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棺女假死脱身后,纨绔世子悔疯了》 1 1 我是京中唯一的造棺女,人人都说我不吉利。 可世家榜首的顾羡予却对我一见钟情。 他为我忤逆父母,疏离亲友, 跪在祠堂被家法打到奄奄一息都绝不放弃, 说好要和阿笙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绝不食言。 即便我死了,也要躺在阿笙为我做的棺材中,与她长长久久。 顾家被他的决绝震慑,终于答应放我们离开, 只需要满足他们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身上狰狞的伤痕,红着眼眶说不出话。 他却很开心,握着我的手说连说让我等他。 我点头,日日掐着手指,等着他与我离开那一天, 可最后却等到了他为怀孕的苏清禾,将我封进棺材三日。 阿笙,我是独子,父母只是希望我能为顾家留个后,你不该害清禾的。 ...... 顾羡予将我从棺材里放出来时,我几乎已经神智不清了。 被封进棺材时,封棺钉几乎擦着我的皮肉砸下, 眼看着光亮逐渐消散,无法遏制的恐惧占据了我全部的心神。 饥饿和久处黑暗的无助彷徨让我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狼狈的跌在地上,艰难的喘息着。 顾羡予急忙伸手扶住我,可说出的话却刺耳。 阿笙,你为什么不听话 只要等清禾生下这个孩子,我们就能一起离开,可你偏偏要去害她。 我已经愿意为你抛下一切,阿笙,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看着他脸上的寒意,眼中的失望,只觉心脏像被凌迟,蔓延出一寸一寸的痛。 沉默许久,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顾羡予,我说我没有害她,你信不信 顾羡予扶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抓得我手臂生疼。 那钉子是你棺材铺独有,却莫名出现在清禾的衣物里。 姜三笙,你叫我如何信你 我在他冰冷的目光中低下头,心中满是疑惑。 疑惑一个人,为何能变得这样快。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说我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即便所有人都反对,即便被打得遍体鳞伤,他也要跟我在一起。 我于情爱一事上素来木讷,却也能感受到他汹涌的情意,所以报予了同样的坚定。 可不过短短几月,他便能忘记自己说过的话,瞒着我让另一个女人怀孕生子。 说是为了我,却亲手将我推进棺材,锁在禁室, 任凭我在棺材里如何抓挠嘶喊都不曾来看过我。 说要同我在一起,却不愿信我。 我无言以对。 曾经无话不谈的恋人,如今却比陌生人还多了几分疏离。 半晌,我抬头望向他,轻声开口。 顾羡予,你真的还爱我吗 顾羡予愣了一瞬,脸上有片刻的空白。 这样的话我以前从来不问,因为我们都深信彼此对自己的情意。 可如今我问了出来,顾羡予清楚那代表什么。 信任一旦崩塌,便无可挽回。 他动了动唇,有些慌乱的解释。 我将你关进棺材,只是不想让其他人有罚你的理由。 他们不像我,会对你心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声音戛然而止,大着肚子的苏清禾出现在门口,泫然欲泣的唤他。 阿羡,我肚子疼...... 顾羡予脸色一变,撞开我的肩膀,头也不回的奔向了苏清禾。 我再无力支撑,重重摔在了地上。 心里最后一丝期盼消失,我悲凉的笑了一声。 顾羡予,你总让我等你。 可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2 2 门口顾羡予稳稳扶住苏清禾的身体,将她半搂进怀中,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是不是孩子又闹你了别怕,我这就给你叫大夫。 你刚受到惊吓,应该好好休息,怎么跑出来了 苏清禾噙着泪开口。 你不在我身边,我实在害怕,就忍不住来找你了。 阿羡,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顾羡予闻言,将她搂得更紧,低声细语的安慰着。 我静静的看着这温情一幕,脑海中却一遍遍回放着刚才我问顾羡予时,他看我的眼神。 他的眼中有错愕,有慌乱,有茫然,却唯独没有了我熟悉的爱意。 教我造棺的师傅说我太过清醒较真,这一生都会活得很累。 他说得没错。 即便身心都已经痛得麻木,但我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苏清禾看到我靠近,脸上露出惊恐神色,缩进顾羡予的怀中瑟瑟发抖。 顾羡予身形僵硬了一瞬。 当着我的面,他到底没有将她推开。 阿笙,我先让人送你去休息。 清禾现在怀着孕,暂时不能离开我。 他有心想解释,我却不想听了。 不喜欢我的人,我也不会再喜欢他。 我对他的话置若未闻,目不斜视的与他擦肩而过。 阿笙...... 他在我身后唤我,可我没有回头。 就在我准备就这样离开的时候,苏清禾突然怯生生的开口。 阿羡,大夫说我肚子疼,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被煞气冲撞了。 若是不做法祛煞,这个孩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所以阿羡,姜小姐她还不能走。 我的脚步一顿,沉默的向后看去。 顾羡予同样听懂了苏清禾的话,第一时间看向我,脸上浮现出恼怒神色。 胡说!什么煞气,那都是无稽之谈! 我明日便叫那庸医滚蛋,去给你请这京中最好的大夫。 苏清禾没有继续开口。 可她不说,自然有人代她说。 不知何时出现的顾父顾母带着身后的道士,气势汹汹的开口。 京中人人都知道她不吉利,偏偏你不信。 林大夫已经是这京中最好的大夫了,他都开了口,你还想护着这扫把星不成 阿羡,你被她勾了魂就算了,可现在清禾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你难道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管不顾吗 他们连看都不屑看我,却这样轻易就定了我的罪。 那道士精明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义正言辞道。 这姑娘身上黑气环绕,正是祸害苏夫人和她腹中孩子的凶手。 煞气不除,定会一尸两命。 顾世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苏清禾红着眼眶看向顾羡予,哽咽道。 阿羡,我便算了,可我们的孩子,他还没有看看这个世界,我不能让他出事...... 顾羡予沉默许久,终于哑声开口。 如何除煞 道士眯了眯眼。 简单,只要林小姐喝下驱邪符水,再分别让这散魂鞭、请神鞭、祛煞鞭分别抽打九十九次即可。 冗长的寂静中,顾羡予缓缓走到我面前,眼眶猩红的握住我的手。 阿笙,只是两百九十七鞭而已。 你再等等,等这件事过去,我就带你离开,好不好 3 3 我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笑。 于是我勾起嘴角,笑着与他对视。 顾羡予,你也觉得我不吉利 顾羡予狼狈的移开目光,嗓音喑哑。 阿笙,这不重要。 我恍了恍神。 不重要吗 初见顾羡予,是他找上门让我给他造一副棺材。 他倚靠在门边,一双丹凤眼带着灼灼笑意,看着我朗声道。 他们都说你不吉利,那小爷我偏要试试。 你若是把我要的这副棺材造好,小爷重重有赏。 我没有说话,只是按照他那些正常或不正常的要求,造出了一副华贵精美的棺材。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棺材是他拿去送给他死对头的生辰贺礼。 那死对头收到后气急败坏,扬言要好好教训做出这副棺材的人。 顾羡予复又找到我,把这事当笑话一般讲给我听。 我没笑,他却笑了。 最后,他拨了拨我头上的唯一一支步摇,看着我的眼神亮得惊人。 随后说出了跟第一次见面时截然不同的话。 他们说你不吉利,我偏不信。 你这样好,应当是个小福星才对。 我自幼失怙,自师傅死后更是人人嫌弃,一个人呆在这棺材铺中,很是孤独。 所以顾羡予说的话,让我轻易便记住了他。 后来他时常过来找我,说些外面的趣事,抑或给我带些有趣的小玩意。 初见乍惊欢,久处亦怦然。 我爱上这样的顾羡予,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可偏偏这样的顾羡予,如今却用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将我伤得的遍体鳞伤。 我的反抗没有半点作用,很快被带了下去。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我被绑在木桩上,一碗漆黑的符水被强行灌进了嘴里。 本就久未进食的胃里顿时一阵绞痛, 我控制不住的反胃着,吐得眼睛都酸涩红肿。 而顾羡予就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下,藏在袖里的手心发着抖,却没有开口阻止。 旁边站着他的父母,站着怀孕的苏清禾。 他们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眼中俱是憎恶。 随着道士摇铃起阵的声音响起,第一鞭狠狠落下。 我痛得眼前一黑,张开嘴艰难的喘息着。 大股大股的雨水冲进我的口鼻,呛得我内里火辣辣的疼。 苏清禾惊叫一声,依偎在顾羡予身边。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抬起手,挡住了苏清禾的眼睛,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就像曾经,他无数次的挡在我前面一样。 鞭打没有停下。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皮肉和血液在雨中像鲜花一样绽开, 我吐出一口血,恍惚想起这鞭子似乎是叫散魂鞭。 也许真的有用。 不然怎么随着鞭子一次次落下,我脑海中那些关于顾羡予的记忆也在一分分消散呢。 我甚至已经记不起,他对我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轮鞭打结束。 冰冷的大雨拍打在我身上,让我始终清醒的承受这一份痛。 我抬起头,瞪大眼看向顾羡予。 可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顾羡予,我也终于记不起他的模样了。 啪! 第二轮鞭打开始。 我麻木的闭上眼,忍受着这仿佛无休无止的痛苦。 又是毫不留情的九十九鞭。 我的脚下已经凝成了一滩血水,久久不散。 随后,第三轮鞭打开始。 依旧是九十九鞭。 在我连思绪都快要消散的时候,鞭打声终于停了下来。 一道身影急匆匆朝我冲过来,小心翼翼的解下绳子,将我打横抱起。 我听不清他说的话,只觉得有雨水落到了我的嘴里。 可这次,味道却变成又咸又苦。 我动了动唇,艰涩的吐出几个字。 顾羡予,我不等你了,我也不要跟你走了...... 抱着我的人身形一颤,却半晌无声。 再次醒过来,已是三天之后。 顾羡予坐在我的床边,眼下有些青黑,似乎守了很久。 直到看到我醒来,他才眼前一亮,急忙道。 阿笙,你终于醒了。 我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却没有丝毫波动。 顾羡予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还在置气,许久才开口。 阿笙,再等等。 等过几日我与清禾成完亲,我...... 我打断他,有些困惑。 你与她,还要成亲吗 我似乎忘了许多事,可心口还是因为顾羡予的话出现一丝莫名的刺痛。 耳边隐隐浮现出熟悉的声音。 阿笙,只是让她怀孕而已,我不会跟她成亲,只有你才是我的妻子。 可现在,他却说他要与别人成亲了。 顾羡予握紧拳,定定的看着我。 阿笙,只是成亲而已。 她到底怀了我的孩子,我要给她一个名分。 等以后...... 我再次打断他,平静的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顾羡予神情一僵,眼中莫名浮现一丝慌乱,还想说些什么。 可丫鬟却在这时急急忙忙跑进来,惊惶的喊。 世子,夫人那边说她心口痛,哭着说要找您。 顾羡予脸色微变,看了我一眼,起身道。 阿笙,你好好养伤。 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走出老远。 我躺在床上,只觉浑身动一动,便有无尽的痛苦蔓延开来。 脑海中的记忆也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如今回想顾羡予,竟已想不起任何事,亦无法牵动我半分心神。 我没有犹豫,叫门口的丫鬟叫来顾父顾母。 有一件事,只有他们能帮我。 4 4 很快,整个顾府除了我这处偏僻小院,全都被挂上了代表喜庆的红绸。 顾羡予自那之后再未来看过我,许是不想,也或许是忙着准备成亲的事宜。 我懒得多想。 直到他们成亲那日,苏清禾的花轿敲锣打鼓的从正门入了府。 而我的偏院处,却有一顶棺材装着双眸紧闭、已无半分气息的我,从偏门抬了出去。 等顾羡予发现不对的时候,他已经找不到我了。 那是他与苏清禾成亲的第二天。 他满心欢喜的找到我,想告诉我,他终于可以带我走了。 可那间小小的偏院里一片死寂,之前还躺在床上乖乖等着他的人,突然就毫无预兆的消失了。 不,或许是有预兆的。 只是他下意识忽略了,因为他总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该在原地等他才对。 可事实是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找遍了整个长安城,都没有我的半分踪迹。 直到他的父母告诉他,我死了。 顾羡予自然不信。 他想了很多,想是不是他的父母仍是不愿放他离开,撒了这样可笑的谎言来欺骗他。 想我肯定很害怕,他要快些找到我,实现对我的承诺,不再让我难过。 却唯独没有想到,那是真的。 他的父母亲自把他带了我身前。 在那具由我为自己亲手打造的棺材里,我的尸体就静静躺在那。 不论他怎样呼喊,怎样查探,我都没有丝毫反应。 胸腔中没有心跳,口鼻中没有气息,身体僵硬,冷如寒冰。 顾羡予看着我身上还未好全的狰狞伤痕,看着我沉闷死寂的脸,终于反应过来。 是他亲手害死了我。 他再忍不住,吐出一口猩红的血,抱着我彻底晕死过去。 等我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站在一旁的顾父顾母。 他们看着我从棺材里爬出来。 明明是跟以往一样面无表情的轻蔑模样,我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同了。 你真的舍得离开并且此生都不踏足京城 顾母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复杂的开口。 我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醒来会看到他们就已经足够让我惊讶了,没想到她竟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就好像是舍不得我走一般。 可怎么会呢,当初我提出假死脱身时,他们那幅模样,可是比谁都高兴,甚至难得夸赞我有自知之明。 我点了点头,平静道。 顾夫人放心,从今往后,我与诸位,便不会再相见了。 没有人回答我,我也不在意。 裙摆不知何时沾染上了血迹,变得乌黑难看。 我皱了皱眉,利落的将那一角裙摆撕扯下来,扔在了脚下。 顾父顾母看到我的动作,脸色竟莫名苍白了几分。 将早就准备好的包裹从棺材暗格里拿出来后,我也懒得与他们打招呼,转身便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顾母再度叫住我。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明明可以直接离开,为何非要选择假死 我脚步一顿,笑着开口。 只要我活着,便很难真正了断与顾羡予的牵扯。 可我要的是与他彻底恩断情绝,与他此生两不相干,两不相欠。 而这些,只有我死了,才能真正做到,不是吗 身后一片死寂。 我不再停留,踏着皎洁月色欣然离开。 5 5 师傅说过,只要有一门手艺,那不管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养活自己,不必仰人鼻息。 再加上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已经足够我短时间内衣食无忧。 兜兜转转几月,确认自己走得足够远之后,我终于在一处繁华的城镇下落了脚。 听说这里四季如春,一到春日便满城都是盛开的灼灼桃花,一眼望去美不胜收。 为了这从未看过的好风景,我在此处买了宅子,开了间棺材铺做起了老本行。 本已经做好了像在长安城那般人人嫌弃的准备,却没想根本没人在意我。 倒是偶尔有人惊叹于我与这个年纪不符的娴熟手艺,会反过来夸我一句能干。 既如此,我自是更加坚定了留在这里的决心。 而顾羡予,包括长安城的一切,都被我抛在了脑后。 忙碌而充实的生活里,我已经很难再想起顾羡予这个名字了。 本以为人海茫茫,我与他便该如我所料那般,恩断情绝两不相见。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找过来。 身体突然被两只手臂狠狠抱住,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我耳畔哽咽响起。 阿笙,我就知道你没死。 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身形一顿,缓缓扭头,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疑惑道。 你是谁 男人如遭雷劈,手臂下意识松开我。 我松了口气,有些警惕的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阿笙...... 男人看到我的动作,本就通红的眼眶迅速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血丝。 怎么可能......你怎会不认识我 阿笙,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怪我没有早点带你走 我已经知错了,阿笙,求你不要这样...... 他的嗓音越发沙哑,急切的想要再次拉住我。 我避开他的碰触,歪头打量了他半晌,才犹疑的开口。 你是顾羡予 顾羡予瞳孔紧缩,刚刚找到我的喜悦瞬间消散,持续了几个月的惊惶卷土重来。 他身体颤了颤,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无波无澜的眼睛,连声音都发着抖。 阿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摇摇头,平静的开口。 我记得你,可我已经不记得你的模样了。 顾羡予一愣,眼睛里充斥着茫然和痛苦,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记得我的模样为什么 我不相信你死了,所以我在找你,我一直在找你。 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可你却说,你不记得我了 阿笙,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无声叹了口气,不愿再与他纠缠。 可我从未说过让你找我。 顾羡予,你明明可以当我死了的。 我的话音落下,仿若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顾羡予踉跄了几步,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阿笙,你告诉我,当初是我父母逼你假死离开,你才会这样的对不对 定是那假死的药物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医治你! 他死死拉住我的手,掩下眼底的害怕与痛苦,带着我慌不择路的找着医馆。 可我只觉无趣。 铺子中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实在没空跟这个本不该出现的男人胡闹。 所以我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一点点挣脱掉他的桎梏,缓缓开口。 不是的,当初假死,是我自己的主意。 是我自己想要离开,是我自己吞下那假死药,也是我自己选择忘记这一切。 侯府势大,找到一颗假死药并不难。 这也是我当初主动找顾父顾母帮忙的原因。 可我也不知道之后醒来,忘了跟顾羡予的经历回忆,忘了他的相貌声音,是那假死药的副作用,还是我自己本就不愿想起。 我还记得这个名字,可我却忘了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 现在的顾羡予对我而言,早已是切切实实的陌生人了。 可显然顾羡予并不愿这么轻易放弃。 他的身体僵滞片刻,最终缓缓转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固执的盯着我。 阿笙,我不会相信的。 你可以与我生气,可以打我骂我,可你不能这样骗我。 我们那样相爱,你怎会舍得离开我,我们明明已经说好了,等一切结束,我们就一起远走高飞。 你忘了没关系,等我治好你,等你把一切想起,我们便还能像从前那样,你信我。 他自欺欺人的开口,声音里带着哀求与绝望。 我静静的与他对视,对他的痛苦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淡淡道。 可是,我已经不想再爱你了。 即便忘了一切,可残留在身体里的那些痛楚,留在身上的那些鞭痕,都让我对眼前的男人提不起丝毫想要接触的欲望。 我现在,只想离你远远的。 顾羡予,看在我们曾相爱的份上,好聚好散吧。 6 6 那天之后,顾羡予没再出现过。 我松了口气,实在是不愿自己平静下来的生活被打破。 可惜没过多久,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是苏清禾。 对于她的记忆,我反倒清晰很多。 印象中她出现在我面前时,似乎总是高傲的,轻蔑的,从不将我放在眼里。 偶尔跟顾羡予一起,那份高傲与轻蔑又会变成柔弱和眼泪,以达成将顾羡予从我身边带走的目的。 可这次的苏清禾与以往截然不同。 她身形消瘦脸颊凹陷,恶狠狠的瞪着我,咬牙切齿的咒骂。 为什么你没有死既然假死,又为何不走得远远的,为何还要让他找到你! 姜三笙,你将我害成这样,你该死! 我对她的咒骂无动于衷,平静的雕刻着木板上的纹样。 而苏清禾似乎也并不需要我的回应,她崩溃的瘫坐在地上,痛哭出声。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了他多少年侯府想要借腹生子,其他世家女都不愿意,只有我想着这是我这辈子唯一接触他的机会,这才能够靠近他。 你不过区区一个造棺女,我家世、才情、相貌哪样不比你好,可为什么他只喜欢你凭什么他只喜欢你! 你死了,他就疯了,甚至连我们的孩子...... 她流着泪欲言又止,手指抚上平坦的腹部,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眼神里透出几分狰狞。 我不知她来找我是何意,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只能劝诫道。 他并不在我这,许是已经回去了。 我与他早已没有关系,而你却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所以何必执着我呢 许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苏清禾愣愣的抬头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身后却在这时传来莫名的响动。 我回过头,看到的却是许久没出现的顾羡予。 他不知道听到了多少,脸色竟比死人还要惨白几分,手上紧紧攥着一个包裹不放手。 我眯眼看了看包裹里的那些物件,每一件都有似曾相识之感。 似乎是我以前把玩过无数次的东西。 空气静默片刻,顾羡予大步上前,走到我面前急切的解释。 阿笙,不是这样的,我当初之所以与她成亲,只是因为她答应我,成亲之后便放我跟你离开。 我没有食言,我从未把她当成过妻子,在我的心里,我的妻子永远都只有你一个。 与她成亲的第二日我便去找了你,可你却骗了我假死离开,只差一点,我就与你殉情了。 阿笙,你不能这样,亲手把我推给别人。 他委屈的看着我,急得眼眶通红。 我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一旁的苏清禾却已经被这番话说得几近崩溃。 她跌跌撞撞的站起身,眼里带了真切的痛楚与恨意。 顾羡予,你真就这么狠心吗 我喜欢你这么久,甚至不惜抛弃名节替你怀孕生子,可最后你便是这样对我的吗 顾羡予神情冷漠至极。 苏清禾,我没有逼你,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现在想离开,我也不会拦你。 但不要妄想我会喜欢你,我早就说过,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姜三笙。 苏清禾如遭雷劈。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犹不死心的开口。 那我们的孩子呢 你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你心里便没有丝毫愧疚吗 顾羡予冷冷的看着她,语气残忍而薄凉。 没有,即便你再失去十个孩子,也比不上阿笙一分一毫。 我现在只后悔,因为那个该死的孩子,我竟与阿笙走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苏清禾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她瞪着血红的眼睛,看了看顾羡予,最后看向我,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凉凄切的笑意。 姜三笙,是我输了。 7 7 说完这句话,苏清禾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满脸死寂,恍若游魂。 可顾羡予看都没看她。 他打开包裹,将那些东西讨好的递到我面前。 阿笙,你还记得这些吗 你看,这是你生辰那日我送你的兔子玉雕,你闲来无事总爱拿来把玩。 这个琉璃步摇是七夕节我与你一起从珍宝阁买的,你说过这是你最喜欢的步摇。 还有这个珊瑚手钏、鸳鸯荷包......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样东西,每说一样便期盼的看向我,似乎在期盼我想起,等待我给予他应有的回应。 可事实是,我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心中更是多了几丝厌烦。 阿笙,求你了,你再仔细看看...... 见我始终没反应,顾羡予有些绝望,却仍是固执的把那些物件更近的递到我眼前。 我伸出手,却在顾羡予松手的刹那又收了回去。 包裹啪的一下掉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里面那些或价值不菲或精美华贵的东西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顾羡予愣在原地,眼里那一丝因我的回应而产生的眸光还未来的及亮起,就彻底消弭于无形。 为什么 顾羡予直勾勾的看着那堆残渣碎屑,失魂落魄的开口。 我平静的注视着他。 你说这是我喜欢的东西,可倘若我真的喜欢,又怎会不带走。 倘若我依旧喜欢你顾羡予,又怎会舍得走。 后面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可顾羡予却懂了。 他嘴唇颤了颤,嗓音沙哑。 阿笙,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苏清禾的孩子没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阻拦我们...... 明明我们马上就可以在一起了,阿笙......你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几度哽咽,满眼黯然。 可我仍是摇了摇头。 不能。 顾羡予,我们此生都再无可能。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顾羡予彻底从我的生活消失了。 我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可最后来找我的,却是顾父与顾母。 许久不见,曾经保养得当的两人一眼看去苍老不少,再没有以往盛气凌人的模样。 我对他们没有多少的恨意,可也没有多少的善意。 顾母看到我冷漠的神情,眼中俱是苦涩。 她沉默许久,低声道。 姜小姐,我们此次来,是来接你回去的。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阻拦你和阿羡,你会是他唯一的妻子,侯府唯一的夫人。 只要你愿意跟我们回去,你要做什么我们都答应。 她这样低声下气,我却并没有多少快意。 这样几次三番被打扰,已经让我的耐心彻底告罄。 我干脆利落的起身,毫不客气的开口。 侯夫人说笑了,我与顾羡予已经再无干系,请回吧。 顾母脸色变了变,还想再开口。 可顾父拦住了她。 顾父看着我,素来威严的脸上露出一抹溃败。 姜小姐,我们不能就这样走。 以前的事是我们做错了,我们愿意道歉。 可你不跟我们回去,阿羡他......会死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顾母瞬间红了眼眶,顾父亦是满脸痛苦。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回不回去跟顾羡予的生死有何关系。 总不可能他真会为我殉情。 可没等我再次拒绝,我的后颈便是一痛。 在顾父顾母歉意的眼神中,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8 8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味极苦的药。 旁侧也有人低声道。 这是那假死药的解药,姜小姐之所以失去对世子的记忆,的确与那假死药脱不了干系。 可之后想不想得起来,还得看姜小姐愿不愿意了。 我自是不愿意的。 可脑海中一片酸胀,那些我有意无意忘掉的记忆,还是慢慢浮现了出来。 等我醒来时,记忆已经恢复大半,人也已经处在了侯府之中。 顾母在一旁守着我,看到我醒来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小心翼翼的问。 姜小姐,你想起来了吗 我平静的点了点头。 带我去见他吧。 顾母大喜,迫不及待的带我去了一个院子。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我离开之前住的小院。 里面的陈设与我在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唯一多出来的,便是那密密麻麻的,与我如出一辙的雕像。 顾母眼眶通红,擦着泪解释。 自从你假死离开,阿羡便跟疯了一样,不说话也不理会任何人,每日便在这里刻你的雕像。 之前清禾去找他,想用肚子里的孩子唤醒他,可他却亲手杀了那个孩子,说要一命偿一命。 我们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把你假死一事告诉他,我以为你会跟他回来,可你没有...... 他倒是回来了,可也疯得更厉害了...... 说到最后,顾母捂着脸,已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顾父在一旁扶着她,亦是满脸寂然。 我走进去,才发现顾母那句疯得更厉害了是什么意思。 只见小小的庭院内,顾羡予正趴在案台上拿着刻刀,一笔一划的勾勒着我的身形。 可他的手上早已经被刻刀划得鲜血淋漓,指甲亦因长时间的雕刻而迸裂翻转。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反倒把血当作涂料抹在木雕的衣裙上,痴痴开口。 我记得的,我的阿笙穿红衣最漂亮了。 我顿了顿,这才看清他手上雕的,正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那时我穿的便是一身红衣。 我没想到他竟记了这么久,一时无言。 顾羡予。 我唤他。 男人身形僵了僵,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一般,缓缓转过头。 阿笙......是你,你回来了! 他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嘴角勾起明朗的笑,欣喜若狂的冲到我面前。 阿笙,我好想你。 我雕了这么多阿笙出来,可我还是很想你。 他拉着我的手,想要带我进去看看那些雕像。 可我没有动。 顾羡予拉着我的手心颤了颤,半晌无声。 我知道他没疯,缓缓开口。 我想起了,想起我们的相识相知,相爱相守。 顾羡予猛的抬头,眼里迸发出明亮的光。 阿笙...... 我淡淡的打断他。 可我也想起来了你对我的伤害,我遭遇的那些痛苦,那些让我日夜难眠的疼痛。 顾羡予沉默下来。 他捂着胸口,艰难的喘着气,眼角眉梢俱是痛意。 对不起,阿笙,我知错了,是我大错特错。。 可你既然已经想了起来,那是不是代表我还有机会 阿笙,我求你原谅我一次,我不能、不能失去你。 他痛得跪倒在地,眼眶猩红。 可我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顾羡予,我此次来,只是想告诉你。 不论忘记还是想起,都是我自己的事,我的一切已经与你无关。 我不想原谅你,当然也不会恨你。 早在很久以前,我对你,便再无爱恨了。 话音落下,整个院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父顾母没有再拦我,我顺利的出了侯府,也顺利的再次离开了长安城。 只是离开之前,听说曾经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彻底成了一个疯子,整日痴守着一堆雕像,再无丝毫建树。 曾嫁给他的苏家二小姐,也在那之后彻底销声匿迹,许久之后她的尸体在护城河底下被人发现。 听说捞起来时,还穿着嫁给顾羡予的那一身嫁衣。 而顾父顾母也彻底心死,再未从那侯府中走出来。 事情在这一刻彻底结束。 我回到了之前的城镇。 回去时,正好满城桃花灼灼盛开。 确如旁人所言,美不胜收,不负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