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强制十年后皇帝疯了》 1 1 国破后，爹娘带着假千金逃跑，独留我被周成玉强制囚禁十年。 周成玉说，因为你爹的一句谗言，害死我全家，如今他跑了，你活该代父受过。 他给我带脚镣，逼我吃馊饭，在宫宴上拿我当最下贱的歌女歌舞取乐。 可真有朝臣看上我，向他讨我时。 却第二天就被他贬黜岭南，听闻路上还遇到了野兽，一番撕咬后腿断了三条。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一直被他虐待，一直被他占有。 直到某日宫中突然传出了周成玉要娶皇后的消息，听闻还没进宫就已是盛宠，椒房殿，九凤冠。 还有宫人说，这女子是周成玉从少年时期就藏在心中的白月光，爱而不得，所以分外珍惜。 我可太好奇了，周成玉的少年时期，不是在宫里做质子吗他的白月光还能是谁，难不成是早已被他亲手弄死的前朝公主借尸还魂来的 我偷溜进敬事房去看牌匾， ......冯婉清。 哦，原来周成玉的白月光是我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妹妹啊。 01. 你在干什么 男人冷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条件反射的一抖，那块写着冯婉清名字的绿头牌啪嗒一声重重掉回木架子上。 转过身，我对上周成玉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 他死死盯住我：冯楚悦，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你生性恶毒，嫉妒心重，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敢动婉清的东西。她是朕的皇后，绿头牌和别人的都不一样，工艺繁复，敬事房重做一块要花三个月。你是不是想弄坏了她的牌子，好叫朕延迟大婚的时间 你心思如此歹毒，自己说吧，这一回要怎么罚你 解释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已经走到我面前，大手捏住我的下颌，痛得我连个整句都说不出来。 我只好讨饶：对......对不起，我没有弄坏，也没有不让你大婚，绿头牌还是好好的，你看呀。 我很想把那块毫发无损的绿头牌举到周成玉面前给他看一看。 但他好像在听完我的解释之后就更生气了，脸色比刚才更黑，那双死水一样的眸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还没坏，不代表你没有弄坏的心思。 他放开我的脸，转而捏起我的手。 一根根的捏住，握紧， 你这样下贱的东西，摸一下婉清的东西都是亵渎。既然是用右手摸的，那就把右手的食指剁了吧。杀鸡儆猴，有你做例，宫中便不会再有人敢对婉清不敬。 我知道周成玉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说要剁了我的手，就真的会剁。 不过好在这些年刑罚领的多了，听到他下这样的旨意时，我已经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吓昏过去了。 我垂下眉目，掩住情绪，乖顺地躬身对他行礼。 是，奴婢这就去慎刑司领罚。 慎刑司有各种各样可怖的刑具，我基本上已经全体验过一遍了。 唯独那把大砍刀，我还没试过。 嬷嬷见到我自己走进来，已经见惯不怪：今天领的是什么罚 我告诉她皇上要把我手指给剁了。 嬷嬷于是拉过我的手，按在石桌上固定住，冰凉粗糙的石面磨得我掌心生疼。 手起刀落，锋利无比的砍刀瞬间把我的食指和手掌分离开来，修长的手指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僵硬，自顾自的滚落到地上去。 血飚到脸上身上，剧痛后知后觉的朝我侵袭而来，顺着指掌断口传遍全身五脏六腑。 昏倒之前，我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原来人的血液是咸的。 从前周成玉说血很甜，原来是在骗我。 2 2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成玉正坐在我床边批折子。 真有病。我这房间又小又破，还没窗户，光都透不进来，他在这里批折子，还得专门点灯。 我最讨厌点灯了。 见我醒了，周成玉放下笔，转头皱眉看我： 断了根手指而已，竟昏了三天，怎么这么娇气。 自己起来把药喝了。 我爬起来，想去端药碗，这才看到我的右手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原本应该空荡荡的食指处，竟然又被人接上了，还是圆滚滚的一根。 周成玉见我发愣，主动接过药碗喂我喝起来。 他似乎叹了口气：下次吃醋了就直接说，别搞那种小动作。 这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没吃醋，也没做小动作，我只不过有点好奇皇后是谁。如今解了惑，我不会再去敬事房的，如果你嫌我晦气，我就一直待在柴房里不出去也可以。 冯婉清住椒房，我住柴房。冯婉清是一国之后，我是随便被断指的下贱玩物。 放在以前，我肯定会哭会闹，会觉得连老天爷都偏心眼欺负人。 凭什么她一个鸠占鹊巢被抱错的假千金可以过这么好的日子被所有人宠爱，而我身为丞相府真千金，没做错任何事，却连路过的狗都能踩我一脚。 若说代父受过，她冯婉清才是真正在丞相府被我爹千娇万宠着长大的、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我身上尽管流着我爹的血，可自从十岁起就被他们送进宫做了公主伴读，没享受过丞相府的一分好处。 凭什么要我受过 可现在，我被周成玉囚禁了十年，早就被磨平了那些尖锐心性，彻底学乖了。 更何况，太医悄悄告诉过我，我这副身子已经病得要死了。 只剩几个月好活的人，对这些身外之物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周成玉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喂药的动作顿住了。 他哼了一声，声音发冷： 大婚典礼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封后大典，最是隆重，你父母也会入宫，到时候你就在宫宴上给大家跳舞助助兴吧。 话至此处，周成玉轻笑了一下，语调残忍又漫不经心， 上次你跳的那支舞就不少人喜欢，还有人专门向朕讨你呢。这次你争取表现好点，说不定你爹一个高兴，也能把你要回家养着玩。 02. 我爹我爹。 十岁那年，我在乡下跟着我爹卖菜的时候，丞相府的人骑着大马突然出现，马蹄踏翻了我们的菜篮子，也踩死了我爹。 我抱着爹染满鲜血的尸体哭着要个说法，然而那个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却说， 小姐慎言，您是丞相府遗失在外的骨血，冯相才是您的父亲。至于这乡野莽夫，他偷换丞相千金，我们还没找他算账呢，他死了，那是罪有应得。 原来我爹不是我爹。 我进丞相府第一天，就弄哭了冯婉清。 她一见到我就躲进丞相夫人怀里，可怜地抓紧夫人的衣袖，啜泣着问， 娘，这才是你们的亲女儿，那婉清是谁婉清不是娘的女儿吗娘从前说的要陪婉清过一辈子生辰，都是骗人的，是不是 于是丞相夫人还没来得及伸手抱一抱我，就已经厌恶上了我。 丞相府全家上下都认定了我是个想要赶走冯婉清的善妒女子，既没教养，又丑陋粗鄙，完全不配做丞相千金。 那晚冯婉清病了，全家人都围着她打转，连晚饭都直接摆在了她的屋里。 却没人通知我一声。 我饿得受不了，想去厨房偷饼子吃，却意外听到丞相爹在和夫人说话。 皇后娘娘正在给公主找伴读，可是公主性子暴躁，没多少官宦人家愿意把女儿送进宫去，听闻皇上正为这事发愁呢。 3 3 夫人吃了一惊：你什么意思，不会是想送婉清去吧那孩子娇娇弱弱的，可受不起这个苦！ 丞相爹摆摆手，笑了， 瞧你说的，我怎么会舍得婉清进宫吃苦呢我说的是楚悦，楚悦乡野长大，皮糙肉厚，就算挨打受罪了也能扛得住。再说了，只要楚悦在家待着一天，婉清的心就不安一天，你看她这些日子，因为担心我们有了楚悦会不要她，她人都瘦了好大一圈了，这样下去你就不心疼 依我看，还是干脆把楚悦送走。况且楚悦那孩子心术不正，善妒凶狠，送进宫去长长规矩，学乖一点也好，等将来到了议婚的年纪，我们再接她回来。 我站在门外慢吞吞的嚼着干冷的饼子。 怎么都想不明白，山犊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进宫也好，进宫之后好歹能吃饱饭了。 公主确实有点凶，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拿鞭子抽我，还会把我送进慎刑司去坐老虎凳。 可是她若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待我很好，会赏我吃宫里新制的桃花酥，会带我去花园闲逛，还会拉上我一起和周成玉斗嘴呛声。 周成玉那时候，还是郾城送来的一个小质子，是为了两国安定交好而存在的一座小小桥梁。 他生得俊朗潇洒，又喜欢穿银白靛蓝这样轻浅漂亮的颜色，和公主吵架斗嘴的时候看起来更显生动，眼角眉梢都带着灵动的英气。 我是丞相府遗失在外的孩子这件事，宫里人人都知晓。有些不怀好意的宫人会故意在我面前提起冯婉清的名字，说冯婉清又被丞相夫人带去赏花宴啦，丞相夫人还当众夸赞婉清漂亮聪慧，不愧是她的女儿。 一边说，还一边撇着眼睛偷看我的反应。 有一次，宫人这样说的时候被周成玉撞见了，他抬脚就把那两个宫人给踹到湖里去了。 那湖还是我们三人一起挖的，里面的鱼是周成玉去宫外集市上一尾一尾挑来的，池中的莲花是我和公主亲手种下的。 周成玉对着在湖面沉浮挣扎的两人冷声道：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一个下人能随意编排的下辈子记得管好自己的嘴。 转过身，周成玉告诉我，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只要自己记得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就够了。 那之后，周成玉开始会对我说些宫外的趣事，说他曾跟着父亲上过战场，喝过马血，是甜的；说草原特别适合看星星，躺在地上就能把所有烦心事都忘了。 后来，我爹向皇上谏言，称郾城似乎有心要反，不可养虎为患，应当趁早把危机掐死在摇篮里。 我还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为了杀鸡儆猴，皇帝命全城的人上至贵族，下至百姓，全部前往午门观刑。 雨水中，周成玉一家人的人头一颗颗滚落在地，惨白的，不甘的，怨愤的。 而周成玉则被十来个侍卫死死按在不远处，无法上前营救他的至亲。 再后来，周成玉反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亲自挥刀砍下了老皇帝的头，扔到了城外的臭水沟里。 公主吓得尖叫，周成玉嫌她烦，又一剑刺进了她嘴里，穿透了她的脑袋。 至于我爹，早就带着他的妻女跑路了，只遗落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不知是故意落下的，还是又一次忘记了。 我就这样落在了周成玉的手里。 周成玉把我关进柴房里，从前那双闪着星星的漂亮眼睛，此刻黑得像海，载满怨毒。 他说，冯楚悦，你别怪我。我找不到你爹，只好由你来代父受过。 谁叫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只有看着你们难受了，我心里才能好受点儿。 从今往后，我要你生不如死。 4 4 03. 周成玉这样恨我爹，这样恨我。我原以为，要是我爹再出现，他会干脆利落的一刀结果了我爹。 却没想到，周成玉不仅不动手，还要迎娶冯婉清，让我爹享国丈的威仪。 为什么难道说，他真的喜欢冯婉清喜欢到愿意为了她放下这血海深仇的地步 还没等我想明白，一身透明细纱做的舞衣便被扔到了我头上。 周成玉俯视着我，似笑非笑道：你今天就穿这个给大家跳舞，让你爹娘也好好看看，他们的亲生女儿在宫里都学会了些什么好东西。 于是大婚典礼上，冯婉清穿着苏州绣娘精制的华丽婚服，头戴九凤冠，高高在上的坐在大殿上方享万人敬仰。 而我，则像个下贱歌女一样穿着透明纱衣被迫当众起舞。 再皮糙肉厚，再不知廉耻，此刻我也终于感到灭顶的羞辱感。 来之前，丫鬟小桃还偷偷劝我，说要我暂时先摒弃羞耻心，要是能找到机会求一求我爹娘就去求一求，万一他们能带我离开这里呢。 可眼下，我衣不蔽体，每一寸皮肤都被堂上众人看了个精光。我连睁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去求谁。 够了！ 一道苍老而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是丞相夫人......是我娘。 周成玉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岳母有何指教 我娘满面泪痕的走到我面前。 然后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她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把我整个人都掀翻在地。 而后用尽她这一生所能想到的最难听恶毒的词语把我骂了个遍： 怎么会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你姐姐今天大喜的日子，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勾引皇上，你还要不要脸 我一早就知道你善妒，但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还没丝毫长进。当年我们辛苦为你筹谋送你进宫，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要不是我们送你进宫，你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当今圣上，还能盛宠过上好日子我们对你这样好，你竟然还如此不懂感恩，胆敢破坏你姐姐的大婚典礼！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下贱坯子，当年我就该把你掐死在肚子里，好过生你出来丢人现眼！ 你不配姓冯，不配做我的女儿。我告诉你，将来要是婉清在宫中因为你而被人笑话抬不起头，我一定亲自入宫，千刀万剐宰了你！ 我抬眼看了看高台上端坐着的周成玉。 他面色淡然，甚至颇为欣赏的看着我被打骂折磨的这一幕，像是终于解了一丝心头恨。 也是，这本就是他安排今天这一出的目的。 也许这么多年对我的折磨让他意识到，肉体上的折磨顶多让人痛苦，诛心才能让人真正感到生不如死。 他要我们都，生不如死。 04. 冯婉清入宫之后，便是专宠。 周成玉每日除了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便是去椒凤殿找冯婉清。 所以我不明白冯婉清怎么还能有时间来找我麻烦。 她领着一众小太监站在我的柴房门口，满脸阴毒的笑： 钦天监说近日来宫殿西侧有异象，恐是不祥之兆。 皇上说了，本宫是皇后，这点小事，就交由本宫全权处理。 还以为是多大的妖孽呢，原来只是一间小小柴房......来人，把它给我烧干净，最好连妖女一起烧死在房中，不留全尸。 她带来的那一众小太监连忙应声，上前就点燃了小柴房的屋檐。 这是宫里最偏僻最窄小的一处柴房，年久失修，房脊都快被虫蛀干净了。 今夜又恰是北风，风一吹，火势瞬间蔓延开来，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小火把变成了熊熊烈火。 我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要是这屋子真的被他们烧干净了，那...... 念及此处，我想也没想，转身就朝火海中跑去。 5 5 身后小桃急坏了，连忙大喊我的名字： ......楚悦，你去哪儿啊你不要命了，快回来！ 她不懂，她们都不懂。 我的孩子还在柴房里。 我冲进火海，只见我住了十年的这间小柴房在火焰的攻势下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窗子烧裂了，床架子烧塌了。 我勉强把还能用的木板和椅子叠起来垫高，然后踩上去够房梁上的小盒子。 房梁是最先受到火势攻击的部分，温度高的惊人，我只能忍着热辣的痛感，小心翼翼摸索着。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 被火烧成灰烬的房梁上，是空的。 我又蹲下身，在火海中躬身寻找，拿了根棍子在地上戳戳碰碰。 万一那个盒子只是掉到地上了，还没被烧坏呢 终于，我在地上摸到一只滚烫的小金锁。 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就感觉到腰上有一股巨力传来，随即便是一阵晕眩、腾空。 再次站稳时，我人已经在火场外了。 面前是满脸怒容的周成玉。 你要干什么！他厉声质问我，是不是故意想烧死自己，好让婉清愧疚 我伸出被火撩得红肿滚烫，布满水泡的手给他看。 手掌中央躺着一只快被融变形的小金锁。 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不知名粉末。 我仿佛对周成玉的质问置若罔闻，小心翼翼的把金锁收进衣兜里，贴身放好。 你疯了是不是自己不想活，还要害婉清为你沾上一条人命！周成玉红着眼睛瞪向我，怒火比柴房中的火焰更高更盛。 他不明白我在做什么，更不懂这个破金锁为什么值得我冒险冲进火海。 那我便向他解释： 我没有要害你的皇后，我是为了救我的孩子。这个金锁，是我给小宝打的，后来小宝不在了，我就把锁和他的小骨灰放在一起。 皇后娘娘要烧死我没关系，但是我的小宝不能再被烧死一次，我要救他。 好多年前，我也有过一个孩子。 也许是知道我的日子过的不好，怕我不想要他，竟怀胎十月都没一点儿征兆，他就这样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来到了我的身边。 周成玉恨我，我不敢让他知道孩子的事，连生产时都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小桃那夜哭得比我厉害，害怕的手都在抖，却还是里里外外的跑，为我接来热水和纱布。 孩子生出来之后，我才开始发愁。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他这样小，这样软。 他会哭，会闹。 怎么能瞒得过周成玉呢 我只好又央求小桃，求求她帮我把孩子送出宫去，找个好人家收养了......记得要放远一点，最好不要找卖菜的，找卖肉的吧，卖肉的有砍刀，能打架。 我开始攒贴己。从前从没问周成玉要过什么东西，但那天开始，每次周成玉来找我泄欲，我都会尽力哄得他高兴一点儿，然后趁他放松时，问他要几个小金瓜子。 他还以为我是见贵妃头上有金簪，羡慕了，在我第三次问他讨要金瓜子的时候冷哼一声，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根比贵妃头上那个更大更精致的金簪来。 周成玉给我戴上，一边戴一边说，以后吃醋了就直接说，少做这些拐弯抹角的小动作。 第二天我就把金簪融了，和前几次的金瓜子一起，给我的小宝做了个漂亮的小金锁。 可是后来小桃接了封信，出了趟宫，再回来的时候就给我带回了这么一个盒子。 里面是小宝的骨灰，和那只金锁。 我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小宝去了宫外也活不久，那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把他放在自己身边，好歹我们母子能多相处一些时日，将来一起下了阴曹地府，他也能认得出我这个娘。 所以现在，我把金锁给周成玉看，我告诉他，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背着你，偷偷生的。 周成玉低头，盯着那只金锁看了良久。 6 6 下一秒，他抬手便把金锁摔在地上， 你以为你这样说，朕就会相信你不过是贪财罢了，才会把朕送你的簪子拿去打成金锁，不就是为了将来某日若得机会出宫，能用这笔钱过得好一点吗 再说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一个死孩子，怎么能和婉清相提并论。你当着婉清的面说这些，若是婉清今晚因为你这番话做了噩梦，朕绝不饶你。 05. 周成玉说这话时候的神情太冷冽，言辞中恨意太浓。 我一个没撑住，便膝窝一软跪倒在地，一口鲜血从喉间喷洒而出。 不明白，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周成玉这样恨我，却对冯婉清如此爱护。 明明我们认识的更早，明明是我们一起挖过池塘，明明只有我知道他在战场上跟着他爹一起喝过马血。 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丞相府众人都只爱冯婉清。 我爹，我娘，还有府中众人。 明明我才是我娘的亲生女儿，我身上流着他们的血。而冯婉清，只不过是好命被丞相府错养了十年，难道就真能让他们宁愿抛弃自己的亲女儿也非她不可吗 为什么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爱我 生我的，我生的。竟全都要弃我而去。 难道他们说的是对的，真的是因为我生性恶毒，所以不配被爱吗。 我又喷出一口鲜血，把地上的小金锁都染红了。 周成玉原本想离开的脚步顿了一顿， 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在火场上，伤到哪里了 房梁砸到你了 我摇摇头，脑中回想起太医的诊断。 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所有的隐瞒都失去意义了。 也许这一切本就都是镜花水月，就算我现在死了，周成玉也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只会嫌我死在他心爱的人面前会惹人做噩梦。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会有多难看，或许满脸灰渣，或许下巴上沾满血迹。 都无所谓了。 我努力抬起头，告诉周成玉， 我快死了，太医说我活不过三个月。 周成玉还没说话，冯婉清便先一步上前翻了个白眼。 呵，谁不知道你从小就说谎成性，什么谎话都是张口就来。你好吃好喝的在宫中养着，前几日还在本宫的大婚典礼上跳舞，怎么看都不是身体不好的样子，此时倒是拿病痛来骗人，真是不要脸！ 周成玉原本想上前扶起我的脚步，因为冯婉清这段话而再次停顿下来。 那双黑得像海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警告道：如果下次再拿生死之事开玩笑，朕一定会真的送你去见阎王。 我唇边划过一丝冷笑。 继而躬身对着他和冯婉清离开的方向行了个礼。 是，奴婢知道了。 7 7 06. 我在宫中没有名分，住都只能住柴房，活得还不如最下等的宫女。 别的宫女承宠之后还能得个美人之类的位分，再被分为几个丫鬟，住上好一点的房子。 唯独我，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住柴房吃馊饭，遇到宫中任何一位贵人都要躬身行礼以奴婢自称。 小桃每个月好歹还有俸禄银子可拿，到了年纪也能被放出宫去，体体面面的嫁人，至少有个指望。 可我除了这一身的病痛，却什么都没有。 小桃被今晚的场面吓住了，走过来哭着扶起我。 时间太久远，她都已经快忘记小宝的存在，直到见我拿出金锁，才反应过来。 小桃抹着眼泪说：你真傻，孩子都没了，抱着个金锁又有什么意义 她又转过身看了一眼皇帝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小声劝我：......皇上冷心冷清，为了他，不值得的。 小桃都能看明白的道理，我这么多年却始终看不清。总想着也许我委屈求全一点他就能消气，就能想起我们从前的好时候。 可是十年过去了，他却爱上了别人。 柴房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小桃好歹还有宫女的通铺可睡，可我却因为皇后娘娘的指令，到处都无人敢收留我。 宫女房嬷嬷不敢让我住，御膳房浣衣局小太监不肯让我进，就连慎刑司的嬷嬷都不肯放我进去。 最后我只好在马厩里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不仅浑身臭烘烘的，还泛着一阵说不出的酸痛。 手上的伤口已经化脓，看起来又吓人又恶心，还有一股臭味儿。 一摸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我想起从前太医说的，这具身体遭受的折磨太多，沉疴积弊，积重难返，早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不好好调养，也许还能有三个月的时间可活。 若是这段时间还是不能疏散心绪好好好休养的话，那寿数可就不好说了。 我躺在马厩里，因为高烧而浑身滚烫，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又冒汗，整个人都好像掉进了地狱之中，连意识都渐渐模糊。 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我会死在这个臭烘烘的马厩之中，恐怕再次被人想起来的时候，早就变成一摊烂肉，被马踩烂吃掉了。 意识昏沉，我控制不住，慢慢阖上双眼。 07. 我在马厩中昏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的时候，便听到远处似乎有喜庆的唢呐声。 一时间我甚至以为是地府来人接我了。 定神听了片刻，我才听出来，原来是皇后娘娘有喜了。 皇上为了庆祝这桩喜事，大赦天下，还允许宫中所有的宫女太监们另行选择，愿意出宫的人便就此放出宫去，愿意留下的赏白银十两。 这样大的手笔，一时间全天下都知道了，皇后娘娘是皇上的心尖宠，地位之盛，谁都动摇不得。 而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子，更是子凭母贵，得到了泼天的宠爱富贵，皇上甚至亲自下旨，表示不管男女，一出世便立即封为太子，将来这天下江山，全是这孩子的。 我缩在臭烘烘冷冰冰的马厩之中，张开化脓发烂的手指，死死握住那只变形的小金锁。 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刻，我脑中走马灯似的想起很多从前的事来，想起多年前那匹杀死我养父的疯马，那马蹄声和我此刻身边马儿嚼草料的声音渐渐重合，叫人无端胆寒。 从十岁之后我就最害怕马。 周成玉知道，所以他才会骗我说他喝过马血， 少年悠悠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马儿有什么可怕的，我喝过马血，是甜的，一点也不可怕。你也不要怕，将来要是有马儿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 全是骗人的。 我眼泪滑下，落在地上的草料堆中。 周成玉一直在骗我，他既没有喝过马血，也不会保护我。 8 8 08.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个豪华的不认识的房间里。 原来地府这么干净漂亮啊。 我坐起身，想要去找我的孩子。 也不知道三岁的小宝长什么样子，但我想地府里孩子应该不会很多，我每个都抓来问问，总能找到我的小宝。 可我刚坐起来，便看见房门被人推开，周成玉走了进来。 他眼圈隐隐发红，沉着脚步走到床边。 ......你也死了吗我问。 周成玉抬起手，我条件反射似的闭上双眼，准备承受疼痛。 然而落在我脸上的却不是巴掌，而是轻柔的触碰。 病了怎么不跟我说 我沉默，原来周成玉不是死了，是疯了。 估计是冯婉清怀孕，他高兴疯了吧。 大赦天下，其中自然也包含我一份。 所以我可以不用再睡马厩，也可以不用再挨打。 我干脆利落的从床上爬起来，跪到地上去，对周成玉行了个大礼。 奴婢听闻皇上大喜，奴婢恭贺皇上皇后，祝皇上皇后百年好合，情意绵长。 奴婢还听闻，皇上仁慈，大赦天下，不知皇上能否，也放奴婢一条生路，奴婢愿意永世不再出现，不扰皇上清净。 09. 周成玉拂袖而去，没理会我出宫的请求。 我就这样被他安置在了养心殿中，一夜之间拥有了很多可供使唤的宫女太监，小桃也在，看服饰，小桃好像被涨了职位，现在应该是个掌事的大宫女了。 养心殿中还多出来很多太医，这些太医天天围着我打转，不是把脉就是煎药，把屋子里都熏的一股药味。 周成玉每天一下朝就来找我——可能也不是专门来找我，这养心殿本来就是他的地方，他回这里天经地义。 我的精神越来越差了，每天清醒的时长从八个时辰，到五个时辰，最后几乎一整天的时间都在昏睡，只断断续续醒两三个时辰。 有一次我醒来，迷糊之中听见外间太医在和周成玉汇报，说我的脉象看起来很差，从出生起就一直在亏损，时至今日早就积重难返，就算现在开始天天吃千年人参，也是于事无补了。 周成玉沉默良久，问： 到底是为什么是柴房有潮气吗，可是朕早就命人在柴房周围一圈都暗暗布下火龙，不至于冻着她。吃的饭，看起来是难以下咽了一点，但里面掺着的都是太医院精心调配的药粉，要不是把饭菜弄得看起来味道大一点，怎么盖得过药粉的味道 太医支吾半天，才委婉道：这......饭菜中就算是掺了仙药，但若是馊的，恐怕楚悦姑娘也咽不下去啊，又有何用呢 周成玉彻底沉默下去。 太医继续道：况且，当年产子之后，楚悦姑娘始终心情郁郁，总挂念着那个孩子。人的心情对身体也会造成很大影响，若是常年心绪不畅，身体又怎么好的起来呢。 ......什么意思 我怀孕的事，周成玉一早就知道 9 9 我强打着精神，想要听周成玉的回答。 若是他真的一早就知道......若是真的，那我这些年的小心谨慎算什么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周成玉烦躁的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镶着玉石的鞋子走起路来有独特的声响，沉，却乱。 周成玉低沉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再次响起。 远远的，隔着两道帘子，却依旧充满懊恼， ......早知如此， 当初就不该喂她吃孕子丹， 不该强行让她有孕。 也不该把那孩子送到宫外养着...... ...... 原来我真是个笑话。 再也忍不住，我勉力站起身来冲出外间，血红着眼睛揪住他的衣领质问。 周成玉，你把我的孩子送到哪里去了！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害死小宝的！ 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小桃也是你的人吧，我早该想到，平时你不在的时候我出去要一壶热水都费劲，可是那晚小桃却轻轻松松就叫来了那么多的热水和纱布，这都是你的授意吧那天你也是故意不出现的，是不是担心我因为害怕就失手把孩子捂死 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你爹娘的死不是我做的，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冯远山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把我当成他女儿，他只拿我当一枚能稳固他在朝中地位棋子，这一切你不是都知道吗你想通过折磨我来诛他的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想弄死小宝，为什么还非要我生下他宫里能给你生孩子的女人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是我我知道了，你就是想看着我也尝尝失去至亲的痛是不是 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做父亲，你活该死爹死娘死全家，做了皇帝又怎么样，我祝你从今往后每每见到冯婉清那张脸，就想起你爹落在地上的人头。 那些难听话控制不住的从喉咙里流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周成玉脸上。 按照他一贯的性格，这次就算不掐死我也要把我舌头给拔了。 但他只是定定的看着我把话说完。 良久，久到我脸上泪痕都干了。 他才说，你以为我现在，想不起来吗 你这张脸，眼睛长得你爹，嘴巴长得像你娘。你以为我看着你，会想不起来那天的大雨吗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我还是想送你金簪。 这次换我愣住。 那天周成玉没有罚我，他只是把太医熬好的药放在我床头，嘱咐我记得喝。 临走的时候，他才丢下一句：我没想害死小宝，我只是以为，宫外会更安全。 太轻了，声音轻到我都听不清楚。 10. 我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于是开始写遗书。 提起笔，想来想去，却根本不知道该写给谁。 养父死了，小宝死了，丞相爹也快死了。 哦对了，冯婉清在孕三月的时候，钦天监夜观天象，观出她腹中孩子是个妖物。 敬事房又专门去对了档案，发现这一胎怀上的时间不对，根本就不是皇上的孩子。 周成玉兴师动众的找了七天，最终找出奸夫——是冯家的瘸腿老管家，受了冯远山的指使，怕冯婉清怀不上孩子会失了天宠，所以趁着冯婉清回门的时候与人私通苟且。 天子一怒，先是把冯婉清绑在午门高架上活生生烧死，还命冯远山亲自点火观刑。 再是把冯婉清的骨灰塞进了丞相夫人的嘴里，逼她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岳母不是说，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婉清不是你的亲女儿吗这下好了，朕成全你们，婉清真的回到你肚子里了，高兴吗，岳母 最后，是选了个好时辰，把冯远山夫妻两齐齐斩首。 10 10 他们死了。 我的遗书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写给谁了。 这个世界上好像再没和我有关联的人了。 小桃给我讲完外面的变故，又见我迟疑着放下了手中的笔，面色有些失望。 娘娘，您是不是还在记恨小桃一开始，我确实是皇上安排到您身边的，但却从没做过对您不利的事，最多就是向皇上汇报您每日的饮食进量，别的再也没做过了。 您几年前还说过，会把小桃当成亲姐妹的...... 我没办法，只好给她写了一封。 嘱咐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到了年纪就出宫生活，不一定要嫁人，但至少自由。别再傻乎乎的为了我留在宫里不肯走了。 我写，我会带着小宝一起保佑你的。 小桃哭晕了，抱着我又逼我吃了两根人参须须，求我慢点死。 过了两天，周成玉竟也来朝我讨信。 我一记眼刀朝小桃飞过去，她吐了吐舌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周成玉眼睛好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像少年时候的他了。 他问我，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我凑近他耳畔。 周成玉，其实血是咸的。 你骗我了。 所以我不给你留信。 11. 冯楚悦死在一个冬天。 我把她埋在小宝边上，她说怕死后小宝认不出她，我就把金锁放进她怀里，随她一起下葬。 这孩子就算认不出人，但金锁总该认得吧你娘融了一根金簪子给你打的。 冯楚悦嘴上说恨我，不给我留信，但到底还是心软，我在她枕头底下摸到了她给我写的信。 她给我写的信和给别人写的都不一样。 小桃的和慎刑司嬷嬷的都是用笔墨写的，上面无非说些什么多吃饭早出宫这类的敷衍祝愿。 只有我这封，是她用血写的。 她写，周成玉，早点下来陪我。 周成玉，你心这么狠，活该死爹死娘。我也是。 现在我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小孩了，前程往事，就忘了吧。 我和公主先种莲花，你来的时候记得带两尾锦鲤，要漂亮的。 周成玉，我不恨你了。 能活还是多活几年，等做完你想做的事，再来找我们。 12. 承祐十三年，镇武帝驾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