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碾作经年雪》 第1章 1 第1章 1 民政局外,宾利车内。 沈星眠坐在主驾,程北茉坐在副驾。 车窗外,雪花簌簌而落,人群进进出出,有人笑脸相携,有人相看两厌。 沈星眠看着,他想,他和程北茉好像哪种都算不上。 程北茉先开了口:今天是苏遇生日。 沈星眠点头:我知道,不会耽误太久的。 你想清楚了 应该很清楚。 她点了根烟。沈星眠已经很久没见她抽烟了。 他想起他和程北茉故事的最初。 十二岁那年,他跟着在程家做保姆的母亲第一次踏进那栋深宅大院。那时候他衣衫陈旧,站在客厅里仰着头看那个高他两个头的小姐。 程北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问:他要住我们家 顾母一边剥着水果,一边点头:他妈妈在这干活,自己一个人带孩子怪可怜的。反正你年纪差不多,做个伴也好。 她没应声,转身上了楼。 那天之后,沈星眠成了程北茉的 小尾巴。 他总是背着书包追在她身后,笑嘻嘻地喊:小姐,等等我嘛。 她嫌他吵,不耐烦:别跟着我。 他撅嘴:可是伯母说要我陪着你。 她斜睨他一眼:我又不是没人陪。 可后来,他在学校被人欺负,说他是 程家的狗腿子,把书包从楼梯上丢下。他捡书时手被划破,也没人帮他。 是她走了过来,把那几个学生逼得仓皇逃窜。 他愣愣看她,轻轻说:谢谢你,小姐。 她顿了一下,不耐道:别叫我小姐,叫我程北茉。 从那以后,她默许了他的存在。 他们一起上下学。高中的时候,她的兄弟拿他打趣:程姐,你这跟班不错啊,追了你几年还没追到 沈星眠脸红得快烧起来,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 她只是把他挡在身后,懒懒一句:别闹。 那会有很多男生想给程北茉递情书,却不敢直接递,便羞怯地塞给沈星眠,请他转交。 所以每天放学他总是抱着一打信件,站在校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程北茉。她从来不接,只说:扔了。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在高考结束那天。 沈星眠走在路上,突然被一个女生拦住,她红着脸朝沈星眠说:我喜欢你,要不要考虑下和我在一起,我们可以考一个大学。 沈星眠惊讶地瞪大双眼,这是第一个朝他表白的女生,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到不远处的程北茉。她站在树荫下,表情冰冷,转身离开。 晚上,沈星眠回到家,发现程北茉正坐在阳台上抽烟。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你是不是答应他了 程北茉问。 沈星眠一愣:没有。 她看着他:你拿着程家的钱,是我的人,不能和别人纠缠。 他愣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好。 好像就是从那时起,他们变得不一样了。 后来,她顶着顾母的反对说:我只要沈星眠。 他们结婚那天,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民政局外的雪花簌簌落下,他伸出手,握住她温热的手掌。他笑着说:程北茉,这一天,我等了十年。 程北茉低头看他,认真地说:我也是。 可婚后的生活远没有那么热烈。她对他好,却从不说爱,她从不带他出席应酬,从不让他出现在酒杯交筹的权势场合。 以至于圈里对于沈星眠都知之甚少,只知道程北茉有个结了婚的丈夫,藏的很好,从不带出来。 这么看起来,应该也算是一种爱吧。如果不是知道程北茉在外面有了别人,沈星眠会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不过唯一的慰藉是,程北茉从不会让那些事情闹到沈星眠面前,所以日子还是得过且过的过下去。 直到苏遇出现,男孩明眸娇艳、笑容灿烂,一袭简单的棉白短袖,和沈星眠想象中外头的光鲜亮丽一点也不一样。 苏遇笑着对他说:我和廷阑是爱情,你能不能成全我们 爱情 沈星眠重复。 和苏遇想象中的崩溃失控不同,甚至没有质问。 沈星眠只是平静地说:如果程北茉同意离婚,我就签字。 苏遇扬起笑脸,带着他的爱情,信心满满地走了。 他不知道后面程北茉和苏遇说了什么,反正男孩再没来过。 只是苏遇好像放弃了,沈星眠的心思却起了。 他想着苏遇笑着的脸上,幸福地说出那两个字。 爱情 自己和程北茉之间,有吗 也就是那之后,今天的这场雪又落了下来,七年后,又是一场倾城大雪。 程北茉把烟点上,却没有吸,夹在手间,手搭在车窗上。 我和苏遇的事,没想让你知道来着。 沈星眠失笑:怕我离婚 不是。 程北茉摇摇头,你马上二十九岁了。 所以 你不再年轻,不再娇艳,重新开始会很累。 他侧头看她:所以,我该谢谢你这么为我考虑 风卷起他的发丝,落在她肩上。程北茉看着他,没说话。 车厢外的雪越来越大,像是要将整座城市埋葬。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车内隐约传来一道轻柔男声。 沈星眠听得出,是苏遇。 挂断后,她沉默几秒,忽然推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 她下车站在雪地里,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好好想想,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砰—— 车门关上。 沈星眠坐在车里,望着她走远的背影,一言不发。 窗玻璃结了霜,他的指尖轻轻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程。 他总是喜欢乐此不疲地做些无趣的事,过去写完,他会凑上前,兴奋地哈出一口热气,看着字迹在热气中渐渐消散。 他回头笑着和程北茉说:快看,你被我吃掉了。 无聊。 只是这次的雪太大,来不及哈气,就已经模糊了。 第2章 2 第2章 2 沈星眠回到别墅时,夜色已经沉下来。他吃了几口热过的饭,又去洗了个澡。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连时钟走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坐在露台上,头发微湿着。风从檐角拂过,带着淡淡的雨气。 沈星眠坐着发了很久的呆,才突然意识到程北茉还没回来。 她今晚也大概不会回来。 因为今天是苏遇的生日。也许这会儿,程北茉正在给他庆生,低头替他点着蜡烛,再静静看他许愿。 他无声地笑了笑,把披在身上的毛毯拢紧些。 他一个人睡去,夜里却下起了大雨。 雷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震耳欲聋。天光时明时暗,也把卧室照得时明时暗。 沈星眠睁着眼,久久没有睡意。 他害怕雷雨天,从小就是。因为他的父亲,死在这样的夜晚,一个闪电劈穿工厂的雨夜,火光冲天,他母亲听闻噩耗,在雨里抱着他跪地长哭。那之后,他每一次听到雷声,都像是回到了那一刻。 程北茉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他无意中说漏的。那天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别怕。 只有两个字,却让他感动得要死。 也是从那天起,无论他们的关系如何,她总会在雷雨天陪着他。 在程家的时候,她会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时悄悄溜到他房间。他躺在床上,程北茉躺在地毯上,两人隔着一片天花板的沉默,却无比安心。 她总是说那句 别怕,声音低低的,像是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惊惶。 后来他上大学,住校,她来不了,就打电话给他,一打就是一整夜。 程北茉话不多,只挂着电话,一声不吭,但只要听见他轻轻抽气,立刻就会安慰道:别怕。 然后是:我在。 再后来,他们结婚了,终于住在一个房间。 雷雨夜里,她揽着他入怀,手心贴着他后背,心跳炙热有力地一下下传来,他把头埋在她胸口,闭上眼,听她说:别怕。 可今晚,她不在。 只剩下他一个人,听着雷声仍在翻滚不停。 沈星眠思绪飘远,忍不住想:她这会儿,会不会也在为苏遇准备着什么 会不会像从前给他过生日那样,冷着脸从背后拿出一个与她气质完全不符的蛋糕,还傲娇地催他快许愿。蛋糕上插着五颜六色的蜡烛,她一脸嫌弃地说 这是送的,却在他许完愿后,拿出包装精致的礼物,别扭地扭开头,爱要不要。 他想象着那样的画面,胸口一点点发紧。 外头的雷声终于远了,他迷迷糊糊睡去。 清晨醒来,天还灰着。沈星眠习惯性拿起手机,里面跳出微博的热搜消息。 豪门千金与京影校草疑似恋情曝光 他心口一顿。 点进去,照片是一家高端法餐厅,灯光昏黄柔和,氛围温暖。画面里的男孩戴着水晶皇冠,闭着眼,双手合十地对着一只黑天鹅造型的蛋糕许愿。嘴角带着甜美的笑意,青春明艳,仿佛永远没有忧愁。 蛋糕没有蜡烛,黑天鹅仰着头,矜贵又张扬。 男孩是苏遇。 而照片边缘,一个只露出侧脸的女人 ——英挺冷淡、气质卓然。 沈星眠认出,那是程北茉。 他们之间的氛围亲昵得毫无隔阂。 评论区里五花八门,有人羡慕,有人质疑,有人八卦。 这也太甜了吧! 黑天鹅蛋糕,好贵一个。 我靠,这是官宣了吗 沈星眠默默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合上。 他走进更衣室,开始换衣服。 今天要回程家吃饭,这是早就定下的。 他不紧不慢地换了条衣服,把头发简单弄好。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空空的屋子,拉上门。 车在顾宅门口停下,他下车,走进客厅。 顾母坐在沙发上,正在给兰花剪枝。 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北茉没和你一起 第3章 3 第3章 3 妈。沈星眠走进客厅,语气温和如常。 北茉他说临时有点事,晚点到。 顾母没有接话,转身继续插她的花。 花枝上还带着些许湿意,她修剪得一丝不苟,修着修着,却突然缓缓开口。 这世上的女人啊,在外面玩,是常有的事。她语气不紧不慢。 重要的是不管外面怎么翻天覆地,都不要乱了自己的阵脚。坐在你该坐的位置上,握紧你手里该握的东西。 沈星眠站在一旁,垂着眼帘,静静听着。 顾母修剪下一枝带刺的玫瑰,动作利落。 沈星眠轻声开口:嗯。 他懂顾母话里的意思。 也许是提点,也许是试探,也许只是想把家里安顿好,也不排除,这些都有。 他还记得程北茉第一次在顾母面前说要和他在一起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被家里催着相亲。程家早就为她挑好了几位背景相当的世家少爷,顾母亲自牵线,把人请出来,男孩们一个个明艳动人,家世清贵。 程北茉却谁也没看上,不留情面地将人送走,言语里冷漠得毫无余地。 顾母被气得不轻,把她叫回家训话: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她沉默了很久,那时沈星眠正在庭院一角照顾花草,阳光打在他身上,像一株寂静绽放的百合。 她看了好久,说:他那样的。 顾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一下沉了。 她早就察觉女儿对沈星眠的不同,但她可以容忍一时兴起的放纵,却无法接受她将此当真。 就像程家可以照顾许家母子,也可以待他如亲人,但 女婿这个位置,不行。 程北茉劝不动,她便去找了沈星眠。 那天,她坐在沈星眠面前,语气温和:星眠,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 沈星眠点头:是的。 那你应该理解。她望着他,我希望我的女儿娶一个能助她一臂之力的男人,不是拖住她的人。你能明白吗 沈星眠轻声道:我明白。 顾母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他面前:里面有一百万,够你和你母亲这辈子无忧。我还可以安排你出国,去哪都行,想读什么我都能送你。 只要你离开北茉。 他还没开口回应,门口便传来一声冷冷的呵斥。 不可以。 程北茉走过来把那张卡抽走,然后一把拉起沈星眠,说:我不会放弃的。 顾母气得浑身颤抖,几乎当场与她翻脸。程北茉却倔强如初,眉目间没有一丝妥协。 那之后几经波折,顾母终于放弃:随你。 她疲惫地说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管不了你了! 她对沈星眠的态度,自那以后变得微妙。没有从前的热络,也不至于冷漠。 毕竟,他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思绪被电视里的声音拉回,娱乐频道正播着哪位流量男星的新剧开机,顺带讲了几条绯闻。 顾母扫了一眼,冷笑:上不得台面。 沈星眠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久,佣人来请吃饭。 程北茉这时才进门,还是昨天那身西装没有换。她对自己的迟来没多解释,只跟顾母打了招呼:妈。 顾母淡淡点头:坐吧。 饭桌上,三个人的气氛有些微妙。 顾母吃得慢条斯理,但眼角余光时不时扫过沈星眠与程北茉之间。 程北茉沉默,沈星眠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 吃到一半,顾母忽然抬头:程家不需要靠绯闻扬名。 程北茉 嗯了一声。 沈星眠垂下眼。 饭后,程北茉开车一起回家。 上车时,她给他拉了安全带,靠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他耳边,她低声说:昨天下了好大的雨。 他轻声应道:嗯。 后座有个盒子,给你的。 是什么 礼物。 她没再说话,发动了引擎。 车外的雨又开始密密地下着。 他们一路无言,直到车驶进熟悉的别墅区,程北茉才轻轻开口:那个热搜,我已经让人撤了。 沈星眠侧过脸,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淡淡道:不重要了。 她说:我… 程北茉。他打断她,语气柔软,不重要了。 她沉默,许久才下车。 沈星眠已经走进屋内,雨滴敲打着屋檐,像心跳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 程北茉站在外头,良久,才缓缓跟了上去。 第4章 4 第4章 4 沈星眠最近察觉,苏遇和程北茉好像吵架了。 因为那个叫 SY 的微博账号已经许久没有更新了。而这个账号,属于苏遇。 至于他是怎么发现的,说到底也是一种巧合。在同城成千上万的博文里,他偏偏刷到了那一条。 置顶的微博配图是一张照片,没有配文。男孩单手抱着一大捧玫瑰,花苞新鲜娇艳,照片左下角无意间拍到一截女士手腕。表款是程北茉常戴的那块限量版,表盘边缘的手腕上,那颗小痣,在闪光灯下清晰可见。 沈星眠第一次看到这个微博时,他还记得,那时候他刚刚见过苏遇,而照片里那个男孩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浅浅的胎记,和他在那天见面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有些爱,是昭然若揭的。 而苏遇显然不是一个擅长隐瞒的人。 他的微博小号几乎就是一本全公开的恋爱日记 —— 她今天来接我下课啦,好困,但看到她一下就清醒了。 我们第一次吵架,我没理她两个小时,她居然在我楼下站了整整一夜。 买包被她说败家,但还是刷卡了,哈哈哈。 我知道你不会看见,但我真的好爱你。 配图从不露脸,只是模糊的剪影、局部,但字里行间那股甜蜜,是藏不住的。 直到三天前,更新停了。 那天,是苏遇生日的第二天。 沈星眠靠在窗边,指尖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思绪却已经游离。 他们吵架了还是程北茉,厌倦了 沈星眠突然笑了一下,如果真的要有个人,还不如就苏遇,起码那天他笑着说自己和程北茉是爱情的时候,看起来和其他人不一样。 沈星眠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对程北茉动一点 争 的心思。毕竟从小到大,她一直在他身边,从未远离。 后来才知道,长久的自以为被推翻的时候,是更加深陷的痛苦。 沈星眠突然觉得有些闷,决定出门走走。 他起身想出门走走。换鞋的时候,程北茉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去哪儿 逛街。 她合上文件,站起来:我陪你。 沈星眠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动提出陪自己什么,准确来说,是能不去就不去。他也早习惯了一个人,或干脆不逛。 和程北茉在一起后,他并不缺钱,大多数时候他要什么,程北茉会吩咐助理直接送来。 但今天她主动开了口,所以两人一起去了城南新开的商场。 沈星眠走进一家服装店,试图在衣架之间寻找一点不必要的、单纯的欲望。而程北茉则坐在店里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手机。 销售注意到了他们。 一个女孩走过来,视线先在程北茉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沈星眠身上,神情微妙起来。 沈星眠没察觉,自顾自地挑衣服。直到她选中一条裤子,走向收银台准备结账。 程北茉接了个电话,把卡递给他:我在门口等你。 他点了点头,接过卡。 站在柜台后方的销售员朝她一笑,语气意味深长道:程小姐对您真好。 沈星眠皱了皱眉,刚想问店员怎么知道她姓顾。 女孩却接着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后台显示,她在资料上填写的是‘已婚’状态哦。 他一愣,正要说他知道,就见那人笑容加深,像是看透又像在安慰:但没关系的,我们理解。这种关系现在很常见,不是吗 说着,她边敲键盘边补充:要不我们给先生您单独开张副卡以后消费记录就不会同步到主账户了。 沈星眠终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他抬眼,语气平静:不用了。 哎哟。 那女孩偏了偏头,一副为他好的语气:您不用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有很多像您这样的‘朋友’。填个代号就行,比如‘小 X’什么的。 像您这样聪明的人,肯定知道名字写太清楚没好处。 沈星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此刻他明白,自己显然被当成了某种存在,那些阴阳怪气、笑里藏刀的话语里,恶意昭然若揭。 他原本想开口解释点什么,却在那一刻,看到那女孩脸色一变,眼神一瞬游移向门口,语气忽然变得讨好又亲热: 苏先生! 第5章 5 第5章 5 沈星眠下意识地回头。 苏遇正从玻璃门那头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妆容精致,步伐一贯的优雅。 可在看清收银台前的身影那一刻,他神情明显一滞,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与不自然,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沈星眠。 空气微妙地沉寂了片刻。 那个女孩眼睛一亮,立刻热情迎上前,语气里满是熟稔:苏先生,好久没见您啦!前阵子您和程小姐常一起来的,我们还在说,最近怎么不见您了呢! 她说得自然,还带着点调皮意味地眨眼,我还以为你们出国旅行去了呢。 沈星眠没动,只是淡淡垂眸,把卡收回包里。 苏遇站在原地没接话,视线落在他身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包带,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笑。 女孩没察觉气氛的不对,继续兴致勃勃地道:您是来看新款的吗我们这周刚到一批呢!不过今天也巧,程小姐才刚带一位先生来看过。 她话锋一转,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意味不明地朝沈星眠一撇,和他一起选了好几条衣服呢。 那语气,几乎写着 我懂的。 苏遇的脸色倏地变了变,却依旧一言未发。 沈星眠原本懒得计较,可听着这话越来越刺耳,目光落在那导购站在苏遇身旁、狐假虎威的姿态上,竟觉得有点可笑。 他刚要开口,门口又是一阵动静。 程北茉走了进来。 她身形修长,气场冷冽,眸光一扫,掠过苏遇,直直地落在沈星眠身上。 买完了吗 她语气平静,仿佛身边的人才是她的唯一焦点。 苏遇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可最终还是因为两人不久前的争吵和冷战的那点别扭,生生咽了下去。 他本想着等程北茉看见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先低头哄她。 可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她的目光只落在沈星眠手里的那条衣服上:挑好了 沈星眠抬眸:不买了。 他把卡递回程北茉手里,轻描淡写地说:不喜欢。 那走吧。 程北茉说得平静。 她说完,顺手替沈星眠拉开门,动作随意却透着一种久而形成的习惯。 沈星眠刚迈出一步,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向那女孩,语气温和,又带着点笑意:谢谢你的提醒,不过副卡我确实不需要。 他顿了顿,视线掠向苏遇:不过,你可以问问你的苏先生需不需要。 苏遇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导购顿时傻住,想开口,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圆场,只剩满脸的错愕。 两人并肩离开。 苏遇僵站在原地,一时间又气又恼,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算他们昨晚吵了一架,程北茉也不至于...不至于连看他一眼都没有,竟真的当着他的面,就这样带着沈星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孩站在旁边,眼看着他难堪的神情,嘴一张一合,半晌才试图安慰:苏先生...您别太难过,现在的小三都这么嚣张,也就是仗着年轻、脸 —— 闭嘴。 苏遇冷冷地丢下一句,随后也转身离开。 女孩愣在原地,像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什么。 几个顾客凑在一旁,悄声议论:我怎么看起来刚刚走的那个才是原配呢 有人啊了一声:所以现在这个留在这的才是三所以那个销售刚刚一直误会了 另一人憋笑:活该,真把自己当编外了。 女孩听着脸色瞬间发白。 第6章 6 第6章 6 沈星眠原本以为,程北茉是个很讲究新鲜感的女人。 她若喜欢一个人,就能把所有的耐心都给出去,可一旦厌了,也能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苏遇是有目共睹的那一个。 比如那天在商场,苏遇站在她面前,直直地望着她,像是在等什么解释或回应。 可程北茉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便带着自己离开。 沈星眠记得自己那天,心里甚至还生出一点奇怪的情绪,是什么呢 他回家想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了。 是可惜,替苏遇可惜。 可谁能想到,这个男孩,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手段。 竟能让程北茉回心转意。 沈星眠认识程北茉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为谁回头。 那天,他的胃病又犯了。想着家里的药都快过期了,便去医院看看,顺便配些新的回来。 结果在医院三楼的走廊尽头,擦肩而过的那道熟悉身影让他停了脚步。 苏遇。 男人穿着柔软的针织长袖,侧头抚着身边人的小腹,神情温柔,眉眼间都藏着掩不住的喜悦。 而他的身边,是程北茉。 女人一身黑色风衣,神情依旧冷淡,可沈星眠还是从她低头看着自己肚子的动作里,看到了一丝罕见的耐心,和不熟悉的温柔。 他们在妇产科门前停下。 沈星眠顿了下,悄然退到了拐角处,站在里面人看不见的位置。 诊室门半掩着,里面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出来。 医生笑着说:胎儿刚好足月,各项指标都很稳定,看得出你平时挺注意的。 苏遇轻笑:医生,她最近吃什么都特别小心,连海鲜都不敢碰。 程北茉站在他旁边,声音低沉:既然知道要小心,那以后就别老想着乱跑了,好好陪在我身边。 我这是高兴嘛。 苏遇偏头望她,眉眼弯弯,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当妈妈啦。 嗯。 女人淡淡地应了一声。 医生笑了:你老婆是舍不得你,做妈妈的都有点紧张。 苏遇低头笑了笑,笑声轻软,藏着点羞涩的甜。 接着程北茉又耐心地问了医生好多注意事项,关于饮食、运动、作息… 一项一项,连沈星眠都觉得她认真得不像话。 他靠在冰冷的墙边,听着诊室里零碎的对话,一时间恍了神。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程北茉。 他记忆里的她,总是永远清冷、漠然,似乎从未有过任何强烈、明显的情绪。 连高考前两天,她还能在操场一个人打球,完全无视周遭所有人的焦虑和慌张。 他也曾以为,程北茉这辈子都不会为谁低头,更不会为谁唠唠叨叨地嘱咐。 哪怕那个人是他,沈星眠。 可此刻,她站在那扇门后,为了另一个男人,和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一句一句地问得认真,耐心得不像话。 沈星眠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 但如果是,那他和程北茉之间的那些过去,又算什么呢 他正沉在思绪里,浑然未觉门什么时候开了。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落下 —— 沈星眠。 他一惊,下意识抬头。 苏遇正挽着程北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护着她的肚子,笑意盈盈。 而程北茉,站在他面前,眉头轻蹙。 你怎么在这 第7章 7 第7章 7 走廊的风自窗缝灌进来,吹得沈星眠指尖一阵发冷。 他张了张口,还未说什么,就听见苏遇轻声问:沈先生也来看医生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过分温柔的体贴,却在也字上加重了一点。 沈星眠笑了笑,嗓音轻淡:胃有点不舒服,顺路来看看。 他顿了顿,垂眼扫过程北茉尚未隆起的小腹:恭喜。 苏遇笑容更柔,轻轻嗯了一声,带着胜利者终于被盖章的确认。 程北茉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沈星眠身上,眉头拧着。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开始胃疼的怎么没和我说 沈星眠抬眸看她,语气平平:不记得了,应该是前几天吧。 他说得随意,好像连自己都没怎么在意。 可程北茉却皱得更紧了,眼底隐着几分不悦:下次记得告诉我。 气氛安静了片刻。 苏遇脸上的笑意僵了瞬间,他想说什么:可是—— 程北茉已走上前,抽过沈星眠手里的检查单,低头仔细看着。 苏遇的话就此咽下,咬着唇柔声道:没事的,我自己打车回去也可以的。你忙完了记得早点回家,我会想你和宝宝的。 家 字落下的那一刻,沈星眠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他们已经有家了。 程北茉点了点头,没再看他,转身握住沈星眠的手。 沈星眠想挣脱,程北茉却用力一握,像是在警告他不要乱动。 从医院到车上的这段路,沉默如影随形。 直到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沈星眠才缓缓开口:我们什么时候离婚 程北茉没看他,只说:这是你重新考虑过的结果 你怀孕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程北茉眉心一动,神色微冷: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的事影响我们,包括他。 那孩子呢沈星眠问。 程北茉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如果你喜欢,那孩子可以放在你名下。 沈星眠愣了一下,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转头看她。 如果你不喜欢。她继续说着,可以送回老宅,反正妈那儿清净,她喜欢孩子。 程北茉,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当成什么很重要吗 程北茉似笑非笑:你在意这个 我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 外面的人再怎么蹦跶,你的位置也不会动摇。 她的语气很轻,却透着一股无法撼动的强势。 好像沈星眠只是她的一件固定资产,不可流动,不容退货。 沈星眠盯着她,言语里透着些不可置信:所以你可以不干净,但我不能离开你 你也可以离开啊。 她终于转头看他,但你走得了吗 沈星眠,你从头到脚,有什么不是我给的你穿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程家的你以为脱下这层皮,你还能是谁 只要我一天不腻,你这辈子都得是我的人。 沈星眠愣愣看着她,一种彻骨的冷意从心底升起。 他努力想要讲道理:程北茉,你这样不公平。感情不是占有,更不是强留。你对我说不会让苏遇影响我们,可你现在连孩子都有了,你让我拿什么继续和你在一起,继续骗自己 那就骗下去。她看他,眼眸幽深,日子过久了,你会习惯的。 车内一片死寂。 她的声音冷,像一柄刀,在他心头横着一拉。 沈星眠看着程北茉,心头一寸寸变凉。 一瞬间,那些曾被他反复咀嚼、反复宽容的往事全都变了质。 他本想讲道理,可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听。 她只在意结果,从不问他的想法。 他眼眶发红,却还是强忍着,说:你明知道这不对。 但我愿意。 她淡淡道,所以它就不是错。 车内一时沉寂下来。 这一刻,沈星眠才真正明白,这个女人根本从未想过平等。 她要的是服从,是拥有,是让他困在她的世界里,连挣扎都不被允许。 他低头笑了下,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他说:程北茉,你真恶心。 第8章 8 第8章 8 程北茉猛地一脚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车子停在路边,她偏过头,盯着沈星眠。 你刚刚说什么 她声音低得发哑,眼底翻滚着沈星眠看不清的情绪。 沈星眠侧过脸,望向窗外,重复道:我说,你真恶心。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 程北茉眼神陡然沉下来:你再说一遍。 你真恶心。 撤回。 你真恶心! 沈星眠! 她忽地低吼一声,身形往前逼近,大掌骤然掐住沈星眠的下巴,力道让他下意识一皱眉。 他疼得闷哼一声,却倔强地抬起下颌,一字一句:你真、的、很、恶、心。 程北茉死死盯着他,猛然松手,下一秒,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带着怒意,粗暴、凌乱,毫无温度。 沈星眠奋力推她,拍打她的胸口,可女人像是彻底疯了一般,怎么都不肯停下。 终于,她猛地结束这个吻,甩开他,猛踩油门,车子像疯了一样冲回别墅。 一路上,沈星眠没再说话,只觉心口一阵阵发闷。 车子一停稳,程北茉就下了车,走到副驾拉开门,一把将他从座椅上拽下来,扯着他往屋里走。 程北茉你疯了!你放手! 他拽不过她,踉跄地被拖着往前走。 她不语,大步向前。 进了屋,门一关上,她就将他拉进主卧,一把推到床上。 沈星眠还未坐稳,程北茉就欺身压下,低头逼问道: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离婚以前那样不好吗 不好。 他冷冷地盯着她。 我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资源,让你上最好的学校,豪门世家里的少爷小姐都不过如此。你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是谁给你的 她的嗓音低沉,字字落地如刀,你以为你能离开我去过得更好吗 我不要那些。沈星眠咬着唇,你就是把全世界都摆在我面前,我也不想再和你在一起。 就因为苏遇她脸色阴沉。 不。他忽然笑了,眼眶却红着,是因为我看清你了。 程北茉的手颤了颤。 沈星眠泪水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他望着她,眼神悲凉:放过我吧程北茉。你和苏遇在一起,我走的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你们,不好吗 空气寂静。 程北茉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沈星眠,你做梦。 她的吻再次落下。 可这一次,他哭得几乎抽噎,嘶哑着嗓子不断反抗,喊着:程北茉! 女人却没有任何松手的意思。 沈星眠从我不要你说到我讨厌你,再到我恨你。 那些话像一刀刀划进程北茉心里,让她像是失去了理智,越抱越紧,越吻越狠。 沈星眠终于崩溃,哭到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涣散。 临近昏迷前,他仿佛听见程北茉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带着怒意,也带着一丝不适宜的委屈。 沈星眠来不及细想缘由,他真的累了。 这段关系,他已经走到绝境了。 第9章 9 第9章 9 雷声轰隆地刺破寂静的时候,沈星眠睁开了眼。 昨夜的混乱像一场过分真实的噩梦,他躺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醒了。 程北茉不在,沈星眠抬起手臂遮了遮眼,眼底干涩,身体也隐隐作痛,一动便牵扯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可他还是坐了起来,披上外套下楼。 餐桌上的热粥冒着白气,阿姨正在摆碗筷,见他下来,笑着说:小姐一早吩咐了,要煮粥,您醒来就喝点,他还说让我盯着您喝完。 沈星眠没有回答,只是坐下。 他一口一口地喝,粥里加了他爱吃的虾仁和玉米,很鲜,可他一点都尝不出味道。 喝完后,阿姨满意地收了碗转身进了厨房。 沈星眠走到门口,试探性地拧了下门把。 门开了。 没有锁,也没有人守着他。 他站在门边,脚步没迈出去,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雨气。 沈星眠忽然笑了,程北茉原来真的不怕他跑。 是啊,他能去哪呢 只要程北茉不松手,这世界上没有他能逃得掉的地方。 她一向很有自信。 沈星眠关上门,回头往楼上走。 他忽然不想再做什么挣扎,也不想去思考更多的未来,只想找本书看看,安安静静地度过这漫长又混沌的一天。 书柜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抽出一本,却带出了夹在其中的一本相册。 厚厚一册,落着些微尘。 他翻开第一页,顿时愣住。 是他和程北茉的照片,从他十几岁到现在,每一年都有。 照片里的他总是笑着的,而程北茉,永远冷着脸,甚至连搂肩这样的亲密动作都没有。 沈星眠看着那些照片,心底忽然浮起一个问题: 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那个夏天的黄昏,程北茉因为又一次气跑了来相亲的男孩,被顾母抓回家,问她究竟要什么样的。 程北茉从手机里抽出视线,扫视一圈,看到角落的沈星眠,随口一句:他那样的。 就那么轻轻一句,把他点了名,也把他的命运绑了进去。 顾母诧异,他更诧异。 他那时候不过是寄住在程家的保姆的儿子,没血缘、没名分,甚至没地位。 在此之前,程北茉甚至从来没对他表露过任何亲昵行径。 可此刻,她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切。 从那天起,她便自顾自地开始以女朋友的身份自居,干涉他的生活,主导他的未来。 沈星眠闭上眼,心底一声叹息。 她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也的确没说不愿意。 那时候的他,不懂什么叫爱,也不敢反抗程北茉。 程北茉说,他就听。程北茉要,他就给。 他不曾拒绝她。 可是,后来呢 是什么让他想离开 沈星眠想起第一次知道程北茉外面有人的那个晚上,他问程北茉,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她拿苹果堵住他的嘴,冷声说:那些人不过是逢场作戏,我要找的是爱情,懂吗 他当时不懂,只傻傻地点头。 所以后来,苏遇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我和程北茉是爱情的时候,沈星眠答应得很干脆。 他答应了离婚,他以为他是成全,他想程北茉就算不是感激,也应该很干脆地放手。 可为什么真到了这一天,程北茉却又不肯放手,不准他走,不许他说不。 沈星眠坐在地毯上,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照片是某年的新年,他穿着红色毛衣站在程北茉身边。她低头看他,那一眼让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现在想来,不过是错觉。 雨越下越大,窗外雷鸣不断。 程北茉没回来。 可沈星眠却忽然觉得,这种天,也没那么可怕了。 所以离开程北茉,并不会天崩地裂。 想到这,沈星眠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七年前的承诺,还作数吗 第10章 10 第10章 10 程北茉进门的时候,苏遇正坐在沙发上修指甲。他听到动静,一下子站了起来,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甜腻:你来了。 他今天打扮得用心,一身软绸睡衣,妆容精致,连头发都是新做的卷,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娇俏。 程北茉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 苏遇凑近了些,仰头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晚饭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牛排,刚准备好,马上给你端。 程北茉点点头,随他去。 饭桌上,苏遇殷勤地给她布菜,说话声音又轻又软。程北茉吃得不多,但也没表现出不耐烦。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落地灯光线昏黄,窗帘拉得严实,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爱情片。 苏遇靠在她怀里,一边剥葡萄一边念叨:你说我们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程北茉没回答,只是低头替他剥了一瓣橘子。 苏遇又吃了橘子,然后笑着说:我昨天梦到是个男孩,特别像你,眼睛黑亮亮的,你说小名就叫葡萄好不好 他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带着一种已经将未来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幸福感。 程北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程北茉!见她一直不说话,苏遇似乎有些恼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什么时候跟沈星眠离婚 程北茉手一顿,挑了挑眉。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么急。 沈星眠第一次和她作对,是要离婚。现在苏遇也急,迫不及待地要她放弃沈星眠 一个急着离,一个急着娶。 程北茉搂着苏遇的手松了松,她淡淡道:我不会离婚。 这般决绝的话语,她此刻和苏遇说着,却并无温柔。 为什么 苏遇一下子直起身子,是不是她不肯放手! 苏遇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声音甚至有些尖锐。 看着程北茉,他的语气很快又软了下去:可是你怀了我的孩子啊。 他拉着程北茉的胳膊,摇晃着人:你要我们的宝宝一出生就被人叫做野种吗 程北茉眼眸一沉,语气却平静:我的孩子,谁敢那么叫 那你为什么还不离 他眼圈泛红,你是不是...还喜欢沈星眠 第11章 11 第11章 11 这句话让屋子里陷入一瞬的寂静。 苏遇侧身抱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那天我去找他,让他成全我们,他答应了,可你呢你骂我,说我越界。还有我生日那天,我不过是太开心了发了条微博,就被拍上热搜,你就那样凶我...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也低了,眼泪也随之滴落: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你是我的...错了吗 程北茉低下头,沉默着看他。 苏遇问她是不是还喜欢沈星眠。 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沈星眠从十二岁就进了程家,扎着头发,一声一声小姐地叫她。 然后像个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甩也甩不掉。 他听话、温顺,甚至没什么主见。 唯独对于陪伴程北茉这件事,他做的格外坚持。 她嫌他闹腾,他便努力变得温柔安静。 她说他连游泳都不会,丢自己的脸,他就泡在水里练得手指发白,哪怕再害怕也努力学会。 她说不想让他离自己太远,他就跟着自己一起学金融,看那些枯燥无味的数字和报表。 她不让他出国,他便把顾母替他申请的国外名校的 offer,毫不犹豫地退拒掉。 她说,她要他,他就默认了关系,从没问一句 为什么。 她为他做的,不少。 他为她放弃的,更多。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觉得,他生来就是她的,是注定要陪着她一辈子的。 苏遇再新鲜、再热情、再懂女人的心思,他也不是沈星眠。 而沈星眠,他不能走。 程北茉缓缓收回思绪,伸出食指,轻轻按住苏遇的唇:嘘。 她声音很温柔:别乱想。 我们之间,不用管其他人如何,就我们两个人就好。 苏遇眼圈泛红,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终究没能抗拒她的安抚。 他咬咬唇,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了句:你说的。 她没再回应。 夜深时,苏遇已经沉沉睡去。 程北茉起身,拿起手机,看到保姆发来的消息: 沈先生今天没有出门,喝了粥后就一直在房间看书,现在已经睡了。 她盯着屏幕,良久不动,直到胸腔里某根紧绷的弦缓缓松下。 她刚想起身,身后却一阵拉扯。 苏遇在睡梦中一把拽住了她的手。 她低头看他,男人脸贴着她的枕头睡得安心。 于是顺势躺下,却听突然一道惊雷。 程北茉透过窗帘缝隙,才窥见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好大的雨。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原本打算给沈星眠打个电话,却终究只是放下手机,没再动。 第12章 12 第12章 12 清晨,程北茉出现在顾氏大楼。 西装笔挺,神色冷峻。 她从电梯口走到顶层办公室,一路上员工纷纷起身打招呼,她只是微微颔首,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秘书等在门口,见到程北茉出现,上前替她拉开门,随后跟着一同走进办公室,汇报着近来的事务。 程北茉其实来顾氏的次数不算多,集团运行多年,早已有一套成熟的秩序,她手下又聚集了业内最顶尖的管理团队。对程北茉而言,只需偶尔露面,就足以维持掌控。 最近,她被苏遇缠得分身乏术,又夹杂着沈星眠的事,多少有些心烦意乱,事务堆积得不少,只是还没等秘书汇报完,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 苏遇走进来,看见程北茉,也不顾还有外人,娇声抱怨道:我一早醒来就没看到你和宝宝,都想你了,怎么不叫醒我 他一身贴身剪裁的衣服,腰线高挑,整个人显得妩媚又张扬。 秘书被打断,看向程北茉,等她示意。 程北茉揉了揉眉心,摆手让秘书先出去:晚点再说。 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苏遇笑盈盈地走来,不请自坐,直接坐上了程北茉的大腿,拉着她的胳膊摇晃:陪我逛街好不好今天阳光特别好,我还想买条新衣服,你陪我一起嘛。 他应该是喷了不少香水,浓烈的玫瑰香氛萦绕着程北茉。 香气缠人,人也缠人。 丝毫没有顾及到面前的人是个孕妇,闻不来这么刺鼻的味道。 程北茉低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却也没有拒绝,只说:下次别喷这么多香水。 苏遇指尖绕着发尾,轻哼一声:知道啦。 起来。 你赶我! 他恼道。 不是要去逛街吗 男人立即转怒为喜,凑上来在程北茉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容明媚:你最好啦。 第13章 13 第13章 13 商场内灯光明亮,苏遇兴致高涨地一间一间试衣服。 哪怕保镖的手里已经提满了他的战利品,他也没有一丝要停下来的意思。 这条呢这个颜色显得我皮肤白吧还有这个剪裁,是不是特别显腰他拿着两条裤子,满眼期待地望向程北茉。 程北茉斜靠在沙发上,指尖滑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左边那条。 苏遇蹙了下眉,又望向另一件:我觉得右边好像也不错啊。 程北茉懒得继续这毫无意义的纠结,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都要。 苏遇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得了莫大的奖赏,又凑上来亲了她一下。 程北茉被她这随处的亲吻弄得有些无所适从,皱了皱眉,只是看着苏遇笑靥如花的样子,她忽然有些感慨——钱,真是个好东西。 它能买到一个男人全部的温顺与笑意,也能换来一副全然依附的姿态。 这世上,似乎还没有什么是钱办不到的。 但就在这一刻,程北茉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另一个名字——沈星眠。 要是沈星眠也像苏遇这么知好歹就好了,她想。 但转瞬,又嘲弄地笑了一下。 要是沈星眠真像苏遇一样,那就不稀奇了。 她心里的沈星眠,不该是外面随便抓一个就有的男人。 他该是唯一的,是独属于她的。 逛完街,两人去了商场顶层的米其林餐厅。 九十九层的高空,城市灯火辉映夜幕,像是银河倒挂,沉静而璀璨。 苏遇翻着菜单,兴奋地点了一堆菜: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我记得哦。 程北茉只嗯了一声,神色平淡。 服务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介绍食材,什么牛排来自哪里的牧场,橄榄油产自哪座山脚... 程北茉却始终神游天外,毫无兴趣。 反倒是苏遇听得认真,他忽然插了一块牛肉,笑着往程北茉嘴边送去:尝尝,这个味道好特别。 她却并未如苏遇所愿地张嘴,而是接过叉子,在苏遇微怔的注视下反手把肉送回苏遇唇边,淡声道: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苏遇脸上的错愕转瞬被笑意取代,他就着程北茉递来的叉子咬下,吃得慢条斯理,符合大众对于优雅的一贯定义。程北茉一边看他,一边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对面坐着的不是苏遇,是沈星眠。 男孩叉起一大块肉送进嘴里,吃的鼓鼓囊囊的。 那是沈星眠第一次来西餐厅,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新奇,絮絮叨叨地和程北茉说着,说着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那会,还自以为很小声问她:这个肉,是不是太生了当时她只是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心想,果然是个土包子。 可偏偏那一幕,至今还印在脑子里。 程北茉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沉沉,京市的灯光灿若银河。她忽然想,下一次,也带沈星眠来一次。 苏遇低头继续吃着,对她的游离毫无察觉。她说:这家店不错,以后我们可以常来。程北茉没回应,只静静看着杯中倒映的灯光。 心想免得他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丢自己的脸。 第14章 14 第14章 14 这几天,程北茉和苏遇过得像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吃饭、逛街、下午茶,程北茉从未吝啬,苏遇说想要什么,她从不问价,卡给他,或是直接带他去店里挑。 他说想换辆车,她当晚便让人送来一辆最新款跑车。 苏遇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闪着得意。 这一切,是他应得的。 哪怕沈星眠再怎么缠着程北茉,能得到的,也不过如此。 程北茉没再回家,一直住在苏遇那里。 起初她只是应付,可苏遇足够聪明,撒娇、示弱、体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竟生生勾得程北茉歇了想早点回家的心思。甚至还给沈星眠发了条消息:好好想想,离开我你能得到什么 那晚,程北茉的几个姐妹约她出去玩。她难得点头,苏遇一听,也闹着要去。 我也想看看你朋友嘛。 他眨着眼,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你都不带我出去玩... 程北茉低声说:随你。 KTV 里灯光昏暗,酒杯交筹,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坐着,热闹喧哗。 他们看见程北茉出现,顿时炸开了锅:哟,程姐稀客啊!终于舍得出来了! 小姐夫长得可真漂亮!姐夫可真漂亮,怪不得把我们程姐拐得不见踪影。 苏遇站在程北茉身边,被众人夸得脸上泛红,嘴角就没下去过,手还亲昵地挽着程北茉的手臂,笑着说:哪有啦,我们感情一直挺好的。 那些女人带来的男伴也围上来,亲亲热热地叫他小雨。 你真厉害!程总这种女人,可不是一般人能抓住的。 是啊是啊,没想到小雨你不仅长得好看,手段也了得。 苏遇笑着举杯,心里却不屑——这种男人也配跟他比但嘴上仍是温顺谦虚:哪有,我们是真心在一起的。 话一出口,几位男伴相视一眼,眼里划过一些苏遇看不懂的意味。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姐夫也来一杯啊还没等苏遇接过,程北茉就一把夺了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我替她喝。 顿时哄笑声四起。哎哟,姐夫太有福了!这年头,哪有女人替男人挡酒的道理程姐对小姐夫这么好。 苏遇面上几度娇羞,靠在她肩头,柔声道:你干嘛呀,我喝点又没事,你明知道你... 程北茉把酒杯放下,淡淡瞥了他一眼:能不能喝你自己不清楚吗 说完,场内又是一阵喧嚣。 气氛正热,那几个唱歌助兴的男孩唱累了,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程北茉吐了个烟圈,倚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朝苏遇说:你去唱几首。 苏遇顿时来了精神:你想听我唱 程北茉点点头。 他顿时笑着起身,换了首缠绵的情歌,嗓音婉转,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在阵阵吹捧中,苏遇越唱越起劲,一首接一首,仿佛要将今晚的风头尽数夺过。 中场时,他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程北茉正低头打牌,叼着烟头,眼皮都没抬:去吧。 苏遇转身离开。 洗手间里人不多,他洗完手,正准备出去,忽然听见外头有几道男人的声音。 诶你们瞧到今天跟程姐来的那男的没面上笑的甜着很,那眼神心里不知道怎么看不起我们的,真把自己当正室了 就是,你看他刚刚那副样,真爱哈,哪个女人把真爱带这种地方来。 看他那得意劲儿,跳梁小丑。人家正室在哪在别墅,在高定沙龙,在珠宝展... 哪是在这陪女人打牌喝酒。 你看他刚才一首接一首唱,狐媚样子,跟那些公关有啥区别 苏遇愣在原地,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指甲死死陷入掌心。 明明是他赢了,程北茉在他身边,他想要的她都给。可为什么,这些人还在嘲笑他 她们凭什么看不起自己,就因为沈星眠有那一纸婚书因为他还没有名分 苏遇气的死咬着唇,胸口剧烈起伏着,恨不得冲出去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的嘴全都撕烂。 第15章 15 第15章 15 苏遇气冲冲地回到包厢,一张脸绷得死紧。 可包厢里的气氛仍旧热闹,灯光斑驳,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程北茉正和那几个朋友兴致勃勃地打着牌,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与慵懒,对他的情绪波动浑然不觉。 更别提关心。 而那些方才还围着他转、亲亲热热叫他小雨的那群男人,此刻早已换了个方向说笑,再未瞧他一眼。 苏遇站在原地,只觉冷意自脚底升起,从方才的众星捧月,变成了彻底的透明人,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他越想越气,脸色几度翻转,终于等到程北茉尽了兴,众人散场,他和程北茉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他站在马路边,还未上车,怒火便在胸腔炸开。 他扭头看向慢悠悠跟出来的程北茉,终于爆发: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程北茉一愣,眉梢微挑:什么 你今天就是故意的。苏遇攥着拳头,声音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你知道那些人会说我什么,所以才不带沈星眠去,只带我去,你就是想让我被人当成笑话对吧 程北茉拧眉:不是你非要跟来的吗 那你就不能护着我一点苏遇眼圈泛红,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在看笑话,他们根本就看不起我! 苏遇。程北茉语气冷了下来,你自己不也看不起她们 苏遇愣了一下,瞪着程北茉,下一秒却怒意更盛。 我就是要你给我一个说法,我跟了你这么久,付出那么多,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可你却让我在别人面前被当成个笑话! 程北茉沉默地看着他好一会,神情淡了下来,语气也愈加低沉:所以呢 苏遇,你是跟着我最久的一个,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愿意哄哄你。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拎不清地跑去找沈星眠,还特地找狗仔偷拍非要闹上热搜,天天管我这管我那,你以为你是谁 苏遇的脸色唰地变得煞白。 他声音都带着抖:所以,你是这么想的你把我当成什么,程北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从头到尾都只是...玩玩 程北茉不置可否。 她把手头的烟蒂丢在地上,抬脚碾灭火星,然后语气不急不慢道:我一开始是想晾晾沈星眠,也确实因为我怀了孩子才没赶你。但你要是继续这么闹—— 她眸色沉下,冷得吓人:就别怪我翻脸。 苏遇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他抬手指向程北茉的小腹,威胁道:你要是不和沈星眠离婚,不给我一个名分,我就去死,让你的孩子生出来就没有父亲! 程北茉面无表情:那你去吧。 程北茉! 苏遇,你别把这点东西当成威胁我的筹码。 程北茉背对着苏遇,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要么老老实实看着我把孩子生下来,不许干涉我的事;要么,现在就走。孩子,有的是人想认。 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锥,扎进苏遇心口。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第一次从程北茉嘴里听到如此决绝的话,让他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在他越界的一瞬,就做好了毫不留情收回所有温柔的准备。 程北茉不再看他,转身上车,干净利落地扬长而去,留他一人,被冷风在夜色里冰冷吹拂着。 程北茉径直回到许久未归的别墅。 可一推门,却未见沈星眠的身影。 客厅干净整洁,他的拖鞋还在,茶几上的书也翻到了一半。可是诺大的房子里,空无一人。 程北茉眉头一皱,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她拿起手机就给沈星眠拨过去,却怎么也打不通。 程北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冷笑了一声,眼里阴鸷之色一闪而过。 好,很好。 沈星眠,真是越来越有胆子了。 她眯了眯眼,语气阴沉地拨出一个电话,和助理道:马上,帮我查沈星眠现在在哪,越快越好。 电话刚挂断,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是苏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北茉我错了,我刚刚太冲动了。 我只是太在乎你。 我不会再乱说话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程北茉随意扫了眼,连点开都懒得,手指一滑,直接将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她靠在沙发上,眼眸微阖,整张脸隐在夜色里,神情冷淡至极。 脑海里,却只剩下一个名字在反复盘旋: 沈星眠。 等她找到他,她一定会让他知道,离开她的代价,有多大。 第16章 16 第16章 16 当真正告别的那一刻到来,沈星眠才发现,内心千万次的预演都轻如鸿毛。 飞机缓缓降落在洛杉矶,舷窗外灯火璀璨,如梦似幻。 他第一次对书中那句 别离是轻得不能承受的重 生出切肤之感。 恍恍惚惚,一切都不真切。 他还记得,自己那天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拨通顾母的电话时,说的那句:七年前的承诺,还作数吗 七年前,顾母坐在他面前,将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里面有一百万,够你和你母亲这辈子无忧。我还可以安排你出国,去哪都行,想读什么我都能送你。 只要你离开北茉。 那时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程北茉一句不可以!打断所有思绪,紧接着被她拉着,踉跄离开,懵懂反抗。 七年过去,他母亲早已因为早些年查出的癌症去世。 而顾母,似乎也早已不再干涉他们之间的事。 所以当他再次提起这桩旧事时,顾母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你和北茉吵架了 他轻声道:程北茉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外面的男人。 电话那头顿了半晌,顾母的声音变得低沉:所以,你是在拿这个孩子威胁我 不。沈星眠说得平静,是祈求。 电话那头沉寂良久,只有顾母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证明通话尚未中断。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只是没有对于沈星眠的祈求说好或不好,只是追忆着什么。 当年她才二十出头,羽翼未丰,却仍一身傲骨,她说她要和你在一起,我以为那不过是迟来的叛逆,想要脱离我的掌控和禁锢,可是她的决心远超我的想象,我拦得住一次、拦得住两次,但拦不住第三次。 她为你甘愿与整个程家为敌,我想,她是真动了心。既然你也肯陪着她吃苦,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自然愿意成全。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如今,她接管顾氏,你却非要离开。你这是想让她恨我入骨,让我们母女成仇,好彻底了断 沈星眠垂着眼,面对顾母称得上尖锐的话语,语气依旧平静:不是,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放我走,她这种人,不在意你时你什么都不是,在意你时你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顾母轻眯着眼:她对你不好 我只是突然想过自己的生活。沈星眠不卑不亢,她不放手,我便永远出不去。您是唯一能帮我的人,我不要钱,不要任何,我只求一个能走的机会。 沉默良久,顾母终于轻叹一声,再次开口时声音仍淡,却比以往多了一丝柔和。 我不能保证她不会找到你,但我祝你如愿。 三天后,清晨。 机场外人声鼎沸,沈星眠站在出发口,拖着一个小巧的登机箱。 他属于程家的东西太多,而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不过一个行李箱的容量。 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约定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一度怀疑,顾母是不是反悔了。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来,是程北茉的助理——陈琳。 沈星眠下意识后退一步,心跳突地提了起来。 是程北茉发现了要带他回去 陈琳似乎看穿了他的慌乱,语气温和:沈先生,别怕,我不是来拦您的。 她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来:夫人让我转交的,里面是机票,还有一点钱。 沈星眠愣了一会,才伸手接过,轻轻点头:谢谢。 陈琳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开口: 祝您一路顺风,沈先生。 他一顿,疑惑道:是顾夫人托你转达的 陈琳却轻轻摇头:不是。 她语气认真:从我进顾氏的第一天起,您就陪在程总身边,我知道,程总对于感情向来冷漠又自私,您却一再容忍,不争不抢。 陈琳的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敬重:所以这句祝福,是我一个旁观者的由衷之言。 沈星眠听完,喉头微微发涩,终于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低头鞠了一躬:谢谢你,也请替我谢谢顾夫人。 他没有再回头。 在陈琳注视下,他步履坚定地转身离开。 飞机抵达洛杉矶时,已是傍晚。 顾母安排的司机早早等在出口,将他送到一栋僻静的公寓楼下。 房子不大,但装潢温馨。客厅干净清爽,每一处看起来都井井有条,还有一个面朝城市夜色的露台。 沈星眠走到露台前,眺望远处的连绵灯火,又垂眸看向楼下忽明忽暗的路灯。 原来,再喧嚣的城市,也会有这样安静的角落。 他曾无数次想象,如果真的有一天,会离开程北茉,远走他乡,那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此刻,他终于知道了。 第一份感触,不是自由,是流放。 他在流放自己——从程北茉的生命中,彻底放逐。 第17章 17 第17章 17 清晨六点,洛杉矶的天刚蒙蒙亮,微凉的风顺着露台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和淡淡的桉树香。 沈星眠站在厨房,煮了一杯挂耳咖啡,慢慢坐回餐桌边。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车流稀疏,阳光斜照在街角的小面包店上。 他把笔记本打开,翻出自己昨天新建的文档,标题是:《Los Angeles Life Pnning》。 他曾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重新开始,却始终停留在想象里。直到现在。 新号码、新邮箱、新身份——像是人生另一次开场,连呼吸都透着一种清澈又生疏的轻盈。 他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找到一件你喜欢,并愿意为之长久努力的事业。 刚搬来的那几天,沈星眠几乎足不出户。只有偶尔几个天气格外晴朗的日子才敢出去绕着街区走上两圈。 他不会开车,也不熟悉这里的交通,语言明明不错,可每次说出口总觉得发音生硬,总担心别人能一眼窥见自己的局促。 直到那天午后。 他去附近的图书馆看完书,想要打印份材料,打印机低低震动着,可是卡纸提示灯却一闪一闪,始终无法正常运作。 他站在机器前皱眉,已经是第三次尝试,却依旧失败。 还是卡住了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低沉清润。 沈星眠回头,那一瞬间,仿佛眼前晃过了高考那年最后一个夏天的阳光。 女人轻轻一笑:你还记得我吗 沈星眠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当然。 怎么会不记得 那个在高考结束后,在校门口拦住她,说:沈星眠,我知道你喜欢程北茉,但我还是想说一遍我喜欢你 的——顾思梨。 那个曾经被她亲手拒绝过的少女。 好久不见。她俯身帮她检查了下打印机的问题,把资料打出来后,侧头问他,这次还打算拒我于千里之外吗 沈星眠沉默片刻,然后失笑:你还记得 不记得就怪了。 顾思梨半玩笑半认真,那天你刚听我把话说完,看见程北茉在不远处,立马就要开口拒绝我,那时候我不服气地问你,是不是因为她能给你钱。 你说你以后也会努力,可以给我很好的生活。 沈星眠接上他的话,像是那场对话曾经被封锁在记忆深处,如今又慢慢翻出。 他记得当时自己问她:那你讨厌程北茉,是不是因为他有你没有的 顾思梨当时扬着头,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哪怕是面对着自己和程北茉之间仿佛不可逾越的鸿沟时,仍能倔强地说:他以为自己有了钱,就能主宰一切。能掌控别人的笑与喜,掌控你的悲与欢。 我记得我最后说的,是—— 沈星眠看着他,补充道,你说你也能给我更好的生活,我问你,同样是给,那你和程北茉,又有什么区别 顾思梨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久到沈星眠甚至怀疑,自己此刻再提这些,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终于,她低声道: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你那句话的分量。我以为我和她不一样,但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我早就生出了那种想‘掌控’的欲望。那一刻,我开始怀疑,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还是因为我想通过你,证明我自己。 沈星眠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毕竟时间太久,连他自己也记不清那些细节了。 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像是一场旧梦翻涌。 我那年就去了国外,算是躲一躲,也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顾思梨垂眼一笑,后来毕业了,曾想过回来找你,却听说你和程北茉在一起。 所以你这些年都在国外 沈星眠问。 她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没必要打扰。总不能一边说尊重你,一边又非要闯进你的人生。 阳光越发浓烈,落在两人面前的桌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顾思梨开口打破沉默,说:附近有家咖啡馆不错,一起坐坐 咖啡馆里,窗边的位置正好洒着斜阳。 旧事翻完,话题慢慢过渡到现在。 沈星眠知道了顾思梨就住在他附近,曾是华尔街资深分析师,几年前回这边创立了自己的事务所。 我刚来洛杉矶,还没找到工作。 他也难得坦白。 顾思梨点点头:那我能帮你看看简历吗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做你的第一个‘不收费顾问’。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随便你。 她端起咖啡杯,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这一次,我不再用爱来试图拯救你,你也不用非要快乐给我看,更不用为了我的期待改变自己。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是为了你自己。 第18章 18 第18章 18 在顾思梨的建议与一遍遍的修改下,沈星眠终于投出了人生中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简历。 那是他第一次,把 我是谁、我能做什么 如此清晰而郑重地写进一份文档里,投向未知的世界。 顾思梨建议她试一试一家头部金融机构——那是沈星眠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级别。 我真的可以吗 他有些迟疑,顾思梨却只是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 他没抱太大希望。却在第五天傍晚,意外收到了对方发来的面试邀请。 那一刻,他几乎激动得说不出话。反复打开那封邮件,好几次都想把截图发给顾思梨。最后,只发了简单的四个字: 我通过了。 没多久,顾思梨回他:我就知道,你值得。 沈星眠被她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顾思梨不必如此。 她的回复却格外认真:你知道你写的简历其实不差,但问题是,你不相信自己会被选中。 她说,沈星眠,你并不需要变得更强才有资格,而是要先允许自己被看见。 面试结束那天,沈星眠一个人走回公寓的路上,穿过灯光稀疏的街道,看见橱窗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只是哪里陌生呢他说不出来。 管它呢,反正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难得洒脱地想着。 入职那天,洛杉矶依旧阳光明媚。 沈星眠穿了一套剪裁干净的米色西装,是前些天顾思梨特地陪他去挑的。付钱时,她抢先一步,笑着说:入职礼物,不收就太不给面子了。 他推拒不成,只得笑着答应,说等发工资后请她吃饭。 此刻,沈星眠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时,掌心甚至有些出汗。 可是真的开始工作时,他发现自己很快就进入状态。 这些年跟在程北茉身边,他早就习惯了独立思考,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表达意见,什么时候该适度收敛。 几周下来,他渐渐站稳脚跟,甚至接到了第一个完整项目的跟进任务。 老板夸他 执行力强,同事们也愿意和他合作,有次在茶水间,有人笑着对他说:许,你简直就是我们的天使。 沈星眠笑了笑。 项目结束那天,他独自回到家,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整个人就瘫进了椅子里。 在审批通过的通知弹出那一瞬,他闭上眼,忽然想起了程北茉。 那名字像风,悄无声息地卷进脑海。 他忽然想,如果不是她当初坚持让自己学金融,他大概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他下意识给顾思梨发了条消息,又难得地说了一句程北茉的好话:有点想感谢程北茉,或许她还真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贵人。 顾思梨没回,她直接打了一个电话。 沈星眠。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如果真的要感谢谁,就感谢你自己吧。 你也许是因为别人走上一条路,但这条路怎么走,能不能走到现在,靠的是你一个人。 沈星眠沉默了好一会,才笑着说:这么听起来,你才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贵人。 电话那头,她也笑了:我的荣幸。 可真正的考验很快就来了,下一个项目,沈星眠就被分配到一个高压团队,对接方是一个极其苛刻的风投公司,需求几乎是每小时一更新,一变再变。 团队里怨声载道,而他,连续加了好几晚的班,甚至在办公室一个人时忍不住偷偷掉泪。 那晚,他站在阳台,拨通了顾思梨的电话,声音低沉: 你说...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这个行业是不是我根本不行 她没有急着安慰他,只是问了一句:你知道海洋生物最怕的是什么吗 他不解:什么 不是风浪。顾思梨顿了顿,是困在死水里。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没有什么永远的正确答案。只要你还在走路,不原地踏步,就已经赢了一半。 去经历,去感受,或许那些你以为的得失,都只是在帮你把自己拼完整的碎片。 沈星眠擦了擦眼角,忽然觉得一切都还能再坚持一下。 他开始重新梳理项目逻辑,反复修改汇报材料,和团队沟通协调,在最后一次汇报会上,他用流畅的表达和准确的数据拿下了对方的首肯。 老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干得不错,许。 沈星眠站在人声嘈杂的办公区,一瞬间几乎想哭,却又忍住了。 他想,这不是程北茉的推就,不是命运的馈赠,更不是任何人的施舍。 这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第19章 19 第19章 19 那天是一个难得的假期,洛杉矶的天光温柔,像一张被翻晒过的被子,干净又柔软。 顾思梨在电话那头说:附近的社区大学今天有一场心理讲座,想去听吗 沈星眠正夹着手机浇阳台上的小花,闻言偏了偏头:你对这个感兴趣 顾思梨笑:你来不来 他叹了口气,放下水壶:盛情难却。 可等真正到了地方,沈星眠才发现,原来不是 听讲,而是 听她讲。 洒在台上的阳光并不刺眼,却仍让人难以移开目光。投影布前,立着那个熟悉又意外的人。胸前的名牌清晰写着:外聘心理专家——顾思梨。 她来的有点晚,位置不靠前,教室却已经坐满了人。 沈星眠本来还在讶异今日的座无虚席,但很快他便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顾思梨的观点太过另辟蹊径。 她第一句说的是:你其实不想被爱。 全场哗然,有人轻笑,有人皱眉。 只是你内心有这么一个公式,被选择等于安全,被渴望等于有价值,你要的是被确认,有这么一个人他告诉你,就是你了。 二十二岁的盛夏,程北茉站在他面前,指着他说:要他这样的。 所有人都说,她对你特别。她只带他四处游逛,只带他去滑雪,只让他跟在身边。 他曾把那句要他反复咀嚼,视作肯定。 任何提醒你爱是平等的东西,都会被你拒绝。 你只是想成为那个特别的存在,好让你确认自己——值得。 朋友曾笑说:你们不像恋人。 像什么 他想了想,说:放古代叫小姐和侍卫,放现在叫不对等的友谊,反正,不该是爱情。 他曾抗拒这样的比喻,可越活越久,却越明白这就是实情。 如果她选择了你,你好像就被救赎了,但是其实没有。 程北茉从顾母面前拉走他,说不可以,说她只要沈星眠,那一刻,她的身影似乎格外高大。 你不是对爱上瘾,是对追求上瘾,你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足够好。 顾母拉着他的手,轻声说:你和北茉一样大,能作个好伴。 许母告诉他:程家养了你,你就得报答。 从小,所有人都对他说,你要乖,要听话,要有礼貌。你是被选中的那个,要更懂事,更隐忍。 所以你要哀悼——哀悼那个,必须被渴望、必须赢得青睐,才不至于被丢弃的自己。 那一瞬间,沈星眠竟觉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用柔软的鱼线锯着他心口的某一块硬壳。 你要允许自己普普通通。 苏遇站在他面前,不解道:你有什么好 允许自己被看见。 他回忆起那些日子,独自做项目,独自加班,累到回家倒在沙发里动弹不得,项目结束那天,老板拍拍他肩膀:你很好。 不再寻求他人走过来选择你。 程北茉嘲讽:离开我你能找到什么更好的 而是你开始选择自己。 同事笑着围住他,问:你可以吗 他点头,第一次由衷地想:我可以。 ...... 当爱不再生于痛苦,你问自己,它是什么样的 顾思梨的声音低了下来。 第20章 20 第20章 20 场内,有人悄悄落泪。 沈星眠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自始至终坐在这间教室里,而那些过往并非重新经历,只是回溯——那段曾让她沉溺、沉重,也几乎溺亡的时光。 最后,顾思梨缓缓开口:我无法治愈任何人,能治愈你的,只有你。 我的存在,只是告诉你,你本该被看见,本该被理解。 讲座结束后,人群汹涌,顾思梨先一步在人群外等他。 洛杉矶的风轻盈吹过,落日像温柔的金色泡沫,撒了一地。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顾思梨看着他,问:怎么样 沈星眠偏头一笑:没看出来啊,顾思梨,除了能在华尔街运筹帷幄,居然还会在讲台上普度众生 她轻轻摇头:我不是问这个。 那是什么 我是在问你——我有没有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像我当年说的一样。她看向他。 沈星眠一愣,然后扬起嘴角:当然。 那我能不能重新再听一次你的回答 什么 我喜欢你,要不要考虑下和我在一起顾思梨诚恳而坚定地说。 也许不再能上同一个大学,但是往后,我们——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沈星眠内心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有些不知所措,第一反应就是退了一步,开口打断她没说完的话,语气甚至有些急促: 顾思梨,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她失笑,看着面前的人:沈星眠,喜不喜欢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我这几年什么都没做,天天跟在程北茉身后,没事业,没朋友,甚至没自我...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有她。 你很好,值得更好的,不是我这种... 停。 顾思梨打断他。 她走近,忽然抱住他,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 沈星眠一僵,下意识要躲,却被她轻轻箍住。 可你,就是最好的。 他喃喃:不是... 顾思梨松手站直,握住他的肩膀,目光坚定:沈星眠,告诉我,你很好。 他别过脸去,没出声。 告诉我,你是最好的,就现在。 她没有松手,语气和手里的力道都平稳依旧,像一块压舱石,稳稳托住他内心那些动摇的部分。 风穿过街道,他看着她的眼睛,终于像是攥住了某种可以依靠的东西,声音有些嘶哑:我... 很好。 再说一遍。 我很好。 顾思梨笑了。 那笑容干净澄澈,像雨后最清亮的那束光。她重复道:你很好。 第21章 21 第21章 21 程北茉原以为,沈星眠离开不过是一时情绪。她太了解他了,那个乖巧得近乎懦弱的沈星眠,多少年了,他从不曾真的违逆过她的意志。 所以她想,她能跑到哪去 只是吩咐陈琳去查。 可是一天、两天、一周... 半个月过去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程北茉起初还能不动声色,继续处理项目、开会、出席应酬,偶尔还能应付下苏遇的胡搅蛮缠。 可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的心也跟着乱了。 或许是太久没见到沈星眠,或许是这种事情失去掌控的感觉,程北茉不喜欢。 她开始频繁回家,烦躁地翻遍家中每一个角落,像是他会忽然从柜子后探头出现。 那种莫名的焦躁,被彻底点燃的那天,是再次见到苏遇。 那天,她应邀参加某个晚宴,穿着黑色西装,立在灯火辉煌的厅堂中央,举杯周旋。 忽然—— 北茉! 她回头,只见苏遇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保安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 他的妆容依旧精致、身形却有些臃肿,他就那么站在人群中央,声泪俱下:北茉,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明知道我是你肚子里孩子是父亲! 厅内哗然一片,所有目光纷纷看向他们。 窃窃私语声也此起彼伏—— 是程家那个童养夫吗 不是,她那青梅竹马我见过,安静的很,不长这样 那这个男的是外面的怎么还闹到这了 程北茉脸色当场黑下去,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骤然冷了几分。 她拽住苏遇的手臂,几乎是拖着将他带离现场。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咬牙压低声音,声音冰冷。 苏遇眼泪盈眶,语气里是委屈与哀求:我知道我错了,你别不理我...我这段时间吃不下睡不着,宝宝肯定也很想我。 苏遇。程北茉忍无可忍,一把甩开他的手,我上次说的已经够清楚了。 他却还想扑上来,哀求似的抱住她:你当初明明也说过—— 滚开。程北茉狠狠推了他一把。 苏遇下意识的躲开,程北茉踉跄往前,没注意前面是一张边角锋利的矮桌,她的身子重重地磕在上面,下一秒,她瘫软在地,抱着肚子脸色发白。 苏遇上来就要拉她:北茉,你看,你一和我吵架,宝宝都不开心的踹你了吧。 可程北茉声音越来越虚弱,脸色也渐渐泛白,他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低头一看——血,正从她腿间蜿蜒流出。 苏遇脸色倏变:啊! 医院病房里里,程北茉倚着床头,似乎心有所感似的,抽着烟,一根接一根。医生见状皱了皱眉,她把烟头按灭,语气冷淡: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气:孩子没保住。 第22章 22 第22章 22 知道了。她说得平静,心里却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烦了几分。 她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门口倚墙站着的苏遇。 他见顾北茉醒,问:我们的孩子怎么样了 程北茉开口,语气淡淡:没了。 苏遇顿时愣住,脸色瞬间苍白,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肚子:不可能,程北茉,他怎么会没呢他明明还活着...我那会还摸到他动了... 他的哭声里第一次夹杂着真切的痛苦,是一个失去依仗的男人最赤裸的崩溃。 可程北茉只掏出一张支票,放在床头柜上:我可以不怪你,以后别再联系了。 苏遇瞪大眼: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你现在就要甩了我我们的孩子没了,你连一点伤心都没有你还是人吗 苏遇歇斯底里,哭着喊着,刚开始还是责怪,也许是因为程北茉脸上的表情过于平静,甚至是冷漠。 他终于在此刻,用一条逝去的生命,看透了这个女人的真心。 爱意变为恨意,委屈责怪变为愤怒诅咒。 你会遭报应的程北茉,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迟早有一天会像我这样,失去最重要的人,我要你比我还要千倍万倍的痛苦! 他诅咒程北茉所求皆不得,一生爱别离苦。 程北茉坐在那,脸色阴沉得可怕,却一句反驳都没有。 因为她心里根本不觉得苏遇的话语对他有什么影响,她程北茉,一声顺遂,荣华富贵。 爱别离苦她冷笑,如果骂她两句能让苏遇好过,她可以把这作为自己最后一点仁慈。 直到苏遇的声音几乎嘶哑,她才让人把他拉走。 那天晚上,陈琳来他家汇报工作。 文件摊在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人呢程北茉只关心这个。 陈琳低着头:还没找到。 啪!茶杯砸过去,瓷片四散,热茶溅了陈琳一脸,额角蜿蜒出道道血痕。 我养你干什么吃的她的声音冷到极点,让你查个人,查了快一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有 陈琳默默低头,却一言未发。 程北茉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阴鸷:你告诉我,他能去哪他一个人,没钱没车,凭什么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第23章 23 第23章 23 陈琳依旧沉默。 她低着头,像一块挨了霜的石头,既不申辩,也不出声。 程北茉气得浑身发抖,可终究也只能冷笑一声,咬牙道:滚,再找不到他,你也跟着滚。 陈琳低声应了句,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积郁的怒气。 她走出程北茉的别墅,在夜风中站了许久,终于抬手擦了擦额角尚未结痂的伤口,心中想着:不知道沈先生,这会是不是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一份快递被送到了程北茉手中。 她刚结束完一个会议,随手拆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纸张还带着冰冷的触感,白纸黑字,熟悉的字迹。连她的名字,也被工整地签上了。 程北茉猛地站起身,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没有她的点头,沈星眠怎么可能一个人做到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 然后猛然起身,往外走。 老宅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顾母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的阳台上修剪花枝,穿着淡蓝色的旗袍,神情淡然如水。她听见脚步声,不抬头,继续摆弄着那一盆蝴蝶兰。 程北茉大步走进来,一身寒意,站在她面前。 是你,对吗她盯着自己的母亲,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沈星眠的离开,是你安排的。 顾母没回头,只是缓缓放下手里的剪刀,淡淡地道:你能想通这一点,倒也不算太迟。 你凭什么这么做 程北茉怒不可遏:他是我—— 你又不爱他。顾母打断她,语气平静,他的离开,对你来说,不是正好吗 程北茉喉咙动了动,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她只是低低开口: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我是你妈。她转身,眉眼之间带着一贯的优雅,却也有属于程家当家主母的冷静。 你就那么喜欢他顾母目光犀利。 程北茉一怔,随后冷声道:我没有喜欢她。他不过是我养在身边的一个玩意罢了。 顾母眼神陡然一冷,抬手—— 啪! 清脆的一声,重重落在程北茉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自己向来珍视的女儿。 程北茉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顾母声音颤了一下,却字字清晰:这一巴掌,是为了沈星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教子无方,才会养出你这样一个,连爱与不爱都不敢承认的混账。 嘴上说着他普通、她无趣、毫无价值,可你自己呢 她质问,你不敢承认你爱他,却又死死拽着他,不肯放手,你到底是在折磨他,还是折磨你自己 程北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顾母看着她,眼神不再温柔:你说他是你的东西,可我看,离不开她的人,是你。 程北茉猛地转身,不愿再听。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去找他顾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北茉没有说话。 带着你的自以为是和傲慢自大,给我滚! 程北茉没再回头,径直离开了老宅。 这次,程北茉没有再去找陈琳。她找了另一组人,不到一天,消息传来。 洛杉矶。 他在洛杉矶。 程北茉将报告摔在桌上,眼底泛起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咬牙,神情阴沉到极点。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谁耍了。 可她不在乎,他现在只想见他。 立刻、马上。 程北茉当即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洛杉矶的机票,什么行李也没带,孜然一身。 临登机前,她打开手机,停在许久未联系的对话框上,想发什么,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最后,她只给陈琳发了一条信息。 我会带他回来的。 第24章 24 第24章 24 洛杉矶,阳光清透。 程北茉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他。 沈星眠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风衣,长发比之前长了些,随意地挽起,身边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他们肩并着肩,动作亲昵,像是在看橱窗里什么有趣的东西,女人时不时低声说点什么,他就会轻轻一笑。 那笑容,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 也是如今最刺眼的画面。 程北茉指节骤然收紧,眸色沉了下来。 那一刻,她甚至有冲动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清楚,他是属于谁的,他的命运又掌握在谁的手里。 无论她爱不爱,他都不能属于别人。 他们之间,说离开的,只能是她。 他凭什么喜欢上别人 程北茉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着翻涌的情绪。她知道,现在的目的,是把他先带回去。 于是,她走上前,语气罕见的温和:沈星眠。 听见这熟悉的称呼,沈星眠回头。 在看见程北茉的一瞬,他先是惊讶,又很快平静下来。 他知道,顾母拦不住程北茉一辈子,而程北茉也从不是轻易放手的人。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程北茉。 程北茉一愣。 她早已习惯,沈星眠在听见自己叫他声音后的雀跃,然后笑着跑过来的模样,他会欢快地叫她 程北茉,叽叽喳喳的,像只聒噪的麻雀。 她曾经觉得很吵,但是此刻又格外想再听到那样的声音,来证明,沈星眠从未离开。 程北茉嘴角一抬,语气淡淡:洛杉矶挺远的。 沈星眠点头,六千二百三十四英里,从京市过来,十二个小时。 这边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她顿了顿,像在随口提议,你应该没见过,我可以带你四处转转。 沈星眠笑了,眉眼温柔,语气却像一把慢刀。 我去过格里菲斯天文台,看过最美的日出,也在圣塔莫尼卡海滩玩过一整天,见证海豚轻吻落日的瞬间,还在比弗利山庄的街头偶遇了许多明星...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的细数着,最后轻轻一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大概都去过了。 她的笑僵住,眼底骤然压下阴影。 她咬紧后槽牙,脸色瞬间冷了几分,目光又转向他身边的女人,她是谁 朋友。沈星眠仍旧笑着回答。 那女人却主动上前一步,神色坦然地伸出手:我是他女朋友,顾思梨。 程北茉低头扫了一眼,反手将手插进裤兜,语气森冷:我怎么不知道,我的人,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 顾思梨也不恼,收回手,继续笑着:你好,前妻姐。 程北茉脸色黑得几乎滴出水来。她懒得再和这个人多费口舌,咬牙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不值得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吗 沈星眠沉默了好一会,在程北茉几乎无法再压抑心中的焦躁的时候,他终于点头,走吧,前面有家咖啡馆。 顾思梨适时开口:那我去旁边的甜品店看看,它们家今天新出了一款限量的甜甜圈,你肯定喜欢。 好啊。沈星眠笑着点头,巧克力口味的也要,别忘了! 程北茉看着他转身,两个人絮絮叨叨,半天分不开的样子,心头怒火几乎快要将理智烧光。 终于,咖啡馆内,两人隔着桌子坐下。 沈星眠点了两杯拿铁,又特地叫来服务员:麻烦给我两包白糖。 他熟练地把糖倒进她的杯子里,轻轻搅拌着。 你喝咖啡要加两包糖。多一点少一点你都不喝。 程北茉低头,看着沈星眠推过来的那杯咖啡。 他记得。 连这些细节都还记得。 所以程北茉忽然觉得,这样的沈星眠,只是偶尔叛逆了一下而已。她大可以原谅他的放肆。于是她看着他,缓缓开口: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25章 25 第25章 25 不管是那个男人,还是你的不辞而别。 程北茉说完,空气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沈星眠看着她,半晌后,才轻声开口: 可是我已经当作发生了啊,程北茉。 他抬眼看她,那双曾经满是欢喜与信任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湖水。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该知道的。 听到他这么说,程北茉脸上的表情不变:那就再结一次。 她开门见山,语气淡漠,姿态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沈星眠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和刚才面对顾思梨时的不一样,多了一丝浅淡的疲惫。 他抬眸看向她:程北茉,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好像你说什么就得是什么,你愿意原谅,我就该感恩戴德。 程北茉眉头一挑,语气微凉: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沈星眠点头,眼神平静,你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想让我跟你回去,像过去那样,你在外风生水起,腻了,就回来看看我,给我一点你的怜悯和施舍。 他轻声一顿,目光笃定: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也有拒绝你的权利。 程北茉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她沉默了一瞬,语气转冷:你离开我,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 别那样说。 沈星眠皱了下眉,她有名字,叫顾思梨。 程北茉冷笑一声:你和她才认识多久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就为了她,你要离开我 她语气里熟悉的轻蔑再次浮现,那种将一切不合己意的选择视为笑话的姿态,曾经他忍了许多年,如今只觉疲惫。 她看不起他的决定,看不起他无谓的坚持,甚至连他这份勇敢也一并嘲讽。 但他没有反驳,只低声道:和任何人无关。我只是突然想试试,一个没有你的生活。 没有漠视和嘲讽的日子。 程北茉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所以你在我身边这些年,全是痛苦,皆是隐忍,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忍我这么多年 沈星眠定定地望着她:你不懂的。 那你解释啊。 程北茉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告诉我,你被什么迷了心智! 他却只是轻轻笑了下:如果有这样一个理由,你就愿意放我走,那我可以编很多。 程北茉的喉结微动,脸色一寸寸冷了下来。 你别后悔。 我不会。 他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柔软,我就要结婚了。 程北茉愣住,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几秒,时间在这一刻塌缩成一条线,将她牢牢困住。 和顾思梨。沈星眠继续说着,你刚刚见过他的。还有十年前,你也见过。 高考结束那天,她跟我表白,被你撞见。你生了好大的气,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抽烟,你说我一切都是程家给的,不能和别的人纠缠。 程北茉只觉得自己的思绪瞬间乱了,像被烈日烤焦的草地,焦躁、干裂、无法挽回。 她喉头微动,沉声问:你知道就好,那你为什么还—— 我那时候对你说的话深信不疑。沈星眠声音仿佛有些飘远,可现在回头看,我觉得你说得并不对。我进程家,是你母亲的意思。是,我花了程家的钱,但这些年,我陪着你,照顾你,你身边所有大小事务我都插手处理,和保姆没区别吧 所以你要结算这些年跟我之间的感情账 不。他摇头,感情不需要结算,我只是想说清楚,我不欠你。 他顿了顿,当然,我会把我用的钱,一笔笔还上,你不想我欠你的东西,我更不想你有机会再说这句话。 程北茉紧紧盯着他,仿佛这一刻她已经认不出眼前的男人了。 她说不出一句高高在上的话了。 沉默良久,她低声开口,像是鬼使神差问出那一句: 和我在一起...真的让你那么恶心吗 她记得那场争吵,那句被他用最平静话语说出的 程北茉,你真恶心,像根倒刺,钉在心口这么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沈星眠没有回答,只是朝她微微一笑,那个笑里藏着太多程北茉看不懂的意味。 程北茉,我们好聚好散吧,好不好 风恰好掠过他发梢,他眼神澄澈,不留一点眷恋。 程北茉站在原地,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在此刻才失去的沈星眠,还是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她先走一步,被落在身后的人就再也没有跟上。 而此后经年,黄粱一梦。 第26章 26 第26章 26 程北茉放弃她,比沈星眠想象得轻易太多。 那天,咖啡店里,他们的最后一句未尽之言是他说的:程北茉,我们好聚好散吧,好不好 而程北茉没有回答。 顾思梨来了,手上拎着一袋甜甜圈面包,有的,还有巧克力的,都是沈星眠爱吃的。 他低头撕开包装时,兴奋地朝顾思梨说着 谢谢,这家店不好买,所以他的语气是发自心底的开心。 他想起程北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个沉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桌上那杯他为她加了两包糖,独属于她程北茉的特调咖啡,被安静地留在原地,一口未动。 只是顶端的拉花,因她举杯数次,被鼻尖的热气吹得微微散了些许。 最后终究没能入口,说不清的,沈星眠有些惋惜。 他咬下一大口甜甜圈,其实到现在他都不太能习惯国外的甜品口味,甜得发腻。 顾思梨看着他,问:走了 他点头。 这么快 他嚼完一口,咽下,说:我骗他说我要结婚了,和你。 顾思梨愣了下:是吗 不是。他看着她,语气平静,我现在不想和谁在一起,我想做点自己的事,先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骗他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为了一个已婚男人,留恋太久。 顾思梨点头,没再多说。 事实上,那时他们甚至还没有在一起,更别提结婚。 沈星眠当然知道她的心意,他也不排斥,但是此刻的他,更想拥有一份长久稳定的事业。 恋爱顺其自然吧。 好在顾思梨是个明白人。她没有逼迫他做任何选择。只是像往常那样,默默陪伴他,看着他在洛杉矶大展宏图,成为那个他命里难得的一个贵人。 而程北茉回国后,关于沈星眠的事,再未提起过。 顾母和陈琳都默认,她在沈星眠那里受了挫,息了心思。顾母依旧张罗着给她相亲,只是因为苏遇当年在宴会上的打闹,圈内有些名门少爷开始避讳这个 火坑。 顾母虽气,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程北茉对此毫无兴趣,她便也由她去了。 陈琳依旧在程北茉身边,没被炒,还是她最得力的助手。 关于沈星眠的事,再没人提,也再无人问。仿佛那段记忆,从未存在。 第二年冬,初雪迟迟不至。 那晚,程北茉应酬归来,喝得烂醉。陈琳送她回家。还是原来的那套公寓,只是属于沈星眠的痕迹,早被清理干净。 陈琳去柜子里翻找醒酒药,回来时,看见程北茉手里正拿着一张旧照片,不知从哪翻出来的。 她凑过去看,照片上,是程北茉和沈星眠。男孩穿着红色毛衣,两人靠的不算近,背后是璀璨烟火。 是哪一年的新年夜吧,陈琳想着。 没人回答,陈琳想抽过照片,好让程北茉吃药。 只是她却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怎么也不肯松开,陈琳也没想到一个喝醉的人力气还能这么大。 我想嫁给他。 什么她愣了愣。 程北茉又重复了一遍,指着照片上的男孩:我想嫁给他。 那段已成往事的婚姻,那些起落的爱恨,再度被提起时,竟是以这样荒唐的形式。 陈琳迟疑半晌,低声说:他已经结婚了。 程北茉愣住。她皱眉,喃喃:可是…怎么会不应该啊… 她看着那张照片,只觉得胸口发闷。 一眼万年。她从来没有这样确定过,她要这个男人。 可他已经是别人的了。 她昏沉的大脑中依稀记得有个男人曾对她说:你这辈子,会所求皆不得,一生爱别离苦。 她不信。 可现在,她好像真被他说中了。譬如此刻,她刚刚看清自己的亚当,就得知,他已与他的夏娃走进了伊甸园。 陈琳喂完药,把她安置好就离开了。 那晚,京市终于落了第一场雪。 大而静,落在树梢、窗台、街灯上,一层又一层。 程北茉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回到一个盛夏的午后。操场上,她跑在前面,有人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程北茉,你跑慢一点! 她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 穿过终点线时,四季忽然更替,炙热天地转瞬成了白雪满城。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有人伸手朝他笑,她刚伸手想握住,却还没看清那人的模样,一切便随风而散。 那一觉,她睡得出奇地沉。 像是梦见了一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