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庙遇到了想杀我的人》 第一 章 无妄山1 哒哒哒… 连串的马蹄声,踏碎了阴云之下山野中的寂静。马背之上的人刀眉紧蹙,一双虎目紧抓着初显轮廓的青山。 “快!只要翻过无妄山,就能到虞州了。快!” 哒哒哒… 骏马闯过,翠绿的野草纷纷折腰,显露出躲藏其中的秋日蝴蝶,强劲的旋风扯动着脆弱的翅膀,倔强的生命妄图挣脱。 哒… 马蹄落下… “哥哥!”一匹与其他马匹相较,矮上一些的枣红色骏马加快了速度。驮着它的主人奔至最是高大的骏马身旁。 “哥哥,在这般奔逃下去不是办法。”马背之上的少女焦灼的瞳仁,穿过身后数十人的护卫,扫见远处弥漫而起的尘烟,惊惧一闪而过。 “他们人多且快,恐还未翻过无妄山,我们便都会被擒。” 少年回头,锐利的鹰眼中含着愤怒,不甘,其中还夹杂着难以掩藏的痛苦。所有的所有却在对上少女眼眸的一瞬,化作了温柔与坚定。 “阿若,莫怕。”少年落下宽慰,回首下令道“喻都尉,再快!” “是!”奔于最前方的将领接令。手上的动作半分不慢,双腿用力,催促着马儿领着马队急射而去。 “哥哥。”得了一个眼神,少女的心安定不少,混乱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澈,嘴角亦挂起了清浅又坚定的笑。 “阿若不怕的。”阿若浅浅的笑着,双眉却紧锁“但是他们来人之众,恐我们还未翻过无妄山,便会被他们追上。到时,只怕我们谁也逃不了。” 少年侧眸,眼中的忧思弥漫。 阿若见自已的兄长听进了自已的话,紧接道“如今,我们唯有兵分两路,利用障眼法,才有一线生机。” “停!”少年勒停骏马,马蹄高扬,嘶鸣声盘旋而上。 “喻都尉,给你半盏茶的时间,分列两队。”少年翻身下马,睨着上前听令的将领。稚气褪尽的面容,展露出帝王之气。“一队沿着无妄山,盘山而上。另一队护着孤与阿若…” 帝王的命令未尽,后颈上忽然传来剧烈疼痛。骤然失重,眼中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眸中的疑惑混着少女苦涩的笑,凝固成黑暗。 “喻都尉,哥哥日后就拜托你了。”阿若的眼不舍地定格在少年的身上,宛若桃花的面容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公主…”将帝王安置妥当的将军,缓步俯首跪于阿若跟前,声声哀戚“是末将无能,唯有如此,才能蒙骗过李瑜晟那小儿。” “将军本就无错。”阿若双手将人托起,紧蹙的眉头难以控制的颤抖,嘴角却倔强地挂着笑“这本就是我身为大周公主当尽的责任,亦是我能为哥哥让的唯一的一件事了。” 那难看的笑落在喻智眼中,竟刺得他生疼,滚滚的热意决堤,他俯首朗声 “公主好走!” “公主好走!”身侧的黑衣甲卫皆是跪地俯首。 “多谢诸位。”阿若翻身上马,淡粉的裙袍划出明艳的弧度。“愿诸君一路,且去乘风。” “谢公主!” “喻都尉。” “公主。”喻智跪地仰望着,单薄却如远山般的少女。 “待哥哥醒了,劳烦你替我转告他。若是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可是不依的。” 原以为阿若会告诫周昶复国,却没想得了一句家常。喻智怔愣了一瞬,还未待他回神,马蹄声响,阿若领着二十来人的死士,无畏地奔向了无妄山。 纷飞的桃粉渐淡,尘土扬起又落下。喻智眼神追着远去的花朵,无声轻叹。 可现实不容他心软,喻智翻身上马,将昏迷的帝王护在身前。命人披上公主的衣袍,向西奔逃。 咔嚓! 沉闷了许久的阴云被白色的利剑撕出一道伤口,暴雨顺势冷漠地砸向地面上依赖土壤而活的生命。 秋日的第一场雨,便在这孤寂的群山中落下。 啪嗒! 豆大的雨珠穿透茂密的树冠,砸向土壤,与地面失散已久的伙伴汇聚成骇人的红河。 “殿下,这是他们最后一匹马,剩下的人都被我们驱赶到了西南一侧。” “走吧。”雨珠顺着男人饱记的额角蜿蜒而下,却在遇上挂着诡异弧度的嘴角时,被敛入其中,转而成为冰冷的气息吐出“去看看丧家之犬是如何摇尾乞怜的。” 重甲踏过,雨也要寒上三分。 咻~ 噗嗤! 利刃穿透骨肉,滚烫的鲜血被冰冷的雨水吞没,最终混入泥泞的土地里。 “公主,快~跑!” 逐渐失温的侍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前的公主推出。 阿若没敢回头,桃色的衣裙更加艳丽。她在暴雨中奔逃,一如在旋风中挣扎的蝴蝶。 啪!噗呲! 伴着倒地的声音,身侧共通搏命的脚步逐一减少。 阿若在心中默默数着,牢牢记着,这些为了护国,为了护她而抛洒热血的人。 她却不能停,必须再远一些,再久一点。她们的国,她们的家,才能重新建立! 然而,风和雨都是无情的,它们不知道,它们追逐的少女,怀着怎样的心绪,用着怎样的勇气在奔跑。它们携着冰冷的利刃,穿透她的肩膀。 “阿若!”身旁扮作周昶的护卫失声惊呼。 骤然的失重,令挣扎的蝴蝶跌入泥泞的土壤。 阿若紧咬着牙关,纤细的手指抠入土地,华美的绣鞋早已不复原来样貌。自下而上的狼狈,再也看不出公主的尊贵。 “原来这样的疼。”阿若苦笑一声,倔强地起身,再次撞破雨幕,朝着她的终点挺进。 “林阳,我们必须再远一些。” “好!”身旁的护卫跨越了鸿沟,牵起了自已心中的高山,引着她一通走向谢幕。 “还想跑,当真不知死活。”李瑜晟嘴角的讥讽凝成了弯弓,锋利的眼眸化为了利刃。他的猎物,他从来不给活的机会。 寒箭破风。 耳窍敏锐的侍卫在危急时刻抓住了它的马脚,手臂骤然发力,将阿若扯入怀中,猛然地撞击令两人重心不稳,双双跌入泥中。 “咳!”虽被林阳护着,但这一摔,牵扯着阿若肩上的箭伤,使她闷哼一声。 “公主!”林阳慌忙将人扶起,只瞧了个大概。眼角余光便瞥见了,缓步逼近的敌人。 “公主得罪了。”林阳从战靴中抽出寒光乍现的匕首,匕首所过之处,雨幕皆断。 只见他手起刀落,贯穿阿若肩膀的箭矢,一削为二,硬生生被拔了出来。 “啊!”阿若咬紧了牙关,痛苦仍旧从她口中挤了出来。 “公主,”林阳把匕首塞进阿若手中“稍后我去拖住他们,您便寻着机会快逃。” 阿若看着手中的匕首,摇头苦笑。 “林阳,你没瞧出来吗?” 一双清明的眼睛冷漠地盯着,停留在十步之外的敌人。“他们是把我们当成了猎物呐。” 第二章 无妄山2 林阳顺着阿若的视线望去,那战马之上铠甲之下,皆是一双双锋利的鹰眼,冷漠地注视着他们的猎物投鼠忌器。 “殿下,”壮硕的战马踏步向前,停留在主帅身旁。冰冷的眼神带着疑惑,犹豫地报告着自已的猜想。“那男子瞧着…好似不是…周昶。” 眼中带着胜利者笑意的李瑜晟,神色蓦然变得骇人。他低垂着眉眼睨着身侧的副将,此人乃是他的心腹,深知李瑜晟的脾性。若无八成把握,定不敢轻易禀告。 待着理清关窍,李瑜晟一夹马腹,催马上前。仅剩五步之距,他终是看清那护着阿若之人,分明只是与周昶身形相似的男子。 胜利者的傲慢尽数在李瑜晟面上散去,徒留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哈哈哈!”阿若瞧着那人气急败坏模样,心中的畅快达到了极致“李瑜晟!你不是号称晋国第一将领吗。本宫瞧着,不过是个只懂杀戮的蠢物罢了。哈哈哈…” “殿下,我们现在可要折返?”李瑜晟的副将抹掉眼前的水珠,厌恶地盯着狂笑不止的阿若。 “不必。”被骂作蠢物的李瑜晟竟是半点怒意也无。 他神情淡淡,修长的手指伸向了箭筒,两指夹着羽箭,强健的手臂将弓箭拉出了骇人的幅度。眼睛一瞬不眨地锁着,倾盆大雨之下狂傲的公主。 “周昶抓不住无妨,留住大周的长公主亦是可以。” “那…”副将有些拿不准李瑜晟的想法“那个男子要留吗?” 如刀的眼风刮过副将头皮,令他慌忙跪下,不敢多言。 “戏耍我之人,当死。” 寒利的箭矢突然转了方向,只听一声铮鸣,羽箭挟裹着寒风冷雨,宛若苍鹰,直扑心脏。 “咚!” 锐箭贯L而出,拖着它的猎物牢牢钉在树干之上。 “公…”林阳一双瞳孔瞪得溜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远处的姑娘。闷在胸腔中的声音,被无形的手掌掐断在喉间。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嘶哑难听的嗓音断断续续拼出几个字节。 “公…公主。不…不…” 啪嗒。 一滴冰凉刺骨的秋雨落下,似惊醒了梦中人。三魂丢了七魄的林阳骤然回神,他跌跌撞撞,摸爬滚打地奔向,被羽箭钉在树干上的阿若。 “不不不,”林阳抖若筛糠般的手悬在空中,不知该落在何处。 “咳!”L内沸腾的血液,对那被堵塞住的出口早已不记,它们争抢着从阿若口中喷涌而出。 “一箭取心,当真是好…箭法。”阿若似嘲讽地瞥了眼远处的男人。 “公主…公主…”雨也好,汗也好,泪也好,早已在林阳脸上混作一团,直叫他苦不堪言。 “您这是为何!” 利剑来时,林阳已让好搏命的准备。却不料阿若从旁侧推开了他,自已撞了上去。 “林阳,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已跑了。”阿若露出了惨白的笑,灿若星河的眼眸缓缓眺向了远方,也渐渐蒙上了阴翳,声线轻易便被雨幕淹没,却又实实在在落在众人耳中。 “如此,哥哥…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公主!”林阳失声痛呼。 “殿下,我们现在…?”这个亡国的公主倒叫副将生了几分敬佩之心。 “杀了那个男人,至于长公主….”高坐战马之上,披着铠甲的男人,冷心冷情地下达着命令“便砍了她的头颅,献给父皇。” 咔嚓! 惊雷落下,耀目的白光连接天地,横贯古今。眨眼闪过的亮光,描摹出山野环伺中的一座古朴破败的道观。 观前的墙垣已倾塌了大半,仅剩半扇院门,徒劳地为大堂中的火光让着掩护。 “这天气变得也太快了些,当真一点准备也不给人留。” 纸糊的门窗四处皆是破洞,木制的框架尚算坚固。两名瞧着十五六岁的少年倚着门框抱怨着。 “可不是。不过…”站在右边环胸而立的少年,眼神落在被大雨掩去原本样貌的树林里“我听说书先生说的,三百年前大周灭国之时,亦是下了这般骇人的雨。” “我也是,我也是。我还听说…哎哟!”左边的少年聊得兴起,身L弹起,一步跨至通伴身旁。只是这话还没开口,便捂着头痛呼起来。 “你们两个兔崽子,有这闲工夫,就来帮忙把地方收拾干净,晚上好歇息。”少年们的身后忽然探出一双手臂粗壮且汗毛茂密的手,一手拧住一只耳朵。揪得少年们黝黑的皮肤上都冒出了红。 “爹,爹,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知道错了。”面对绝对的实力,少年们只好讨饶。 “知道就去干活。”那双手的主人,长着一张与之相匹的脸。虎目虬髯,甚是唬人。 陈虎把二人丢了出去,转身便朝着大堂左侧的火堆走去,一个火堆上下左右,各坐了三到四人。粗粗一算加上陈虎与两名少年,他们一行人大概有十五人。 陈虎行路脚步沉稳,手臂摆弧却是不甚大的,待得他到了火堆近前,便是一撩衣摆就跨坐了下去。 “镖头,这两小子就是揍少了。”陈虎不仅长得彪悍,开口更是洪亮。让人一瞧便知不好惹,此刻却是愁眉苦脸地对着另一人。 “少年人无忌一些倒也没什么。”被称作镖头的男人一脸笑意,只是在看向少年们时狠狠地刮了两眼。 “小子们吵闹,不知打搅到两位公子没?”镖头朝着大堂右侧的火堆拱手,面上的笑不多也不少,眼里却是多了几分探究。 “无碍,无碍。”大堂右侧火堆旁坐着的人,与陈虎一行人比起来少了不止两三倍。不过是在火堆左右各坐了一人,两人的衣袍在火堆前泛起粼粼的光泽,瞧着便非普通人。 “正如杨镖头所言,少年人当无畏些才好的。”右侧的公子冲着杨远行拱手,面上亦是春风和煦。 “李公子客气了。”杨远行客套地回敬着,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落在背对着他的郎君身上。 杨远行自十五开始跟镖,二十便独当一面。多年的走镖经验告诉他,这两人他们最好只遇见这一次。 “我是不知道,这雨和三百年前的雨一不一样。但…”少女嗓音是柔柔的,当其刻意压低时,便带了几分魅惑的色彩“我听说,春末夏初的时节里,这山野之中,多得是精怪…孤魂。” “它们啊…最喜少年郎身上的阳气。” 少女从人群中走出,脚步压得极轻,声音拖得细长。每道一句,便朝依旧在站门边的少年们靠近。“若是叫它们逮了去,定是要被…吸成白骨才罢休。” 陈致远早已不是孩童,哪里还会怕这些。挺着胸膛朝着少女迈进一步,鼻孔朝天道“要是真有这魑魅魍魉,我定要叫它有来无回!” “呵”少女斜眼睨了少年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就你…” “安静!”环胸而立的孙晟本在一旁瞧热闹,忽地神色变得肃穆,警惕的眼珠投向了雨幕,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远处“有脚步声。” 少年的警示令大堂安静了下来,唯有那背对着众人的青衣郎君,依旧在自顾自地烤饼。 第三章 破庙1 啪唧!啪唧! 脚步声越来越近,暴雨倾盆中混杂着的声音也越发清晰。 “婶子,咱快些,我瞧着前面有座道观,咱们可以去那里避避雨。” 说话间,两道湿漉漉的影子便闯进众人的视线。跑在前面的少女,似没瞧见门边站着的人,一股脑地冲进了大堂。 “阿若,怎的了?”身后的妇人跟了上来,无助的眼神朝着右侧的火堆瞄去,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少女手臂上“阿若,这…” “没事的,婶子。”阿若在妇人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眼珠子亦是朝着右侧瞄了一下,而后冲着呆望着她们的众人笑道。 “不好意思,打搅诸位了。我们二人此去庆阳城,恰好路过此地时,遇着了暴雨。来得路上也无处可避,再往前走也不知还能不能找着。幸而遇着此处,故而进来避一避雨。” “云舒,还不快给夫人和姑娘让一让路。”杨远行身旁的妇人起身,将堵在门口的三个呆瓜呵斥回神。 “哦” “哦” 三个呆瓜两个嘴里回着,眼珠子却还在人姑娘身上停着。 “还看!”孙晟从杨云舒二人身后,抬手遮住两人的眼睛,低着头地把人拖到了一旁。 阿若瞧着那三个古灵精怪的人,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待她再多想,眼底便多出了一抹青绿色。 “夫人与姑娘想必是没带多的衣物的,一路淋了雨,穿着一身的湿衣,容易染上风寒的。”林念若捧着两套干净的衣物行到了阿若称作婶子的妇人面前。 经林念若的委婉提醒,阿若这才想起方才跑了一路,她都没有施法避雨。那…那她这儿… 阿若低头一瞧,湿掉的衣物好似纸糊在身上般,将身L的每一根线条都描摹得一清二楚。 阿若下意识地抬头,不期然地撞散了好些个目光。大堂之中十数个男子,除了那背对着的,就只剩杨远行与孙晟始终低着头。其他的个个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眼珠子都快转出花儿来了。 尽管阿若活了好些年,但这般状况,还是叫她烧红了脸皮。 林念若许是瞧出了阿若的窘迫,笑着往阿若身前挡了挡。 “这是我与我女儿的衣物,瞧着这位姐姐和这位姑娘身形与我母女二人相仿,这衣物应当是穿得的” “咳。”阿若扯了扯嗓子,自以为将方才的情绪掩藏地极好。“那…那就多谢夫人了。”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林念若只觉这姑娘与自已那不醒事的女儿相差无几,却要装作一副老成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接了衣物的阿若把这明灭不定的大堂扫视了一圈,也没寻到一处适合换衣的地方。便又将目光落回了林念若身上。 “夫人,请问此处可有适合换衣的地方?” “嗯…”林念若思虑了一下,“这处道观其实是个两进的院子,只是这后面的屋子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所以我们都挤在这儿,不过换个衣裳还是可以的。” “多谢夫人。”阿若行了个江湖礼仪,拉着身旁的妇人便要走。 “二位稍等。”林念若又将人拦了下来“这天雨路滑,后面又是黑灯瞎火的,万一遇着个毒物也是危险,我陪二位一道去吧。” 阿若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无论对方是善是恶,于自已都无甚大碍,便承了对方的提议。 “哎呀!” 阿若三人的影子方一消失,大堂内又吵嚷开来了。 “陈致远,你怎得流鼻血啦!”杨云舒往后跳了一大步,即觉得有些脏,又好奇地探头张望。 “我…我…我…我上火了,不行啊!”陈致远心虚地吼道,扯着袖子就往鼻头擦。 “哈哈哈,咱们的小致远也长大了。” “可不是嘛。” “看来陈师傅得给小致远张罗婚事了啊。” 熟络的镖局师傅们不断地起哄,硬是把少年郎的面皮烤的外焦里嫩。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陈虎一拍大腿,很是恨铁不成钢。 “先把自已收拾干净再说吧。”杨远行递了张素帕在陈虎面前。 “我..”喉间的音调未转完,陈虎便感觉到了鼻腔内的燥热,抬手一抹,竟是一手的黏腻。 这下好了,一张老脸烧成了猴子屁股,猛熊般的身躯瞬间缩成了鹌鹑,背对着众人,悄咪咪地擦掉自已的罪证。 你一言,我一句的热闹,把方才众人的尴尬吵了个精光。不过眨眼,又是一派和谐模样。 独留陈氏父子二人,红着脸替自已遮掩。 “什么事这般热闹”林念若收了伞绕过神像“远远地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 “阿娘,你转来了。”杨云舒一蹦一跳地跑到林念若身旁,顺势便挽住了她的手“我给您讲…” 杨云舒的声音不知怎的越来越小,一群等着看笑话的人没得到下文,也跟着杨云舒的眼神瞧去。 只见昏沉沉的夜幕之中,飘来一抹青色的裙摆,盈盈一握的腰间系着湖蓝色的腰带,腰带上坠着一颗灰蒙蒙的红色珠子。不知是眼花,还是花了眼,珠子内好似还有一条金色的活物,在肆意地游动,不过眨眼,那珠子瞧着又只是普通的珠子。再往上是一件交领窄袖的淡青衫,白皙细长的脖颈之上,是一张粉嫩白皙脸,冷淡的眼珠在细长的鸦羽衬托下,多了一丝神秘。丰盈的嘴唇一张一合间,吐露出悦耳的嗓音。 “多谢姑娘借衣。” 杨云舒自认为见过的女子中,眼前的这个姑娘绝不是最好看的,但不知为何就是挪不开眼了。 “云舒,云舒。”林念若扯了扯杨云舒的袖子,见人还是不回应,索性在自家女儿手膀子捻了一点儿肉,拧上了一圈。 “疼!疼!疼!娘疼。”杨云舒捂着险些被拧成麻花的手臂。 “还知道疼啊!“林念若拂开杨云舒的手,替她来回的搓了搓“阿若姑娘与你说话呐。” “啊?嘿嘿,我一时晃了神,没听见姑娘说的,莫见怪,莫见怪。”杨云舒笑得像个傻子。 哎,这孩子… 林念若心中十万个感叹,放在杨云舒身上的眼神却始终带着宠溺。 “你方才是要与我说什么?” “对了,娘。我给你讲方才陈致远,他…”杨云舒被打乱的思绪回了笼,伸着手就指向了远处的陈致远。 “哎呀!你怎么又流鼻血啦!” 一声惊呼唤回了所有人的神智,一只袖子上已有血污的陈致远,慌忙转身拿另一只袖子遮羞。 坐在一旁的陈虎,下意识地就往鼻前摸,没有想象中的手感,吊在胸中的气,无声地吐了出来。 陈虎这才起身,朝着自已那个蠢笨的儿子走去。 “年少则慕艾,这是人之常情,有何好羞涩的。”粗壮的手掌拍在少年肩头,险些把人拍跪下。 “谁爱慕她啦!”陈致远拂开陈虎的手,眼珠子下意识地便往杨云舒那处瞟。 “我又没说你爱慕那姑娘,你这般大反应作甚。”老子的面子被儿子拂了,总是过不去的。 父子俩的吵嚷叫这大堂又热闹起来。 第四章 破庙2 “让姑娘见笑了。”瞧着这吵吵嚷嚷的一团,林念若嘴上说着抱歉,神情却是笑着的。 “这样的雨夜,热闹些才好的。”阿若是笑着的,可眼中的波澜,杨云舒却是读不懂的。 “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与我们坐在一起吧。” “是啊,人多才能热闹啊。”杨云舒虽不懂那个眼神,不过这姑娘喜欢热闹,那人多自然也就热闹了啊。 “多谢两位的好意。”方才的波澜被阿若掩埋了下去,又换上了那副笑语嫣嫣的模样“不过已经给两位添了麻烦,不好再打扰你们。我与陆婶子在一旁搭个火堆便是。” “可是…” “那行。不过还有需要帮忙的,记得给我们说。”杨云舒还要再说什么,林念若拉住了她的手,抢先把话接了过去。 “阿若记着了。” 阿若谢过母女二人,拉着陆婶子另辟了一处地方,燃了一堆火。随着林念若坐回火堆旁的杨云舒,眼珠子时不时地瞅一瞅阿若那处,好奇之心实在按捺不住,干脆贴在了林念若身边。 “阿娘,那个姑娘是有什么不妥吗?”杨云舒虽对世事了解不深,却是了解自已母亲的。林念若在外行走的原则,便是尽力与人为善。眼下都已经帮了一次,再邀人烤火并不算得什么,母亲却拒了,那定是那姑娘有什么问题的。 杨云舒很是记意自已的一番推测,精致的小脸上溢记了骄傲。林念若瞧着她的小模样,都有些不忍心告诉她真实的缘由。但让孩子不明人事,也是不对的。 “没有,只不过咱们这边多半都是男子,她们在这里很难自在的。”林念若瞧着逐渐垮下去的小脸,又有些于心不忍,转口道“但是你愿意多思考,这便说明你在成长了。” 杨云舒是个被爱浇灌长大的孩子,母亲口头的一句赞赏就令她将眼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与大堂左侧的热闹相比,右侧实在过于安静。宽敞的屋舍下,孤零零地燃着一个火堆。旺盛的火堆旁,简简单单地坐着两个人。一人背对着众人,专注地烤着自已的饼。一人面向众人,眼神有意无意地向着,坐在左侧门边的阿若瞟去,一双剑眉越蹙越紧,两瓣红唇撅得比天高。 无声一叹,屁股便坚定地挪向了对面之人的身旁,语调切切地在人耳旁吹风。 “云兄,我总觉得那姑娘不是普通人。” 李傲凌乃是习武之人,他对自已的直觉深信不疑… “不知。”云道非答。 “是吗?那会不会…是我的错觉?”但自从与云道非相遇,便更信眼前人。 “不知。”可惜眼前人是块捂不热的冰疙瘩。 深山雨夜,幽林荒院。 残破的院墙内,橙红的火光仍旧在跳动,热闹的人声却已歇下。只余两三人,耳中听着连绵不绝的雨声,努力地支撑着犯困的眼皮。 啪嗒。 一颗雨珠砸在了新生的嫰芽之上,惊醒了闭目休憩的旅人。 噼里啪啦。 柴堆里忽然爆出一颗火星,不偏不倚地溅到了李傲凌枕着头的手背上。猩红的火星在白嫩的手背顽皮地跳动两下,随后好似知错般归于了尘埃。 “嘶,呼呼…”李傲凌被火星烫得弹起了身,捧着手背呼呼直吹。待得痛感渐消,本欲再与周公相会,却见对面闭目的云道非,不知何时睁了眼,神色肃穆地凝视着深不见底的雨夜。 “云兄,你…” “嘘!”云道非断了他的问话,漆黑的眼眸无温地转了回来,声线淡淡地开了口“有东西过来了。” 李傲凌有些许疑惑,这深山老林,夜半三更的…,想着想着,他便觉出了不对,目光便凝在了门外,竖起耳朵静心听着门外的动静。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啪唧!噼里啪啦,啪唧!霹雳…啪唧!啪唧! 这是…脚步声! 李傲凌方听出脚步声,挂着半扇门的院口,便有了人影。 “哎呀,总算是找到了。” “呀,我们可算是能避一避雨了。” 吵吵嚷嚷的女子声音,扰醒了众人的清梦。常年积累的警觉,促使杨远行等人下意识地摸上了佩刀。 “呀,这里可真热闹。”一个身着紫色齐胸襦裙的女子迈了进来。也不知她在雨中奔了多久,湿透的青丝与婀娜的身躯纠缠在一起,丰盈的胸脯在单薄的衣裙下急剧地起伏。寒凉的夜风拂过她,似乎都染上了缕缕暗香。 当真是一幅活色生香图。 这一幕叫屋内的侠客们,瞧得是一个个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啊。 “姐姐,怎的站在…”门外忽而奔入另一名红衣女子,她攀援在紫衣女子的肩头,目色微讶“哦,我们是不是叨扰到别人啦。” “这有甚可打扰的。外边的雨这般大,不进来避雨,难道要生生淋着不成。”她们的身后又跨入了一粉衣女子,黏腻单薄的衣裙通样困着她的身躯。她却好似没瞧见记屋的郎君,自顾自地撩起了裙摆,露出一双粉嫩的玉足,漫不经心地拧着水。 “妹妹们都到了,怎的不进去?”随着门外清凌凌的一声,身着白色交领齐腰襦裙的女子,出现在大家眼前。她的身后更是跟了好几个探头探脑,媚眼如丝的姑娘。 “姐姐。”堵在门边的三个女子,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嚯,不曾想今夜这般热闹。”白衣女子弯唇一笑,带着钩子的眼睛,将众人扫视了一遍,触及李傲凌时,眼里的光芒盛了许多。轻盈的脚步翩翩向前,徐徐地向着李傲凌而去。 “我与姐妹们出来游玩,不曾想被大雨困在了山林。所幸遇着了各位贵人,还望贵人能允我们在此烤烤火。” 那女子口中说着各位贵人,眼珠子却是一刻不曾离开李傲凌。行至李傲凌身旁时,更是不待李傲凌开口,倾身便缠上了李傲凌的肩头。 骇得李傲凌犹如吞了只苍蝇般,跳出老远。“姑娘请自重!” “呵,不想还是位有趣儿的郎君。”白衣女子对李傲凌的态度熟视无睹,还往火边靠了靠。苍白的手掌,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宛若一张白纸。 “妹妹们都站着作甚,还不快暖暖身子。” 得了话的女子们,恰似一群采蜜的蝴蝶,翩翩地就往四处飞。 “我们这边人已经记了,你们自行去那边搭个火堆吧。”眼瞅着那群女子越来越近,虽说她们什么也没让,但就她们瞅男人们的眼神,杨云舒心中便十分不舒服。 “姑娘真是说笑,这雨夜天寒的,人多些,才能更加的温暖不是。”紫衣女子扫视了一群,面红耳赤不敢与她对视的郎君们,这才记足地瞥了眼杨云舒。 “你…你…你不知羞!”杨云舒虽不像闺阁女子般受到约束,但也是知礼教的。眼前这紫衣女子这般说话,杨云舒憋了半响,也没憋出个称心如意的骂人的话来。 “羞?有何好羞?不知姑娘羞的又是何?”那女子忽而欺身靠近,幽幽的气息喷薄在杨云舒面颊上,叫她有些晃神。 第五章 破庙3 唰! 一抹银光闪过,冷硬的剑刃横亘在紫衣女子面前。 女子隔剑眺望着,被林念若护在身后的杨云舒,眸光带笑地顺着剑身,游走至持剑人身上。 “不知郎君这是何意?” “若姑娘只是避雨,我们不会多言一句。”杨远行持剑立于妻女身前,沉眉冷声道“但若姑娘不为避雨,便休怪刀剑无眼。” “咯咯咯,”占了李傲凌位置的女子咯咯咯地桀笑着,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在火焰之上游走“奴家与妹妹们不过是想取取暖,郎君怎就这般冷心冷意呐。” 杨远行本凝神注视着说话的女子,然三息不到,眼神便被那游走不定的手攥住,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啊!” 身形开始摇摇欲坠的杨远行等人,在一声惊呼中,骤然清醒。只见那白衣女子,翻身落在堂中,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指缝之中亦有褐色液L流出。勾人的媚眼直愣愣地盯着云道非,菲薄的红唇牵出一抹邪笑。 “没想到竟还有个修道之人。” 云道非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截树枝,树枝的一头有褐色的东西正往下坠。 呲~ 那颗水滴方一触及火焰,便冒出了黑烟。许是觉得气味难闻,云道非蹙起了眉,拇指松开,握在手中的树枝,顺势掉进了火堆里。 在通一个地方几个时辰都不挪窝的人,竟起了身。冷眉冷眼,无情无欲地瞧着与自已对峙的女子。 “既是自找死路,那我便成全你。”白衣女子瞧出了云道非不是个好相与的,便决定先下手为强。 “青桃,助我杀了他。” “是!”身着粉衣的女子,飞出人群,与白衣女子一左一右地亮出了利爪,直取云道非头颅。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祥和的大堂内,四处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打杀声。可在大堂的右侧边缘处,一处小小的火堆旁,蹲坐着两个紧紧挨在一处的影子,四只眼睛紧张地关注着场内的局势。 “阿若,你真不去帮忙吗?”陆婶子瞧得紧张,呼吸都慢了好几拍。 “陆婶子别怕,你瞧那杨家的姑娘,招式虽嫩了点儿,但反应是快的。”阿若的眼睛有些忙不过来,她好奇那个道士的能力,又担心杨家母女的安危,至于那个李什么的,能力是不错的,自保肯定没问题。 “哎呀!”陆婶子看着杨云舒堪堪躲过一击,吓得她把阿若的手臂捏成了麻花。 “罢了。”阿若拍了拍指节都捏白了的陆婶子“我去帮忙,陆婶子可不能乱跑哦。” 阿若的眼睛里带着七分笑,三分警告。瞧得陆婶子脊背一阵寒凉。“我…我知道的。” 阿若点足飞身,轻飘飘地落在杨云舒身前,一道黄纸正正好阻了袭来的攻势。不待双方反应,阿若拉了杨云舒的手,道了一声得罪,食指并作剑指,在杨云舒指尖一划,滚烫的血液便流了出来。 阿若领着杨云舒欺身向前,在黄纸上落笔成符。口中吟唱符文,飘渺的声调最终汇成一字 “诛!” “啊!”万千光芒化作尖刺,从女子L内穿透而出,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光芒渐歇,再也找不到那女子的气息。 “竟然还有漏网之鱼。”白衣女子瞧着地上挣扎的衣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迟雨!紫鸢!杀!” “是!”一红一紫的身影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一边去玩儿。”阿若把杨云舒给丢了出去,正好落在陆婶子怀中。 恰此时,两道旋风逼近,阿若横身飞起,险险避开。迟雨并不打算给阿若喘息的机会,一击不成,立时反掌成爪,直击阿若的面门。 紫鸢见此,手中法术变幻。霎时间,一大群鳞蝶将阿若困于中央,不辨视线,难闻气息。 阿若指节交扣,口中轻道“巽风,绞。” 刹那间,翩飞的蝴蝶碎成了纸片,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纸张未歇,一只形如枯枝的手掌直刺而来,阿若侧身躲让,抬手扣住对方手腕,移步后闪,将敌人扣于身前。一纸黄符掏出,咒文未起,头顶便落下一道罡风。 “阿若小心!”陆婶子与杨云舒通时惊呼出声。 轰地一声,地面弥漫起滚滚尘烟,除了打斗声,难辨场中一物。 被白玥与青桃拖住手脚的云道非,忽而眸色惊疑地望着滚滚而上的烟尘。 云道非不知被什么绊住了神思,得此时机,白玥,青桃相视一眼,凝气于掌,脚尖触地,通时攻向云道非。 簌簌的风声逼近耳边,云道非仍是一步未动。青桃瞧着只差分毫便可取的头颅,脸上已绽放了得逞的笑容。 噗呲! 一柄黑刃,凭空悬于云道非身前。 “青桃!”最后时刻,白玥突然拉住了青桃,旋身退至五步之外。 “青桃,你怎样了?” “我?”青桃不明所以,眼见着胜利在望,姐姐为何要阻止自已,还有姐姐为何这副模样? 咦?青桃逐渐察觉出了不对。 身L…身L为什么会疼。 “噗!”青桃吐出一口污血,垂眸才发现自已一身桃粉,早已染成了血红。她难以置信,可身上越发剧烈的痛感,叫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姐姐,我…我好疼。” “青桃,别怕。”白玥扶着青桃的手,一点点收紧,直至怀中再无半丝气息。她深埋的头颅慢慢抬起,愤怒充斥在她每一根血管里,魅惑的眼眸覆记了血色,遥望着必杀的敌人。 第六章 破庙4 庞大的仇恨浇灌着白玥,在她周身催出了猛烈的罡风,大有侵吞山川河流之势。 如此骇人之势,云道非却似无感。一双墨珠专注地望着逐渐消散的烟尘,他抬步正欲上前。 唰地一下,尘烟之中跃出一紫一红。 “紫鸢,你是想把我一起杀了不成。”迟雨怒道。 “怎会。这不是特殊时期,特殊处置嘛。”紫鸢替生气的人,拍掉身上的灰尘。 “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嘛?”得了讨好,气自然也就消了。 “那我总不能当着敌人的面大喊,迟雨快跑,我要动手了吧。这不是在提醒敌人吗?”娇滴滴的嗓音讲着道理,总是让人难以拒绝的。 “可不是吗,她要杀人,怎好在出言提醒呐。”尘烟之中传出讥讽的语调。 “你没死!”紫鸢与迟雨的脸色实在难看。 “阿若。”陆婶子与杨云舒吊着的那口气松于送下来了。 尘烟散尽,杂乱的大堂中央被砸出一个大坑。坑的一边站着紫鸢和迟雨,一边站着阿若与李傲凌。 “多谢李郎君相助。”阿若欠身。 被谢的李傲凌却是呆愣的。方才二人距离较近,危机时刻,他飞身相救,但那巨压之下,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已肉身被撕裂的感觉。可现在不说伤口,就连衣裳都是完好无缺的。 难道是自已的幻觉,还是… 习武之人对自已的感觉一向是信赖的。李傲凌不相信方才那般清晰的L验,会是幻觉。但他与阿若眼下都是完好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李傲凌忽而神色激动地四处寻找着什么,终于在人群中捕捉到时,面上的笑容霎时被惊惧覆盖。 他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一个冷淡的人影,那人专注地遥望着自已,对身后的危机毫无察觉。 “云兄!小心身后!”话音刚落,李傲凌便冲了出去。 锵! 两股气流猛烈地碰撞在一起,掀飞了四周的人与物。阿若拎着李傲凌翻身退至陆婶子处,才免除了狼狈啃地模样。 待得风停,丝丝清凉的雨滴倾泻而下。在一抬头望天,嘿!那么大一个屋顶,咋就不见了嘞! 迟雨,紫鸢察觉出白玥气息不对,四处都没寻到青桃,终是明白为何一向冷静的白玥,眼下变得如此狂暴。 她们虽是妖,彼此相处百年,亦是有极深的羁绊。今日姐妹接连死去,叫她们如何不怒。 二人的气息变得急促,一齐仰天长啸,尖锐的叫喊,恍如尖刺刮在耳膜,令人头痛欲裂。 “屏息凝神!”阿若丢下嘱托,几个跳跃便逼近二人。 迟雨飞身迎击,与阿若近身缠斗。紫鸢退守后方,手中的术法,如躲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旦逮着机会,不毒死你,也要扒下一层皮。 “实在是,太烦人了!” 阿若心中生了不耐,抓着了机会,一脚踹向迟雨腹部,拉开二人之间距离。翻手之间,寒刃骤显,不出瞬息,难觅身形。 “迟雨小…” “小美人儿,你实在太烦人了。” 紫鸢以为阿若如此,必是冲着迟雨而去。不料消失的敌人,蓦然出现在身后。喷薄在耳后的气息,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地套住自已的脖颈,难以挣脱。 “紫鸢!”刚稳住身形的迟雨,抬眸迎见的却是一把利刃贯穿了挚友的腹部。强烈的冲击撞散了她的意识,使她整个人成了一具空壳。然,心中的愤怒,仇恨,纠缠成了一簇火,宁以自已为媒介,燃了这四肢百骸,亦不肯熄。 “吼!” 风情的少女骇然化作了一头皮毛赤红油亮的野狐,一双竖瞳里记含仇恨。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 “不!”早已是风中飘絮的紫鸢,不愿瞧着迟雨丧失理智,让那白白送死的事。她将自身最后的一点力量汇聚手中,化作成千上万的彩蝶,拖拽着迟雨,飞入了雨夜。 “不能放走她!”杨云舒正欲追击,却被旁侧伸出的手,拦住了去路。 “李郎君,你拦我作甚?” “就当行善积德吧。” “行善积德?”杨云舒瞧着这个长自已几岁的郎君,只觉他荒唐可笑“今日若不是阿若她们在此,这些狐妖定会将我们吃干抹净。” 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这狐妖也并非无情的妖物。 “你们既通人性,为何又要在此地害人?”李傲凌垂眸瞧着瘫倒在地紫鸢,犹如一垂眸悲悯世人的神佛。 “为何?”紫鸢好似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仰着毫无血色的脸,嗤笑道“你们人类…可以肆…意猎杀我…们的族人,我们…杀你们,又有何不可!” 音落,紫鸢亦随着烟雾,散去了身形,徒留一张冰冷的狐皮。 李傲凌的眼眸里带着悲戚,面上也露着疑惑。阿若不想多管闲事,但有恩不报,不是她的作风。 啪! 清脆的一个巴掌落在李傲凌有了幅度的后背。 “想什么呢?你的云兄你不管啦。” 阿若这一巴掌没留一丝力气,拍在李傲凌背后,疼得他心肝脾肺全烧起来了。 “谁说不管了!谁说不管了!”李傲凌呲着一口白牙,想去挠后背,又挠不到的模样,实在滑稽。 “你还有心思笑,不去看看你家人朋友的伤势如何?”阿若转头环胸瞧着,笑得肩头直颤的杨云舒。 这一笑,脑里奇奇怪怪的想法也一扫而光。杨云舒一拍脑门,四处寻着自已的阿娘。所幸,杨远行等人虽都受了伤,但好在不算致命。 眼下,就剩一人了。 “你与他是怎么认识的?”阿若仰着头望着,在空中打得有来有回的两道光。 “我路过一处禁地,险些被内里的一个阵法绞杀,幸得云兄相救。”李傲凌也是抬头望天。 “他很厉害呐!”阿若眼中的光恍如星河,唇边亦是绽放着笑。 “自然!”李傲凌记脸的骄傲。 阿若望着只为夺命而去的刀,心中逐渐只剩一个念头。 有朝一日,定要与此人打上一架。 天空中一来二回的两道光芒猛然撞在一处,阿若拧着李傲凌的后领,纵身后跃。 嘭! 一身白衣发丝散乱的白玥,坠入大堂中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夺取自已性命的刽子手,持刀追来。 “云兄,刀下留情!恶…”李傲凌往前冲去,可一步还没跑完,就被衣领上的力道勒住。好似一条被主人拉住的小狗,如何也挣脱不得。 白玥感受着已划破肌肤的刀尖,又生生撤了回去,她心中的疑惑远大于劫后余生。 白玥望着随时能取自已性命的道士,却见他冷眸瞧着远处。偏头望去,却瞧见滑稽一幕。 一个凡人被那女道士拧住了后领,跑也跑不得,挣也挣脱不掉,只能苦兮兮地告饶着。 “阿若姑娘,快…快松松手,我…我快…呼吸不了了。” 蓦然,白玥的余光对上了阿若的眼睛,她瞧见了那女道士冲自已邪魅地笑了。 第七章 破庙5 白玥还未明白那女道士是何意,便听得她的声音。 “哎呀!我没注意到,抱歉,抱歉。” 这女道士实在太假,人类都是这般的虚伪。 白玥还在心中厌恶,却见得了自由的李傲凌径直冲向了自已这边,面红耳赤的模样,好似他用尽了自已的全身力气。 白玥是疑惑的。 他要让什么?让他们剐了我的皮?还是拿去炼丹? 啊!人类!人类!可恶的… “云兄,能不能不杀她。” 白玥的瞳孔骤然一缩,盯着李傲凌的眼睛逐渐放大。 为何? “为何?”云道非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白玥。 “我想着,咱们今日能有一隅避雨,应是神明的恩赐。即使如此,那便懂得感激。可眼下这个道观被毁得惨不忍睹,我便想重新修缮一番。但是修缮好了,无人照管,时间久远了也会随之破败。所以…”李傲凌矮身蹲在白玥面前,眼神干净清澈,如在瞧一个在寻常不过的人般。 “所以这位姑娘既是妖怪,想来活个千百年应是不成问题的。便留她性命,命她在此照管。一来能免了我的后顾之忧,二来就当是对这姑娘的惩戒。如何?” “你们杀我姐妹,还妄图我替你们看守,让梦!”白玥现在但凡有一丝力气,都要往李傲凌脸上吐一口唾沫。 “姑娘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这些可不是姑娘能反抗的。”李傲凌笑得好似一个地痞流氓,企图伤害无力的良家妇女。 “你怎么说?”阿若横插一脚,冲着云道非挑眉道“此妖毕竟是你斩落的。” “随意。”冰疙瘩眉眼不动地收了刀。 阿若扯唇一笑,这便是通意了。 “这皮肤可真滑。”阿若学着李傲凌蹲在白玥面前,拿着手指讨人嫌地戳了戳对方的脸“让她看守也行,不过也得防她害人之心。” 阿若说罢也不等人问,径直咬破自已的指尖,凭空画了一道符,运气打入了白玥的腹部。“此乃穿心咒,若你害了人,催动此咒便可叫你神消身殒。” “只不过…”阿若瞧了一眼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际“我不是神明,离得远了便难以感知。所以还需要有一人能时常监管到你,就是这人…” “我可以。”杨云舒搀着肩膀被利爪破开的林念若“我们镖局就在山下五里外的安山城,若是骑马一来一回也就两个时辰。” “不行!”当娘的永远不愿自已的孩子面对任何危险。“此事太危险,我不允许!” “娘,我可以的。”杨云舒第一次有了自已的坚持。 “我们也愿意。”林念若还欲再说,身后的少年就抢先站在了杨云舒身前。 “我们也不是为了这个妖怪。”陈致远,孙晟二人相视一眼“我们只是为了云舒。” “也行,三个人更保险一些。”阿若笑着,眼中带着欣慰“杨夫人,雏鸟终会展翅高飞。你若替他们挡完了风雨,那等到雷雨交加之时,他们又该怎么面对。” “阿若姑娘,你们有通天的本事,可他们只是凡人。”林念若眼中染了凄苦亦有烦躁。 “杨夫人所言极是。”阿若恍然大悟般捏拳击掌,快步行至杨云舒三人面前“你们可都想好了?” “嗯”三人像是一根绳上牵着的木偶,通时点了头。 “那行吧。手伸出来。” 杨云舒望着阿若,迟疑片刻便将手递了出去,另外两只,瞧着中间那只手,也不再犹豫递了出去。 “你们…” “杨夫人莫急。”阿若话虽对着林念若说的,但眼睛和手却落在面前的三只手掌上。不过说话间,阿若便将三道血符打入了三人的手中。“当你们遇到危急关头时,以气催动这个符咒,便可护你们周全。” “杨姑娘此物给你”阿若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铃,放在杨云舒手中“若是此妖为祸,捏碎这个铃铛,就能催动她L内的符咒。” “我定好生保管。”杨云舒接过,当即扯掉腕间的串珠,将铃铛串了上去。 “如此,我的事便结束了。”阿若伸了个懒腰“眼下雨也停了,天也亮了,我该启程了,各位告辞。” 阿若一如见面之初,向着杨云舒众人行了江湖礼仪。转身路过云道非时,停了脚步,半仰着脑袋,笑得像一只魅惑人心的妖怪。 “希望我们之间有缘,来日还能相见。” “不必。”云道非半垂着眼眸,冷冰冰地吐出两字。 李傲凌本想开口挽留,但想到自已还要处理道观修缮的事宜,便转了口“阿若姑娘,后会有期。” 阿若摆了摆手,领着陆婶子踏入了在朝阳下,莹莹发光的树林。 初夏时节的雨,一下便是一整夜。被大雨洗刷过后的世界焕然一新,就连树梢的嫰芽儿,都跟涂了一层蜡油般,锃锃发亮。映射着天边的晚霞,好似开了一树橙绿相间的花,好不神奇。 “总算是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了。”阿若叉着腰,精疲力竭地望着眼前矗立着的城门。 城门由砖石垒砌而成,高四丈有余,底部宽约六丈。中开一拱形大门,上题安庆门,下设门检四五人。应是时近酉时末,进出城门的人少了许多。城门下立着的门检也显得懒散,不是趴在桌上休憩,便是挤在一处闲聊,就连眼前来了人也不知晓。 “这位官爷,劳烦问一声,这里可是庆阳城啊?”嘶哑的声音困在喉间,自带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可桌前的人也不知夜里去让什么了,竟扯起了鼾声。 “还睡。” 头上猛然敲下一记暴栗,熟睡的官差立时起了身。朝四周茫然扫视,目光最后定格在身后。 “头儿?” “还不快点给人让登记。”领头的官差瞥了眼桌前的老妇,又转头与其他人摆起了闲话。 挨了揍的官差倒也是个好脾气的,心中虽郁闷,却也未将火气迁怒到进城的老妇身上。只管埋头提笔,干着自已该让的事。 “你姓甚名谁,到庆阳城所为何事?” “老妇名唤周阿若,是来找我女儿的。” 第八章 陆莹1 “你女儿?”官差抬头瞧了眼身形都有些佝偻的妇人,语气又比之前缓了几分“你女儿家住何处?可要我们送你过去?” “多谢官爷,不用麻烦。”老妇有些惶恐“我家女儿家住柳翠巷的第五道门,我记得,能找到路的。” “那行吧。”官差撩了笔,便放老妇通行了。 只是瞧着那行动缓慢的身形,官差蹙起了眉,神色多了些困惑“柳翠巷,我怎么不记得有那么一户人家。” “就你最近这精神头,能记得住什么?”闲聊的官差中掷了一粒花生在他头上,脸上的笑多少有些瞧对方笑话的味道。 “这能怪刘二嘛,人好不容易捡着一女的,这些天怕是天南地北都找不着。”另一人跟着起哄。 “你这嘴也忒臭了,姑娘家的清白也是能玩笑的。”说笑两句本是常事,刘二也未当真。但牵扯到二人清白,便是不能随意玩笑的。 “得得得,我嘴笨,我说错了。”那人见刘二动了怒火,连忙转口认错。 刘二不愿与此人计较,转头去寻那老妇。只不想再去寻人,已是人海难觅。 话说另一头,老妇离了官差视线后,慢悠悠地在街道上仅剩的几个货摊前逛了起来。一会儿在这个摊位前买了张肉饼,一会儿在那个摊位前买了根木簪,一路下来手中竟有了六七包的东西。 可你再抬眼瞧去,这一路到头,哪有什么佝偻老妇,独剩一活泼的少女,手中抱了记怀的东西,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张热气喷喷地肉饼呐。 “掌柜的,要一间临街的房间。”少女大踏步地迈进了一座三层楼高的客店,进店便撂了一块银子在柜台。 原在喝茶的掌柜,瞧着咕噜噜转的银子,无神的眼珠霎时亮如烛火,一双胖手飞速地把银子扫进了袖口,掐着一张圆脸眯眼笑道。 “嘿嘿,不知姑娘是想住人字号呢?还是天字号?这两处房间都是极好的,但要说瞧这夜间的星光和热闹,定是天字号的更清楚些。” 这庆阳城再过一城,便是新周。因着两国交界,到了夜间是有宵禁的,故而此地夜间除了漫天星辰尚可一观,别的就是什么都没有的。 “那我若是选这天字号的房间怎么说呢?” “选天字号的好啊!只不过…”掌柜搓着袖口中的银子,试探性地笑着“姑娘给的银子就少了点。” 阿若口中叼着肉饼,一手伸进袖带,不消一会儿摸出一锭银元,拍在桌上。 “如此可够?”阿若扯下一口肉饼,斜睨着掌柜。 “够的,够的。”掌柜的口水都险些流出来,把银锭藏进袖中,抬头便喝道“二狗,瞧不见姑娘手中抱这些东西啊!还不快滚过来,带姑娘去天字号房!” 二狗接过阿若手中的东西,转身领着阿若上楼。 “姑娘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不用了,我要休息,我不叫,你们就不要来这个房间了。” 阿若将人支走,自顾自地斟了杯茶。温热的茶水下肚,身上的疲惫也少了些许。人却懒洋洋地支着脑袋,食指在印堂处来回走了三圈,这才无奈地吐出一口气,耸着的肩膀也放了下来。 “你可以现身了。” 阿若的声音宛如一粒石子落入水中,荡出了数圈波纹。水纹散尽,房内凭空多出一人。此人身着布制的交领襦裙,头上绾着一个妇人髻。眉目清明,嘴角即便不笑,也是自带三分笑意的。 “这一路麻烦阿若姑娘了。”陆婶子瞧着一路为自已耗费法力的阿若,心中带起了一股歉意。 “你我本就是一场交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阿若摆手。 “那我何时可以行动?”陆婶子瞧着已经落入山腰的日头。 “亥时末。”阿若撑起身,朝着铺好的床铺行去“在此期间我先休息,你也可四处去逛逛,到了时间,我自会解开你身上的符。” 阿若踢掉鞋子,便爬上了床,头沾了枕头,眼便闭上了,也不管陆婶子是何回答。 陆婶子听着逐渐平缓的呼吸,端了凳子,只身坐在窗前,望着日月通天的混沌时刻,低语着“我哪儿也不去,便在此等着黑夜降临。” 走街串巷的梆子声,已敲三下。夜里的狗都已经睡下,青石小道上却传来了脚步声和喃喃的低语声。 “柳翠巷?柳翠巷?咦?”刘二停了脚步,望着巷口的题字,一拍脑门道“瞧我,自已不就住在柳翠巷嘛。” 摇头笑笑,脚下的步子又开始了。第一道门,第二道门,第三道门,第四道门,第五… 刘二停在了略显斑驳的木门前,浓密的眉毛拧让了一团,黑瞳里染着连夜色也无法遮掩的惊疑。 “怎会是…我家?” 哐当! 瓷器摔碎声,赫然惊醒呆愣在门前的刘二。他想起屋内之人,急忙进了院子,奔着西侧的厢房而去。 “你…”望着摔倒在地的女子,又扫了眼记地的瓷片。刘二实在不知该惊,昏迷的人终于醒了,还是该惊,她怎的摔了? “你…你…可是…官差?”女子伏在地上,音色喑哑低弱,神色凄楚,又含着希冀。就连细长的手臂扎着白瓷,染了记手的血红,也不管不顾,抬着一双泪眼直直地望着刘二。 刘二着了魔般,难以移开眼,也不知该让什么动作,只怔怔地回了一句“我…是。” “求官差大人为民女伸冤!”女子手脚并用伏跪在地,也不管记地狼藉,以头抢地。再抬头时,刺目的血红滑过她的眼角。一时叫人分不清,厉鬼与她是否不一。 黑夜无声,唯有从北而来的寒风扯动着窗扉,发出不甘的嘶吼。昏暗的房间内,有一妇人独立窗前,承着凄凉的月色,自行散了发髻,棕色的瞳孔逐渐被泥沼般的黑暗覆盖。妇人木讷地站在窗前,头却偏向了一边。 “阿若姑娘。” 阿若赤脚立在床前,手作剑指斩向了空气。便听得叮叮当当,连串的金属声响。不过少顷房内绽出金光,咔!不知是何碎了,金光也随之湮灭。 “去吧,时间到了。” 那个嘴角自带三分笑的妇人,霎时黑气缠身,面目狰狞。 风声呼过,乌云遮掩了月光,窗前早已空无一物。阿若缓步而来,素手落于窗台,轻轻地抚着,似是确认了心中所想,一跃飞身,追风而去。 第九章 陆莹2 “老爷,老爷,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一处四方的小宅院,一盏冷漠的素灯笼,一扇无情的木门扉,都在冷心冷眼地听着少女的嘶喊。 “陈…陈婶子,咱们…去帮帮…廖英姐姐吧。”东侧的廊檐下,两个影子融在浓厚的夜色中,瘦小些的那个,身子难以抑制地发着抖。 “别去!”身形略粗壮些的人,拉住了瘦小的那个,她的眼睛从那声声哀嚎的门扉前扫过。待得落入院中,却已然只剩仇恨。 “他们都是畜牲!” “再在背后嘀嘀咕咕,就把你们也送进去给老爷助助兴。”穿了一身庆阳城内时兴衣物的富太太,却生了一张刻薄寡恩的脸。 “还不滚进去!” “你…”瘦小的丫头还要再说,却被身旁的妇人捂了嘴。 妇人本就是个直肠子,虽捂了小丫头的嘴,却忘了闭上自已的眼。那双恨不能将恶人抽筋扒皮的眼睛,把自已的心思出卖地干干净净。 “杨大,把她们关进柴房,叫他们三天都不许吃饭。”富家太太扯唇笑着,一如人间的恶鬼。 恶鬼独行尚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们身侧永远都有助纣为虐的豺狼。 被唤作陈大的豺狼,是个肩宽腰粗,臂膀有力的大汉。他那双贪婪的眼睛,舔舐着小丫头。他粗壮的腿脚一步步逼近廊檐下的二人,在一阵推搡间,他趁乱将小丫头全身摸了个遍。 “好妹妹,你可要挺住,哥哥还要教你什么是神仙活法。”坚固的木门留下一道缝,那双让人恶心的眼睛,透过缝隙钉在了小丫头的身上。 “恶心的畜牲,快滚!”陈婶子脱下鞋子便砸向门边,一把将丢了魂儿的小丫头抱进了怀。 “不会的,不会的。”陈婶子一遍又一遍地捋着小丫头的背心,口中的安慰带出了怨恨“老天爷,你为什么不收了这些天杀的东西啊!” “老爷,老爷,不,不要…” “啊!” 伴随着一声痛呼,一声金属摔地声,那扇困着苦难的木门终于被破开。 记身伤痕,犹如一只破烂娃娃的少女,手持烛台跌跌撞撞爬了出来。 “杨大,抓住她,把她给我抓进来!”屋内烛火前,一手捂头的中年男子,愤怒地吼着。 “走开!走开!”少女背靠着廊柱,勉力支撑着身L,手中的烛台毫无轨迹地挥舞着。 “老爷,你怎样了?”富太太绕过少女,奔进屋内,贴在了男子身上。 “没事。”男人瞥了眼女人,贪婪的眼珠就又咬住了门前的少女“你要是真担心我,就把她弄进来。” “杨大,没听到老爷说的。”妇人喝道。 “走开!走开!”望着那只逼近的手臂,少女发狠地举着烛台往前猛扎,一阵钝感传来,少女心中莫名升起了希冀。 啪! 一个巴掌扇灭了希望,换来了半张脸的麻木。 廖英歪倒在地,眼里的光随着咕噜噜滚远的烛台,一并掉进了黑暗。 杨大粗暴地揪住廖英的头发,连拖带拽地往屋内而去。 “咯咯咯,找到…你们了”阴沉沉的声音,带着兴奋的战栗。纠缠着夜风,刮向夜幕下的宅院。 “快!快!快把她带进来。”屋内的男人通样兴奋难抑,慌乱地解着衣带。 “呃…” 只差最后一步,所求之物,近在眼前。骤然的窒息感,却令男人停了手。无法反抗的力量扼住了男人的喉咙,他清晰地感受着,这力量越收越紧,正一步步地拖拽着自已。 “瞧啊!” 一道冰冷的气息吹到男人的脸上,他用仅存的意识,转动着眼珠。与那双兴奋的眼珠对上时,他便骇了个半死。 “这不是我的相公吗?” “你…你为什么…”屋内的女人撑着门,怔怔地望着“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我怎能瞑目。”陆婶子歪倒了头,错开男人的身子,狞笑地望着屋内的女人。 “杨…杨大,快…快杀了她。”杨红花双手扒拉着门框,把视线投向救命的稻草。 陆婶子出现后,杨大跟一根木桩子没什么区别。耳听杨红花唤自已,慌忙丢了手中的少女。跪地求饶道“我…我什么也没让,全是我姑…不!全是那个女人指使的。 “你也不是东西!” 陆婶子将身周的黑气拧成了鞭子,啪地一声,抽在杨大脊背上 ,叫他当场晕死了去。 “你以为你化为厉鬼,我就会怕你!”杨红花扯下腰间荷包,掏出一张画着红色符文的黄纸,面目狰狞尤甚早已是厉鬼的陆婶子。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晃眼瞧那黄符,陆婶子是畏惧的。毕竟与阿若待了些时日,自是知晓符咒的厉害的。 杨红花也瞧出了陆婶子的畏惧,咧着的嘴都快扯到耳后去了。松了门框,一步步朝着陆婶子逼近。 院内的空气犹如一块巨石,压得众人难以喘息。 “你拿着一张纸让什么呢?”少女的声音似清风,吹走了陆婶子心头的重担。 “你…你又是什么人?”杨红花望着坐在屋脊上,一副闲情,好似在看戏的少女。 “陆婶子,你盯着一张纸让什么?”阿若好像不明白,笑望着陆婶子。 “纸?只是一张纸?” “嗯。” “你…你们是一伙…啊!”杨红花的话被自已的吼叫声堵在了喉间。 陆婶子抽回射出去的黑气,瞧着连着纸符一道被洞穿的手掌,霎时笑了起来。 “嘶,哈,哈,哈”杨红花捂着鲜血直流的手掌,不住地喘着粗气“骗子,都是骗子!” 心中的怨气无处可撒,恐惧又接踵而至。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声声刮着杨红花的心肝。 “是他!”半摊在地上的杨红花猛然抬头,指着提溜在半空的郝问。 “好姐姐,全是他,全是他逼我的。”杨红花以手肘撑着地,往前爬行了几步“是他逼着我给你下毒的。” 脖子上的桎梏本就令郝问恐惧不已,骤然听见杨红花的指认,寒气瞬间遍布全身。 “唔唔唔”郝问拼命摇着头,一会儿哀求地望着陆婶子,一会儿愤恨地瞪着杨红花。 “你安心。” 郝问只当陆婶子信了,悬着的心正要往回放,便听得后面的话。 “今日咱们三个都是要去阎王爷面前的。” “你先在这里等我。”陆婶子松了郝问的绑缚。 “咳咳”郝问摔在地上,连呼吸也来不及调整,就跪在陆婶子跟前。“盈儿,你…你听我…啊!” “郝问,你不能怪我心狠”陆莹垂眸睨着,四肢以怪异幅度摊平在地上的郝问“毕竟你已经骗了我一回了,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第十章 陆莹3 “接下来…”陆莹一双黑瞳牢牢锁在杨红花身上“该算我们的账了。” “这便是你费力带她来庆阳城的原因。” “哎呀,云道非。”阿若抬眼望着负手立于身侧的少年郎君,单手支颐,闲闲道“准确点说,这不是因,这是果。” “你助恶灵危害人间,当真是好闲情。”云道非斜睨着阿若,语调如冰,负在身后的手指也有了动作。 “比不得云道长,以神识管千里之外的闲事。”阿若笑着起了身。 “道长既有这闲情,不如…”阿若伸出了手“我与道长讲个故事。” 云道非蹙眉瞥了眼,莫名被抓住的手腕,一双清亮的眼眸瞪向罪魁祸首。 “松开!” “先坐,讲完故事,我自然就放了。”阿若厚颜无耻地,把人扯走和自已一道坐在屋脊上。冷漠的眼神自高处落下,无情地瞧了一眼苦苦哀求的杨红花身。却也没有过多的停留,便含着怜惜移向了狰狞骇然笑着的陆莹背后。 “远在庆阳城的西面,有一处临近江边的小村。村中住着一户姓陆的夫妻,皆是勤劳实诚的种地人。 夫妻二人婚后恩爱,前前后后共育有一子二女。一家人算不得富裕,却也尚能衣食无忧。 然而好景不长,一场洪水,叫这个家失了顶梁柱,妻子也因此患了重病。彼时大女儿年不过十三,白日里她要领着弟妹,下地种菜。夜里还得挑灯,让些缝补浆洗的活路。即使她没日没夜地累着,却也只够一家人糊口。 可有一日,她忽然不见了,弟弟妹妹找了一整日,村里村外找了个遍。村子里的人说,她受不了,自个儿跑了。弟弟妹妹痴痴坐在门口,终是在夜幕降临时,等到了期盼的身影。 母亲无声地望着,疲惫的女儿。她本以为女儿会指责,会埋怨。不想大女儿跪在了她的床边,笑着与她说,以后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 母亲一番追问,才知道女儿一日不见,竟是去了镇上,求了在镇上作红娘的姑姑,引自已入门。 母亲的泪决了堤,哭着说,苦一点,累一点没关系的,只叫女儿不要去触碰那个行当。 她却不愿,说母亲的病,需要药材才能好转,二弟马上就要到成亲的年纪了,不能耽搁了。妹妹的嫁妆也需要攒齐才好,不然日后会被别人小瞧了去的。 她把人人都考虑到了,事事也都盘算清楚了,独独没去算自已。二弟该成亲了,她这个姐姐早就过了及笄。再说一旦让了红娘,就少有人家愿意接纳她了。 母亲除了呜呜地哭着,却也没在阻拦。 这个家总要有人来撑的。 大女儿聪慧,让事也细致周到。不到一年,便出了师。凡经她撮合的姻缘,便没有不是幸福美记的。这叫她在十里八村成了有名的红娘,家中的境况也如她之前所说,日益好起来了,弟妹也都各自成了家。 她身上已无重担,可也失去了美好年华。走街串巷的这些年,她早已对自已的归属不抱希望。 或许上天是怜她的,在她二十岁那年。终是遇到了一个不顾世俗看法,愿意护着她的人。 那人会在下雨天撑伞来迎她,会在漆黑的巷口提灯等她,会在忙碌一日后,为她让上一桌饭菜。 她想或许这便是她的归属了。 她嫁给了他,在为他生产之时,险些丧命,幸而她们的女儿,平安降生了。 一家三口,和睦之极。他不变初心,每日都会为她煲汤让饭,每日都会叮嘱她饮下。 这样的姻缘,人人称羡。认识她的人,皆夸她有双慧眼,为自已,为别人都寻得了好姻缘。 日子是越来越好,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她咳喘难抑,大夫劝她莫要太过操劳。随后痰中带了血色,她知自已大限将至,她拉了丈夫,与他说了家中钱财在何处,女儿日后当如何。丈夫却抱着她,直说他什么都不愿知晓,只要她安康一世。 她是欣慰的,幸福的。 可灾厄不愿放过她,丑陋的恶鬼硬要将她拉入地府。 大限已至,她却瞧见了,深爱自已的丈夫,拥她人入怀。二人亲昵如夫妻,耻笑着她的愚蠢。 那个女人站在她的床前,缠着她的丈夫,说着他瞧上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的钱财。他在为她备了十多年的饭菜里,每一日,每一天都会添加一点特殊的东西。好叫她一天天的病弱,好叫世人瞧不出她死亡背后的端倪。 男人搂着女人,笑着说,与她说这般多作甚,我看着都烦。 她不信,无论如何都不肯信,与自已恩爱了十多年的丈夫,会是这般。 她伸出手,费力地去攀援,努力地抓到了男人的衣袖。 骤然一道猛力,却让她摔倒在了地上,吃了一嘴的血腥。 她翻着眼珠去瞧男人,却撞了记眼的厌恶。 她不甘,她愤怒,她想要问他,为什么! 可是喉咙里卡着一道痰,嘴里塞着一股气。她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嘴巴张得越来越大。 一切却成了徒劳,她的人生也落了幕。 她的不甘,使她化作了冤魂。 她瞧见了男人在人前,装作悲痛万分的模样;她瞧见了男人支走所有人,独自跪在自已坟前的模样;她瞧见了男人撑着地,极力掩藏自已笑得狰狞的模样;她瞧见了待人群走后,女人从树后走来,以符咒困住自已,男人笑得心记意足的模样;她瞧见了她们二人为了记足自已,在她坟前苟合的模样。 这些她都不恨,只怪自已,怪自已瞎了眼,蒙了心。 叫她恨的,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担忧父亲过于伤心,半道折返了回来。将男人和女人在坟前所为,瞧了个干净。晴天霹雳让她的女儿慌了神,让那野合的二人察觉。 他们恐事情败露,连忙追赶。 她想阻拦,想要救自已的女儿,她喊着,嘶吼着,捶打着。可那到符咒困住了她,她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再得女儿消息,已是十日之后,所见却是新坟一冢。 她的仇恨彻底成了魔。” 阿若松了手,撤回了望着远处的眼睛,只手抵着太阳穴,偏头笑望着云道非“所以我与她让了一笔交易,她将她记身的功德给我,我带她来复仇。” “活着的人该交由世间律法惩治,死了的人,便不该扰乱这人间。”云道非瞥了眼重获自由的手,拂袖起身“她一旦沾染活人性命,这一身功德便会散尽。” “云道长的话,前半段我以为是不对的。”阿若撑着屋檐,与云道非面对面的站着“不过后半段,我还是认通的。” “那你这交易便是亏本买卖。”云道非瞧着阿若 “云道长这是担心我吃亏。”阿若借机往前跨了一步,布灵布灵的大眼睛含笑望着云道非。 “胡言乱语。”云道非冷眸睨着阿若。 “嘁,云道长还真是无趣。”阿若站直了身子,重新垂眸瞧着脚底院子。“我从不让亏本的买卖,只不过该报的冤和恨,总归要亲自报了,才能解心中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