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滞》 第一章 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一个被霸凌的男生。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叙述这段故事,我甚至记不清故事的开头。 …… 我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段时光。 我记他最深的是: 那天傍晚,突然下起大雨,将我困在了书店里。 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声并不躁人,轻柔地拍打着玻璃。 我读完了随手扯来的杂志,内容并不好看。 正思索着是要忍痛买把伞回家,还是大不了淋次雨的时候,电子表的整点提醒的声音响了。 我抬头看向窗外。 六点整。 墨水在天空上方晕开,天将晚了,稀薄的光亮。 他单薄的身影就误入了我眼中。 他离我有一定距离,我看得不是很清。只记得他肤色极白,柔软的头发轻轻搭在额前,很漂亮。 是的,我用漂亮形容他,看上去有些忧郁冷清的少年。 他没打伞,衣服几乎是湿透了。他踩着路边的泥泞,溅起的污水脏了他的裤腿,慢慢地走出了我的视线。 那一刻的我,莫名地只想长长地叹息。 高一时买书意外下雨的那一天,我遇见了一个少年。 那一幕,那个身影,我记了好久好久。 …… 还有一次,因为文化节排练的缘故,我每天都要在放学后留校训练一小时。也正是因为晚了两班公交车的缘故,机会偶然下我遇见了他。 当时车上的人并不多,以至于我还没有走上车的时候就发现了他。 他缩着脖子靠在椅背上睡觉。 在车上那么多空座的情况下,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他身边,迷迷瞪瞪地就靠着他的座位坐下了来。 我挣扎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侧头去反复地打量他。 他的睫毛好长啊,在眼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肤白唇红,漂亮极了。 他脖侧贴着一张创口贴,在他透亮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无意间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有骇人的淤青。 我沉默地将他外衣的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那伤痕。 那时我已经知道他是叫什么——牧泽。而我也明白,有一个叫肖韵的女生,是他不知道的存在。 后来我到了站,他还没有醒来,我又悄悄地下了车,正如来时一样。 他也一定不会知道,在他人生中的某段时间,有个女孩安静地盯着他看了一路。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清楚他会不会错过他的目标地点,我没有叫醒他。 那时的我也听说了关于他的一些传闻,说他被高二的几个学长打了,说他娘里娘气的,甚至还有一些可笑的黄遥。 我被气笑了,但我没法反驳他们。好吧,我是胆小鬼,我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那几个高二学长是谁,但是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要被他们欺负。 下了车后,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胸膛内那颗埋中血肉之下的心脏跳动的快了些。 我似乎明白,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一个被霸凌的人。 我为这份感情感到羞耻,继而反应过来,又为自己竟然有这种想法而感到羞耻。 作为一个暗恋者,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到他身上。 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加清楚地明白,他没有什么娘不娘的,他只不过是脸蛋长得过分漂亮了些。其实他性子冷清、品质坚韧、遇事勇敢,是一个值得被依靠的男生。 …… 再后来升了高二,我和他的距离终于近了些。 我们同班,只不过是一个坐在最前排,一个坐在最后排。 同学半年,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我对他的喜欢从未削弱。 某日的一节物理课,老师课都已经上了大半,他才不急不慢地赶来,敲了敲教室的门,喊了声报告。 我闻声看过去,他的头发有些微湿,贴在额头上,只穿了一件棕色的针织长领毛衣,棉袄提在手上。 物理老师见他大怒,吼道:你是什么情况!这课你想上就上,想不上就不上的啊! 他长睫毛轻轻一敛,垂了下去,没有说话。 带着你的书,滚外边去站着听。 他紧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全班都望着他笑出声来,他穿过这嘈杂的笑声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将棉袄搭在凳子上,又从书摞中抽出几本书,最后仍在这笑声中回到班门口。 我环顾四周同学们的欢乐的脸庞,在这满座的哄笑声中,也跟着慢慢地笑出声来,内心弥漫的满是苦涩。 最后老师制止了他们,叫住还未走出教室的他,问:牧泽,你怎么不穿棉袄,不冷吗 他回头看了老师一眼,轻轻地摇了头,道:不冷。 老师叹了口声,唉,管不住你们。算了,还是回位上去站着听吧。 嗯,谢谢老师。清清冷冷的噪音。 …… 第一次和他建立起联系,还是因为一次年级黑板报,老师让我和他来负责。 于是,这我才知道他有一双漂亮灵巧的手,能画出灵动的画来。 那一天,我放学后去了同他会合的地方。 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也等不到他,只能心烦气躁的不安着。 他怎么还没有来 最后我实在是坐不住了,决定去找他 。 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临近教室的时候,我听见了里面传来的笑声。我的心立即提悬起来,惊出一身冷汗。 我想,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几口气,强行振作起来往前走,期待着它不会发生自己所想象的那一幕,无比地期待着。 然而当我悄悄探出头,瞟了一眼教室的情况后,就立即缩回了去。 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波流袭击了我,使得我现在阵阵发蒙,意识浑浑噩噩。 我悄悄地离开了那个地方,手心里全是汗,这让我感到严重的不适。 我胡乱地使劲用衣服布料擦拭着它。我像用尽了全部力气,身体瘫软下来,眼睛里浸有泪意,我闭上眼克制住它。 记不清过了多久他才到来,我从画画时站的高脚架上跳下来,笑着给他打招呼,道:唉,你怎么才来! 他长睫毛一敛,遮住眼睛里晦暗不明的情绪,对不起。 我的眼睛到处乱瞟,不敢看他,却还是不经意地注意到他侧脸上有一道细长的小刀划痕。 我说:好了,没关系的。 我今天不想画了。他又说。 行啊,那我们就悄悄地偷一次懒。我尽力用轻快的语调回复他,却还是流露出我紊乱的内心,不小心颤抖了声线。 我脑子里不断回放着我曾看到的那一幕——徐伟一只手掐住他的脸,迫使他仰起头来。 极具羞辱性的动作。 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美术刀,旁边还站有两个笑容扭曲的人。 我看见他怒视着徐伟的那双眼睛,不甘、羞愤、厌恶与仇恨。 我逃掉了。 我想去找老师,去找人求助,但当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时,一种悲痛的苦涩感充斥了我的全身。 我停下来了,告诉老师能有什么用呢这不过是同学间,开了一个过分点的玩笑罢了。甚至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不存在殴打或是欺凌。他们最多只是会被训斥几句,写一份不疼不痒的检讨,而我反而还会因为这次莽撞而被他们知道,盯上。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 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蹲下来环住自己。 哭了。 他惊了一下,站在我面前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只得轻声地询问了我一句:你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了。我回答。 他沉默了会儿,又问:看见了什么 方才发生在教室里的事。我泪流满面,哽咽声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紧抿住唇没再说话。 对不起。我用手臂挡住自己,将头埋得更深。 他也蹲下来,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扯开。 我抬起脸看他。 他无奈地笑了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模样太过于温柔,说:好了,我知道了,没关系的,我原谅你了。 我嘴一瘪,哭得更加伤心,我逃掉了,对不起。 没事的了。他叹了口气,唉!算了,你要哭就哭吧,哭够了咱们就回家。 我真是一个胆小鬼! 他摇摇头。 …… 2012年11月29日。 一切的开端。 放月假的那一天,我约了他一起出去玩玩。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会在那里会遇见徐伟。 牧泽去帮我买奶茶,我就站在树边等待他回来。 肖韵。 我听见有人在唤我,以为是他,笑着回了头。 不是他,来者是徐伟。 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脑子立即就乱了。 嗯徐伟张望了下,露出阳光的笑来,笑容明灿灿的,怎么就你一个人,牧泽呢 我翕动了半天嘴唇,才组织好语言,发出声音来:我们认识吗 怎么会不认识,你是牧泽女朋友吧,我们是他兄弟。 我不是。我反驳他。 徐伟挑了一下眉,仍旧笑着:是在害羞吗! 我不敢说话,垂下了头。 徐伟,这时另一个男生开口了,肖韵和你穿的好像是情侣服啊! 我听闻,心脏猛的漏掉了一拍,迅速抬头扫过他的穿着。他穿着长款的黑色羽绒服,而我恰好穿的就是白色的羽绒服。 我很慌乱,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好吧,不是就不是吧。咱俩还挺有缘的,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女友吗真诚的话,调侃的语气。 不可以。我回答。 为什么徐伟露出委屈的表情,骤然拔高声音,他那么瘦弱满足的了你吗凭什么谁都可以上你,我却不行。 这番话引起了路人们的回头,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反复打量,我刺激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不要胡说好不好。因为惧怕,声音显然是没有什么底气的。 因此路人的目光更加幽深,像是要吃了我一样。 还好在这个时候,牧泽回来了,解救了我。 他将我挡在身后,我终于得以喘气放松下来。 脑子里嗡嗡奏响,记不清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只知道是牧泽带进了我,而徐伟他们并没有追上来,只是目光一直注视着我离开的背影。 开学后,徐伟也确像他所说的那样,开始追求我,装偶遇,送东西。 那些东西我不想收,也不敢扔,想找人退回去,也没有人愿意帮忙,就干脆全部放在抽屉里堆着。 后来送了几天,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不愿意,就没再送了。 而那些东西我也在一次放学后偷偷窜班,全部塞回了他的抽屉里。 我又开始担心他下一步会怎么做,然而他却安静了一整个月,没再骚扰过我。 我曾天真地以为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他放过我了。 可是,然而,我错了。 一句谣言毁掉了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学们开始疏远我,探讨我。我察觉出不对劲,去询问当时的一个好朋友原因。她支支吾吾的,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不明白,可我却明白了,知道是为什么了。 我告诉了我的父母,说学校里有人造我的黄谣。 父母也很生气,立即闹到学校里,要求讨回一个公道。学校也严肃处理了这件事,给了徐伟处分,并让其回家反省七天,又严禁学生在学校里再探讨这件事情。 后来我去了趟办公室,找班主任要处理结果。 班主任喊住我,说:我也向班里的人打听了这件事情,听说他以前常给你送吃的小年轻谈谈恋爱还可以,但女孩子一定要洁身自好,快期末了也多专注一下自己的学习。 欸,不是…… 他信了 泪立即从我眼眶里滚落下来,滴在手背上,热度灼伤了我。 确实,徐伟是一个阳光又帅气的男孩,家境也好,的确是会被众多小女生喜欢的类型。 我看着他,绝望极了,吼道:我没有! 我知道虽然这件事已经被处理了,但这件事不会翻篇,以后仍旧会有人将我翻来覆去地讨论。 回到教室后,牧泽担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侧头避开它,沉默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桌面上摊了一张小纸条,我扯过来打开。 对不起。 牧泽写的。 泪再一次湿润了我的眼。 牧泽知道徐伟是因为他才注意到我的,但这不该归结于他的错。 我俯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我后悔了,我后悔喜欢上牧泽,后悔认识他了。 …… 我曾和牧泽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你这样被欺负就没有想过反击吗 我试过了,没有用的,我打不赢他们三个。 那告诉老师 老师也只会批评教育,靠不住。 那报警怎么样 他一听就笑出了声,自嘲般地玩味:我这样去做检察连轻伤都算不上,警察嫌麻烦是不会管的。而且你知道吗警察局局长是徐伟小舅。 我心凉透了,要不要告诉父母 他说:我没有爸爸,告诉我妈,她也没什么解决方案,只会徒增她的烦恼。我妈她一个人维持这个家已经够累的了,而且她眼睛不好,老是哭的话会坏的。 那怎么办啊 忍忍吧,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等他们毕业了,一切就好了。 …… 当天放学后,我与往日无异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却突然被一双手拽进了小巷里。脑袋被人按着,重重地磕在了一侧的墙上,磕的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内心惊恐无比,喊道:是谁 我听见有人重重呸了一声,骂道:臭婊子。 data-faype=pay_tag> 是徐伟的声音。 我瞬间感觉身上的血液都凉了,我被人拽着头发,被迫仰起脸。缓了好久才看清徐伟的脸。因为恐惧,我立即就哭了。 妈的,你居然还会告状。 我立即摇头,哭着说道: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他松开我的头发,异常高傲地吐出两个字:跪下。 我惊住了,愣住了,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耐烦地说道:妈的说了,让你跪下。 我被另一个人从身后踹了一脚,没站稳,捕倒在地跪了下去。 他勾起一抹笑,又说:再说句好听的来听听。 我哭得历害,问:什么好听的 他思索了下,回答道:比如‘主人’,‘我是狗’之类的。 我觉得恶心,低头抿住唇,不愿开口。 但是立即就有一条三指粗的棍子向我抽来,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整条手臂立即变得又痛又麻,逼的我尖叫出声。 棍子又被举起来,我害怕再被挨打,立即迅速地将他的话复述一遍:主人,我是狗。 他们都笑起来,又说:再说两句。 我忍着巨大的耻辱说:对不起,主人,我就是条狗,我错了,放过我。 徐伟轻啧了一声,说:一身贱骨头,真没意思。 我吓疯了,眼泪止不住地流,闻言也只能附和地点头。 这次可不许再告状了,懂吗你要是还敢说,我就找人来轮奸你。他恶狠狠地说完,残忍地笑起来。 可这是犯法的。 那你大可试试看,是我先坐牢,还是你先被毁掉。 这句话像诅咒一样圈住我,将我困在原地,使我怯于做出反抗。 是的,我怂了。 我开始怕途经任何隐蔽的小巷,害怕突然拉住我的手,害怕他们嬉笑地羞辱。 我害怕在任何地方遇见他们,害怕恍然间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略带微笑的脸。 他不用有任何言语或是动作,单单只是一个眼神我就明白,他看见我了,盯上我了。恐惧立即如洪水般涌上我的头颅,巨大的撞击引得四肢微微颤栗。 傍晚回到家 很意外的母亲叫住了我:小韵,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还是因为之前那件事 我知道自己这几天来状态很差,惹得他们担心了,但我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于是垂下头,沉默下来。 她当我是默认了,劝说道:好了,也别想太多,过不了多久大家就会淡忘这件事的。 我点头。 她又说:爸妈工作都很忙,可是会总是忽略你的情绪,所以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主动告诉爸妈,别自己憋着。 我仍是点头,说好,却忍不住让泪湿了眼眶。我怕她发觉我的异常,拼命地克制住汹涌的泪意和内心恣意疯长的委屈,故作平静,问道:妈,你以后可以接送我上下学吗 她面露为难之色没有立即应允下来,终于,我还是让泪落了下来。 算了,我知道你很忙,是我任性了。 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们手抹干净泪,浅笑道:没有。 她叹了口气,害,你照顾好自己,我有时间一定去接你。 好。 …… 后来有次放学,牧泽喊住了我。 自从造黄谣一事过后,我没再与他有过一句话的交谈,再或者说,我同任何人都再没了交谈。 因为我害怕,害怕被人注视着,害怕突如其来的关心或是恶意。 与任何人的交谈都会让我变得局促,难以适从,惴惴不安。 我想起了牧泽的那句话等他们毕业,就好了。 怎么了我问他。 徐伟他欺负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似乎是在压着怒气,严肃地注视着我。 我偏头躲开他的目光,试图遮掩自己慌乱,吼道:你闭嘴! 所以是真的了 我不敢看他,藏得那样小心翼翼的伤疤,真的很怯于拿到人前来解释,我沉默了。 他的声线压的很低,带有极强极浓的破碎感,尾语微微在颤。即便是不去看他,也能猜的到,他此刻会是有怎样悲伤的神情。我还以为你这几天状态不对是因为被造的缘故。 你别说了。我一张口,大滴滚烫的泪就跌落在了手背上,我立即将手上的泪拭去,委屈地肯求着。 肖韵。路上的同学已经走光了,冷冽的寒风里只留下穿过枝叶沙沙的声响,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悲又冷,我不想忍了。 我震惊地回头看他,他逆着光模糊了轮廓。 …… 还好,很快就放了寒假,使我没有遭遇过多的恐吓和欺凌。 我时常会想起牧泽的那句话,却不太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能怎么做呢 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日,距离新年还有整整一周。 这天我接到了自放假以来,牧泽的第一通电话。 他问我:方便出来玩吗 我很久没出过门了,一是因为我的确一直在恐惧徐伟的那一番话,二是由于我早和之前的那群朋友断了联系,出门了也没有去处。 如今他这么一提,我也的确是很想出门转转的,于是我答道:方便的。 电话那头传来他很冷清的笑声,我以为你会拒绝我的,我现在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还好你还是愿意出门的。 我内心有些许复杂,问他:去哪 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那,你来找我吧。他说。 临近傍晚,天气又冷,整条路上除了偶尔驶行过的车辆,就只有牧泽一个人蜷缩在长板凳上的身影。 我走近他,唤道:牧泽。 他闻声直起腰来,侧头看向我,说:你来了。 他脸上有伤,比我往日见他的任何一次看上去都要严重。 我不忍去看,心间密密麻麻的传来刺疼感,引来我轻嘶一声。 他抬手挡住嘴角的伤,低下头去。 前面有家小卖部,我去给你买包口罩吧。 好。 买口罩付完钱后出来,就见他站在路边歪头盯着板砖发呆,乖乖地等待着我,那样子说不上来的落寞。 心脏处的刺痛感又呈现出来。 我走过去将口罩递给他,他撕掉包装戴上,谢谢。 没事。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过长的刘海又盖住了眼睛,这样一来便遮住了整张脸。我突然有一种,想去掀开他的刘海瞧一瞧他的眼睛的冲动。 我手伸出去了一半,察觉出不对又缩了回去。他盯着我看,样子莫名有些可爱,我尬笑一下掩护过去,去转转。 他点头。 事实上也没有转很久,他叫我出来时就已经很晚了,转了不过十来分钟,天就黑了。 于是我们开始往回走。 到了小区门口,他叫我:肖韵。 我微笑着应道:我在的。 我报警了。他终于轻声说了出来。 我愣住了。 我明明收集整理好了很多证据,但是……他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哭了,因为我也哭了。刹那间,漫满了眼眶。 好久,他平缓下来,又接道:警方不予立案。 你明知道的。泪一滴滴浸润了我的眼,世界变得五彩斑斓。 可是,他极力遏制住崩溃的情绪,胸膛和肩膀颤抖着,我不甘心,我总想着万一呢 完了,胸腔内沉重的酸涩感压迫着我,回不去了。 我想告他,可我为自己谋权的钱都没有。 他仰起头,用手用力地擦红了眼睛,肖韵,凭什么我气不过!他再次落回我身上的目光迸发出强烈的恶意和戾气,我好恨。 我急忙上前用手指勾住他的衣袖,别说了,你别这样。 我在徐伟落单的时候,顺了一个拖把,和他在小巷里撕打了一番。 我用手指轻轻去触碰他眼角的伤,所以才落得了这一身伤 他平静下来,微微低了头算是默认。 我心疼,他抬眼望我,我安抚式的浅笑一下,泪从嘴角滑进口腔,又咸又涩,我说我心疼死了。 大滴的泪珠从他眼眶中无声地滚落,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差劲。一个男生啊,被欺负成那个样子,偷袭都打不赢,是不是很窝囊 我反拉住他的手,抬高音量急切地反驳道:没有的,没有。 他轻眨了下眼睛,月色柔和,在他浅色的眸子里变得透亮。 我是说,我很喜欢你,即使你不够强大,我也喜欢。 喜欢了快有一年了吧,真的非常喜欢。 所以说,你很好,真的。值得被一个姑娘这么长久地去喜欢。 …… 今夜,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我想逼迫自己入睡,可牧泽那个落泪的表情,那个落寞的姿态,总是在我脑海里不停地盘旋,以至于我越来越醒清。 次日一早,起床摸到了半湿的枕头,我才发觉原来昨夜,我是哭了一夜。 脑子如今疼得厉害,发胀发晕,微微转转头就感觉疼得忍受不了。胃也疼,一阵一阵的绞痛。 我将自己弓腰蜷缩起来,疼痛感仍是减不了分毫。于是我又躺下来,忍着痛,晕晕沉沉地才浅睡了一会。 这种情况近月来已有数次。 到了饭点,母亲我未起床,敲门询问道:怎么样了 我闷闷地哼唧一声。 她面露担忧之色,问:要不然还是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 我的身体我大概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睡了一觉后,状态果然好了很多,吃罢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背景音乐太过于嘈杂,男女主抱在一起痛哭着。我不太能理清楚电影讲述了什么,因为我的思绪正被其他的东西困扰着。 我不断地警告自己不要再把自己扯进去,忘掉昨晚的一切,然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然而,最终我还是坐不住了,我又去找了他。 我虽然没去过牧泽家,但他家在什么地方我还是知道的。 但是,我找到他的地方,并不是在他家。 我无比痛恨藏匿在各个地方的小巷小道,我认为这世间的许多罪恶便是由这里滋生出来的。没有阳光照耀的地方,恶意便在这不天日的地方恣意增长。 我再一次看见他被徐伟一众人欺凌的场境。它勾起了我不堪过往的回忆,我手脚瞬间冰凉。 在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之前离开吧。 我的腿近乎瘫软,但强烈的恐惧还是促使我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并逐渐加快步伐。 这是我第二次抛弃了他。 我一口气跑出去好远好远, 远到我混乱的大脑开始叫嚣够了!够了!我才停下来,扶着墙顺紊乱的呼吸。 不经意间泪又落下,遏止不住地落下。情绪的洪流冲破堤坝,悲伤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我。 抱歉,请原解我的后退。 对不起…… 最后,我折回了。 我扯着湿重的布拖把,狠狠地向徐伟的头拍去。 在所有人震惊之余,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我强压住心中惧意拽过牧泽带他迅速逃离。 牧泽叠着双腿坐在台阶高处,我倚着台阶扶手喘气:他们应该……应该不会找到这来吧 牧泽抬眼远望街道上行往的人烟,说:嗯,不会的。 两句话过后,我们两个都沉默下来,都很识趣地不去提方才所发生的事。 良久,我才试探地唤了他一声牧泽。 嗯 说实话,我很忧心,因为他太过于平静。我不知道他这样算不算正常,但是如果现在的我是这个处境的话,我一定会崩溃地哭。然而我咬了咬牙,还是未敢询问,没事。 于是,又沉默下来。 天又将晚,呼呼的寒风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肖韵。他在唤我。 我抬头去看坐在高处的他,昏暗的光线让他精致的五官看上去太过虚幻。 怎么了 转校吧。他的长睫毛轻轻一晃,又重复道:肖韵,转校吧。 这让我确信我没有听错。 那你呢我带上了些焦虑和急切的情绪,踩上了两层台阶,欲想与他相近一些,你也会转吗 他保持着他一贯清冷的神情,高处的他姿态略显孤傲,这使我上前的脚步停了下来,牧泽,回答我。情绪澎湃高涨起来,你也会离开的,是吗 我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 是的。他的目光没有躲开,肖韵,离开这里吧。 好! 你要相信我是不想哭的,可当我用我最坚决的语气说完这个字时,眼泪莫名就夺眶而出了。 我俯身蹲下来,遮掩住自己落泪的眼睛。 请原谅我,我最近的眼泪似乎特别多,我总控制不住。 ……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夜已经很深,在这暮色之中我却越发清醒。 我喜欢这种感觉,被黑暗笼罩,寂静冷清的感觉。情绪在这里滋长,动作在这里掩盖,一切都是隐蔽且不易被人察觉的。 想到这里,我又想哭了。 钥匙在门锁里转动发出声响,我转头注视出声响的地方。 吱——房门被拉开。 接着,灯亮了。 光线猛然充斥了整个房间,刺痛了我的久未见光双眼。眼睛变得酸胀,泪腺被刺激分泌出泪液。 啊——我母亲吓了一跳,小韵 嗯。我转回头低下去。 怎么还没有睡觉她在玄关处边换鞋边询问。 妈。长久未发声的声带略显沙哑。 我在呢。她放好东西向我走来。 我想给你商量个事。我手指绞在一起,用力到指尖发白,暴露出我的紧张与不安。 说吧。她在我身旁坐下来,目光停留在我的侧脸上,我瞬间浑身紧绷起来。 我想转校。 她愣了下,这件事我不好做主,得等后天你爸回来后再一起决定。 可是,我…… 真没办法啊,我又哭了。 她将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泪珠滚落滴在了那只手上,我慌乱地立即闭上眼睛。 别哭。她握住我的手。 妈。我哽咽着,极委屈地说。内心的那道防线一旦突破,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了。 你爸不会同意的,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且不说我们的根在这里,我和你爸的工作都离不开这里。 拜托,帮帮我。 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是的。眼泪糊了一脸。 那能告诉我吗看看能不能找到其它的解决办法。 对不起,我说不出口,但是,帮帮我。 好,她拍了拍我的肩,尽我所能,所以,别哭了。 我晦暗的过往遥遥地生出一丝光亮来。 我扑进她怀里,紧紧地环抱住她,终于嚎啕大哭出声来。 对不起。 …… 新年转瞬及到,阖家欢乐。 路边有红灯笼,屋内有欢笑声,幸福的甜蜜气息在空气中飘散,天空绽放着不绝的烟火。 我想,我会转校,遗忘过往曾经,生活将会变得越来越好。 大年初一那天,久违地下了一场极大的雪,听老人说这雪召示着瑞祥,来年一年都会顺顺利利。 我笑了,为这漫天的银白由衷地感到开心。 转校的手续很麻烦,母亲拖了几层关系还是未能在开学前搞定,于是我还得在原本的学校待上几天。但是,她承诺放学后一定来接我。 我很开心,期待着往后的新生活。 怕是太过于兴奋而有些得意忘形,没握好车头打了一下滑,车子往人行道一边的墙上撞去。 我连忙拉了刹车,却还是惊扰了窝在路边休息的黑猫,它惊吓到凄厉地尖叫一声,迅速两三步跃到马路上。 喂,等等,危……我想要唤住那只猫,一侧头,就见一辆轿车撞到了误闯入马路的黑猫,那只猫又凄又惨地长声尖叫。那车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被撞飞的黑猫头上碾了过去。 尖叫声停止。 我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鲜红的血浆混合着路上肮脏的泥泞和灰尘开始流动。 开玩笑的吧! 我手没扶稳车头倒了下来,车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右腿上。 我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味,胃又开始绞痛,连呼吸都莫名开始变的错乱。 我看见那只没有头的黑猫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拖着残破的身体向我走来。它又轻又娇地叫了两声,带着撒娇意味,我吓坏了,尖叫起来。 …… 我到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本以为同学们应该会已经全部聚集在班里听老师讲话。 很意外,我走进校门的时候,路边或零或散的全部是人。 不安感变得强烈,我拉过一个姑娘询问情况。 她说:前面有个人跳楼死了。 我该怎么描述我那一刻的心情,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死湖,平静的过于可怕。 谁死了声音变得虚幻朦胧起来。 那女孩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认识。 哦,谢谢。 我太过于恍惚,穿过小声私语的人群,极慢极缓地靠近那个地方。 我承认我知道我接下来将会看到什么,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还是要去看,即使我已经迈不稳步子。踉踉跄跄,边哭边走,边走边哭,也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满脸都是冰凉的泪了。 我亲爱的牧泽。 五楼,四五十米的高度。 血浆炸开了花。 我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回流,浑身冰冷地打颤。 好了,别看了,走开吧。 我用力捏红了指尖,无济于事。 理智和情绪,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他为什么跳楼啊我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好像是因为被霸……活到嘴边她又换了个体面点的词,欺负了吧! 可是,为什么会欺负他呢 欺负一个人哪用什么理由。 不是的。我唐突地插进她们的对话中,当然有理由啊,为什么会没有理由 我伸手抹干净脸上的泪,侧头看向她们,她们像是被我吓到了,没有说话,戒备地看向我。 我太不对劲了。 你说,一个男孩长得跟个娘们一样是不是很恶心我再一次将脸上的泪擦净,笑起来,笑着笑着泪又落了,我干脆哭起来,谁叫他长得太漂亮了呢! 一个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容器,当某种情绪过满过剩,容器盛不住就会碎掉。 啊——嗓子里发出一声小小地痛呼。 明明身上并没有伤口,可痛疼为什么那么真实。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我走向他。 在他身旁跪坐下来,将他浸在血洼中的手拉起来,紧紧地攥在双手间。 牧泽。我颤着声,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 牧泽。我用衣服去擦他手上的污渍。 我好难过。 牧泽。我的手抖的厉害,很努力地才能拉住他的手。 我好疼,好痛苦。 牧泽。 你现在被人围观着,死的可真不体面。 牧泽。 怎么不回应我 有老师上前想拉我离开,我用力甩掉他的手,像一只发怒的野兽瞪着他,嘶吼道:滚啊! 我只能任由滑过脸庞的泪掉落,即使再不想,无奈又无助。 同学,请离开这里。 我还想努力去冷静坚强,不愿把悲伤展示给所有人看。 不要,我崩溃地大哭,不要! 他有些无措,犹豫着还要不要拉开我。 我真是疯了,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小心地蜷缩着自己,痛喝道:走啊!都滚,滚! 拜托,别这样。 真是疯了。 …… 我陷入了一个很可怕的世界,没有声音,没有人影,所有的景象都是灰扑扑的。 我似乎能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有人拉着我的手,指腹轻轻滑过我眼睛下的那块皮肤。 我想告诉那个人不用担心我。可是我太迟顿了,脑子像生锈的机器般艰难地转动着,由是我无法反应过来,做任何举动。 我侧头看向窗外高树的枝叶上闪烁的金光,愣愣地发着呆。 我不知道能不能让你理解我现在的感受,就像是灵魂承受不住肉体上的痛苦,强行分离开来。灵魂控制不住肉体,只能悲哀地看着它哭泣,发疯,声嘶力竭,无能为力。 …… 农历2012年12月24日。 我去牧泽家,遇见了牧泽的母亲。 她生了皱纹的脸上依稀能见得她年轻时的光彩。 是的,她的五官很精致漂亮,牧泽长得像妈妈。 她正在处理脏掉的包子,屋内堆有残缺的桌椅。 她抬头见我来,歉意地笑了笑,说:抱歉,今天不做生意。 她的笑很温和,能给人一种想要平静下来的感觉。 阿姨好,我是牧泽的朋友。 是吗她愣了下,后又笑着回答我:找小泽是吗他刚被几个朋友叫走了,你要坐着等他一会儿吗 我点点头。 她的身体很单薄,在厨房里操劳忙碌着。我似乎能看见生活无形的重量将要压垮了她。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旁,询问:阿姨,我可以帮帮你吗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又是温柔地笑,好啊。 我问:你这包子怎么办呢 她将垂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回答道:留一部分去喂给公园的野猫吧。剩下的送就给王婶回家喂牲畜。 阿姨。我停下手中的活,剩下的话哽在咽喉处。 她问我:怎么了。 我有一个很冒犯的问题。 她听完心中了解,没有生气喝责,很淡然的表情,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方才有群人来吃饭不给钱,我找他们理论,他们就把摊给掀了。 我明白她是在将事情严重性弱化,也就没有再追着再问。 三两句谈话过后,她与我打开了话匣子,聊了起来。 她絮絮叨叨地讲述她的那些过往,我也能明白她的寂寞,忙碌的生活剥夺了她与外人聊聊家长的时间。 我安静专注地聆听着。 她露出开怀的笑容。 我为她高兴,又没由来的难过。 后来我问她:阿姨一定很辛苦吧。 嗯,她的眼睛黯淡下去,流露出悲伤来,自从小泽他爸出车祸后,我就总是哭,哭坏了眼睛。我那时真觉得自己要完了,如果不是小泽我活不下去。还好有他一直鼓励陪着我,这孩子真的相当温柔细心呢! 是啊,我微笑着,牧泽他很好。 …… 我等了许久不见他回来,内心越发焦躁不安起来,强烈地生出一种急切想要见到他的感觉。 你要是有什么要紧事就去找他吧。牧泽妈妈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打扰了。我对她歉意地一笑,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是在一个偏巷子里找到他的,还有徐伟。 如果不是我知道徐伟的为人,眼前这个和谐的情景,我会真的误以为是一群要好的朋友正在围在一起聊天。 牧泽啊,要不要来和我上同一所大学xx大学,我知道你能考得上的,对吧 我躲在不远处,看见了徐伟阳光爽朗的笑。 …… 我休了学,母亲辞职回家照顾我。 我病发的时候总是哭,会出现幻觉,身体有要碎掉的疼痛感。 清醒的时候就发呆,睡觉,逼迫自己进食,但还是哭。 我无法忍受外人的靠近,这会让我变得尤为恐惧,尖叫起来像一个疯子。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总是无法避免地去回忆,然后变得崩溃,激动,情绪盛满从容器里溢出。 我母亲会来给我送饭,她来时我问她,妈,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吧。 她一听就哭了,再多的心里建设,再坚强的伪装也无济于事,你别乱说,你不是精神病。 我想杀了他,杀了他,妈,我要杀了他。我说着,不由得吼了出来。 身体被撕裂般的疼痛,我捂住胸口,疼得喘不上气,可我还是想尖叫,想嘶吼。 我站起来去扯窗帘,去摔桌子上的东西,可心里的这股不适无论如何也释放不出来,让我恨不得把身体摔碎。 我母亲冲过来抱住我,限制住我的行动,她滚烫的泪滴落在我的肩上,一遍遍安抚着我。 我想杀了他。我喑哑了嗓音,抽泣着。 她紧紧搂着我,我能听见她克制哭意发出的声响。 我渐渐在她怀里平静下来,眼泪安静地下落,妈。 别怕,她抱住我的身体在颤抖,我在的,我一直都在的。 我下次发病的时候,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我笑着,苦涩的滋味像要把自己冲散。我真的好害怕,我会伤到你。 …… 牧泽说,如果他不答应徐伟,徐伟就会天天找人来找他母亲的麻烦。 牧泽说:肖韵,我想杀了他。 可是他明明也知道,他不会杀人,也杀不了人的。 天已经很黑了,我看不清他,只隐约看见他脸上有泪光在闪。 我哭了。 他问我:肖韵,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可有标准答案我不知道。 长久的沉默撞出他长长地叹息。 我盯着他,身周的杂音降下去,只有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响在耳边,越来越更加有力。 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不安气息。 牧泽…… 他冷冷地撇我一眼,后又一言不发地拉开身后的窗子,然后在我的目光注视下,纵身跳了出去。 我的心脏重重地砸下来,巨大的慌乱恐惧感冲袭了我,我立即冲上前去,但没能拉住他。 我将头探出窗子。空气中飘有鲜血的腥味,却没能看到本该看到的场景——在地上流淌的温热血液,破碎的尸骨。 只有皑皑白雪铺满一地,清白干净,连只脚印也没有。 …… 我又在哭,从梦中哭醒。 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了幻觉。 我母亲在床边守着我,见我醒来问的第一句是:牧泽是谁 我愣住了,掩饰性地笑了笑,怎么可能,你不认识 听说你们学校之前跳楼死了个人,好像是叫牧泽。 我带他来过我家的,你认识的。 不对,你认识他的。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全身涌动着强烈的不适感,又闷又烦,坐如针毡,连心跳频率都没由来的胡乱起伏着。 我靠近她,紧紧地拽着她的手,激动地抬高音调:你听我说,你知道的,他…… 好了,她察觉出不对,制止住了我,你状态不好就休息一下吧。 不要。我大叫起来,大脑涌现出一种缺氧的窒息感,这让我感到无比痛苦。 脑子里发出嗡嗡的躁响,这太让人难受了,难受的让人想去撞墙。 我伸去拿床头柜放的药,手抖没能拿稳,不小心打翻了药瓶,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 我呼吸不上来,心口如有万蚁在噬,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我摔下床去,捡地上的药片往嘴里塞,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咽喉处,难以吞下,舌尖处缠着难以忍受的苦涩。 身体上的痛苦折磨着我的精神,我用手用力地捶脑袋试图缓解这种难耐。 真的是要疯掉。 谁来救救我。 …… 我母亲拨打了120,我现在人在医院。 或许是本能地抗拒,我一来这里就会变得迟顿,思想神游,耳朵里像安装了过滤器,使我听不清我母亲和医生说了些什么。 但我能够明白,察觉出我的身体出现的异常。我发不出声,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说的话被消了音。 坐车返家的路上,车子驶过一条在我记忆中出现过的小巷。我脑子恍然变得清明起来,我又想起牧泽。 我一手去扯我母亲的衣服,一手去拍打着车窗,示意她我要下车。 好了,我真的很累,你别闹了。 我看见她皱了眉,我知道我的病已经消磨了她太多的耐心。但她这无意的抱怨还是让我的脑子当场宕了机。 反应过来后,我仍是执意固执地想要下车,于是我推开了车门。 她吓坏了,立即踩了刹车。 我从车上跳下来,跑向前。 我知道牧泽是住在这里的。 此刻,我是真得觉得自己是前所未有的正常,清醒地明白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找到那家小饭店,店门紧关着,还落上了灰,像是许久未开过张的模样。 恍惚间,我感觉到心脏在极速往下降,有失重的错觉。 我拉过一个过路女孩的衣服,指着那家店。不能说话,只是挥动着双手不断胡乱地比划着。 好了,她按住我的手,微笑着问:别着急,你是想问这个店的情况吗 我平静下来,点点头。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明明前不久还是开着的,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突然关了门,再也没开过。那女孩看着那店的牌子,带着些怅然的怀念。 我无声地哦了一下,挥手和她再见。 我母亲追了上来,她看上去又急又气,责怪道:小韵。 我看了她一眼,平静地拉开车门,上了车。就只呆愣地坐在车上,脑子混乱了一路。 想不明白,为什么。 …… 后来听说,徐伟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觉得天都暗了。 发病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才能把徐伟千刀万剐。 当我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的那一刻,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母亲就陪在我身边,看我如此模样立即就哭了,边安慰我边慌乱地拨通电话。 电铃声混着我的哭声一起响着。 我死死地捏拽着被子,冷汗直流。 电铃声戛然而止,我妈揉着我的头发含泪笑着说:小韵,你要是真的太痛苦的话,妈这次就不打120了。 我霎时间就崩了,身上的疼痛感骤然褪去,只有眼泪争先夺眶而出。 我僵硬地把头转向她,用尽力气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凭什么。 我要活下去,要活的比他久,要亲眼看见他倒霉痛苦才对。 我赤红着双眼,咽喉处嘶吼翻滚,挣扎着死死地去扣住她的手腕,咬牙吐出两个字:不好! 治疗了有半年了,我的状况总是越来越差,差到都近乎绝望了。 那一天,我说了自我得失语症以来的第一句话。 …… 我加了一个病友群,大家会在群里发一些搞笑好玩的事情,相互加油打气。 有一天,一个女孩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她说:我还是决定去死一死看。 这个女孩我见过,二十多岁,还在上大学,是一个笑起来很腼腆的姑娘。 群里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发劝阻的话。 谁都知道精神病有多难治,这一路走下来会有多少痛苦,也不清楚光靠这一股劲,能支撑自己走多久。 我发了一句话:祝你下辈子能幸福。 她回道:谢谢。 然后我就摁灭了手机休息。 那一夜很意外的没有失眠,也没有做梦,睡了一个很安稳踏实的觉。 后来那个女生再也没有在群里出现过。 我尝试开始自修心理学,这条自我拯救的路异常艰难。 情绪上来的时候,总是会遏制不住地哭泣,撕书发疯。 所以我不得不同一本书备上好几份。 我的失语症还是很糟糕,严重的时候我甚至会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 我时常会去爬山,看一看自然风光。在天地间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呆着,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过滤掉过剩的情绪。 这种生活,我过了好久,整个世界灰扑扑的,压抑又喧嚣。 后来的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只有我死在了十七岁那一年的冬季,困在那个寒冷的地方,怎么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