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符江山》 第1章 第1章 上一世，我是江渊的皇后，我们是少年夫妻，携手开创盛世。 而这一世，他弃了我求娶嫡出的明玉公主。 原来他想换一条容易的路。 但他却不知，这条死路我筹谋已久。 以性命为祭，只待今朝！ ...... 宫里最近出了一桩稀罕事，一向眼高于顶的明玉公主竟然要抢姐姐灵均公主的婚事，嫁给越国质子。 要知道，这位质子初来楚国时，明玉公主可是一点也瞧不上他，甚至五次三番欺凌他。 而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换亲竟然是质子姜衍提出来的。 他抛弃了与他早有婚约的灵均公主。 然而，这宫里没有人责备明玉公主抢嫡姐婚事，也没有人指摘质子姜衍背信弃义。 反倒是最委屈的灵均公主，成了众矢之的。 他们说灵均公主寡廉鲜耻，勾引质子，有辱皇家颜面。 公主，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呀您都不知道，这外间的流言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婢女青芙一脸焦急和担忧。 是的，我就是那个被抢亲退婚，饱受流言的灵均公主。 我一脸无所谓： 急什么万寿节将至，前来贺寿的各国使臣即将抵达楚国，出了这样的流言父皇应比我着急。 青芙还是担忧： 公主说得是，只是这件事幕后是皇后，陛下怕是又要委屈了公主。 青芙说完，又想到了什么，愤愤道： 还有那姜衍，真真是忘恩负义之辈！想当年如果不是公主，他早就病死了！ 虽说他与公主只是同盟，但未免也太不可靠了些。 婚约已定，他竟另攀高枝抛弃了公主，让公主颜面尽失。还有这流言，指不定就是他给皇后出的主意！ 青芙攥紧了拳头，恨不能将那背信弃义之人暴打一顿。 但青芙不知道的是，我与姜衍不只是同盟。 我们已做过一世夫妻，恩爱情深，是民间流传的一段佳话。 上一世，姜衍为了我，流过血，拼过命。 他说只要是我想要的，哪怕是天下，他也会取来赠予我。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我成为了越国第一个临朝听政的女人，与他并称二圣。 他大限将至时拉着我的手说，他此生成就霸业，一统天下，开创空前盛世，功绩彪炳史册。 唯一遗憾的是，寿数太短，与我相伴的时间太短。 如果有来生，他会早日迎娶我，与我白头到老。 然而一朝重生，他却抛弃了我，另娶他人。 第2章 第2章 灵均公主，陛下召你去御书房。 外间来人通传。 终于来了。 一想到要去见十几年没有见过的我的好父皇，心里好生雀跃。 上一世他死得太容易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他好好道别。 这一世我一定要好好弥补这个遗憾。 我进入御书房看到的是一位睥睨天下的君王，他高坐在龙椅上，尽是上位者的威严。 这样的他，与我印象中的极其不符。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跪在地上向他的宠臣求饶。 那样子狼狈至极，我都有些不忍了。 你这个逆女！瞧瞧你都干了什么事，丢尽了我皇家的脸面！ 他疾言厉色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紧接着，他拿起桌子上的茶盏向我砸来。 我没有躲，笔直地跪在那里。茶盏砸到了我的额头，刹那间鲜血直流。 皇后假惺惺地开口： 陛下切莫动怒，灵均公主从小缺乏管教，做出这样的事也情有可原。 皇帝冷笑了一声： 情有可原我看她诚心就是想让朕，让楚国颜面尽失！ 他指着我怒道： 早知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就该在你出生的时候，一把掐死你！ 笑话，一把掐死我，他倒是敢啊！ 我外祖父是开国元老，舅父是镇国大将军，我母亲是正宫皇后。 他非但不敢掐死我，还对我宠爱非常，日日都来看我。 直到我六岁时，舅父惨死，母亲自戕，一切都变了。 我从金枝玉叶，沦为蝼蚁任人践踏。 谁敢惹父皇生气，儿臣要替父皇杀了他！ 明玉啊，好久不见，终于又听到你的声音了。 上一次听到的还是你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呢。 未经通传，明玉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姜衍。 皇后假模假样地训斥明玉不懂规矩，明玉笑盈盈地对面有愠色的帝王说： 父皇不会怪我的，对不对呀父皇父皇你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让我看看是谁敢惹您生气！ 她走到了我的面前，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呀，这不是姐姐嘛！姐姐的额头怎么流血了痛吗我给姐姐擦擦。 她拿着帕子盖到我伤口上，用手使劲地揉捏，血汩汩地往外流，浸湿了我的衣裳。 透过她得逞的眼神，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样阴狠的手段，这样得逞的眼神。 只不过，那个时候跪在地上忍受这份屈辱的人是她。 她也重生了，她是在报复我。 公主，当心血污了您新制的衣裙。 一直冷眼旁观的楚衍突然出声。 我下意识地看向他，而他的目光却落在明玉身上。 那目光很温柔，曾经是独属于我的。 第3章 第3章 明玉收了手，楚衍从怀中掏出了干净的帕子给她。 皇后看着他们说： 陛下，您看明玉和楚衍多般配呀，越国的使者不日就要抵达，陛下可要好好安排二人的婚事呀！ 何必在其他事上劳心费神呢这流言也好解决，不是有一边陲小国想和我们楚国联姻吗把灵均公主送过去好了，想来那里尚未开化，倒也不会在意公主的清白。 明玉附和： 是啊，这样不仅给了小国恩惠，还解决了流言和姐姐的终身大事。多好啊！ 她们想得真好啊，可惜我是不会让她们如愿的。 我看着已经被说动的君主： 父皇当真想让我去和亲吗那祖父留给我的那些嫁妆里，要是有什么不该带的东西被我带到了他国可怎么好呀 他闻言脸色一变，双眼闪烁着精光： 什么嫁妆 他果然在找那个东西，有了能拿捏住他的，一切就都好办了。 我声音虚弱地说： 父皇，我这会儿失血过多，精力不济，有些想不起来了。 宣，快宣太医！ 不一会儿的功夫，来了好几位太医。 我的伤口被包扎好，换上了干净的衣裙。 我躺在床上，手扶着额头。 我那位父皇满脸担忧，扮演着一个慈父的角色。 偏有人在此时不识趣地说道： 父皇，你那么关心她做什么，就流了那一点儿血，又死不了。 皇帝厉声呵斥： 住口！这可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皇后拦着委屈的明玉，替她道歉。 姜衍对皇帝说： 明玉她心直口快，陛下不要气恼。还有一件事，是关于灵均公主那些流言的。 他说着，看向了我。 那灼灼的目光中透露出晦暗不明的意味，让我觉得无比的熟悉。 他知道我也重生了。 从我提起外祖父留给我的嫁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因为上一次这个时候的我是不知道有这份嫁妆的，直到我离开楚国，去往越国的前夕才得知。 这嫁妆里最重要的不是金银丝帛，而是——虎符。 开国后，先帝将一半虎符交给我外祖父保管。外祖父故去后，这一把虎符到了我舅父的手里。 我舅父死后，虎符随之消失。 那流言是有人恶意编造诋毁公主，公主对臣从来都是克己守礼，从未半点逾矩之处。 我可不会觉得姜衍替解围是顾念着上一世的情分。 他只是忌惮我这个和他一样知晓未来的人，他不想与我为敌。 皇后和明玉听到这话时气得脸都青了，却只能隐忍不发。 因为他们感受到了，皇帝对我态度的转变。 朕就说灵均这么乖巧，怎么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果然是有人恶意造谣，那就一查到底，定要将幕后之人抓出来。 这件事就全权交给皇后了，相信皇后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 皇帝对于这流言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一清二楚。 但他并不想和皇后起什么争端，就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可如今，他还想靠我找到那一半虎符，自然也就顺着姜衍的话说下去了。 这件事让皇后去查，也算是给皇后留了脸面。 待皇后一众人走后，皇帝再次提起了我的嫁妆。 我直言道： 我知道父皇在找什么，也知道那东西在哪父皇放心，我定不让父皇失望！ 皇帝有些迟疑： 你舅父的那些亲信会把东西交给你吗要知道人走茶凉，即便他们曾经在疼爱你，这些年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你呀。 他说得倒是没错，舅父离世后，他的兄弟没有一人对我伸出援手。 我也怨过，恨过。 直到我去往越国的前夕，他们抬着外祖父留给我的嫁妆，亲自来给我送行。 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关心我，而是不敢关心我，他们怕我被皇帝当作棋子操控。 我自有办法，父皇不必担忧。 第4章 第4章 灵均，你可还在怪我你知道的，我心里唯有你一人。 父皇等人离开后，姜衍从我身后紧紧地搂着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边。 他的话可真动听啊，可惜呀，我不会再信。 娶明玉不过是因为她的命格能助我成事。起初我也不信什么命格，但是自从明玉入宫为妃后，每一场战役都很顺利，甚至还有一次敌国不战而降。 你不是一直惋惜这一路上死的人太多了吗这一次，我早早地将明玉收为己用，这样我们就能让我们省去很多事，少死很多人。 我轻笑了一声，挣脱他的怀抱。 死了太多人是因为他嗜血残暴，又刚愎自用。 而明玉入宫后，他耽于享乐，这也给了军队主帅决策的机会。 他们不战而降不是因为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而是他们看到我们的战士所过之地并无杀伤抢掠，而是帮当地百姓重建家园。 他们相信这样的军队能够好好对待他们的子民。 我曾劝过他要适当采用怀柔政策，但他何曾听过呢 如果不是他一味的杀戮，不给对方留下一线生机，对方又怎会奋起反抗，最终鱼死网破，死了那么多人呢 灵均，你怎么不说话，我们跨越生死得以相见，你怎么如此冷淡 姜衍有些怒意，手钳制住我的下颌， 莫不是你心里还想着他 姜衍口中的他，指的是我的表兄武昭。 上一世，越国攻打楚国时，有表兄做内应，几乎是毫不费力的，楚国就被攻破了。 后来，表兄恢复了身份，入了越国朝堂，成了一名武将，为越国开疆拓土。 可是到了最后，却被人污蔑霍乱宫围，染指后妃。 不可否认，表兄确实是因为同我的情谊才留在越国的。 我知道他对我的心意，可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所以我们从未说开过。 我们是兄妹，是君臣，他对我从来都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理。 不承想依旧是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表兄最终惨死在帝王的疑心之下。 这一世我一定不会让表兄的悲剧重演，我要让他一生圆满。 上一世，我与他始终都是清白的！你为何就是不信呢难道你非要我以死证明吗我看着他，眼神哀挽苍凉。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武昭他为了救你挡箭而亡，我真的不能不多想啊。 他回忆着往事，感叹道。 表兄为什么会因为救我而亡，那还不是因为刺杀的人都是他派去的。 刺杀的对象始终都不是我，而是我的表兄。 表兄用他的死，换了我的生。 看着近在咫尺的仇人却不能杀，我极其痛苦，以至于指尖嵌入了掌心，都没有察觉到。 他是我的兄长，护我天经地义。况且，当年如果不是我的舅父救了他，怕是早就死在敌人剑下了，他舍命救我也是为了报恩。 我极力克制着情绪向他解释。 眼下我还不能和他撕破脸，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我得忍。 灵均说的，我当然相信。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见过武昭了，他如今还是谢之安，是楚国的宰辅，对不对 他假装不经意地问，实则是在试探和威胁我。 舅父死后，皇帝派人毒杀表兄，表兄将计就计假死，化名谢之安，入朝为官，一路升至宰相，颇得皇帝信任。 倘若表兄的真实身份被爆出，那将是腥风血雨。 无论是皇帝还是朝堂上的政敌都容不下他。 我并没有拆穿他，只是说道： 你不必去见我表兄，你要的虎符，我帮你拿来就是。只有一点，不要表露他的身份，他日后对你还有用。 他对我的答复很满意，笑着开口： 好啊，那我就等灵均的好消息了。灵均动作可是要快一点。 等万寿节结束，我就要动身返回越国了，灵均到时带上虎符和我一起走。 我乖顺地应下，心里却清楚他这一辈子是回不到越国了。 第5章 第5章 次日，我来到我外祖父的旧部，武家军如今的统帅武铎家中。 意料之中的，接见我的并不是武铎，而是另有其人。 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我也一眼将他认出。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灵均公主可是奉旨来寻虎符的 我摇头： 非也，我今日是来见一位故人。 他身形一颤但强装镇定： 那灵均公主怕是来错了地方，这府里并没有公主的故人。 我平静地说道： 我那位故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不愿意相认没有关系。 我来，是为了告诉他，我要为我的父舅和母亲报仇，希望他在我死后能为我收尸。说罢，我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你为何如此冲动行事 他拦住了我的去路，厉声呵斥我，眼神中满是担忧。 我红了眼睛： 我无依无靠，只能出此下策，与仇人同归于尽。 他心生触动，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感受到了他胸膛的起伏，真好啊，他还活着。 上一世，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的怀中没有了气息，那坚实有力的胸膛再也没有了起伏。 回想着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再一次涌上心头，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他察觉出了我的异样，紧张地询问我可是有什么不适。 我摇了摇头，回抱住他，眸中闪烁着泪光： 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我很欣喜。 他也红了眼眶： 我也很欣喜，在有生之年还能听你唤我一声表兄。 上一世，也是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是抱着必死的勇气为我舅父和母亲复仇。 他没有将这些仇恨告诉我，是因为他不想我被仇恨操控。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亲眼看着那个人逼死了母亲。 我和他一样都是为了复仇而活。 倘若上一世我一早就知道表兄还活着，舅父将虎符留给了我，武家军永远是我的倚仗，我并非孤身一人。 或许我不会选择那么极端的方式，与虎谋皮和姜衍结盟。 那样许多无辜的生命就不会死。 但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可以改变。 第6章 第6章 当皇帝看到我手中抱了一个木匣子回到宫中，他激动地问我： 这里面装的是虎符吗 我微微颔首： 是，只不过这木匣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有解开机关才能打开。 我问了舅父的旧部，没有一人知道如何解开机关。 皇帝对我所说的并不完全相信，他召来工部所有善机关的大臣，试图大开匣子，但结果因为他大失所望。 他气急，拔出剑指向我， 你竟敢戏耍朕！ 我露出惶恐的神情： 父皇息怒，儿臣不敢。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儿臣没能解开机关，愿以死谢罪！ 从御书房出来，我被明玉拦住了去路。 你这是又惹父皇生气，被赶出来了吧 她捂嘴嘲笑道。 我没有理会她，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她却再一次拦住了我。 姐姐，你怎么还是这么冷漠啊咦，这个匣子好精美呀，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抢。 我自然不会给她，双方争执之下，惊动了皇帝。 正当明玉以为她的父皇是来给她撑腰时，结果却令她大失所望。 她被训责，被禁足。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她声嘶力竭地质问我： 为什么，为什么重活一世，就连父皇也被你抢去了 你就是故意的，是因为我抢走了姜衍，你在报复我对不对你说啊，说啊！ 看着她这样疯狂的样子，我觉得好笑至极。 我以为你选择了姜衍，就不要你的父皇了呢。毕竟上一世，是姜衍亲手杀了你的父皇还有你的母族。 她却将矛头指向了我：不，不是的。是你杀了父皇！也是因为你的挑唆，姜衍才要攻打楚国的！ 我要告诉父皇，你因为武家和先皇后对他怀恨在心，想要杀了他。 对，我现在就要跟父皇说！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在宫墙上，令她动弹不得。 她可真单纯呀！姜衍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姜衍可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他决定攻打楚国定然是有利可图。 即便是没有我，他也会有其他的理由攻打楚国。 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我们相安无事才是最好的，否则你外祖豢养私兵这件事，很快将被呈报御前！ 说完我就松开手，拿着匣子离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明日就是万圣节了。 这期间，姜衍来看过我，为的自然也是虎符。 那些对付皇帝的说辞他可是一点也不信的。虎符到底在哪儿 他虎视眈眈地问道。 总归是骗不了他，我直言道：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到了越国，我自然会给你。 我不会把虎符交给任何一个人，因为我要自己掌控命运！ 第7章 第7章 万寿节上，我见到了越国的使者——贤王。 他的为人与他的封号一样，担得起贤德二字。 上一世，我和姜衍回到越国，四面楚歌，若非有他的帮扶，我们很难在越国站稳脚跟。姜衍对他这位叔父也很是尊敬和感激。 但自姜衍登基后，想要征战四方，一统天下，一切都变了。 因为贤王很清楚，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杀戮。 但不论如何总是应了那句， 亡，百姓苦，兴，百姓苦。 他不愿天下百姓遭受战乱之苦，他希望天下和平。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和姜衍有了嫌隙。 那个时候我想要姜衍攻打楚国，自是站在姜衍那一边的。 我们两个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 姜衍与贤王正面对抗，而我则好言好语地劝说贤王。 但贤王油盐不进，姜衍没有了耐心，和我使计策反了贤王的亲信，毒杀了贤王。 攻下楚国后，姜衍一发不可收拾，屡次发动战争。 起初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我看到血流成河，堆满尸体的城池。 那堆尸体里不仅有守城的士兵，还有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攻城，而是屠城！ 我从数次向姜衍进言，不要将刀枪对准百姓，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表面上答应，但他攻城的方法越来越惨无人道。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 每一次想起那样惨烈的场面，我都痛心疾首，却是悔之晚矣。 这一世，我不会让悲剧重演，我要向贤王，向那些无辜百姓赎罪。 万寿节的第二天，各国比武助兴。 和楚国对擂的是越国。 越国派出的勇士，身量魁梧力大无穷，楚国几乎没有胜算。 但上一世，楚国靠我扭转了战局。 我提议派出身材瘦小，身形敏捷的人应战。 采取只防守不进攻的战略，降低敌人的警惕，趁敌人不备，一招制敌。 这一世，楚国依旧采取这样的策略，只不过这个主意却不是我提出的，而是明玉。 楚国胜了，明玉获得了许多赏赐。 她得意扬扬地向我炫耀，我却笑了。 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帮我堵死了姜衍回楚国的路。 就是不知道她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宴席散去，我在表兄的安排下见到了贤王。 公主，请受我一拜！当初如果不是你舅父镇国大将军相救，我怕是早就死在越国内乱中了。 贤王感激地朝我拜谢。 当年越国夺嫡之争，贤王被逼逃亡至边塞，幸得祖父相救，这才逃过一劫。 这也是当初贤王支持姜衍的原因。 贤王不必如此，我今日来见贤王，是有事相商。 听闻你们君主近来身体不好，想要接三皇子姜衍回国，贤王此行一是为了祝寿，二也是为了此事吧。 贤王有些诧异我知道这些机密的事情，但他也没有遮掩，说道： 确实如此，陛下子嗣单薄，自是思念三皇子的。 什么思念不思念的，不过是大皇子，二皇子都不成器，怕越国在他们手上亡国了，才会想起这个早些年被送来为质的三皇子。 我直言不讳地问道： 那贤王以为三皇子担得起一国之责吗 贤王皱起了眉头： 公主这是何意 我并没有着急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又问道： 贤王知道为什么这次比武，越国占尽先机，最后还是会输吗 贤王看向我问： 为何 第8章 第8章 我仔细地解释道： 表面上是明玉公主给我父皇出了建议以弱制强，但实际上是三皇子的主意。 三皇子说，你们越国派出的武士虽然力大无穷，身形魁梧。但是行动却不灵敏。 而身量小，身手敏捷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躲过攻击，消耗对方体力，趁其力竭不备时一击即中。 贤王一脸不可置信： 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可是越国的三皇子啊！他为何要背叛自己的母国 我转身看向贤王，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他不仅是越国的皇子，还即将迎娶楚国最受宠的嫡公主，成为楚国的驸马。 贤王沉思的片刻，说： 此事我在来越国的路上收到消息了，但不论如何，他身上流着越国的血，应以越国的利益为重，他怎么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呢 我淡然一笑： 他本就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他初到楚国时，水土不服险些丧命，是我救了他。此后，我也多次对他施以援手。 他看到我在宫中处境艰难，曾向我许诺，如果他能回到越国，定要娶我，带我离开楚国这片泥潭。 而就在他向父皇求娶我的第三日，他反悔了改娶我的皇妹。 不仅如此，他还和皇后一起散播谣言，毁我清白，如果不是我心性坚韧，怕是早就被这漫天的流言逼死了。 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为了讨别国皇帝欢心，背弃自己的母国，又有什么可意外的呢 他原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你们不会知道，但没有想到我会知晓其中内情，并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你们。 看着贤王阴沉的脸色，我又添点了一把火： 对了，三皇子对自己被送来楚国为治这件事一直怀恨在心，他曾向我透露，他如果能回到越国，一定不会放过当时进言送他来楚国的大臣。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睚眦必报，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届时越国朝堂恐怕会迎来一场血腥的狂风骤雨。 如果贤王不相信我所说的，可以问一问三皇子从越国带来的随侍。 贤王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道： 为君者要德才兼备，虚怀若谷，三皇子显然不合适。 那么还有谁能担起我越国的重任呢。难道天要亡我越国不成 我目光深邃地看向贤王： 我看贤王您就挺合适的，您的政绩和贤德越国百姓人人称颂，这重担由您担起再合适不过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我想您自有办法对付，至于三皇子，就让他永远留在楚国吧。 贤王并没有再言语，而是遣人送我们离开驿馆。 但我知道，他对我的提议心动了。 不只是因为对权利的渴望，还是出于自保。因为当初最先提议让姜衍为质的人是他，这也是上一世姜衍一定要杀了他的原因之一。 第9章 第9章 万寿节即将迎来尾声，姜衍还没有收到让他回越国的旨意，他彻底坐不住了，亲自去了越国使馆。 但姜衍不知道的是，贤王决定自己上位，是不会让他回国。 青芙从宫外回来，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姜衍去越国使馆发生的一切， 最后，姜衍连驿馆都没进去，更别提见贤王了，可把他气个半死。 我轻笑了一声，问道： 我让你送给贤王的信，亲自送到他手上了吗 提到正事，青芙严肃起来： 公主放心，信已经送到了。 我点了点头。 青芙，你找人告诉明玉，姜衍让她带着人去越国使馆。 青芙随即领命而去。 最后一抹残阳落下，夜幕降临。 我听着那越来越轻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只见来人华服染血，鬓发凌乱。 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刹那间，我觉得自己脖颈一凉。 我看着抵在自己脖颈上那把冒着寒光的短刀，勾了勾唇角。 为什么贤王不愿意见我不肯颁布父皇让我回国的旨意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你你恨我这一世选择了明玉，而没有选择你，所以来报复我，对不对 他竟然以为是因为他选择了明玉，而没有选择我，我怀恨在心报复他。 可笑，不论是他这个人，还是他上一世带给我的尊荣，我都不屑一顾。 只是他伤害了太多无辜之人的性命，这一世是我不会让他再坐上那个位置，让天下战火丛生，生灵涂炭。 我看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 我怎么会因此报复你呢我理解你的苦衷，我不会怪你的。 而且阻止你回越国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在楚国我永远只会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公主，只有和你会越国，我才能拥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怎么会自毁前程呢 他脸上的杀意渐渐淡去，但那把短刀依旧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又接着说： 如今宫门已下钥，我明日一早我就去见贤王，替你说情，让你回到越国。我舅父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会不同意的。 姜衍这才收了刀， 还有一事，明玉今日为了我和越国使馆的人起了冲突，众目睽睽之下打死了一个士兵。越国联合其他国家使者让你父皇给越国一个交代，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明月偿命。眼下明玉已被收押。我需要你让贤王松口，救出明玉。 让我去救明玉，他还真是找对人了。 但他如果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和贤王设的局，只是为了将他和明玉逼入绝境，而那个士兵也没有死，他又当如何呢 好，我一定会把这两件事给你办妥当的。 他见我应下了，满意离去。 第10章 第10章 翌日，我从越国驿馆回宫，就看到了皇后和姜衍一行人。 皇后扑了过来，激动地攥着我的手，满怀希望地看着我： 怎么样，贤王那边怎么说他们到底要怎样才能够放过明玉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如今一夜间白了，头发苍老了许多，冷声说： 越国要以楚国的三座城，方能抵消明玉的过错。 皇后听到我的话腿一软，跪坐到了地上。 而当皇帝听到越国的要求时，是怒不可遏。 什么，三座城池他们还真是敢要呀，到底是多么金尊玉贵的公主，竟然值得朕用三座城池去换！ 皇后跪在地上，拉着皇帝的衣袍苦苦哀求： 陛下，你一定要救救明玉呀，一定要救救她，她可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皇帝甩开皇后的手，冷哼一声： 救她，你要朕怎么救朕若是拿三座城去救亲女，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朕朕又有何脸面在百年之后去面见祖宗呢 皇后仍不肯放弃，她爬到皇帝身边，抓住他的手臂，看着他乞求道： 不，陛下不用割让三座城池也能救明玉。他们态度再强硬，不还是在我们楚国吗倘若他们非坚持要明玉偿命，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楚国，永远！ 皇后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皇宫的宁静，皇帝为之一惊。 他一脚踹开了这个几近疯癫的女人，指着她责骂： 你这个愚蠢的毒妇！你想让楚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我们杀了各国的使者，各国焉不会出兵讨伐我们到时候牺牲掉的就不是一个明玉，而是整个楚国！ 皇后用衣袖狠狠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颤抖着站了起来，挺直脊背，以一种孤傲的姿态直视着眼前这个冷血的男人。 好，好，是我忘了你首先是一国之主，然后才是我的丈夫，明玉的父亲。 皇后说罢，决然离去。 我在暗处看着皇后决绝的身影，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 一个陷入绝境的母亲，她会怎么做呢 那自然是孤注一掷，拼死一搏。 果然是你，你骗我骗得好苦啊。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贤王说了什么，贤王才会改变主意的，阻止我回越国的，对不对 也是你，借我的名义骗明玉去楚国驿馆，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对不对 他满腔怒意地看着我，似乎要把我撕碎了。 可我并无惧意，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 是，是我。 他的双手死死地扣着我的肩膀，眼眸猩红如血：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上一世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了！ 即便是背弃了曾经的誓言，可我并不曾亏待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却笑了， 不曾亏待我你看似给了我无上的权利，可是我真正能做的是什么呢不过是听从你的命令行事，我只是你的傀儡！ 纵然我事事遵从于你，可是你还是杀了我身边所有的人。 你不仅对不住我，更对不住深受战火之苦的百姓！除了你自己，你可曾对得起过谁 他被戳中了心事，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 他想让我死。 公子不好啦，皇后带着私兵去劫天牢了！ 第11章 第11章 姜衍的随侍云疏急匆匆地找来。 姜衍陡然间眉头一皱，松了手。 既然越国回不去了，那当楚国的皇帝也挺好的！你说呢，灵均。 我没有说话，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襟，神情阴鸷， 虎符呢给我！ 我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你不怕死，但你的表兄已经因为你死过一次了，这一次你还要他给你陪葬吗 他威胁道。 最终我只能屈服，拿出了虎符。 凭这一半虎符，就想武家军听你调遣，痴人说梦！ 他冷笑着拍了拍我， 这不是还有你吗有了你，武昭焉能不从武家军焉能不从 姜衍将我绑了起来，吩咐云疏： 看好她，万不可让她逃了！能不能成事在此一举！ 宫中一片混乱，皇帝的明德殿被禁卫军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我以有要事禀报为由，成功进入内殿。 那个被气病的君王，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燃起了希望，抬起了头， 灵均啊，你在这个关头来见朕，是不是解开匣子，拿到虎符了 我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快把虎符给贺岩，让他找武铎调兵救援！ 我摇头： 不用了，援兵很快就到了。 他的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我看着手中的那把宝剑，问道： 父皇可还认得这把剑 他扫了一眼宝剑，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认识。 真讽刺啊，他亲手送给我母亲的剑，他竟说他不认识。 我拔出宝剑，指向他： 这样你想起来了吗 皇帝身边的随侍被这场景吓了一跳，随即大喊： 救驾，快来救驾......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我一剑刺穿，倒在地上，很快没有气息。 我回头，眼神凌厉地望向他，手中的剑还在滴着血。 他止住了呼喊。 但外面的禁卫还是听到了他的呼救声，破门而入，却被屋内的君主喝退。 明德殿的门再一次紧闭。 我拔出插在他胸膛上的剑，坐到他的床边，抚摸着宝剑看向他。 这把剑是你赠予我母亲的，我母亲亦是死于这把剑之下。 他面上浮现出惊惧之色： 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那个晚上，你早早地让人通传要看望母亲。 我顿了顿，思绪有些缥缈。 你不知道那一天我听到你要来时有多么的欣喜，我早早地躲在屏风后，像小时候你和母亲带着我玩捉迷藏那样，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 但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你以我的性命相要挟，逼死了我的母亲。 他跪下来向我哀求： 灵均，父皇知道错了，是我辜负了你母亲...... 我打断了他， 你辜负的只有我母亲吗难道你就对得起我舅父和武家军了吗 他仍在挣扎， 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我向他们忏悔，求你，求你留我一命。 我冷笑一声，歪头看他， 忏悔去下面亲自向我的母亲和舅父忏悔吧！ 一剑封喉，鲜血四溅。 而就在这时，紧闭的殿门再一次被打开。 姜衍带着援军闯入明德殿，看到我在龙椅上，一身血污的时候，错愕不已。 你怎么在这里云疏呢 我轻笑， 云疏，你主子找你呢。 云疏挟持着明玉从龙椅后走了出来。 奴在这里等候公子多时了。 第12章 第12章 姜衍愤然质问云疏： 为什么，你自小跟我来到楚国，为什么要背叛我 云疏冷着声音，一字一句地控诉， 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过人看待，你只是把我当作你的鹰犬，你的爪牙，随时可以舍弃！ 那一年我重病垂危，你担心我殃及你，将我弃之不顾。若非公主相救，我怕是早已成了一堆白骨！ 姜衍没有一丝悔意， 你说得对，鹰犬而已，舍了就舍了！但是你怎么能背叛我呢你该死！ 他又将矛头对准了我， 楚灵均，真是好一出大戏呀，你布局了很久吧！你就那么恨我吗也罢也罢，那你就跟他们一起死吧。 姜衍一声令下，穿着甲胄的士兵鱼贯而入，将我们层层包围。 我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却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表兄他，殒命了吗 别找了，武昭，他死了。你真的以为我会用你让武昭听命于我当然不是。 我已经被你算计一次了，怎么能被你算计第二次呢 武家军不肯听我的调遣，那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他们的主帅武昭，两块虎符都在我手里，他们焉敢不从 怪不得我翻遍了明德殿都没有找到另一半虎符，原来如此。 成王败寇，我认了！我这条命你来取吧。 我就站在这里，等着他来取我的性命。 他果然来了。 他端着胜利者的姿态，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楚灵均，受死吧！ 他拿着短刀向我刺来，我一个闪身，夺了他手中的刀，反手擒住了他。 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认输的！ 我向云疏递了一个眼色，他立即趋步上前，找出姜衍藏在身上的虎符。 我拿到虎符，一脚将姜衍踹下高台。 为什么我会败为什么 姜衍声嘶力竭地嘶喊着， 楚明玉，你的命格呢为什么没有用你也在骗我！ 明玉看着癫狂的姜衍，害怕地躲到了云疏的身后。 什么命格啊，都是假的，那不过是当初楚国亡国后，明玉保命的噱头。 姜衍不会不清楚，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掷出短刀，插入姜衍的胸口。 该你替他们偿命了！ 明玉一脸惊恐之色， 你竟然真的杀他你不是对他用情至深，甚至上一世他死后，你还殉葬了吗 姜衍听到明玉的话，艰难地看向我。 我不屑地笑了， 用情至深，他配吗什么殉葬啊不过是你们的臆想。只是我若不死，一切怎么能重来 你不会真以为我们三个是走了什么大运才能重活一遭的吧 我看了看姜衍和明玉，继续说道， 你们不会都以为自己是病逝的吧想想你们临死前，是不是五感尽失，遍身痛楚，生不如死这些是献祭的人都要经受的。 姜衍吐出了一口鲜血，凄惨地笑了， 就为了武昭，你对我们，对自己可真是够狠的啊！ 夫妻十余载，他终究是不懂我，他从未懂过我。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满城的鲜血，堆积成山的尸体，还有那些痛失所爱流离失所的百姓，我的心有多痛！ 而罪魁祸首就是你！是你的残暴，你要称霸天下的野心造成了这一切！ 他垂下了头，口中喃喃。 我，是我......我是个罪人...... 建和十九年，皇后谋反，帝薨。 嫡公主楚灵均灵前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初元。 五年后，我站在城墙上，看着繁荣的都城，万家灯火，更加确信我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母亲—— 一个小姑娘向我飞奔而来。 我张开怀抱，抱住了她。 蓦地，温暖柔软的大氅落到了我的身上。 夜里天凉，小心着凉。 他温柔的声音落入了我的耳中。 我莞尔一笑，回头看向他。 真好，老天爷终究是心软了，把他还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