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埋痴念入林丘》 1 1 云昭宁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风流多情,最大的爱好就是得到别人的真心然后再将狠狠踩在脚下践踏。 未曾想却在却在二十岁那年甘愿收心,与当时一无所有的裴玉珩成婚。 婚后八年,琴瑟和鸣。 上京城中所有人说云昭宁爱他如命,就连裴玉珩也同样这么认为。 云昭宁位高权重,想杀她的人不计其数,为了得到她母亲认可,他将自己训练成了云昭宁身边最得力的杀手。 为了保护她,他无数次徘徊于生死之间。 他心甘情愿,以为这样就能跟她永远在一起。 可两个月之前,云昭宁身患重病且命不久矣的白月光江砚白回来了。 裴玉珩才知道八年恩爱不过只是一场泡影。 他只是一个可悲的替身。 可他偏不认输。 直到看到母亲被野兽撕咬的浑身是伤的尸体时。 他才知道自己输的彻底。 ......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血腥味弥漫,裴玉珩的母亲被人蒙着头带了上来。 在她背后的大铁笼里,分别关着三只畜生。 猛虎,烈犬,巨蟒各个目露凶光,贪婪着等待牢门开启,似乎想一口将猎物吞吃入腹。 阿珩,选一个吧。 云昭宁白皙纤长的手上出现了三根竹签,语气似乎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步之外,单薄年迈的身影剧烈颤抖着,但却因为被人堵着嘴的缘故,发不出丝毫声音。 裴玉珩几乎一瞬间就发应过来云昭宁要做什么,他心脏剧烈跳动,血液逆流,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一开口,连声音也在颤抖。 她是我娘,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不要伤害她......求你...... 云昭宁是声名在外的长公主,手段残暴狠厉。 裴玉珩见识过,所以眼下,他并不会觉得她在吓唬自己。 如果我非要伤害呢 云昭宁抬起了他的下巴,眼神中似乎有一丝笑意,但细看却透着危险。 阿珩,我记得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砚白他就要死了,他活不过月余了,你为什么就非要跟他对着干呢 裴玉珩看着他,悲从中来。 他强忍心头的酸涩,哑声道:不会有下一次了,母亲危在旦夕,我是没有办法了才...... 哼! 云昭宁冷哼一声:可砚白还是因为你晕倒了,既然做错了事,你总要得到教训。 她又一次把竹签递到裴玉珩面前,眼神透着不耐烦。 选一个,阿珩,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数到三,要是你再不选,那我可就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三—— 二—— 一! 裴玉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要! 可是已经晚了,云昭宁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笼门被打开,他的母亲像破布似的被丢了进去。 早就蓄势待发的的猛兽兴奋跃起,猛虎和烈犬低吼张开了血盆大口,顷刻之间,一个张口撕下了她的手臂,而另一个,直接要断了她的脖子!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裴玉珩的眼。 不—— 他肝肠寸断,疯了似的扑过去,可却被侍卫死死的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 两个时辰前,他又一次亲手替云昭宁解决了朝堂上跟她呛声的眼中钉,九死一生回到家时,侍女告诉他母亲忽然昏厥,命悬一线。 裴玉珩顾不上肩膀上的剑伤,连忙让人去城中找大夫,等了许久,最后却被告知上京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被江砚白的人叫走了。 而对方给出的理由却极其荒谬,说是江砚白和猫玩闹时被猫抓伤,情况危急。 裴玉珩闻言,嘲讽的笑出了声,然后直接把剑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江砚白当场被吓得晕了过去。 他的母亲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保住了一条命。 可这件事没过多久就传到了云昭宁的耳朵里。 云昭宁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然后便带着他来到了府中的地下牢房。 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眼泪模糊了双眼,他不明白,为什么八年的感情,云昭宁居然会这么对他。 初见时,因为跟父亲赌气的缘故,他带着母亲来到了上京城,因为发生了点意外,无奈流落街头。 为了跟人抢夺一个干硬的馒头,对方把他摁在地上要废了他的手,危急关头,是云昭宁挺身而出,替他解围,而她自己却被恼羞成怒的乞丐硬生生刺了一剑,差点丢了命。 第二次,他母亲生病,却为了不拖累他,无奈爬上了桥头,一跃而下之时,是云昭宁死死的抓住了她,尽管她的手腕被粗粝的石壁磨得鲜血淋漓,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放手。 第三次,他进宫面见太后时,因为不懂规矩犯了太后的忌讳,太后一怒之下要把他乱棍打死,奄奄一息之时,是云昭宁犹如神兵天降,挡在了他身前。而那些本该有他来承受的棍棒,全部落在了云昭宁的身上,整整三个月,她都没能下得来床。 成婚八年,云昭宁每月都会在他枕头底下偷藏一封信。 后来他无意间打翻了茶盏,水浸信封时,他发现自己的名字底下居然还藏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96封信书,无一例外。 而他只是个可悲的替身。 尽管如此,可他却并不认为云昭宁全无真心,他依旧愿意给她机会。 他相信,只要他拼尽全力,就一定能取代那人在她心里的地位。 可两个月前,江砚白回来了。 云昭宁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尤其是得知对方命不久矣。 她开始疯了似得对他好,想尽办法逗他开心。 她身上对方的味道越来越重,夜不归宿的次数越来越多,脖颈间也逐渐开始出现一些暧昧的红痕。 她不止一次的抱着他解释:阿珩,他活不了多久了,等陪他度过最后这段时日,我就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再等等,好不好 他信了。 裴玉珩骨子里还是有一些自负的,他赌自己的云昭宁心里是有一席之地的。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为他的自负,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前几日还叮嘱他要好好吃饭的母亲,此刻却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永远离开了他。 裴玉珩痛哭出声,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挣脱了侍卫的束缚,跌跌撞撞的爬到了母亲身边,颤抖着拿起剑,一剑刺死了那只龇牙咧嘴的畜生,跪倒在母亲身边。 此时包裹在尸体脸上的布料已被尽数撕毁,他蓦然愣在了原地。 这人不是他的母亲,而是昨日给母亲亲手看病的女大夫。 因为医术高超的缘故,外头的人都尊称她何神医。 云昭宁很满意他的反应,欣赏的差不多了终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缓缓凑近,慢条斯理的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手指点在了他的唇间。 真苦。 阿珩,再有下次,我就要来真的了。 裴玉珩怔愣的看着她。 云昭宁伸手,用力将他揽在怀里。 阿珩,我说过,砚白没剩多少日子了,我只想让他不留遗憾的过完所剩不多的日子,你知道的,我是喜欢你的。所以让让他好不好,别让我为难。 裴玉珩没说话,也没动。 直到云昭宁离开,他都没给她一个眼神。 跟陆砚白的这场较量,他认输了。 裴玉珩颤抖着手招来了侍女。 去告诉太后,我愿意离开她的女儿。 不多时,那头就传来了话。 算你识趣,一个月之后安排你离开。 2 2 肩膀上的剑伤没有得到及时处理,裴玉珩迷迷糊糊地发起了高烧。 喉咙又干又涩,铁锈味让他人忍不住眉头紧锁。 挣扎着下床倒茶水时,窗外传来嬉笑。 半月之前,因为担心江砚白笨手笨脚照顾不好自己,云昭宁干脆把他接到了府中。 自那之后,两个人每天晚上都会聊到深夜。 本以为已然习惯,可不知道为何,裴玉珩还是手一抖打碎了茶盏。 水撒了一地,碎片飞溅,正如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再难拼凑。 裴玉珩挣扎着起床。 就看到云昭宁正在手把手教江砚白射箭。 她站在江砚白身后,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两个人挨的极近,身体几乎已经贴在了一起。 裴玉珩心里一酸,很多年前,云昭宁也曾这样手把手的教过他,眼神虽然温柔,但却有一丝惆怅。 裴玉珩那时尚且不明白她眼里的惆怅是什么意思,现在却明白了。 她只不过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另外一个人的影子罢了。 虽然云昭宁教的用心,可江砚白还是一连几次射拖了靶。 一时间,他的神情有些黯然。 见状,云昭宁转身回房,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把弹弓。 你现在得先练准头,弓箭太重,你用这个试试。 江砚白犹豫着接了过去。 这......能行吗 云昭宁宠溺的笑了笑,你可别小看这把弹弓,本公主幼时就是拿它练手的,我教你。 好。 江砚白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可他们找了一圈,却一时间找不到趁手的石子。 云昭宁蹙了蹙眉,摘下了右手上的玉扳指。 用这个试试。 江砚白眼睛一亮,犹犹豫豫道:可是阿昭,这可是你成婚时驸马送你的,用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江砚白说的没错,云昭宁手上的这枚玉扳指,的确是是当年她跟裴玉珩成婚之时,裴玉珩亲手打造的。 为了打造出出这枚玉扳指,裴玉珩待在书房整整熬了三个月,画废了几千张图纸,请教了无数了匠人,才终于打造出了这枚。 玉扳指虽小,却承载着他沉甸甸的爱意。 可是他没想到,听到江砚白的话,云昭宁却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 是又怎么样不过是一块破石头而已,我要多少有多少,你试试,说不定用这个更趁手。 闻言,裴玉珩浑身一僵,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江砚白却满意的笑了。 他迫不及待的把将其放在弹弓上。 瞄准。 打出。 一气呵成。 玉扳指直直射在靶心,啪的一声,分离成两瓣,滚落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裴玉珩走了出来,视线缓缓看向地上碎成两瓣的玉扳指。 看到是他,江砚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驸......驸马,你别怪阿昭,是我缠着她让她教我玩弹弓的,你要是心里不高兴的话直接冲我来就好,别跟她生气。 裴玉珩依旧沉默。 可江砚白这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显然激起了云昭宁的保护欲。 她面色微变,看向裴玉珩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责备。 阿珩,你明知道砚白胆小,又何必吓唬他,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我昨日说过的话 裴玉珩沉默的注视着她,良久之后,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把脆成两瓣的玉扳指捡起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语气低沉。 不敢。 见他这样,云昭宁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怪异。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却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才憋出了一句。 我去找人修复。 她指的是玉扳指。 可谁知她话音刚落,裴玉珩便轻轻一抛,那碎成两瓣的物件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被丢进了湖里。 不必了。 他说。 云昭宁面色一僵,怒火随之而来,可还不等她发火,面前的人却忽然倒地,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失去意识之前,裴玉珩看到的是云昭宁满脸焦急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 3 3 苦涩的药汁味儿率先涌进了他的鼻腔。 裴玉珩疲惫的睁开了眼。 从八年前跟云昭宁成婚以来,为了得到太后的满意,也为了让云昭宁不再置身险境,他拼命练习剑法,日复一日的刀口上讨生活。 人前他是令人羡艳的驸马爷,可人后他却是云昭宁身边最得力的杀手,他的一双手为了替云昭宁扫情障碍,早已沾满了鲜血。 云昭宁曾不止一次的抱着他,语气温柔又感伤。 阿珩,我看似位高权重,可是在这个世上,我能信得过的人也只剩你了,有些事,只有你去做,我才能安心。 为了她这一句话,裴玉珩甘愿将性命置之度外,替她扫平一切阻碍。 受伤吃药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侍卫阿福守在他的床旁,从他的话语中,裴玉珩了解到了他晕倒之后发生的事。 他是被云昭宁带回房间的,但是没过久,江砚白的侍女过来了一趟,云昭宁复又匆匆离去。 依属下看他就是故意的!你看他那满面春光的模样,哪里像是命不久矣,没准儿就是装病的! 他三番四次挑衅驸马,属下真想杀了他! 相较于阿福的暴怒,裴玉珩却显得平静很多。 离开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阿福这才勉强停止了咒骂,回复道:差不多了,太后的人动作比预想到的快一点,应该用不了一个月。 嗯。 裴玉珩淡淡应了声。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云昭宁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复杂。 她的身边,还站着江砚白。 离开阿珩,你想去哪儿 裴玉珩还算镇定,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云昭宁一眼,说道:没什么,刘丞相的小儿子让人送来了请帖,邀我去骑射。 云昭宁也没多问。 她走过来,看着裴玉珩,忽然叹了口气。 受伤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呢大夫说,你肩膀上的伤还是再耽搁下去,恐怕会落下病根。 说着,她俯身,温柔的抱住了他。 阿珩,你怎么老让我担心呢嗯 虚情假意,裴玉珩看了,恶心的只想吐。 他肩膀上的伤再明显不过,云昭宁之所以这么久没有看出异样,无非是只有一个理由。 她不在意。 她压根不在乎他有没有受伤。 既然如此,又何必装出现在这副深情的嘴脸。 裴玉珩冷冷推开了她。 我没事。 就在这时,江砚白打开手中的食盒,送到他面前,语气怯生生的说道:驸马,昨日之事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这是我亲手炖的参汤,希望你不要嫌弃。 裴玉珩懒得看他做戏,所以既不说话,也不接。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云昭宁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珩,别辜负了别人的心意。 语气虽然平静,但是细听似乎却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想到卧病在床的母亲,裴玉珩只能伸手。 可就在即将他触碰到瓷碗之时,江砚白却猝不及防的松了手。 滚烫的汤汁倾落,几乎是一滴不剩洒在了裴玉珩肩膀的伤口上。 冷汗瞬间涌出,裴玉珩将痛呼压在喉间,死死咬牙。 谁知江砚白却摆出了一副再委屈不过的嘴脸,他白着脸,敢怒不敢言的看着裴玉珩。 驸马......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赔个不是的,求你别生气。 不等裴玉珩说话,云昭宁直接黑了脸,她上前一步,死死的抓住了裴玉珩的手。 你可知砚白为了给你炖汤从早上起就开始就厨房忙碌,你就是这么糟践他心意的 她面色阴沉,看向裴玉珩时眼中像是淬着冰。 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裴玉珩连肩膀上的疼都忘了,他喃喃开口,解释道:我没有,是他忽然松了手。 谁知云昭宁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糟践了别人的心意就算了,现在还要倒打一耙,裴玉珩,我可真是看错你了。 说完,她狠狠的甩开了他的手。 道歉。 4 4 裴玉珩看着她,良久之后,终于嘲讽的笑出了声。 如果我说不呢 云昭宁闻言,微微眯起了眼,似笑非笑道:阿珩,别让我生气。 她的手指轻轻在他脸上抚摸着。 阿珩,不要任性,你知道我生气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尽在掌握的语气,裴玉珩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那日在地下牢房时那名女大夫被野兽撕咬的浑身是血的场景。 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妥协了,他把他的尊严抛地上,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云昭宁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带着江砚白头也不回的离去。 离开之前,江砚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得意。 一连多日,云昭宁再没露过一次面。 病愈当日,侍卫阿福忽然兴奋的跑了进来。 恭喜驸马!方才大夫去给长公主请平安脉,诊出她怀孕了!主子,你要当爹了! 裴玉珩一愣,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阿福解释道:属下自是不敢妄言,方才大夫前前后后确认了三次,孩子已经快两个月了,恭喜驸马! 裴玉珩闻言,震惊的浑身颤抖。 他实在没有想到,云昭宁会在这个时候怀上他的孩子。 他不是不喜欢孩子,恰恰相反,他做梦都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些年来,他和云昭宁二人想尽办法,可却始终无法如愿。 为了不让云昭宁伤心,他只能撒谎说自己不喜欢小孩。 没想到他心灰意冷,决心离开之时,云昭宁却怀上了他的孩子。 还真是......造化弄人。 裴玉珩心情复杂,他呆坐了一个时辰。 就在他找到云昭宁,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决定之时,她却已经有了定论。 云昭宁坐在书房,神情同样复杂。 殿下,您真的想好了吗这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云昭宁指尖不停地摆弄着笔杆,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就在大夫以为得不到她回答之时,她忽然抬起了头。 我想好了,拿掉吧。 仅仅一句话,就让刚准备敲门而入的裴玉珩僵在了原地。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云昭宁的声音透着疑惑,可是大夫,明明我已经让他吃过药了,为什么我还能怀孕呢 大夫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有所不知,这药物若是服用的时日长了,兴许就不会再起作用,驸马连续八年服用着同一种药,应当也是这个缘由了。 原来是这样。 云昭宁说道:算了,这个孩子来的毕竟不是时候,砚白他......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在他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我不想让这件事扰了他的心情。 至于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尽快给我用药吧。 裴玉珩僵在原地。 饶是已经不再对她抱有什么希望,但他此刻的的心却依旧像是被人插满了刀子。 鲜血淋漓。 疼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当日傍晚,云昭宁当着他的面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毫不犹豫的服下。 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近日我身体不适,这不过是大夫开的补药罢了。 裴玉珩颤抖着手。 良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从云昭宁房中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泪流满面,那颗曾为云昭宁跳动着的心,变得千疮百孔。 5 5 接下来的半个月,云昭宁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江砚白。 江砚白的侍女每天都在变着花样的炫耀。 殿下昨日带着我家主子去看雪了! 殿下带着我家公子入宫去参加太后娘娘的寿宴了! 殿下为了我家主子,竟亲自策马足足跑了两个时辰去城外的糕点铺买了我家他爱吃的点心! 裴玉珩自虐似得把这些话放在心里仿佛琢磨,整个心从鲜血淋漓逐渐变得麻木,直至再也为她掀不起丝毫波澜。 驸马,殿下让奴婢带你去参加宴席。 裴玉珩没有拒绝。 云昭宁也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等他到了才知道,这场盛宴是云昭宁特意为江砚白举办的。 云昭宁身份特殊,以前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这么这么大张旗鼓的举办过宴席。 如今看来,江砚白终究是那个例外。 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层层把关,凡是今天来的宾客皆要经过严格的检查。 琳琅满目,极具奢华,云昭宁给足了他排场。 裴玉珩来晚了一会儿,他到的时候,宾客已经落座,江砚白坐在云昭宁身边,优雅举杯,同她一起招呼来人。 江砚白一改在他面前那种唯唯诺诺的姿态,举止从容,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王府的男主人。 早就听闻公主与驸马恩爱有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不是驸马,听说是殿下年少时爱而不得的心上人,至于你说的那位,不过是他的替身罢了。 你快看!你身后走过来的那位才是驸马! 裴玉珩假装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自顾自的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听你这么一说,他们长得确实还挺像的,尤其是侧脸,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眼睛不太像,替身的凌厉,正主的温和。 说起来这个驸马感觉还怪可怜的,都被人踩在头上了,还不得不来参加殿下替心上人举办的生辰宴! 脸皮还......挺厚! 针对于他的议论越来越不堪入耳,就在这时,云昭宁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恍惚间,裴玉珩生出了一种错觉,他甚至以为她是来给他出头的。 毕竟以前,如果有人敢像现在这样羞辱他,云昭宁早就让那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那毕竟是从前了。 正如这些人所说,现在正主回来,谁还会在乎他一个替身 云昭宁沉默着走了过来,神情有些哀切。 今日也许是砚白能参加的最后一个生辰宴了,阿珩,而你却晚到了半个时辰。 她倒了一杯酒递到裴玉珩面前,过去给砚白陪个不是吧。 裴玉珩刚想冷笑,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忽然响起。 伴随着阵阵尖叫,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狼狈逃窜。 饶是云昭宁如此谨慎,变故也还是发生了。 人群中忽然出现数十个刺客,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正是坐台上的江砚白。 门外的侍卫涌入,席间乱作一团。 云昭宁眼神冷冽,从腰间取出佩剑,直奔江砚白而去。 裴玉珩也被这忽如起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尽管他已经被云昭宁伤透了,但他此时的第一反应还是担心她的安危。 他恨自己没出息,可身体却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朝着云昭宁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个时候云昭宁已经带着江砚白躲到了屏布之后。 江砚白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此时早已吓得面色苍白,冷汗直流。 见他这样,云昭宁满脸写着心疼,她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做了决定。 云昭宁看着随之而来的裴玉珩,低声说道:阿珩!快!把你身上的外衫脱下来! 她边说边扯下了江砚白的衣服,扔给裴玉珩。 你穿这个。 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裴玉珩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你要我替他去送死 闻言,云昭宁瞪了他一眼。 别说的那么难听!以你的身手应该能摆脱那些人,再说了,他们的目标是砚白,说不定会对你手下留情!情况紧迫,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裴玉珩忽然就笑了。 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当了别人八年的替身还不够,现在送死也要他先去。 这一刻裴玉珩承认。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爱上云昭宁了。 过往点滴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情也好,爱也罢,最终似乎都凝成了两个字。 替身。 只是替身而已。 原来在这八年的情爱中,沦陷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而已。 真是可笑至极。 罢了。 这条命既然是她救的。 那他就还给她。 只不过,从今往后,他再不欠她什么了。 裴玉珩定定的看着云昭宁的眼睛。。 好。 裴玉珩穿上了江砚白的衣裳,站出去的一瞬间,刀剑碰撞之声接二连三响起。 他凭借本能躲避,现如今,他也只能躲避了。 身上的佩剑早就进场前就被人拿走了。 他连回击的机会都没有。 裴玉珩避无可避。 终于,他闭上了眼睛,面向湖面,一跃而下。 冰冷的湖水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口鼻之中。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云昭宁飞奔而来的身影。 也许是他的错觉吧。 对方的神情中中居然有一丝恐惧。 就这样吧。 他不在乎了。 6 6 兴许是上天看他可怜,裴玉珩最后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云昭宁带着一帮人打捞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将他救起。 意识朦胧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只是一个替身而已,殿下您又何必这么紧张当初是因为他的脸你才让我们陪你演戏故意接近他,现在既然江公子回来了,您又何必在乎他的死活 云昭宁的声音随之响起,她似乎冷哼了一声。 你这么想让他死,该不会是因为记恨当初做戏时本公主废了一只手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不觉得自己恨错人了吗 你的手是本公主废的,你要记恨也该记恨我,不是吗 那人似乎吓得不轻。 属下不敢!殿下您当初为了做戏做的逼真,连苦肉计都用上了,属下废掉一只手又有什么关系 当初驸马爷的母亲生病也是您让我们故意去怂恿她去跳湖的,还有驸马初入宫时也是你故意让他穿了太后最憎恶的紫色衣衫引起太后雷霆大怒,要将他乱棍打死,您为了赢得驸马的心做了这么多,想来心里还是在意他的,那万一您做过的那些事被他知道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云昭宁冷冷打断了。 他就永远不会知道的!本公主当初是骗了他没错,但那又怎么样等砚白离开,本公主就一辈子陪着他。 不过,要是有朝一日他真的知道了当初了当初的事,那本公主就第一个先杀了你。 那人这下是真的吓破了胆,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忙发誓就算死这件事也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听到这里,裴玉珩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清醒之后,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情了。 裴玉珩昏昏沉沉的,意识还没恢复,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响起了昏迷前听到的那番话。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无边的恨意几乎将他吞噬。 原来他自以为的救赎,不过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云昭宁从始至终就没对他说过一句真话。 从初见之时,他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那个他恨不得吞吃入腹的人走了进来。 云昭宁忽然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阿珩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双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裴玉珩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忍住弄死她的冲动。 云昭宁抱了他很久才松开手。 她似乎犹豫着有话想对他说,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迟迟开不了口。 就在裴玉珩耐心告罄的时候,她才终于开了口。 阿珩,今日一早大夫说砚白的病有救了! 见她这副神情,裴玉珩心中涌上了一股荒谬感。。 果然下一秒,云昭宁就继续道:那个能救他的人,是你! 细看,她眼里似乎有一种名为狂喜的情绪。 阿珩,砚白可以不用死了!你愿意取一碗你的心头血给他吗 裴玉珩冷冷的注视着她,只觉得嘲讽到了极点。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心上人从始至终都是在装病骗你的,你会相信吗 7 7 云昭宁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眼神逐渐变得愤怒。 阿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你向来不待见砚白,不想给他取心头血,可也不用不着编出这种谎话。 这一次,裴玉珩却冷笑一声,没再说话了。 因为就算他把嘴皮子磨破,云昭宁也不见得会相信他。 谁让他只是一个可笑的替身呢 可江砚白也的确是装病的。 因为早在两个月之前,他就找人查了他,有一次,他甚至亲眼看见他把大夫开的汤药倒进了湖里。 裴玉珩那时不是没想着揭穿他的真面目,可是想起云昭宁对他的态度,就歇了心思。 无非就是像今天这样的结果罢了,他早就猜到了。 准备一下,三天后大夫过来取血。 见他不说话,云昭宁叹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阿珩,我知道这段时日让你受委屈了,可砚白他对我有恩,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等他病愈之后,我欠他的就算是还清了,到时候,我们两个就好好的在一起,行不行 裴玉珩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好。 云昭宁亲了他一下,满意离开。 但是如果此时她能回头看一眼的话,就会发现裴玉珩的眼里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疯狂。 云昭宁刚走不久,侍女就急匆匆的跑来说他母亲病情复发,情况很是危急。 等裴玉珩匆匆忙忙赶到时,他的母亲已经命悬一线。 大夫告诉他,说他母亲的情况很棘手,眼下恐怕只有上次那位何神医有办法救回她,可是何大夫半月之前现就失踪了,直到现在也没能找到。 裴玉珩闻言,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地下牢房时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瞬间心死如灰。 何神医死了。 早在半个月前,当着他的面死在了猛兽尖锐的爪牙之下。 没有人能救他的母亲了。 裴玉珩怔怔的想。 似乎有人走了出来,说了一句。 驸马请节哀。 裴玉珩脑中一片轰鸣,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冲进了母亲的卧房。 苍白消瘦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别......别哭,孩子,不是......你的错...... 从今往后,娘只希望你......随心而活。 裴玉珩怔怔的流着眼泪。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也因为他离开了。 裴玉珩恨得浑身颤抖。 他枯坐在母亲身边,整整一夜。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脸上,才如梦初醒。 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犹如行尸走肉般回自己的小院时,江砚白正在等着他。 江砚白眼中的挑衅都要溢出来了,因为云昭宁不在的缘故,他第一次在裴玉珩面前露出了真面目。 驸马,大清早的你这是去哪儿了 裴玉珩没说话,也没看他。 你知不知道,还有两日,你就要给我剜心头血了,怎么样你眼下心情如何呢能跟我说说吗 他说着,忽然开始得意的大笑。 裴玉珩,你不用对我摆出这副表情,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其实,我压根就没病。 怎么样,惊喜吗 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至于你那碗脏血,自然也不会用到我的身上,我猜想,大概率会成为某条野狗的盘中餐。 他说了这么多,裴玉珩始终无动于衷。 江砚白忽然一股没由来的恼怒,他怒目圆睁,狠狠的瞪着他。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我警告你,趁早给我从阿昭身边滚开! 不然这次没了的是心头血,下次可就是你的小命了! 裴玉珩依旧沉默,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江砚白瞬间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他抓牙舞爪的上前就像给他一个教训,视线一转,忽然看到了被裴玉珩抱在手中的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你怀里抱着这是什么东西 直到这个时候,裴玉珩才冷冷的开了口,吐出了一个字。 滚。 江砚白刚刚想开口反击,视线不由得看向了裴玉珩身后,他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驸马,我只是来感谢你的,谢谢你愿意救我,你别生气,,我这就走。 裴玉珩还是那句话。 滚。 话音刚落,云昭宁就黑着脸走了进来,语气低沉,显然是即将发怒的前兆。 你在跟谁说话 裴玉珩,你三番四次针对砚白,是拿本公主的话当耳旁风吗 她眼神凌厉,缓缓靠近。 你难道真想让你的娘亲落得跟那个碍事的女大夫一样的下场吗 裴玉珩定定的看着她,心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恨。 她居然还有脸提他娘亲。 云昭宁不耐烦的看着他,眼神中全是厌恶。 裴玉珩,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别让我生气,尤其是当你没有能力反击的时候。 好好准备明日之事,等砚白病好了,我不会亏待你,你也不想看到你娘被烈犬咬破脖子,对吧 离开之时,江砚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全是嘲讽的恶意。 裴玉珩只觉得他的五脏六腑被烈火剧烈灼烧,他恨得浑身颤抖。 他想笑,可眼泪却先一步流了出来。 这时,太后的侍女推门而入。 太后让我今排你离开,驸马请做好准备。 裴玉珩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人离开后,裴玉珩唤来了阿福。 准备一下,离开之前,我要给云昭宁送一份大礼。 ...... 夜半子时,裴玉珩抱着母亲的骨灰上了太后准备的马车。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他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再会。 从今往后,他终于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了。 他只是裴玉珩。 8 8 云昭宁安顿好江砚白之后就回了书房。 近日来,她忙着照顾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她伏在桌上,没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忽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便打破了寂静。 不好了殿下,江公子出事了! 云昭宁匆匆赶到时,就看到江砚白院中的人已经乱做了一团,但其中就不是不见江砚白的身影。 人呢 云昭宁烦躁的直皱眉,掐住一个侍女的脖子,语气不善。 侍女擦了把汗,战战兢兢道:下午我去主子房间添茶时,他就已经不见了,我还以为他去了殿下哪里,没曾想...... 云昭宁冷冷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说,他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众人闻言,瞬间大气不敢喘。 云昭宁正想发火,一支利箭忽然射了进来,插在了床沿上。 是一张纸。 上面说让她去一个地方,还说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就能见到她相见的人。 带着心中重重解不开的谜团,她带着人赴约了。 那是一间废弃的木屋。 推门而入时,铺天盖地的霉味便直冲鼻腔。 屋子的正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箱子。 云昭宁靠近了些,便闻道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她皱了皱眉,抽出腰间的佩剑,遂命人将其打开。 开箱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箱子里面躺着一个人,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凡是肉眼能看见的地方都在渗着血,尤其是下半身,只能用血肉模糊来形容。 虽然他满脸都是血,但云昭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失踪的江砚白是谁 云昭宁还算镇定,她虽然心中大恸,但还是颤抖着伸手叹了他的鼻息。 还好。 还有气。 凑得近了,云昭宁才发现他脖子上绑着的东西上面居然还写了一行字。 云昭宁,我送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云昭宁又是一愣。 因为这个字迹他认识。 是裴玉珩的。 所以江砚白是他让人弄成这样的! 滔天的怒意瞬间将他吞噬。 云昭宁把纸条撕成了无数碎片。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把江砚白弄成这个样子的! 云昭宁气血翻涌,她气的眼睛都红了,咬牙启齿道:去把裴玉珩给我带过来,这一次,我必须让他知道挑衅我是什么代价! 侍卫闻言,遂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折返归来、 他眼神闪躲,颤声说道:殿下,属下已命人找过了,驸马......不在府中。 什么! 云昭宁已经快被气疯了。 敢跑!那就把他母亲给我带过来,本公主倒要看看,他能躲到哪里去! 谁知侍卫却略显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道:殿下,您还不知道吗驸马的母亲,前天夜里就已经旧疾复发去世了啊。 云昭宁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谁去世了 侍卫见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于是便解释道:殿下,驸马的母亲的确已经在前天夜里去世了,驸马当时还在场,他看着似乎......特别难过。 9 9 怎么可能他母亲的病情不是已经无碍了吗怎么会突然...... 云昭宁说着,忽然想起昨日见看到裴玉珩时的场景,如今回想起来,他当时的确有异常。 脸色惨白,看着像是丢了魂。 侍卫说道:本来的确是救回了一条命,可生病这种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说到这里,侍卫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了云昭宁一眼。 听给他看病的大夫说,本来还有救的,可是能救他的那个女神医却在半个月之前失踪了。 殿下,那人正是当日在地下牢房中死去的那个...... 听到这里,云昭宁的怒火消失了个彻底,她脸色看着有些苍白,喃喃道:这么说来,是本公主扼杀了他母亲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而且昨日,她居然还用他母亲威胁他。 他一定恨死她了。 云昭宁怔怔的想。 算了。 他伤害砚白的事,她姑且不计较了。 至于他母亲的死,确实原因也在她。 那就找个机会给他赔个不是吧。 裴玉珩那么喜欢她,一定不舍得怪她的。 虽然他的母亲没了,但至少还有她,等解决完江砚白的事,她把自己后半生赔给他就是了。 江砚白伤的不轻,大夫忙活了整整一晚才勉强保住了他的命。 可虽然命是保住了,那双腿却是彻底废了,这辈子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江砚白好不容易清醒,得知这个消息后,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他哭的撕心裂肺,阿昭!是裴玉珩找人把我弄成了这样,你一定要替我出气啊!我这一辈子都被他给毁了! 昨天的场面,他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他本来在床上睡得好好的,可忽然被人打晕带走。 再次睁眼时,已经在一间废弃木屋了。 裴玉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冷漠。 他怀里依旧抱着白天的那个盒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忽然说道。 江砚白那个时候已经被吓破了但,闻言只能惊恐的摇头。 是我娘亲的骨灰。 裴玉珩说。 她死了。 他说着,缓缓在他面前蹲下。 你有很大的责任。 鞋底撵上了他的脸,江砚白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不关我的事,裴玉珩,你、你快放了我,不然殿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谁知裴玉珩闻言却冷冷的笑出了声。 他在江砚白的脸上反复撵踩,声音冷的像是索命的厉鬼。 她会怎么对我我不清楚,可是江砚白,你猜我现在会怎么对你呢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 江砚白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腿上的剧痛就让他痛呼出声。 我本来不打算跟一只野狗计较的,可你却偏偏一再找死,所以,我只好成全你了。 既然你这么爱装病,那我就让你一辈子下不了床,好不好 接下来的场面,江砚白已经不敢想了。 他浑身颤抖着拉住了云昭宁的衣袖。 阿昭......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谁知云昭宁这一次,却罕见的没有答应。 砚白,事已至此,不如这一次就算了吧,阿珩他...... 江砚白一愣。 阿昭,你这是何意裴玉珩把我害成这个样子,你难道真要坐视不理吗 云昭宁叹了一口气,看着他,眼神虽然有些不忍,但却还是没有松口。 砚白,你刚醒,先别激动,你伤的很重,我特意让人去宫里请了御医过来,先让他给你好好瞧瞧,腿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命重要,不是吗 谁知江砚白听了这话,却忽然变了脸色。 不!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用请御医看了了,我没事! 他好不容易花钱买通了大夫,要是让御医给他瞧病,那他装病这件事,还瞒的住吗 可云昭宁却因为实在太过担心,说什么也不肯由着他的性子来。 她直接让人打晕了江砚白,送到了御医面前。 10 10 裴玉珩还是没有下落。 时间紧迫,云昭宁不免有些烦躁。 殿下,有下人说最后一次看到驸马出现,是在他的卧房,之后却怎么也没有踪迹了。 去把那个下人给我带过来。 她就不信找不到什么线索。 云昭宁耐着性子盘问了三个时辰,却依旧找不到丝毫蛛丝马迹。 就在她耐心即将告罄时,那个侍女却支支吾吾的说道。 殿下,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昭宁烦躁道:快说! 殿下,昨日我听到江公子跟驸马发生了点口角,江公子对驸马他说话时......很不客气,句句似乎都在嘲讽,还说什么要是还不肯离开殿下,这次没的是心头血,下次可能就是性命了...... 殿下,您说驸马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选择离开呢 听到这里,云昭宁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 那侍女接着说道:而且我似乎还听到江公子说......说...... 说什么! 云昭宁思绪烦扰,直接打碎了手中的茶盏。 说他根本就没有病! 听到这里,云昭宁忽然愣住了。 她脑子很乱,浑浑噩噩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就在这时,她从宫里请来的御医求见。 对方眼神困惑,透着不解。 殿下,按照您的吩咐,下官仔仔细细给那位公子瞧过病了,可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沉疴旧疾啊。 依下官看,那位公子的身体倒是康健的很! 到了这个时候,云昭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被骗了。 被江砚白骗了。 他压根就没病! ...... 江砚白醒来已经是几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想起昏睡之前发生过的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 云昭宁不会都知道了吧 房门忽然被推开。 云昭宁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江砚白心虚的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砚白,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语气听不出喜怒。 江砚白心里本来还抱了点渺茫的希望,一听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云昭宁看着他,提示:你根本没病。 所以说,这段日子以来,你一直在骗我。 江砚白此时虽然已经慌了神,但他到底还算沉得住气,想到云昭宁以往对他的好,心中有了对策。 于是,江砚白脸上流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可是不管他再怎么用力,下半身就是移动不了分毫。 他忽然就掉了泪,语气凄凄,死死的攥住了云昭宁的衣袖。 我错了......我错了阿昭,是我骗了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真的不知道除个这个办法我还能用什么身份出现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还是很在意当年的事,所以一定不会轻易原谅我,可是、可是我......我真的放不下你啊,阿昭,我喜欢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错了就是错了,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我都认了,可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事,因为我只是想靠近你,离你近一点,仅此而已,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毕竟是自己放在心上二十几年的人。 见他这样,云昭宁还是心软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是我们不可能了,你明白吗 11 11 这段时日以来,她之所以对江砚白好,一是因为想弥补年少时的遗憾,再就是她以为对方快要死了。 毕竟是喜欢了很久的人,况且当年要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就葬身火海,怀着这种复杂的情绪,她对他言听计从,只希他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能过的快乐。 可是如今,这个由头没有了。 她一时间,竟然发现不知道如何跟他相处。 他是她的白月光不假,可时间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哪怕是再深刻的感情,也会随之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去。 况且现在她身边,已经有了裴玉珩。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她忽然就像见他一面。 说起来,自从江砚白回来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跟裴玉珩好好说过话了。 从前裴玉珩事事以她先,就算不在她身边,也会派一堆下人来对她嘘寒问暖。 而自从江砚白回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派人过来了。 想到这里,云昭宁心中忽然就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转变了呢 耳边江砚白的声音还在继续。 阿昭,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没关系,我会等你!我会等到你愿意回头的那一天。 他眼神恳切,眼里全是认真。 可云昭宁却心不在焉,她此时满脑子都是昨日裴玉珩的眼神。 空洞又绝望,更要紧的时,看向她时,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云昭宁不顾江砚白含着泪的挽留,匆忙回到了他跟裴玉珩的卧房。 见卧房灯还亮着,云昭宁心中一喜,以为是裴玉珩回来了,那颗高悬在空中的心堪堪落了地。 云昭宁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等她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坐在哪里的那个人却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 是她母后。 当今的太后娘娘。 太后雍容华贵,面色沉沉,压迫感十足。 见云昭宁进门,她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还知道回来。 云昭宁没说话,只是东张西望的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那个人的身影,可是很不巧,裴玉珩没在。 她刚想开口说话时,太后便朝他扔过来一个东西。 云昭宁下意识接住,等他拿起到面前一看。 和离书! 心中那股不安瞬间又涌了上来,她双手握拳,良久之后才颤抖着手将其打开。 居然真的是她跟裴玉珩的。 云昭宁瞬间失了理智,她红着眼,死死的瞪着太后。 您这是何意 她气得发抖,是你逼走了阿珩 太后无视她疯狂的眼神,平静道:既然已经跟他两清了,那就接受现实,一个月后是你跟户部尚书嫡子成婚的日子,哀家希望你这段时日好好准备准备。 说完,起身正要走。 谁知云昭宁缺像是疯了一样把和离书撕成了碎片,她咬牙切齿的怒吼道:你做梦!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跟别人男人成婚! 她像是被刺激的狠了,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 母后!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想让我和阿珩在一起,明明为了让你满意,他好几次都险些丢了命! 为什么他为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要逼他跟我和离! 逼他太后尾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谁说我逼他了是他自愿在和离书签字的。 谁知云昭宁却大喊道: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会信 阿珩那么喜欢我,怎么可能会跟我和离 听她说这个,太后却低低的笑了。 哀家的宝贝女儿啊,他是喜欢你没错,可你也不想想你最近这一段时间都做了什么,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圣人,失望积攒的多了,心就凉了。 不......不会的!是你逼他的,一定是你逼着他跟我和离的! 太后见状,有些无语。 昭昭,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跟他之间,就这样了。 这一次,他是来真的。 云昭宁却依旧不肯接受现实,她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跑。 我不信!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太后拉住了她的手腕,似乎叹了一口气。 不用找了,你再也不见不到他了。 因为,他死了。 12 12 云昭宁不可置信的盯着不远处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见她不见棺材不掉泪,太后为了让她接受现实,半个时辰前,她带着云昭宁来到了这个地方。 昭昭,你说的没错,他爱你是真的,可对你失望也是真的,所以签完和离书之后,他便自尽了。 他点燃了整间屋子,等哀家赶到时,他已经没命了,逝者已矣,昭昭,不如就此放下吧。 云昭宁大脑一片轰鸣,她压根没有听进去太后的话,只是呆呆的盯着那个地方,整个人失魂落魄。 短短几步的距离,她却连迈腿的勇气都没有。 与裴玉珩相识相识的一幕幕不停地在她脑海中闪过。 初见时,她刚刚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江砚白已经跟别人成婚的消息,又怒又气,烦躁到了极点。 江砚白离开后,她开始游戏花丛,意图用风流多情的面具来维护自己可笑的尊严。 可忽如起来的噩耗,却让她的伪装溃不成军。 她痛苦难捱,难受的恨不得杀人。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裴玉珩。 脏兮兮的面孔上是一双亮的惊人的眼睛,眼神脆弱又倔强,似乎又一股无论如何都磨灭不掉的狠劲儿。 不知怎么的,云昭宁忽然就愣住了。 她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的心跳,跳的极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直到有人说一句。 裴玉珩像极了江砚白。 她把这句话听了进去,自那之后,她就会不受控制把他跟江砚白联系在一起。 渐渐地,心中出现一个声音。 她之所以喜欢裴玉珩,是因为他长得像他爱而不得的江砚白。 云昭宁接受了这个观点。 可直到亲眼裴玉珩的尸体摆放在她眼前时,她才终于自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以来错的有多离谱。 云昭宁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腿上传来了阵阵酥麻感,她才抬脚靠近。 她以前从来不知一片白布,竟有千斤重。 她用尽全力都没有办法将其掀开。 昭昭,别看了。 太后心有不忍。 可云昭宁却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终于再一次鼓起了勇气。 白布落地。 那人的尸身完全暴露在了他面前。 身上全是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连脸也毁了个彻底。 只有右手拇指的玉扳指还在微微闪着光。 跟她之前那个是一对。 看到这枚玉扳指,云昭宁忽然就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瞬间瘫坐在地。 心底最后的希望随之破灭。 泪水决堤。 她哭的像个孩子,回想到之前对他做过的事,无边的愧疚险些将她吞没。 她从没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绝望。 世间与他而言,再没了颜色。 此刻,她的心斩钉截铁的告诉她。 裴玉珩就是裴玉珩。 他不是任何人。 初见时那错了拍了心跳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喜欢他。 她爱他! 云昭宁拥住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像是抱住了这时间最稀有的珍宝。 她抱着他,不知天地为何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可就在太后以为她终于愿意接受现实的时候,云昭宁眼神忽然一凌。 下一秒。 那具尸体直接被丢在了地上。 母后,你该不会以为我真信了他就是阿珩吧 云昭宁擦干眼泪,慢条斯理的起身,看着太后。 所以,裴玉珩在哪儿 13 13 另一边,马车一刻不曾停歇的跑了三天三夜。 裴玉珩疲惫的揉了揉眼。 道路尽头,那个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对方一袭青衣,身材纤长,面容精致柔美,跟裴玉珩记忆中的那个人大相径庭。 可唯一不变的,是看向他的眼神。 阿珩,好久不见。 桑落伸出手,朝他微笑道。 她开口的一瞬间,裴玉珩甚至产生了以一种错觉。 就好像时间一下子回到了八年前,回到了故事开始的起点。 那时候的他和桑落,还是这片草原上人人羡艳着的青梅竹马。 桑落是辽疆可汗唯一的女儿,而他也是和亲王最喜欢的小儿子。 一有空,两人便会坐在一起畅想来日。 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他们是年少时彼此最亲近的人。 两个人也曾心照不宣的认为会和对方永远在一起。 可终究抵不过造化弄人。 他弱冠那年,父王迷恋上了从苗疆来的美人,母妃性格刚烈,一时难以接受,哭着要和父王两清。 加上苗女的怂恿,父王干脆将母妃逐了出去。 裴玉珩对父亲彻底失望,便赌气跟母亲一同离开,一路颠簸,最终到了上京。 可没想到途中遭遇了歹人,身上的钱财被洗劫一空,最终落了个露宿街头的下场。 再后来,他遇见了云昭宁。 从云昭宁出现那一刻起,裴玉珩和桑落就渐行渐远,再没了以后。 八年的光阴,足以让曾经最亲近的人变得陌生。 正如此刻的裴玉珩。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称呼面前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人。 反倒是桑落,她看着坦然许多。 她先是跟裴玉珩一起吃了个饭,然后便带着他回了家。 直到现在这个时候,裴玉珩才终于有了一颗心落到了实处的充实感。 这些年来,他过够了那种刀尖舔血的生活,本想到了适合的时机,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云昭宁听,最好让她跟自己一起回辽疆,过回普通人的生活,做一对平平淡淡的夫妻。 可没等他将内心的想法付诸行动,那人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江砚白刚回来时,桑落也曾写信联系过他,说她已继承了父亲的位置,有她在,偌大的辽疆再没人敢欺辱他们母子,问他愿不愿意回家,可他那时对云昭宁尚且抱有一丝希望,便拒绝了。 直到半个月前,他再一次再一次收到了远方的来信。 这一次,裴玉珩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云昭宁是带不回来了,至少,他得把自己带回来。 帐间的装饰是他喜欢的样子,想来应该是出自桑落之手。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我居然还能再见到你,阿珩,欢迎回家。 桑落嘴角噙着笑,看向他时,眼睛亮亮的。 裴玉珩沉默着注视着她。 落落,你变了好多。 从前的她,尚且青涩懵懂,跟他说话时,眼神总是不自觉的的闪避。 而现在,她举手投足间已经多出了岁月所沉淀出来的成熟及坦然,看向他时,眼神也足够坚定。 听了他的话,桑落却笑了笑。 她说:你也变了很多啊,可是阿珩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她说的委婉又直白,倒是让裴玉珩难以招架。 他偏过头,跟她错开视线,假装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如果他尚且是八年前的自己,说不定会付出一腔孤勇,勇敢往前迈步。 可是很可惜,他已经不小了。 多往惨烈的教训已经浇毁了他的热血。 他不相信爱了。 他没有力气去回应别人的爱,更没有力气再去爱人了。 他的前半生已经足够颠沛流离,往后余生,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 14 14 云昭宁眼中的绝望已经渐渐淡去,此刻已经恢复成了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刚刚险些被骗了过去,不过幸好,发现了破绽。 裴玉珩右手拇指受过伤,指骨有骨折过的痕迹,方才那具尸体的右手拇指虽然带着裴玉珩的玉扳指,可指骨却完好无损,显然不是本人。 既然已经确定尸体不是裴玉珩,云昭宁自然不会再让自己失态。 母后,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找一具假尸体骗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绝不会跟户部尚书的儿子成婚,这辈子,我有且只有裴玉珩一个驸马。 就算你不肯告诉我他的下落,我也一定会找到他。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太后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第二日清晨,侍女说江砚白在闹着要自尽。 等云昭宁赶到时,他已经爬到了湖边。 也许是昨日心情起落幅度太大,见他这样,云昭宁只觉得疲惫。 可云昭宁终究还是把人救了下来。 江砚白白着脸,一遍遍跟她诉说着绝望。 可云昭宁却只是淡淡的看着他的脸,一言不发。 不像。 果然不像。 裴玉珩好强,脾气又倔,从来不会流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 他的眼神永远是凌厉的,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她每次看了,都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江砚白跟他,压根八竿子打不着。 只可惜,她发现的太晚了。 直到他离开,她才彻底清醒。 阿昭,听说裴玉珩死了。 江砚白湖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云昭宁还是洞察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雀跃,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怎么他死了,你很高兴 裴玉珩让他倒了这么大的霉,听说仇人身死的消息,江砚白怎能不高兴。 他并没有意识到云昭宁的不对劲,热切的说道:阿昭,你跟他毕竟当了八年的夫妻,现在他出了意外,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可能难以接受,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这些活着的让人,还是得向前看,你说对吗 云昭宁沉默,江砚白便以为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再联想到裴玉珩那张跟他相似的脸,他瞬间有了底气。 江砚白忽然抱住了云昭宁,深情款款道:阿昭,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忘了我,我也是!现在裴玉珩死了,我们之间的阻碍没有了,从今往后,我们好好在一起,行不行 他太过忘情,以至于忽略了云昭宁越来越不对劲儿的神色。 阻碍 云昭宁几乎已经在冷笑了。 江砚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幅面孔呢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那张深情的嘴脸,看的她只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心中逐渐涌上一股怪异的荒诞感,就好像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来没有看清过认清过面前这个人。 自从江砚白把他从火场救下那一刻起,云昭宁就喜欢上了他。 两人心照不宣,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可十八岁那年的皇位易主,她和皇兄只差一步就要落败,甚至很有可能没命。 身边人接二连三离开,她陷入了人生至暗时刻,未曾想,江砚白忽然对她说,自己祖母病重,奉父亲之命,他要赶回宿州老家。 她挽留过,甚至乞求过,可他还是不肯为她停留,半年不到,他就跟那边的一个富家小姐成了婚。 直到三个月前,江砚白忽然回来了,他言辞恳求的解释说自己当年有苦衷,是他父亲以命相逼让他离开自己,他抗争无果,只能妥协。 还说自己命不久矣,生命的最后,想回来再看她一眼。 云昭宁信了。 可现在想来,他当时的那番说辞可谓是漏洞百出,亏她自诩聪明,却在江砚白骗的晕头转向,为此还一再伤了她心爱之人的心。 云昭宁心思敏感多疑,前几日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影响,没心思追究江砚白装病这件事,眼下江砚白又一反常态,她便开始怀疑除了装病这件事,他还有没有别的事也骗了她。 想到这里,云昭宁看向江砚白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 见她这样,江砚白终于意识到了异常。 他手上用力,死死的攥住了云昭宁的手,语气颤抖。 阿昭,你不会是......嫌弃我吧 可我也是受害者不是吗是裴玉珩把我害成这副模样的!你不能嫌弃我!如果连你也这样,那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更是泣不成声。 以往这样,云昭宁可能还会觉得心疼,现在看了,却只觉得聒噪。 她沉默着抽回了手。 你累了,好好休息。 说完直接头也不回的离开。 一出门,她就吩咐身旁的侍卫。 去调查江砚白,越仔细越好。 15 15 云昭宁离开之后,江砚白疯了似的摔了所有东西。 他双眼通红,眼中全是疯狂的嫉恨。 他本以为没有了裴玉珩,他跟云昭宁之间会水到渠成,可事情的发展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又不解又愤恨,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疯了! 明明云昭宁当初那么喜欢他,那现在又是为什么不肯接受他呢 难道,她喜欢上了别人 不可能! 裴玉珩只是他的替身! 云昭宁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替身呢 绝对不可能! 江砚白此时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入了癫狂,可屋漏偏逢连阴雨。 第二日一早,有人鬼鬼祟祟找上了他。 不好了,我们刚刚得到消息,听说长公主在调查你!上次宴会你让我们去暗杀裴玉珩的事恐怕瞒不住了! 江砚白闻言,顾不上身上的伤,目眦欲裂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那个人脸上。 你说什么!我不是再三跟给你们说做好善后吗!你拿了我那么多银子,事没办好就算了,现在难不成还想让我收拾烂摊子吧! 上次生辰宴,他故意让云昭宁把裴玉珩叫了过来,可不是单纯的想羞辱他,而是想趁机解决了他。 因为他知道自己装病那件事瞒不了多久了,只要裴玉珩死了,就没有人能挡他的路了。 于是他花钱找了这些人在宴会上行刺,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以自己为饵,让云昭宁乃至在场所有人以为他们的目标是自己,然后再让裴玉珩死的神不知鬼不觉。 谁知裴玉珩命大,还是让他逃过了一劫。 男人挨了一巴掌,无奈又气恼:长公主已经出手了,那迟早会查到这件事,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早做准备!昨夜我们的人已经有一个失踪了,我猜想,可能与这件事有关。 江砚白这次是真的慌了神。 他狼狈的从床上摔了下来,冷汗直流。 与此同时。 侍卫把查到的东西尽数放在了云昭宁面前。 殿下,查到了,当年江砚白离开之后,想方设法的入了一位富家小姐的眼,两人成婚后,也算得上是恩爱,可是就在半年之前,他鬼混被在妻子发现,对方将他打了个半死之后就扫地出门了。 云昭宁闻言,眼神不喜不怒,淡淡道:原来,他果然是在骗我。 侍卫些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查到他前几日从账房先生那里划出了一大笔银子,最后那些银子落到了聚贤阁那些人的手中,我们的人昨夜抓到了一个,吓唬了一下,他就什么都招了,他说之前您举办的那场宴会上,江砚白让他们去杀一个人。 是驸马。 听到这里,云昭宁双手不自觉的一抖。 她周身气压低的可怕。 还有吗 侍卫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道:还有之前,殿下您被困火场那件事,也不是意外。 是......是江砚白设计的,他可能想借此机会得到殿下的青睐,然后...... 啪的一声,云昭宁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玻璃杯。 她似笑非笑的开口,语气说不上来的危险。 真是......好手段。 另一边,江砚白的眼皮越跳越快,就在他就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几个人推门而入,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江砚白压根没有说不的机会,半个时辰后,他被人带到了湖边。 湖边寂静又空旷,冷冷的寒风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云昭宁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笑。 可江砚白忽然就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昭,你让人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云昭宁缓缓走进,蹲在他面前,右手抚上了他的脸。 当然是,算账。 江砚白闻言,直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看云昭宁此时的样子,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所有事,他挣扎着想跟他解释,可云昭宁这一次却没再给他机会。 他被人摁着脑袋,按进了水中。 周而复始。 每当他觉得自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那些人偏偏就要给他一次喘息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江砚白已经从痛苦求饶转变成了一心求死。 可云昭宁却只是悠闲地欣赏着他欲死不死的惨状,语气平静:不要停,继续。 看着江砚白痛哭流涕的模样,云昭宁心里想的却是裴玉珩。 他不会水,当初跳湖之后,应该也是这么难受吧。 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里的。 而那一切,都是她带给他的。 想到这里,云昭宁愧疚的恨不得去死。 一夜的酷刑结束,江砚白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昭宁抬起他的脸,微笑道: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你既然敢愚弄我,那就得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别急,这才哪到哪儿啊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江砚白惊恐的看着他,终于绝望。 一切被清算。 云昭宁缺并不觉得痛快。 她看着眼前这一片平静的湖面,眼神坚定又惆怅。 裴玉珩。 他休想从她身边逃开。 无论天涯海角,她都一定要找到他。 这一次,她要奉上她全部的真心。 16 16 几日下来,裴玉珩已经逐渐适应了辽疆的生活。 清晨,桑落让人来传话,说墓地选好了。 裴玉珩很满意桑落选的地方,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母亲应该会喜欢。 八年前,他毅然决然选择迎娶云昭宁,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支持着他所有的决定。 母亲一生波折,遇人不淑,以至于她的前半生都处于风雨飘零中。 本以为等等他长大之后就能为他撑起一片天,却没想到他成婚之后却让母亲踏入了另一个深渊。 太后不待见他,连带着也不待见他的母亲,所以上京城中的那些人从不肯将母亲放在眼里,甚至就连王府的下人,也从没给过她丝毫好脸色。 可他的母亲却却依旧选择默默忍耐,为了他,她选择一个人独自吞下所有的痛苦。 直到最后,连命也丢了。 可尽管这样,她去世之前唯一放不下的人还是他。 裴玉珩心痛难捱,前所未有的悔恨几乎吞噬了他。 就在这时,一双手抚上了他的肩膀,把他从自责中拉了出来。 别难过。 那人轻声说,阿珩,你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平安喜乐,你这个样子,她在天上看到了会担心的。 裴玉珩抬眼,撞进了一双满含心疼的眼眸。 桑落毫不掩饰眼中的情绪,又说了一句。 我也会担心的。 良久之后,裴玉珩终于点了点头。 嗯。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个月。 裴玉珩成了桑落的左膀右臂,她跟云昭宁不一样,处理事务之时从不避着他,他可以跟她一起料理一切。 他们一起策马,一起治理辽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展。 桑落默默的陪在他身边。 她从不掩饰眼中的深情,却也没有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这一日,裴玉珩策马十几公里去接人。 阿福处理好了上京的事宜,终于来找他会合了。 驸马,长公主要跟人成婚了! 他见到裴玉珩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裴玉珩怔了一下,随即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那云昭宁的的事就再跟他没关系了。 不管她和谁成婚他不都在乎了。 从离开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把她彻底从心里剔除。 连带着八年的感情,全部摒弃。 可老天有时间就是偏爱捉弄人。 阿福来到辽疆的第三天,裴玉珩晚上处理好公务,返回营帐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三个月不见的云昭宁。 她一袭黑衣,牵着一匹骏马,星光映在她的脸上,给她原本冷漠眉目徒增了一丝柔和,貌美无双。 但是细细看来,她却微微低着头,眼神挣扎,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的谜题,整个人身上都透着若有若无的焦躁。 抬眸的一瞬间,两人视线相撞。 狂喜,错愕,震惊,愧疚,悔恨...... 所有的情绪一同涌了上来,云昭宁被刺激的双眼发红,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冲了过去。 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连日来的思念然让他忍不住哽咽,想说的话又有千千万万句,却只剩下了一句。 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居然掉下了眼泪。 阿珩,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17 17 这些日子以来,她派人四处打探裴玉珩的消息,可却始终没有关于他的任何下落。 她觉得他快疯了。 思念和愧疚险些要把她折磨疯了。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裴玉珩离开时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 绝望又空洞,似乎还透着释然。 她忽然感到害怕,这么多年来,她很少有这种类似于害怕的情绪,她怕她再也找不到裴玉珩了,她怕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事情的转机是阿福。 她得知了阿福要离开的消息,之后就留了个心眼,他曾经是裴玉珩的心腹,说不定可以通过他打探到对方的消息。 果不其然,真被她猜中了。 她终于通过阿福找打了她心中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可是她却产生了退却,她不敢去见他,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在这片草原上从天亮站到天黑,可始终没有勇气上去找他。 找到了,所以呢要给你的心上人报仇吗 云昭宁愣了三秒才发应过来他再说什么。 不、不是的,我没想...... 她话还没说话,就见一个女子走过来自然而然的牵住了裴玉珩的手,然后当着她的面,吻上了裴玉珩的唇。 我未来的夫君,不是让你回帐中等我吗怎么站在这里 桑落说完,像是终于注意到了眼下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她略显惊讶的看了云昭宁一眼,疑惑道:怎么还有外人在 云昭宁此时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的呆在了原地,她感觉像是被人当场扇了一个耳光。 她看到了什么 这个女人亲了裴玉珩。 当着她的面,明目张胆的亲了他。 云昭宁脾气向来不好,滔天的怒火瞬间涌了上来,她面色阴沉,语气冰冷,山雨欲来。 当着我的面亲我的男人,你可是活腻了 她当惯了上位者,眼下被人挑衅,自然不甘示弱。 可桑落却没有被她吓到,她闻言居然轻笑了一声。 怎么我亲我未来的夫君有何问题殿下,你管的可真宽。 未来夫君这几个字又一次刺激到了云昭宁,以至于她都没意识到桑落居然认识她。 云昭宁面色铁青,将视线转向了一直沉默的裴玉珩,冷哼道:阿珩,你不想对我解释些什么吗 裴玉珩倒像是被她这一句话逗笑了,他看着云昭宁,眼神嘲讽。 解释什么你别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了,我跟谁在一起都与你无关。 自从跟裴玉珩相识以来,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云昭宁心里一痛,哑声道:我没答应和离。 你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关系呢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云昭宁眼神偏执,她看了看裴玉珩,再看了看桑落,忽然笑了。 阿珩,别闹脾气,你以为你随便找一个人过来气我就会相信吗我知道我以前做的那些事让你伤心了,但是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不会再向以前那样对你了。 阿珩,这些日子以来我每日都在找你,甚至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我可以不计较你收拾了江砚白,也不计较你跟我母后一起做局假死骗我,听话,别跟赌气了,好吗 事到如今,她居然以为自己在跟他赌气,裴玉珩不知道是该说对方过于自信,还是该笑自己以前没出息,以至于让她有了这份自信。 他懒得跟她纠缠,正想说话时,桑落却嗤笑着开了口。 云昭宁,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你的脸皮还是这么厚,你难道听不懂阿珩的话吗他说他不想再看到你。 到了这个时候,云昭宁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面前这个是谁。 云昭宁愣住了。 是桑落! 她跟裴玉珩之间最大的阻碍。 18 18 怎么会是她呢 为什么偏偏是她 当年她第一次见到裴玉珩的时候,就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致,可刚准备出手的时候,桑落便出现了,口口声声要带他回家。 两人举止间极其亲密,看着居然很是般配。 云昭宁不死心,她偏要靠近裴玉珩。 她跟裴玉珩诉说爱慕,可对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明里暗里示意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云昭宁没气馁,前前后后表白了八次,可他始终不肯接受自己。 最后更是明着跟他说,他喜欢桑落。 云昭宁又是挫败又是不甘,后来就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虽然如愿得到了裴玉珩,但是每每想到桑落,她都如鲠在喉。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居然还会在想见到桑落。 过去的挫败感再次在心里浮现,云昭宁烦躁的皱着眉头,语气称得上是咬牙切齿。 裴玉珩,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她。 裴玉珩这次直接懒得搭理她了,他拉起桑落的手,转身就走。 走出去了很远,他依旧能感觉到云昭宁的视线死死的黏着他。 可这一次,他不会再回头了。 直到一起上了马车,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正牵着桑落的手。 对不起。 他说。 正想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桑落却反握住了他。 阿珩,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眼下这样的局面,那我就趁现在把话说开好了。 她看着裴玉珩,眼神温柔又郑重。 裴玉珩,我喜欢你。 从小就喜欢,喜欢了很多年,从前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 我知道你以前受了很多苦,可能一时间还没有办法接受我,但是没关系,我愿意等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裴玉珩怔怔的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些湿润。 桑落继续道:跟云昭宁在一起的那八年,一直付出的人是你,那这一次,阿珩,你什么也不用做,就让我来爱你。 我已经喜欢了你二十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一百岁,但我可以跟你发誓,我往后余生都会一直爱你,直到我死去,所以阿珩,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情真意切,任谁听了这一番话都会感动,裴玉珩也不例外。 但他却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于是只能说道:可是落落,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你。 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他真的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办法再去喜欢上一个人。 可桑落却道: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她不求裴玉珩能回应他的感情,她只想一直陪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裴玉珩定定的注视着她,心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 最后再勇敢一次吧。 他闭上了眼睛,良久之后,终于说了一个字。 好。 如果漫漫余生,注定要找一个人携手度过的话,那他愿意和桑落一起。 成婚仪式选在一个月之后。 婚宴当天,云昭宁还是出现了。 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碍于她长公主的身份,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的盯着她,不敢贸然上前。 云昭宁一步一步走上前,视线死死的停留在两个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面色阴沉,声音听不出喜怒。 阿珩,不要跟她成婚。 19 19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云昭宁。 裴玉珩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阴魂不散。 这一个月以来,她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在他身边,他每一次都选择无视,本以为以云昭宁的性格,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就会恼怒放弃。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会坚持这么久。 裴玉珩把桑落护在身后,冷漠的看着她。 请你出去,你已经毁过我一次了,难道还想毁第二次吗 云昭宁却固执道:阿珩,我说了,我不允许你跟她成婚。 跟我回去吧,算我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从前是我错把鱼目当珍珠,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意,让你伤心了,可现在我真的后悔了。 你真的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从前是我错看了江砚白,我知道因为他给你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替你出气了,他现在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 云昭宁上前一步,眼神恳切。 他被关在府中地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再也不会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了,跟我回家,好吗 阿珩,我发誓,以后一定全心全意的爱你,好不好 云昭宁向来高傲,以前从来不会用这么卑微的语气跟人说话,可是此刻眼神中却全是乞求,好不可怜。 可裴玉珩看了,只觉得嘲讽。 从前他死心塌地喜欢着她的时候,她不屑一顾,现在他不要她了,她却卑微求和。 真是讽刺。 裴玉珩退后一步,声音冷的像冰。 是吗可我不稀罕了。 他再也不喜欢她的爱了。 云昭宁,我再说一遍,请你离开。 云昭宁没动,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他的冷漠,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你没有听到我夫君的话吗 请你离开。 谁知这一次,云昭宁居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裴玉珩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云昭宁已经掏出了一把刀抵在了桑落的脖子上。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可云昭宁却置若罔闻,她的眼神执拗又疯狂。 阿珩,我说我要是现在一刀削了她的脑袋,你是不是就不能跟她成婚了 裴玉珩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疯成这样,居然敢在别人的地盘上乱来。 他又急又气,眉头紧缩,双手死死的握成了拳,沉声警告道:云昭宁,把刀放下,不许伤害她。 云昭宁却像是被他的反应刺激到了。 阿珩,我也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的,谁让你不听话呢 我记得我早就警告过这她了,可她居然敢拿本公主的话当耳旁风,明知你是我的人还刻意接近,既然她真的活腻了,那我只能亲手送她去见阎王了。 她说完,缓缓凑到桑落耳边,低声道:桑落,死在本公主的刀下,你不冤。 说着,她手上忽然一用力。 不要! 裴玉珩惊呼出声。 刀锋一转,发出一道寒光。 但却没有落在桑落的身上,而是嗡的一声闷响,扎在了地上。 20 20 方才,在云昭宁挥刀的那一瞬间,桑落眼疾手快的一个肘击,打落了她的刀。 与此同时,裴玉珩顺势上前,一把将桑落揽进了怀里。 在这个过程中,云昭宁直接被他推倒在地。 裴玉珩紧紧的抱着桑落,一遍又一遍确认她的安危,见她没事,终于松了口气。 他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害怕过,他怕桑落真的就这么离开了,他怕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激再也说不出口。 直到差点失去她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其实很在意她。 至于云昭宁,他从刚才起就没给过她一个眼神。 云昭宁摔倒的时候,手臂重重的砸在尖锐的桌角上,鲜血淋漓。 可她却像是没感觉到痛一样,怔怔的注视着面前拥抱着的两个人。 心如刀割。 原来当初裴玉珩看着自己跟江砚白在一起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真痛啊。 她挣扎着想上前把他们分开,可是刚一动,眼前忽然一黑。 人群中忽然冲出来几个人把她打晕了。 再次睁眼时,太后满脸怒容的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云昭宁脑子懵懵的,她失魂落魄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喃喃道:我要去找阿珩......我要去找他...... 太后恨铁不成钢,一巴掌重重的打在了她的脸上。 混账!你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们的女王动手,要不是哀家的人去的及时,你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大闹婚宴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让人打断户部尚书嫡女的腿!你知不知道哀家花费多大的力气给你擦屁股!哀家真想一剑杀了你! 云昭宁那日离开之后,太后便一直派人跟着他,要不是奴才来报,她竟不知云昭宁会疯成这样。 不顾身份,不过脸面的围着一个男人打转。 太后到底还是在意这个女儿的,为了不让她闯出大祸,她只能亲自来见她。 云昭宁刚爬起来,就又被打的摔在了地上。 她像是没有听到母后的话,脑子里只剩下了裴玉珩和桑落抱在一起的场景。 你说话啊!哑巴了! 太后揪住她的衣领,怒气冲冲。 云昭宁握住了母后的手,忽然泣不成声。 母后......我喜欢他,我喜欢裴玉珩......可是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他喜欢上了别人......他再也不喜欢我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他才能原谅我呢母后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云昭宁好面子,从不肯轻易展现自己的脆弱,她很少在在人面前掉过眼泪。 可此刻在母亲面前,却无助的像个孩子。 太后压根没有想到她会为了一个男人哭成这个德行,她皱着眉,盯着她看了良久,最后终于认命的叹了口气。 把眼泪擦干!真没出息! 次日中午的时候,裴玉珩被带到了她面前。 太后的手段一向强硬,她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直接一声令下让人把正在策马的裴玉珩绑了过来。 给你个机会,回到昭昭身边。 21 21 绝无可能。 裴玉珩闻言,斩钉截铁道。 他不是云昭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他也是人,也有尊严,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尊严再一次被人踩在脚下,狠狠践踏。 太后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脸色说不上好看。 为什么,你不是爱昭昭爱的要死要活吗如今哀家成全你,你又为什么不肯再回到她身边难道真如她所说,你喜欢上了别人 裴玉珩只说了两个字。 不是。 气氛凝固。 太后面色微僵,似乎想发火,毕竟这么多年了,还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但是想起云昭宁泪流满面的样子,她还是选择了忍耐。 难道说,你在怪哀家怪哀家以前那样对你 如果是因为这样,那哀家可以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你难堪,回到昭昭身边吧,以后在上京,没有人再敢说你的不是。 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的妥协了,可裴玉珩却还是不买账,他还是那句话。 不行。 太后闻言,直接打翻了手中的杯子,语气低沉又危险。 裴玉珩,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你信不信哀家现在就要了你的小命 裴玉珩终于抬眼看向了她,他冷笑一声,眼神嘲讽。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再跟云昭宁在一起,我们之间,早已结束了。 见他软硬不吃,太后周身气压低到吓人,她死死的瞪着裴玉珩,眼神像是想将他凌迟。 两人沉默着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终还是太后开口打破了僵局。 人人都有软肋,而她的软肋是云昭宁。 为了她的宝贝女儿,她只能再一次妥协。 你赢了,这么多年了,哀家还从来没有向谁服过软,没想到今天却在你身上破了戒。 她叹了口气,眼神看起来竟然有些沧桑。 太后生平第一次拉下老脸给人道歉,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小辈。 从前之事是哀家狭隘了,但是现在哀家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请求你,再给我女儿一个机会吧,她真的很喜欢你。 这是哀家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了,请你认真的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裴玉珩待在云昭宁身边八年,对她这个母亲的为人自认还算了解。 太后这个人向来高高在上,除了云昭宁和当今圣上,她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从前对他处处为难,连正眼都不肯给。 但是没想到,为了女儿,她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可是太后却不了解他。 他这个人,一向固执,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那就绝不可能再回头。 于是,裴玉珩说道:太后娘娘,谢谢您的好意,只是很可惜,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您说的没错,我不否认以前喜欢过你的女儿,可是毕竟是以前了,现如今我真的不喜欢她了。 也许您还不知道吧,我给过她很多次机会,可是她一次又一次为了别的男人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践踏,允许别人肆无忌惮侮辱,用我母亲的性命一遍遍的威胁我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再也没可能了。 听到这里,太后终于知道,就算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了。 就在这时,云昭宁忽然推开门冲了进来。 我不信!阿珩,我不信我你真的能放下我! 22 22 曾几何时,云昭宁只要皱一皱眉,他都会心疼的睡不着觉。 可是现在,他已经能做到无视她的情绪了。 裴玉珩说:我可以,就算现在我做不到,日后也一定能做到,云昭宁,我会放下你的。 也请你往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说完,转身离开。 云昭宁下意识的就要追出去,却被太后死死拉住。 别追了,他不会再回头了。 可云昭宁哪里听得进去,她沉浸在自己世界,痛不欲生。 不......不可能,阿珩不会离开我的,我不信!我不相信!是桑落,是她拐走了阿珩,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见她这样,太后心里也不好受。 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了不让云昭宁钻牛角尖,她只能逼迫自己狠下心,揭开那层血淋淋的真相。 昭昭!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跟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关任何人的事,一切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是你一步步把他逼离了你身边!是你自己一次次寒了他的心!你和他这辈子,真的没可能了! 况且辽疆这些年来一只虎视眈眈,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男人,挑起战火吗昭昭,这些年来天灾不断,你皇兄早已力不从心,这个时候,要是辽疆来犯,我们大雍可就真的撑不住了! 听到这里,云昭宁终于崩溃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太后说的,就是事实。 可那又怎么样 她偏不放手。 想到这里,云昭宁的眼神中的疯狂急速蔓延。 ...... 一连两个月,云昭宁都没再出现在裴玉珩的生活中。 他以为那日的话起了作用,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桑落重新拟定了婚期,这些天来,她一直再筹备成婚事宜。 光是一个婚帖,她就制作了数十个。 这两个月来,他发现跟桑落相处起来其实很舒服。 她虽然身居高位,但却体贴又温柔,像一个灿烂的小太阳。 他不用忍受对方阴晴不定的性格,不用时刻小心翼翼看对方脸色,更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冷待。 每一日都过的平淡又温馨。 这样的生活,也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 阿珩,你看这张怎么样 桑落把制作好的请帖拿给他看,对方眼中的雀跃怎么也藏不住。 曾经他也像他这样满怀希望,为了一枚玉扳指一遍遍打磨。 而那个被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物件,现在却被丢在冷冰冰的湖底。 他输的一塌糊涂,可他绝不让桑落输。 裴玉珩怔怔的想。 他接过请帖,温柔的笑了。 很好看。 桑落果然开心了,她注视着面前的人,眼眸中似乎闪烁着星光。 那你喜欢吗 指的是这封请帖,还有......她自己。 嗯,我喜欢。 他说。 于是桑落就满意的笑了。 一转眼到了婚宴当天。 裴玉珩穿戴整齐,上了去往婚宴现场的马车。 马车稳步行驶着,也不知是不是裴玉珩的错觉,他觉得路好像越走越窄了。 车夫接下来的举动直接印证了他的猜想,因为对方忽然捂住了口鼻,裴玉珩立即伸手,想阻止他接下来的举动。 可来不及了。 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昏昏沉沉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绑住了四肢,动弹不了分毫。 而云昭宁,此时正坐在他对面,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裴玉珩发现他还在马车上,车辆正急速行驶着。 醒了。 云昭宁眼神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疯狂。 裴玉珩强迫自己冷静。 你要带我去哪儿 云昭宁如实回答:当然是回我们的家。 她说:等回到了家,我就把你关起来,每日除了我什么人也见不到,管她是桑落还是谁,都休想再觊觎你,从今往后,你只能看到我一个人,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23 23 裴玉珩属实被惊到了。 你想囚禁我云昭宁,你真是个疯子! 云昭宁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是疯了啊!从你不要我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她走到裴玉珩面前,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 阿珩,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 说着,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个白晃晃的物件。 裴玉珩一惊。 这居然是那个被自己亲手丢进湖里的玉扳指。 云昭宁献宝似的把东西拿到他面前。 阿珩你看,我在湖里游了整整两天两夜,终于把它从捞出来了,我让人把它修好了,跟从前没有两样! 裴玉珩别过头,懒得看她。 你别闹了云昭宁,你真的以为还能修好吗修不好了!就算这枚玉扳指跟以前再像,它都已经有了裂痕,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云昭宁闻言,瞬间僵在原地。 她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到最后,直接一把抱住裴玉珩,把他狠狠箍在怀里,又哭又笑。 阿珩......别对我这么残忍!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我道歉了,也知错了......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呢 你还想让我怎么做......你告诉我啊......求你告诉我! 裴玉珩开口,终于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除非你能让我母亲活过来。 除非你能让我那个还来不及降生的孩子活过来! 云昭宁怔怔看着他,心中只剩一片死寂。 完了。 她想。 裴玉珩不会再喜欢她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再也不会了喜欢她了。 但是真正击垮她的,还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云昭宁,我最后再说一次,放了我,不然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 恨她一辈子 云昭宁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 他不要裴玉珩恨她! 她不许! 以此同时,一阵激烈的马鸣声响起。 马车剧烈晃动,车夫也慌了神。 殿下!他们追上来了! 云昭宁沉默的像是一块雕像,脑海中八年来与裴玉珩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闪过。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接受了这个让她痛彻心扉的事实。 结束了。 她和裴玉珩之间,彻底结束了。 推他下马车的那一刻,云昭宁终于说出了藏在她心里的两句话。 对不起。 我爱你。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裴玉珩终于如梦初醒。 他的八年,终成过往。 婚宴照常举行。 裴玉珩牵住了桑落的手。 许下了白头偕老的誓言。 一年后某一个平常的日子,他的孩子顺利降生。 是个女儿。 裴玉珩喜极而泣。 他内心终于释然,第一次觉得前路可期。 可就在这时,阿福急匆匆跑来。 不好了,听说梁王谋逆,带人逼宫,长公主现如今也生死不明,听我们留在上京人说,怕是凶多吉少了! 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裴玉珩闻言,沉默着没出声。 他想,顺其自然好了。 江山更迭,总会有人流血丧命的,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他阻止不了什么,也不想阻止。 当天夜里,裴玉珩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看到天空似有流星陨落。 阿福的声音随之响起。 主子,上京传来消息,陛下和太后双双殉国,而长公主的尸身也在宫里的枯井中被找到了。 裴玉珩怔了怔,眼神飘的很远。 良久之后,他才说了一个字。 嗯。 他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环上了他的腰。 阿珩,孩子醒了,想来是饿了,我让人准备了吃的,你要一起吗 裴玉珩转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好。 过往随星落,从今往后,他要向光而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