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让我做金丝雀,我反将囚笼拆作登天阶》 1 1 那狗皇帝应是也重生了。 前世,我的养母长公主死后,他将我流放边境,又派杀手赶尽杀绝。 全因长公主手持王命金锏,上打昏君,下斩奸臣,被他忌惮颇深。 我在边境召集义军,一路杀回皇城,改朝换代,又将他关进深宫,做了面首。 没办法,狗皇帝还是有点姿色。 重生后,他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召我入宫,做他的贵妃。 御阶上,他神情倨傲,看我的眼神,却是爱恨交织。 宋乔,今生,换你来做朕的笼中雀。 好笑。 人都重生了,脑子里竟还想着这档子事。 谁在乎什么雀不雀的。 这辈子,你那皇位,依旧是我的囊中之物。 至于你 我早就玩腻了。 ...... 前世的我,是寿终正寝的。 史官笔落,一代女皇功盖千秋,深得民心。 下葬时,举国齐哀,学子罢课,商人罢市,数日不绝。 我却在一片恸哭声中睁开了眼。 眼前素幔飘摇,烛影幢幢。 掌心冰凉触感使我一瞬怔愣。 是那对王命金锏。 身侧是须发皆白的老管家,正伏在棺前痛哭。 棺内躺着的,是我的养母,大盛长公主宋毓。 我重生了。 重生在了母亲去世这一天。 马上,大理寺卿就要来到灵堂,宣读那份对母亲极尽污名化的圣旨: 放荡不端,干政揽权,暴虐嗜杀。 前世,我举起手中的王命金锏,打死了大理寺卿。 如此侮辱护国长公主,我不能忍。 王命金锏本就有先斩后奏之权,可皇帝宋珩却翻脸不认,判我流放边境。 我召集义军打回皇城后,费了无数心血,才洗清母亲污名。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稳住来人,不可动怒,再想如何翻案。 思量间,下人通报,宫中来使。 我沉下眼眸,出外接旨。 可这次来人,却不是前世的大理寺卿,而是宋珩亲封的大内总管。 那圣旨内容,也变了个样。 护国长公主宋毓,彪炳千古,誉满寰中,追谥‘让帝’,以帝王之礼安葬。 我一怔。 宋珩......将母亲追封为帝 未等我惊悉平复,圣旨后半段内容已然宣出。 郡主宋乔,承其母志,持王命金锏,护国安邦,品性端正,志毅心坚,着即册封为贵妃,钦此! 我尚未回神,数声恭贺娘娘已然响起。 将圣旨接在掌心那刻,我陡然醒悟。 宋珩也重生了。 重生后的宋珩,竟有魄力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母亲追封为帝。 也算是长进了不少。 毕竟前世,我的征讨檄文中,宋珩的罪名之一,便是污蔑护国功臣长公主。 长公主宋毓,是宋珩的长姐。 二十年前,她亲手将年方五岁的宋珩扶上皇位,斩断了彼时为争皇位兄弟相残的血腥局面。 宋珩年幼时,也一直都是她代掌朝政。 先帝曾御赐一对王命金锏,上打昏君,下斩奸臣。 长公主手持双锏,开创了大盛二十年的政治清明,海晏河清。 我是她十八年前从乞儿堆里挑出来的。 生身父母何人,我已然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是长公主教我为人处世,教我学文习武。 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唯一的继承人。 她去世那日,将我唤到榻前,将王命金锏传给了我。 又告诉我,宋珩品行有缺,我若能辅佐,便辅佐,若不能,便取而代之。 母亲相信,你能做个好皇帝,让百姓......继续过上好日子。 说罢,撒手人寰。 古往今来,总有人会质疑这类托孤之言心术不正。 我却知晓,母亲是为了实现让天下人安居乐业的理想,甘愿将皇位,交给与她毫无血缘的我。 毕竟恰如她所说,前世的宋珩懒政昏聩,不是个好皇帝。 如今重生了,更是不知悔改。 以为将我困在后宫,他便能肆无忌惮了 可笑。 不过,没关系。 母亲遗言为先。 我乐意陪你玩玩。 2 2 长公主丧事在即,贵妃册封不宜大办。 宋珩嘴上这样说,实际上,却是根本没办。 圣旨颁下当晚,他便差一顶小轿,将我抬进了宫里。 多天真的人,竟以为这样便能羞辱到我。 红烛幽昏,罗帐低垂。 宋珩被我压在身下,眼尾是蓄着泪的酡红。 他眼眸深邃,身材结实,堪称丰神俊朗。 是我喜欢的模样。 否则,前世我也不会将他关在后宫,做我的面首。 他取悦我的动作也娴熟得很。 不愧是同样重生过的,省得我再费心思调教。 呢喃细语,被翻红浪。 直到天色幽幽转明,一切才归于沉寂。 我与宋珩,虽不两情相悦,但也算乐在其中。 这乐的程度,若要分出高低,想来我要更胜宋珩一筹。 毕竟第二日醒来时,宋珩还另有精彩表演。 他将我拥入怀中,语气真挚: 朕与阿乔一同长大,早就对你钟情,如今得偿所愿......已是死而无憾。 演得多真。 分明我夜半假寐时,他还在望着我的睡颜低语: 宋乔,朕就不信,进了后宫,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多小家子气。 既然打算演出情深模样,何必多此一举,用那小轿折辱我 到头来,还得我配合他,才能把戏演完。 我抚上他脸颊,声线是百倍的温柔缱绻: 臣妾自然,与陛下同心。 他后背不自觉地挺直,眼神飘忽,借口朝政繁忙,逃似的奔向金銮殿。 怎么,这就不习惯了 我在榻上等了片刻,有宫人捎来宋珩口谕。 贵妃不必劳心琐事,安心歇息,待空了,再去依礼拜见皇后即可。 打的是这幅让后宫争斗将我消磨殆尽的算盘么 好笑。 我对宋珩那位皇后可没有兴趣。 如今,那对王命金锏,正高悬于我宫里正殿大堂之上。 它们不似前世那般染血蒙尘,而是堂堂正正的,被继承到了我的手上。 上打昏君,下斩奸臣。 我又怎能不用它,完成母亲遗志 如今朝中,正打着一桩棘手官司。 潘太傅之子横行霸道,打死了人,被杨将军之子撞见,当场教他来了个血债血偿。 潘太傅是三朝元老,女儿是中宫皇后。 杨将军多年征战沙场,忠义无双。 偏向太傅,得罪朝中忠良,偏向将军,得罪皇亲国戚。 故而这官司,没人敢审。 拖到最后,京兆衙门府尹林甲,坐上了主审官位置。 前世,他被太傅贿赂,判了将军之子斩首。 彼时我已被流放,朝中将军一脉失了主心骨,无力讨回公道。 而今日,正是此案升堂的第一日。 我端坐殿中,耐心等待。 果然,不到午时,公主府的老管家急匆匆进了宫。 说有围观百姓见林甲断案不公,一齐到了公主府,请王命金锏主持公道。 我肃然点头,请下金锏,随老管家直去了京兆衙门。 出宫时,侍卫都拦不得我。 所以我说,宋珩就算重生,也玩不过我。 他根本不懂,没被构陷入狱的我,手中的权力有多大。 3 3 我赶到京兆衙门时,恰好撞见那林甲在公堂上作威作福。 太傅端坐的太师椅上,铺着软垫。 美名远扬的少年将军,却被上了夹棍,强要他认下草菅人命。 围观百姓无不震怒,却又不敢发声。 我冷笑着箭步上前,提起金锏,重重打在林甲肩头。 林甲眼底满是恐惧,却是颈窝迸血,昏死在了堂上。 倒下时,袖口还悠悠飘出了一张纸。 这贪官蠢货,收了太傅重礼后,竟爱不释手到随身携带礼单。 陪审官员支支吾吾,百姓却是无丝毫惧色。 是王命金锏! 长公主!长公主殿下来主持公道了! 是母亲穷尽一生换来的名望。 我颔首,沉声宣布: 将林甲拖下去,没有本宫命令,不得放出!此案待本宫禀告圣上,再行断决! 这声本宫,代表的可不是宋珩的贵妃。 是长公主后人。 宋珩知晓此事,自然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一来王命金锏是先皇御赐。 二来林甲偏私证据确凿,满城百姓有目共睹。 他奈何不了我,更奈何不了民意。 潘杨一案再度搁置下来,已有百姓心焦,建议我亲自主持公道。 我却不急,依旧端坐殿中,静静等待一个人。 这个人,是林甲的女儿,如今宫里的林贵人。 她当然不能对我做什么。 是我对她有想法。 前世皇城失守,陪宋珩坚守至最后一刻,第一个登上城楼一跃而下高呼报国的,就是这位林贵人林流婉。 她生在林家,可谓是凤栖鸦巢。 这般人物,怎能不让她为我所用 林流婉双目血红,见了我,叩首便拜。 不等我做铺垫,她开门见山。 请郡主赐臣妾一死。 有意思。 她说郡主,不说贵妃。 家父入狱,要臣妾向陛下求情,臣妾不求便是不孝。可这消息,分明是得了陛下默许,才传到臣妾手中的,臣妾若求,便是给了陛下偏私太傅的台阶,便是不义,如此两难,臣妾不愿选,只能求死。 这林流婉,倒比我想的更加执拗。 我沉吟道:太傅是陛下岳丈,有所偏私,乃人之常情,你心系父亲,本宫也不能责怪与你。 林流婉却是身子一僵,语气凄怆更甚: 陛下是一国之君,身居高位者,才更应克己奉公,若总想着用人之常情宽待自己,受苦的,便是百姓! 难得。 盛世下,名为皇宫的蜜罐子里,竟还有人的骨头没被泡软。 我快步上前,将她扶起: 我可舍不得杀你,我喜欢你。 林流婉一怔,随即红了眼眶。 对视下,是不必言说的,对同一个人的憧憬,和开创盛世的决心。 我笑道:潘杨一案,你可有何对策 林流婉犹豫片刻:臣妾有一兄长,因与父亲不和,独居沧州,担任知县,他可做此案主审。 我点头,没有多问半句,只差人原话禀告宋珩。 林流婉又是深深一拜,我将她扶起,两相对望,心照不宣。 由我亲自推举,宋珩自然只能应允。 毕竟那林知县是林甲之子,旁人看来,怕是要承其父志,继续在公堂上霸道横行。 于是,潘杨案再度升堂时,我带着王命金锏,坐镇其中。 这林知县也当真有两把刷子。 先是审出潘太傅之子并非过失杀人,而是蓄意。 后查出小杨将军并非路见不平,而是听了百姓哭诉,前去寻仇。 小杨将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罢免官职,不得入仕。 此案结后,朝中少了一位小将军,江湖上,却多了一位大侠客。 自然也是百姓口中的美谈一桩。 却是宋珩心里的,一道刺。 他演技不过关,躺在我身下时,总藏不住眼中怨恨。 无非是因为,这深宫非但关不住我,更关不住母亲的威望。 更何况,这辈子,他还亲自追封母亲做了皇帝。 作茧自缚。 多有趣,宋珩这副无能为力,又自命不凡的模样。 我佯装哀怨,伏在他胸口叹气: 臣妾此后,便不出宫了,应老老实实守在后宫,做陛下的贵妃才是。 宋珩表面咬牙切齿:不,阿乔做的没错。 却在我假寐时,双手圈住我脖颈。 我已暗自紧握枕下匕首。 宋珩却迟迟不曾用力。 最后只轻叹一声,翻身入睡。 无趣。 4 4 宋珩下不了决心,可自然也有人,乐意做他手里的刀。 只是这把名为皇后的刀,钝得出奇。 自从贵妃入宫,陛下便不曾踏足其他妃嫔宫殿,三月来,众妃嫔怨声载道,贵妃,你可莫要存了独占帝王之心。 这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珩召我侍寝不算频繁,一旬也不到三次,他不去旁人处,与我何干 随即却也一瞬了然。 宋珩在重生前做了那么多年下位,哪还有本事临幸其他妃子 这话却不好说予皇后听。 好在,我也懒得对她多说什么。 毕竟咱们这皇后,也不是什么好人。 前世便顺着宋珩心意,帮他出谋划策,用尽手段压榨百姓。 今生宋珩手中权势有我制衡,她便一门心思祸害后宫妃嫔。 不是下药戕害,便是滥用私刑。 皇后仰仗太傅,后宫里无人反抗于她。 林流婉曾告诉我,陛下册封贵妃旨意一出,许多妃嫔都盼望着我能分走皇后权势,或干脆将她斗倒。 我摇头微笑不语。 要皇后倒台,我何须用斗。 先前宋珩不是说,要我空了,再去拜见皇后么 如今可是不待我拜,她自己送上门来。 我从数年前一位美人暴毙下手,逐步查起后宫之事。 金锏请出,我调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林流婉兄长来调查此事。 皇后的慎刑司,不得插手分毫。 皇后命毙金锏之下的那天,宋珩红着眼睛向我陈情。 他道少年时见潘氏贤良淑顺,才亲自选了这个皇后,却没想到,此人暗地里竟勾结太傅,自妃嫔入手,暗害朝中忠良。 他紧咬牙关,眼底不甘却近乎溢出。 我忽然明白了,为何他会那么恨母亲。 他选潘氏做皇后,为的不过是扶植自己势力,以免长公主一家独大。 制衡朝堂,玩弄人心。 自古帝王,莫不如此。 可他不理解,母亲向来不在乎这些。 她选最年幼的宋珩做皇帝,就是想从头开始培养他,使他不至于长成兄弟们的模样。 可不知,究竟是天家血脉作祟,还是多年失权在宋珩心底种下了祸根。 他对万事万物,都是一个态度。 贪婪。 前世的他,彻底掌权后竟贪图起了钱财,建立私库,猛加赋税,抽血天下。 如今的宋珩,只会在前世曾发生过的事上,照本宣科,避开错处。 却终究,本性难移。 朝中许新问题,若无我插手,宋珩根本难以顾全。 尽管如此,他仍觉得,长公主和王命金锏,对他来说,是个威胁。 甚至在我料理皇后期间,暗自加了一成赋税。 无可救药。 恰如母亲遗命,不能辅佐。 他果然,还是做不得这个皇帝。 我幽幽一叹: 臣妾自幼在公主府学文习武,却从不曾学过如何应对这后宫争斗,与先皇后这一遭,实属心力交瘁。 宋珩的眼睛亮了起来。 无妨,阿乔,朕相信你,后宫波澜,哪比得上朝堂事宜棘手阿乔且安心管理后宫,前朝之事...... 说到一半,便自己噤了声。 你看。 一套就上当。 先前幻想着用后宫争斗消耗我。 如今想象着用后宫琐事缠住我。 在他心里,我就这么弱 宋珩自然是要失望。 皇后治理时,这几位妃嫔尚翻不出什么水花,难不成到了我手下,便能兴风作浪了 更何况,我亲手制裁皇后,后宫嫔妃,怎会不归心于我 那些非我所长的六宫琐事,也自有林流婉做我的帮手。 发现林流婉这么号人物后,宋珩便常去她处挑拨离间。 不是关怀贵妃可有亏待于你,就是暗示想不想一步登天。 他也不懂林流婉。 林流婉曾经是对他有过幻想的。 毕竟林流婉不曾重生过,不知这个有魄力将长公主追封为帝的男人,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如今宋珩常常缠着她,才将本性暴露无遗。 所有乘间投隙的话,都被林流婉一句贵妃持有先帝御赐王命金锏,臣妾不敢多言给堵了回去。 这样的事,听了几次,也就腻了。 眼下后宫安定,我手中,自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御花园内桃柳争妍,春水淙淙。 池中游鱼穿梭,生机盎然。 我提起裙摆,跨过桥边护栏。 然后,一跃而下。 5 5 刹那间,一道黑影闪过。 我衣裙尚未沾到水面,人便已置身岸边。 我趁那黑影要消失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开门见山: 暗卫首领并非无辜失踪,乃是被陛下秘密灭口。 黑衣人身影一瞬滞涩,过了片刻,才开口低声应道:贵妃慎言。 我展颜:你尽管不信,十三,届时你师父的尸身在乱葬岗上被乌鸦啄食,伤心的,可不是我。 十三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天子暗卫名号,我怎会知晓 我当然知道。 毕竟,前世将我流放边关不够,宋珩还派了杀手,斩草除根。 派的,就是这位十三。 彼时刀尖抵住我喉头,十三依着宋珩交待,要听我遗言。 我说的,正是方才说过的那句话。 宋珩连自己的贴身暗卫都放心不下。 十三等人艺成,他便迫不及待处理了暗卫首领,以防营私。 十三瞳孔骤缩的瞬间,我抚上他握刀的手。 跟我合作,我给你三样东西。 仇人的头,暗卫的秘密,还有...... 让你不再躲在暗处的活法。 这辈子,情况虽不如前世紧急,所说的话,却可以分毫不差。 十三一言不发,一如前世那般,隐没身形离去。 靠着前世记忆照本宣科,原来这么容易。 难怪宋珩重生后,变得那么自信。 不出三日,十三查明师父尸身何处,主动在我面前现了身。 代表暗卫身份的随身匕首被插入地面,十三单膝跪在我面前。 溶溶月色,照亮他的脸。 我忽然想起,他身上缺了点什么。 前世攻回皇城后,十三做了我的贴身侍卫,我在他腕上,系了一个铃铛。 开始他还极不适应,说暗卫怎可佩戴这种暴露自身位置饰物。 我笑着打趣他,说我喜欢。 此后,哪怕是他在为我暖榻时,都一直戴着那个铃铛。 只可惜,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些事。 不过,从头再来一次,倒也有趣。 我拉长声线:你说,整个暗卫组织,愿为我用 十三沉声:是,恩师之仇,不得不报,暗卫职责,却也不容辜负,待贵妃事成,我等会自我了断,无怨无悔。 我缓步上前,抬指勾起他下巴。 十三相貌清俊,与宋珩截然不同。 无妨,我都喜欢。 我笑道:若我舍不得你死,该怎么办 十三红了耳尖,却不敢反抗,只垂眸道:贵妃自重。 我松了手,不再为难,发出第一道指令。 指明前世流放的北地边境,我要十三替我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前世的冤家,也是我前世,最大的助力。 没有他,我解决不了眼下的大麻烦。 宋珩的本性,越来越难以压抑了。 趁我处理皇后时暗自加了一成赋税还不够,前些日子,竟凭空发明出一个官职来。 矿税使。 我朝疆域,矿藏不多,早在先祖时期,便已统一收拢,由朝廷管理。 宋珩发明的这个矿税使,由一群宦官担任。 只要矿税使认为什么地方有矿,那地方的主人,便要倾尽家资交税。 这群征税宦官,带着大批流氓恶霸,乱指百姓祖坟住宅,商铺田地。 没钱,便用命抵。 这是宋珩明目张胆作下的孽。 6 6 十三动作飞快,不到十天,便直接将那人带回了我宫里。 那人神情倨傲,不卑不亢,只颔首问我:不知贵妃娘娘召草民前来,有什么事 我寒暄的话却一时梗在喉头。 他的腿骨是不自然的扭曲,若无十三驾着,怕是已经瘫软在地。 比我前世在路边遇到的那副半死不活模样,更加凄惨几分。 我扭头问十三,这是怎么回事 十三道:北地边境的矿税使,四处打听名叫‘李祁’的人,李先生,是属下从矿税使私宅中救出来的。 原来如此。 前世那些名字,也不知宋珩还记得多少。 我没有回答李祁的话,只是将他交给十三,让暗卫处的医者,悉心治疗他。 待李祁康复,二次相见,这次,换作他一言不发,待我开口。 这种读书人就是这样,肠子弯弯绕绕,博弈不停。 前世我可跟他绕够了。 我直接将墙上的金锏取下一支,交到李祁手心。 今日子时,我会派十三送你回去,王命金锏在你手中,届时你要做什么,只消亮出长公主名头,便可畅行无阻。 李祁长睫颤动,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最吃这套。 不消片刻,李祁向我跪拜,转身离去。 而我,也该计划动身了。 我本以为,李祁会像前世一样,在我襄助下,报复仇家。 却没想到,这辈子,他径直奔向了矿税使杀人一案。 举朝震动。 参皇帝的折子像雪花一样砸来。 是的,参皇帝本人。 这是母亲留下的好风气。 前世我被流放,无人敢对宋珩指手画脚,他便肆无忌惮。 如今母亲身后美名,宋珩却不知变通,依旧我行我素。 有人说这样下去迟早民穷财尽,天下大乱。 有人说是宋珩故意放了笼中豺狼吞食百姓。 更有人直言不讳,阐明一旦百姓造反,宋珩满库金银,终将会变得粪土不如。 宋珩焦头烂额。 他就是这样,一点变数都应付不来。 通常这种时候,他便会想起我来。 这次倒是不想起也不行,毕竟此事由王命金锏凭空现身边关所起。 难得他召我侍寝,却没有其他动作。 宋珩几度欲言又止,直到月上中天,才终于支支吾吾开了口。 阿乔,朕听闻,有人持王命金锏现身边关...... 他话未说尽,幽幽望我。 重生就是好,能省去不少打太极的时间。 我撑着头,笑盈盈看他: 那人,是我前世的军师李祁呀,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还派了矿税使杀人灭口么,怎么今日还来问我 一瞬死寂。 宋珩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满脸警觉。 我执起他手,带着他,覆上我脖颈。 陛下应当机立断,对我下手才是,那日错过的,今日补回来,如何 宋珩却是猛地抽回手,红了眼眶: 你......你是何时...... 接到你那册封贵妃的圣旨时。 宋珩满面颓然,抿唇不语。 气氛便这样诡异的僵持下去。 半晌,宋珩才再度抬眼看我,咬牙道: 朕的确该杀你......若非你母女,若非那王命金锏,朕何须到了今天受千夫所指的地步......可朕还是...... 他眼尾染红,分明今日不曾痴缠,却又是情动模样。 而后,又突然暴起,钳住了我脖颈。 却不用力。 若没有那对金锏,朕与你,可还会走到如今你心里,又对朕...... 他说不下去,我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厌烦。 若我不是母亲的女儿,若我没有王命金锏。 怎么,宋珩心里还幻想着,在某一种可能里,我能对世间苦厄一无所知,安心做他的妖妃么 我抬手,按上他手腕,稍一用力,攻守转换,宋珩被我制服身下。 他也像是如梦初醒,大声道我们母女都是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我险些气笑。 好,宋珩,那我与你堂堂正正较量,你既觉得都是王命金锏过失,那这金锏,我便留给你。 说罢,窗外黑影闪过,十三挟我手臂,将我带出,消失在溶溶月色之间。 回头遥望时,见宋珩正望着墙上剩下的单支金锏出神。 我无声的作出口型。 来日方长。 7 7 第二日,宫中失火,贵妃葬身火海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我坐在茶楼雅间,听百姓哭诉议论。 长公主唯一的传人就这样没了,以后,还有谁给咱们老百姓做主啊! 前几日咱们还刚去公主府请了金锏,怎么今日就...... 却是不出片刻,便被几个书生打断。 你知道什么啊,那长公主,生前便风流成性,亲手养大的女儿,自然也是花心的很!多半做了娘娘都不安分! 我看啊,是陛下看在长公主多年功绩的份上,才给了葬身火海的体面! 你们可别急!长公主做官清明,做女人,可就不甚合格咯——偏偏她是长公主,无人敢说她! 这贵妃可不同,做了陛下的女人,怎么还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啧啧...... 那几个传谣的书生,摇头晃脑,满脸讳莫如深。 我也跟着这几下咋舌摇了摇头。 你看,蠢人就是蠢人。 哪怕重活一世,用出来的手段,不过也还是曾经用在母亲身上的那些。 待我奔赴北地边境,谣言已然传成了宋贵妃乃祸国妖女,被上天一把火收走了。 如今朝中,也算是与前世殊途同归,宋珩终于能一家独大。 可群臣百姓心中,那名为昏君的刺,却扎得比前世更深。 我终于又见到了李祁。 他腿伤已然痊愈,见了我,双手奉上那支王命金锏。 我只笑道:你收着吧,我如今,可是没有名姓的死人了。 李祁敛眉沉吟: 敢问郡主,此后有何打算 我向他身后远山望去。 矿税使没了,百姓有了短暂地安居乐业,可等皇帝再犯糊涂,百姓便要再跟着遭罪。 我要将所有糊涂人,从皇位上拉下来。 李祁身躯一震,朝我深深一拜。 李某愿为主公效命,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身侧,十三表情扭曲,不住上下打量李祁。 似是在说,这文弱书生,谈什么刀山火海 我轻笑一声,将李祁扶起: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现在,我要你去一个地方,这地方,可比刀山火海,凶险百倍。 李祁奉命而去,我却并未与他同行,而是带着十三来到一处农户家里。 那农妇,正蜷缩在小院里,被自己的丈夫拳打脚踢。 没用的东西!自己生不出孩子,还出去管别人闲事!你把那刘家小子打了,我哪有钱跟人家赔罪 十三欲动,我抬手制止,只叫他耐心静看。 农妇表面一声不吭,眼神却是暗露凶光,瞅准丈夫再度抬脚之际,手腕翻转,一把钳住他脚踝。 一声骨头脆响,男人瘫倒在地,农妇快速起身,寻着院里一把铡草刀,向男人走去。 男子叫道:你、你干什么!你要杀人来人,来人啊! 农妇面无表情,就要下手。 我出声喝止:且慢! 二人齐齐转头看我,男人痛哭道:老爷小姐,救救小人,这婆娘疯了! 我沉吟道:你要我去报官 男人不住点头。 我笑道:那可不行,我看上你这娘子了,你要报官,我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娘子,动手吧 农妇不语,再度举起铡草刀。 男人叫道:不、不!您看上这疯婆娘,您尽管带走!小人,小人决不走漏风声!求您救小人一命! 我点头,十三手快,上前制住农妇。 我自袖中取出几十两银钱,丢在男人身上:拿去治腿伤,若让别人知晓你娘子是跟我走的,这便是你的买命钱,懂了吗 男人拖着断腿连连磕头发誓。 我带农妇走出十余里,到了安身之所,取出药箱帮她包扎。 直到擦净所有的血,农妇才终于抬起头来。 她睁圆藏着火光的眸子,哑着嗓音开口:姑娘买我,想做什么 我笑着将早就打好的长刀递给她。 我要你,做将军。 农妇抿唇,似在努力读懂现状,过了半晌,她单膝跪地,向我抱拳。 那请姑娘为我取名。 她身形稳当,跪地抱拳姿势,却是拙劣。 一如前世。 毕竟所有礼节,她都只是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要我起名,也是因为她自小便被卖到此处,没有真正的名字。 我望着她,心中忽然凭空生出许多激荡。 她还没成了那个流亡的杀人犯,还没受辱,因为我的重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道:就叫纫兰。 她抬起头,面露疑惑:这不是,镇上最近通缉之人的名字吗 8 8 因为宋珩只知,前世我身侧有杀神左将军纫兰。 却不知,她从前是个险些被丈夫打死的农妇。 纫兰不知自己祖籍何处,不知自己生身父母何人,没有师承,没读过书。 却是个天生的武将,不世出的军事天才。 我道明身份,坦诚相待,直言不讳我要造反,并将北地至京城的地图交予她看,附带我亲自讲解的一卷兵书。 仅仅三日,她便将攻回京城的诸多要点娓娓道来。 说到最后,最重要的问题,自然是我手里有多少兵。 我笑道:若说眼下,我手里只有十三一个,可他不能上战场,要留在我身边。 纫兰蹙起眉头,欲言又止。 我望望窗外天色,已是黄昏,轻声道:莫急,先歇息,等到天亮,咱们手里就有兵了。 纫兰不解,但依言睡去。 待到天色堪堪见明,果然,十三告诉我,李祁回来了,带着一个男人。 我点头。 那是我的右将军,步彰。 前世他行侠仗义,却反被官兵逼的进山落草,手下也是一干英雄豪杰。 说服他为我效命的,正是李祁。 若说纫兰天生便会排兵布阵,那步彰,便是严明军纪,稳定军心的主心骨。 此二人,我缺一不可。 可待到李祁与步彰走至近前,我才发现。 步彰少了左边手臂。 听罢李祁汇报,我一瞬了然。 宋珩也不全然草包,这藏在深山中的人马都能被他找到。 李祁寻到步彰时,他咬着布条单手包扎,手下只有二三十名残部。 步彰双目猩红,道李祁说我能为他报仇,此话当真 我点头,恳切道只盼将军为我所用。 他自嘲:我已是半个废人,如何为你所用 我颔首:将军有亲自上战场的道理么 一瞬静默后,步彰跪地俯首。 纫兰却是满面担忧。 毕竟答应她的兵,如今只剩二三十个。 我揽过他们三人,自信朗笑。 前世流放边关的罪奴尚能打回王城,如今不过是白手起家,有何难哉 当然,我有此信心,除了二将顺利归我之外,也要靠十三从皇宫里顺走了许多钱财。 毕竟现实不是话本,打仗便是烧钱。 没有充足的军备粮草,全是空谈。 可我顺走再多,也是不论如何都比不得宋珩。 所以第一步,攻下这北地边境小城时,我只招募了三百军士。 攻下城池那晚,庆功宴上,李祁问我为何不亮出剩下那支王命金锏。 我笑问:你觉得,那支金锏,象征什么 李祁道:自然是长公主,长公主政绩,民间有口皆碑,皇帝不曾加以丝毫抹黑,也算有谋略。 看来宋珩重生,也不是全然没用,能让我们有勇有谋的军师加以赞许,此行不虚。 席上觥筹交错,欢声震震。 放下酒杯,我回望李祁双眸,轻声应他: 可那金锏,说白了,也不过是支渡了金的铁鞭。 需要强权时,我执起它,做京城权贵间的审判者。 可面对这些被强权欺压的百姓,难道这金锏,还打得弯他们的骨头吗 须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宋珩忌惮金锏,他是规则是服从者。 而我,是制定规则的人。 9 9 李祁和步彰都曾问我,三百军士是否太少。 而进来看,绰绰有余。 只要拿下第一个城池,日后的兵将便是源源不断的。 更何况,宋珩越是肆意敛财,我收服人心,便越是易如反掌。 一切仿佛与前世重合。 打回皇城那日,我孤身上前,城墙上站着的,依旧是林流婉。 这次当然不同了。 城门打开那刻,她不顾旁人目光,小跑着向我奔来,第一句,便是质问我为何书信都不写上一封。 我张开双臂,紧紧拥住她。 我想你这么厉害,自然不必我多加叮嘱,临行那封留书,已然足够。 她做的也极好。 不然,身后那群老臣,有杨将军父子,有她的兄长林侍郎,怎会个个低眉顺目,恭迎新君 成王败寇。 宋珩跪在我身前时,神情与前世别无二致。 当然,也多了一丝不甘。 他恨恨喊道:朕小心翼翼弥补每一处错误,为何仍让你这乱臣贼子得了手! 我漫不经心抬脚踩上他肩头:那日我便说了,且与你堂堂正正较量一番,怎么,还是不服 宋珩红着眼圈,瞪向我身侧李祁:不过是些不懂忠心爱国的乱臣贼子!蛮夷!不受教化! 李祁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我单手托腮,含笑打量宋珩。 宋珩侧过头,哼了一声: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个大道理,朕自小便听你母亲说到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敛去笑意,淡淡望他:那你可知,母亲为何要这样教你 宋珩叫道:无非是如你一般!收买人心! 我合眼冷笑,又抓住宋珩衣领,一字一句: 你一辈子,都只会照本宣科,但你可知晓覆舟水,本就是苍生泪。 话音落,李祁猛然抬头看我,满脸意味深长。 我松了手,宋珩跌坐在地,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不过是被你囚禁一辈子......朕认了! 我差点气笑了,想抬脚踢他,又怕便宜了他。 你想的倒美,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留你一命 我撇到墙上金锏,心念流动,话锋一转。 不过......看在你全了母亲身后名的份上,我还真可以饶你一命,不过,你做下的那些孽,你那命根子似的小金库,从哪儿来的,就要往哪儿还回去,你看如何 寻常人看来,这可算天大的恩典了。 但宋珩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似乎气得发疯,大声道:宋乔!前世你连后宫都没有,我就不信,你当真对我无情! 忽略李祁尴尬无比的面色。 我笑道:怎么,一辈子只养了一只猫,就代表我对这只猫矢志不渝,一心一意 宋珩脸色灰败,被带离大殿时,我听臣下禀报,宋珩私库,已被他挥霍大半。 又听伴驾宫人坦言,宋珩无比享受花费自己敛来财物的感觉,每每宴饮,均是陶醉不已。 我冷笑,一拂衣袖,判宋珩刺字乞讨,讨回私库空缺为止。 再回首,李祁已然敛了眉眼,恭敬唤我陛下。 我勾他衣襟轻笑:怎么,军师那封请辞书信,不给我看了 李祁骤然红了脸颊,连连后退,道陛下自重。 万事尘埃落定,有了前世经验,我处理政务,要比从前轻松百倍。 还有一事,尚未解决。 起兵攻回京城,说来容易,可前后不论如何也要耗去数年光阴。 御花园新栽许多桃柳,锦鲤也换了几批。 春水依旧,人也依旧。 只是这次,我并未翻过护栏,只假模假式装作投湖。 清风拂过,一只劲瘦手臂揽住我腰身。 我笑道:自打进了皇城,我唤你,总没反应,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再见我了呢。 十三侧头道:十三本是该死之人,此次露面,便是依诺请死。 我不语,只拿出铃铛,系在他腕上。 声缓缓,滴泠泠。 十三面色绯红,道暗卫怎可佩戴这种暴露自身位置饰物。 我握住他手,轻声道: 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