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里的新娘》 1 1 老娘见我三十还未娶,拿着私房钱出了趟远门。 一周后她悄咪咪回来,说替我找了个媳妇。 结婚当晚,床上盖着一块大红布。 我掀开一看,顿时傻了眼。 瓷瓶口嫁接着一个女人的头。 她温婉一笑:叫我阿花就好。 后来村里的男人接连失踪,我被锁定成了凶手。 而老娘盯着我日渐肥胖的身子说: 再喂她一次,你弟的婚房钱就够了。 ...... 我们村不富裕,男人娶老婆都能成新鲜事。 老娘怕我打光棍,拿出私房钱去镇上马戏团说媒。 她总说花瓶姑娘最适合我。 毕竟有的人家穷,模样好却没文化,在马戏团打工。 有的则真是残疾,行动不便,赚点口粮。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对我们而言,只要顾家就行。 一周后老娘乐颠颠的回来,显摆着兜里的一万块变成了五千。 她说捡到了便宜,剩下钱给弟弟留着娶媳妇。 新婚夜,老娘把我推进黑漆漆的西屋,屋里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床。 床上,一块刺眼的大红布,盖着个隆起的物件。 我转头看向门口的老娘,挠挠头:妈,我媳妇呢 老娘倚在门框上,昏黄的灯光勾着她半张脸的影子。 去掀盖头啊,我的傻儿子。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走过去,手指头碰到那冰凉滑溜的红布,猛地一掀。 只见一个半米高的青瓷花瓶,直挺挺立在床中央。 瓶身粗圆,釉色暗沉。 最吓人的是那瓶口,竟真真切切长着一个女人的脑袋。 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还插着根银簪子。 娇美的脸上,透着点病态的红晕。 我浑身汗毛倒竖,牙齿咯咯打颤:你…你是个啥东西 她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那紧闭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接着一个软绵绵的女声,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以后是叫你大成好,还是叫你老公好 我吓得赶紧爬起来跑向大门。 反复拽了几下,门竟然在外面被锁上了。 妈,妈,开门。我拍门嘶吼着。 阿花以后就是你老婆,大成子...你可别欺负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像回了自己房间。 我的血都凉了半截。 大成哥。 那个软绵绵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像条冰冷的蛇缠绕上来。 婆婆说的对,我已经是你妻子了,你可不能负了我。 从这天起,我在村里地位变了。 过去他们叫我大傻成。 现在因为娶了媳妇都管我叫大成子。 结婚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刘胜和王强这对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晃荡到我家门口。 刘胜是村长儿子,王强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 两人整天勾肩搭背,到饭点就厚着脸皮往人家里钻。 大成子,听说娶了媳妇,藏屋里头舍不得给我们看 刘胜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窗户里瞅。 王强推了推眼镜,也凑过来:就是,我们礼钱可都给了,就是没看到新娘子长什么样。 2 2 我死死拽着栅栏门,手心全是汗: 她回娘家了,一会儿我还得去镇里给我妈拿药。 老天爷,可千万别让他们进来。 王强有点失望,刘胜还想再撩拨两句,被我老娘那特有的大嗓门打断了: 看啥看,昨儿个是不是偷扒了我地里的红薯了都给我滚蛋! 老娘像阵风似的从屋里刮出来,抄起墙角的破扫把,朝他们脚下扬起一片尘土。 刘胜敏捷跳开,指着老娘的鼻子骂: 老太婆,生两傻儿子不够,还讨个见不得人的丑媳妇。 王强拉了他一把,两人骂骂咧咧,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我松了口气,拿起菜筐。 老娘转过身,阴着个脸,指头重重戳在我脑门上: 你比他们大十岁,被俩小崽子当猴耍,丢不丢人! 我哭丧着脸,他们要见阿花,可她那样咋见人啊 一阵穿堂风吹过,撩起西屋窗边那块旧窗帘。 阿花正静静立在窗台上,那张脸朝着院子,嘴角微微向上弯着。 笑容温婉又安静。 老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换了副面孔。 嘴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满意: 多好的媳妇啊,我的傻儿子,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我不敢回西屋住。 可那张白生生的脸,那水汪汪的眼睛,还有那个无声的诡异笑容,总在我眼前晃悠。 老娘说,选她是因为她省事。 因为她只吃花。 大成子,往后就在院里种花,省一个人的口粮,还省钱。 这倒是真的。 村里地薄,粮食金贵。 养活一张嘴不容易。 可我心里憋着股气。 夜里,我蹲在灶膛前烧火,鼓足勇气问:妈,可她那样能生娃吗 老娘正往锅里添水的手顿了一下,瞥了我一眼。 她用手指抠了抠鼻子,语气平淡得吓人: 娃有啥要紧,你弟弟快毕业了,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哩。 刘胜他们总说傻子会遗传。 村里人叫我大傻成,叫弟弟二傻志。 可二傻志考上了大学,还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 你是不是偏心我盯着她,光疼弟弟,不疼我 一根柴火棍子砸在我小腿上,生疼。 傻儿子,你弟弟都快大学毕业了,以后娶镇里的老婆,五千块钱后面要加个零。 我揉着火辣辣的小腿,没吭声。 弟弟小志是聪明,从小就知道护着我。 可等等。 弟弟不傻,那我也不该是傻子吧。 这念头一闪,我心里头那点憋屈稍微松动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赌气似的在院子里翻土。 老娘去镇上拿药那天,太阳毒辣,我在院子里铺了张破草席,靠着墙根打盹。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就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猛地睁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刚冒芽的花苗在风里抖。 错觉 我嘟囔着,换了个姿势,眼皮子又沉了。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我一个激灵跳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跌跌撞撞冲向西屋。 门虚掩着。 我一把推开。 屋里的景象让我傻愣在了原地。 刘胜和王强就站在那个放花瓶的破桌子前面。 没有害怕,反倒眼神变得迷离。 刘胜嗅了嗅空气,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大成子,你媳妇又香又好看! 是啊,怪不得不让我们瞧,原来是怕我们惦记。 这时阿花微微侧着脸,漂亮的眼里面蓄满了水汽,嘴巴委屈地抿着。 她在向我求救。 我大脑一片混乱,心中怒火凶猛燃烧,拿起地上的扁担狠狠的朝他们砸过去。 滚!滚出去!这是我的媳妇! 我大喘着气,许久没能平复。 见他们灰溜溜离开,才恢复了理智。 这时候阿花转过头,眼睛里盛满了崇拜和依赖,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嘴角又弯起那温婉的笑容: 我感觉,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一股极其浓郁的花香,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浓得有点呛人。 3 3 这事过后,我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媳妇崇拜我,老娘也夸我勇敢。 傻儿子,有种了!老娘那天多给我盛了半勺稀饭。 或许因为幸福,让我伺候媳妇吃花时更卖力了些。 天蒙蒙亮就起来浇水拔草,恨不得把地里的劲儿都使在那些花苗上。 可怪事也跟着来了。 几天后的晚上,我睡得正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花香猛地钻进鼻孔,熏得我脑仁发胀。 那味道不像是院子里那些刚打骨朵的小花能散出来的。 倒像是从西屋窗户缝里涌出来的。 我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可那香味无孔不入,熏得人反胃。 第二天一早。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去浇水。 眼一扫,靠近西屋窗户那一溜花苗,昨天还水灵灵的,现在全蔫头耷脑,叶子边缘发黄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妈,你不感觉阿花的味道太重了吗吃早饭时,我试探着问。 刚娶了媳妇就嫌这嫌那,咱老李家不兴这个。 我说的是花香味。 老娘放下手里的活,随我看向对面的窗台,就见阿花在那津津有味的啃花。 她用力拍了我脑袋一下。 阿花又不是真的是花,人家是花瓶姑娘。 哪来那么重的味道,我看你就是懒,不想伺候媳妇了! 虽然老娘这么说,但到了夜里,那浓得发腻的花香又来了,甚至比昨晚更烈。 我再也躺不住,心一横,决定弄个明白。 我光着脚,像只夜猫子。 透过窗户,把眼睛贴了上去。 月光下,阿花的花盆底部,长出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根须。 正悄无声息的穿透地板缝隙,伸向院子。 它们如同活物般蠕动,贪婪的缠绕住一株开的正艳丽的鲜花。 肉眼可见,花瓣瞬间失去光泽,接着枯萎落地。 我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嘴巴没出声。 她这样子不像白天吃花充饥,而是像吸取植物的生命力。 我手脚冰凉地爬回柴房。 我一夜没睡,浓烈的花香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 同时也扼住了我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幸福的火苗。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扛着锄头,逃亡似的跑去了村东头的地里挖红薯。 汗水糊了眼睛,心里那点恐惧被日头晒得稍微干巴了点。 我直起腰喘口气,一抬头差点和和人撞个满怀。 是王强。 你媳妇可真香。 王强你够了,村里那么多女人,你总说我媳妇干啥 他推开我,才几天不见,他像是换了个人。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几个下地回来的邻居路过,瞅见王强这副鬼样子,都吓了一跳。 这王强咋跟撞邪一样 别说,跟大成子的傻劲儿有的一拼。 一句傻子像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憋了这么久的委屈和愤怒,轰地一下全炸了。 闭嘴,你才傻子,你们全家都是傻子。 我像头发疯的牛,不管不顾地朝那几个嚼舌根的吼过去。 吼完,扭头看见王强还站在那说我媳妇。 那张骷髅脸上全是贪婪。 我脑子嗡的一声,仅存的理智彻底烧断了线。 我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子,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他躺在地上,依旧不改痴汉表情,擦掉鼻子上的血,使劲嗅了嗅: 大成子,你可真有福啊,我真羡慕你。 我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的跑到了村口小卖店,连喝了六瓶啤酒才缓过神来。 这天后王强失踪了。 有人说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往后山那片小树林去了,像个孤魂野鬼在游荡。 村长急了眼,召集了几个壮劳力上山搜寻。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 就在后山那片齐腰深的荒草里,他们找到了王强。 但找到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衣服破烂,裹着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最吓人的是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窝,上面长着两朵鲜艳欲滴的大红花。 村长则若有所思的望向我们家所在的方向。 4 4 这天起,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死寂里。 所有人路过我们家门口,都是小心翼翼的绕道走。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弟弟小志来了封信。 老娘不识字,让我照着念。 信的内容很简单。 说他谈了个镇上的女朋友,对方家里要求在城里买房付首付,至少要五万。 他恳求家里无论如何想想办法,否则婚事就黄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封信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和老娘心上。 我娶了媳妇花了五千,而小志竟然要五万,真的跟老娘说的一样,后面要加一个零。 第二天我正在屋子里编草帽。 老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我身后,像个幽灵。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我的傻儿子,你是不是怪娘给你娶了个花瓶当媳妇 我身子一僵,点了点头。 我的媳妇是个长着触手的怪物。 哎呀...一看你就是被刺激傻了。 她坐在我旁边,神经兮兮的小声说: 那可是个宝,能生钱的宝。 你以为娘真那么傻,五千块整个花瓶回来当摆设 那马戏团的老班主偷偷告诉我了,这花瓶姑娘能吸人的精气神儿,也能把吸来的东西变成金子。 说完她从兜里拿出一条金链子。 我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 一想起之前的那些可怕的事,难道真的都是阿花干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娘蹲在地上,使劲儿掐着我的脸。 眼神里带着一丝让我心寒的犹豫,但随即被更深的贪婪取代: 原以为一个王强就够了,现在你弟弟需要钱,我们得再找几个。 你是我儿子,你该帮着你弟弟,怎么...你想看着他打光棍,看着他被镇上人看不起 老娘的话如同晴天霹雳。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并把阿花当成了生钱工具。 我浑身冰冷,看着老娘狂热扭曲的脸,感觉无比陌生。 我是她儿子,我该怎么办 她向着弟弟,会不会找不来人,就把我给杀了。 可揭露真相自保,村里人会信我这个傻子吗 接下来的几天,家门口的小路只有刘胜经过。 从一天三五趟,到后来干脆就蹲在对面的歪脖子老榆树下。 一蹲就是大半天。 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也迅速地瘦削下去,就和王强一样。 老娘从屋里出来。 站在我旁边,露出诡异的笑容: 大成子,主动送上门的,咱们可别错过这个机会。 妈,你不会要用刘胜换钱吧。 我趁她做饭,走到了栅栏旁边,看着刘胜魂不守舍的看着我家窗台。 我将窗下一朵红花塞到了他手中。 王强眼睛上的花,就是这个品种,咱们后山没有,是我从镇里买的种子。 结果刘胜却说: 我真羡慕你的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福气 这段时间老娘、王强还有眼前的刘胜都说过。 他们像是中了什么蛊毒一样。 我摇晃着他的身子,试图让他苏醒过来。 你醒醒,我家屋里头是怪物,但我没能耐,也没人信,你就赶紧走吧,不要再来这里了。 大成子,你有个好媳妇就飘了我告诉你全村都知道你是傻子,你不配拥有她知道吗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5 5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村长气喘吁吁地跑来,腰里居然别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快跟我回家,不要再来这里了。 刘胜甩开他的手,抱住了我家栅栏,愤怒的冲着村长喊: 老头,你自己回去,我要留在这守着她。 村长转头看向窗台,什么也没说,一巴掌打在了刘胜脸上。 兔崽子,你给老子醒醒,你是要成为傻大成,还是要成为王强 村长,骂人归骂人,可别带上我啊! 村长转头瞪了我一眼,接着朝我脚下吐口痰: 要不是十年前村里闹洪水,你爹因救人而丧命,我早就把你这家给砸了! 以后这村子,我就不认你家是自己人! 说完,他从破车里拿出根绳子,将刘胜绑在了车坐子上。 我见他年纪大,要帮他一把。 他不仅不感恩,还启动车子故意吓唬我。 妈! 我朝天狂吼。 老娘马上拿着铁锹出来。 见是村长,她收敛了很多,压着嗓子说:老刘你管管你儿子,不行给他也找个媳妇。 村长冷笑一声,按了按喇叭。 真是一家子疯子。 他这话说完,就听院里砰地一声。 阿花那个房间的玻璃竟然碎了。 村长面色苍白,赶紧加大速度,不到一分钟就和刘胜消失在面前。 老娘见他们离开,将铁锹放在了我的脖子上。 她眼神凶狠,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就仿佛我不是她十月怀胎的儿子。 傻儿子,你弟弟在城里等着钱呢,为什么心软!为什么! 王强已经死了,我不能看刘胜也丧命,咱们收手了吧,不行…我去镇里打工! 打工谁要你这个傻子还不快进屋收拾玻璃碎片,哄哄你生气的媳妇 一看到那屋子,我就浑身发抖。 自从那天夜里看到一堆根须,我就没怎么进屋和她接触。 我拿起扫把,做足了心理准备。 走到她面前时,就听她沮丧的说: 大成哥是不是嫌弃我不是完整的人身觉得我不配做你媳妇 不是的,你别乱想。 我收拾完低着头就往门口走。 可身后的阿花愣是把我叫住,她继续说: 那你抱抱我好吗 我没敢回头,身子僵直直冒冷汗,就感觉背后又无视个根须在一点点触碰我的皮肤。 这感觉又害怕又痒。 一股浓重的花香味也随即扑面而来。 脑海里顿时浮现那天晚上的事,她定是饿了,她在找食物呢。 阿花你等着我,我去给你找花吃。 我跑的比兔子都快,头是一点都不敢回。 铲花过程中,就总感觉门口有人盯着我。 我铲一下,抬头。 再铲一下,再抬头。 除了一颗歪脖子树,什么都没有。 夜里我出来倒洗脚水,黑暗的灯光下,隐约觉得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影子,好像比白天粗了不少。 我揉揉眼睛靠前一看。 是刘胜。 他…吊在了我家门前! 我正要跑过去救他。 一股浓烈的花香味从身后传来。 转身一看,味道不是来自屋里的阿花,而是我眼前的老娘。 6 6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像个融在黑暗里的雕像。 这不就来了吗送上门的金子。 说完老娘拉开了窗帘,就见成千上万个根须从窗台上迅速钻出来,它们经过菜园和地砖,顺着栅栏来到了歪脖子树。 从刘胜的脚跟一点点蔓延。 在寂静的空间里,猛地一下,将他从树上拽进了房里。 我看到这一幕,吓得双腿直哆嗦。 就闻到里面的花香味越来越重,仔细闻闻,好像还夹杂着一点点血的腥臭。 难道...... 散发浓郁的味道,就是为了遮盖更难闻的味道。 我跪在了地上,嘴巴不敢合上。 老娘拍拍我的肩膀,明儿早,随我去取金子。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吮吸声和满足的叹息。 次日,刘胜消失,屋里留下更多枯萎的花瓣和浓香。 阿花容光焕发,花瓶边缘冒出微小嫩绿花苞。 而桌上出现一条更粗的金项链。 老娘狂喜,捧着新金链:快了,你弟弟的钱,快够了。 什么意思还没够吗我声音发颤。 老娘用毒辣的眼神锁定我。 不爽的说:这一条才值多少钱,咱们不贪心,再来一条就够了。 再凑一条,就一条,你弟弟能在城里扎根,娶到体面的媳妇,给咱们老李家传宗接代,咱们家就熬出头了。 另一头,阿花美滋滋的舔着嘴,冲着我和老娘开心的说: 谢谢大成哥和妈,今天这顿真好吃。 我们平时不说话。 但每次不经意的碰面,她总是笑脸相迎。 她越是开心,我就越觉得恐怖。 估计老娘也看出来我的不爽。 当着阿花的面,一只手捏着我的耳朵,就把我揪到了厨房。 你这个没良心的,伺候不好阿花,你弟弟就没钱买房。 妈,你就这么在乎弟弟吗 你弟弟是大学生,是咱老李家的希望,你算个什么东西,三十岁才讨个媳妇,是个花瓶怎么了人家能变金子! 你爸要是还活着,看着你这么窝囊,早把你打废了。 她终于说实话了,她更疼爱弟弟。 在村里我是李家的傻儿子,而弟弟只有在我身边时才被叫二傻子。 所以...他们眼里,我其实是村里唯一的傻子。 我失落的退到墙角,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刘胜死了,王强也死了。 如今老娘还要金子,可村里强健的男人都进城打工了。 唯独我... 半夜,我躺在院子中间,看着仿佛牢门般的门口。 昨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入我耳中,紧接着是一个小汽车的滴滴声。 眯着眼睛,那车灯正对准着我。 大成子...是村长。 村长,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看到我儿子了吗 他态度极好,与那天完全不同,估计是求我们找儿子。 我摇摇头。 没看见。 那好吧,胜子跟我赌气跑了,估计是进城里找他姑姑去了。 看见村长离开,我松了口气。 但纸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我们的家门会被他踹开。 就当我本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时候。 老娘变得温柔许多,不仅不让我干活了,还抢着去给阿花送食。 大成子,累了吧,歇着...妈去。 她端着一小碗刚摘的鲜花,小心翼翼的走向了窗台。 那背影竟然透着几分诡异。 接着她摸摸阿花美丽的脸颊,嘴里絮絮叨叨的说: 阿花啊,好孩子...你多吃点,咱们帮帮小志,也帮帮我们这个家。 阿花咀嚼着花瓣,看向院子里的我,笑容越发妖异。 我忍不住了,跑去了门外,吐得稀里哗啦。 老娘急忙跑过来,担心的摸摸我的头: 你最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又是吐,又是瘦的。 我没有说话,心里像是有石头堵着似的。 老娘开始给我做肘子,一天三顿,还必须是在她眼皮底下吃。 不几天过去,我胖了不少。 但越胖我就越慌。 7 7 这天我正喝着排骨汤,手里的碗被村长一嗓子吓到了地上。 老李家傻儿子是杀人犯。 他不仅用喇叭喊,还叫人把我家门反锁。 我出去一看,破车里还坐着王强的父母。 村长,我不是杀人犯。我走过去解释说。 不是自从胜子和王强从你家出来,嘴里就开始念叨着老李家漂亮媳妇,整日魂不守舍...连我都不认识。 村长,要不你进来看看。 我才不进去,你一定是想引我掉入圈套,到时候我们就被你斩草除根了。 我一人舌战他们一帮人。 就盼着他们进来,我就能从这个地方得到解脱。 这期间,向来泼辣的老娘,老实的都没敢出声。 我跑回去,就见她把阿花的脑袋蒙上了。 妈,他们报警了。 警察过来还有段时间,你先把你媳妇藏好。 要不然咱们自首吧。 我跪在了地上。 老娘一脚将我踹倒,她死死抓着阿花的瓶身。 今晚...今晚在吃一个人,咱们就带着阿花去镇里投奔你弟弟。 我心里一颤。 大门被锁住了,还能吃谁 不就是我吗 我被她养胖了,金子就会更沉一点。 缓过神来时,她又端着一碗猪蹄汤过来:别管外面的人,你先把它喝了。 我猛地挥手,把汤汁打翻。 我不喝! 说完我跑到院子里,跪在了门口,冲着村长和王家人说: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妈要杀了我。 杀你你一个傻子竟然还把我当傻子骗 我...我不是傻子,我说的是实话。 这时候老娘从屋里走出来,她靠在门边,用围巾擦擦沾满猪油的手。 冲着村长说:老刘啊,儿子丢了去找啊,在我家门口看着干什么 你这疯婆子,你生个傻儿子,杀了我儿子。 看来村长是不信我的话了。 于是我趁着老娘蹲厕所,用家里的破电话给镇里的弟弟留言。 【小志,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电话落下,转身撞见提着刀的老娘。 都告诉你再杀一个人了,联系你弟弟回来干什么给他添什么乱 她说完举起菜刀朝我跑来。 极度的恐惧占据了我整个身体,或许是激发了本能,我在屋子里跑的飞快。 老娘一边叫唤,一边朝我扔东西。 就在我快要跑出门时。 那股浓郁的花香飘了出来。 我一下子停下脚步,愤怒已经占据全身。 妈,我好讨厌这个味道啊。 老娘猛地愣住了。 她放下刀,谨慎的靠近我说:傻儿子,你说什么呢 我转过头,指了指旁边的阿花。 妈,我说我好讨厌这个味道。 说完,我走到阿花面前,将她举得的高高的。 一声刺耳的巨响。 接着是老娘发出的一声又一声的尖叫。 我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秒。 花瓶碎裂的地方,不再是空荡荡的瓶腔。 一个东西…一个难以名状的、恐怖的东西…暴露在外。 那似乎是一个人头,但绝不是阿花那张红润娇艳的脸。 哥... 这个世界上,会叫我哥的只有一个人。 我的血液彻底凝固,绝望的转头看向老娘。 老娘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她死死盯着地面,身体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哥...帮帮我。 这头转过来时,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真的是小志,那...给家里写信娶媳妇要房钱的是谁 8 8 它极其缓慢地开合着嘴,每一次蠕动,都有粘稠的暗绿色液体淌下来。 老娘走上前抱起小志的头一顿安抚。 小志,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不,不可能,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城里等钱等钱买房吗我说。 哥…那个声音更加嘶哑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怨恨,钱买不了我的命了。 十年前村口发洪水,爹没了,我也没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脑中炸开。 十年前那场洪水,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小志跟着父亲一起去救人。 领尸体的时候并非只有父亲一具尸体,还有弟弟小志的头颅。 我猛地瘫软下去,被我遗忘的记忆,突然间都涌出来了。 而老娘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 妈,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摸着地上的土,发现碎裂的瓶子里没有阿花的踪影。 小志一直藏在她的花瓶里,那破裂之后她的头去哪了 这时候,窗外的村长闻声闯进来。 见屋子里一片狼藉,他拿出铁锹将我按在地上。 原来大成子这样,都是你教的。 你们一个傻子抱着花瓶,一个疯子抱着骷髅头,说...我儿子呢 老娘似乎听不进村长的话,但村长说小志是骷髅头又是什么意思 这时老娘突然崩溃的大哭: 小志,我的儿啊!她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嚎,手脚并用地朝着窗台爬去,妈想你,妈想你想得心都碎了啊,都是你哥哥,偏要把花瓶姑娘砸碎,要不然你就要活了。 我震惊。 什么 老娘给我娶媳妇不是为了金子 而是为了复活弟弟 这时候王强的父母将她按住,几个人围着她骂精神病。 我气的要挣脱,可村长力气太大,就是不让我起来。 没办法我只能趴在地上质问。 都是你肚子里生的孩子,为什么你对他这么偏心,甚至让我...骗我娶个花瓶姑娘。 老娘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我。 当初,就应该让你死在洪水里,而不是我的小志。 我千辛万苦弄到个起死回生的办法,都被你这个傻子搅黄了。 随后从兜里拿出打火机。 摸着怀里一直啼哭的弟弟。 又温柔的说:小志,妈不要你那个傻哥哥了,既然不能复活你,那就跟你一起走。 说完她将自己点燃。 窗台帘子太多,大火瞬间蔓延,而我被村长粗暴地拖出了屋子。 路过那两团焦黑的残骸时,我听到了老娘最后那声满足的叹息。 她们在笑。我说。 村长用铁锹怕了一下我的头: 大成子,你不是还娶了个媳妇吗她人呢 这时候王家老母说:什么媳妇啊,路过他家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大成子对着花瓶说话。 怪不得了,我就说一个傻子怎么能娶到媳妇。 说完他们将我带到了后山。 因为王强死在这里,村长怀疑刘胜也在这。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可当镇里的警察赶到时,说刘胜就在我家厨房地砖下面。 村长听后立刻扑上去,见到尸体时瞬间老泪纵横,并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半天。 9 9 我被推搡着,塞进了警车后座。 车窗外,是村长他们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目光,还有整个黑沉沉如同巨大坟墓的村庄。 我被单独关进了一间狭窄的讯问室。 铁椅子冰凉坚硬,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烟味混合的怪味。 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面容严肃的队长,姓陈。 李大成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说说吧,你家大火里有两具尸体,一位是你母亲,另一位是十年前就死了的弟弟李大志的头颅。 厨房底下还埋着一个,村长刘大山儿子刘胜,还有之前失踪的王强,眼窝上放着大红花,村民都说是你和你娘干的,请你老实交代。 为了自证清白,将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们。 可我的叙述混乱不堪,夹杂着大量的矛盾和自我否定。 说到最后,我情绪彻底崩溃,在冰冷的铁椅子上蜷缩起来,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队长眉头拧成了疙瘩,和旁边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纸薄薄的鉴定书,盖上了鲜红的印章。 没有审判,没有监狱。 我被几个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人押上了一辆印着小青山精神病院字样的白色面包车。 车窗上焊着铁栏杆。 启动后,驶离了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白天黑夜,被铁窗分割成模糊的方块,我突然怀念阿花,想到她在窗边是多么美丽的风景。 十年,我骗他们说闻不到花香味,获得了出院的机会。 大门打开。 没有亲人来接。 老娘和弟弟早已化为尘土,连村里的记忆都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我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魂,茫然地沿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朝着记忆中村庄的方向走去。 村子变了。 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新楼房夹杂在低矮的旧土房中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还好村口的小卖部在,只不过招牌换成了新的塑料灯箱,写着便民超市。 我迟疑地走过去。 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嗑瓜子的中年妇女,眉眼依稀能看出是当年的张婶。 她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起初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疑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 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孙女,压低声音说: 以后见到这个人躲远点,他是个傻子,他母亲是个精神病...杀了不少人。 我的心像被刺了一下,麻木地低下头,快步从店门口走过。 凭着记忆,我顺利回到了家。 原来整个村里,就我家没有重新装修。 我拿出钥匙,小心翼翼的打开门。 目光随即移向那几间土坯房。 墙壁被烟熏火燎过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黑黢黢的一大片,像一张丑陋的鬼脸。 突然,一股暖风吹来。 我猛地扭头,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钉向西屋的门。 那扇门早已烧毁,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破口。 浓郁的花香,正如同汹涌的潮水,从那个黑洞里疯狂地弥漫出来。 我激动的走进去,就见阿花摆在窗口。 她朝我露出久违的微笑: 大成哥,你回来了....我等你等很久了。 我心里一暖,跑过去死死的抱住了她。 一时间,所有痛苦都烟消云散,眼泪止不住的往出流: 阿花,我错了...妈妈和弟弟都没了,现在就剩我和你了。 她用头蹭了蹭我的脸:大成哥,我会永远陪着你,但我现在饿了...我想吃花。 说完,我看向院子里干枯的土地。 应该浇点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