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霜录》 1 1 嫁给镇国公裴云谏五年,我克己守礼,知分寸,懂退让。 只可惜他双腿残疾,至今无法正常行走。 纵然如此,可裴云谏仍强撑着身子去侯府给青梅宋昭华祝寿。 大家都夸他们才是天赐良配。 而我这个替嫁丫鬟,却因过于担心裴云谏,在郡主府门口摔得头破血流。 1 镇国公裴云谏举世无双,铮然凛冽。 战场上他金戈铁马,只身一人便打得金兵落荒而逃。 朝堂上他纵横捭阖,气势足以盖过圣上。 私底下他更是爱民如己,每逢佳节除了思亲,更要布施百姓。 可就是这样一个铁骨男儿,一年前被奸人陷害,双腿落了残疾。 此消息传出,众人皆叹英雄福薄。 就连原本御赐的婚事,也被侯府再三推后。 我是怀宁侯府最不受宠的姨娘所出。 父亲嫌,母亲厌。 为了能在偌大的侯府生存下去,我早早请求父亲给自己一份差事做。 最起码不用再受人冷眼非议。 于是,我便成了侯府嫡女昭华郡主的贴身丫鬟。 宋昭华肤若凝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配裴云谏乃天作之合。 也刚巧他们二人自幼青梅竹马,两相情愿的姻缘一拍即合。 天意难料。 侯府起了退婚的心思。 但这门婚事算是皇家联姻,哪能因为裴云谏残疾了就弃之不顾。 若传出去,侯府的脸面何存,侯爷苦心在皇帝心中的信任何在。 思来想去,侯爷最终还是把我推了出去。 「挽姝,这些年在侯府,委屈你了。」 那晚,侯爷突然把我唤进书房,语重心长地拉着我的手。 我诚惶诚恐,想挣脱却不敢。 「咱们侯府的女儿除了昭华,就是你还未成亲,我心里始终对你留着愧疚,所以寻了门好亲事,就当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你尽心吧。」 书房的窗棂被凉风吹得作响。 我沉默着,已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儿女之亲,父母之命。 我若不替宋昭华嫁出去,凭自己的身份,估计也只能嫁个三教九流之辈。 裴云谏于我而言,是个最好的选择。 况且他双腿残废,也行不了夫妻之事。 我权当换个地方侍奉人了。 前脚刚点头应下,隔天府里就开始张灯结彩,为我和裴云谏的婚事筹谋。 这也是第一次,姨娘亲自进了我的房。 一会给我梳髻,一会又打理嫁妆。 她喜滋滋地在我眉间点上花钿。 「咱们挽姝也是个要嫁人的姑娘了,侯爷差我来告诉你,现在你是侯府的四小姐,你娘我呢也被抬了平妻,待你嫁给裴将军,以后的日子啊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虽听着,但心不在焉。 这几日在府里常有下人讨论,说自从裴云谏毁了腿后性情阴晴不定,时常随意乱发脾气,气到头上时连早朝也不去了。 可即便这样,圣上也没苛责他半分。 反倒事事从他意。 就这样一个难伺候的主,别说荣华富贵,能保全小命已算我福大命大。 出府那日,好巧不巧下起了细雨。 绵绵的雨落在软轿上,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我穿着极为不合脚的绣花鞋,头上零散的珠钗碰撞又摇晃,刚起轿,腰间别的大红束带就险些滑落,害得我用头上的钗子牢牢系紧才作罢。 本来这一身衣裳就不属于我,全都是按照宋昭华的身样定做的。 就像我平淡无华的人生一样。 全都不属于我。 2 将军府很大。 我落了轿,一路磕磕碰碰走到厅堂。 裴云谏果真如传闻中那样气宇轩昂,即便残了腿,周身仍透着雍容华贵之态。 整个结亲的过程都很顺利。 除了拜堂时,裴云谏无论他人如何劝,都固执地非要自己强行跪下。 「昭华不嫌我残废之躯,我一定要给她一个顶好的仪式。」 我哑然失笑。 若他掀开盖头时发现他的昭华变了人,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送入洞房后,裴云谏没有出去随宾客喝酒作乐,而是静静地呆在屋内与我交杯畅谈。 说的无非就是他和宋昭华幼年那些琐事。 我没说话,一直耐心地听着。 「昭华,你我二人,也算是功德圆满,往后除了侯府,将军府也是你的家......」 话毕,裴云谏用玉如意挑开了盖头。 我散着黑发,双目含情般盯着裴云谏,须臾后才轻启朱唇。 「夫君,妾身......」 裴云谏对上我的眸子,瞳孔猛地睁大,强烈的愤恨席卷全身。 他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踉跄的身子险些撞倒桌案。 「你不是昭华...你不是...」 我准备起身去扶他,裴云谏一把抽过扶杖,一瘸一拐地夺门而出。 新婚夜,新娘独守空房。 隔天起身,外面的下人们都在纷纷议论。 说我兴许不懂闺中秘事,惹了将军不悦。说我娇艳欲滴,顾盼撩人,可惜将军不吃这套。 议论来议论去,就是无一人说裴云谏不行。 我倒无所谓,起床后自如地就去整理嫁妆和聘礼。 虽为丫鬟,可宋昭华身边常有贴身嬷嬷教授管家之道,我闲来无事时便会在一旁听着。 宋昭华不愿学,她从小众星捧月,别说长辈,下人们更是对她言听计从,何况未来夫君家。 她没听进去的教诲,我如数家珍。 裴云谏不常见我,也不常出入将军府。 他去军营,去狩猎,去面见圣上。 怎么都行,就是不愿回来。 他不在的日子里,府里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 某次裴云谏的腿疾再犯,大半夜的将军府乱作一锅粥。 那会儿宫门紧闭,民间医馆尚未开张。 唯一的大夫又休了沐,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情急之下,我想到了安福寺的老方丈。 老方丈年轻时曾是宫中最富盛名的医官,中年时参悟佛法,拜入安福寺当了和尚。 可找他治病,不难,可也不易。 老方丈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字,诚。 我换上素衣,快马赶到安福寺下。 一步一磕头,一步一抬首。 千阶石梯,我足足跪到快天亮。 这才打动老方丈,愿意下山去看裴云谏。 还未到一个时辰,裴云谏的腿便散了疼,老方丈见我们「伉俪情深」,每七天为一个期限,带裴云谏上山寻他医治腿疾。 得到这句话,裴云谏看我的眼神从疏离竟多了些耐人寻味。 他不再同从前那样对我淡漠,连回家的日子也逐渐变多。 我按照老方丈说的,每隔七天就带他上山。 下人们在底下望着,说瘦小的我力气居然那么大,硬生生驮着裴云谏磕磕绊绊地登上顶峰。 每当这种时候,才会换来他略带怜悯的一句。 「你还算有点真心,为了讨好我能做到这种地步也是不易。」 我气还未喘匀,就被他这么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裴云谏仍旧清隽挺拔,跟在老方丈身后一脸淡然。 就仿佛他方才什么话也没有说。 3 我陪着裴云谏,安然无恙地过了四年。 他的双腿也愈发好起来,从最初的艰难行走,到能弃了扶杖走上两步,再到从卧房走到府门。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行。 直到收到宋昭华即将嫁入东宫为太子妃的消息。 裴云谏在大雨滂沱的雨天彻夜未眠。 我默默点着油灯,拿上油纸伞,陪他站了一整晚。 其实我也不知我为何要这样做。 许是三年来的夫妻相处,也许是某个辗转的深夜他主动和我同眠,让我动了情。 可我一直明白,他心里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隔天,我受了寒,进屋喝了药打算歇息。 谁知下人禀告,裴云谏不顾双腿尚未痊愈,私自前往侯府为宋昭华祝寿。 也对,这毕竟是她出嫁前最后一个生辰了。 我刚准备褪衣入睡,结果却换了身衣裳,匆忙离开。 裴云谏淋了一晚的雨,先不说患病,他的腿怎么可能支撑他走到侯府。 赶到时,因过于着急,我忘了府门口砌了个木头的门槛。 这一摔不要紧,倒是被不认识的婢女看到了。 「你是何处来的野乞子我们郡主的生辰也要来要饭吗」 我随手拭去额头上磕破的血渍,急忙问道。 「裴将军在哪」 婢女上下打量我一番,微露讥嘲。 「没听说过要饭还能指名道姓呢。」 「你速速走吧,别耽误我们郡主和将军叙旧情。」 我努力探出脖子,往府里四处看去。 婢女有些不满,两颗金鱼眼都快要瞪得掉出来了。 见我还不走,她伸手用力一推。 我没站稳,忽地往后仰去。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因为,一双大手牢牢托住了我的腰。 「行了,孤认得她,她从前是跟在你们郡主身边的那个小丫头。」 回眸。 男人鼻高唇薄,鬓发乌黑如漆,引得众女眷频频回顾,羞臊不已。 婢女惊得扑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歉。 「太......太子殿下恕罪,奴婢是府里新来的丫鬟,不知眼前这位竟是四小姐。」 裴宴京颔首,拉着我进了府。 「殿下...民女...」 我低下头,心中忐忑不安。 他说得没错,曾经还在宋昭华身边侍奉时,我每天都陪着她出入学堂听讲。 只是没想到,太子会记得我。 随他步入庭院,裴云谏和宋昭华的身影逐渐清晰。 二人相依在宴席上,含情脉脉地靠在一起品酒吟诗。 周围的家眷时不时还夸赞他们才是天赐良配。 而我只是顶了宋昭华的名头,空占了个将军夫人的名号。 更有人直言让裴云谏休了我,再娶宋昭华为妻。 反正他的腿也好了许多。 裴云谏听到这些话,非但没有替我出头,反而更加贴紧了宋昭华,满眼都是不舍和怜爱。 这些言论一字一句,似刀刃般刮得我心口生疼。 裴宴京挑眉,定定地看着我。 「不进去寻你夫君吗」 我站立良久,忍下心中万般苦涩,沙哑开口。 「不去了。」 裴宴京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递给我。 「外伤容易留疤,你拿这个回去敷上几日,不用谢孤了。」 他转身拂袖,进了厅堂。 我拿着药,默默出了侯府。 4 我要与裴云谏和离。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初嫁他,本就是代替宋昭华。 那些人说的也没错。 我一介庶出丫鬟能享到这三年的恩荣,算是祖坟烧了高香。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始终还要还给别人。 裴云谏回来时,手里提了个竹篮。 他见我没有起身去迎接,先是顿了下,才缓缓把竹篮放在桌上。 「听嬷嬷她们说,你一日没吃饭,我从府外给你捎了些糕点面食。」 屋内烛火煌煌。 我在一旁仔细缝补着裴云谏开了口的官服。 「挽姝,你听我说......」 他慢慢坐到我身边,伸手想触碰,却又收回了手。 我将补好的衣裳在他身上比划几番。 「还好夫君的官服开口不大,不然就得拿到街市上找缝子重新裁了。」 还好我没有对他抱有期待,不然这辈子都得困在将军府了。 裴云谏眸色深深。 「这种细活,夫人不必亲自做的。」 更深露重,丝丝凉意从门缝溜进来,一路钻进骨髓。 我紧了紧外衣,转身把针线收好。 再回头,只留下空荡荡的屋子。 我没有追出去找裴云谏,而是随手掀开竹篮。 红绿相间的糕点上布满霉点,馒头又干又瘪。 比乞丐吃的还不如。 我自嘲极了,命人把这些吃食都倒进了泔水桶里。 5 和离一事我并不打算直接与裴云谏说。 他是将帅,生来孤傲自持。 何况我也不想把此事闹大。 他今日约了人去听戏,早早就收拾好出了门,只让自己的亲卫跟在身边。 发生了昨日那事后,我反倒没那么在意他了。 「夫人,夫人,出事了夫人。」 我正收拾着自己准备离府的东西,侍女却突然推门而入。 「听说早朝时太子退了和昭华郡主的亲,还顺便参了咱们将军一本。」 「说......说他有意勾搭闺阁女子!」 我敛眸,放下手中的衣衫。 窗外的月季开得正盛。 一簇一簇的,似要比出个国色天香。 看来,这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 「参就参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太...太子殿下说...除非让将军休了您...不然他就去刑部告发将军和昭华郡主的事...」 我的目光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裴宴京这个人,我不太了解。 只知道他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皇子。 宋昭华曾私下跟我聊到过。 「太子这个人深不可测,但凡要跟他说上两句话,都得时刻保持清醒,不然没一会儿就被他绕得晕晕乎乎。」 我和他拢共只见过一次,虽看不出这个人的性子如何,但他洞察人心的能力的确很厉害。 先是见我在后府门口受难,再是拉着我到厅堂外久久不进去。 显然这些动作都是在试探我对裴云谏的感情。 正如他所料,我和裴云谏之间并没有什么大爱无边一说。 相反,我对他唯有一丝的真情也即将幻灭。 「给我备轿进宫吧。」 2 2 6 东宫里玉石台阶,镀金围杆上点缀着珍珠玛瑙,纵然是白日,可庄严肃穆的殿宇却笼罩在一片雕梁画栋中。 我穿过长廊,终于见到了裴宴京。 他长身玉立,安静专注地站在池边给水里的锦鲤喂食。 见我来了,这才不慌不忙地递来一把鱼食。 「天地如此广阔,这些鱼儿却被孤囚于四四方方的池里,可惜,可惜啊。」 我学着裴宴京的样子往池子里撒下食料。 「殿下乃太子,往后更是天子,您想要的东西,当然都要看得见,摸得着才好。」 裴宴京侧过脸,弯了弯唇。 「那你的意思是,孤很自私。」 我把食料撒完,恭敬地垂下头。 「并非这个意思。臣女只是认为,殿下有宏图广志,就算池子再小,可终有一天能脚踏山河阔,且闻龙缚首,池子困住的是身,不是心。」 裴宴京听后,先是一怔,而后扬起嘴角,笑如清河。 「侯府的人都说你榆木脑袋,样貌才情皆不如宋昭华,今日再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我看着他盯着自己,竟有些不自在。 这些话都是从前在学堂里陪宋昭华温书时看来的,也就是些阿谀奉承的话罢了。 我找裴宴京,不是因为担心裴云谏的官职,也不是担心自己会和他分开。 我是来确定自己一定会被休的。 「殿下当真能让裴将军休了我吗」 我攥紧衣角,用余光瞥向裴宴京。 他没有回答我,伸出修长的手指勾住我衣袖一角,拉着我上了东宫宫墙。 宫墙下,是熙熙攘攘的京城。 小商铺的贩子们吆喝着今日的新鲜玩意,店小二在酒楼门口刷上木色的火漆,拉着母亲半天不走的孩童哭嚷着要买时新的泥娃娃...... 「天下之大,这小小鱼池,怎能困住你我。」 裴宴京望向远方叠影交合的山脉。 此刻日头偏西,透过云雾落在我们身上,两道身影泛着朦胧的暖光。 「殿下,那臣女祝你,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我站在裴宴京身边,望着他的天下。 「四小姐都祝孤了,孤自然也得祝四小姐才对。」 「祝四小姐,看山看水自由身吧。」 裴宴京眼里闪着星星,向我许下承诺。 7 回到将军府,已是夜幕。 裴云谏坐在主位上,似乎等候我许久。 「去哪了」 我闭上眼,重重呼出一口气。 「夫君知道,还要问吗」 「你也信那裴宴京所说,要我把你休了,否则就去刑部告发我是吗」 裴云谏狭长的眉峰紧蹙,一双鹰隼般的眸子似要把我捅穿。 我仍站立原地,毫无波澜道。 「夫君有夫君的想法,是休是留,万般不由妾身抉择。」 啪。 裴云谏拿起茶杯,狠狠砸在我面前。 茶水溢了满地,脏了罗裙半边。 周围侍奉的仆人们吓得纷纷躲出了屋。 裴云谏无论多么愤懑,发泄的方式还是这样无能。 他在怒我去找太子,拂了他镇国将军的颜面。 可能也在怒我没同他商量,擅自做主为了自己将军夫人的名头去求太子。 我太了解他心中所想了。 从前有多么风光霁月,到如今就有多么日暮途穷。 我刚嫁进府里时,还常在院里招待各家的女眷亲友。 日子越久,裴云谏在朝堂的发言权就越少。 甚至连从未谋过圣面的乡绅都能上书阴阳两句。 府里的客人少了起来。 再沸腾的热茶,也会凉。 裴云谏颤颤巍巍地起来,狠狠抓住我的手往寝屋走去。 一路上走得虽不太稳,但也算畅行无阻。 我突然发现,他的腿似乎好了许多。 裴云谏关上门,一把将我甩在榻上。 外人皆云我与裴云谏琴瑟和鸣。 殊不知三年来,我们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牢牢压在我身上,手指用力摩挲着我的唇瓣。 「你和太子,和那些朝堂上与我针锋相对的大臣们,是不是都盼着我倒台,盼着我死!」 我被压得身子发疼,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禁锢。 「夫君...夫君...误会了,妾身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将军府的未来打算。」 「你不就是想求裴宴京,让他不要去刑部告我和昭华的事,要不然你白白做了三年的将军夫人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裴云谏原本游走的手突然用力,一把扯开我的外袍,俯身将唇一点一点覆上我的脖颈。 我疯狂抽搐着身子,试图唤醒快要落入万丈深渊的他。 「夫君可是喝了些酒,要......要不妾身为您去小厨房煮一碗醒酒汤」 裴云谏用力咬住我的下巴,像是要把我揉搓进他的身体。 「我还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没想到,没想到......」 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不放,努力探出头,甚至想呼救。 但仔细想来,妻子和自己的丈夫同床,谁真的会觉得这是一场强迫的情事。 裴云谏不再说话,我也渐渐放弃反抗。 即将犯错时,外头的下人惊呼。 「将军,将军,不好了!」 「昭华郡主因为被太子殿下退了婚,现在在侯府闹着要上吊呢!」 裴云谏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身上的动作也随之一滞。 我松了口气。 他连忙起身,随意套上衣衫便匆匆出了门。 我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随手抹了把冷汗。 残废的丈夫在外失意,回了家后只能将所有怨恨发泄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妾身上。 从前看话本里这样描写,我不以为意,只当是为了博世人噱头故意写的情节引人观看。 直至今日自己亲身经历后才明白。 创作源于生活。 8 裴云谏这一去,连着好几日没回来。 有厮来报,他为了宽慰宋昭华,带着她去京郊放风筝、采桑葚、看春景... 我嫌这些事无趣,便遣了小厮,让他拿着我从前在府内闲暇时绣的手帕香囊去换了些盘缠。 裴宴京太慢,我怕是等不了他运筹帷幄了。 准备离开那日,我放了府内好几个身兼要职的下人休沐回家,又把府里接下来一年的事务安排妥当,给日益腐坏的门窗请了工匠重新修整。 趁着下人们在忙碌,我悄悄往裴云谏的书房里放了封信。 信中唯有两卷。 一卷和离书,一卷写上「看山看水看自由」。 府院后门早早停了一辆轿撵。 接我的人是曾经在侯府与我共侍过宋昭华的女婢青儿,她嫁给了自己的竹马,现在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酒楼老板娘。 见我出来,她嘴角含笑地招着手。 「夫人,准备去哪发财呀」 我被她逗笑,轻盈地上了轿。 「哪儿热闹,就去哪发财。」 「那就随我下江南娘家玩玩吧,草长莺飞二月天,此行是去是留,都由你决定。」 青儿亲切地拉着我,说个没完。 从前与旁人说好些话,都是为了讨好那些高官侯爵的夫人小姐,一场赏花席下来累得满头大汗。 现在我身边坐着好友,兜里有些闲银,前方的路是我心心念念的良辰美景。 何乐而不为。 坐上前往江南的船,我惊觉自己也才二十五。 前二十四年,我的人生分给了侯府,紧接着又分给了裴云谏。 直至今日我才明白,独身远胜一切喧嚣沉浮。 我随着青儿在她娘家住了几日,又乘上小舟在湖上玩了几日。 青儿忽地一天在舟上吐得面色铁青,匆忙下船找了大夫才得知她已有了两月身孕。 她远在京城的夫君得知消息后快马加鞭,一路南下,没到两日便到了江南准备接她回京养胎。 「挽姝,你和我伺候昭华郡主整整四年,旁人都说你比不上她半分,可我一直觉得,你虽为仆,但心思和样貌妥妥就是侯府四小姐该有的风范,别说配裴将军,就是配太子我也不觉为过。」 青儿临走前,郑重同我叙了一番。 我笑着摇摇头,赠与她我准备好的孩童衣衫。 「这小褂是我亲手缝制的,无论孩儿日后是男是女穿上都不过时,此行纵然心里不舍,可也难逃离别之意。」 「我可是你孩儿的义母,明年可千万要带着他来见我呀。」 青儿伴着她的夫君上了船。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我不禁有些恍惚。 曾和裴云谏关系更进一步时,我也幻想过我与他会不会有一天也能真正做到这样情深意浓。 可经历后才发现。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花儿如此,感情亦如此。 9 青儿走后,我在江南安了家。 先是在沿河边买了套两居的小院,围栏种瓜,圈地养鸡。 后在街市上盘了家铺子,每日靠缝补制衣为生,赚的钱一半补贴家用,一半捐给乞民。 日子久了,百姓们都称呼我为「绣花娘子」。 我的手艺传承自侯府嬷嬷。 嬷嬷心善,见我老实本分又不受侯爷重视,故教了门缝衣的活给我。 谁知我学得快,不出一月便学得通透。 不仅花样绣得好,络子打得更是一绝。 嬷嬷那时很欣慰。 「四小姐聪慧,可惜生错了地方,要是生在皇宫,可不和昭华郡主一样了。」 她私底下叫我四小姐。 我感恩嬷嬷,把绣花攒的银子都在她离府那日换成粮票塞给她。 那时我还不曾知道,有一天竟要靠这门手艺生活。 时间如白驹过隙,我在江南安居了快一年。 「绣花娘子」的称号也打响了出去。 常有慕名而来的小姐们从京城赶来,只为让我绣一身雕花的金丝长裙。 「我想给我娘子绣一身大红喜袍,再迎她进门一次。」 我如往常般在铺子绣衣,银针上下翻飞,顾不得面前的客人是谁。 「劳您把样式图纸给我瞧瞧,喜袍制作较为繁琐,可能得等上个将近一月,您确定要做吗」 我没抬头,专心托着衣裳,挑了几处口子给线打上结。 「别说一个月,就是一辈子,我也等。」 蓦地,我抬头。 熟悉的身影屹立在前。 裴云谏双眼发青,满脸疲态。 我想过有一日他会寻来,但更多是觉着他会娶了新妻。 「公子请回吧,一辈子太长,你能等,我给不了。」 我放下尚未制完的衣衫,起身送客。 裴云谏挡在铺子前,目光隐晦。 「那和离书,我没签,你回来,仍是我的夫人。」 这一年朝堂风云变幻莫测。 裴宴京的太子地位越坐越稳,听闻他并没有去刑部,而是去了北漠守关一年。 裴云谏还是和从前一样。 心情好了就去上朝气一气皇帝,心情不好就紧闭房门乱摔东西。 这些事都是我隔壁铺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说的。 周围有人惊讶地停在铺子边看戏。 「传闻说绣花娘子有个远在京城的夫君,莫不是就是眼前这位了吧。」 此声一出,路过的人和狗都停下往铺子里探去。 我紧抿着唇,出去把铺子门合上。 「你走吧,裴将军,我与你缘分早断。」 裴云谏不死心,他红着眼冲到我面前。 「你在气我那日去找宋昭华吗还是气宋昭华生辰那日我与她同席同坐」 我转过身,重新拾起衣裳继续缝补。 「我知道了,你是气那晚我对你欲行不轨之事吧,我们本就是夫妻,房事早晚都得经历。你若还未准备好,我可以等你啊。」 我缄默不语,原本轻盈的针法蓦地扎进我的指尖。 「嘶。」 裴云谏一脸关切地握住我的手。 「挽姝,我都跟你说过了,这些活都是下人才做的,你曾为宋昭华的婢女时可以做,但你现在是四小姐,是我的将军夫人,怎么还做如此不知轻重的事呢」 我甩开他,拿出柜子里的药膏抹上。 「在你眼里,人有高低贵贱,你娶我三年,心中常不满侯府隐瞒新娘一事,可从未到圣上或官府去申明此事。」 「你要的是侯府小姐的身份,至于这个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你在意的是那个人是否配得上镇国将军。我本就是庶出女儿,人生大事也由不得自己,喜欢任何人都不如找个能依靠一辈子的夫君来得实在。」 「我也曾想过与你白头到老,可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裴将军,你在乎身份地位,在乎官场上的沉浮,在乎世人对你双腿残疾的看法,在乎心上人的前程,独独不在乎自己妻子的想法。今日你找到我,我猜你又要说寻我路上万般不易,这一年你熬的痛苦悔恨。你只是不甘心而已。」 裴云谏被我说的哑口无言。 他不动声色地望着我,企图在我眼中寻到最后一丝真情。 我沉下脸,继续道。 「这些事,我称它们是将军的自卑造成的。你经历过春风得意之时,当然接受不了自己身体残缺后的失意。」 裴云谏张了张嘴,似要反驳我,可又被戳中了心事,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他颤抖着身子,眸中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哀痛。 「是了,是了,你说的没错......」 「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将军,和离书无论你签不签,我也不在意了。你的腿如今好得差不多,自然可以另娶新欢,只要不来打扰我的清静日子,怎样都好。」 我推开铺子门,势请他离开。 裴云谏像明白了什么,站起来,掸去身上的灰,坚定不移地走出门,一步两回头。 「挽姝,你说的这些,我都会改变,你信我最后一次......」 10 裴云谏在我院子对面租了个宅子,还雇了几个佣人每天给我送来不同的珠宝首饰。 我有的没收,有的被强行塞进怀里后捐给了官府修建学堂。 他有精力和我耗,就让他呆着。 这边阴雨绵绵的时候很多,裴云谏的腿疾若不常常敷着,恐怕没多久又会恢复从前。 等他自己受不了,自然就回京城了。 说来也奇怪,从裴云谏住下后,这边多了好些没见过的将士们来回巡守。 他们穿的和军营的人不同,这些人皆身披蓝盔,偶尔会换回常服在街道穿梭。 起初人们都以为是皇家驻军,后来渐渐发现,这些人似乎和官府里的兵不太一样。 大家都是平凡百姓,这些人只要不影响日常生计,怎样都行。 我总觉得蹊跷,悄悄给裴宴京寄了封信。 为了防止信件被裴云谏看见,我还特地买了只信鸽飞去京城。 三月后,江南大乱。 裴云谏起兵造反,说是要拿回往日荣威,让所有人看看镇国将军是如何再次收复天下。 城门紧闭,水路有重兵把守。 我这时才得知,裴云谏是圣上与江南歌姬私下生的孩子,歌姬妄想进宫为妃,可惜圣上不愿,但又心疼孩子,所以就把裴云谏送到三王爷手下抚养成人。 怪不得之前他在朝堂搅得如何人仰马翻,圣上都不责怪半句。 可惜裴云谏不争气,好不容易博了军功,得了名声,却要把自己亲生父亲赶下皇位。 唏嘘唏嘘。 我躲在自家院子里,连着好几日不敢出去。 直到院门被攻破,一群叛军拿着长枪指着我的脖子。 「只要你愿意从了我们将军,日后待他称帝,定封你为唯一皇后。」 我脑子瞬间开始想自己既能逃命又能不激怒他们的法子。 见我不说话,几个叛军打算强行掳我走。 几道银剑狠狠刺穿他们。 我惊得冷汗直流。 裴宴京拉满长弓,身骑骏马,在院门口直直望着我。 「他称帝孤都还没登基,他凭什么称帝」 11 裴宴京不等我反应,双手把我勾上骏马。 「你的信我看过了,父皇知道后勃然大怒,命孤从北漠归来捉拿反贼。弟弟他是个良将,可不是个忠臣,若他能理智些,当初那双腿也不至于被父皇手下的暗卫所伤......」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怪不得当初那么备受瞩目的将军会跌入深渊。 一切原都有迹可循。 裴宴京把我放下,偏过头打量着我。 「你先回京城,这边还有些事要孤处理,你放心,弟弟不会死,但估计以后的日子也不好活。」 我被送上返京的船只,裴宴京站在岸边,唇角染笑。 「四小姐,替孤好好看看孤的天下!」 河畔芳草萋萋,水波如烟。 回京后,我去探望了青儿生的小女孩。 白白嫩嫩,皮肤吹弹可破。 我常抱着孩子,爱不释手。 「太子殿下平定了江南那边的叛乱,裴云谏被打入天牢前,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自断双腿,用血在你们的和离书上写了名字。」 青儿和我坐在酒楼一间,边嗑瓜子边和我闲聊。 我权当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 「挽姝,你说,太子殿下会娶你吗」 语毕,我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万不要咒我啊青儿,一个人逍遥自在久了,再被约束,还让不让人活。」 青儿眨眨眼,忽地把房门推开。 裴宴京鼻高唇薄,鬓发乌黑如漆,如清风朗月站在我不远处。 「殿下,民女只能帮你到这了。」 说罢,青儿缓缓退出房间。 「殿下,我...」 我刚要解释什么,裴宴京却掏出一张船票。 「最近南下的百姓太多了,孤托了好些人才抢到这张,你拿着回江南吧。」 我没跟他客气,轻轻接过。 「谢殿下成全。」 他摆摆手,接着道。 「我是天宫度外人,看山看水看自由。」 我嫣然一笑。 在心里默默复念了一遍。 我是天宫度外人,看山看水看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