠,他们许诺会即刻退兵。 闻时靠在龙椅上,沉声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呢 朝堂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此举不可!有武将一派的人,此刻激愤出言道: 沈将军乃是我国之栋梁!以一介女子之躯立下怎么能折辱至此! 荒唐!文臣反驳,为一女子损兵折将,成何体统! 女子就该相夫教子,上战场本就有违天理,正好趁此机会,让兵权回归正统! 闻时撑着头,冷眼看着两派争吵。 突然,他看向跪在殿中央的沈风眠:爱卿以为呢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 沈风眠艰难地行了个大礼,铁链哗啦作响:但凭皇上定夺。 闻时突然笑了。 三日后,朕将御驾亲征。 他目光扫过沈风眠,沈爱卿随朕同去。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退——朝—— 殿门合上,一切又重归寂静。 第四章 第四章 黎明时分,大军在晨雾中拔营。 沈风眠被铁链拖出囚车,押送到了闻时身旁。 她眯起眼,看见闻时一身戎装,端坐在汗血宝马上。 长眉入鬓,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矜贵俊美,只是眸中神色却冷淡至极。 来人,牵马来。 闻时一声令下,侍卫立即牵来了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 马儿高昂着头,四蹄矫健,正是西域进贡的千里良驹——狮子骢。 不知沈将军可还记得这匹战马闻时用马鞭,轻佻随意地抬起了沈风眠的下巴。 你凯旋时,朕说过要论功行赏。 沈风眠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垂下了眸子。 她当然记得。 边境大战告捷,传急报回京城,闻时大喜,在庆功宴上亲口许诺,要奖赏她。 而这匹马,是她一直想要的。 既然如此,沈将军便上马吧。闻时收回马鞭,声音骤冷。 沈风眠心中一沉,但仍艰难地起身挪向马匹。 诏狱里的酷刑让她双腿几乎废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颤抖着抓住马鞍,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 砰! 她还没有来得及翻身,便重重摔在泥地里,周围骤然响起压抑的嗤笑。 闻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嗤笑:再来。 沈风眠不肯放弃,再次攀了上去,只勉强能够到马镫。 只差一点,她就能翻过来,但最后仍然不慎滑落。 肋骨断裂处传来剧痛,她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息。 废物。闻时冷笑,来人,把沈将军给捆上去。 两名侍卫粗暴地架起她,像捆货物一样,将她绑在马背上。 粗糙的麻绳勒进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单薄的囚衣,沈风眠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出发。 大军开始行进,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沈风眠被颠得五脏六腑辣辣地疼。 可这一切都只是刚开始,在半路修整之时,更多的羞辱接踵而至—— 军营中,她的亲信一脉已被赶尽杀绝,余下的,全是当年不服她能以女子之身,登上将军位置之人。 他们的言语羞辱,沈风眠只当作没有听见,可是—— 有人用马鞭挑开她衣领,有人往她身上吐口水,更有甚者解开了裤带…… 没有人能救她,尽管他们心有忌惮,不敢真的侮辱她。 可那些下流至极的目光和动作,已经让她恶心得想吐。 别弄死了就行。 闻时听见了,也只是倚在帐内轻飘飘道,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 士兵们哄笑着散开,只留下沈风眠蜷缩在泥泞中,身上满是污秽。 再次启程时,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闻时骑在马上,下令将她绑在马上拖行,冷眼看着她被拖在队伍最后。 粗粝的砂石磨破了她的衣衫,很快,她全身都变得血肉模糊。 沈风眠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虚软至极,甚至连眼都睁不开。 闻时纵马走在前方的身影,仍然那么高大俊美,那么熟悉。 她情不自禁,想起天界时,他们二人同为天生仙胎,师承青云门下,日日一同修炼,感情甚笃。 想起人间初遇,少年皇子红着脸送她第一把佩剑,墙头马上遥相顾,青涩情谊美好朦胧。 想起战场上,他冒死为她挡下敌军的箭,最后自己卧床修养了半年,才终于痊愈。 可这一切,在那年叶千锦被俘送入宫中后,就都变了! 现在,就算她和闻时说,叶千锦是他的心魔,会影响他的心智,让他变得冷情残忍。 他也不会再信她。 只会以为她在争风吃醋,嫉妒叶千锦的地位。 听说北境大军已经攻破三座城池了…… 陛下为何非要带上这个累赘还要带着她行军,真是费劲。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要亲手处决她…… 行军第七日,边关的烽火台已隐约可见,沈风眠被拖到闻时马前。 她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皮,几乎浑身浴血。 看看。 可闻时似乎根本看不见她的惨状,反而轻佻地用马鞭指向远处的城墙道: 朕听说,沈将军从前在这里很是威风啊,不知道如今再来到这里,还有没有当年心境 沈风眠艰难抬头。 落日余晖中,边关城墙巍峨矗立,那是她用血肉筑起的防线,是千万将士埋骨之地。 她曾经誓死捍卫的地方,如今,却变成了羞辱她的手段。 多么讽刺。 一滴泪划过脸颊,落在满是伤痕的手臂上。 那里曾经有一道疤,是闻时第一次教她射箭时不小心划伤的。 当时他心疼得手足无措,如今却亲手给她烙下更深的伤痕。 沈风眠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只有泪水从眼角蜿蜒而下。 第五章 第五章 边关的风裹挟着黄沙,刮得人脸生疼。 沈风眠被粗暴地拖下囚车,双腿早已血肉模糊。 铁链摩擦着溃烂的皮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哎呀!这不是沈将军吗 叶千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她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在黄沙漫天的边关显得格格不入。 还未等沈风眠反应过来,她便快步走来,故作惊讶地看着沈风眠的惨状: 怎么伤成这样快让我扶你…… 可那只手伸出来的瞬间,绣鞋精准地踩在沈风眠小腿的伤口上,还暗中碾了碾。 啊!沈风眠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锦儿!闻时却丝毫不关心,反而皱着眉头,一把拉过叶千锦道: 她身上这么脏,你别碰她,小心脏了自己的手。 叶千锦顺势扑进闻时怀里,泫然欲泣道:陛下,妾身只是不忍心…… 没关系,她不重要,朕更想知道的是,你怎么来了闻时皱眉,语气却温柔。 边关危险,你若是不慎出了什么事情,可如何是好 陛下也知道边关危险,为何还要御驾亲征妾身担心陛下,几乎夜不能寐,因此才一路追来。叶千锦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闻时道: 妾身也想着,如果来到边关,也许能劝劝父皇退兵…… 闻时欣慰地抚过她的发丝,动情道:锦儿之心,实在令朕动容。 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风眠时,眼神又冷了下来: 滚回营帐去,别在这里碍眼。 沈风眠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她尝试了几次,都因身体虚弱而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那就爬回去。闻时冷声道,两人站在一处,宛若神仙眷侣一般。 可看着她的眼神,却都带着冷漠讥讽。 周围士兵发出低低的哄笑,沈风眠垂下眼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寸一寸向营帐爬去。 黄沙混着血水,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嘲讽声如影随形,沈风眠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向前爬着。 分配给她的营帐是最小的,紧挨着马厩,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帐内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连张像样的毯子都没有。 沈风眠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稻草上,望着帐顶破洞中露出的一小片星空。 身上各处都疼痛难忍,她甚至不能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白日的那些痛苦便都会涌上来。 夜深了,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突然,帐帘被悄悄掀起,几个黑影摸了进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嘿嘿,这就是今天来的那个女将军吗白日里我可看见了,长得可真不错啊…… 反正陛下也不要她了,正好让哥几个尝尝鲜…… 粗糙的手摸上她的脸,沈风眠猛地睁眼。 即使重伤在身,她仍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沈风眠强撑起力气,一个肘击正中来人咽喉,又从三人的包围中挣了出来。 我呸,这个臭娘们! 按住她!老子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一下她不可! 激烈的打斗惊动了整个营地。 当闻时和叶千锦匆匆赶来时,只见沈风眠衣衫不整地靠在帐角,三个士兵倒在地上哀嚎。 怎么回事闻时厉声喝问。 叶千锦倒吸一口气,娇呼道: 天呐!沈将军—— 就算是陛下不立你为后……你也不能堕落至如此境地吧…… 您要实在是想……我也不是不能为您寻个世家子弟,至少不要如此…… 沈风眠额头被按着撞出了伤口,血顺着流了下来,她连眼都睁不开,只能强撑着道: 这三人夜间闯入我的营帐,对我图谋不轨,是我拼命反抗。 你为何要如此诬陷于我…… 可闻时只冷冷道:住口! 我亲眼见到你和这三人厮混在一处,难道还能有假 地上横竖躺着的三人也哭嚎道:陛下明鉴啊,我们本就是被沈姑娘约到这里的…… 对对对,沈姑娘说,她看不得陛下对叶娘娘好,要找我们来排遣她深夜孤寂,都是她亲口说的。 闻时的脸色青得可怕,沉声道: 来人!把这贱人给我绑起来,吊在主帐前! 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的伤口,沈风眠被高高吊了起来。 不知是在谁的授意之下,她面上被用炭灰写下了贱人二字。 墨汁混着血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痛感让她几乎无法睁开眼。 路过的士兵众多,人人都能得见她的惨状,嬉笑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真不检点!还女战神呢!说不定是睡出来的军功! 呸!什么女战神,现在可是连条狗都不如! 活该!要我说,女人就该待在家里,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哪有女人上战场打仗的 唾沫和烂菜叶不断砸在身上,沈风眠闭着眼,像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 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 叶千锦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红着眼眶走到沈风眠面前,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污渍: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沈将军毕竟……毕竟曾为国征战……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下方传来窃窃私语声,有人小声嘀咕道:叶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沈将军杀了她兄长,她还能以德报怨…… 听说陛下已经决定战后正式立后了,要立的正是叶娘娘,这才是真正心怀慈悲、母仪天下的女子啊。 闻时也在这时掀帐出来,动容地上前来,搂住叶千锦道: 锦儿,你真是太善良了。 你才是朕真正想要的,能够作后宫表范的人选,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陛下,叶千锦依偎在他怀里,面上的笑容又甜蜜又娇羞。 放了沈将军吧,她遭受了这么多,我想已经算是受到惩罚了…… 闻时沉吟片刻,挥手道:来人,放她下来吧。 绳索松开,沈风眠重重摔在地上,她艰难地抬头,正好对上叶千锦得意的眼神。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 谁才是他真正心爱之人,你现在认清了吗。 滚回你的营帐去。闻时冷冷道,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 再惹事,朕就让你尝尝当真正的军妓是什么滋味。 沈风眠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次爬过嘲笑的人群。 回到恶臭的营帐,沈风眠蜷缩在角落。 如今,她已经不再对闻时抱有任何希望。 她身上的生机,已经在渐渐消散,五脏六腑都溃败得不成样子。 就算没有这些时日的折磨,她剩下的日子,也已经不多了。 第六章 第六章 黎明前的营帐里,烛火摇曳。 叶千锦披着一件单薄的纱衣,急匆匆地闯进闻时的营帐中。 她的眼眶微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笺。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白净秀雅的面容上是说不出的为难之色。 方才臣妾派人去协商求和的探子带回了一封信,那信里说…… 说他们为首的营帅可以答应退兵,只是有一个条件—— 上一战沙场上,沈将军杀了他们不少将士,若我们将沈将军献过去,他们报了当年之仇,便会立即退兵。 闻时皱眉接过信笺,烛光下,他俊美的侧脸线条紧绷。 那封信上,清清楚楚写着: 交出沈风眠,即刻退兵。 这……叶千锦咬着下唇,一副为难的样子道: 陛下,要不……我们还是选择出兵吧 毕竟——沈将军曾是边关的定海神针,将士们对她也是无不信服,如若我们把她交出去…… 不要再说了。闻时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对叶千锦说话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 朕才是大梁的皇帝!边关何时需要一个女人,来当‘定海神针’了 叶千锦眸中迅速闪过一丝笑意,却佯装被吓得后退半步,眼中迅速蓄起泪水道: 陛下恕罪,妾身……妾身只是担心将士们…… 闻时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道: 爱妃不必多虑……沈风眠,朕是一定会交出去的。 晨光微熹时,沈风眠被粗暴地拖出营帐。 她的双腿伤口还未愈合,被两名士兵架着,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陛下有令,将你交给敌军。侍卫冷冰冰地宣布。 沈风眠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站在高处的闻时: 陛下!你知道把我交出去会发生什么吗 闻时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又不会杀了你。他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此事不值一提一般。 不过是拿你出出气罢了,沈将军只要能让对方出出气,就能避免一场战争,我想我们心怀大义的沈将军,不会不同意的吧 沈风眠的瞳孔剧烈收缩,简直想要笑出来,怎么也抹不去心中的苦涩。 这个曾经许诺,要保护她一生的男人,如今却亲手将她推向地狱。 她闭上了眼,强忍着心痛,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 闻时御驾亲征,带着敌军营门前,敌军将领大笑着迎上来。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面上带着狰狞的笑意。 哈哈哈!大梁皇帝果然识相!他一把扯过沈风眠的头发,强迫她仰起脸。 沈将军啊沈将军,没想到吧,上一次你我相见之时,你还那么威风凛凛。 这转眼间,就已经变成卑贱的奴婢了。 这滋味可好受啊 沈风眠屈辱地闭上眼,像是一具失去了生气的人偶。 敌军将领冷笑一声,抽出了匕首,在沈风眠惊恐的目光中,利落地挑断了她的右手手筋。 啊——!非人能承受的剧痛感传来,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人质已交,你们还不退兵吗闻时好似未曾看见这一切一般,冷声道。 急什么敌军将领狞笑着,又抓住沈风眠的左脚。 我们这气还没有出够呢,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吧 很快,又是一刀落下,脚筋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风眠痛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 有骨气!敌军将领用刀鞘拍打着她的脸,目光讥嘲道: 可惜啊,从今天起,曾经的女战神就是我们军营的玩物了!哈哈哈哈! 周围的敌兵爆发出一阵哄笑: 什么女战神,不过是个娘们!不过长得可是真带劲儿啊。 等头儿玩完了,今晚就让兄弟们也尝尝鲜! 要我说,那什么狗皇帝也是可笑,大梁的男人都死绝了吗让个女人上战场! 闻时的脸色铁青。 他这才明白,敌军不仅是在侮辱沈风眠,更是在羞辱整个大梁,羞辱他这个皇帝! 可是……事已至此,他握紧了拳,沉声道: 人已经交给你们了,现在,你们该履行承诺退兵了。 陛下放心。敌军将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哈哈大笑着,拖着沈风眠往营中走去。 还不待闻时反应,一名浑身是血的梁国士兵忽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慌张哭喊道: 陛下!不好了! 敌军从后方突袭,我军没有防备,被一举杀退五里,现在死伤惨重,已经溃不成军了! 闻时眸中闪过滔天怒火,猛地拔剑道:你们竟然敢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敌军将领像拖死狗一样拽着沈风眠的头发,狞笑道: 陛下不是早知道,我们只是‘出出气’吗 沈风眠被拖行在血泥中,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离远处闻时阴沉的面容越来越远…… 第七章 第七章 城楼之上,寒风如刀割般凛冽。 沈风眠被一路扯上了城楼,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方才,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拼死挣扎了两下。 那敌军将领从前与她交战过,心生警惕,当即便将她四肢尽数打断。 沈风眠口中不断地溢出鲜血来,几乎要将衣襟浸透。 沈将军,你可要好好看着,敌军统帅用包铁的刀鞘,轻蔑地拍打了下她瘦削得可怖的脸颊。 这可是我精心给你准备的大礼,让你亲眼看看你们大梁士兵,是怎么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像丧家之犬一般的。 城下,梁国军队的阵型果然已经七零八落。 陛下对这个大礼,可还满意敌军将领哈哈大笑两声,高声嘲讽道,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闻时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小人,惯会使这些奸狠的阴谋诡计! 阴谋诡计那敌军将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把揪住沈风眠散乱的长发,迫使她抬起头。 看来,你们还是没有认清局势啊。这种鬼话我族三岁小儿都不会相信了,没想到你大梁天子这么天真,连这都敢相信! 他狞笑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就这么说吧,除非这女人死,还有点可能。 不然我们怎么会放弃大好的局势,真的将你们放走 沈风眠艰难地睁开肿胀充血的眼睛,往下方看去。 城楼下的战场上,梁国士兵成片倒下,战场上几乎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而她体内的生机,已经消散到几乎没有的地步。 只有她的神力能够恢复,才能有拯救他们的可能。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沈风眠突然暴起,残破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生生从铁链的捆束中挣扎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那敌国将领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在原地,看着她冲向了城墙边。 闻时,沈风眠轻声道: 那声音很轻,说出口的语气也艰涩极了,却奇迹般地传遍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这些年,你可曾有半分爱过我 战场诡异地安静下来,连兵戈相交的声音都暂时停歇。 哈哈哈哈!她身后的敌国将领率先爆发出震天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 真是没想到啊,这大名鼎鼎的梁国女战神,竟还是个痴情种! 连临死的时候,关心的还是什么爱不爱的,这就是你们大梁的巾帼英雄 闻时的脸色阴沉如墨,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沈风眠,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儿女情长的话 他握紧染血的长剑,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朕最后再告诉你一次,这辈子,朕都不可能爱你! 沈风眠闭上眼,长睫轻颤。 这样啊…… 她转向敌国将领,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不是我死了,你们就退兵 当然,宇文烈讥讽道,满是戏谑之色的眸间闪过一丝精光,他拍了拍腰间的虎符道: 你若是死了,我们立刻退兵,绝不食言。 沈风眠最后看了一眼闻时。 那个曾经在天界,许诺永生永世保护她的战神,那个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皇子。 如今看向她的眼中,只有厌恶与不耐。 闻时的玄甲上溅满血迹,也抬头望见了城墙上那个残破的身影。 他心脏突然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连手中的长剑都险些脱手。 记住你的承诺。 话音未落,沈风眠已经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跳下了城墙! 她那身已经残破不堪的白衣在风中烈烈作响,像是一只受伤坠落的白鹤。 闻时不知怎的,心中划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痛楚,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口道: 不——! 可他的嘶吼声被呼啸的寒风吞没,那道身影仍然往下坠去。 沈风眠的身体在空中化为点点星光,还未触及地面,便消散在凛冽的风中。 第八章 第八章 战场上,没有人再开口,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敌国将领仰头望着金光消散的天空,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 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撤……通知下去,立刻撤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身后的副将闻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道: 头儿,我们真的要退兵吗那皇帝小儿不分是非,把沈风眠亲手送到了咱们手上,咱们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机会…… 现在梁军已经溃不成军,大势已去,撤兵是不是太可惜了! 闭嘴!他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怒声道: 你没看见刚才那是什么吗那女人死的时候那个样子…… 他松开手,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压低声音道:万一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副将还想争辩,那敌国将领却已经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全军撤回边境!立刻!马上! 梁军阵前,闻时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胸腔还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他的铠甲上沾满血污,却不及心头那股莫名的刺痛来得剧烈。 陛下……亲卫小心翼翼地靠近,敌军……已经撤了。 闻时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望着沈风眠消散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剩下,就好像,沈风眠从来未曾出现过。 她真的……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明明……他已经对她厌恶至极,明明是他亲手将她送入敌营。 为什么,此刻他的胸腔里,会翻涌着这样难以名状的痛楚 随朕回营。他哑着嗓子下令,翻身上了马。 到了营地外,叶千锦得了消息,迅速提着裙摆奔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陛下!太好了!敌军是不是退兵了! 她佯装无意地扫了一周,没在回来的人中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面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真诚。 闻时怔怔地抬头看向她。 叶千锦面上的笑容太过刺眼,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厌恶。 两人回到中军帐内,叶千锦殷勤地递上热茶,娇声道: 陛下,快喝点茶暖暖身子。 闻时没有接,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疑声道:锦儿,你知道吗朕今日将沈风眠交到了敌军手中,她从城墙上……自己跳了下来。 之后,不知为何,她在半空中化成一道流光,就此消失了…… 你说…… 陛下,您别多想。叶千锦柔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臣妾想,那也许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 听闻沈风眠自幼便总会闹出些怪事,临死前,她装神弄鬼一番,也不足为奇。 闻时皱眉,听了她这话,心中隐隐有些不适,于是摆了摆手沉声道: 无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陛下。 叶千锦面上笑容依旧,只是笑容却不达眼底,起身退出了帐外。 梁军大营内,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看见了吗沈将军跳下去的时候……竟然化成了一道金光! 难道她真是天上的神仙莫非是武曲星下凡,才以女子之身做出这般伟业 那我们从前还对她做下那些事……会不会遭天谴啊…… 叶千锦走过时,议论声戛然而止。 士兵们惶恐地跪下行礼,却仍然掩饰不住眼中的恐惧。 当日,夜深人静时,叶千锦独自来到军营外的荒丘。 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面上忽然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来。 哈哈哈……这个贱女人……终于死了! 那具清瘦美丽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也浮现出可怖的黑色纹路。 原本娇美的面容,当即变得狰狞可怖,连双眼也完全被漆黑占据。 两个天生神胎,如今一个魂飞魄散……她兴奋道: 这另一个,也不足为惧了,很快便会成为为我供养魔气的养料,助我实力大增。 夜风骤起,卷起地上的枯叶。 叶千锦—— 不,应该说是占据叶千锦身体的魔物,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本是魔界孕育出的一缕恶魂,在闻时私自攻打魔界时,趁机附在了他身上。 没想到,这个战神体内,竟蕴含着如此强大的神力。 更没想到,他与神女沈风眠这两个上古神域孕育的唯二神胎,竟然被罚下了界,成了两个凡人。 让她能因此离间二人,并且通过吸收怨气,魔力大增。 等吸收了闻时这一世的怨气……魔物狞笑着道: 这六界,就再无人能阻我了…… 军营内,闻时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沈风眠站在云端,悲伤地望着他。 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风眠……他无意识地喃喃,伸手摸到枕边一片湿润。 奇怪,他明明讨厌那个女人至极,为何还会梦见她 帐外,守夜的士兵仍在低声议论着白日的异象。 我娘说,只有神仙死了才会化光,你说今天那个样子…… 那咱们这段时间做的那些事……岂不是冒犯了神明吗 嘘……小点声……哎,真是造孽呀。 闻时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控制不住地,去回忆沈风眠跳下城墙前那个眼神,还有她跃下城墙的画面—— 她残破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坠落的瞬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难道…… 不可能……他摇头否认这个荒谬的想法。 只是不知为何,心口传来一阵剧痛,闻时不得不曲起身体,大口喘息着才能缓解过来。 啪嗒。 一滴温热砸在枕边。 闻时怔住,抬手去摸,又摸到满脸冰凉的湿意。 帐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哭泣。 第九章 第九章 大军班师回朝,尽管打了胜仗,然而满军却气氛凝重。 闻时本以为,随着时间消逝,他终究会忘却沈风眠。 可不知为何,她那张面庞却频频入梦,让他几乎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甚至昏昏沉沉地病倒了,一连数日都不曾上朝。 夜已经三更,闻时才终于昏沉睡去。 梦境如潮水一般漫涌上来。 梦中,他看见云海翻腾的仙山,看见自己与沈风眠并肩立于昆仑之巅。 他们是上古神域孕育的唯二神胎,一个成为了战神,一个成为了神女。 你我明明是天生神族,却只屈居在这小小的昆仑,守着魔域大门。 我不愿终日过着这样的日子,一定要想个法子,爬上更高处,听闻魔域最近又出了乱子……我要潜进去,解决这次魔患。 风眠,待我平定魔界叛乱,就向天帝请旨娶你。 银甲少年意气风发,却不知此去凶险万分。 梦境陡转。 魔气森森的深渊里,他被万千魔物撕咬,神血染红玄甲。 是沈风眠不顾天规,闯入魔界找到他,又用本命神器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闻时……撑住…… 她拖着奄奄一息的他,一路爬出了魔渊。 最后又割裂半颗神心喂给了他,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再后来,凌霄殿上,天帝因此而震怒。 沈风眠因私助战神、扰乱天规,被罚下凡历劫。 而他因重伤昏迷,被心魔入侵,也被送入凡间经历轮回。 风眠! 闻时猛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衫,晨光透过帐缝,照在他颤抖的双手上。 所有记忆都骤然回归—— 当年他与沈风眠的昆仑之约,在魔界的那一场死战,在凡间两人结识后,他和沈风眠相知相爱的日子,还有…… 他是如何……亲手将最爱的人逼上绝路。 叶千锦! 闻时赤足冲出寝殿,双目赤红似血。 在自己宫中的殿内,叶千锦正在对镜簪花。 见闻时闯入,她不慌不忙地扣上胭脂盒,起身道:陛下您这时来找臣妾,是…… 你说,是不是你蛊惑了朕!闻时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颈,面上的表情可怖极了。 为什么在遇见你之后,朕就忘了风眠,你是不是对朕做了什么 叶千锦眼中迅速蓄满泪水,梨花带雨般道:陛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你这个贱人,到现在你还在装!闻时手上用力,力道大得简直像是要将她掐死在这里。 那你又为什么说那些污蔑她的话,为什么……为什么让朕误会她,对她动手…… 第十章 第十章 咳咳……陛下……叶千锦美丽的面庞泛起青紫色,拼命挣扎道: 臣妾确实……确实曾进过谗言…… 她突然凄然一笑道:但若非陛下本性多疑,又怎会听信谗言 陛下当时想杀沈将军,难道只是因为臣妾说的话吗若非陛下刚愎自用,不愿看到沈将军功高盖主,又怎会对沈将军赶尽杀绝 闻时的手微微发抖,看着她怔住了。 臣妾不过是吹了几句枕边风而已……叶千锦趁机挣脱,跪伏在地,抬起泪眼道: 真正下令打断沈将军双腿的,是陛下您啊。 下令将她送给敌军的,不也是陛下您吗 字字如刀,剜得闻时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更何况,还是您亲手逼她跳下城墙的……叶千锦声音轻柔似蜜,这些事情怎么能怪到我身上来呢 你—— 暴怒之下,闻时从身侧拔出剑来,当即便要刺向叶千锦。 然而剑尖还未触及她的肌肤,殿外突然闯入四名黑衣侍卫。 他们动作迅疾如鬼魅,瞬间将叶千锦护在身后。 陛下息怒。叶千锦掩唇轻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臣妾告退。 闻时拔剑欲追,却被殿外外涌来的禁军拦住。 这时,他才惊觉! 不知何时,宫中侍卫竟已有大半都聚在了他殿外。 都给朕让开!他厉声喝道,剑尖直指那些禁军,你们要造反吗 禁军们面面相觑,却无人退让。 为首的统领单膝跪地,避开他的目光道:陛下,请您三思啊。 闻时握剑的手微微发抖,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好一个毒妇啊,我竟不知道,这大梁什么时候已是她的天下了。 笑声戛然而止时,他的眼神已冷如寒冰: 传令下去,将这批禁卫军尽数处死! 另,叶千锦如今已不是朕的皇后,若在外遇见此人,格杀勿论! 然而圣旨还未出宫门,边境急报已至—— 敌军三十万大军再次压境,如今连破三关,很快便会攻入京城。 金銮殿上,闻时看着战讯,面色沉重。 众位爱卿有何良策 殿中一片死寂,老将们低头不语,文臣们也瑟瑟发抖。 曾经敢直言进谏的忠臣,早已被他以各种罪名处死或流放,如今朝中竟已无可用之人。 说话!闻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倾倒。 平日里不是都很能说吗如今怎么都哑巴了 终于,年迈的兵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道:陛下……依臣之意,如今唯有……唯有议和…… 议和闻时冷笑,面色沉沉道: 敌军主帅已经指名说要朕的人头,你告诉朕,该如何议和 殿下又一阵沉默,臣子们偏头交换眼神,但竟无一人开口。 闻时忽然觉得很累。 上次敌军来犯时,沈风眠单枪匹马闯入敌营,一夜之间取回敌军布防图。 那时,她是如何笑着对他说:陛下放心,只要有臣在一日,边境便一日安固。 如今,那个曾为他赴汤蹈火的人,被他亲手逼死了。 报——! 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进大殿,哆哆嗦嗦道:皇上,又一座城池失守!守将……守将开城投降了,现在大军已经攻打过来了!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闻时却异常平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再探。 三日后,敌军已经兵临城下。 闻时独自站在城楼上,寒风吹乱他的发丝。 远处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旌旗遮天蔽日。 而守城的将士们,眼中早已没了斗志。 陛下……老太监颤声劝道,请随老奴从密道走吧,老奴已经…… 闻时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敌军阵前,那顶华丽的轿辇上—— 叶千锦一袭红衣,正直直向他望过来,眼中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讥讽。 原来如此。 他早该想到的。 叶千锦与敌国,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取朕的铠甲来。 玄甲加身时,闻时恍惚看见沈风眠站在一旁,像从前无数次出征前那样,为他系紧护腕。 可一眨眼,那里只有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陛下,城门……城门破了! 喊杀声由远及近。 闻时缓步走向大殿,所过之处,宫人们四散奔逃。 昔日繁华的宫殿,转眼间,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龙椅上,还放着沈风眠最后一次上朝时呈的奏折。 闻时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忽然想起她跃下城墙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风眠,我来向你赔罪了。 他抽出佩剑。 这把时眠剑,还是他们年少时一起锻造的,剑身上刻着两人的名字。 寒光闪过,鲜血喷溅在龙椅之上。 闻时缓缓倒下时,仿佛看见沈风眠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 陛下——! 老太监的哭喊声中,敌军已经冲入大殿。 一场大火熊熊烧起,这曾经无限繁华的宫墙,转眼间便永远消逝了。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泉水微凉,沈风眠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雾气,氤氲着淡淡的金光。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泛出金色的神力。 周遭的环境也眼熟极了,沈风眠情不自禁喃喃出声道: 这是……上古神域 神女,你醒了 清朗的少年音从身侧传来。 沈风眠转头,看见一个金眸少年蹲在泉边,正用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赤足踩在神域特有的银月砂上,脚踝上缠绕着细细的金链,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名为扶桑。少年自我介绍,金瞳中似有星河流转,在此处等神女历劫归来。 沈风眠以为,他是司命派来照料她的仙侍,因此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看向泉水。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她完整的容颜—— 不似她在凡间那般憔悴粗糙,她眉心多了一道金色的神纹,面容也恢复了当年被罚下界时的模样。 我明明应该魂飞魄散才对,为何现在还能回到上界 她还恍惚记得,自己从城墙跃下,那种即将魂飞魄散的痛楚。 魂飞魄散扶桑轻声道: 你确实是魂飞魄散过,不过……%对你这样的天生神胎来说,死亡,也不过只是另一种重生罢了。 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天道为你安排好的。 他伸手搅动泉水,水面顿时浮现出无数画面—— 她与闻时在天界的相伴,在凡间从一开始的相爱,到最后的相杀,以及最后她化作金光消散的场景。 从闻时执意要私自闯入魔渊,而你奋不顾身将他救出来时,属于你的神劫就已经到了。扶桑道。 沈风眠沉默地看着那些画面,胸口仍会隐隐作痛,却不再撕心裂肺。 原本的命盘上,扶桑指尖轻点,水面又换了一组画面。 你会与闻时相知相守,直到他被心魔彻底操控,祸乱六界。 到那时,你不得不与他同归于尽,才能挽救仙界。 画面中,成魔的闻时手持染血长剑,脚下尸横遍野。 而她从背后,将剑刺入他心口的同时,也被他的魔刃贯穿。 天道仁慈,给了你这场情劫。扶桑挥手散去画面,稚嫩秀美的面容显得沉静。 让你有机会看清他的本性——他冲动易怒,刚愎自用,骨子里尽是冷漠无情,并不是值得你维护的人。 沈风眠闭上眼。 她想起闻时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么冰冷,那么厌恶。 如若是在她经历凡间这一切之前,绝不会相信这一番话。 可凡间的闻时只是被心魔稍加挑拨,就俨然变了一个人一般,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现在你虽未渡劫成功,神力却因死劫而大涨,扶桑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手指向了她眉心的神纹,轻声道: 这就是天道给你的补偿。 泉水突然泛起波澜,浮现出凡间的景象—— 大军一路攻入京城,在敌兵的胁迫之下,闻时最终自刎以殉国。 要回去吗扶桑问,以你现在的神力,轻易就能扭转乾坤。 此时他已经想起了一切,如若你现在去救下他,也许还能同他再续前缘。 沈风眠看着水中倒影,良久,摇了摇头道: 不必了。 她站起身,泉水顺着神袍滑落,未留下一丝水痕。 带我去修炼之地吧。 扶桑金眸微亮,唇角勾起温和清浅的弧度: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随我来吧。 他们穿过神域的重重迷雾,来到一处悬浮的玉台。 台上刻满古老神纹,四周环绕着九根通天玉柱,柱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龙形浮雕。 此地灵气充沛,你的境界还不够稳固,正好便于吸收灵气巩固境界。 沈风眠缓步走上玉台。 当她盘膝而坐时,九根玉柱同时亮起,龙目射出金光,将她笼罩其中。 神女,你预备闭关多久扶桑问。 直到……沈风眠顿了顿,直到我能彻底放下为止。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神域中,时间流逝得极慢。 沈风眠盘坐在玉台上,周身环绕着璀璨的金光。 她眉心的神纹日渐清晰,流转着比往日更加强盛的神力。 奇怪…… 虽然她身负神力,但也许因为是情劫未过,当时她在凡间受到的伤害,一直都未曾愈合过。 只是近日里,这些伤痕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逐渐消退。 甚至连胸口处,那道被烫出的疤痕,如今也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神女,你醒了 扶桑清冽的声音从玉台下方传来。 他手里捧着一只玉碗,碗中盛着金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该用药了。 沈风眠接过玉碗,指尖不经意触到扶桑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你受伤了她皱眉道。 扶桑迅速缩回手,将袖口往下拉了拉,轻轻笑了一下:只是无意中受的小伤,不碍事。 碗中的液体是金红色的,不知为何,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 沈风眠盯着碗中的液体,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你的神血 扶桑的金眸闪烁了一下,默认了。 为什么沈风眠放下碗,心中泛起波涛来。 我和你……关系并不算亲近,神血珍贵,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血为我疗伤 扶桑沉默片刻,忽然解开衣襟。 在他心口处,有一道形似叶脉的金色印记。 不知……神女还记得这个吗他柔声道。 沈风眠看着那道印记,怔住了。 那印记的形状……竟与她眉心的神纹,有着七分相似。 当年,你同那位神子刚化生不久,在神域中修炼。 某一日,在神域西南角,你们发现了一株快要枯死的幼苗。扶桑轻声说。 千万年来,除了你们两个由天地灵气孕育出的神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生灵能承受住此地灵气,在这里成长。 因此,那株幼苗奄奄一息,眼见着便要枯萎。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沈风眠想起来,那时她刚被孕育出不久,整日好奇地在神域探索。 有一天,她确实在神域边缘发现了一株奄奄一息的小树苗…… 闻时对它不感兴趣,催着她要快些离开。 可看着那枯黄干涸的叶脉,她终究还是不忍心。 后来,我给它喂了自己的血她喃喃道。 是的,你给了它三滴神血。扶桑微微一笑,少年面上的笑容澄澈又真诚。 正是你给的这三滴神血,一滴让我活下来,一滴助我开了灵智,而最后一滴……让我在修炼多年之后,最终得以化形。 他指向远处,神域边缘隐约可见一棵参天巨树的轮廓。 那就是我的本体,扶桑神树。 沈风眠震惊地看着他。 难怪,在初见时,她就觉得扶桑看起来莫名熟悉。 原来,他们之间还有着这样的渊源。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你遭遇情劫时,我感应到了这一切,又在神域中得到了天道的启示。扶桑重新捧起药碗,递了过来。 所以,我一直在神泉边等你回来,终于等到了你。 他目光澄澈,如初生的朝阳。 所以,帮助神女,既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心愿。 听到这话,沈风眠却下意识皱起了眉。 经历过闻时的背叛,她对使命、心愿这种话,有些本能的警惕。 扶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并不强求。 他只是将药碗放在玉台边缘,温声道:药放在这里,你想喝就喝。 说完,他转身离去,赤足踩在银沙上,脚踝的金链叮咚作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 扶桑每日都会来送药,却不再多说什么。 有时,他会带些扶桑树上的鲜果子来,有时是一截带着晨露的扶桑树枝。 总是放下东西就走,从不逾矩。 渐渐地,沈风眠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那串金链的声响,成了枯燥修炼中唯一的调剂。 这日,她终于主动开口道:扶桑,别走……今天……留下来说说话吧 扶桑的金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玉台边缘,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自化形以来,你就始终独自守在神域中吗沈风眠问。 嗯。扶桑点头道: 在你下凡之前,这神域还有些活泛气,只是……自从你下凡历劫后,这里变得更冷清了。 扶桑,你不会感到寂寞吗 扶桑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 这么长时间,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而且……他羞涩地笑了笑,轻声道: 现在你已经回来了。 沈风眠心头微暖。 这样纯粹的笑容,她在闻时脸上从未见过。 他端来熟悉的玉碗,轻声道: 今日的药喝完,神女的身体应当就能彻底恢复了。 沈风眠接过碗,这次没有犹豫地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草木的清香,让她身上的灵力变得更加充盈。 有没有觉得好一些扶桑轻轻伸出手,探向她的眉心,感受了一下她身体状况。 这一下触碰,两人都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抱歉,神女……扶桑不是有意的…… 沈风眠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无妨。沈风眠轻声说。 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这样的接触。 从那天起,他们的相处自然了许多。 扶桑会在她修炼结束时,听她说些天界和人世的趣事,有时也会只是安静地陪伴着她修炼,在她身旁静静看着天空。 神域天上蕴含大道万千,不同星子的运转痕迹,也就是世间不同事物变换的轨迹。 这些年来,沈风眠未曾归来的时刻,他便是这样一个人看着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离开神域某次星雨过后,沈风眠问道。 以你的修为,早该能拜托神树的躯体,自由来去六界了。 你不是很向往世间的一切吗 扶桑把玩着脚踝上的金链,轻声道:不是向往世间,只是向往神女眼中和口中的世间罢了。 你……你说什么 神女此前和我讲,凡间有一句话,叫——扶桑转头看她,金眸中盛满温柔。 此心安处是吾乡……神女在的地方,才是我真正向往的地方。 他没有再说话,低下了头去,只有耳根不知为何红得很明显,惹得沈风眠发出了一声轻笑。 好,小桑。 既有你这番话,今后无论去往何处,只要你还这么想,我便带着你,如何 好,一言为定。 流转星河下,只有两人相视一笑。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当——当—— 神域的宁静,被一阵悠远的钟声打破。 沈风眠从打坐中睁开眼,看见扶桑站在玉台边缘,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是仙界的迎神钟。他轻声道,想来,应是战神历劫归来了。 沈风眠眼中的情绪微微闪烁,又很快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神袍如水般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闻时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扶桑仔细观察她的神情,确认真的没有一丝波动后,才松了口气。 嗯,他在凡间的那一世已经结束。 沈风眠走向神泉,水面倒映出她淡漠的容颜:与我无关了。 与此同时,仙界凌霄殿前。 闻时跪在玉阶上,银甲加身,却掩不住满身沧桑。 这一世,他已经在生命的尽头饱尝苦楚,然而最令他挂怀的,还是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臣,归位。 天帝威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战神,你在凡间经历了这一遭,现在可知错 你要知道,六界之间好不容易才维持平稳秩序,神魔得天生法力,可凡人却是弱小至极,如若我们不加以管束自身,则极容易破坏天道恒常。 只是彼此之间的战争,已让凡人无法承受,更何况神魔之间的战争,更会让凡间生灵涂炭。 臣知错了。闻时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玉阶上。 臣愿受任何惩罚,只是,臣还有一事相求,臣……臣想知道沈风眠的下落。 殿中一片哗然。 众仙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她……天帝长叹一声,当日你二人下凡历劫时,司命便已经说过。 她情劫未过,当时便已经魂飞魄散了,我等也无计可施。 闻时猛地抬头,银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可是……可是风眠她天生神胎,怎么会因为一道情劫而彻底消失……臣不能相信…… 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由你一手造成,就算她还活着,也应当与你再无瓜葛。天帝拂袖。 更不要说,她如今已彻底跳出六界之外。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退下吧。 闻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战神府的。 他与沈风眠离开神域,来到天界之后,便在这里建了仙府,再也未曾回去过。 府中一切如旧,却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窗边她最爱的玉兰盆栽,书案上她常用的那方砚台。 还有……卧房里他们曾共枕的锦榻。 风眠…… 他颤抖着手抚过那些物件,压抑的痛苦终于决堤。 银甲铿锵落地,堂堂战神跪在空荡荡的府邸中,泣不成声。 翌日,闻时来到了司命殿。 曾经高大俊美的男人,如今已然变得憔悴瘦削。 司命星君,可还有办法……让我见她一面 司命星君摇头,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怜悯之色道: 当时你二人下界之前,我已然从天道处得知,沈神女此去凶多吉少。 如今,她果然已经彻底魂飞魄散,神格湮灭,你又如何能再看见她呢 那这个呢闻时取出一盏青铜古灯来。 这是我们从前在神域中得到的宝物,可以养护神魂。 我与她同宗同源,以我神血为引,可能为她点亮魂灯 司命星君大惊,急急拦他道:战神不可!魂灯之术损耗极大,轻则修为倒退,重则……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无妨。 只要能救回她,就算是搭进去我这条命,我也是心甘情愿。 司命这才怔怔收回了手,道: 只是,此灯虽然能重塑神魂,却不知神女的魂魄碎片在世上还有无残留,若是能找到更多的灵物,说不定还有些可能。 闻时郑重点了点头,划破了手腕,将神血滴入灯盏。 火焰噗地燃起,却只是微弱的一点青光。 看起来还不够亮……他又割开另一只手腕,喃喃道:看来还要再多些…… 他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灯盏中的血已经聚成了深深的一汪。 司命星君见此,慌忙上前阻拦道: 够了!战神,不能再继续放血了,你刚历完劫飞升,身体本就未恢复,再这样下去你会…… 闻时却推开了他,直到魂灯燃起稳定的火焰,才终于停手。 他脸色惨白,却露出这回归神界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当时我擅闯魔界,身受重伤,是风眠用半颗神心救回了我,又因为我而承受了那些责罚。 可是我却亲手将她逼到如此境地……是我对不住她。 这样……她或许能感受到我的心意,愿意为我而回归…… 接下来的日子,闻时几乎踏遍了整个仙界。 他去瑶池求取净水,到昆仑采摘雪莲,甚至闯入魔域夺取养魂木…… 所有传说中对神魂有益的天材地宝,都被他搜罗来,供养那盏魂灯。 战神大人,您这是何苦呢看守瑶池水的仙子不忍道。 沈神女她已经……彻底消失了,您做这一切,也许不过是一场徒劳而已,这又是何必呢 闻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接过瑶池水,然后转身离去。 这日,他来到两人定情的地方—— 神域与仙界的交界处,那棵古老的姻缘树下。 当年,他二人便是在这里互诉心意,最后交换了定情信物。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沈风眠亮晶晶的眸子,她看着他的眼中,带着无限情意。 闻时抚过树干上刻着的两个小字——时眠,突然一拳砸在树上。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只是,树下站着的人,却只有形单影只的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会那样对你.…… 他想起凡间时,自己对沈风眠做的一切—— 将她绑起来鞭打,将她送给敌军,最后逼得她跳下城墙…… 每一幕,都像刀子般剜着他的心。 他明明……那么爱风眠,怎么会对她做出那些事…… 夜色渐深,众仙散去。 闻时独自来到瑶池边上,这里是他曾与沈风眠赏星河的地方。 如今明月星辰依旧,却只剩他形单影只。 魂灯摆在身侧,火焰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闻时取出酒壶,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自己。 仙酿顺着下巴流下,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风眠……求求你回来……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的哭声淹没在天河的水声中,无人听见。 而在遥远的神域,沈风眠正与扶桑对弈。 她忽然心有所感,望向仙界的方向。 怎么了扶桑问。 沈风眠摇头,落下一子,轻声道:无事。 她眉心的神纹微微闪烁,很快,又恢复如常。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仙界,数月之后。 九重天外,黑云压城。 闻时正在战神府中翻阅古籍,寻找能修复神魂的方法。 忽然,整座天宫剧烈震颤,案几上的魂灯也摇晃不止。 报——! 一个天兵踉跄闯入,银甲上沾满黑血:战神大人!魔……魔族攻上南天门了! 闻时银眉紧蹙,站起身来道:魔族他们不是待在魔渊之中已数千年,怎么有胆子攻上天庭来 属下不知,只是魔界似乎前段时日发生了什么大变动,连魔尊也换了人。天兵咳出一口血,艰难道: 今日带兵攻上来的便是新魔尊,是个女子,而且名为叶千锦…… 这个名字如惊雷劈下。 闻时面色骤变,瞬间银甲加身,战神剑出鞘道:传令,备战! 当他赶到南天门时,眼前的景象,令这位身经百战的战神也心头一震—— 原本祥云缭绕的南天门此刻魔气森森,白玉台阶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天兵天将的尸体堆积如山,而站在尸山之上的,是一袭红衣的叶千锦。 不,现在,也许应该称她为魔尊。 好久不见啊,陛下。她掩唇轻笑,眼中黑气缭绕。 哦不,或许……现在我该叫你一声——战神大人 闻时剑指魔尊,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竟没死难道你也堕入魔道了不然怎么会成了什么魔尊 堕入魔道叶千锦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来直到如今,你都还被蒙在鼓里啊。 战神大人,您还不知道吧,当年我本就是魔界的一缕恶魂,趁着你重伤进了你的丹田,又在你转世之际,化身成了叶千锦。 闻时登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在凡间做的那些事情……是受你蛊惑 叶千锦面色得意道:不错,你终于意识到了…… 她话音未落,突然抬手,一道黑芒直射闻时面门。 闻时挥剑格挡,却被震退数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你的魔力怎么会……这么强他面色震惊地问道。 惊讶吗叶千锦把玩着指尖的黑雾。 这可都要感谢你啊,战神大人…… ……凡间那些屠城的怨气,你逼死沈风眠的悔恨……都是我魔气最好的养料。 闻时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住口! 怎么你不敢听吗千锦飘然而下,所过之处仙草枯萎。 不过,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全都是拜我所赐吧实话说……当初在凡间,我根本不用怎么蛊惑你。 她凑到闻时耳边,轻声道:战神啊,你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冷酷、多疑、刚愎自用…… 闭嘴! 闻时腰侧的长剑,携着雷霆之威重重斩下,却被千锦轻松避开。 她反手一挥,一道黑刃穿透闻时的护体神光,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噗——闻时单膝跪地,喷出一口金血。 千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 堂堂天界战神,不会就这点本事吧 看来这次下凡,把你的战神之力消磨得差不多了啊。 她抬脚踩在闻时肩上,将他狠狠碾进地里。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闻时猛然暴起,浑身爆发出耀眼的银光。 竟一瞬间逃脱了出来。 拦住他!千锦厉声喝道。 数十名魔兵蜂拥而上。 闻时以掌为刃,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之势。 一个魔将挥斧劈来,他侧身避过,右手成爪直掏对方心窝,魔血溅了满脸。 找死!千锦终于坐不住了,红袖翻飞间射出一道黑芒。 砰! 闻时仓促闪避,黑芒擦着肩膀划过,怀中却有一物飞了出去。 青铜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闻时目眦欲裂,想要扑去抢过来—— 不! 可灯盏已经摔在玉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缕微弱的魂火在落地瞬间熄灭,青铜碎片四散飞溅。 闻时跪在地上,颤抖的手捧起最大的一块碎片,上面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 风眠……他喉间溢出一声呜咽,像是受伤的野兽。 千锦的狂笑从头顶传来:真是感人啊!可惜你的沈风眠,永远都感受不到了!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南天门已被鲜血浸透,闻时单膝跪地,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战神剑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银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金色的神血不断涌出,在脚下积成一滩。 这就撑不住了千锦踩着黑雾缓缓落下,红裙在腥风中猎猎作响。 堂堂战神,不过如此,这么轻易便被我打败了,看来这天庭,很快便是我的天下了…… 在死之前,你可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与风眠凡间种种,尽是拜你所赐。 九泉之下,若不能得见你被挫骨扬灰,我便是死也不会瞑目…… 叶千锦听到这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她一把掐住闻时的下巴,凭空召出一道悬浮在半空的水镜,强迫他看去—— 镜中正重现着凡间的一幕幕: 他冷眼看着侍卫,将烧红的烙铁按在沈风眠胸口,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清晰可闻; 他亲手将沈风眠交给敌军,任凭他们挑断她的手筋脚筋; 他在城墙上,当着三军的面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你…… 这些,千锦每说一个字,指甲就深陷一分,难道都是我逼你做的吗 闻时瞳孔剧烈收缩,镜中的画面像千万把刀子捅进心脏。 他想否认,可记忆如此清晰—— 每一次伤害,每一句恶语,都是出自他的口,他的手。 我确实蛊惑了你。千锦松开手,欣赏着他崩溃的表情。 可是,你即便是转世,也终究有神格在身,你以为,仅凭蛊惑,就能让你对她下那样的毒手吗 她突然挥手,又是一道黑芒穿透闻时的腹部。 呃……闻时呕出一口金血,眼前阵阵发黑。 承认吧,千锦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声音阴森可怖。 你骨子里就是那样的人——自私、冷酷、薄情寡义。 我不过是……放大了你本性而已。 闻时浑身发抖,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汹涌而来: 沈风眠被绑在马背上时,浑身淋漓的鲜血。 她被挑去手脚筋时,眼中的绝望之情。 以及……她跳下城墙前,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闻时胸前的衣襟几乎已经被血浸透。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千锦用鞋尖抬起他的下巴,好像……你真的有多爱她似的。 闻时闭上眼,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是啊,如果他真的爱她,怎么忍心那样伤害她 如果他真的在乎她,怎么会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一次次将她推开 杀了我……他嘶哑地乞求道。 想得美。千锦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冷冷道: 我偏要你活着,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毁掉你最珍视的一切! 她转身面向众魔,高举双臂:今日起,这六界——很快便将归我所有! 魔族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闻时躺在血泊中,看着叶千锦踏上凌霄殿的方向。 她所过之处,仙草枯萎,祥云也变成了不祥的墨色。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血污之中。 风眠……对不起…… 可这声迟来的忏悔,再也传不到那个人耳中了。 远处,幸存的仙官们躲在废墟后,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曾经威震六界的战神,如今只能无力地躺在南天门的血泊里。 而那个来历不明的魔头,正大摇大摆地走向凌霄宝殿。 快去再请些援兵来! 没用的,连战神都被她的魔气所伤……如今还有谁能…… 难道……这六界真要从此落入魔族之手了吗 窃窃私语中,没人注意到闻时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沾血的手正缓慢地、艰难地移向插在一旁的战神剑。 千锦突然回头,一道黑芒射出,将闻时的手掌钉在地上。 想偷袭她嗤笑一声,你如今已是战败之臣,居然还妄想能翻身 闻时痛苦地蜷缩起来,眼中充满了绝望之色。 但叶千锦已经转身,继续向凌霄殿走去。 然而,就在刹那间,一道金光突然从天而降! 住手! 清冷的女声响彻云霄。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云霄之上,竟凭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天穹撕裂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踏着金光降临。 闻时仰头望去,来人竟正是他本以为已经魂飞魄散的沈风眠! 只见她凌空而立,眉心金纹流转,周身神光如旭日初升。 她身侧,还站着一位金眸少年,两人衣袂翻飞间,周身有金光环绕。 风……风眠闻时瞳孔放大,哑着嗓子唤道,踉跄着想要上前去。 沈风眠却只是淡淡扫来一眼。 那眼神如看陌生人,冰冷得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可能!千锦从废墟中爬起,红裙破损,脸上满是狰狞之色。 我明明亲眼看着你魂飞魄散了!天道之罚下,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沈风眠并未答话,只是抬手结印。 一道金光自她掌心迸射,瞬间净化了方圆百丈的魔气。 被魔化的天兵纷纷倒地,眼中黑气渐渐消散。 你——千锦暴怒,周身魔气暴涨。 就算活着又如何当年我能让你跳城墙,今日就能让你再死一次! 她猛地化作一道血影,直扑而上。 沈风眠不避不闪,在魔爪即将触及面门的瞬间,轻轻一指点出—— 轰! 金光与魔气相撞,冲击波震得整个凌霄殿都在摇晃。 千锦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根盘龙柱才停下。 这不可能……她咳着黑血爬起来,你怎么会…… 很惊讶扶桑上前一步,金眸中星光流转。 你以为设计神女历劫失败就能高枕无忧 殊不知,正是这场劫难,让她突破了最后瓶颈。 千锦脸色剧变。 她突然双手掐诀,整个天庭的魔气疯狂汇聚而来,在她身后凝成一头百丈高的魔兽虚影。 那又如何她狞笑着。 这些时日里我收集了无数怨气,足够毁掉半个仙界!谁也不能阻挡我! 魔兽仰天咆哮,裹挟着滔天魔焰扑来。 沈风眠不退反进,素手轻扬间,璀璨流转的仙力自袖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网。 破。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间,那道金网骤然收缩。 魔兽发出凄厉哀嚎,在网中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最终,被生生炼化成了一缕黑烟。 叶千锦见状,突然转身就逃。 想走扶桑看向她,冷笑道,随即轻轻挥了挥手。 无数金色桑枝破土而出,结成天罗地网,拦住了她的去路。 叶千锦被困在神力交织的囚笼中,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之色。 她脸色惨白,突然暴起发难,咬破舌尖喷出了一口精血。 那血雾中飞出万千毒针,直直朝沈风眠刺去。 沈风眠不避不闪,眉心金纹大亮。 所有毒针在距她三尺处骤然停滞,继而化为齑粉。 该结束了。 她双手合十,一道贯穿天地的金光自九霄落下,将千锦彻底笼罩。 凄厉的惨叫声中,她身上的魔气,竟然迅速消融成了一片血水。 不!我不甘心叶千锦在金光中扭曲挣扎,面容可怖至极。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能…… 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你做下了这么多恶事,余生,便好好在雷狱中受罚吧。 沈风眠掌心向下虚按,金光化作无数道锁链,将叶千锦层层束缚在了天罚台。 闻时身受重伤,此时仍瘫倒在血泊之中,只能眼神渴盼地望向此处。 然而,便是在此时,一位仙官匆匆赶来道: 神女大人!魔族余孽还在四处作乱! 沈风眠微微颔首,对扶桑道:走吧,扶桑,我们去清剿别处的战场。 两人化作金光远去,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闻时一眼。 天庭各处的战斗仍在继续。 沈风眠所过之处,魔兵尽数伏诛。 她站在云端俯瞰,看着被魔气侵蚀的仙宫灵泉,轻轻叹了口气。 神女是觉得难过吗扶桑问。 沈风眠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如今人还在,可物却已经全然不同了。 想到从前那些事情,也还是会有些可惜。 三日后,最后一队魔族也被剿灭。 叶千锦被锁在天罚台最底层,日日受九天神雷轰击。 因着魔体特殊,她纵然被劈得浑身焦黑,却也求死不得,只能日日承受着痛苦。 凌霄殿重修完毕当日,天帝设宴为沈风眠庆功。 众仙齐聚,而唯独只有闻时不在。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凌霄殿内,仙乐飘飘。 九重天的庆功宴办得极尽奢华,百丈长的玉案上摆满琼浆玉液,各路仙君神女依次向沈风眠敬酒。 她端坐在天帝右下首的位置,一袭素白神袍,眉间金纹流转,神色淡然。 闻时站在殿门外的白玉阶上,手中攥着那盏破碎的魂灯。 三个月了,自从沈风眠归来,他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与她单独说话。 战神大人为何不进去一位仙娥捧着酒壶经过,奇怪道。 闻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本君……稍后便去。 殿内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闻时透过雕花窗棂望去,只见扶桑正俯身在沈风眠耳边说着什么,惹得她唇角微扬。 那金眸少年顺势坐在她身侧的空位上,看着她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亲昵信赖。 一旁的仙娥也看到了这一切,带着艳羡道: 风眠神女和那位神子的感情真好,听说,那位神子也是从神域中出来的。 平日里两人便形影不离,如今看来,两位感情也是甚笃,真叫人羡慕。 闻时胸口如遭重击。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走入大殿。 闻时来了。天帝笑着招手道: 快来看看,这是诸位瑶池仙子亲手酿的百花酿,今日特意取出来,为风眠庆功。 沈风眠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宴席持续到月挂中天。 沈风眠起身出了殿门,闻时终于按捺不住,追了出去。 直到这时,闻时才踉跄着走上前,颤声道:风眠…… 原来你……你还活着,风眠,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找你,你都去了哪里…… 沈风眠转身,眼神依旧淡漠:我的去向,关战神何事 这声疏离的称呼,让闻时心如刀绞。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道歉……解释 可他对她做出的那些伤害,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又岂是他用言语能抹去的 我…… 在凡间那些事……闻时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因着被魔气所控才……自从我清醒之后,已经日日悔恨……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沈风眠终于转身,月光下她的眉眼如画,却冷得让人心惊。 前尘往事,今后就不必再提了。 闻时面上露出不可置信之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风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那么爱你,我放不下你的…… 放手。沈风眠眸光一冷。 扶桑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旁,金眸中寒光闪烁。 闻时不得不松开手,却仍拦在她面前:风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那些都不是我的本心,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的…… 闻时,我再说一遍,我们之间缘分已尽。沈风眠拂袖,面色冷淡道: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不会再有瓜葛。 闻时如遭雷击,怔怔质问道:那我们数千年的情分呢一起修炼、一起长大的日子……你都忘了吗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还是因为——你身边有了那个金瞳仙侍! 扶桑眼中金光暴涨,当即便要对闻时对手,却被沈风眠一个眼神制止。 你说的这一切,我都还记得。她一字一句道。 此事与扶桑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 那你为何不能原谅我! 夜风骤起,吹动沈风眠的衣袂。 她的眼神没有半点触动,像一片波澜不惊的湖: 就算那些事情我不愿同你计较,也不代表我就忘了。 没有缘分就是没有缘分,又何必要强求 闻时踉跄后退,眼中闪过绝望之色。 沈风眠却毫不犹豫转身离去,扶桑紧随其后。 在拐过长廊的瞬间,闻时看见少年神君小心翼翼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而她没有避开。 风眠!闻时绝望地喊道。 沈风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闻时双腿脱力气,情不自禁跪坐在了地上。 怀中一直揣着的魂灯碎片,此刻也洒落一地。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神血滴在白玉砖上,晕开了一片血花。 大人……您要不要处理一下。守夜的仙娥怯生生地递上帕子。 闻时却恍若未闻,只怔怔坐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风眠曾说过: 闻时,我这个人的性格,你向来是知道的。 今日我说要同你在一起,那便是生生世世要衷心不二的,若有一日你负我,我必不会回头。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还吻着她的指尖说,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凌霄殿内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闻时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沈风眠离去的方向,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自己的仙府。 月色下,那道伶仃的身影显得如此孤单。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战神殿中,又是空无一人。 整座仙府都阴沉昏暗,清冷至极。 他站在殿门前,听着清脆的风铃响声,恍惚想起,这还是三百年前,沈风眠亲手挂上的。 风铃一响,我便知道是你回来了,这样每次风铃声响起,我都会心生欢喜。少女眉眼弯弯,看着他的目光情意万千。 殿内空荡得可怕。 闻时走过每一处,都能看见往昔的影子—— 沈风眠伏案的侧脸,她煮茶时挽起的袖口,甚至连她倚在窗边小憩时垂落的发丝,都在他脑海中纤毫毕现。 为什么总是到了失去时,人才能发现,某样东西在心中如此可贵呢 夜半时分,闻时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了衣衫,他不得不大口喘着气,才能平复心悸之感。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曾安眠过。 只知道,梦中沈风眠跳下城墙的画面反复出现。 梦境的最后,往往是铺天盖地的血红色,和她那双决绝而失望的眼睛。 闻时再也睡不着,起身翻找柜中的陈酿。 酒坛挪开时,露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他手指微颤,轻轻将那东西打开,才惊觉—— 这是当年他送给沈风眠的定情信物,是一把他亲手锻造的匕首,刀柄上还刻着两人的名字。 风眠,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你便用此刀取我性命。当年誓言犹在耳边。 闻时握紧匕首,忽然站起身。 她还留着这个,是不是说明……说明她心里还有他 当年她毕竟那么爱他,甚至曾毫不犹豫要挖心救他,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了 闻时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急匆匆起身向外赶去。 天还未亮,闻时已站在沈风眠仙府外。 他正要叩门,却透过半开的窗扉看见里面的情景—— 扶桑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正在修炼的沈风眠。 少年神君双手结印,金色的结界笼罩着两人。 他凝视沈风眠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闻时僵在原地。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就像……就像当年他看沈风眠的眼神。 修炼结束的刹那,扶桑立即递上温热的药茶,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沈风眠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少年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气氛竟是说不出的温情。 闻时,你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沈风眠突然转向窗外。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他闻时呼吸一滞,推门而入。 而扶桑识趣地退到内室,却仍保持着能随时出手保护的距离。 风眠……我……闻时握紧手中的匕首,颤声道:我在府上找到了这个…… 听闻你当时回了一趟我们的仙府,带走了你的东西,可你唯独没有带走这个……是不是说明,说明你还留有一点念想,没有彻底放下。 沈风眠目光落在匕首上,神色平静道: 恰恰相反,没有带走它,不过是因为,这于我而言,只是年少时的玩物罢了。 没有什么其他的意义,所以才可有可无。 闻时不肯放弃,又从怀中掏出了那盏魂灯的碎片,执着道: 风眠,这些日子以来…… 闻时。可她再次打断了他,看着他的眼神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之色。 缘分有尽时,我已经放下了。 殿内陷入沉默。 内室传来茶杯轻碰的声响,扶桑正在准备茶点,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他们谈话。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从前的那些事,我今后便既往不咎了。沈风眠望向内室,声音柔和下来。 你知道……没有你的这些时日里,我都看到了什么吗 有的人常常诉说爱,有的人却是用行动去践行爱,前者如风过耳,留不下什么踪迹,后者却真正令我向往。 她没说完,但闻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扶桑正小心地试茶温,金眸中满是专注。 想起传闻中,那个少年在神域等待数百年的事迹,闻时突然明白了一切。 这个少年用漫长的等待,做了他几千年都没做到的事—— 默默守护,不求回报。 而他也最终打动了他的神女,从此星辰才真正坠落于他掌心。 我明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闻时艰难地开口,眼眶情不自禁红了,将匕首放在案上,轻声道: 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你……你要保重。 转身时,他听见沈风眠轻声说:你也是。 走出神域,闻时仰着头,看着初升的朝阳。 百年前那一日,如果他没去魔渊,如果他再多等一等,如果…… 可是已经没有如果了。 战神殿的风铃还在响,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听见铃声就迎出来了。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天界的桃花开了又谢,转眼间,又是三百个春秋。 沈风眠站在云端,望着脚下绵延万里的山河。 素白的衣袂被风吹起,宛如一片流云。 扶桑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金眸中映着万丈霞光。 眠眠,我们下一站去哪儿少年神君轻声问道。 沈风眠指尖轻点,云层下浮现出一幅人间画卷:听说南疆有旱魃作祟,百姓苦不堪言。 扶桑嘴角微扬,眼中闪烁着明亮的笑意:好,那我们便去南疆。 两道金光划过天际,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 南疆的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土地。 沈风眠赤足走在干涸的河床上,每一步落下,都有细小的绿芽从裂缝中钻出。 扶桑跟在她身后,手中金线织成细网,捕捉着空气中残存的魔气。 找到了。 沈风眠突然驻足,素手轻挥,一道金光直入地底。 大地剧烈震颤,一个浑身赤红的怪物破土而出,发出刺耳尖啸。 旱魃张开利爪扑来,却在距离沈风眠三尺处骤然僵住—— 扶桑的金网已将它牢牢束缚。 净化吧。沈风眠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轻轻点在旱魃眉心。 狰狞的怪物渐渐褪去赤色,身形渐渐消散。 当晚,久久不至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滋润了这片干涸已久的土地。 沈风眠和扶桑站在村口的古树下,看着欣喜若狂的百姓在雨中起舞。 少年神君陪她一起站在雨中,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化作两道流光,消失不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他们去斩杀兴风作浪的恶蛟,到净化被污染的灵泉,处处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六界各处,都流传着两位神秘仙人的传说——白衣神女与金眸神君。 这一日,他们来到凡间一座小镇。 恰逢元宵佳节,长街之上,花灯如昼。 沈风眠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前,目光落在一只小兔子糖人上。 要这个吗 还不待沈风眠回答,扶桑已经掏出铜钱将其买下。 沈风眠接过糖人,轻轻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曾有人这样买糖人给她。 怎么了扶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沈风眠摇头,将剩下的糖人递给他,轻声道:太甜了,你吃吧。 少年神君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金眸微微眯起。 沈风眠看着他这副模样,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夜深时,他们坐在客栈屋顶看月亮。 扶桑变出一壶桂花酿,斟了两杯。 酒过三巡,扶桑的金眸愈发清亮。 他忽然问道,语气看似随意,眸中的神情却带着些许忐忑。 眠眠,如今的日子,你过得开心吗 沈风眠望向远方,那里是神域的方向。 良久,她点头,轻轻摸了摸身旁少年的发道:很开心,每一天都很开心。 那就好。扶桑仰头饮尽杯中酒,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再问。 岁月如梭,转眼又是百年。 沈风眠的神力已达化境,六界再无敌手。 她和扶桑走遍了四海八荒,看尽了世间风景。 这一日,他们来到昆仑之巅,看着云海翻腾。 眠眠,接下来,我们要去何处扶桑依旧这么问,仿佛百年来从未变过。 沈风眠望着远方,轻声道:花落无心,去留随意,我们走到何处便算是何处吧。 少年神君笑着点头:好。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