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不疑有他》 第1章 1 第1章 1 辛姝秘密出征十年,世人都以为她离奇失踪了,包括她的丈夫萧时风。 这十年里,他悲痛欲绝,四处搜罗与辛姝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以慰藉相思。 可当辛姝终于归家那天,萧时风却护着一位泪盈盈的新妇,对她横眉冷对。 芙蕖是我的正妻。而你,不过是抛夫弃子的妇人! 日后你就是萧府的贱妾,得向她敬妾室茶! 也好。 也好。 既如此,便没人能阻止她改嫁了。 ...... 大功告成,凯旋归来。 一别十年,辛姝归心似箭,独自纵马疾驰,把大部队甩在身后,奔向京城。 她听说,自她失踪后,萧时风四处寻找和她长得像的女子。 天香楼有个叫盈盈的歌女,和她有三分相似,他便发了狂,为盈盈挡下了坠落的房梁。 盈盈不愿嫁他,他依然一掷千金为她赎身,将人送回家中,留下黄金百两,一时传为美谈。 世人都赞萧时风重情,对发妻念念不忘。 而辛姝,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丈夫和儿女。 抵达萧府时,远远看见萧时风骑马归来。 他依旧身姿挺拔,只是鬓角渐白,眉心多了几道皱纹。 辛姝眼中泛起水雾,快步跑过去,轻唤:夫君。 萧时风转头看她,瞳孔猛地一震,随后恢复平静,既无欣喜,也无不忿。 他翻身下马,静静地站在离她两步开外的地方。 辛姝,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冷静、平淡,甚至带着客气和疏离。 那一瞬,辛姝仿若一脚踏空,跌入幽深山涧。 她以为他会质问,会愤怒,怒斥她的不告而别。 亦或惊喜地把她拥入怀中,让她发誓再也不分开。 可他只是平静道:云衡出落得亭亭玉立,很像你。 云旌......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你走的时候他刚满月,自然不记得你。 云衡是长女,云旌是次子。 当年事发突然,辛姝刚出月子就接到密旨,本以为一个多月就能回京,没想到一别就是十年。 在军中磨砺了十年的心肠,突然软了下来。 辛姝轻轻拽住萧时风的衣角,哽咽着说:对不起...... 纵然皇命难违,但家人因她日夜煎熬,就是她的错。 萧时风眉心一皱,淡然地抽回衣袍:八年前,我已经再娶了。 辛姝好似被当头一棒,怔愣在原地。 提起新妇,他眉眼舒展,眼角眉梢不自觉挂着笑意,语气宠溺。 芙蕖出身不好,性格娇弱胆小,还任性爱哭,年轻不懂事。 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要是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多担待。 看似贬低,实则字字句句皆是维护。 他真的很喜欢芙蕖。 比当初喜欢她,还要多吗 辛姝心中苦涩,惨然一笑,你不想知道,这十年我都做了什么吗 她蛰伏北辽,藏在北宫,里应外合,一举端了北辽皇族,为盛国换来数十年的和平。 哪怕情爱已逝,只视为故交,也该礼貌性地问一句。 萧时风愣了一下,冷冷地看着她: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罢了。 这十年的经历,他们的夫妻情分,都不用再提了。 辛姝原本满心愧疚,想好好弥补他的相思之苦,现在看来,只是她一厢情愿。 萧时风见她神情痛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都不介意,以后一切照旧。 但你要记住,芙蕖为妻,你为妾。 芙蕖柔弱,要是逼她让位,她就活不下去了,我不能辜负她。 都要贬妻为妾了,还讲什么一切如旧。 他忘了,辛姝从不是将就的人。 北辽十年,她遇到过更好的人,也有过片刻心动。 但她一直坚守着,不敢与人两心相许,因为她相信萧时风也是如此。 可如今回来才知道,他早就放下旧情,迎风走出了八百里。 她也该向前看了。 心中纠结了数日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是他帮她选的答案。 辛姝吩咐侍从,告诉他,我答应了。 三日后,班师回朝,陛下会降旨封她为镇国公主,但驸马的尊荣,另有其人。 第2章 2 第2章 2 萧时风领着辛姝走进府门,穿过长廊。 府里的奴仆全换了新人,景致也与往昔大不相同。 成亲那年,萧时风曾特意让人重新修筑萧府,拆了原来的小桥流水,建起翠山幽林,极力仿着辛府的模样,只为免她思家之苦。 那时,她的爹娘兄长都还在,如今辛府只剩断井残垣。 她本以为在萧家能寻得些许慰藉,却不见青竹潇潇,只见翘角飞檐。 萧时风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解释道:芙蕖不喜欢花草。 辛姝垂下眼眸,自然是以她为主。 萧时风微微一愣,眉头轻皱,一别十年,你倒是温婉了许多,也有了容人之量。 辛姝抬眸看向他,反问道:不好吗 他倏然笑了,好,自然是好,不似年幼时那般善妒,也不再逼着我赌咒发誓,此生只娶你一人。 这话实在刺耳。 两情缱绻时,说尽了山盟海誓。 如今情意散尽,那些誓言都成了可笑的嘲讽。 辛姝忽然庆幸没有凯旋而归,而是孑然一身,风尘仆仆地归来。 只有在繁华落尽、落魄潦倒之时,才能真正看清人性的丑恶。 长廊下,站着一位俏生生的素衣美人。 萧时风一瞧见她,眸中便泛起无尽的柔情。 他大步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地披在美人身上,口中轻声责备道: 你本就体弱,还站在这冷风口上,这不是存心惹我心疼吗 辛姝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这幅恩爱摸样,与他们当年别无二致,甚至,更为浓烈。 芙蕖娇嗔一笑,眸光移向辛姝,这位是......姐姐 辛姝这才细细打量起芙蕖来,竟发现她们的容貌有几分相像。 山眉水眼,袅袅婷婷,娇柔地倚在萧时风身上,显得无辜又可怜。 平心而论,芙蕖至少比她年轻五岁,两人像是两朵芙蓉,一朵已然开到颓败,一朵却含苞待放。 芙蕖的目光落向那热气氤氲的茶。 侍女捧起茶盏,递到辛姝手边。 萧时风轻咳一声,给芙蕖敬茶,以后你就是府里的妾室。 辛姝不肯接,眼眸森然,直直地盯着萧时风,质问道:我为何要做妾 你以为我不告而别,是跟人私奔,在外逍遥够了,如今年老色衰被人抛弃,才回来投奔你 而你不计前嫌,给我一个安身之地,便是宽宏至极吗 萧时风厉声反问,难道不是吗 辛姝身子一僵,我们结发为夫妻,你就这样想我我告诉你,这十年...... 砰! 芙蕖突然打翻茶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浇在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红肿。 她泪盈于睫,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怯生生地举起另一只茶杯,盈盈下拜,哽咽道。 姐姐别生气,是我不好,占了正妻之位。 既如此,妾室茶我来敬,此后我为妾,悉心伺候姐姐。 萧时风急忙将她扶起,紧紧地抱在怀中,心疼地盯着她通红的手背。 去请御医! 吩咐完下人,他转眼看向辛姝,满眼厌恶。 一别十年,你怎变得如此恶毒,非要把芙蕖逼死才甘心吗 他眼底怒火翻腾,语气嘲讽。 你如今年老色衰,名声尽毁,母家败落,举目无亲,你只有在我身边才能活下去。 我留你为妾,已是咽下耻辱,你却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来人,把她给我绑了,扔进柴房! 第3章 3 第3章 3 辛姝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谁敢动我! 拿着绳索的侍从却似未闻,纷纷朝着她逼近。 辛姝眼神一凛,抬脚便踹,一脚一个,将他们尽数踹入湖中。一时间,湖中哀嚎声四起,院中也乱作一团。 萧时风气得浑身颤抖,抬手指向辛姝,破口大骂。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若不从,我就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衡儿和旌儿! 此言一出,辛姝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瞬间顿在原地。 任由那些侍从七手八脚地将她五花大绑。 砰! 萧时风猛然将手中折扇掷出,狠狠砸向辛姝。 额间一阵剧痛,鲜血汩汩涌出,扇钉碎裂,泛黄的扇面在她脚下散开。 扇面上,高山流水,梨花开的正盛,男女横舟溪上,笑颜如花。 侧边还题了一句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 这扇子,是十五年前她们亲手绘制的定情信物。 原来这些年,萧时风手不离扇,不过是做给别人看,彰显他的深情罢了。 如今她回来了,他便能毫不留情地将这扇子砸向她,让她头破血流。 萧时风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辛姝面前,厉声道:给芙蕖敬茶! 鲜血滴落在扇面上,将画中素衣男女染得血红。 辛姝心痛如绞,眸光狠厉,你做梦! 跪下! 身后丫鬟一脚踹向她膝窝。 辛姝连日骑马本就疲惫,此刻站立不稳,猛然向尖锐的瓷片摔去。 萧时风快步上前抱住她:姝儿! 辛姝一时恍然,仿佛回到了年少之时。 那时她性子顽劣,喜欢上山下水,萧时风总跟在身边当护卫,为她挡刀挡箭,多次救她脱险。 他曾说,爱她是种习惯,是下意识的反应。 可这次,他眼中的焦急和在意一闪而过,很快被冷漠、厌倦甚至悔意取代。 夫君...... 芙蕖怯怯地唤了一声。 萧时风立刻推开辛姝,回头见芙蕖被撞坐在地上,眼尾通红,赶紧把她抱起来,小心擦去眼泪。 他转头瞪着辛姝,刚回府就闹得鸡犬不宁,不如把你赶出去! 别这样, 芙蕖柔声说,姐姐毕竟给你生了一双儿女,是你的发妻。既然惹夫君不快,那就罚姐姐...... 她指向湖心,那些被踹下水的仆从还在扑腾,把人捞上来吧。 萧时风马上点头:好主意。辛姝,你素来疼惜下人,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辛姝知道这是激将法,但湖水很深,她刚才下手又重,几个侍从在湖心快撑不住了。 她不能见死不救,也清楚该恨的是谁。 她咬牙跳进湖里。 虽是盛夏,但湖水依旧很凉,身上旧伤被冷水一激,又酸又麻。 她奋力游向侍从,一个个拽到岸边,累得几乎脱力。 当她拖着最后一个老仆向岸边游时,小腿突然一阵刺痛,鲜血在水里散开。 她低头去瞧,竟是被水蛇咬了。 意识逐渐朦胧,她用尽全力,将老仆推给前来救援的人,然后眼前一黑,在湖水中晕了过去...... 第4章 4 第4章 4 次日清晨,辛姝在柴房醒来。 小腿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衣襟间还残留着萧时风惯用的沉水香气息。 她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许久没有动弹。 世人都说女子就该相夫教子。 若是贪心,妄图谋求事业,必然会顾此失彼。 十年前她以为能平衡家国,坚信即便离家十载,也不至于落得如今境地。 是她年少轻狂,高估了情爱,也低估了人心。 她试图用建功立业的荣耀安慰自己,可心底的愤懑挥之不去。 同为秘密出征十年的副将,归家时妻儿落泪心疼,为何独独她要被贬妻为妾 是她所托非人是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错了 还是...... 她的性别本就是错 吱呀 一声,柴房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她年仅十岁的儿子,云旌。 他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眉眼间却已有了萧时风的影子。 辛姝心头一热,冲上去抱住他:旌儿,你跟我梦里长得一模一样...... 云旌却挣开她,神色淡漠:你是谁 我是你生母,是你娘啊! 娘 他低头想了想,语气冰冷,我没有娘,以后也不需要。 辛姝眼眶泛红,抓着他肩膀追问:这些年,你父亲和夫人待你如何 父亲忙,很少管我,但管教很严,总罚我抄书练剑。 云旌顿了顿,眼里泛起孺慕,夫人对我很好,父亲罚我时总会帮我求情。 辛姝心中五味杂陈。 萧时风教子严厉本无可厚非,可云旌才十岁...... 娘,你既然选择离开,为何还要回来 云旌忽然开口,你走时我是萧府嫡子,如今你回来了,我却成了庶子。 全府都知道我娘抛夫弃子,说你......与人私通。 他抬眼,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冷。 我不知该如何自处,你也从未教养过我。若你还有半点慈爱,就请离开,别把我拽入泥潭。 字字句句,冷漠残忍,仿若利剑穿胸而过。 辛姝浑身颤抖,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你才十岁啊! 没人教我。 云旌苦笑,眼底是藏不住的阴鸷,没娘的孩子,只能自己盘算。难道我说错了吗 是我错了。 辛姝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云旌虽然唤她一声娘,但那只是一个平常至极的称呼,毫无情意。 这孩子从未体会过母爱,又怎知 母亲 二字的分量 她定了定神,轻声问:旌儿,我已决定改嫁。你的继父是位英雄,他会待你如亲生子,你可以入宫和皇子一起读书。 我会为你求来爵位,保你一世富贵。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云旌听完,忽然笑了,眼神却依旧冰冷。 原来娘离开是为了权势富贵,所以也用这些来引诱我 但我和你不同,我懂得廉耻!你最好快点走,别在京城惹是生非,耽误我的前途。 句句带刺,直戳她心窝。 辛姝一时竟分不清,这孩子是在怨恨撒娇,还是真的被教坏了。 她心疼地解下头上的玉簪递过去,三日后,圣旨降下,你或许会后悔。 届时,你拿着玉簪来找我,我允你三件事,但有条件。 云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忐忑地接过了玉簪...... 第5章 5 第5章 5 午时,丫鬟送饭时压低声音,神色焦急。 大小姐被老爷逼着,嫁给他的同僚做续弦。 大小姐才十六岁,怎么肯嫁六十岁的老头子被关在房里好几天了。 辛姝气得几乎站不稳,趁萧时风带芙蕖出门拜佛,悄悄溜进云衡院中。 屋内,一老嬷嬷正絮絮念叨:大小姐,还是嫁了吧!趁你如今还是萧府嫡女,还能名正言顺地当个正妻。待你亲娘之事传扬开来,只怕以后连当妾都被人嫌弃! 云衡虚弱地躺在床上,满脸泪痕,不许诋毁我娘! 辛姝心中一暖,翻窗进去,身形如电,一掌击晕了那老嬷嬷。 娘...... 云衡声音颤抖,泪珠滚滚而下,猛地自床上扑下,紧紧抱住辛姝的腿。 娘!你没死! 辛姝离府之时,云衡才十岁。 记忆中的女儿粉雕玉琢,白胖喜人。如今女儿已然及笄,却面色苍白,身形消瘦。 辛姝紧紧将女儿拥入怀中,母女俩相拥而泣,良久,她才轻声问道:这十年,你父亲与夫人待你如何 云衡含泪摇头,泣不成声:父亲说女子当矜持自重,便将我困于这方寸之间,不得自由。 我的学问并不比旌儿差,可父亲却烧了我的书,砸了我的画架琴笛,只许我在闺阁之中绣花度日。 夫人也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她自己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生就拘着我! 辛姝明白,萧时风和芙蕖是故意养废云衡,让她只能嫁人,从此任人摆布。 幸好女儿自己看得清楚,一直等着她回来。 衡儿,娘带你走,以后没人能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云衡握紧了她的手,破涕为笑,好! 辛姝藏了把匕首在袖里,牵着云衡往外走,刚到院门,就看见萧时风站在廊下,眼神晦暗难测。 你要带衡儿去何处难道要带她去那秦楼楚馆卖笑不成 萧时风眉头紧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可忽地又软了下来,昨日是我不对。给你换药时,见你浑身伤疤,想来这些年你也吃了不少苦头。 芙蕖已将西院收拾妥当,你可以带衡儿住在那里。 辛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我不会留在萧府,我要带衡儿离开。 萧时风眉心紧皱,眼中满是不悦:我并未休妻,你依然在萧家族谱上,是我的妻,辛府也已落败,你还能去哪 我要带衡儿改嫁。 萧时风的面色瞬间苍白,半晌,嗤笑道,谁会娶你这生过两个孩子的妇人就算为妾,都进不了高门大户!你为了离开我,竟编出这种瞎话 我如今是天子近臣,有的是荣华富贵,你当初嫁给我,图的不就是这些吗 辛姝不理他,拉着云衡便要走,却被他抬臂拦下。 她愠怒,转眸瞪向他,眼中满是寒意。 你敢阻我两日后圣旨一到,你的娇妻、子女、官位,还有那累世的富贵,都将化为乌有。 你若不信,尽管一试。 萧时风怔然片刻,竟抬手探向她的额头,关切道:是不是在水里泡久了,脑子糊涂了 辛姝一掌将他的手打开,萧时风!辛府并未败落,是我奉命去办的事太过紧要,皇上才命辛府暂避锋芒,举家搬迁。 如今我回京,辛府也在回京途上!日后的权势地位,只会更胜往昔! 萧时风瞬间了然,冷脸打断她。 你攀上了谁萧王齐王太子还是当今陛下 如若不然,你一介女流,何来如此权势 真不知是哪位权贵瞎了眼,竟看上你,纵得你如此娇纵跋扈,狐假虎威。 真是小人之心。 辛姝心中暗自冷笑,懒得再与他解释,拉着云衡大踏步向外走去,冷冷撂下一句话:我们和离。 慢着! 萧时风再度挡在她面前,和离可以,但云衡她姓萧,是我萧家的女儿!绝不可能跟你走! 以后就不是了。 辛姝面无表情,八风不动,我要入宫述职,萧大人这般阻拦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萧时风狐疑地打量了辛姝好几眼,似是在揣摩她的精神状态,又似是在探寻她话语中的真假。 好,我陪你入宫! 第6章 6 第6章 6 萧府门前,华贵车马静立,雕梁画栋间尽显奢华 萧时风正欲上前询问是否有贵客临门,却见辛姝神色从容,自然而然地牵起云衡的手,登上了那辆马车。 萧时风一愣,紧随其后,却被侍从拦下。 大人,得罪了,这是侯爵形制的车马。贵府并无爵位,若大人贸然上车,恐有僭越之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侍从垂首,语气恭敬却又不容置疑。 萧时风冷不丁被拦下,剑眉紧蹙。 辛姝却仿若未闻,径直吩咐车夫:出发。 萧时风无奈,只得翻身上马,紧紧跟在马车之后。 一路上,他屡次试图向侍从打探这是谁家的车驾,可侍从皆闭口不言,将他视作空气一般。 萧时风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幼便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何曾受过这般冷遇当下气得面色青白交加。 他原以为辛姝说要进宫不过是托词,没想到她竟真的带着云衡径直入了宫门,而自己再度被拦在了宫外。 养心殿内,辛姝跪地,向皇上恭敬述职。 皇上龙心大悦,当即赐座,含笑道。 朕已命礼部拟旨,封你为镇国公主,你父加封一等功,你女儿封为县主,儿子封为贝子。 只是,朕还未想好,该给你夫君什么赏赐。 辛姝闻言,倏然起身,恭敬答道:启禀陛下,萧时风贬妻为妾,还出手伤臣,臣与他早已恩断义绝。 虽育有一子一女,但臣不愿委曲求全。臣身为天子手中之剑,岂能屈居后宅,忍辱偷生 说完,她以头触地,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准臣和离,准臣带走一双儿女。 皇上凝神望着伏地的辛姝,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朕允了。 礼部拟旨需三日,后日圣旨到,你们便可和离。 三日。 三日也好。 辛姝心中暗忖,正好借此看看萧时风的反应。 刚踏出养心殿,辛姝便被皇后传召至永和宫用晚膳。 皇后是辛姝母亲挚友,素来疼爱她。辛姝出嫁那日,皇后还特意送了贺礼为她添妆。 一别十年,皇后关切地询问着她在北辽的遭遇。 辛姝徐徐道来,云衡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起初的茫然逐渐被骄傲取代。 她第一次听到闺门之外的世界,惊天动地、刀光剑影、铁血柔情,都让她满心向往。 在云衡心中,母亲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当听到辛姝身陷囹圄、受尽酷刑、险些丧命时,皇后心疼得红了眼圈,当即赐下无数珍宝。 云衡亦是垂泪,轻声说道:母亲,别说了,我听得难受。 皇后看着乖巧可人的云衡,心中甚是喜爱。 得知她被封为县主,特赐封号清平,寓意海清河晏、四海承平。 一顿饭吃的宾客尽欢,直到宫门下钥前,辛姝才带着云衡依依不舍地离宫。 云衡已在辛姝怀中沉沉睡去。 辛姝不忍心叫醒她,也不肯让侍女代劳,亲自抱起女儿行至宫门。 虽觉疲惫,但心中满是幸福,几近落泪。 萧时风一脸阴沉地等在宫门口,双腿都几乎站僵。 见辛姝出来,他立刻追上前去,质问道:你说是述职,却在宫中逗留半日,莫不是述到陛下床上了 辛姝双眼锐利如刀,寒芒乍现,其中含着的杀意让萧时风后背一凉。 此话大逆不道,侍卫定然听见了。 若皇上因此震怒,萧时风死不足惜,但她的儿女却要背上逆臣之后的骂名。 辛姝心中的怒火越燃越旺,她温柔地将怀中的云衡安置在马车上,而后下了车,对着萧时风便是狠厉一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宫门前格外响亮。 陛下天纵英明,岂容你这般污蔑! 萧时风猛然挨了一掌,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口中弥漫着血腥,牙根都有些松动。 等他回过神来,辛姝的马车已然走远。 但......那并不是萧府的方向。 第7章 7 第7章 7 马车缓缓停下辛府门前。 辛府门前,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府内漆黑一片。 只有看守宅院的老管家,颤巍巍地迎了出来,望着辛姝,眼中满是震惊。 二小姐! 嗯。 辛姝轻应一声,抱着已然熟睡的云衡,踏进潦倒凄凉的府邸,回了出嫁前的闺房,望月楼。 屋内虽略显简陋,却还算干净。 辛姝简单收拾了一番,便抱着云衡上了床。 房门忽地被推开,萧时风出现在门口,他的一侧面庞高高肿起,静静地立在床前,眼神复杂难辨。 你既不愿做妾,那便不做,不必因背叛我而心存愧疚,更不必如此自苦。 跟我回家吧。 此处四面透风,又无侍从照料,蛇虫鼠蚁横行,就算你要惩罚自己,也不该连累云衡一同受罪。 背叛 愧疚 自苦 辛姝心中冷笑,她枕戈待旦十年,什么样的艰难困苦没经历过,早就不在乎卧榻是否舒适体面了。 而且,谁说这里没有侍从 辛姝轻打了个响指,房梁上立马跃下一名黑衣暗卫。 她淡淡吩咐:把他扔出去。 是。 房门再度被推开,这次是芙蕖身边的丫鬟,她急匆匆道:老爷,夫人突发高热,想请您回去看看。 辛姝心中一动,忽然想知道,萧时风会不会为她留下。 别走。 她声音轻柔,似一阵微风拂过。 萧时风脚步一顿,惊喜地看向她,正想扑到床上拥她入怀,可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着,心中又有诸多误会横亘,不能太给她脸。 横竖来日方长,他们有的是时间纠缠,不差这一夜。 辛姝,事到如今,你还以为可以对我召之即来吗我没有那么下贱! 萧时风得意地拂袖而去。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次日清晨,喜气洋洋的宣旨队伍如游龙般涌进破败的辛府,流水般的赏赐也随之而来。 消息传遍盛京。 原来,辛姝并非离奇失踪,而是蛰伏十年,立下奇功,被皇上特封为镇国公主! 这可是本朝从未有过的殊荣! 就连辛姝的女儿萧云衡也被封为清平县主,封号还是皇后亲赐的! 萧府。 萧时风接到儿子被封为贝子的圣旨,也是一脸震惊茫然。他使了银钱追问宣旨太监,才得知真相。 萧时风后悔不已,当即带着儿子去了辛府。 却见辛府府门焕然一新,门前挤满了前来贺喜的车马,大抵整个盛京的世家贵族都来了。 辛府大门紧闭,许久,才有管家出来赔罪。 府上荒废数年,杂草丛生,荒芜不堪,实在无颜请诸位入内。 后日亥时,公主特备薄酒,请诸位前来赏花游玩,以作答谢,静候诸位尊架。 车马这才散去。 萧时风拽着云旌,逆着人流挤了进去,我不是客,我带儿子来看公主。 云旌的手腕被揪得生疼,诧然看向萧侍奉不自觉浮起的谄媚笑意,忽觉以往自诩清流的父亲分外陌生。 府内,辛姝正在指挥仆人打扫屋舍。 回首看到云旌,她心头一软,躬身柔声问道,旌儿,你愿意陪在母亲身边吗 不愿意。 云旌拒绝得干脆。 哪怕母亲出走是为了建功立业,成了盛京炙手可热的红人,他也放不下被抛弃十年的痛苦。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以后也不会有。 看向浑身珠光宝气坐在廊下翻看礼品的姐姐,眸中渗出鄙夷。 如此轻易便能原谅,真是趋炎附势的软骨头。 辛姝虽然心疼,但也不愿勉强。 萧时风尴尬赔笑,姝儿,是我误会了你,害你受那么大的委屈。 我今日留下陪你,明日就带芙蕖过来请安,给你敬妾室茶。 辛姝只觉得好笑,你不是说芙蕖娇柔,若被贬妻为妾,就活不下去了吗 他当即答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若伤了其他,我亦无能为力。 好一个无能为力。 辛姝笑了,笑他薄情寡义,自己当年真是瞎了眼。 萧时风却以为自己一往情深,终于哄得娘子消气。 志得意满地想着,后日赏花宴,自己堂堂驸马,用什么衣冠比较合身份。 辛姝手持白玉团扇将他推开,可是我还是生气。 这样,我如今也不宽裕,想用嫁妆修缮辛府,你亲自把我的嫁妆搬来,我就不生气。 萧时风有些为难。 辛姝的嫁妆,他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但嫁妆本来就是女子的私产,她要用,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辛姝心中冷笑,步步紧逼,笑得柔和妩媚。 怎么难道那些钱财,比我这个公主还重要吗 萧时风不动声色地瞟向院内堆积如山的贺礼。 是啊。 辛姝是当朝新贵,只要稳住她,再不提和离之事,有的是泼天富贵供他享用。 你放心,我这就抬来。 萧时风足足忙活了一日,白皙的面皮被烈日晒得通红。 辛姝递给他一杯冰茶,转身拿着泛黄的嫁妆单子清点箱笼。 当年十里红妆,如今被消耗了将近一半,甚至还有许多金饰被换成了铜的。 也罢,毕竟成婚十五年,能要回这些就不错了。 辛姝隐忍不发,等着在赏花宴上,一击必杀。 第8章 8 第8章 8 夏日炎热,赏花宴被安排在夜间,亥时开宴。 辛府焕然一新,竹林清幽,单是看着就觉清爽。 曾经枯死的花草被悉数剜去,宫中赐下的极品花木填满了整个院子,池中荷花开得正盛,恍然若仙境。 刚过午时,便有宾客陆续而至。 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名门,此刻纷纷围在身着锦衣玉冠的萧时风身旁,与他攀谈起来。 恭喜恭喜,公子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就是,公主离奇失踪,公子魂牵梦萦十年,才盼回爱妻,还因此成了驸马,真是一段佳话。 当真是公子的痴情感天动地,这才许你一生富贵,高枕无忧。 我朝没有驸马不能为官的规矩,公子却才官居四品,实在不太相配。 立刻有人反驳道:你懂什么有公主为妻,想要什么官没有 就是,公主父亲被加封一等公,驸马至少也要官居三品吧说不定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萧时风被众人吹捧得飘飘然,仿佛站在了云端之上,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望月楼内,辛姝正细心地为云衡束发。 屏风外,站着年过半百的李大人,也就是萧时风给云衡安排的夫君。 看他形貌猥琐,体态臃肿,辛姝眉心一皱,这门婚事,我并不十分满意。 李大人陡然一惊,当即扑通一声跪地,声音颤抖地说道:县主身份高贵,正当妙龄,臣无才无德,垂垂老矣,如何配得上 就算公主不提,臣也不敢相配,臣这就退婚,绝不损县主名誉。 云衡震惊地看向屏风,她为了这门婚事绝食数日,以命相挟,没想到母亲竟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其打发。 辛姝扳过云衡的脸,拣了一支珍珠垂帘金步摇插在她鬓上,淡淡笑道:多谢。 李大人走后,云衡崇拜地看着母亲,娘,你好厉害啊! 辛姝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是我厉害,是权力厉害。 你父亲对我前倨后恭,花园里挤满了巴结讨好的人,李大人见我有不悦,便立刻退婚。 皆因,我有权力。 云衡连连点头,娘真厉害,我要一辈子陪着娘! 辛姝忽然板起脸,若有朝一日,皇上不再器重我,那我的爵位权力都会随风而散。 权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真正可靠,你该想如何建功立业获取权力,而不是依附他人。 任何人都不能成为你的依靠,就算有,也是暂时的。 云衡似懂非懂,所以娘亲离京十年,就是为了获取权力吗 难道权力比儿女更重要,还是说,娘亲自信,只要掌握了权力,就不会跟儿女离心 辛姝苦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秘密出征时,连能不能活着回京都不知道,哪里敢奢求这些呢。 权力也有无能为力时,便是人心,你弟弟......怕是要跟我彻底离心了。 何止离心。 是从未交过心。 黄昏过后,花园内遍挂彩灯,灯火辉煌。随着一声唱和:镇国公主到!清平县主到! 喧闹的花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跪地行礼。 辛姝身着华服,携着云衡在主位坐定,刚叫了平身,宫中便降下圣旨。 公主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特赐公主休夫之权,若萧时风德行失范,公主可凭旨休之。 满座皆惊,宾客们纷纷低声议论。 从未听说过女子休夫,就算是公主,也不该乱了纲常吧 你懂什么,这是给公主制衡驸马的手段,谁不知道萧时风续弦的事 我看这圣旨用不上,萧时风可是苦等发妻十年!乃是盛京第一深情,怎会舍得休呢 什么苦等,他这些年娇妻美妾不断,得意的很呢。 萧时风面色铁青,上前单膝跪地,谢陛下隆恩,臣必当反躬自省,谨慎侍上,以免沦为笑柄! 晚了。 辛姝站起身,举起圣旨,扬声道,萧时风贬妻为妾,德行有亏,薄情寡义。 本宫凭旨休之,此后一别两宽,再无纠葛! 第9章 9 第9章 9 满座哗然。 原以为这不过是场平平无奇的赏花夜宴,却不想到竟有这么大的热闹可以看。 满席宾客皆敛了笑闹,只竖起耳朵,恨不能将眼珠子也钉在院中二人身上。 萧时风那张脸白得像新丧,眼底血丝迸得通红,半晌才从喉间挤出颤抖的声音。 你......要休我 他眼眶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模样瞧着倒有几分诚挚。 青梅竹马的情分,结发夫妻的缘分,你失踪十年,我哪日不是望穿秋水 我掏心掏肺待你,哪点对不住你你凭什么休我! 那话喊得撕心裂肺,连他自己都信了三分,倒叫旁人瞧着像真受了天大委屈。 辛姝只冷笑一声,凤目微挑,凭本宫是镇国公主,有这休夫的权力! 来人!她扬手一挥,声如碎冰,把他拖出去! 侍卫上前拿人时,萧时风竟如泼皮般抱住廊柱死不撒手。 方才还风光无两的新驸马,此刻发冠歪在一边,锦袍扯开半幅,玉簪子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哪还有半分人样 母亲! 云旌从人堆里冲出来,挡在萧时风身前,小脸涨得通红: 父亲对你情深义重,就算你是公主,也该顾念夫妻情分,怎能如此折辱! 辛姝静看着儿子,眸光冷得像腊月寒潭:哦你且说说,他如何个情深法 父亲心里念的全是你! 云旌梗着脖子道,府中姬妾哪个不是眉眼像你就连夫人,也有七分与你相似! 他抱着夫人时,心里想的却是你! 还有那些悼亡诗,京城谁没读过字字泣血,连街头老妪听了都掉泪,这般深情,母亲如何就瞧不见 萧时风那些酸诗确是传遍了盛京,当年辛姝在北境偶闻时,也曾对着月光落过泪。 可如今再听,只觉满耳荒唐。 云旌还在振振有词,父亲做到这份上已是不易,难道要他学那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不成 这话叫辛姝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笑意。 世人向来如此——男子三妻四妾,只要寻个 肖似亡妻 的由头,便是情种;女子若守节,至多落个十八日皇后的虚名,过后还是要被戳脊梁骨。 她懒得与孺子争辩。 比起口舌之争,她这十年在北境杀出来的赫赫战功,才是最硬的道理。 辛姝忽而起身,素手摘下额前金步摇。 那如玉般的额角上,一道细长疤痕赫然在目。 我与他曾有把定情折扇,他总拿出来说睹物思人。 她声音平平,却带着刺骨寒意,可我回京那日,尚不是公主,他逼我给那夫人敬妾室茶。我不肯,他便拿那扇子将我砸得头破血流。 这道疤上就是证据。 众人看向萧时风的目光,顿椒多了几分鄙夷。 本想顾全些体面,既然有人非要扒开来看, 辛姝抬手,把东西抬上来。 只见下人抬来几口朱漆大箱,箱盖掀开时金光刺目。 她随手捻起一只金镯子,哐当 掷在萧时风脚边:萧府吞了我多少嫁妆,拿黄铜充黄金糊弄我,当本宫不知 这些‘金子’便赏了你,权当休夫的遣散费! 她顿了顿,声如金石,从今日起,你萧时风便是我辛姝的弃夫! 嗤笑声像水纹般在席间漾开,众人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盛京第一个被公主休掉的男人,往后怕不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萧时风气得浑身筛糠,面皮涨成猪肝色,破口骂道:辛姝!你人老珠黄还始乱终弃,抛夫弃子,不得好死! 你在外面十年,指不定被多少男人睡过,除了我,谁还肯要你这破鞋! 掌嘴! 辛姝冷喝一声。 侍卫上前左右开弓,啪啪 两记耳光扇得萧时风眼冒金星。 他还想骂,却被人抓起一把泥巴塞了嘴,只能发出 呜呜 的怪响。 此时早有人偷偷打量辛姝。 她虽年近三十,鬓角染了星子白,眼角也有了细纹,肌肤不如深闺贵女细腻,额间还带着伤 —— 可那眉眼间的英气,骨子里的威仪,偏偏叫人挪不开眼。 尤其是那双眸子,冷冽中透着成熟风韵,端的是不怒自威。 有人心思活络起来:公主当众休夫,莫不是想再择良婿做公主的丈夫虽不能纳妾,可背靠镇国公主这棵大树,仕途岂不是平步青云 念及此,早有胆大的男子 噗通 跪地,声音谄媚: 公主身边岂能无人伺候臣愿为公主鞍前马后! 这头一开,其余人也顾不上脸面了。 臣与公主年岁相当,又同经风霜,最懂公主心意!此前臣迟迟未娶,原是在等公主啊!求公主给臣一个机会! 臣虽年长些,但疼人懂礼,正好新丧了妻室,定能把公主伺候周全! 若蒙公主垂青,莫说公主养面首,便是要臣做什么,臣都心甘情愿! 更有甚者,一脚把自家未及弱冠的儿子踹出来:我儿生得俊秀,可入公主府当差! 珠帘后,云衡看得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母亲此举定会引来非议,甚至被言官唾沫淹死,却不想竟成了这般光景。 无数男人争着抢着要做母亲的夫婿。 这便是权力的力量吗 就在此时,一道沉冽男声自殿外传来: 娘子!为夫来迟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玄衣男子大步流星而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逸如神,周身气势迫人。 那是...... 祁王世子洛明川 有人倒抽凉气,指尖抖得差点碰翻酒壶。 这名号在北境战场上如雷贯耳,传闻他十七岁挂帅,杀得蛮夷闻风丧胆,铠甲染血时连乌鸦都不敢近前。 此刻他大步跨到辛姝身侧,众人这才看清他眼角眉梢凝着的郁色,明明是威凌天下的杀神,此刻望着辛姝的眼神却透着几分委屈。 辛姝抬眸看他:你怎来了 我若不来, 他低眸看着她,语气有些埋怨,怕是要眼睁睁看着你再选个驸马,把我又丢在一旁了。 第10章 10 第10章 10 满座皆惊。 宾客们交头接耳的声浪几乎掀翻殿顶。 这趟夜宴真是没白来!先看公主休夫,这会儿居然还能看到祁王世子抢亲! 谁说不是呢祁王世子镇守北境这些年,京中多少贵女想瞧他一眼都难,没想竟是公主的...... 话未说完便被旁人捅了捅腰眼,那人压低嗓音咋舌,方才还觉得萧时风是个俊人,如今往祁王世子跟前一站,简直是泥胎配美玉! 可我听说世子比公主小了五六岁呢,这年岁...... 你懂什么! 立刻有人嗤笑打断,祁王府手握半壁兵权,世子要娶谁还需看年岁没见人家往公主身边一站,那气势就把满殿男人都比下去了 正闹得沸反盈天,忽有人竖起食指噤声:瞧着!云小公子要说话了! 只见云旌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从人群里扑出来后,从胸前掏出一枚羊脂玉簪。 他 噗通 跪在辛姝面前,母亲曾说,凭这玉簪能应孩儿三个愿望......求母亲应誓! 辛姝望着儿子颤抖的睫毛,心头像被针扎般发紧,长叹道:旌儿,随我来。 说罢又侧头看向洛明川,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是夫妻,明川,替我照看宾客,方才多有失礼,还需你代我赔罪。 洛明川闻言眼底瞬间亮如星火,挑眉笑道:公主吩咐,为夫自当遵命。 那声 为夫 喊得掷地有声,惊得周遭倒抽气声此起彼伏。 凉亭月影下,风卷着荷香掠过。 辛姝屏退左右,见云旌仍固执地跪着,轻声问道:你要求什么 少年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第一,无论父亲做过什么,母亲都不能休他。 第二,母亲此生不得再嫁,更不能养那些......那些登徒子。 第三,母亲必须留在盛京,半步也不能离开! 云旌心中所求,不过是能有个相夫教子、忍辱负重留在内宅给他慈爱的母亲。 可辛姝,注定不是他理想中的母亲。 于是,云旌恨她的野心,恨她的功绩荣耀,恨她不是自己心中完美的母亲,不惜用世俗伦理将她紧紧框住。 辛姝的心尖骤然发紧,却又在瞬息间敛起柔色:你拿什么换 云旌一愣,坚定道,我的命,我的前程,我往后的整个人生!只要母亲肯应下,孩儿...... 孩儿必当晨昏定省,再不计较从前! 你明知这样会让我痛苦一生,也要坚持辛姝的指尖掐进掌心。 旌儿,你父亲逼我给芙蕖敬妾室茶时,可曾想过我的死活洛明川能给我的,是萧时风永远学不会的敬重。 敬重又是这些空话! 云旌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兽,跳起来嘶吼着,十年前你为了军功抛我而去,十年后你用权势抢我父亲!你总说对我有愧,可你做过什么 你不肯做个安分母亲,又不肯放我们父子生路,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他边哭边退,脚下一滑险些栽进荷塘。 辛姝慌忙去拽,却被他狠狠甩开手腕,快步跑开。 看着儿子踉跄跑远的背影,她垂在身侧的手还保持着抓取的姿势,指缝间渗出血丝来。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洛明川才从月洞门阴影里走出。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洛明川才从月洞门阴影里走出。 他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将辛姝扶到石凳上,蹲下身,轻柔拂去她膝上灰尘。 娘子,你没有错,无须自责。 云旌也没错,他才十岁,不懂人生多艰,等大些就好了。 横竖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辛姝默默颔首,随即忽然抬眼,你刚才叫我什么 娘子啊。洛明川立刻攥住她的手,方才侍从都传话了,说你松口肯考虑婚事。我寻思着,先叫着总不亏吧 我只是 考虑 。 辛姝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洛明川霎时垮了肩,委委屈屈地晃着她胳膊。 那要怎样才肯嫁我把北境缴获的夜明珠全给你还是把祁王府的田契都改成你名字 辛姝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泪珠却滚了下来。 等两个孩子都接受你了,我就嫁。 第11章 11 第11章 11 正在花园里待客的云衡,忽见云旌含泪跑出来,急忙上前将他抓住,拉进了一处无人厢房。 云衡轻轻抬起手,温柔地拭去云旌满脸的泪痕,轻声劝道:旌儿,母亲的决定,岂是我们能轻易动摇的,你又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 云旌对姐姐尚有几分依恋,此刻哭得更凶了。 云衡倒了茶水给他,柔声道:这些年母亲不在身边,都是我照顾你、护着你。可我也不过才十岁,哪里懂得如何照顾襁褓中的婴孩。 后来你启蒙读书、拜师习武,父亲待你严苛,夫人又面热心冷,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愧疚自己不能时时护着你。 如今母亲回来了,世子也定会将我们视如己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都爱你。 旌儿,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可你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的痛苦里,毁了自己的现在和未来啊。 云旌忽地后退两步,冷冷地看着她。 姐姐,你能放下过去,是因为母亲养育了你十年,你得到了足够的爱,你信任她、敬爱她,以她为荣,所以你有勇气走向未来。 我呢我刚满月她就一走了之! 我从不知母亲是什么滋味,乳母也不疼我。上了学堂,才知自己跟旁人不同。 我总缠着你给我做点心,因为别的同窗都有母亲亲手做的点心,就我没有。 后来他们笑我,欺负我没娘,把我的食盒打翻,把我写好的功课撕掉,害我被先生责打,回家后,又是一顿板子......这都不算什么,我受到的屈辱,你永远不会知道。 云衡听得愕然,含泪问道,你在学堂受辱,为何不跟我说 说了又能如何呢 云旌反问,难道你一个闺阁女儿,能闯入学堂为我撑腰吗 父亲虽然严苛,但他为我请名师、择学堂,悉心培养我,在我高热时不眠不休守在我身边。眼下父亲落难,我不可能弃他不顾。 姐姐喜欢权势富贵,姐姐留下便是,不必来劝我。 我也想向前看,我也想拥有母亲,可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 云衡鲜少跟弟弟如此长谈,此刻才怔愣地发现,原来素来乖巧上进的弟弟,竟如此心重。 她哑然半晌,才缓缓开口:母亲是有苦衷的,这十年,她在敌国受尽屈辱...... 云旌厉声打断她,我不苦吗 只因我的痛苦换不来爵位,比不上她的痛苦高贵,所以便要无条件为她的痛苦让路 咚。 房门被敲响。 云衡开了门,看到母亲辛姝和洛明川并肩站在门外。 洛明川提着宫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云衡说道:天悦坊的戏班子到了,正在花园唱《穆桂英》,听说县主喜欢,特意来请你。 多谢。 嗯。洛明川应了一声,凝神看向云旌,心中有些为难。 他知道该怎么宠爱小女孩,也有自信让云衡不反对这桩婚事,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满眼泪痕的云旌。 云旌却是满含敌意的盯着他,看我干什么 洛明川一愣,但想起小男孩大多慕强,他每每听到父亲在战场杀伐的事迹,都会骄傲的挺直腰板。 于是,他蹲下身与云旌平视,赔笑道:看你年纪虽轻,但英姿勃发,听闻你自小习武,你善用什么兵器跟我过几招如何若你能赢我,我就求你母亲回心转意。 云旌显然不吃这套。 看着即便蹲下,也巍峨如山的祁王世子,他紧皱眉头,眼中满是厌恶。 别用逗小孩的话来哄我!跟我交手,亏你说的出来!我呸!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奸夫! 啪! 辛姝一掌扇去,力道不大,却也在云旌脸上留下了些许红印。 洛明川急忙劝道,别打别打,夫人,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我没事。 云旌震惊地捂住脸,眼中更添愤恨。 辛姝正色道:旌儿,就算你不认他是长辈,也不能出言辱骂,更不能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拿无辜的人撒气! 她不只是为了维护洛明川。 而是见多了官宦豪门动辄打骂甚至虐杀奴仆泄愤,于是惊觉云旌有这个苗头,便立刻掐灭。 至于严厉管教会不会更添隔阂,横竖隔阂已经很深了,不差这一点。 跟世子道歉! 我不道歉!有本事你杀了我! 辛姝蹲下身,与他平视,我不会杀你,你是我儿子,我永远爱你。 但我知道你恨我,你若不道歉,我就把你扣在府里,让你日日夜夜只能与我在一起。 想到那个场景,云旌便是一阵胆寒。 他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说道:世子殿下,我错了!不该出言侮辱你!求你饶恕! 第12章 12 第12章 12 夜色渐深。 云旌道歉之后便快步跑走,生怕被母亲扣下。 洛明川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长叹一声,你这是何必他还是个孩子。 辛姝亦是满心无奈,轻轻叹息。 她打云旌的那只手微微发热,止不住地颤抖,满心都是心疼。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心思太重,因为有太多事只能独自面对,逞强不肯示弱。 这样的人,最烦被当成孩子,你以为的宠爱在他看来是轻慢蔑视,把他当成大人去沟通敬重,也许会好些。 洛明川瞬间恍然大悟,赶忙看向站在一侧的云衡。 他深知自己杀伐之气太重,害怕吓到这小姑娘,于是连忙满脸堆笑,认真说道:那我们县主也是大人了。 县主,我对你母亲一片真心,也真心疼爱你和云旌,希望能跟你们成为一家人。 但我从未当过父亲,更别说继父了,我不知该如何对待你,也害怕一味的宠爱照顾,会让你感觉被轻视,甚至是被逼迫。 你不要把我当长辈,我们平等沟通,倘若你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需要我做什么,都直接了当地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顾虑,可以吗 云衡毕竟是青春正好的女孩子,又鲜少见外男,猛然被男子这般真诚地说了一大车的话,顿时有些惶恐害怕,又有些感动。 她紧张地拽着母亲的衣角,怯声道:世子......你首先不要这样笑......我,我害怕。 辛姝仔细去瞧,发现洛明川正好站在灯上,昏黄的烛光从下巴向上照,照得他双眸一片漆黑,加之用力过猛的堆笑,确实分外骇人,宛如地府恶鬼。 是有点恐怖。辛姝忍不住说道。 洛明川闻言,赶忙后退两步站到灯火通明处,自然扬起嘴角,眼神真挚慈爱。 好,那我再笑一个。 辛姝和云衡都被他的笑意感染,不自觉会心一笑,盘旋在心中的沉重被悄无声息地化解。辛府之中,一片其乐融融。 而萧府,却是一片腥风血雨。 祠堂里,萧时风的父亲萧渊高举藤鞭,怒目圆睁地质问:公主为何休你 萧时风跪在坚硬石砖上,无形的寒气顺着膝盖向上爬,他垂首,无颜去看眼前历代萧氏祖先的牌位。 他低声道,因为我续弦另娶。 啪! 萧渊当即一鞭狠抽在他背上,白衣应声而破,留下一道狰狞血痕。 事到如今你还敢隐瞒!你以为我年纪大了,就眼瞎耳聋任凭你欺瞒吗 啪! 又是一鞭,萧渊曾是武将,虽年过七旬,但底子还在,这一鞭打得他冷汗直流。 我当年煞费苦心,安排你跟辛姝一起长大,就是看出此女命格不凡,必成大业,能兴旺萧家!可你呢! 啪! 萧渊气得面色铁青,大吼,你成了本朝第一个被休弃的男子!你薄情寡义殴打发妻之事传播盛京! 啪! 萧时风疼的几乎晕厥,再也支撑不住,跪趴在地,尽力蜷缩身子,也不敢躲避父亲的藤鞭。 萧家扎根京城两百年,人才辈出,风光无限,虽也有子侄不成器,但无非就是聚赌好色不堪大用,你呢! 啪! 你把萧家的脸都丢尽了!萧家从未有过如此屈辱! 我就算是死,都不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是我教子无方啊! 萧时风被公主休弃的消息传到萧府时,萧渊被气到吐血,捂着刺痛的胸口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险些没被当场气死。 看向脚下伤痕累累的儿子,他眼前发昏,有些站不稳,扶着石柱缓了缓。 再度举起藤条,不停地抽打在萧时风背上。 云旌刚回府,就听闻父亲被祖父叫去祠堂,匆匆赶去。 看到父亲浑身是血瘫倒在地,连呻吟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他猛地扑到父亲身旁,不停地磕头求饶。 祖父!别打了!父亲罪不至死啊! 第13章 13 第13章 13 萧渊扬在半空的手陡然一滞,心口那如针扎般的刺痛,竟也稍稍缓和了几分。 旌儿,你既当时在场,可曾尽力劝阻 孙儿尽力了! 云旌问心无愧,虽没能让母亲收回成命,但他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他毕竟才十岁啊! 萧渊仍是不满,厉声质问,那你回来做什么 为何不留在辛府,以死相逼跳湖、撞柱、自刎,有的是办法! 你这就回去,跟你姐姐云衡痛陈其中利害,一同以死相逼。 辛姝就算舍得你,也定舍不得云衡,难道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女赴死不成 云旌闻言,不禁一愣。 他自幼丧母,对亲情愈发渴望,一心立志要做个孝子。 这些年,他殷勤侍奉祖父,从未有过丝毫忤逆。有时祖父心情愉悦,会亲自教他习武,也会责骂父亲教子过于严苛,不该将他养得这般瘦弱矮小。 那些时光,于他而言,是难得的温暖与美好。 可如今,祖父为了萧家的声誉,竟要他们姐弟二人以死相逼。 萧然觉得此计甚妙,当下便寻来一把细长的匕首,递到云旌面前,神色肃穆道:拿着,速去! 匕首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云旌迟疑不解,眼眶红了,颤声问, 若母亲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呢若我因此而丧命呢 萧渊皱眉不语,眼神更加肃穆。 云旌后退两步,再度叩首,热泪滚滚而下。 祖父,孙儿斗胆一问,是孙儿的性命重要,还是萧家的声誉重要 他心中明白,这两者本无可比拟,但他毕竟是萧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 若他死了,萧家断了香火,徒留那虚名在世,又有何用 萧渊诧然看着云旌充斥着期待和悲痛的眼神,沉默良久,终是痛骂一声:愚蠢! 啪! 萧渊猛地抬起那血淋淋的藤编,狠狠抽在云旌身上。鞭痕从肩头一直延伸至腹部,鲜血汩汩涌出。 云旌疼得冷汗直流,只觉生不如死。他从未想过,被鞭打竟会如此疼痛,仿佛身体被生生劈开,灵魂也被无情撕裂。 今夜,他被母亲掌掴,是为了教导他不可拿无辜之人撒气。 而此刻,被祖父鞭打,却是逼他拿起匕首,前往辛府以命相挟。 莫说是你的性命,就算是我的性命,你父亲的性命,乃至阖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也比不上萧家的声誉重要! 血泪簌簌落下,云旌彻底绝望。他抬起猩红的眼睛,质问,难道我就该死吗 萧渊再度扬起藤鞭,可看着孙儿尖锐愤恨的眼神,没来由地后背一凉。 将藤鞭砸在地上,他大踏步向外走。 你贪生怕死,那我去! 我去跪求公主原谅,她若不肯,我就进宫求皇上,血溅养心殿。就算豁出这条老命,萧家也不能出弃夫! 萧渊踏出祠堂时,才发觉,素来孝顺的孙儿竟半点阻拦之意都没有。 甚至没有假意劝上一句,明知他此去可能一去不回,却依旧沉默不语,眼睁睁看着他去赴死。 贪生怕死! 自私不孝! 这就是他精心教养出来的子孙。 他忽觉满心悲凉,喉头腥甜,仰头看着明月,惨然落泪。 萧家,难道真的是要完了 他将那股腥甜强行咽下,强撑着身子走出萧府。 即便行将就木,也要拼尽全力力挽狂澜! 待他到达辛府门口时,赏花夜宴恰好结束,宾客们鱼贯而出,眉飞色舞地交谈着。 大致意思便是:今日真是不虚此行!这出戏可比南曲班子精彩多了!! 萧渊知道,这是在说萧府的丑事,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趁着人多,他在辛府门口朝天一跪。 叩首道,罪臣萧渊,跪求公主收回成命! 第14章 14 第14章 14 辛府,望月楼。 云衡早已沉入梦乡,辛姝半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这时,侍女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 公主,萧老将军此刻正跪在府门口,逼着您收回成命呢。 辛姝闻言,心中一惊,只觉此事棘手至极。 收回成命 那是绝无可能的。 当日于养心殿中,她不过求个和离之旨,是皇上彻查缘由后,破例赐了她休夫之权,她不过是顺应圣意罢了。 若此时出尔反尔,皇上的天威何在 但辛萧两家本就是世交,她父亲跟萧老将军是战友,情意深厚。 何况萧老将军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半生倨傲,临老面对如此屈辱,只能舍下颜面跪在辛府门口乞求。若是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被当场气死,后果不堪设想。 辛姝身为国朝唯一一位凭奇功被封为公主的女子,这份殊荣本就惹得朝野上下非议不断。 若萧老将军因她当众休夫之事而死,那些本就看不惯女子身居高位的朝臣定会借题发挥,拼了命地弹劾她,定要将她从这高位上拽下来,甚至可能捏造罪名,逼皇上降罪于她。 到那时,莫说她出生入死十年才换来的地位荣耀毁于一旦,就连辛家也难保不被牵连。 辛姝睡意全无,起身坐到妆台前开始梳妆,我去府门口瞧瞧。 侍女赶忙劝道:世子吩咐过了,不必惊扰公主,说此事大可交由他来处理。 倒也是。 她身份特殊,若是出面,多有不便。 但洛明川就不一样了,他是外人,萧老将军总不至于跟一个没什么交集的小辈撒泼耍横。 辛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洛明川客居的采星院等他。 她百无聊赖,不经意间看到洛明川床上放着换下的衣物,便吩咐下人进来收拾。谁料,竟瞧见那洁白的中衣上挂着干涸的血痕,位置恰在心口处。 他受伤了! 她的心狠狠一颤。 夜色越来越深,云旌却一动不动的跪在萧府祠堂。 幽微烛光一盏盏无声湮灭,极为简短的人生飞快在脑中掠过,他惨然苦笑。 原以为留在萧府,就能握住生命中仅存的温暖。 他甚至幻想过,也许父亲失去母亲和姐姐后,会更加疼爱他,祖父也会更加重视他。 可结果呢 他得到的,是当胸一鞭,是那把逼他去死的匕首。 原来,连这点赖以为生的爱,也是虚假的。 云旌望着地上匕首,像是找到了救赎,他捡起,对准细弱脖颈。 也许,来生,他就有人疼了。 铛! 暗处忽而射来一枚石子,将他手中匕首打飞。紧接着,黑衣暗卫从廊上纵身跳下,对着他恭敬行礼。 公子,公主吩咐我们照看你,萧府不宜再留,请您立刻跟我们走。 母亲...... 云旌热泪滚滚而下,声音哽咽,还肯......要我吗 他那样忤逆母亲,还痛骂母亲的朋友,母亲竟还爱着他吗 当然!公子,我们一定要带你走,请你不要反抗,免得我们没轻没重伤了你。 云旌忽然像个寻常的十岁小孩般,崩溃大哭起来,对暗卫张开双臂,带我走! 被暗卫抱在怀里,他看向躺在血泊里生死不知的父亲,心中一阵不忍。 把父亲也带走。 第15章 15 第15章 15 月上三更,洛明川才回采星院。 瞧见屋内燃着烛火,他心念一动,推开房门,惊喜看到辛姝坐在床边等他。 盛夏炎热,她不着粉黛钗环,素面朝天,乌黑的长发只是随意在脑后挽了个髻,垂到胸前。 清透的大袖衫内穿着嫩绿色抹胸,更显肌肤瓷白如雪,美的他胆战心惊。 她打扮的家常温婉,就那么闲闲坐着,静静的瞧着他,好似这样的场景,已经有过无数次。 娘子。洛明川轻声唤道,声音中满是眷恋与柔情。 他经常在梦中遇见辛姝,可那些旖旎绮丽的梦幻泡影,全加起来,也比不上此刻分毫的真实与美好。 娘子。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紧接着,他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辛姝下意识想挣脱,可又怕碰到他的伤,于是只能任由他抱着 我处理好了,你别担心。 他抱得太紧,辛姝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跳得好快。 怎么处理的 萧老将军跪在府门口不成体统,也不肯进来相商,我见他面色青白,就把他打晕了。 辛姝的声音陡然升高,打晕了 别急,我将他打晕抬进客房搭脉,发现他虚的不成样子,几乎随时能入土。我给他施了一套固元针法,他面色红润了许多,应该能睡个好觉,也能多活几天。 辛姝松了一口气,悬在心里的事终于落下,你做的很好,幸好有你在。 轻轻将他推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 她轻轻将他推开,目光落在他捂住心口的手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与心疼。 洛明川下意识捂住心口,辛姝解开他的衣扣,果然看到染血纱布。 她的心猛地一揪,眼中满是担忧。 这是我练功时无意伤到的,这点小伤不足为道,已经快好了,你别担心。 辛姝充耳不闻,将他的纱布解开,仔细查看伤势。看到伤痕不足一寸,既不深也无感染,她才稍稍放心。 她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心中暗自责怪自己关心则乱。 洛明川再度抱紧了她,娘子,我本以为,收到消息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于是我受了伤也不敢迟疑,不眠不休奔赴进京,生怕晚一步,你就被人抢走了。 这样抱着你,感受着你担心我,听着你的心跳,我的幸福远胜从前,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哽咽。 娘子,你带给我的幸福,我此生难报,只求留在你身边,让你也感受这份幸福。 娘子,别嘴硬,你心疼我,你心里有我。 洛明川的呼吸渐渐粗重,洒在她肩头上,娘子......别走。 辛姝的手从洛明川的里衣探进去,摸到他精壮的腹肌,她红了脸,声音绵软。 好,不走。 淡香疏影,芙蓉账内鸳鸯交颈,恨鸡声,天已明。 第16章 16 第16章 16 次日清晨。 辛府,按时起身用早膳的唯有云衡。 旁边站着一夜未眠的老管家。 管家头晕目眩,他昨夜好不容易送走宾客,安顿好被打晕的萧老将军,就听闻,云旌和萧时风被暗卫带回。 他不敢深夜惊扰公主,将云旌安顿在客房,请来大夫看伤,处理好云旌的伤口后,又求着大夫顺便去看萧时风,大夫说他伤重昏迷,但无性命之忧。 云衡听得咋舌,真是好大一个家,等姥姥姥爷和舅舅舅妈表哥回京后,这府里怕是要更热闹了。 管家打着哈欠,向云衡引荐了一位妇人。 小姐,这是盛京有名的女先生,人称柳嬷嬷,曾在宫中做女官,伺候过皇后娘娘。 嬷嬷不仅博古通今、学识渊博,更是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笙箫管笛无所不精。 嬷嬷原是教授昭阳郡主的,公主亲自入宫求了皇后娘娘,才为小姐请来嬷嬷。 不过只有每日上午两个时辰,嬷嬷下午要去昭阳郡主府上。公主一片苦心,请小姐莫要推辞。 云衡怎会推迟。 母亲竟这般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很久都没有体会被人重视疼爱的感觉了。 云衡恭敬行礼,萧云衡拜嬷嬷为师,必当尊之为母,谨守师训,请嬷嬷严加教导。 日上三竿时,云旌醒来,愕然发现胸前伤口几乎不疼,吓得他以为自己已登极乐。 解开纱布看了看,才知他睡熟后,被丫鬟敷上了巨量的飞马草,飞马草可止疼消肿,但极为昂贵,几乎跟黄金等价。 想起父亲总说男儿流血不流泪,纵然生病受伤也逼他习武读书,永远把他的感受抛在一边。 恍然发觉,原来真正有人在意他的痛苦。 可他,却对着珍视疼爱他的人,说尽了伤人的话。 此时,书房里,云衡正在专心听柳嬷嬷讲《孝经》。 云旌来寻姐姐,看姐姐听得专注,便不打扰,静静坐在一旁。 他五岁启蒙,早将孝经倒背如流,自以为懂得如何做孝子,但现在,他迷茫了。 时至正午,柳嬷嬷告退。 云旌起身行礼,谦虚问道,嬷嬷博学,在下有一事不明,斗胆一问。 若我谨慎侍奉尊长,问心无愧,尊长却逼我舍命换取家门荣耀,该当如何 柳嬷嬷工作繁忙,尚且不知辛萧两府的腥风血雨,心无顾忌,坦然道。 公子至孝,但孝并非盲从,若尊长之命有悖忠义,当弃孝尽忠。 若尊长固执己见,坚持要求公子舍命,须知父慈子孝,尊长慈爱,子孙才需孝。 反之,若尊长不慈,子孙也无须孝。 云旌豁然开朗。 昨夜,他自以为被逼上死路,险些自刎而死,回头再看,才知只是无法化解当下的痛苦,是情绪被逼到了尽头,不是处境,更不是人生。 只有当过去的美好被撕烂,露出血淋淋的狰狞假面时,云旌才能放下过去,向前看。 云衡皱眉问道,旌儿,昨夜到底怎么了舍命换取家门荣耀这是什么意思 她满脸担忧,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哪儿了是怎么伤的给我看看。 云旌淡然一笑,避开了姐姐的手,姐姐,是我错了,你陪我去跟母亲认错好不好 云衡展眉笑道,好! 第17章 17 第17章 17 正巧侍女前来传云衡去望月楼用午膳,云旌也一同前往。 一进望月楼,云旌便看到母亲辛姝端坐桌前。刹那间,他眼眶一热,当即跪地,声音带着哽咽:母亲,孩儿错了。 辛姝赶忙蹲下身,双手细细地摩挲着他的面庞。 一夜未见,眼前的儿子憔悴不堪,口唇发白,双目凹陷,眼神中满是悲绝。 辛姝心疼得不行,轻声说道:好孩子,快起来。 云旌执意跪着,是我错了,我不该要挟母亲,不该逼迫母亲舍弃自己的幸福来成全我,是我太自私了,母亲......你愿意原谅我吗 辛姝俯身紧紧抱住了他,是我该求你原谅,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一去十年。 若你被好好爱过,无论落入何等险境,都不会自伤自戕,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母亲! 母子俩抱头痛哭了半晌,最后在云衡和洛明川的搀扶下起身用膳。 辛姝一边给云旌夹菜,一边嘱咐道:你身上有伤,要好好调养,伤口愈合之前不能练武,读书也不要太辛苦,每日的汤药都要按时吃。 云旌看着饭桌上多是温和滋补的菜,知道是专门为他做的,心中一暖。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父亲说,一日不学,十日难补,尤其是习武,更是不能偷懒。 辛姝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别听他的,他文武皆平平,他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来要求你 云旌听了,心中一动。 他恍然发觉,自己以前总是一味听从父辈的话,希望用乖巧懂事来换取他们的疼爱,从不敢质疑,除非被逼到绝境。 如今,质疑的苗头一旦升起,便如春火燎原,他想起无数不合情理的规矩,在心中一一推翻。 他笑着说道:是啊!母亲说的对。 用过午膳后,辛姝嘱咐道,旌儿,衡儿,吃完回房更衣,皇后要见你们。 云衡乖巧点头,母亲不去吗 世子要进宫述职,他陪你们去,我在家做好饭菜等你们。 洛明川却有些担忧,低声道:我们都走了,萧家闹起来怎么办 我应付的了。 马车驶出辛府之后,云旌忽然明白,母亲是故意将他们支走,想要独自面对祖父。 想起祖父手持藤编的狠厉模样,他心中一紧,顾不上许多,跳下马车,骑到马上,疾驰而出。 洛明川焦急大喊,你去哪 云衡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劝道,别拦他。 世子,旌儿不是任性胡闹的人,定有他的道理,不必担心,皇后那边,我去请罪。 辛府。 洛明川一行人刚走,萧渊便登门求见,竟是顶着爆裂的毒日头,跪在望月楼外。 辛姝早有防备,派侍女传话:公主说了,若将军下跪撒泼不讲理,那将军所求之事,绝无转圜的可能。 望月楼内。 辛姝静坐主位,萧渊敛衣跪地,罪臣萧渊,求公主收回成命。 她坦然的受了他的礼,她虽是小辈,但也是国朝唯一一位镇国公主,自然受得起。 她改了口,按照婚前的习惯称他世伯。 世伯,实不相瞒,我只是请旨和离,是皇上派人调查之后,当众给了我休夫的权力。 也就是说,皇上授意我休了萧时风。 萧渊的心陡然沉了下来,冷哼道,你若执意不肯,皇上还能逼你不成 辛姝反问,当然不能,但凭什么呢 你觉得萧时风无论如何待我,我都该忍辱负重,但不巧,北辽十年给了我休夫的权力。 此事已成定局,你就算血溅金銮殿也无用。 萧渊猛然起身,指着辛姝的鼻尖痛骂,无耻小儿! 我当年平三藩,降西北,灭南渊时,你还没出生呢,就凭北辽十年的微末小功,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辛姝八风不动,冷冷回应:你明知我是小辈,还在跟我胡闹,岂非为老不尊 世伯,你若能放下过去,我依然尊您为父,将您养在辛府悉心伺候,为您养老送终,你也能常常见到云衡和云旌。 萧渊厉声拒绝,住口!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会为你这点蝇头小利折服吗 他语气软了软,辛姝,你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小辈,你嫁给时风以后,也是真心孝敬我。 你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我求你,求你不要休了时风,我们萧家经不起这么大的屈辱。 他语气恳切,几乎是乞求,只要你能收回成名,无论是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辛姝把玩着茶盏,淡淡道,若我要萧时风的命呢 云旌恰巧赶回,看到母亲正和祖父对峙,他不敢出去,静静躲在屏风后。 萧渊心中一喜,当即应允,当然可以。 我宁可你亲手杀了他,也不能容忍萧家出弃夫。 云旌明知祖父看重家族声誉大于看重家人,但听到他肯定的回答,仍觉悲凉。 啪!辛姝面色一变,陡然将茶杯砸到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她质问道:你就是这样逼迫云旌的吗 第18章 18 第18章 18 萧渊不语。 辛姝的声音越来越凄厉,我素来敬重你,就算休弃萧时风,也愿尊你为父。 不是因为私情,只因你征战半生,保卫国朝太平,是我最敬仰的萧大将军。 你却逼着一个十岁的孩童用命胁迫自己母亲!为了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 我真是看错了你。 云旌看到母亲眼底含泪时,浑身一颤,他没想到,祠堂的事,母亲竟比他还要痛苦。 是因为没能守在他身边,帮他挡下祖父的藤鞭吗 那分离十年,他经受的一切侮辱的轻视,母亲是否也能感同身受,恨不得以身相替呢 萧渊声音沉重,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刚出生时,萧家人丁兴旺,而今只剩我这一支,眼看就要绝后。 萧家的荣耀是无数男儿战死沙场换来的,是庇荫后辈的依仗,我可以放弃家门荣耀,但我没有资格替战死的人放弃! 若我袖手旁观,最多三年五载,世人就会遗忘萧家的功绩,只记得那些不堪入耳伤风败俗的丑闻!将来史书工笔,也会将功绩一笔带过,大书特书萧时风如何被公主休弃! 萧渊眼眶红了,声音都发着颤,敢问公主,若辛家皆战死,只剩你一人,你一无所有,只剩家门清誉,你愿意放弃家族几代人用命换来的荣耀,来保全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吗 辛姝不假思索,我愿意。 云旌适才险些被祖父说服,现在听到母亲的话,仿佛一记重拳猛击向他的心。 母亲愿意放弃一切保全他 即便他不成器也愿意 萧渊轻蔑道,你没资格替已死的人做决定。 辛姝认真答道,我有,就凭我活着。 他们若不同意,就从地府爬上来杀了我,不然只要我活着,我就有资格做决定。 就算悖逆人伦,死后被列祖列宗抽筋扒皮下油锅,我也无话可说。 萧渊怔怔的看了她半晌,忽然苦笑,那是因为你还年轻,就算抛下一切,你未来依然可以建功立业,但我没有未来了,我都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萧渊看着自己因旧伤总是微微颤抖的右手,昔日降服烈马的手,现在连弓都拉不开。 公主,我求你,放过时风,你可以杀了他,但不能杀了萧府。 你正值壮年,年轻气盛,等你老了,无亲无友,跟我一样浑身是伤拉不开弓,只能回忆往日的辉煌聊以自慰时,也许会理解我。 辛姝几乎能亲身体会到英雄末路的悲凉。 同为将军,他们惺惺相惜,但萧府偏就出了萧时风这个败类,害她要跟萧老将军对峙。 辛姝不敢心软,想起萧府祠堂的事,眼神瞬间冷了。 世伯.....我理解你,也不愿为难你,若你没有逼云旌以死相挟,也许我会同意。 昨夜,若非我的人及时赶到,云旌已是刀下亡魂。 若云旌死了,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虽然云旌没死,但我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 世伯,你险些害死我儿子,我凭什么放过你 萧渊有些后悔,但依然嘴硬,凭他姓萧!是我孙儿,我有权处置他。 云旌擦干泪痕,大踏步从屏风后走出,喊道,我不姓萧。 众人皆惊诧,萧渊更是面色一变。 云旌在母亲面前跪下叩首,仰起头,从今日起,我改姓为莘,与萧家再无丝毫瓜葛。 萧渊的面色分外难看,颤着手指向云旌,你!你!你! 云旌对着萧渊深施一礼,眼神狠厉,祖父,不,萧老将军,晚辈祝您.....早登极乐! 他非黑即白,爱恨分明,爱就全心付出,恨就茹毛饮血,容不下丝毫模糊。 噗! 萧老将军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再度晕了过去。 辛姝吓白了脸,命侍女取来金针,给他施了一套固元针法稳住心脉,是洛明川教的。 探到萧渊的脉象由弱转强时,辛姝松了一口气,严肃的看向云旌。 旌儿,你不该偷听长辈谈话,更不该出口胡言!你若将祖父气死,便是前途尽毁! 云旌也是后悔,没想到祖父这么不经骂。 他像只小狗一样在母亲的袖子上蹭了蹭,乖巧认错,是,母亲,我知道错了。 第19章 19 第19章 19 萧渊再度病倒。 萧时风倒是醒了。 发现身在辛府,以为辛姝改了主意,仍对他有情。 叫来管家问了问,心里越来越凉。 原来父亲和云旌为自己费尽心血,甚至险些丢命。 云旌改姓为莘,彻底跟萧家决裂。 父亲晚节不保,屡次吐血晕倒,被参汤吊着命。 萧家累世的荣耀毁于一旦,他也被打到半死,成了盛京的笑话。 一切皆因,他负心薄幸。 萧时风拖着伤体求见辛姝。 辛姝传他进来,张嘴便是,赶紧把你爹带走。 此刻,辛姝对他已经毫无感情,甚至避之不及,生怕沾上恶名。 他还带着几分奢望,嘴唇翁动,姝儿,我们当真毫无可能了吗我心里一直有你啊! 辛姝嗤笑,萧时风,若我没有博来爵位,你还会这样求我吗 你不会,你只会将我贬妻为妾,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谈爱。 萧时风满眼深情,我后悔了! 辛姝不屑一顾,我不在乎。 萧时风缓缓跪地,一旦扯到背上的伤疤,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续弦再娶是我不对,更不该出手伤你,但即便是误会你淫奔时,我也从未想过放弃你。 姝儿,当初我误会了你,现在你也误会了我,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爱你。 我手不离扇不是彰显深情,若无真情实感,也不可能写出那么多催人泪下的悼亡诗。 姝儿,求求你在给我一次机会,不要误会我,不要推开我。 我不知被你休弃后,该怎么活下去。 辛姝觉得,只有最后一句是真心的。 掌灯时分,洛明川带着云衡回来了,洛明川嘴角含笑,饶有兴味的看了萧时风几眼。 云衡笑吟吟进来,看到萧时风后面色一变,转身就要走,连一个嫌恶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萧时风却像是找到了救命符,紧紧拉住了云衡的衣角不许她走。 衡儿,帮我劝劝阿娘! 阿娘离家十年,你一直期盼阖家团圆,现在阿娘回来了,你也不愿爹娘分开对不对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啊! 衡儿,这十年,是我亲力亲为的照顾你,就算有些事我做的不够好,但我心里疼你啊。 疼我 云衡倏然笑了,从袖中摸出匕首,一刀将衣袖斩断,仿若挥剑斩情丝。 萧时风手中只余一片衣角,他震惊茫然的看着云衡,想扑上去抱住他,被洛明川一脚踹开。 云衡眼泪滚滚,浑身颤抖,你疼我,所以借醉酒闯进我房间,撕烂我的衣服,亲吻我,说,衡儿,你好像你娘。 满室皆惊,辛姝颤巍巍站起,半晌,悲痛的捂着心口弯下腰,心疼的几乎要呕出血来。 云旌快步冲到辛姝身旁,焦急询问,母亲,你怎么样 云衡白皙的小脸上斑斑泪痕,你没有占有我,但你的手摸遍了我的身体,你甚至想用畸形的爱占据我的心,所以不肯让我嫁年貌相仿的,怕我爱上他,只肯逼我嫁给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她咬牙道,父亲,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你。 辛姝踉跄着冲出去,紧紧的抱住了女儿,想要穿过时光,抱住那个无助的小女孩。 叠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辛姝自责后悔的几乎要疯掉。 不是不该一别十年,而是不该嫁给萧时风。 她应该看出女儿提起父亲时的迟疑和厌恶是另有隐情,而不是放任她刨开血淋淋的伤口。 洛明川一直以防备姿态站在云衡身旁,此刻拔出长剑,对准了萧时风的脖颈。 你不能杀他,我来杀。 县主,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帮你杀了这个畜生,一切代价我来承担,今日的事..... 他顿了顿,涩然道,过去的事,无人会知,全都终结在今日,连同他的命。 第20章 20 第20章 20 萧时风被吓得屁滚尿流,声音尖利,衡儿,我不能死,求求你,别杀我。 云衡缓而狠的擦干泪痕,冷笑道: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横竖你已经猪狗不如了,你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炼狱。 辛姝不肯罢休,眼底猩红,明川,砍掉他的手! 遵命! 洛明川出刀极快,只见刀光一闪,萧时风的右手便被齐腕砍下,鲜血滚滚,在他身下晕开。 萧时风疼的叫喊不住,惨白的脸上五官狰狞到了极致。 云旌惊奇发现,他完全看不见洛明川挥刀的动作,甚至他砍人前后的姿势都毫无改变,只是衣角多了几滴鲜血。 世子的武艺好高啊!足有十几层楼那么高! 慢! 另一只手先留着,不然他失血过多,一定会死的。 半个时辰后,辛府拉出两张板车,把昏迷不醒的萧老将军和浑身是血的萧时风被抬回萧府。 三日后。 萧时风醒来就看到芙蕖惊喜的面容,夫君,你怎么样 芙蕖跟辛姝生的太像,以往他心疼怜惜,如今,他瞧着就后背发凉,浑身冒冷汗。 张嘴就骂,父亲虐打我和云旌时,你在做什么你等我都死了,你好独占萧府吗 芙蕖一改往日的温婉娇怜,冷笑道,夫君也就只能在我面前逞威风了,这些日我打理萧府,照顾你和父亲,也算尽心竭力,可你呢你就这样对我 萧时风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怒骂,若非你从中作梗,挑拨我和公主,我就不会被公主休弃,不会沦为盛京笑柄,更不会被砍掉右手! 啪! 芙蕖气得把药碗一砸,掐腰骂道,老混蛋,事到如今了,你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就知道往我身上甩 是我逼你掷扇伤人的吗是我逼你钻到大小姐屋里,对十几岁的她上下其手的吗 芙蕖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啐出一口浓痰到他脸上,呸!我都觉得恶心! 辛姝回来后,几次三番想解释,你就是不听,非要将她贬妻为妾。 我当时不懂,为什么你认定她淫奔十年,还要将淫妇留在府里,是为了孩子吗不是! 而是你爱她! 但她出身比你高,才华比你强,你心不平气不顺,好不容易找到了打压她的机会。 你要留着她,你要看着高你一等的人,在你面前摇尾乞怜! 萧时风气得面色铁青,气血上涌,半天说不出话。 芙蕖揪着他的衣领质问,我说错了吗 萧时风,我远比你更了解你。 辛姝成了公主后,你虽然急忙巴结,但也嫉妒酸涩,恨不得罗织罪名把她拉下来! 就算辛姝没有休你,你也当不了驸马爷,因为你自卑到受不了任何人踩在你头上! 萧时风扬手要打,芙蕖丝毫不怕,你打啊!你除了我还剩什么一身骂名吗 他只能硬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什么都没有了。 差事没了,萧府的钱财大半都抵了辛姝的嫁妆,声名尽毁后萧家更不可能拿到朝廷的银两,就连商铺田地,也会被人吞食。 他只剩下这个泼辣的妻子。 他咬牙擦去脸上的痰,拼命安慰自己。 萧家大厦将倾,芙蕖人比花娇依然留在他身边,悉心伺候,可见对他情深。 适才撒泼,也是被他误会了而委屈,不是真的厌烦他,就算是,他也不能放掉芙蕖,这是他仅剩的财产。 萧时风窝窝囊囊的撇过脸不看她,暗中思量着朝中朋友还有谁能说的上话,把芙蕖送去,求一个闲职是否可行。 忽然听见下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公子,不好了,老爷他.....断气了! 萧时风垂死病中惊坐起,动作太大,后背上伤口被撕开,白衣瞬间被染成血衣。 他唇色惨白,喊道,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如今的萧家别说太医,就连寻常郎中都不肯来,生怕染一身腥。 萧时风匆忙赶到时,父亲已经咽气了,他想起辛姝会固元针法,想去求辛姝给父亲施针。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若不是碍于云衡的意思,辛姝早就把自己大卸八块了。 父亲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喉间腥甜,怔怔的吐出一口血来,晕倒在父亲床前。 第21章 21 第21章 21 萧时风做了一个很好很长的梦。 梦中,他真心敬爱辛姝,妻子离奇失踪后,他没有喝酒写诗混迹青楼瓦舍。 而是踏破铁鞋,苦苦找寻,途遇落难义士尽力相助,只求这份善意,能传到妻子身旁。 他相信,辛姝刚出月子,不可能贸然离开,她定是有苦衷,她肯定跟自己一样思念着对方,思念着家中儿女。 苦寻三年无果,回京后,同僚为他介绍美人。 他没有对娇艳如花芙蕖动情,而是断然拒绝。 多谢兄长好意,但我曾在婚前立誓,此生不纳二色。 尽管发妻离散,也不能违誓。 并且,此女太像我妻,一看到她,我就心痛如绞,生怕妻子在外落难,我却无能相助。 他除了勤恳工作,侍奉父亲之外,几乎全部心血都放在教育儿女上。 他没有苛待云旌,而是宽柔相济。 他细致的觉察到云旌在书院受辱,于是为云旌更换了风气更好的书院。 云旌没有被养的暮气沉沉,而是活泼淘气,爱玩爱闹,纵然失母,也从来无须讨好。 他没有对云衡施以暴行,而是耐心温和,倾听她想学的东西,了解对夫君的期望,并且努力帮云衡实现。 萧时风有时会想,等娘子回来后,看到家里被照顾的井井有条,应该会很欣慰吧 他文武皆平平,身无寸功,唯有一片痴心能拿的出手。 只要娘子满意,也算他卑贱之身,有些许益处。 终于。 一别十年,萧时风等到了辛姝。 他怔愣片刻,激动的把她紧拥入怀,含泪质问她为何不告而别,得知她在北辽的境遇后,心疼的擦拭她身上每一处伤痕。 圣旨降下。 辛姝成了镇国公主,他顺理成章做了驸马,儿子被封为贝子,女儿为县主。 原本萧家到了他这一代,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再度鼎盛,在盛京炙手可热风头无二。 不仅坐拥富贵,家人也未因十年的分离而生分,而是更加珍惜相聚的时光。 萧府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有人心怀不善,给辛姝送来绝色面首。 他在屏风后气得面红耳赤,尽力安慰自己,娘子在外受了那么多苦,享受享受也好。 辛姝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两眼,我和驸马情比金坚,旁人插不进来,何苦留人家在府里浪费青春 萧时风感动不已,从此更加敬重妻子。 时间慢慢过去,云衡嫁给太子为妃,云旌也娶了高门贵女为妻。 萧府只剩他和辛姝,他们数年如一日的恩爱,正应了定情折扇上的那句诗。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 须臾,萧时风被惊天动地的哭声吵醒,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右手,悔恨落泪。 他本可以有最好的人生,夫妻恩爱,仕途顺遂,家门兴旺。 这一切,全被他毁了。 只能以这具残躯了此残生。 房门被推开,洛明川身着白衣,显然是来吊唁萧老将军。 他将一个木盒砸到他身上,贺礼,打开看看。 萧时风打开木盒,愕然看到,里面血淋淋的,散发着腐臭味,是他被砍下的右手。 他面色惨白,你来做什么 心中仍存一份骐骥,是辛姝要你来的吗 只要辛姝还恨他,那他就还有希望,恨总比不在意要好,恨甚至比爱长久。 洛明川冷笑着抽出长剑,寒光一闪,萧时风另一只手也被齐腕砍下,他疼到昏迷。 黑暗中,听到洛明川狠厉如鬼魅的声音。 我来要你的命! 第22章 22 第22章 22 次日凌晨,萧时风的死讯传到辛府时,洛明川正在花园里教云衡和云旌练剑。 辛姝坐在廊下饮茶,听见此事,淡淡道,真是便宜他了。 云旌听闻,毫无反应,匆忙灌了几大口水,继续缠着洛明川教他剑术。 唯有云衡落了一滴泪。 半年后,辛家人回京,辛府热闹非凡。 一年后,皇上赐婚,辛姝和洛明川正式成婚。婚礼很盛大,来往恭贺之人踏破门槛。 云衡却惆怅地躲在一旁,心中满是纠结。 世子待她极好,姥姥姥爷、舅舅表哥更是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爱都倾注于她。可她最爱的,终究是母亲。 她害怕母亲成婚后,对她的爱与关注会悄然减少,那种担忧,如影随形。 少女一袭紫裙,独坐高台观月,远远看去,裙摆倾泻而下,像极了开的最盛的紫藤花。 忽然,背上多了一件披风。 云衡以为是侍女,并未在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直到身旁坐下一位男子,她才震惊地转头望去。只见来人剑眉星目,口鼻端方,竟是太子殿下! 她慌得有些磕巴,结结巴巴地问道:殿,殿下......也是来醒酒的吗 不是。太子声音沉稳,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我是来寻你的。 风凉如水,月光在太子的锦袍上落下一层辉光,把他略显严肃的面庞照的柔和。 一年前,在母后宫里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十分亲近,好像已经......相识数年。 我不想求母后把你赐给我,我知道这种话很孟浪,但我必须亲口问你。 太子目光灼灼,耳朵却悄然染上了一抹红晕,辛云衡,你愿意做我的太子妃吗 云衡垂下眼眸,不与他对视,声音闷闷的,我.....我不知道。 那年初遇,同样在云衡心中掀起了惊天巨浪。回家后,他的身影常常在她的梦中浮现,挥之不去。 她知道,这是心动的感觉。 但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好太子妃,甚至是将来的皇后。 太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安抚: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如果......也无妨,我尊重你的选择,不必强求。 太子起身而去,却被云衡揪住了一片衣角,别走。 你......云衡的声音发颤,你能抱我一下吗 自从萧时风同僚将她的房门一脚踹开后,她就开始畏惧成年男性。哪怕洛明川待她极好,她也不敢靠近。 她想知道,自己能否接受太子。 太子愕然,但急切点头,好。 太子想抱她,又觉不妥,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这样可以吗我不动,你来抱我。 云衡起身,缓缓向他靠近,用尽全部勇气,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原来太子的肩那么宽,腰却这么细。 她轻轻把头靠在太子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又觉好笑。 原来,哪怕被人伤害过,她也有跟人亲近的勇气和能力。 云衡的心愈发沉静,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答应你。 好! 云衡顺利嫁给太子为妃,数年后,云旌及冠。 辛姝知道云旌过于早熟,性格沉肃,有时还有些阴鸷。 于是在无数娇艳如花的女孩中,精挑细选了最单纯善良,最热情洋溢,最心无城府,活泼开朗的柳家女孩,柳绵绵。 新婚次日,云旌携着绵绵给父母敬茶。 绵绵刚进门,就踩到裙摆摔了一跤,云旌焦急去扶,眼中满是关切,毫无对她失礼的责备。 怎么样伤到没有 绵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银牙,夫君,我没事。 辛姝和洛明川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成了!云旌果然喜欢这种姑娘! 此后数年,太子登基为皇,封太子妃辛云衡为后。 辛云旌出征为将,柳绵绵随夫出征,恩爱不疑。 而辛姝和洛明川,也在时光的流转中,相濡以沫,终老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