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红豆知相思》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只给你最后七天时间,拿着这些钱,滚出谢府,离开上京城。 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扔在宁昭跪着的膝盖前。 她微微抬头,看见谢家主母端坐在高位上,不屑地喝着茶,指如葱根,华贵尊容的脸上满是厌恶。 这不是第一次谢家要赶她出去,往日里她总是红着眼哀求主母,我和闻舟是真心相爱的,我不在乎什么名分地位…… 可是眼下,她的心仿佛一潭死水,静静应允,奴婢领命。 谢夫人倒是有些意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冷笑一声,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是吗这话如今宁昭也信了,是的,她早该有自知之明的。原来的姹紫嫣红一场梦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不知跪了有多久,宁昭起身的时候差点摔倒,扶着宅门走出去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树梢上。 她穿过悠长的回廊,踏过好几道府门,弯弯绕绕才回到后院,回到谢府最隐秘的角落,也是谢闻舟特地为她置办的住处——饮雪斋。 可是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除了—— 宁昭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的小木盒上,她没点灯,就着窗外洒下的皎洁月光打开那木盒,里面是一支简陋的木簪,没什么特别的,也不华贵。 却是谢闻舟曾经亲手为她做的定情信物,上面刻着一叶小舟的花纹。 记忆里的谢闻舟笑着说,那便是他,要时时刻刻和昭昭在一起,死生不离。 宁昭苦笑,轻轻地摩挲着那支木簪上的小舟,想起来三年前和谢闻舟的初识。 三年前,她拜别江湖上认识的师傅,带着一身医术,决心走访各城,救济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只因她幼时便是孤儿,生命奄奄一息时被师傅所救。 她那时要去上京城,夜里下起了雨,她便在城外几十里的一处小山林里寻了个草屋歇脚。 夜里雨急,风把屋门吹开,宁昭去关门的时候被吓了一跳,门外趴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救…救……我…… 就这样,宁昭救了这个浑身是伤第二天醒来还忘记自己是谁的野男人。 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的小山林里,一待就是三年。 偏偏是这样贫瘠的地方却生长出了最浓烈的爱意。 他们彼此都成为了对方的唯一,相依为命,在这方小天地。 宁昭外出行医时,谢闻舟就在家把草屋改成了竹屋,在门前做了个专属她的秋千。 宁昭回来做饭时,谢闻舟便娴熟地给她按摩,打下手。 夏日夜里凉风习习,他们在围起来的小院里看漫天繁星。 冬日里北风呼呼,屋子里虽冷,谢闻舟早早升起炉火,裹着被子抱住她。 比温热的汤婆子传来的暖意前更汹涌的是谢闻舟热烈的吻,他低声轻语,昭昭,你可愿意 宁昭心里早已认定他,娇羞一笑,算作应允。 两人在这,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以天地为鉴,宛如做了夫妻般。 最相爱的时候,谢闻舟用竹子在胸口前刺下昭字,为她亲手做了那支有小舟花纹的木簪。 不疼吗宁昭心疼地看着那还在渗血的伤。 谢闻舟温柔地拂去她眼角的泪,笑着摇摇头,不疼,从此,我和昭昭永远在一起。 她本以为就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直到,谢闻舟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他原来不是无名无氏的可怜儿,也不是得罪仇家被追杀的亡命者,而是上京城里家门最显赫的谢家王爷的儿子,谢小侯爷,除了天子家恐怕就是谢家掌权最盛,当年的事不过是个意外。 他带着她进了谢府,偌大一个宅子,第一天去的时候宁昭就因迷路犯了家规被谢母惩罚,好在那时有谢闻舟求情才免了惩罚。 可是,渐渐的,他就变了。 他的衣着越来越华贵,经常外出谈谢家在外经营的生意,和其他的少爷们玩乐饮酒,夜夜不归。 可是她在这府里无名无份,只能像个影子一样藏在他为她筑造的那个牢笼里——饮雪斋。 她只是安慰自己,毕竟他是世子,将来要继承家底做王爷的。 可是却没想到,那天听到府中下人们都在喜气洋洋地讨论世子的婚事。 林家小姐自幼便和世子有定娃娃亲,如今王爷正缺朝中势力,那林府世代从军,如此将来世子爷和林小姐的好事便定下来了。 真是天作之合啊…… 那一夜,宁昭彻夜未眠,盯着饮雪斋前的竹子,想到曾经的那片竹林。直到次日天放亮光,她才想明白了。 那个曾在背后推着她荡秋千的谢闻舟,那个总是把猎到的好吃的都给自己的谢闻舟,那个天冷一直给她取暖的谢闻舟,那个舞剑只为她一笑的谢闻舟,那个胸前刺下她名字的谢闻舟,早就死在了进谢家的那天。 现在的他们的距离,就像当年他们看着明月的距离,即便看得见,却是永远无法靠近了。 那样的明月需要明星作伴,而不是她这个低入尘埃的人。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不死心 放过他,也是放过自己。 宁昭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银子,一夜未睡也不想睡了,她想着都要走了,也得吃吃这上京城的好东西。 来了这么久,她都没有好好逛过这繁华的上京城。 上京城最名贵的酒楼——樊楼,她就用这买她的钱来尝一尝。 二楼雅座一位! 宁昭刚上二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边坐着熟悉的身影,不同的是,对面并不是她了。 宁昭感觉心里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看到谢闻舟眼里满是温柔,正在给对面的林小姐倒茶,那样的温柔她也曾见过啊…… 她转身就想逃,小二却叫住了她,客官你这是 小二的声音吸引来了那两人,只一眼,谢闻舟便微微蹙眉,大步走过来,捏住宁昭的胳膊,那力气捏得宁昭疼得吸了口气。 你跟踪我 宁昭用尽力气挣开那只手,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劈头盖脸的话就落下来,我早和你说过,谢林两家世代交好,你为何这般胡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宁昭本就没睡也没吃,虚弱得很,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 昨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林家小姐自幼便和世子有定娃娃亲…… 好一个世代交好啊…… 闻舟哥哥,你这么凶要把晚棠吓坏了,林晚棠走过来打圆场,笑得好漂亮,这便是救了闻舟哥哥的昭姐姐吧,想必也是来吃饭的,一块坐吧。 宁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晚棠拉到他们那桌坐下。 一抬眼便能对上谢闻舟那张冷漠的脸。 林晚棠唤来小二,昭姐姐想吃什么这樊楼的厨子做京菜是一绝。 宁昭根本没来过这里,自然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菜式。她心底的难堪作祟,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瞧我多粗心,怕是昭姐姐此前并未来过樊楼吧,小二,先做碗四宝汤来。林晚棠抱歉地说,眼里却划过一丝得逞。 香气扑鼻的一碗四宝汤端上来,宁昭才知道这所谓的四宝是什么,原是鱼糜打成丸,就着时下新鲜的两种蔬菜加虾头煮出来的。 宁昭盯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感觉胃部隐隐作痛。 她自小只要一吃鱼虾便浑身难受,高烧不止。 刚想婉拒,匆匆来了个谢府上的小厮,谢闻舟起身到一边去回话,席面上只剩下林晚棠和宁昭二人。 宁昭刚扯出一个笑来,想谢绝林晚棠的好意,身旁的林晚棠才露出真面目来。 她一边轻轻地敲着那四宝汤碗的边沿,一边嘲笑道, 你不要以为你救过闻舟就可以协恩图报,像你这样的江湖女医,身家本就不干净,还一直赖在谢府,真够厚脸皮的。 宁昭这才知道,刚刚的温柔不过是她的伪装,即便自己一无所有也容不得被如此侮辱,她气得一下子站起来,林小姐,你我素未相识,请你…… 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林晚棠尖叫一声,抬手打翻了那碗四宝汤,滚烫的液体泼在她手背上,也溅了宁昭满手。 谢闻舟闻声而来,急切地捧起林晚棠那只红扑扑的手,怎么回事 林晚棠眼里噙满了泪水,委屈地说,我想可能昭姐姐不是有心的,只是看到我们吃饭有所误会,原是我不好…… 我没有… 够了!谢闻舟怒不可遏,我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宁昭你何时变成这样了,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谢闻舟横手一抱,林晚棠娇滴滴地靠在他胸前,留下宁昭傻傻站在原地,手上的疼比不过心里的疼。 谢闻舟走了,没有看她一眼,匆匆的,就好像那三年没有存在过一样。 宁昭苦笑一声,大颗大颗眼泪落下来,从前她只要稍稍破一点皮,谢闻舟都心疼得不得了,如今眼里、身边却再也没有她了。 谢闻舟,上京城,饮雪斋,模糊了。 第二章 第二章 直到日落,宁昭才失魂落魄地回了饮雪斋。 回去后,她便在翻出自己的医箱,消毒、上药、包扎。 伤口泛起细密的刺痛,像无数蚂蚁在啃噬。 今夜无月,昏暗的灯火下,宁昭瞥见在角落放了好久的古琴。 她记得,这是谢闻舟刚恢复记忆的时候给她买的,那时候,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估计他都会找人去摘。 他说,昭昭,我来教你抚琴作诗,以后你便是侯府唯一的夫人。 可如今琴未学几回,上面已经满是尘埃,就像他们之间一样。 她眼角湿润起来,实在是不能再哭了,擦擦泪,宁昭开始收拾起来,谢母说七日后便会把通行文牒送到饮雪斋,到那时她便能出城另寻一番天地了。 说收拾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常年跟着她的医箱,衣服,还有那支木簪。 宁昭想了想,把木簪还是放下了,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 正在她出神时,房门被人打开,是谢闻舟。 他一身酒气,衣服松垮垮的,一进门看见她的包袱,脸色一沉,你这是在做什么 收拾东西。宁昭平静回答,动作不停地低头叠着衣服。 谢闻舟走近,身上带着女人的脂粉香气。 他一把扣住她在收拾东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皱眉。 就因为我今天和晚棠吃饭,你伤人在先还未道歉,又在这闹什么 谢闻舟不耐烦地吼道,我如今需要林家的势力,林伯伯让我多照顾一下晚棠,你就不能懂事点吗 宁昭咬着唇不出声,太用力嘴角都被咬破了,一丝血味钻进嘴里。 她已经很懂事了,就像他突然出现的那三年,她也会合适地离开。 林家小姐,谢小侯爷,天作之合。 说话!谢闻舟几乎是吼在耳边。 宁昭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开口,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去意已决,自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屋内一片死寂,谢闻舟丢下一句,看你闹到什么时候!便摔门而去。 门重重地关上,砰的一声惊灭了房间的烛火。宁昭的心涩涩的。 第二日天稍亮,府里管事便来报说今日府上有贵客,需要宁昭去帮忙端茶倒水。 宁昭简单收拾下便去了前厅,刚进,就看见言笑晏晏的二人,原来是林晚棠来了。 林晚棠今日穿着一身绿罗裙,加之粉色发饰,好似夏日里一朵清荷盛开,使人挪不开眼。 看见宁昭,她又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来,昨日的事我听闻舟哥哥说了,只是误会,我没有往心里去的,昭姐姐也不要和我生分了。 宁昭恭恭敬敬给两人上了茶,缓缓开口,奴婢不敢高攀林小姐,多谢林小姐大人有大量。 我爹选不好送皇上的寿礼,非要闻舟哥哥今日陪我去挑,昭姐姐可不要多心啊。 宁昭望向谢闻舟的方向,他正在饮茶,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奴婢不敢也不会,对世子小姐的事多心。 这话听得刺耳,谢闻舟放下茶盏就要发作,却又看见林晚棠走到宁昭身边,故作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我刚好也想买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呢,昭姐姐就陪我一起吧。 不容宁昭拒绝,谢闻舟像是下了命令般,走吧,别误了时辰。 就这样宁昭还穿着丫鬟的衣服被迫一同出门,门口停着侯府的马车,宁昭识趣地说,我走就行。 马车内,马车外,已然是不同的境地了。 曾几何时,谢闻舟怕她累,去山上摘草药时都是背着她上山,回来时一双脚都磨出了血水。 今夕是何夕。 樊楼里,今日正是一场上京城最热闹的集会。这樊楼不仅吃喝玩乐样样俱全,掌柜更是喜爱收藏珍贵字画、珍稀物品,每年会办一场集会由王公贵族们价高者买下。 这样的场合,宁昭从未来过,穿着丫鬟的衣服更是格格不入。 理所应当地扮演着谢府下人站在二人身后。 一样一样的宝贝亮相,最后都在林晚棠一句句,这个不错,那个也还行,被谢闻舟一件一件买下,而林晚棠不过是粗略看几眼就丢在一边,由宁昭收拾起来。 闻舟哥哥可不能偏心,也要给昭姐姐买一个呀 谢闻舟微微倚靠坐着,漫不经心答,不用,她不适合这些。 林晚棠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的笑,那是一种上位者的胜利。 不适合言下之意就是不配。配不上。 宁昭望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如何也不能与记忆里的人影重合了。 他们曾经那么穷困,在小小的竹屋里也能过得幸福,谢闻舟说,等再过几年他攒的钱够了,就进城做生意,带昭昭过上好日子。 这好日子也轮不上她了。 就要结束了,还有几天时间,她就可以永远告别这个地方了。 最后一件是掌柜无意间得到的宝贝,可遇不可求的——藕粉和田玉锁吊坠一枚。 宁昭瞪大了眼,那是她的玉锁,那是世间她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样遗物。 可是那时候谢闻舟伤病不止,需要的药材也是价格昂贵,还要求人偷偷从城里运出来,她才不得以典当了那枚玉锁。 刚来谢府的时候她就凑够了钱想要赎回来,却找不回来了。 我要! 下意识的,宁昭就说了出来,顾不上旁人的窃窃私语。 不愧是谢府,连个丫鬟都能叫买了,掌柜的,你这是什么规矩 宁昭知道,眼下她只好将目光投向谢闻舟,谢闻舟对上那炙热的目光,刚想要做主拍下,就听到林晚棠的声音。 我正缺一个这样的平安锁呢,闻舟哥哥。 谢闻舟只微微犹豫了一下,便温柔地对着林晚棠笑道,好,你想要什么都行。 闻舟哥哥对晚棠最好了,从小就是。 宁昭捏紧了拳头,眼眶憋得通红,看着谢闻舟微微抬手,拿下那枚玉锁。 别的都行,偏这玉锁不行。 为何谢闻舟眼里一片茫然,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明那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为她赎回来。 第三章 第三章 那是我爹娘的遗物,谢闻舟!你答应过我,会为我赎回来的…… 林晚棠把玩着那枚玉锁,见谢闻舟露出为难的神色,假意大度。 既是姐姐的爱物,晚棠怎好夺人所爱呢 而她眉眼含笑,伸手递出那枚玉锁,忽然哎呀一声—— 啪! 玉锁重重地摔下来,碎成两半,宁昭几乎是立刻跪了下来,她的心就像这玉锁,碎了。 你分明就是故意和我作对,你为何要这样 我没有,昭姐姐,你误会我了,晚棠不是故意的,我来帮你…… 林晚棠俯身就要去捡那玉锁碎片,还没等宁昭说不用,谢闻舟就站起来扶住了她。 你可是堂堂林府千金,这种事下人去做就可以了。 谢闻舟又转身不屑地对着跪坐在地的宁昭,我本以为昨天我说的够明白了,一枚玉锁而已,你到底又要闹什么 我闹宁昭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 世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初若没有这玉锁,你能活得成吗你果然都不记得了,我曾给你说,这是世上我爹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若不是为了你,若不是为了你…… 谢闻舟似是想起来什么,面露愧色,可是下一秒看到梨花带雨的林晚棠,便是什么也抛在脑后了。 一枚玉锁摔了便摔了,你这样大呼小喝的,成什么体统 是我不好,昭姐姐,你不要生闻舟哥哥的气。 两人在眼前一唱一和倒是令宁昭觉得作呕,她一声不吭,拾起那碎裂的玉锁,沉默地走出樊楼。 樊楼外今日搭了戏台,正在唱着断桥, 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鱼水情,山海誓,他全然不想…… 三年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鱼水情缘吧。 宁昭怅然若失地走在街上,走到脚底发疼,漫天大雨落下,她的泪也混在其中。 明明从前那时候她只要上山采药,他都舍不得她走半步路,家里的事情也是轮不到她做,有一回不小心切菜把手指切破了,他心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还有一回下山突逢大雨,他脱下衣服为她挡雨,紧紧地把她抱住怀里,雨滴再冷,也融化在温暖的拥抱和绵长的吻里。 可是现在,她看着那辆谢府的马车只是路过她,没有任何停留。 这繁华的上京城竟是能变化人心的地方,她苦笑,近日种种都让她疲惫不堪,她好想睡一觉,好想做一场回到过去的梦。 人人都觉得她要协恩图报,贪图谢府的财势,无人知晓她只是想要一个谢闻舟。 想要那个在小竹屋里温柔唤她昭昭的谢闻舟。 可是那时候已经回不去了,一叶小舟愈行愈远。 回到饮雪斋的宁昭做了一个梦,梦见曾经的谢闻舟死在了一场大雨里。 第二天一早,就响起了敲门声,只是还未等宁昭起身开门,谢闻舟就自己进来了。 今日府中有家宴,你也来。 第四章 第四章 没等宁昭应允,谢闻舟便走了。也不想再多生什么变故,宁昭简单梳洗后,犹豫一番还是穿了那件宝蓝盘锦镶花锦裙,那是初入府时,谢闻舟为她买的。 本不想穿的,奈何没有别的体面些的衣服。铜镜前的宁昭虽未着粉黛,却是天然清丽。 而那支木簪还静静地躺在木盒上。 暮色将至,谢府的家宴也要开始。院中挂满了灯笼,摆满了席面。 谢闻舟领她前去赴宴,大步往前丝毫没有回头看。宁昭微微冒汗,脚踝处不时有隐痛传来,昨日走了很多路,又在雨里摔了,今日还没休息。 可是眼下她只能沉默地跟在谢闻舟身后,不敢叫痛。 刚进前院,宁昭就看见林晚棠,身旁围着谢母谢父,聊得好不开怀。 今晚的林晚棠头戴珍珠八宝钿,插着绿松石的步摇,身上穿的是京中五珍坊做的珊瑚珠绣牡丹衣,俨然一副世子夫人的模样。 闻舟来了。谢母笑盈盈起身就拉着谢闻舟往里走,完全忽视了身后的宁昭,晚棠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谢闻舟这才回头看了宁昭一眼。 他怕看见宁昭露出委屈、伤心的神情,他也不想在这种场合处理这些儿女情长,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宁昭的脸上很平静,没有喜怒。 谢闻舟才注意到宁昭穿的衣服,心里有股不安,可是那份不安很快就消散在了杯酒交错里。 昭姐姐也来了呀。林晚棠站起来,故作惊讶,又莞尔一笑道,我要和昭姐姐坐一起。 谢母这才拉过,或者说是拽过宁昭的胳膊,低声地说,安分点,别忘了你答应的, 宁昭微笑点头,内心却是寂寥无声。 她恨不得立刻就纵马离开这上京,离开谢府,离开谢闻舟,再也不回来。 家宴开席,好不热闹。 围绕着林晚棠和谢闻舟儿时的事展开,再聊上一辈的交集,四人其乐融融,只有宁昭是多余的。 你啊,小时候最不让人省心,成天带着晚棠是东跑西跑,七岁那年把你爹最喜欢的琉璃花瓶打碎了,要不是晚棠给你求情,可要挨打一顿。 我和晚棠爹也是熟识了,十岁晚棠生辰时,你这个浑小子当众抱着晚棠,说非她不娶,我和你林伯伯才定下这门亲事。 如今你们也都长大了,真好,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些话宁昭不是第一次听。但愿是最后一次听。 谢闻舟最开始也会皱眉打断母亲,但是次数多了,时间久了,他便再也没有说什么。 宁昭知道,他应下了这亲事,她沉默地喝汤,汤热本该暖胃,却比不过心寒。 家宴结束后,谢母做主让谢闻舟送林晚棠回府。 现下坐车定是颠得人不舒服,不如闻舟哥哥陪我走一走吧。林晚棠笑吟吟地挽住谢闻舟的胳膊,如此亲切可人,谢闻舟自然是微笑应允。 天黑了,带些丫头小厮跟着,去吧。谢母摆摆手,上一秒还在和蔼笑着的脸对上宁昭的下一秒就变得阴冷,你,跟着。 空旷的街上只有寥寥几位行人,白日叫卖的商贩现下都已归家。 宁昭正若有所思,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匹疯马,直直地朝着他们一行人的方向冲过来。 啊! 剧烈的撞击迎面扑来,宁昭看见谢闻舟想也没想就拉起林晚棠的手闪到一边,而那畜生的马蹄狠狠地踏在了宁昭的胸口。 她毫无防备地倒下,猛吐出一大口鲜红的血,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直到完全合眼前,她都未曾看到谢闻舟看过来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晚棠身上。 原来,就连生死关头,现在的他,选择也不再是她。 …… 再次醒来时,宁昭躺在饮雪斋的床上。 身体只微微一动,钻心的疼痛便四处传来,她咬着牙坐起来,靠在床头,口干想喝口水,却连茶盏都够不到。 房门吱呀打开,走进来的人不是谢闻舟,而是谢母。 谢夫人一身暗红色金线绣珠芙蓉裙,头上插满了各式金器和以珠宝的钗式,不愧是京中最富贵人家的当家主母。 宁昭,我让你滚出上京,你既收了我的钱,为何还一直赖在我儿身边,莫非…… 谢母眯着眼,捏住宁昭的下巴,狠戾地看着她,你可不要痴心妄想,还想着嫁进谢府! 不是,主母手下的人还未把通行文牒送来,我暂时还出不了城。 宁昭撇开谢母的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您放心,等文牒一到,我便立刻出城,走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上京。 谢母得意地笑道,那就希望宁小姐说到做到。 她故意将宁小姐三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格外讽刺。 话音刚落,谢闻舟忽然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走谁要走 第五章 第五章 童昭垂下眼睫,撒着谎:主母过来看望我,我说我身体没有大碍,让她先走。 谢母见状,连忙假意关心了几句,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饮雪斋里只剩下宁昭和谢闻舟二人。 此前的事发生得太过突然,谢闻舟的声音闷闷的,像夏天的雷雨,我未想到那马会踢到你。 宁昭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我没怪你。 当真 谢闻舟仔细地盯着宁昭那张苍白的脸,试图从中窥探出一丝愤怒或是委屈,可是都没有。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充斥着烦闷,总觉得宁昭是在掩饰。 你不要生我闷气…… 谢闻舟宽厚的手掌就要抚摸上宁昭的脸,却被她躲了过去。 宁昭顺势又躺下,尽管身体疼痛难耐,现下却更是心如死水,我真的没事,我想休息了,你去陪林小姐吧,她想必也是吓坏了。 即便是背过身,宁昭也能感觉到谢闻舟看着她好久,才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一连几日,谢闻舟都会过来看她,有时候是带着公事在房中处理,有时候只是坐她身侧读些闲书,偶尔问她疼不疼,宁昭也只是轻轻摇头。 可是当她迷迷糊糊睡着又醒来,身边又是空无一人。 房中来洒扫的两个丫头在门口偷闲聊天总说—— 林小姐可真是命好,爹爹是大将军,人又漂亮,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 可不,我听说前些日林小姐被一匹疯马吓到了,少爷亲手将那疯马杀了,还日日去陪着林小姐,晚上也不着家呢。 宁昭闭着眼,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那日天气晴朗,宁昭感觉身体好多了,虽然身体还有些隐隐的疼痛,好在终于可以下床行走了。 她一个人在饮雪斋前边的小花园里闲逛,感受阳光带来的片刻美好。 谢闻舟出现时,宁昭有些意外。 听府里下人说,你伤已好全,我带你出去走走。 谢闻舟做事从来就不是和她商量,也容不得她答不答应。 只是刚踏上出府的马车,宁昭微微一愣,林晚棠已经坐在马车里了,冲她温柔一笑,昭姐姐不会介意我一同前行吧,我也闷在家里好多天了。 谢闻舟微微蹙眉,似乎想解释什么,宁昭淡淡开口:无妨。 她平静地坐在侧边,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对面并排而坐的两人。 谢闻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宁昭轻挑起帘布,车外人来人往,这上京城她毫无眷恋。 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处宅邸前。宁昭这才知道不是随心地走走,谢闻舟是带她来赴宴,京中另一位风流王爷——永宗王爷,所办的春日宴。 所谓春日宴,不过是永宗王爷召来王公子弟们一起饮酒作诗,舞剑品茗,赏花吟赋。 谢小侯爷来了怎么还带了两个女子,还真是处处留情呢 别瞎说,那头戴金钗落珠步摇的是林家的小姐,林晚棠。 难怪呢,和这小侯爷看着倒真是登对呢。另外那个就是婢女了 这不就是传言里那个救了小侯爷的江湖医女吗啧啧,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 来往宾客们说得是津津乐道,宁昭却充耳不闻,仿佛说的人不是她,她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盯着院里盛开的芍药出神。 而谢闻舟全程都跟在林晚棠身后,形影不离,怕她在这日头下晒,还不迭用扇子送着风来。 昭姐姐,我带你去认识其他小姐们吧。林晚棠忽然挽起宁昭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边的榭水亭走去。 榭水亭里坐着好几位身着华贵的世家小姐,打趣地望向宁昭。 这位是,宁昭,和我们小侯爷关系可不一般,你们可不许冷落了人家。 宁昭不知林晚棠又要做什么,可是贸然走开更是不妥,然而亭子就那么大的地方,她刚好就站在了亭子外边,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她额头出汗。 这春日宴,最有趣的就是猜花谜了,以花名为谜底,将自己的谜面写于四方小纸上,再折成纸船放入这假山池里,谁解了谁的谜,出谜者就要给猜中的人一个彩头。 林晚棠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假意递过来纸笔,昭姐姐,你也来试一试 我……宁昭不知如何作答。 哎呀,都是晚棠不好,忘记姐姐不比我们自幼困在家里需要习文识字,怕是不会写字吧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轻笑,像细小的银针,一根根扎进宁昭的皮肤。 其中一个半遮着笑,宁姑娘可是悬壶济世的高手,怕是来路不明的男子都要去救治,哪有时间像我们一样学写字呀 宁昭紧闭着唇,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有用,林晚棠就是要她难堪的。 榭水亭内小姐们工工整整写下字谜,榭水亭外,宁昭被太阳晒得嘴唇发白。她的双腿似乎被钉住,然而这府邸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包括谢闻舟。 第六章 第六章 今日宴会永宗王爷的彩头是——紫金琉璃蝴蝶酒樽一套!管家在院中宣布。 每年的春日宴都以王爷的彩头为结束,而王爷的规矩就是才艺表演,呼声最高者胜出。 闻舟哥哥,那蝴蝶酒樽好看,晚棠喜欢,你可愿陪我林晚棠扯着谢闻舟的衣袖撒娇道。 谢闻舟满眼宠溺地摸了摸林晚棠的头,就算是晚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去想办法给你摘。 多么讽刺的一句话啊…… 宁昭看着林晚棠回头投来一个得意的笑,挽住谢闻舟就到那榭水亭中间,众人在院子里围观。 谢闻舟抚琴,琴声如涓涓细流,林晚棠善舞,腰肢柔软好似拂柳。 宾客们都赞叹不已,好一对佳偶天成。而台下刚刚亭子里的那些小姐们也团团围住宁昭。 宁昭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了,这才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而你,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怎么好意思今天来的 乡下来的粗野丫头,都不知道和多少野男人不干不净,还好意思住在谢府! 刺耳的笑声像玻璃般扎进耳膜。 宁昭只想离开,她攥紧裙摆转身要走,却被人故意伸脚绊倒。 毫无防备地重重摔在地上,还未好全的身体连着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可是还没等她缓过劲来,一只脚就踩上了她的手背。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踩着她手的那位小姐故作惊讶,脚却没松开半分,绣花鞋跟狠狠地在宁昭的五指上碾动,没看见你呢。 咔!清脆的骨头碎裂的声响。 宁昭疼得脸色惨白,本能地望向正在抚琴的谢闻舟,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期盼那人能看过来一眼。 一眼就好。 谢闻舟真的往这边看了一眼,可仅仅也只是匆匆一瞥,他的视线又回到林晚棠身上。 那一眼陌生得好像是不认识的人。 宁昭再也不期盼了,她死命地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脑海里蹦出从前的画面,那时她采草药被路边的野草划伤,谢闻舟心疼得连着一个月都不让她再去采药,家里的所有事都由他一人承包。 可现在,她的手都要被人踩断了,他也置若罔闻,仿佛陌生人。 亭子里的谢闻舟还在和林晚棠相视一笑,默契地弹奏完一曲又接着下一曲。 呃啊——! 粗重的鞋跟再次落下,重重地踩在刚刚已经碎裂的地方。 疼痛犹如万千蚂蚁在心头爬,啃噬着宁昭生命里一点,一点的光。 在失去所有意识前,她的耳边传来鼓声雷动,欢声笑语,曲舞终了,好不雀跃。 …… 宁昭再次醒来的时候,依旧在饮雪斋,不同的是,这次身边还有位大夫。 大夫正在和谢闻舟交代病情:世子,姑娘的右手指骨呈粉碎性骨折,即便后面痊愈也会留下永久性损伤,再也做不了细活,十指连心,接下来一个月她都会疼得夜不能寐,一定要好好看护。 宁昭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那她以后怎么医人,怎么施针诊脉。 她下意识就要撑住身体起来,而右手不仅使不上力气更是疼得她一下跌下去,发出声响,引来正在交谈的二人的目光。 大夫叹了口气提着医箱就离开了。谢闻舟连忙扶起宁昭坐起来,抱歉地解释,当时我只注意弹琴了,没有看到你跌倒…… 宁昭看到那张曾日日夜夜相对的脸只觉得心寒,脑海里依然是晕倒前,他在那里和林晚棠温柔含笑对视弹琴作舞的画面。 他是没看到,还是根本不在意。 她缓缓闭上眼,竭力压住心头传来的那抹痛意,一字一句道:我要报官。 谢闻舟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没听见大夫说的话吗 宁昭微微举起裹得厚厚实实的右手,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天子脚下,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她们将我的手变成这样,难道不应该付出代价吗 只是以后不能做一些事而已,更何况在这里,我不会让你需要做什么事情的。谢闻舟的神情变得复杂,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她们都是晚棠的朋友,个个都是上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追究,晚棠会很难堪。宁昭,你一定要把事情闹这么僵吗 第七章 第七章 豆大的泪珠无声地落在柔软的被褥上,就像宁昭这个人一样,无声无息。 所以就要因为要顾及林晚棠的脸面,她就要生生吞下这些苦楚吗 我一定要报官。 谢闻舟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你变成这样,宁昭,你从前从不会让我为难。 他走到房门口,像是事先预备好的那样,唤人抬进来好几个木箱。 他啪的一声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见宁昭没有反应,他又打开第二口木箱,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珠宝玉石。 第三口,是上好的锦缎罗裙。 …… 够了吗谢闻舟冷冷开口,你报官也得不到这么多。 宁昭觉得好笑,她笑着笑着,眼泪也在控制不住地掉,多谢世子,我权当你今日兑现了当年对我的承诺,谢闻舟。 谢闻舟不解,他也不想再记得,大步走出饮雪斋,不曾回头。 那个曾经怕她掉一滴泪的少年,在小小的竹屋里大言不惭地抱着她说, 昭昭,我以后一定要挣好多好多钱,全部给我的昭昭,还要把所有漂亮的珠宝衣服都给昭昭,我的昭昭,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谢闻舟的背影渐渐消散,如同记忆里那个少年,一同消散在这岁月里。 宁昭知道,曾经那个谢闻舟已经彻底死了。 死在那天大雨的长街上,死在春日宴的欢声里,死在宁昭的眼泪里。 自那天后,谢闻舟再未来过饮雪斋,只是他的贴身小厮每日都会来一趟。 昨日是燕窝,今日是人参,明日便是别的名贵补品。 少爷最近忙,姑娘安心养伤就好。 宁昭沉默点点头,她并不在意,看着碗中的人参汤,从前若是能在山里挖到一根,她和谢闻舟都要高兴好久,如今唾手可得,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 至于谢闻舟真的忙不忙,倒是常听到丫头们闲聊。 昨日是陪林小姐去逛灯会,亲手做就荷花灯为林晚棠祈福。 今日是为博美人一笑掷千金,包下樊楼,只为了给林小姐庆贺生辰。 明日怕是又有什么新花样。 宁昭倒落得清闲,躲在饮雪斋前的竹子后边,一边饮茶一边看日落,慢慢落下去。 宁姑娘让我好找,这是主母让我转交给你的。管家递过来的,正是那通行文牒。 宁昭接过那通行文牒,手微微颤抖,眼眶一下就泛起泪花。 终于,要结束了。 她不用留在这上京城里处处被人踩一头,不用在这谢府如履薄冰。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放过自己了,也放过从前那美好的三年情爱时光。 太阳温暖的余晖落在那张薄薄的通行文牒上,宁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暖意,这是来到这上京城里她第一次觉得温暖。 第二天一早宁昭就去把银两兑换成银票,又将那些珠宝衣裳全部典当,置办了几身简单的行头,方便带的干粮,直到中午才回府。 一进前院,宁昭就看见小厮们正从府外的马车上搬着木箱进来,谢闻舟和林晚棠就站在前院说话,见她回来,齐刷刷的住了嘴。 谢闻舟率先开口,林将军领命剿匪去了,晚棠说一个人在府上害怕,便搬过来住段时间。谢林两家世代交好,我理应照顾好她。 宁昭只觉得头疼,其实也不需要和她解释什么。 因为从今日起,他们便没有任何关系了。 宁昭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回饮雪斋的路。 林晚棠叫住了她,对了,待会闻舟哥哥带我去樊楼看戏,昭姐姐可要一同 只是宁昭还没来得及拒绝,谢闻舟倒是替她开了口,不用,她也听不懂那些,在家养伤就行。 是的,正如世子所言。 宁昭不想再多停留,疾步穿过回廊,去往饮雪斋。 饮雪斋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就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最后要离开了包袱也不过薄薄一个。 宁昭望着这里,又想到小竹屋,承载着她无数期盼的地方,终究还是和那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古琴一般,落上厚厚的尘埃。 桌子上还放着那枚木簪,一叶小舟的花纹静静的躺在那,宁昭轻轻拿起,又放下。 留在饮雪斋才是这木簪的归宿。 她背起包袱,轻轻掩门,门外竹子依旧挺拔,太阳也依旧,只是她和谢闻舟再也回不去了。 三年前那场滂沱大雨,她在竹门前捡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就像捡到生命中的太阳。 三年后的今天,她无声地离去,就像这太阳从未照耀过一般。 第八章 第八章 而在樊楼看戏的另一边。 谢闻舟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脑海里都是中午宁昭入府时手里提着包裹的画面,那种淡漠的眼神他之前从没见到过,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 一场戏罢,台下众人欢呼,他却提不起精神,就连林晚棠和他说话时,他也听得不是很认真。 谢闻舟自顾自地站起来就往回去的路走,林晚棠不解地拉住他。 闻舟哥哥,你…怎么了 见到满脸担忧的林晚棠,谢闻舟也没力气去哄,只是摆摆手,喃喃道, 我突然想起来我有点事没办,晚棠你先自己逛逛。 闻……林晚棠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一句,谢闻舟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林晚棠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他的不快,才让他突然离开,想起他刚刚的反应,又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 就算真生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这门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出不了什么别的岔子。 谢闻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直走到谢府大门,才晃过神来。他迫切地一步两步,而后小跑起来,险些摔倒,直到走到那饮雪斋前才稍稍安心。 昭昭,昭昭。 熟悉的称谓却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而饮雪斋静静的,并没有人回应。 谢闻舟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宁昭的回应了。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他的昭昭慢慢离他越来越远。 似乎从宁昭最开始看到他请画师为他和林晚棠作的画的时候,满眼泪水净是失望地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他也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寻常作画而已,你不要闹。 谢闻舟忘了那时的宁昭是什么反应,只记得从那之后,她越来越沉默,与他越来越疏离。 这段时间她确实也受了不少委屈。 不过无妨,他现在回来了,他会好好弥补她的。 这样想着,谢闻舟推门走进饮雪斋,只一眼,他就发现不对劲。 屋子里空荡荡的,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谢闻舟身体微颤,他不敢相信地环视这房中的一切,又发疯似的扑到柜子前翻找。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这间屋子里属于宁昭的一切都不在了。 宁昭,她走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们可是整整相伴了三年,那三年的日日夜夜都一起相依为命,相付真心,他们之间的感情那样深厚,她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呢 谢闻舟不相信。 他呆呆地站在屋子里,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小厮通报了好几遍说主母唤他,他也不为所动,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唯有当年的风雨呼啸。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谢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谢闻舟才缓缓地侧过头,却未开口,亦不知说什么。 谢母见他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着眉不悦地开口,我让小厮传话,你为何迟迟不来 环视一圈发现这屋里被谢闻舟搅得混乱不堪,心中更是没好气,不等他开口解释,谢母伸出食指来用力地戳着谢闻舟的右肩。 你这是发什么癔症今日不是带晚棠去樊楼看戏吗你怎么好端端地丢下她一人便回府,还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的。你和晚棠好事将近,不要在这个节骨眼闹什么幺蛾子…… 第九章 第九章 谢母的声音不断传来,谢闻舟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闻舟,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在听吗 看出了儿子的神游,谢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却仍旧一无所觉,只不断喃喃着一个名字, 昭昭,昭昭…… 昭昭这两个字落入谢母的耳中,她有些不悦地蹙起了眉,眼底也不免染上了几分不屑。 一个没有家世的江湖医女,因着谢闻舟失忆才攀上了谢家这颗大树,若不是有那三年的照顾,怕是这辈子都进不了上京。 她和谢闻舟本就是天壤之别,好在还算懂事,知道知难而退。 想到这里,谢母看了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又算了算时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挑了挑眉,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她走了倒还算识趣,走了正好,你和晚棠的婚期也要择个吉日了。 但不知道是那个字触动了谢闻舟,他脸色骤然一变,不,不可能!宁昭不可能会离开我…… 她明明那么爱他。 谢母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你可别傻了我的儿,她当时收我钱时可是半分都没犹豫。 谢闻舟不可置信地猛抬头,对上谢母的眼睛,钱什么钱 谢母的声音忽然一滞,眼中闪过几分懊恼,但很快就又恢复了自然。 之前瞒着谢闻舟是担心他知道后不会心甘情愿和宁昭分开,可她现在已经离开了,就算他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还会因此认清她的真面目。 不过是一个免不了世俗的女子罢了。 这样想着,谢母也就毫无负担的将不久前的事情全盘托出。 七日前我曾找她见过一面,给了她一包银子,让她离开上京,本以为她还会与我迂回争辩一番,倒是没想到她是拿了钱就应下了,我记得第二日便拿着钱要去樊楼挥霍。如今算算时间,通行文牒到了,她也是如期离开了。 谢闻舟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眼眶渐渐泛起热意,酸涩感让他不停地眨着眼,胸口处传来令人窒息的痛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谢闻舟咬着牙不愿相信谢母的话,双目赤红地看向谢母,不甘心地问, 是您逼她离开的,昭昭她不是自愿的,对不对 可他注定要失望,谢母摇了摇头,神色间满是不在意,我何故瞒你,是你把她想得太好了,闻舟你生性单纯,不知道外面的野女人多会演戏骗人。 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江湖女子不值一提,日后你与晚棠成婚,自然知道门当户对的重要。 谢闻舟偏过头,仿佛就能躲开这个残酷的事实,可余光一瞥,刚好落在木桌上,那支木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猛地抓起那支木簪,看到那熟悉的小舟花纹,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刀刻的痕迹,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 宁昭,你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为什么却把它留在这儿呢 那可是见证着他们所有美好记忆的凭证……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还另有隐情。 昭昭一定还没离开上京,一定是闹脾气躲在哪里,等着他来寻。 谢闻舟发疯似的,手紧紧攥着那支木簪,像是追不上什么,冲出谢府,跌跌撞撞地在长街上到处用目光搜索熟悉的身影,见到相似的,就冲上去抢拽,得到的却只是陌生的脸和怒气的回应。 你谁啊 谢闻舟顾不上道歉,生怕错漏了,急切地在人群里找寻下一个。 紧跟在其后的小厮们一边道歉,一边紧追慢喊,少爷,少爷…… 直到在那长街的尽头,看见一身布衣背着个医箱的女子,正大步往城门的方向去。 谢闻舟眉间这才稍稍舒展,迫不及待地要去追赶那女子,慌乱中又撞上挑担子卖秧苗的小贩,弄得一身泥,倒地也顾不上疼就要起身去寻。 小贩骂骂咧咧拽着他要他赔钱,谢闻舟只想赶紧脱身,丢下钱袋,爬起来就跑。 昭昭,昭昭! 第十章 第十章 我可算…追上你了,昭昭……谢闻舟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地拉住那女子的衣袖,笑容却停滞在那人转身后陌生的脸上。 这位公子,你怕是认错人了吧 对…对不住。谢闻舟呆愣在原地,不是昭昭,不是他的昭昭。 公子若当真如此情难自抑,何故给了人家姑娘离开的机会呢 那医女轻蔑一笑,她看得多了,这种公子,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表现得如此情真意切。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谢闻舟宛如一丝游魂漫不经心地往回走,这偌大的上京,竟没有一处有他们的回忆。 直至天色已黑,谢闻舟才走回谢府,门口的小厮来报,说是今日林小姐差人来了好几回,若少爷回来了,记得去找她。 然而谢闻舟根本听不进去什么,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疯癫,在城中寻人,遍寻不得再闷闷回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但他没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很久,因为林晚棠找了过来。 谢闻舟,你什么意思! 林晚棠一把推开房门,闯了进来,眼里满是怒气和委屈。 她是满意这门亲事的,谢林两家结亲于她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谢闻舟长相俊美,家世也算相当,更何况还有自小相识的情分在。 若要说有哪里不满意,那便是宁昭,在谢闻舟失忆的三年整整与他度过了三年的日日夜夜,可是谢母答应过她一定会把宁昭赶走的,她这才应允下这门亲事。 可是直到五日前从樊楼匆匆结束,谢闻舟便再也没有找过她。 派出传信的人也都无功而返,直到自己的侍女看见谢闻舟在长街上寻人,打听一番才知道原来是宁昭离开了。 林晚棠以为他并不会在意这件事,毕竟从前的种种她都看不出任何他对宁昭是在意的。 可偏偏他真的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还因此将自己闷在了房中。 谢闻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见来人是林晚棠便又躺了回去,整个人死气沉沉。 谢闻舟你满大街的寻人,可有考虑过我才是你名正言顺未过门的妻子林晚棠被他这样的态度刺得心中一疼,就要去硬拉他起来。 略带着凉意的手抓住自己手腕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不自在感充斥在谢闻舟的体内。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直接用力一推。 啊! 没想到谢闻舟会突然还手,毫无防备之下,林晚棠一个踉跄,重重甩在了地上, 疼痛传入骨髓,顷刻间她便浸出了眼泪。 谢闻舟,你推我 她不敢置信地开口,泛红的眼尾让她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 谢闻舟愣怔了片刻,也像是才刚反应过来一样,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能沉默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结亲的事他不是刚知道,甚至最初的他,也是默许了这门亲事。 他是谢府的独子,将来也自然是要做侯爷的,自幼在这些王公贵族的孩子里是最优秀的一个,文武双全,气度不凡。 人人都羡慕他的聪慧,羡慕他的家世,羡慕他的样貌。 如此的他,将来的夫人怎能只是一个无名无姓,不清不白的江湖医女 谢闻舟不止一次地告诉过自己,宁昭配不上他。 但他从没想过宁昭会离开。 他本想着,就算最后他会与林晚棠成婚,他也会好好地养着她,不会再让她回到原本那种连吃住都是麻烦的日子。 可她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走得毫不犹豫,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分一毫挽留的余地。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宁昭早就在那几年相依为命的生活里,成了他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看着仍旧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林晚棠,谢闻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后悔了。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两年后。上京城京郊外驿站亭。 身着官服的谢闻舟坐在亭内饮茶,手下侍卫正送来邻城县衙的手信。 收拾一下,再过一刻钟就出发。 吁!一辆马车停在驿站外,马车里走下一个女子,正是林晚棠。 你为何去邻城也不告知我一声林晚棠小声抱怨,这两年里,无论谢闻舟去哪儿,她都要跟在身后,就像是一个提醒。 我做事何时还需要向你禀报谢闻舟冷冷回答,长剑一丢给身边侍卫,起身上马,出发! 快,跟上闻舟哥哥!林晚棠连忙钻回马车,使唤马夫。 她不是看不出谢闻舟的疏离,可是她如何也不能甘心,从来还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两年前婚事本应如约而至,她理应成为这上京最尊贵的世子夫人,可是如今她快要沦落为上京的笑话,空空守着世子未婚妻的名号,一直自顾自地跟在谢闻舟的身后,等着他回头,等着他回心转意。 这两年里,谢闻舟坐上了户部侍郎的位置,把自己埋在成堆的公务之中,在京中的势力越来越大,而林家却逐渐没落,将军年迈,家无长兄,林晚棠深知,必须紧紧靠住谢府这棵大树,日后才能在这上京有一席之地。 这也是为何即便谢闻舟如此对她,她也依然趋之若鹜的原因。 林晚棠的声音没有落入谢闻舟的耳朵,却落入不远处另一辆马车上正在下车的女子耳里。她往这边看来,却只见到马车看不清朦胧的人影。 此人正是宁昭。 宁昭望着上京的城门有些恍惚,两年前她轻意快马,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儿,没想到还有一日会重返故地。 只不过两年倏忽而过,她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任人凌辱的宁昭了。 这也都要多谢了谢家的慷慨,当初的那些银票。 若没有那些钱,独在异乡的宁昭又如何能重新习医,还在邻城开了家名为济世堂的医馆,因着手艺高超,又常常布粥行善事,名动一方。 想到那个刚刚听到的名字,一阵酸涩涌上宁昭的心头。 这两年里,午夜梦回,她常常做着反反复复的一个梦—— 梦到她刚遇到谢闻舟的那个雨夜。 那时已是深夜,外面狂风大作,她本就心中不安,去掩门时便看见倒在门口的他。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遭人追杀至此,怕惹祸事,宁昭只好推推那人,公子,公子 那人微微颤动,撑着一口气抬起头来,雨水顺着发丝一直落到睫毛上。 救救我…… 宁昭自小跟着师父,见师父救人不求回报,如今心肠也是软了下来,再想问什么,那人已沉沉地昏死过去,她只好先把他拖进屋子里。 那时候的宁昭怎么也想不到,她救的会是京中的小侯爷。 后来的宁昭也想过,如果当初没有救他,也就不会有后面的着种种了。 可是这世间事,从来就没有如果。 宁昭本想着先大致救活他,等他苏醒能自己下地,就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就这样守着,上山采药熬给他喝,这一照顾就是三天三夜。 等来的不是感恩戴德的报答,而是他失忆的晴天霹雳。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自己是为何会到这里。 宁昭望着他那无辜又担忧的眼神,想到自己儿时也是这样看着路过的师父,心一软便将他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们相依为命,日子虽艰难,两个人有伴总能看到生活的光,渐渐的,两人之间也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他说他心悦于她,将来一定会赚很多钱娶她,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婚礼。 甚至他还在自己的胸前刺下她的名字以昭心意。 她看见时,字边的伤痕都还未曾痊愈,她一碰,他就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在她看过去时咧开嘴傻傻地笑。 那段岁月,是宁昭寂寥无依的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 宁昭曾天真地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越来越好,可她忘了,爱她入骨的谢闻舟,是被她捡回家的谢闻舟,但他从来都不只是被她捡回家,和她一样穷苦的谢闻舟。 再后来,他恢复了记忆,带着她一起回到了谢府,住进高高深深的宅邸里。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爱她的谢闻舟了。 昭昭 江临熟悉的声音将宁昭拉回思绪,他从马上跳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宁昭笑笑,走吧,还要去京中的悬壶堂呢。 江临面露难色,刚刚小厮传来消息,说济世堂一直在等的那批药材今日要到,我得回去清点一番,一来一回的要耽误几天才能来悬壶堂了。 我以为多大的事呢,你且安心去吧。 就是要辛苦昭昭自行先去找悬壶堂掌柜商议了,最多七日,我定赶回来,好好陪你。 江临温柔地摸了摸宁昭的头,在她的催促下才不舍地上了马,宁昭心里只觉得被温暖包裹,暖意从心中无限涌出,涌到眼角都红红的。 望着江临远去的背影,宁昭心里轻叹,真好。 真好,那些梦里的事情都过去了。 真好,她如今已经有了全新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提上包裹,快步走向城门,走进汹涌的人群,这繁华的上京。 而另一边本要纵马而走的谢闻舟在听到身后林晚棠又在责罚马夫,不耐烦地回头时,只轻轻扫过一眼,就发现城门那儿有个熟悉的身影。 只一眼,他就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瞳孔猛地一颤,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立刻掉转方向,往那人的地方去,却刚好和身后林晚棠的马车相撞在一起,狠狠地从马下摔了下来,而林晚棠被这动静震得猛一颤,生气地从马车出来。 刚想训斥马夫,却发现谢闻舟摔倒在地,林晚棠急忙要去扶他起来,谢闻舟却顾不上这些,只想再去看那个熟悉的身影,可哪还有什么人影在等着他呢 懊恼与痛恨瞬间充斥着他的大脑,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动作,反手想甩开来人,却不想是清脆的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周遭都寂静了一瞬,周围人无数道或探究,或嘲讽,或看好戏的目光都朝着这边投了过来,仿若一道道利剑扎进了林晚棠的脊骨,让她顿觉难堪。 鲜红的掌印印在脸上,像是要将她牢牢钉在耻辱柱上,她红着眼睛,满腹委屈溢于言表, 谢闻舟,你怎么能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她不过就是喜欢他而已,他凭什么仗着她的喜欢,就这样对她,羞辱她 这幅委屈隐忍的模样也让一些旁观之人心中不免升起了些许的恻隐之心,但那些人里,绝不包括谢闻舟。 他仍旧冷眼看着她的委屈,良久,嗤笑了一声。 你也可以不跟着我。 一句话,就将林晚棠所有的怨言堵了回去。 是啊,是她自己非要跟着谢闻舟,好好的大小姐不做,非跟在他身后。 这一切说到底都不过是她自讨苦吃。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你为何,为何总是对我这么绝情 林晚棠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落下,她不明白,明明当初你也答应了这门亲事,不是我非要你娶我的! 明明那时候的他成天围着她转,只对她好,点燃樊楼所有花灯只为惊艳她那一瞬。 明明是他先给了她希望,告诉她,他愿意娶她的。 两年前,她满心雀跃身着大红婚服,高高兴兴坐进花轿走入谢府大门,她原以为所有女子最幸福的一瞬就要到来。 但是谢闻舟却把她的美梦悔得彻底。 当着在场所有宾客的面,一拜高堂二拜天地夫妻互拜的时候,谢闻舟始终没有弯下腰来。 谢闻舟沉默了许久,林晚棠再三催促,周围人开始略有微词的时候,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她眼中满是决绝。 再然后,他说出了那句震惊四座的话。 我不愿意娶林晚棠。 他丢掉了手中紧握的红丝带,随后又取下了胸前的新郎花,转身走得毫不犹豫。 林晚棠气得当场摘下盖头,这场婚事也因此作罢。 此后,林家便成了上京城的笑谈,笑林家筹谋良多,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自然也不愿意就此咽下这口气,可后来谢林两家处处针锋相对,败下阵来的都是林家,眼看着林家因被弹劾功高震主削了实权,才不得不松了口,重新提起了当初定好的婚约一事。 美其名曰,知道当时只是谢闻舟还没有做好准备,是他们考虑得不够周到。 婚约继续保留,只是要看谢闻舟愿不愿意点头应允。 他像从前冷落宁昭那样冷落林晚棠,像从前任由他人欺辱宁昭那样任由旁人欺辱林晚棠。 他要让林晚棠也尝尝当初宁昭的痛苦。 为了林家,林晚棠将这一切全都咽了下去。 但即便是这样,这么多年来谢闻舟也从没有主动动过手,这还是第一次。 他打了她,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林晚棠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在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转身跑了出去。 周围服侍的婢女、马夫也都散开,留下的侍卫也都大气不敢出。 他们没见过这般失态的谢闻舟。 谢闻舟木讷地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僵在地的侍卫,你替我去邻城送封信,我暂时不去了,将这些公文带给县衙批阅即可。 侍卫领了命,谢闻舟已经走出很远,他一直奔走各地,大事小事都亲历亲为,无非是想得到故人的一点消息。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上京城。 刚回谢府,家中老仆就请谢闻舟去主厅,谢母正端坐在高位上,你今日不是要去邻城处理公务吗,怎么这个点却在府里 我……谢闻舟刚想说出今日在城外看到宁昭的事,才开口便想起,当初逼宁昭离开的人,就是谢母。 话卡在喉咙里,被硬生生憋了回去,谢闻舟沉默片刻,还是决心将此事先瞒下来。 无事,母亲。 谢母自然听出他的隐瞒,只是如今谢府早已是她这个儿子掌权当家,他若不愿开口,谁又能逼他开口呢只好将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反正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从来都不只有问谢闻舟这一条路。 顿了顿,她才又问起了另一件事,听说你今天当众打了晚棠 这件事谢闻舟倒是没有隐瞒她,又或者说,是他根本不在意,只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谢母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怎么想的若是真的不喜欢晚棠,就干脆些将她赶走,不要留给她丝毫期望,而不是闹成如今这样,既不成亲又不亲近。 谢闻舟没有解释自己的用意,声音仍旧带着疏离与冷淡,我自有安排。 他当然不会让林晚棠就这样轻松地离开。 至少在宁昭回到他的身边之前,他都不会让她离开。 不管多久,他都等得起。 但好在,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再次见到谢闻舟,是宁昭回到上京的第五日。 济世堂在邻城小有名气后,因着宁昭在治疗疑难杂症这块十分擅长,京中最大的药堂悬壶堂便请宁昭去那边坐诊,造福一方。 济世堂如今开得也好,秉持着师父救死扶伤的理念,宁昭才应下。 她刚把住所收拾好,来悬壶堂坐诊的第二天,掌柜就递来本手册,京中有贵人不适,指名要宁大夫去看治,宁大夫果然名声不虚啊。 宁昭有些错愕,指名要我去 她眉头紧紧蹙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本就不是这上京城里的人,之前也不过是因为谢家才露脸过几次,可是不会有人真的把她放在眼里的。 再后面这两年,她也不过是摸爬滚打,一步步走到今天,开起了济世堂,虽然小有名气也不可能已经名动京城。 更何况,她才来这上京短短五日。 想到这里,她心里生出几分猜测,抬头看向掌柜,既然要我去看治贵人,我总要知道这贵人是谁,好作准备,不至于坏了规矩。 掌柜笑眯眯的,略带得意的神色,是谢府。 说到谢府谁人不知呢,本是随皇帝打江山的王爷,后又有长子一路做至户部侍郎,将来官居内阁也未可知啊。 宁昭沉默不语,捏着手册的手指微微发紧,果然和她的一样,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掌柜还未发觉她的不对劲,自顾自第说下去,早知宁姑娘有世子这交情,还不如把济世堂开在这上京,早日壮大起来。 我与谢家并无交情,济世堂也是我自己辛苦的心血,能够造福一方我很知足。 掌柜撇撇嘴,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他摆摆手,装作无事发生般,没事,反正也只是做好咱们分内的事,与这些达官贵人打交道也不是件易事。 只是这谢家指名要你去,你若不愿,我便换旁人。 宁昭直直地看向前方,淡淡地点头,没事,我去。 她知道,既然谢闻舟已经知道她在这里,换旁人去也是没用的,她不想悬壶堂因她而遭殃,更不想自己的济世堂刚有起色就要结束。 更何况,若是能靠谢府一举传名自己的医术,何乐而不为呢 掌柜听到满意的答案,笑着点点头转而去做其他事了。 可是即便做好了准备,再次见到谢闻舟的时候,宁昭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谢府还是那个谢府,却又不太一样了,似乎变得更加幽暗压抑。从前坐着主母的位置上现下是谢闻舟坐着。 他身穿一身黑色常服,端坐在主厅的正中,旁边没有一个服侍的人,只有几个侍卫守在门口。 这两年不见,他身上属于上位者的气息浓郁了许多,整个人的气质都要更加稳重沉冷。 也几乎是走进主厅的那一刻,谢闻舟的视线就直接锁定了宁昭。 他没有说话,眼中的感情却浓郁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喷泄而出,藏着爱意与痛苦。 宁昭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也不知这可笑的爱意从何而来,只是端端正正行了个常礼,参见世子,我是来随诊的医师。 谢闻舟在请她来之前才打听到她在悬壶堂,这悬壶堂是有名的药堂,真没想到宁昭居然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手一指,门外走进来一个侍卫,给他看。 宁昭照例诊脉,询问症状,拟写药单,再递给侍卫一番嘱咐。一套行云流水下来,没有丝毫差错,只是右手还是使不上多大的力气,因当年留下的后遗症。 谢闻舟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优异聪慧的宁昭,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心中一直枯涩的地方才有了些慰藉。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原本想说的话一时都说不出口,谢闻舟望着眼前的人有些恍惚。 她变了很多,好像只有他还留在原地,迟迟没有走出来。 世子,属下已无大碍,先行告退。 看病的人走了,似乎也没有留人的借口,空气中只残余着沉默和冷清。 若没什么其他事,民女还要回悬壶堂坐诊。 宁昭微微抬头,却不想刚好与谢闻舟的目光对视,只一瞬,她便垂下眼睑,当作刚刚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沉默片刻后,谢闻舟还是不忍心用强权硬留,那样和昔日也没有什么分别,他轻轻挥手,嗯。多谢,这是赏银。 宁昭拿了桌上沉甸甸的赏银,作揖后便要出门,一道声音却又从身后响起。那声音里充满着不解,不舍,不甘…… 昭昭,等等! 宁昭的脚步停在踏出屋子前,她没有回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声音开了口,昭昭,这些年你怎么样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踟蹰着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就像他不敢问出那句这两年你可有想过我的话一样。 宁昭过得很好。 多亏了谢家给予的大把银票,让她尽量治好了自己的手,又置办了房屋和济世堂。基于那笔钱,她才有了如今衣食不缺,幸福美满的生活。 但是这一切都与谢闻舟无关,她自然也并不打算告知他。 她转身看向他,声音很淡,大人,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大人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锤在了他的心上,谢闻舟只觉得心中一痛,他张了张口,眼尾骤然泛起红意。 昭昭,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宁昭就忽然出声打断,抬眸看向他时,眼中看不见丝毫他们曾经的情意。 大人,你是你,我是我,没有我们。 淡淡的一句话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她仍旧是那副带着笑的表情,却让他莫名发冷。 冷到他浑身颤抖。 这件事,两年前你就该知道了,不是吗 谢闻舟无法接受自己日日夜夜期盼的重逢是这样的局面,他赤红着眼,浑身颤抖着一步步靠近她,抬手想要将她揽进怀里, 不是的,昭昭,我喜欢你,我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有你! 伸出的手落了空,他便从善如流地收了回来,颤抖的手解开衣领的扣子,他用力一拉,便将胸前的痕迹完完全全的露了出来。 在看到那鲜红色的疤痕时,宁昭还是有些怔住了。 记忆被瞬间被拉回到了许久之前,谢闻舟也是这样站在她的面前,衣领被强行拉开,露出了胸口上的伤痕。 昭。 当年的宁昭伸手抚摸着这痕迹,眼中满是心疼,小声问他,疼吗 他摇摇头,眼中是青涩却又炙热的爱意。 不疼。 可是怎么会不疼呢她明明都已经看见了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而现在,如此相似的一幕再次出现在眼前,连两次的刺字位置都几乎是一模一样,就像是从来都不曾消失过一样。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 在她第一次看到谢闻舟和林晚棠入画时,他随意露出的锁骨处,那几个象征着他曾经对她真挚而浓烈爱意的刺字,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着他对她的爱一起。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昭昭,这里很疼。 那是胸口的位置,不论是外还是内,都让谢闻舟觉得真的很疼。 他声音里带着卑微,再加上此刻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泛红的眼尾,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格外惹人心疼。 我真的爱你,昭昭,我知道你怪我,你用离开惩罚我,是我不好,那时候没有护住你,害你受人欺辱,你看,我把这个刺字又重新刺了一遍。 只是他的低头并没有得到宁昭的心软。 很疼吗她的视线落在那伤疤上,略带着关心意味的话让他的心里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但下一句话就又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谢闻舟,不是我拿着刀逼你刺的,你这样的爱我当真是受不起! 她眼中的淡漠像是一柄利刃,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那一瞬间,谢闻舟像是看到一条宛如天堑的鸿沟,横亘在了他们之中。 他下意识一步步逼近,想要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拉回到从前,但偏偏有人不想他如愿。 谢大人,请自重。 男人清冽的声音透着几分冷意,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他伸出想要去拉宁昭的手。 谢闻舟愕然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心中陡然升起些许不安。 他穿着一袭青绿色衣衫,只是站在那儿,就像是冬日微寒的阳光,淡漠而又不拘。 无关乎外在皮囊生得多好看,只那双眼睛,一对视身体便是布满了寒意,看不出有任何感情,冷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那只被握住的手传入他的骨髓。 江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和谢闻舟的诧异不同,宁昭见到这突如其来的男人,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喜悦,连刚刚紧皱的眉间都舒散开来,宛如乌云散去后的晴天。 快马加鞭赶回来,悬壶堂掌柜说你在这儿,我就想着来接你回去。 听到宁昭的声音,江临才松开手,一身冷意也尽数褪去,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但也没有忘记旁边的谢闻舟,又拉着宁昭后退至门外,离谢闻舟远了些。 我是什么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谢闻舟满眼惊愕,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心中逐渐被怒火与嫉妒占据。 他死死看着童昭,像是不愿相信,又像是在质问她,他是谁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江临左手拉着宁昭,右手提着医箱,正要往府门外走去,两人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昭昭,等等!见他们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谢闻舟这才慌了,他快步走上前直接硬拉住了宁昭。 声音也带着些许颤抖,他只是你找来为了气我的人对不对,从前的事情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打要骂我都毫无怨言,可是昭昭你不要,拿这种事情闹着玩…… 感受到手腕处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宁昭的步伐一顿,垂眸看向自己手腕的位置,心中没来由升起一阵烦躁。 她用力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又后退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说话时的语气终于再难保持平静。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早已经说过,我和你并无瓜葛,又何故跟你闹这出,谢闻舟,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薄情寡义,把感情当作儿戏! 宁昭眼中明显的排斥与敌意让谢闻舟心中像是被扎了一根刺,带着细密的痛感,让他有些无法呼吸,可比起这些,他最无法接受的,还是她的离开。 他一步步靠近,眼中满是哀求的意味,昭昭,你明明是心悦于我的,你……你怎么能…… 心悦 听到这话,宁昭却只觉得可笑,她眼中带着嘲讽,却莫名让他感觉有几分寒意,他愣了愣,就听到她又接着开了口, 谢闻舟,这个世上最没有说这话的人,就是你。 谢闻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见到这样的宁昭。 不同于最初相识时的温柔阳光,也不同于后来去到谢家时沉默寡言。 此刻的她看着自己,他能看见的,只有愤怒。 谢闻舟不懂,他讷讷张了张口,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沉默没能等来童昭的心软,等来的只有一声冷嗤。 你做出这幅模样是想说些什么你该不会要说当初是我太绝情才离开你的吧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闻言,他慌忙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样想,昭昭,你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年的事都是我不好,能不能原谅我,不会再有下回了…… 当初你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绝情,连挽留的机会都不给我 站在一旁的江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声音又让谢闻舟想到刚刚她与宁昭那亲昵的画面,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强忍着想一拳揍上去的冲动,略过那笑声,径直看向他身后的宁昭。眼神里满是哀求。 昭昭…… 只是他才开口,就被她无情打断。 如果谢大人将我拦下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就不要再浪费我与大人的的时间了。 她又垂下了眸子,不再看他,情绪又归于平静,就仿佛刚刚突然的愤怒只是谢闻舟的错觉。 话音落下,宁昭只觉得多待一秒都恶心,毫不留恋地离去。 江临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宛如遭受了什么打击一样的谢闻舟,轻嗤了一声。 两年前你纵容旁人将她伤成那样,如今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抹掉过去所有的伤害,我竟不知谢大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丢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后就转身离开,像是嘲讽,又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谢闻舟瞳孔微微颤动,良久,他忽然抬头,眼中满是希冀。 对,江临说的没错。 若想要昭昭回心转意,真的原谅他,怎能做得如此表面他总要拿出些诚意来,好让宁昭看到他悔改的决心。 而这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替她拿回当初没能得到的公正。 …… 林晚棠没想到谢闻舟还会主动来找自己。 听到下人来报说是谢小侯爷要见她,喜悦已经淹没了她的理智,甚至忘了前不久这个男人还当初使她受辱,也顾不上思索这个节骨眼谢闻舟来寻她做什么。 她对着铜镜仔细休整自己的妆发,又戴上谢闻舟曾送她的翡翠青玉步摇,匆匆往前院跑去,又忽然顿住脚步,抬起下巴看向身后的丫鬟,我这样好看吗 丫鬟忙不迭地赔上讨好的笑容,小姐简直像画里走出的仙女! 闻言,林晚棠喜上眉梢,提着裙摆轻轻快快地奔向谢闻舟所在的前院,看见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此刻就坐在院中的木椅上,满心的娇羞让她止住脚步。 闻舟,你今日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商议 谢闻舟回头看向她,看见她身上穿着的嫩绿长裙时竟莫名有些恍了神。 那天,宁昭穿的也是这样一件嫩绿的裙子。 他微微蹙起了眉,很快就收回视线,又恢复了一贯在林晚棠面前时的冷淡。 这样的神色转变让林晚棠的心高高悬起,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难道他不喜欢自己这身打扮可她看过了没什么差漏,也问过了丫鬟,而且刚刚他不是还看出了神吗怎么又突然皱起眉了…… 还不等她想明白,谢闻舟就先开了口,去换件衣服,陪我去个地方。 林晚棠自然无有不从。 她匆匆换好了衣服,生怕自己慢了一点他就自己先走了,脑海里回想着这两年来跟在谢闻舟后面从未得到过回应的苦楚,心里隐隐生了期待,也终于要柳暗花明了吗 时隔这么久,谢闻舟终于主动来寻她,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么多日子里她的付出终于被看见了呢 是不是再过不久,他就会真正接受自己了 那场无疾而终的婚约是否终于要重见天日了呢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宁昭本以为那天说得那般清楚,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到谢闻舟了。 但没想到才过去两天,谢闻舟又出现在了悬壶堂门口附近。 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宁昭快步走上前,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你来做什么 他像是看不见她的不耐烦一样,神色卑微像是爱而不得的求爱者,急于向心上人证明自己的真心。 昭昭…… 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眼中的红血丝更是多得骇人,疲惫之色尽显,眼中却看不见丝毫倦怠,只有邀功的喜悦, 但可惜的是,她并不愿意领情。 谢大人还是唤我宁姑娘比较合适,我们之间还没有熟识到可以唤我小名。 她冷着脸,说出的话也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了他的头上。 谢闻舟张了张口,心口处积压着沉闷与难过,半晌,却还是强行撑起了一个笑容,昭昭,就算你不承认,你也没办法磨灭掉我们之间的过往,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我会向你证明,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 当初欺负你的人,我会让他们全都付出应有的代价,至于林晚棠,你想要她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就让她怎么样,如何 他急切地想要靠近,却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有话直说,我没空陪你耍这些无聊的手段,你若真想为从前的事情道歉,那就…… 宁昭本想说离她远一些,远离她的生活,谢闻舟似乎是怕听到她说的话,连忙打断她。 我不会放手的!昭昭,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你再看看我好吗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当初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付出代价的! 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像是怕她在说出什么不想听的话,甚至没有给她回应的机会,就直接匆匆转身离开。 宁昭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沉默无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忽然也升起了几丝期待。 一个都不放过吗她也很想看看,谢闻舟到底会怎么做。 昭昭!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还带着几分焦急,人刚走到她的面前,就扶着她的肩将她从上到下全都仔细看了一遍, 直到确定了她没有受伤,江临这才松了口气。 他走了 这个他说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宁昭点了点头,转身要进悬壶堂,进来喝杯茶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茶壶咕嘟咕嘟烧着热水,江临熟稔地换了鞋跟着她进了她单独休息的房间。 阳光甚好,和煦地落在浅绿色的凉席上,也落在坐在凉席茶桌前的二人身上。 江临环顾一周后,视线便牢牢地停在宁昭的身上。 这里可还住得惯 宁昭微笑着点点头,我很喜欢这里,我知道这是你特地布置的,谢谢你。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件稀世难求的宝物,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很高兴,你能因我而开心。 比起刚刚略带客套的对答,这句话很明显饱含了真心。 宁昭不是不知晓江临的心意,只是如今她还没有办法给予他想要的回应,至少在当下,她对他更多的是感激。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宁昭和江临相识于两年前。 那时,她刚去邻城。 虽然手中有了银票不至于在这里寸步难行,但确实没有那么容易,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处处讨不到关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江临是她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同她说话的人。 后来慢慢的,就熟识了起来。后来的江临也说过她,一个小姑娘家家人生地不熟就敢跑到这里来说要开医馆,且不知要打通多少关系,连租赁商铺都不知如何与人打交道,真是女中豪杰。 但是宁昭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在最低落的时候遇到了江临。 后来他们做了第一笔生意,她出钱,江临成了她的幕僚似的存在,为她出谋划策。 从选好地形,购买地皮,设计医馆房屋式样,找相关官府印章批文,再到选拔医馆里的人,银钱记账等等,大事小事他都处理得很是妥当。 最重要的是,江临家世代从医,父亲是太医院的掌首,他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医术也倾囊相传。 她右手受伤后常常提个茶壶都费劲,是他日日陪着做康复的训练,寻珍奇草药煎煮给她服下,到后面她的右手已经恢复得与常人无异,虽不能好全,但是能再次施针时,宁昭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可以说,能走到今天,能有济世堂,宁昭不能没有江临。 但是她从未想过,江临竟然会喜欢上自己。 第一次雪落济世堂的时候,在后院里,江临对她说出来自己的心意。 宁昭愣住在原地好久好久,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从那天起,宁昭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江临。 可是江临即便是察觉到了她的疏远也并没有放弃,反而是愈发主动,强烈汹涌的喜欢让宁昭有些招架不住。 有一日宁昭便告诉了江临自己和谢闻舟的事情,经历了这么多,宁昭坦白直言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无心情爱之事。 江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步步紧逼,却也没有打算放弃。 昭昭,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心伤痊愈,到那时你是接受还是拒绝,我都毫无怨言。 宁昭终于没有了拒绝的借口,只能放任他留在身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到如今,她已经下意识地会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找他,已经完完全全习惯了自己的身边永远都会有他的存在。 随着热水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热水烧好,宁昭拿过茶壶。 茶叶在沸水中沉沉浮浮,随着茶水颜色的变化,茶香渐渐散开。 江临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跟随着她的动作而变化,看着她将泡好的茶推到自己的面前,看着她的耳畔渐渐升起浅浅的红色,一时没忍住,就轻笑出了声。 喝茶吧你。她恼羞成怒地将茶杯推过去,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喝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 华灯初上,谢府后院里,谢闻舟坐在宽椅上,两边侍卫提着灯,余光映照在他看不出表情的侧脸上。 而在他面前,是当年和林晚棠在榭水亭与林家至交的其他世家的那几位小姐,不过随着林家的没落,也都弃林晚棠而去,恨不得狠狠踩上她几脚的人。 林晚棠还记得林家被削权那天,这些人对她冷嘲热讽的嘴脸。 而此刻,这些人正匍匐在地,右手被碾得血肉模糊,痛苦哀嚎中夹杂着求饶的声音传入林晚棠耳中,让她心中无比快慰。 可面上她却故意装出一副心软犹豫的模样,拉了拉身旁男人的手,闻舟,这样对他们会不会太残忍了 她没有看见,在被她碰到时,谢闻舟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残忍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只是偿还应该偿还的罪孽,已经便宜他们了。他冷声道。 听到这话,林晚棠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 她就知道,谢闻舟心里还是有她的,否则又怎么会因为她们对自己冷嘲热讽了几句,就将她们全都抓了起来狠狠折磨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谢闻舟私自在家中对其他世家小姐动刑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而也就是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的这几天里,某一日宁昭外出采买,刚上马车就被迷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宁昭环顾一圈只觉得十分熟悉,思索一番才发现这里不是别处,而是两年前她一直在谢府住的地方——饮雪斋。 如此一来,将她迷晕带来的人也就不必猜了。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却发现房门被牢牢锁住,根本打不开。 小姐,您醒了请等一等,我们这就去叫少爷。 还没等宁昭回应,门外就响起了匆匆走远的脚步声。 宁昭出不去,干脆也就不作挣扎,坐下来细细饮茶。 她倒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宁昭并没有等很久,不一会儿,房门就被从外打开,一身藏蓝色官服的谢闻舟就走了进来。 见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不自觉笑了笑。 熟悉的人和熟悉的房间,若不是他早早有了准备,怕是会当场愣在原地。 昭昭…… 他熟悉地叫出这个名,而面前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 谢闻舟却像是看不见一般,只笑着将自己做的事情都一一摊开来告诉她。 昭昭,后来我把这个房间又重新复原了,你看,是不是和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的确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时候他们因为争吵而不小心摔碎了一个角的青口花瓶也都弄得一模一样,摆在了当初的原位,想也知道,他究竟有多用心。 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即便弥补再多,他们之间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你把我带过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她抿了抿唇,皱眉看向他。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转,谢闻舟垂眸苦笑,声音中也不免带上了些许苦涩,昭昭,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剑拔弩张吗 宁昭没有回答,答案却已经显而易见。 良久,他叹了口气,我已经在努力证明我的悔改了,昭昭,当初那几个踩碎了你手骨的人,我将他们全都抓了起来,废掉了他们的手。 下一个,就是林晚棠。 他上前一步,不顾宁昭的反抗直接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去了谢府的地窖。 与她醒来时的房间不同,地窖里阴暗潮湿,因为许久未曾打理,甚至还带着些许发霉的味道,难闻至极。 而在地窖的最中间,是被锁链锁住了手脚的林晚棠。 她蓬头垢面,听到开门的声音就下意识抬头,妄图能等到谢闻舟来看她,等到他来将她放出去。 谢闻舟真的来了,却不是为了放她离开。 随着他们的进入,一同被丢进来的,还有一个人。 一个刚刚出狱没多久,就被五花大绑丢进地下室的男人。 昭昭,你想怎么惩罚他们我都随你,也不必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谢闻舟说得很深情,不加掩饰的声音传入地下室几人的耳中,最先承受不住的,就是后来被丢进来的男人。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由分说抱住了谢闻舟的大腿,为自己求着饶,这位大人,我什么都没做啊,求你放过我……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闻舟满脸嫌恶地一脚踹开。 宁昭认出了那个人,过往那些不好的记忆陡然浮上心上,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变得苍白,脊背处也瞬间升起了几分凉意。 下一秒,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腕处传开,顺着握住自己的手往上看去,映入眼帘的就是谢闻舟那张带着几分懊恼与担心的脸。 昭昭,是我不好,我没考虑周全,我带你出去,这里就交给他们,你放心,我会让所有欺负过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宁昭被侍从搀扶着送了出去,瞬间,整个地窖里就只剩下了谢闻舟林晚棠以及刚刚那个男人三个人。 林晚棠满眼惊恐,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像是在看阎罗殿的阎王。 谢闻舟,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她的嗓子沙哑,听着像是已经许久没有喝过水了,声音也透着些虚弱。 闻言,谢闻舟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他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眼里的惊恐忽地笑出了声, 报应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们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都没想过会有报应,现在怎么好意思说我呢 听到他的话,林晚棠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那些事情什么事情 意识到或许是误会,林晚棠像是抓到了一线生机般,拼命挤出了几滴泪,扮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闻舟,你是不是弄错了谁做了什么事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声音里还带着颤抖,强行鼓起了勇气,可下一秒,就被他用力推开,随后拿过手帕擦了擦手,仿佛刚刚碰过了脏东西一般。 羞辱与愤怒涌上心头,可如今她的处境实在太过糟糕,让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他眼里的厌恶与恨意宛若一把钝刀割在她身上,将她凌迟了一遍。 但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谢闻舟接下来的话。 两年前你能害得昭昭差点被凌辱,如今我把你的手段还给你,你可要笑纳啊。 林晚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刚刚离开的宁昭,不久前被断了手的那几个人,被关进地下室的自己,还有这个一旁这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 所有的线索在她脑海中交织成网,最后拼凑成了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答案。 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宁昭 谢闻舟不置可否,他站起身,肯定了她的猜测,只要你们都得到了报应,昭昭一定会原谅我。 说完,他又看向极力想要减弱自己存在感的男人,随后丢下了一句话,她就赏给你了,记住,她越惨,你就少受点苦,好好表现吧。 听到这句话,男人猛地抬头,脸上的笑意堆叠,目送着谢闻舟离开地下室,还不忘向他保证, 谢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眼看着男人越来越近,她下意识想要逃,却又因为铁链的束缚无处可逃。 余光瞥见谢闻舟越来越远的背影,林晚棠终于崩溃大哭。 闻舟,你不能这么对我! 闻舟,我错了,你别丢下我! 谢闻舟! 地窖的隔音很好,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挡不住林晚棠的哭喊与求饶。 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如今得到了报应,明明该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宁昭的心里却升不起一丝的开心。 谢闻舟走到她的身前蹲下,试探着开口去问她的意思,怎么样,昭昭,你满意吗,若是你不满意就告诉我,只要你能解气,能原谅我,怎么做都可以。 她抬头看向直到这一刻仍旧连衣服都不曾皱过一分的谢闻舟,心口处积压的郁气始终未曾消散。 想了想,她看着眼前这张从始至终都置身事外的脸,宁昭终于明白了过来自己心中那股别扭感从何而来。 只是这样吗 谢闻舟一愣,随即又缓和了神色,眼中带着宠溺,似乎无论她说出怎样的话他都不会生气,只会想是哪里做得还不够。 昭昭觉得哪里不够 宁昭眸色渐冷,声音淡淡的,人不够。 谢闻舟,当初欺负过我的人,不只有他们。 听到这句话,谢闻舟脸色一冷,他握住她的手腕,却又极力压制着话语中的狠,还有谁,你告诉我,我说过,欺负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谢闻舟,你当真不知道吗 宁昭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寒冰,扎进了他的身体,让他顿时僵在了原地。 林晚棠的喊声冲破地窖的门锁,清晰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谢闻舟,你要为她报仇,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谢闻舟想要装作没有听见,下意识想要逃离,可宁昭抬手抚上他的侧脸,又让他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她收回手,站起身越过他往外走去。 声音却一字一顿,哪怕他不想听,也还是全部清晰传入了他的耳中。 谢闻舟,她说得没错。两年前我所受到的一切伤害的罪魁祸首,只有你,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那些折辱。我本就是个无名无姓的医女,那些人眼中怎么会有我 是你,非要告诉他们我是你心悦之人,是我救了你,可是又一面不拒绝林家的示好,纵容他们恶行的人一直不都是你吗 我这一身的孱弱,全都是拜你所赐。 谢闻舟不想承认。 他想辩解,可是一桩桩一幕幕的画面闯入脑海,恍惚间好事又回到了两年前,看到那个满脸不耐烦,张口便是斥责宁昭不该跟踪他,不该烫伤林晚棠。 看到那时的谢闻舟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地就拉走另一个人。 看到那时的谢闻舟在榭水亭里与林晚棠表演,对台下被人践踏的宁昭不闻不问,甚至事后用钱去封她的口。 这是爱吗 谢闻舟自己好像也快分不清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他的心口处,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痛, 可要这样放弃吗他不甘心。 就在他鼓起勇气想回头去追她的时候,就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传来的,就是宁昭带着惊喜的声音。 阿临! 明明分别的时间不算很久,但这一刻,她忽然就很想落泪,阿临,你怎么才来啊…… 听到了她声音里的哭腔,江临瞬间就慌了神。 他将人紧紧拥进怀里,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从得到宁昭失踪的消息以后就疯狂跳动不停地心脏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一口气,轻轻落回了原处。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没事了没事了,都怪我,没有早点找到你…… 谢闻舟转身看过去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自虐般看着这一幕,脚上如同挂了千斤坠一般,重得他根本抬不动脚步。 整颗心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他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原来她恨的人是他。 原来她真的不要他了。 谢闻舟的悲伤没能维持太久,破门而入的人不只有江临,还有他带来的大理寺少卿。 跟我们走一趟吧,谢大人。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上京名动四方的谢府一夜之间败落了。 前有私自用刑,后有强抢民女私自囚禁,一时间攀咬上来的罪证不断,还牵连出两年前的事情。 最后皇帝念在旧情,不予追究侯府,只单单定谢闻舟一人的罪,原是先打一百大板,再流放边疆,奈何谢闻舟受刑后精神失常,皇帝不忍,便只是关在了大狱里。 谢闻舟对所有的罪行都供认不讳,只是日日隔着牢笼喊着宁昭的名字。 犹豫了许久,宁昭还是决定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大牢里,隔着宽厚的牢笼,谢闻舟凌乱不堪,浑身是血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呢 昭昭。 从抓获到判刑,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短短几个月,他们看着对方,却又恍若隔世。 宁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后文。 若是当初……我没有带你回谢家,是不是我们之间,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她还是没说话。 若是当初他没有带着她回谢家,他们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纠缠。 若是当初他能坚定一些,是执意要娶她亦或是坚定要与林晚棠联姻,他们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事情。 若是当初她不曾救下他……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若是。 只要他身上流的是谢家的血,只要他恢复记忆,就不可能一辈子只和她隐匿在小小的山野里。 只要他回了谢府,就不可能完全将谢父谢母的话抛于脑后。 可若是再往前一些,她大抵也做不到真的放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那里不闻不问。 相对无言了许久,谢闻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昭昭,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是我负了你,伤了你。 对不起。 宁昭骤然起身,谢闻舟,我要成亲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当从不相识吧。 她走了,可江临没走。 没了想见的那个人,谢闻舟也再懒得伪装,他冷着脸,眉宇间尽是不耐。 他不觉得自己跟这个男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好好待她。 良久,他还是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闻言,江临却笑了。 他定定地看着谢闻舟,扯了扯嘴角,我跟你不一样。 他不会三心二意,不会得到了就不珍惜,他守了两年才等到的人,他自会用性命去守护。 我不会因为她见过我最狼狈的模样,就否认对她的爱意,谢闻舟,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做得到。 我留下来,只是想告诉你,你欠她的,远不止于此。 说完,他直接挂断,转身朝外走去。 又一年大雪时分。 皑皑白雪覆盖了铺了厚厚一层,为整个上京都穿上了银装。 宁昭身穿婚服,羞怯地拿着扇子遮住脸庞,轻轻地将手放在江临宽厚的掌心里,热热的即便微微出汗也不忍松开半分。 江府的门永远只为你而开。 刚踏入府门,漫天的鲜花花瓣洒落,围观的宾客都是真心来祝福他们的,耳边传来庆贺的丝竹声。 宁昭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手紧了紧,而江临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另一只手掌轻轻覆上来,低声说,不是梦,我在,昭昭,我们回家了。 家…… 宁昭的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意,这是他们的家,她终于有家了。 太医院的长子成婚,朝中有名望的官员都来贺喜,江临更是洒遍十里喜糖,整个上京似乎都洋溢在这喜庆的气氛里。 连诏狱的狱卒们都吃到了这江家的喜糖,在狱中的谢闻舟自然也有所耳闻。 牢狱里一方小小的天窗飘落雪花进来,谢闻舟次日被发现死在了牢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