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至此,风停雨息》 第1章 1 第1章 1 温南西没想到,再见许昭,会是在这种地方。 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许昭还是能一眼认出她。 并且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瞬间,就先一步转过头去。 酒吧里灯光暧昧,人声鼎沸,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走。 却被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嗓音生生拦住了脚步。 温南西。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太熟了,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心底那些被她尘封了很久的记忆。 她缓缓转身,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他斜倚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黑衬衫敞着两颗扣子,眉眼锋利而冷。 他变了。 变得更沉稳、更狠厉。可偏偏那双眼,还是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模样,只是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意味。 怎么,几年不见,落魄成这样 空气一时间凝固。围坐在他身边的男人们也放下了酒杯,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打量、评估,甚至带着些玩味的兴致。 温南西站在原地,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瘦削干净,手指却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没说话。 许昭还是那么好看,骨节分明,哪怕此刻场内的灯光略显昏暗,也掩盖不住他眉眼间的英俊。 可如今这张脸落在温南西眼里,却像一把刀,狠狠插在她心口。 她眼皮轻轻一颤,心底像被火烙过一遍。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许昭慢悠悠起身,手里夹着烟,淡淡的雾气从唇间逸出。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不急,语气却越来越冷。 走错了他嗤笑,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温南西,你还真他妈会装。 装清纯,装无辜,装得一手好戏。 他忽然侧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只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混的不太好,不知道哥几个有没有兴趣...接济她一下 男人们一愣,随后爆出一阵哄笑。 哟,看着还挺清汤挂面,昭哥你以前口味这么淡 啧,这种女的现在多得是,说不定来酒吧就等着有人搭讪。 昭哥不介意的话,那我们可上了。 许昭笑了笑,漫不经心地丢下烟头,视线扫过温南西紧咬的唇角。 她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让人介意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男人已经走上前,一左一右拦住她的去路。 有人拽住她的包,有人伸手去撩她的衣角。 温南西像是被冷风冻住了四肢,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可以躲、可以跑、可以尖叫,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看着许昭,眼神死死地看着他,好像再看一眼,就能把他从这些年的恨意里捞出来。 松手。她声音低哑。 那两个男的却像听不到一般,反而变本加厉:装什么啊,来酒吧不就是找人的 衣角被扯开一寸,露出她肩头苍白的肌肤。 温南西挣扎不过,只能沉默的看向不远处的许昭。 许昭没有动作,在烟雾后面冷冷地看着,眼神像刀子,剐过她的脸。 求我。他说。 温南西脸色煞白,指尖攥紧。 你求我,我就让他们停。 求你。温南西说的很干脆。 她当然知道许昭是在报复她。 报复她的离开,报复她的沉默,报复她那些他以为的背叛。 她也知道自己跑不掉。 许家的势力如今在京市只手遮天,她再怎么挣扎,在男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只折了翼的鸟。 所以她只能站在原地,任凭羞辱像浪潮一样拍过来。 直到身边人的动作越来越深入,许昭终于不耐烦地走过来,推开他们,然后猛地揪住温南西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他靠得很近,低声咬牙:说啊,温南西,我当年哪里对不起你 你还要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死我爸 她的头被迫仰起,脖颈苍白脆弱,像极了暴风中的纸鸢。 来时的细雨,不知何时变成了外头倾盆的大雨,哗啦啦地砸在玻璃上。 她终于眨了眨眼,喉咙动了动,笑了。 因为我不识好歹啊。 轰—— 一道惊雷乍响,仿佛把许昭的思绪也劈断开来。他触电似的收回手,一推,把温南西狠狠甩到地上。 我真是贱,还妄想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温南西伏在冰冷的地砖上,嘴角的笑意,却莫名深了几分。 雨,越下越大。 屋外惊雷再起,像是在为什么埋下前兆。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覆上她的脚踝,另一个人的酒气喷在她耳侧。 ...... 第2章 2 第2章 2 温南西是在派出所第一次见到许昭的。 盛夏的蝉声铺天盖地,从枝头炸开,在每一扇玻璃窗上颤动。 空气里仿佛也浮着热浪,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连风都是热的,拂过皮肤只剩下一片黏腻闷燥。 温南西低头走在路边,怀里抱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她妈一早炖好的排骨汤,香味被封在不锈钢盒里,暖烘烘地贴着胳膊。 这是她第一次来派出所。 准确地说,是来送饭。 老太太是他们家的邻居,一个人带着儿子,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她妈常说:人得讲点良心。 所以只要家里有空,总会帮老太太送个饭、买个药。 今天老太太的儿子喝醉了,在街上闹事,被人送去了派出所。 老太太急得团团转,也跟了过来。 温南西母亲白天在单位脱不开身,就让她顺道把饭送来。 她提着保温饭盒,在嘈杂的走廊外等候,站得笔直安静,像一棵雨后的白桦树。 而她第一次听到许昭这个名字,是从里面传来的一句怒喝: 许昭!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她没抬头,只听见一个慵懒的男声带着点吊儿郎当地应了一句:那他先动手的,我要是不还手,就等着给他磕头赔罪 语气嚣张,明明都到了警局,却还带着某种少年特有的理直气壮。 几分钟后,派出所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温南西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个男生朝这边走来。 穿着皱巴巴的校服,没扣扣子,领子敞着,手里夹着一张罚单。 哪怕是在这个地方,依旧是一幅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一出来,正好迎面撞上了她。 让让。他语气敷衍。 温南西侧身避开,怀里的饭盒碰在腿侧,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抬头,恰好与他目光相撞。 四目相对。 男生脚步微顿,似是意外地扫了她一眼,眉尾扬起:你也是被请来的 温南西没说话,只轻轻摇头。 他垂眸,眼神落在她怀里的饭盒上:送饭的 这回她点了点头。 啧。他撇撇嘴,低头笑了下,随手把罚单叠了叠塞进裤兜里,懒洋洋地说:我也饿了。 温南西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又不太敢接话,只是微微低头,手指紧了紧饭盒的提环。 男生却忽然眸光一转,勾起嘴角:顺便送我一份 她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警察已经走了过来,骂道:许昭,你别找事,人家小姑娘又不认识你。 他笑了笑,手一摊:我就随口说说。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懒散又张扬。 那天晚上,温南西回到家,洗了澡,趴在窗边吹风。 晚风带着雨前的凉意,莫名的,她想起了下午见到的那个人。 其实她也没记住什么,只记得那个男生眼尾挑起时的那一瞬,有点凶,又有点好看。 第3章 3 第3章 3 他们再见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十一中的午休时间短,食堂挤不过来,许多学生便干脆在校门口买外卖。 温南西买完面包,从小路绕回教学楼,刚拐进小巷子,就听见前面传来几声闹哄哄的口哨声。 喂,站住。 她楞了下,抬头。 还是那个人。 许昭今天没穿校服,倚在围墙边,嘴里叼着根草,身边几个男生嬉笑着踢着罐头盒,一看就不是乖学生。 他看见她,一下就笑了,眼尾一挑:还记得我吗 温南西没说话。 他又走近了一步,语气吊儿郎当的:你叫什么名字 温南西下意识的后退,声音轻飘飘的:温南西。 哦,温——南——西。他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挺文艺的。 然后他朝她眨了眨眼:记住了。 温南西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调戏自己,只觉得脸一阵发热。 你不是本地人吧 许昭随口问道,眼神在她过于崭新的校服上扫了一圈,笑意更深。 温南西有些惊讶于许昭的火眼金睛,点了点头。 听你普通话讲得那么标准,粤语是不是也会讲 她抿了抿唇,小声:听得懂一点…不会讲。 许昭似乎很嫌弃:那你上课得多吃亏啊,咱们班主任骂人都是粤语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被骂了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他说着,尤其是像你这种,看起来就很乖的。 温南西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垂着眼没说话。 我叫许昭。 旁边那几个男生凑上来,笑着打量他。 诶哟,昭哥还主动介绍自己名字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刚刚还说饿得头晕,现在人一来,眼睛都亮了。 许昭懒得理他们,只看着她:那天在派出所门口见过,我记得你。 他顿了下,伸出一只手,交个朋友 温南西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时有些愣住了。 许昭的手掌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有细微的划痕,不知道是打球还是打架留下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好像有些犹豫。 许昭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收回手。 你话一直这么少他问。 嗯。 有QQ吗 她没答,抱紧了怀里的书,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许昭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耸了耸肩:行吧,不加也行,反正班级群里能找到你。 他说着,转身走回那群男生中。 临走前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挑:记住我啊,小兔子——我叫许昭,你昭哥。 他说话时,风从小巷尽头吹过来,卷起他校服一角,脚边的易拉罐被风吹滚了几圈,发出细碎的声音。 温南西站在原地,指尖捏紧面包袋,耳尖有些发热。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座城市,被谁认真记住了名字。 第4章 4 第4章 4 傍晚六点,天色才刚刚暗下来。南方的夏天总是漫长,热意褪得慢,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潮湿的闷燥。 温南西回到家时,母亲还没下班。她换了拖鞋,拎着书包进了厨房,熟练地把米洗好放进电饭锅,又翻出冰箱里早就腌好的鸡翅,放到锅里焖煎。 炉火明亮,锅盖上渐渐起了雾气,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 这顿饭,她做得安安静静。就像过去在另一个城市,她陪着母亲生活时的每一个晚上。 七点十分,门被打开,母亲拎着一袋菜进来,额角是汗,制服上沾着点洗涤剂的痕迹。 怎么不等我回来做母亲有点嗔怪地看着她,你才刚开学,作业那么多。 写完了。温南西低声说,鸡翅焖了,米饭也好了。 你啊…母亲摇头,却没再说什么,接过她手里的碗筷,一边往桌上放一边问道,新学校还习惯吗 温南西顿了顿,低头盛饭的动作轻了一些。 嗯。挺好的。 同学怎么样 也…挺好的。她犹豫了一下,努力想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一点,补了一句:我还交了个新朋友。 是吗母亲听了果然笑了起来,那就好。咱们才来不久,你又是转学生,要是有朋友,就不会太孤单了。 她笑着夹菜,满眼是欣慰。 温南西安静低头吃饭。 她没有说,老师上课说方言混着普通话,她常常听不太懂; 没有说课间别人三五成群,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看书; 也没有说,她所谓的朋友,其实也只是一个在派出所门口见过一面,后来又搭了两句话的男生而已。 她只是点头,轻声说:嗯,挺好的。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早读刚刚开始。 教室里朗朗书声,此起彼伏。 温南西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左边空着。 那张课桌从她进班那天起就没人,她以为是缺了个学号的空位,或是哪位退学的学生留下的。 她正低头看着语文书,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请几天假心都野了是不是班主任皱着眉看向门口,作业也没交,早读还迟到。 路上堵。男生慢吞吞地说。 那声音她听过,带着一点懒懒的吊儿郎当,还有些不太明显的口音。 她抬起头,果然看见了他。 许昭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身形高挑,校服上衣还是没好好穿,扣子依然只扣了一颗,头发看起来也没怎么打理。 站着干什么回你座位上去。老师没好气地说。 他应了一声,走进教室时目光扫过教室,突然停顿了下,看到她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 几天没来,坐哪都忘了老师讽刺道。 教室里笑声阵阵。 当然不会。 许昭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温南西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你原来是我们班的 怎么他侧过头,笑了一下,不欢迎 她没有接话。 我前几天请假了,刚好错过你来。没想到你坐我旁边。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还挺巧。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继续翻书。 许昭没再打扰她,只是依旧没有安分读书,低头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在课本上随意涂抹着。 教室里光线清透,他的侧脸被光线描出轮廓,连睫毛都清晰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温南西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窗外的蝉声开始喧闹,一天又开始了。 第5章 5 第5章 5 许昭坐在温南西旁边已经快两周了。 两人之间的日常,大多是他讲话,她点头。他打哈欠,她翻书。他写作业拖拖拉拉,她字迹清隽端正,一丝不苟。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会懒洋洋地往后一仰:哎,累死我了。 她一边收笔,一边小声说:可是你也没听呀。 那是你认真太过头。他不甘示弱地反驳,人不能活得那么死板。 她不说话,偶尔轻轻一笑,像水面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 关系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维持着。 许昭偶尔拎她的水瓶去打水、课间无聊会扯她袖子问作业、她则悄悄记下他的缺页笔记,默默补上。 谁也没说他们是不是朋友,但班里早就默认了:许昭对他的新同桌,不错。 这天下午天阴得早,第四节课刚下,天就滴滴答答落起了雨。 温南西撑着伞,从学校后门的小巷穿过去。她妈今天在附近商场上晚班,她得先回家准备晚饭。 刚拐进那条窄巷时,她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几个男生靠在墙边抽烟,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看见她来了,彼此递了个眼神,把她拦在了巷子里。 哟,这不是六班那个新转来的 听说她妈是保洁,怪不得这么清高。原来读书读得好,是因为除了书,啥也没得选。 温南西一时怔住,没想到会被人堵在这里。她下意识往旁边侧身,却还是被他们围住。 听得懂我们说话吗啊会讲粤语不 你外地来的吧这学校怎么什么人都收 不是我说啊,她这种人,就该回自己老家去,别来这丢人。 那些话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不算恶毒,却带着油滑又轻蔑的刻薄。 十八岁的温南西只能愣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伞柄,指节发白,却一句话都没说。 也许是从小习惯了独自应对,也许是知道,越争辩反而越被嘲笑。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巷口插进来,懒洋洋的。 怎么回事啊几个人堵一个人,谁给你们胆子 温南西一楞,猛地回头。 许昭站在雨幕里,伞也没打,校服半湿不湿的,脸色却冷着。 他慢慢走近,一脚踢开旁边人脚边的饮料瓶,发出咚的一声。 继续讲啊,不是挺能讲的吗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你谁啊有人不服气。 她同桌。许昭挑眉,不服 一个外地转来的,值得你帮她出头 就你这品味,怕是只配蹲马桶里挑人。许昭冷笑,她家是不是本地人干你屁事你妈也不一定是本地户口呢。 你你找事是吧 对,我就爱找事。他转头看向温南西,你傻啦他们骂你你就听着 温南西呆呆的站着,有点难堪,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嗤了一声:真笨。 然后拽过她的手:走了,不理这几只苍蝇。 他拉着她往巷口跑,雨越下越大,地面全是积水。 他干脆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她原本撑着伞也没顾得上,只能低头跟着他一路跑。 跑到拐角处的一家书店前,许昭停下,甩了甩手。 靠,下次出门一定记得要伞。 温南西气喘吁吁:你刚才… 看不出来啊替你出口气。他脱口而出,然后转过身走进书店。 她撑着伞跟进去,雨水从伞角滴落,打在门垫上。 许昭在书架间翻了几下,很快抽出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常用粤语入门》。 他回过头,把书递到她面前。 你不是说听不懂他们讲什么吗许昭的语气是一贯的慵懒,不会就学。以后他们讲什么烂话,你至少能回一句。 我…她迟疑着接过那本书,指尖微凉。 别‘我’了。许昭耸耸肩,你不凶,别人就会欺负你。像我这种一看就不顺眼的,他们才不敢随便动嘴。 你…温南西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一直在这附近 碰巧路过。他说得随意,看你老一个人,我不盯着点,怕你哪天被人拐走了。 她没说话,低头轻轻抿了下唇,眼眶有点热。 喂,你不会要哭吧他皱眉,别啊,我可不会哄人。 我没哭。温南西抬起头,看着他,眼里亮亮的。 书店外雨声不断,但书店里安静而温暖。 他叹了口气,抬手在她脑顶上轻轻弹了一下。 记住了啊,以后谁再骂你,你就用粤语回他一句‘收声啦,死八婆’。不分男女都能用,通用。 她睁大眼睛:不太好吧… 你不骂他们,他们会更难听。 她犹豫了下,低声重复了一遍:收声啦…死八婆 对嘛。他笑起来,嘴角一扬,眉眼带着少年的肆意与光。 可以毕业了。 第6章 6 第6章 6 离高考不到两个月,学校像是一根被拧紧了的麻绳,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味道。 走廊上不再有打闹声,教室里连翻书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原本最吵的许昭,也一反常态地安分下来,坐在位置上翻着那本被他嫌弃了无数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不过他看不进去。看着看着,就开始转笔,玩橡皮,把圆规扎进桌面,直到温南西轻轻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你在干嘛 复习物理。 物理书在你右边。 哦。他耸耸肩,我以为我是在做心理建设。 温南西忍不住笑了一下,拿起他的笔记本翻了几页,指了一道题给他:来,做这个。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不是我上次就不会那题吗 所以才让你再做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写了起来。她就在旁边翻着自己的笔记,偶尔抬头看他写错地方,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纠正。 许昭忽然偏头盯了她一眼,眼神带点探究。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她没抬头,淡淡说:因为你是我朋友。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温南西自己知道,她对许昭的感情,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 也许是因为他在那条巷子里替她出头,也许是因为那天他举着那本《学粤语》的书,笑得像个冒失鬼,又好像…从很早之前,她就开始偷偷注意他了。 许昭是明亮、热烈、肆意张扬的,而她小心翼翼地收着自己的心事,不敢靠得太近。 她知道许昭或许也对自己有些不一样。 但谁也没有捅破这层膜,好像彼此都在等什么。 那天晚自习前,许昭忽然叫住她:喂。 她背着书包停住:怎么 新闻说今晚有难得一见的流星雨。他顿了下,像怕她拒绝一样装作很随意地说,要不要去看看 温南西一时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说不行,还有一堆的试卷要写,可她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那句‘你不冲动一次,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 最后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好学生破天荒地第一次翘了晚自习,当然,许昭的好学生是他自封的。 躲过保安,翻过矮墙,两人走了二十几分钟的路,爬上了市区一座高楼楼顶。 许昭非说这是他精心挑选的位置,是看流星雨的最好视角。 天台空旷,风大得很。许昭把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两人肩并着肩坐着。 他们等了很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星星一颗颗浮上来,却始终没有流星。 乌云却越压越低,最后哗的一声,雨点落下,像被谁打翻了水盆。 两人慌乱地往楼梯口跑,结果避雨的小棚子破了洞,雨还是噼里啪啦落下来。 他们躲在墙角,离得很近,近到温南西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感受到他手臂贴着自己,微微发烫的体温。 雨声很大,淹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许昭低低开口:温南西。 她抬起头,眼神疑惑。 他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我其实—— 许昭!温南西似乎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急急打断。 许昭看着她,示意她先说。 可是温南西你你我我半天,怎么也想不到要说什么。 我其实——许昭继续开口。 雨停了!温南西猛地开口。 真的,雨停了,雨幕骤然收尾,只剩屋檐还滴着水。 她不敢看他,站起来说:我们走吧,不然太晚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跟着她一起走下楼。 回去的路上,出奇的,两人都没有说话。 像一场热烈却未能燃尽的火,留在了天台那场雨里。 第7章 7 第7章 7 回去的路上,风很静。 雨后初晴,地面潮湿,鞋底踩在水洼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昭没撑伞,两人肩并着肩,默默走了一路。 温南西心里很乱。她总觉得刚才在天台,他是想说些什么的,可她不敢听,也不敢问。 因为她害怕听到自己无法回应的话。 今天谢谢你。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许昭没回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走到楼下,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的流星雨,白等了。他忽然低声说。 没关系。她轻声。 不过也还好…他说到一半,又停下,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算了,你也不想听。 温南西楞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他继续说:你总是这样,我说话,你就打断。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 那你是怕听。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你怕听见了,就得回应。 她被戳中,呼吸一滞。 沉默几秒后,温南西低头轻声说了句:,许昭。 然后逃也似地转身跑进了楼道。 许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温南西刚推门进家,就听见厨房里水流哗啦啦地响。 母亲正在洗菜,头发被水汽打湿,身上还穿着下班时没来得及换下的制服,显得格外疲惫。 回来啦母亲看她一眼,又笑着问,刚刚楼下那个男孩子,是谁啊 温南西心头一紧:同学。 你们关系挺好的嘛。母亲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一贯敏锐的察觉。 温南西脱了鞋,低头换拖鞋,嘴里轻飘飘地说:就朋友。 母亲擦干手,走过来坐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南西,你别骗我。 她抬头看母亲一眼,还没开口,就听她继续说: 你爸当年丢下我们,是我眼拙,但你不是。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走出去。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温南西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不畅。 那个男孩子家庭条件一看就不错。母亲顿了下,语气并没有指责,可我们不是一个起跑线上的人,你懂吧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手指抓着沙发边缘,几乎要陷进去。 妈不是要你别交朋友。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你得清楚,有些感情,太早了。 夜深。 温南西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习题册,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想起许昭在天台上沉默的眼神,想起他说你怕听。 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怕母亲失望怕被现实打脸怕那份刚冒头的心动,没来得及开花就被生活的风雨摧折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口气。 天幕清透,城市的灯光遮不住夜空的深蓝。她刚想关上窗户,就在那一刻,天空忽然划过一道极亮的光—— 像被撕裂的黑布,一颗流星带着尾焰划破夜色。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呆愣在原地,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新闻没说错。 今夜,真的是15年最壮观的一场双子座流星雨。 只是她没能和许昭一起看到。 想到这,温南西没忍住,靠着窗沿,小声问了一句: 许昭,你有没有看到啊 风吹起窗帘,她眼里隐隐泛起潮意。 窗外,是无声而热烈的浪漫; 窗内,是一个人悄无声息的落空。 第8章 8 第8章 8 温南西推开教室门,发现许昭还是没来。 他已经连续缺席两天了。 高三临近高考,每天课程排得紧张,老师连喝水的时间都省,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可在温南西心里,最压迫她的不是考试,是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课间,同桌前座几个男生小声议论:听说许昭要出国了。 不是说他爸妈早就想送他走嘛,反正他成绩也不好,干脆直接申请国外的大学。 不过这也挺好,反正他也不学,出去了还能轻松点。 温南西垂着头,没说话。 笔下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仿佛每一划都被什么压住,沉得难以提起。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们才刚刚靠近一点点,像是快要碰到彼此手指的那一刻,结果他就不见了。 虽然她也知道,是自己先退一步。 也知道这样的选择,对许昭来说,毫无疑问是最好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她母亲教的那样,不动声色地活下去。 可夜深人静,她还是会想起他。 会想起那个老是笑着和她斗嘴,吊儿郎当的模样; 想起他为她骂回那些人,说她笨,怒其不争的模样; 想起他站在书店里,翻着粤语教材和她说不会就学的模样。 ...... 她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热烈、明亮、骄傲,好像整个世界都对他低头让步。 可她不属于他的世界。 她只能低着头,继续走。 这一天早晨。 温南西照例提着早餐走进教室,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看。 可下一秒,她脚步一顿,眼睛蓦地睁大。 许昭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校服没扣整,耳朵上还挂着耳机,一如既往的懒散模样。 他看到她,笑着抬了抬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早啊。 她怔在那里,有一瞬间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睡醒。 喏。他把桌上的一杯牛奶推过来,你爱喝的。 她慢慢走过去坐下:你不是要出国吗 没去啊。他轻描淡写地说。 她抬头看他,眼底有太多疑问,最终只挤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咧嘴笑了笑,你觉得呢 你成绩不好,出国是最好的选择。她声音越来越小,你爸妈不是一直都希望你… 是啊。他耸耸肩,但我不想。 她咬了咬唇,手里的奶捏得有些变形,轻声问:是不是因为我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温南西心头一颤,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逼她,依旧笑着:你说,我是不是傻 你是傻。她抬起头,眼里有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声音轻,却异常清晰。 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的,我妈每天起早贪黑,我爸早就跑了,我得靠自己,靠分数改变命运。 可你不一样。她停顿了一下,你有选择的余地,有退路,有家底。 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怕你哪天后悔。 教室里吵吵闹闹,但他们之间像是被一层薄膜包裹,谁也听不到谁的心跳。 许昭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慢慢坐直,认真地看着她。 温南西。他直呼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沉重得像是敲进了她的心口,你说得这些,我都知道。 可你知不知道,我是许昭啊。 他嘴角微扬,眼睛亮得让温南西突然想到了那晚流星雨来临前,被暴雨洗刷过的夜空。 这世上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既然我喜欢你,那我就要这世界所有的风都往你这边吹,要所有的规则都为你改一遍。 你怕没结果,我就去争。 你怕差距大,我就去补。 你怕我后悔,那我就拿一辈子证明,我不会。 温南西愣愣地看着他,喉头哽住。 她红了眼眶,低声说:许昭,你真是… 喜欢你。他打断她,笑得像这个夏天最明亮的阳光,光明正大,死心塌地。 第9章 9 第9章 9 高考前的日子过得异常安静。 教室里连走动都变得轻手轻脚,连许昭也不再吊儿郎当。 他坐在位置上,翻着书,一笔一划地做题,偶尔皱眉,偶尔抬头看向温南西:这题你再讲一遍,我还是不太懂。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笑着戳了戳他练习本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圈,结果讲完你比我还做得快。 那你多讲几遍,说不定我能上清华呢。他眨眨眼。 你做梦吧。 梦也要和你一起做。 她低头,脸烧得发红。 他却像什么都没说似的,继续专注地刷着题。 这段时间,他的进步确实很大,老师也惊讶:许昭,你最近脑袋开窍了 他只是笑笑,没说原因。 只有温南西知道,他是靠着每天深夜还在做着一套套卷子,靠着她一遍遍讲解、改错、画重点,一步一步在往上爬。 高考那天。 天才蒙蒙亮,母亲就在厨房忙活了。 喝碗红糖鸡蛋汤,补气的。 别紧张,拿好准考证。 你笔带齐了吗身份证呢我送你过去吧,我请了假——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温南西系好鞋带,抬头笑笑,而且我和许昭约好了,在学校门口碰面。 母亲还想说什么,到底还是点点头,只是眼眶有些红。 我不管你跟那个男孩子是什么关系,但不许早恋,知道吗 知道啦。她有些羞赧地应着,提着书包出门。 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她一路骑车到校门口,人头攒动,空气中满是紧张的气息。 她远远看见许昭站在人群边上,他的父母在身边,说着什么。 男人身形高大,西装笔挺,侧脸棱角分明,目光严厉。女人穿着一袭长裙,脸上笑意温柔。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一瞬,温南西看见那个男人。 一刹那,她突然觉得那人背影有些眼熟,像是记忆中早就模糊的某个剪影。 还没细想,许昭就走过来,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别走神啊。 她楞了一下,随即回神。 你爸妈 嗯,送我来考试。许昭随口说着,你呢,你妈没来 我没让她送。 许昭低头看着温南西,忽然想揉揉她的头,可又怕弄乱她整齐的发。 温南西。他轻轻喊她的名字。 嗯 考完试见。 她点点头:考完试见。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走进了人潮汹涌的考场。 第10章 10 第10章 10 高考完,班里的聚餐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私厨。 人到得很齐,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 饭吃得七七八八,盘子空了大半,大家都靠在椅背上,喝着饮料,开始闲聊。 有人聊志愿填报,有人感慨几年同窗情深。班里几个热闹的人一言一语,聊着聊着,自然而然绕到了许昭身上。 我们许昭要是学习早点上心,状元怕都坐稳了。 不过帅是真的帅,咱班最靓的仔非你莫属。 对啊,说真的,许昭,今天怎么这么乖,不说两句骚话 有人打趣,更多人附和地笑起来。 坐在一旁的温南西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地缩在角落,她在班里存在感本来就不高。 大家提起谁都可能说上几句,唯独不会提到她。 笑声最热闹的时候,许昭忽然起身,动作自然地从椅子旁边抽出一个小袋子。 你们不是说我今天乖么,那我现在就做点不那么乖的事吧。 大家一愣,只见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束红得耀眼的玫瑰,转身,径直走向温南西。 温南西。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盛着笑意,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温南西一愣,脸一下涨红,身边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焦过来,惊讶一瞬,随即又像突然顿悟般哄笑起来。 哎哟哎哟,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我就说你最近不一样! 南西同学太低调了吧! 大家的起哄热烈又带着善意,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却也全在情理之中。 温南西咬着唇,眼睛闪了又闪,在众人注视下,轻轻应了一句:好。 话音落下,她的脸飞快染上一层绯红。 下一秒,她被许昭一把抱了起来。 你干嘛!她红着脸惊呼。 她的声音被笑声掩盖,许昭却听得真切。 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把玫瑰塞进她怀里,笑容明亮。 开心。 饭局结束后,大家一窝蜂提议去KTV继续疯,许昭摇摇头,说不去了。 哟,才刚在一起就开始撒狗粮啦 你管我。他理直气壮,恋爱特权。 温南西本还想说几句,结果就这么被他牵着走出了饭店。 夜风清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早就准备好了温南西小声问。 当然啊。许昭看她一眼,笑得开怀,本来想毕业典礼那天说的,今天你刚好在,就提前了。 温南西望着他,想起饭桌上的热闹喧哗,那些本与她无关的声音,如今忽然都聚焦在她身上,像是从沉在水底的影子,被拉进了光里。 她笑了笑:太突然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那你后悔吗许昭问。 没有。她看着他,认真说,一点也不。 忽然,许昭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绒盒,递给她:给你。 温南西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素圈银戒,安静地躺着,在路灯下泛着柔光。 内圈里,刻着一串细小的字母:W& Z 没什么特别的,也不贵。他说着,语气平常,眼神却认真。 只是我想送你点什么,能陪你久一点的。 以后你往前走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回头看看,我一直都在。 或许哪一天,我会做错事,会让你生气。但如果你看到这枚戒指,想到十八岁的我这么爱你,或许就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温南西看着他,笑了:许昭,我们才刚在一起,你都想到那么远了,就不能盼着点好 许昭挠头,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他顿了顿,又看向她: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多完美。 就是你。 温南西,我喜欢的,是你。 她望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枚戒指,不知是在犹豫,还是太想好好记住这一刻。 风轻轻吹过,街边的灯亮着,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笑语声,她终于伸出手。 你这样表白,以后很难超越了。 那就别让别人来超越。 指尖触碰那一刻,温南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轻轻按了一下,又轻轻弹了回来。 毕竟。许昭看着她。 我要让全世界都为我们让路。 温南西站在灯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仿佛整颗心都被轻柔地托了起来。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也是被命运眷顾的。 却不知,幸福最擅长的,便是悄无声息地,从光明拐入暗潮。 而那之后,温南西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爱是光,爱也是深渊。 第11章 11 第11章 11 温南西从未想过,命运会用这样的方式,和她开一个冷透骨髓的玩笑。 周六傍晚,她被许昭拉去家里吃饭,说是他妈妈做了她爱吃的虾滑火锅,还特意吩咐她不许推辞。 许昭的家很大,装修的却很温馨,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进门时许昭的妈妈笑着迎出来:南西来了,快进来。 温南西带了点水果,连忙鞠躬道谢,进门换鞋时,还被夸了长得好、有礼貌。 她本该觉得温暖的,直到那道男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火锅底料放哪儿了阿昭你过来拿一下。 温南西僵在原地,整个人如临深渊。 下一秒,她看到那张脸。 男人转身从厨房走出来,拎着一袋牛肉卷,额头微汗,穿着居家的灰蓝色毛衣,笑着和许昭说:你最爱吃的,刚买的。 谢谢爸。许昭接过肉卷,语气自然,眼里满是亲近。 温南西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仿佛有根绳子被猛然拽断,所有情绪混乱汹涌地扑了上来。 她认得这个男人。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年,哪怕他换了发型、换了衣着,她都不会认错。 他就是那个在她八岁那年抛下她和妈妈,一声不吭远走高飞的生父——温致远。 那个曾说过你是爸爸的小棉袄的男人,那个在风雨夜里徒留她和妈妈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区门口,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予的人。 来,坐吧。许昭的妈妈笑着招呼温南西,阿昭,带南西坐你边上,等下锅就能吃了。 温南西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微笑点头。 她走过去,在那张长餐桌边坐下,对面,那个男人正悠然自若地为火锅调料。 南西,这位是我爸。许昭笑着介绍,我继父,姓陆,陆景初。 温南西低头掩住眼底的波澜。 陆景初。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 饭桌上,笑声不断。 许昭一边给温南西夹菜,一边不忘调皮地抱怨:妈你今天是想把我喂胖吗这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许姨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话多,南西也爱吃啊。你女朋友来家里,我当然得多做点。 你不说我都忘了,陆景初放下酒杯,看向温南西,南西第一次来家里,我还没正式欢迎你。以后常来,别跟我们客气。 她抬起头,看着三人之间熟稔亲昵的互动,胸口一点点紧起来。 许昭喊他爸的时候,那份自然和安全感,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而陆景初也回得顺理成章,端菜、倒茶、还会轻拍他后背叮嘱别噎着。 那种习惯性的小动作,让温南西一时间有些恍惚。 如果这一幕出现在十年前,她也曾奢望拥有。 可现实里,她记得的是,陆景初说要出门打工,说只是几个月,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他还隔三差五地发几条短信,说钱紧、说忙、说想他们。后来消息越来越少,再后来,直接人间蒸发。 她妈顶着全村的流言蜚语、一个人打三份工供她读书,邻里问起丈夫,她总是笑着说在外地呢,很快回来了,可温南西知道,她早就不信了。 等到她十岁那年,终于收到了陆景初寄回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封信,一张银行卡。 卡里只有五千块。 信里说:对不起,不要再联系了。 甚至没有再多的一个字。 那个男人走得干脆利落,留她和母亲在漫长的沉默里苦熬。 他妈眼睛红了一夜,却一滴泪都没掉,只低低地说了句:你爸这人,心真硬。 温南西也曾偷偷翻过户口本,他们从未登记。 她甚至不是他合法意义上的女儿。 如今却看到他坐在餐桌一头,笑得那么自然,帮许姨添汤夹菜,关心许昭的学业,许昭喊他爸,他也回得顺理成章,毫无迟疑。 温南西轻笑了一下,低声说:陆叔叔和许姨感情真好。 许姨笑得眼角都是褶:还行吧,吵归吵,总归过日子嘛。 吵什么啊,明明是你厉害。陆景初笑着举手投降,家里就是你说了算。 一家人笑作一团。 温南西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却觉得嘴里味道发苦。 你爸妈肯定也挺有意思的。许姨顺口道,给你取的名字这么特别。 陆景初刚喝了口汤,附和道:是啊,我刚才还说呢,这名字听起来就挺有意思。 温南西轻轻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温柔:是我爸取的。因为他说,一见到我妈妈,就被迷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所以就叫‘南西’,南边西边,永远在她身边。 一句话,既像在讲笑话,又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心口。 陆景初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感慨:那你爸挺浪漫的啊,怪不得能追到你妈。 温南西笑意不达眼底:是啊。 许姨又给她夹了几筷子菜,语气温柔:来,南西,多吃点,太瘦了。早该让你来家里的,是这小子老推三阻四。 你吃吃这虾滑,特鲜。许昭说,是我爸排队去买的。 喜欢就多吃点。陆景初也笑着夹了一块给她。 温南西低头看着那夹到自己碗里的虾滑,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那个缺席了她大半人生、狠心抛下她和发妻的男人,竟然在十年后为别人的孩子排队买虾滑,坐在一张餐桌前,谈笑风生。 第12章 12 第12章 12 医院的病房里安静得过分,冷白的日光灯像是落在她眼皮上,刺得人眼生疼。 温南西眨了眨眼,视线才慢慢聚拢。 她看见病房里,地板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陆景初侧身倒着,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刀,那把刀,不久前,还在她手上削着苹果。 他睁着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样,嘴唇颤了两下,却发不出声。 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人按进水里,拼命呼吸,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她记得自己从许家出来,天色微黑,许昭坚持送她回家。 路上他絮絮叨叨的,说志愿该怎么填,又说就算上不了一个学校,也得在一个城市。 我怕你被人拐走了。他笑着说。 温南西听着,却没怎么应声。脑子里乱成一团,都是陆景初的脸。 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对许昭也有些逃避。 我先上去了。她草草道别,一溜烟跑上楼。 家里出奇的安静。 灯没开,屋里一片漆黑,温南西疑惑着按下开关,白光瞬间铺满客厅,她楞住了。 温母倒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 妈她冲过去,扑在地上,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没有回应。 她手忙脚乱地拨了120,把母亲送进医院。医生说可能是低血糖休克,具体的情况要等检查报告出来才能确认。 她守了一夜,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看着母亲胸口起伏,面色渐渐缓和,才稍稍安下心。 第二天清晨,温母醒了。 妈,你饿吗我削个苹果给你。温南西强打起精神,拿起那把水果刀,一圈一圈削着皮。 削完,她扶母亲吃了几口,又顺手将刀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拿检查报告。 温南西没想到的是,医生看了检查结果后,神情变得严肃:病人有可能是…胰腺癌早期,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定。 温南西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手里接过报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脚步漂浮地走回病房,心里千头万绪,想着要怎么跟温母开口,怎么说出口她可能患了很严重的病。 可一推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那把水果刀,深深地插在陆景初胸口,刺目的红汩汩涌出,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他倒在温母床前,眼神惊恐中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而她母亲,安静地坐在床边,手还维持着握拳的姿势,指节泛白,整个人僵着,眼神呆滞。 妈。她的声音发涩,发生了什么 温母没有看她,只是慢慢抬头,喃喃说了句:他怎么还敢来… 空气霎时凝固。 温南西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跪在陆景初身边,伸手去探他的呼吸:陆——不,温致远!你怎么会在这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冒出几声血泡。 那一刻,温南西忽然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回旋多年后,命运把一切推向终点——一把刀,一场沉默,一段未曾和解的过往。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要不要叫人,更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崩溃还是先冷静。 她只是呆呆看着那染血的地板,回忆里那个在雨夜抛下她们的男人,在此刻倒在她眼前。 而她母亲,像终于松了一口气般,低声说: 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要来的。他终于舍得来看我们了,南西。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士还是医生好像...还有许昭的声音。 温南西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改变。 第13章 13 第13章 13 温南西和许昭的故事,自此,走向了一个新的、从未设想过的分岔口。 直到六年后,一场意外的重逢。 许昭将那两个男人扯开时,力气极大,仿佛下一秒就能打死他们。 等他们落荒而逃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南西衣衫凌乱,站在角落,唇角被她自己咬破了皮,脸颊苍白。 许昭走过去,将她衣服拉好,然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走。 温南西踉跄地被他拖走,身体跟不上脚步,差点摔倒。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响和灯光。 许昭坐在驾驶位,一言不发。 他没有启动车子,只是冷冷盯着她。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那样说 温南西侧头望着窗外:我怎么说 你说,我爸对你图谋不轨 他咬牙,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觉得我会信吗温南西,你有多恨我爸,才要用这种方式诬陷他 温南西轻轻地、很慢地点了点头。 是,我恨他。 所以你杀了他 是。她回得干脆,他碰我,我妈来拦,他要打我妈,我失手,就捅了他。 许昭死死盯着她,眼神仿佛是要将面前的人剖开来,看看她究竟有没有心。 你撒谎。他咬牙切齿,我爸不是那样的人。 温南西淡淡地看着他:你不是要一个理由吗我给你了。 她说完这句,垂下眼,不再看他。 许昭视线一顿,落在她那件洗的发黄的白t上。 她看起来过得不太好,许昭想。 所以他冷笑一声,靠在座椅上,嗓音带着讥诮:你现在很缺钱 温南西微微抬眼。 不是吗他眼神冰冷,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干净,怎么现在穿得像个捡破烂的。 她没吭声。 我可以给你钱。许昭忽然道,语气平静得吓人,你陪我睡一觉。 温南西猛地看向他,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许昭看着她,冷笑:不就是钱吗你连命都能豁出去,这点羞耻应该不算什么。 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车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许昭神色微变,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下一秒,他低低嗤笑一声:我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居然自甘堕落到了这种程度。 那又怎么样温南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静的钝感。 反正你早就觉得我肮脏,不是吗 许昭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你出价,我接了,不正好吗温南西低头理了理衣服,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更不会说出去。 她说完,转头看向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许昭,这笔交易,对我们来说都很公平。 公平吗 许昭望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清楚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愤怒快意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 他只知道,当他用那句话羞辱她时,本以为能让她崩溃、愤怒、撕破脸皮。 可她没有。 她答应得太平静、太冷淡,像是连最后一点自尊都可以随时扔掉。 仿佛他的那些羞辱,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第14章 14 第14章 14 酒店的灯光暧昧而昏黄,套房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温南西躺在床上,身体紧绷。衣衫半解,凉意顺着脊背蜿蜒而上。 许昭站在床边,神色漠然,目光冰冷。 他慢慢俯下身,几乎是贴在她耳侧,热气喷薄也掩不住他语气里的凉意:第一次 温南西指尖一颤,睫毛也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许昭冷笑一声,嘲弄道:之前有没有别的男人这么睡过你 她抬眼看他,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觉得呢 这句话像一根利刺,直接戳进许昭的胸口。他眼神骤然一冷,动作更重了几分。 她痛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推开他,只是默默承受。 温南西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一条沉船上,随浪起伏,身不由己。 直到最后,她听见许昭在她耳边低声道:温南西,我恨你。 她笑了,声音也轻飘飘的:那你可要一直这么恨我,千万别心软。 因为她不知道,如果许昭心软了,自己该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出声,也不去看他的脸。 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浮现。 当年,她回到病房,看到那一幕,追问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景初怎么会来,又...怎么会倒在这。可自己离开不过片刻,温母却像变了个人一样,精神恍惚,眼神涣散,什么也说不出。 她记得那天病房里消毒水味道很重,门外突然冲进一群医生和护士,许昭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中,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怎么回事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泡在了冰水里,浑身发冷。 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不愿让母亲承担这个后果。 她看着许昭,很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她看到许昭的眼里,满是急切与慌乱。 他在等她说些什么,等她说这些事情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温南西只是默默看着他,像是想要想把那双眼刻进心底。 有人报警,警察来了。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是我。她说,他对我图谋不轨。 话音落下,被正好从门口走进来的许姨听见了。 许姨刚好推门而入,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惨白,当场晕倒。 许昭冲过去扶住母亲,顾不上再看她一眼。 她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刻,回头看了看许昭,他还抱着许姨,满脸惊惶。 第二次见面,是在警局。 许昭憔悴得几乎变了模样,红着眼追问她: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想说不是。可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不想。 她不想让母亲坐牢,那是陆景初欠母亲的,要怪,就怪他当初抛妻弃子,远走高飞。 她不想让许昭去怀疑他一向敬重的父亲,怀疑他叫了十几年的爸。 所以她把罪名揽了下来。 病房没有监控,证据不足,陆景初死了,成了她口中的施暴者。 那天,她说了很多狠话。 她说:别再来了。我恶心你爸,也恶心你。 许昭沉默了很久,最后真的转身离开了。 一直到后来,他都没有再出现。 因为病房没有监控、证据不足,温南西最后被无罪释放。 离开看守所那天,她带着母亲离开了那座城市。 温母精神状况越来越差,时好时坏,还确诊了癌症。 温南西报了个很远的学校,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挣钱给温母治病。 这次回来,是为了手术。 她没想到,在酒吧兼职时,会再遇见许昭。 而这一次,是以这样的方式。 躺在他身下,交换身体与尊严。 一切结束后,许昭穿好衣服,坐在窗边点了根烟。 温南西不知道许昭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只觉得他的轮廓,比过去更冷峭。 烟雾缭绕,衬的他侧脸阴郁,眼底沉沉。 温南西起身,裹着床单,声音很轻:我能拿钱了吗 许昭回头看她一眼,冷笑着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甩手扔在她身上。 够不够 两百块。 她低头看了眼,轻笑出声。 许少,出去找别人,也不止这个价吧她抬头,笑容漂亮,况且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多给点,也不亏。 闭嘴!许昭厉声打断她。 然后掐灭烟,走近,俯身看着她,语气冰冷:因为你,就只值这么多。 温南西仰头看他,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怒。 那就谢谢许少的恩赏。 第15章 15 第15章 15 温南西穿好衣服,准备离开酒店。 许昭倚着墙,像是等了很久。他递出一张房卡,唇角噙着淡淡的冷笑。 一次两百。他说着,语气嘲讽,你不是缺钱么以后省得你再到处跑,我给你找了个新兼职。 温南西愣住,眼睫微颤,指尖却还是接了过去。 其实她不想要的。 她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甚至不想再看到他。 可她没办法。 母亲的手术就在眼前,等不起了。 许昭讥讽的目光像刀一样落在她脸上,她装作没看见,轻声说:谢谢。 然后低头离开。 白天,她继续在咖啡馆端盘子,中午去商场当推销,晚上结束超市的兼职后,再披着夜色去找许昭。 他对她并不温柔。 要么沉默,要么冷嘲热讽。 就你这样也能拿钱 我觉得我的两百给的多了。 你一直都这么没有底线吗 ...... 温南西每次都笑着听。 一一接纳。 然后空了就去医院看母亲。 温母最近的状态好了一些,意识清醒时,总是拉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南西,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要不…不治也罢。 温南西拉着她的手,强颜欢笑道:妈你别胡说,我马上就攒够钱了,再等等,咱们马上就能做手术。 她走出病房的那一刻,脸色苍白。 转角处却突然被人一把拉住。 她抬头,对上许昭冷沉的目光。 你找我拿钱,是为了给她治病他声音低哑。 温南西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才淡淡道:和你没关系。 许昭的眉心跳了跳,怒意隐约。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许昭,你不会心软了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别忘了,许昭,我可是害死你爸的人。 许昭果然又冷了脸,眸色幽暗。 她转身去前台,打算缴费。 护士提醒她:手术最快一周后安排。但您这边还差十万,需要尽快补齐。 她有些难为情的开口:钱能不能再缓两天交,先手术,我一定会补齐的! 护士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一张银行卡被递到她手边。 温南西转头,看到许昭。 他神色淡淡地开口:我给。 温南西立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有这笔钱,温母撑不了多久。 她垂下眼睫,轻声说:谢谢,我会努力挣钱还你的。 他神情看不出喜怒:不急,你的‘兼职’,慢慢做。 温南西没说话,转身快步回到病房。 拉开门,她笑着告诉温母:妈,钱凑够了,手术很快就能安排上了,你别担心。 门外,许昭沉默的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6章 16 第16章 16 这是温南西第一次来到许昭的公寓。 许昭今天似乎兴致不高。 温南西坐起身,靠在床头,头发有些乱的披散着。 许昭的这件公寓装修称得上冷清简约,和温南西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环顾四周,忽然轻声问:你怎么不订酒店了 许昭拉开床头柜,拿出一瓶水,拧开,淡淡道:你也值不了多少钱。 总不能次次都睡酒店,我不做亏本生意。 许昭语气随意,温南西的手,顿了顿。 她没再说话,只拉了下被子,起身准备吧衣服穿上。 手机忽然响了。 是许昭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是个女生的名字——只有两个字,看起来略显亲昵。 她没见过。 许昭接起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南西却仍旧能清晰听见,温柔得不可思议:醒了怎么还咳药吃了吗别总熬夜,对身体不好。 她背对着他,安静地穿衣服。 嗯,明天医院做检查要不要我过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等他挂了电话,温南西终于忍不住回头,轻声问了一句:是你女朋友 许昭看她一眼,语气陡然冷下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了你只是来赚钱的,我付钱,你躺好就行。 温南西愣住,过了一会,轻轻地笑了一下:如果她是你女朋友,那我再怎么缺钱,也不会插足别人的感情。 许昭冷笑: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底线。 我以为你那点自尊,早在脱衣服的时候就没了。 温南西没再回他。 只是安静地弯腰,穿鞋、拎包。 走前,她说:我先回去了。 许昭没说话,点了根烟,坐回床上,仿佛这一夜发生的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温南西下楼后才发现天色很深了,街上一片寂静。 她打车回了出租屋。 屋子内灯光昏黄,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隔音一如既往地差。 左边房间传来恋人亲昵的声音,带着些毫无掩饰的喘息和笑语。右边是一对夫妻吵架,摔门、砸碗,夹杂着骂声和小孩的啼哭。 整个楼像一锅乱炖,吵嚷而荒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前忽然闪过许昭的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温南西轻声自语。 没有答案。 她很快沉沉睡去,一觉到大中午。 阳光从窗边透进来,她没有设闹钟,干脆推了今天的兼职,坐公交去了医院。 刚进病房,温母坐在病床上,神情前所未有的冷峻。 她刚开口:妈。 温母厉声打断她,声音冰凉:你手上的钱,是不是许昭给的 温南西一楞,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母亲一向讨厌许昭,准确地说,是恨。 因为陆景初。 温南西张了张嘴,刚想说不是,温母却冷笑了一声: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 她一字一顿:你怎么能去找他你不知道他是谁他是陆景初的好儿子,因为他,你爸丢下我们,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还跟他有牵扯 温母声音越说越大:我告诉你温南西,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陆景初!你不该去求他,不该去碰他的人,你怎么能—— 她越说越激动,连带着咳起来,眼里满是怒火:你和你那个爸一样,冷心冷肺,没良心!你这副模样,简直是他一模一样的孽种! 温南西心口一颤。 妈...她红着眼,语气颤抖,我错了,你别生气。 她知道母亲是病了,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陆景初这些年没出现时,温母还能骗自己当他死了。可他又突然出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甚至激得温母动了手。 温南西眼神游离,想着要说些什么时,忽然衣领一凉。 温母猛地伸手扒开她的衣领。 她惊慌失措,赶紧想拉回来,却已经来不及。 那些未褪尽的旖旎痕迹清晰可见。 是许昭留下的。 温母的手抖得厉害,仿佛被雷劈中般呆了好几秒,眼睛一瞬间红了,声音颤抖:是谁许昭 她的指尖发凉,指着温南西,像指着一个陌生人:你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事我掏心掏肺养了你二十几年,就是让你去出卖自己的吗 温南西像被温母的话生生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楞在原地。 我不如去死!这样你就不用这么低声下气去给人家做那种事了!温母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 妈!温南西猛地跪在床边,紧紧抓住她的手,你别说这种话,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别的了,真的没有了…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哀求一般地摇着母亲的手臂:你骂我、打我都可以,但你别不要我,你别死,好不好… 温母望着她,眼泪一滴滴滚下来,满脸悲痛与绝望。 好在最后,她终于没有再推开温南西,而是抱住她,一起哭成了一团。 第17章 17 第17章 17 哎姑娘,前面不能去!有人喊着,却没能让温南西停下脚步。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明明就前一天,温母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哽咽着对她说:妈妈会好好活着的,会努力治病,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她的眼神那样坚定,那样舍不得她。 可为什么,只是一夜之间,就从医院二十几层的高楼,毫无留恋地跳了下去 温南西跑得像疯了一样,穿着洗的发白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也顾不上系。医院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小声说着可怜呐,听说是楼上那个病房的,说走就走了,有人拿手机拍,有人皱着眉劝她别看了。 可温南西不信。 她只是想再跑快一点,再靠近一点,再看清楚一点。 那血泊之中,躺着的,是不是她的母亲。 可所有人都在拦着她。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拦在她前面,轻声说:节哀。 另一个护士皱着眉头说:姑娘,你冷静点,现在这种情况… 不是她!温南西声音发颤,你们不要乱说,那不是我妈! 我妈还好好的在病房里呢! 我们已经凑够了手术费,明明就快要手术了,她怎么会,她怎么会… 她声音嘶哑地喊着,像是想把这个世界撕开一个洞,好让她跳回昨天,好让她去抓住母亲的手,不让她走。 可没有人能回应她的祈求。 她哭得眼前模糊,跌跌撞撞地就要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魂都被抽走了。 脑海里开始浮现那些年,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点滴。 她记得小时候的那个老房子,冬天漏风,母亲就用毛毯裹着她的脚,还对她笑:我们小南西是宝贝,不能冷着。 记得母亲为了供她上学,一天打三份工,回来累得坐在门口换鞋都能睡着,却还是会给她带一袋热腾腾的小笼包,说: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大学,咱们就能翻身了。 记得母亲被单位裁员后背地里偷偷抹眼泪,看到她回来又马上扬起笑,说:妈不怕,妈还有你。 记得母亲穿着最破的衣服,攒下所有的钱给她报英语班、美术班、奥数班。 我们家穷没关系,但你不能穷志气。你是妈的骄傲,妈就盼着有一天,你能站在台上,把那些嘲笑我们的人都踩在脚底下。 温南西哭到几乎喘不上气。 她的妈妈,她的全部啊。 她想冲过去,可救护人员已经把那个血泊中的人搬上了担架。 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眼睛闭着,眉心还皱着,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执念。 她扑过去,去被人牢牢拉住。 白布被缓缓盖下来的那一刻,她不可抑制的嘶吼着:不要! 她还活着!她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要带走她,好不好。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没人理她。 白布盖住了那张脸,盖住了她二十几年来的全部光。 温南西疯狂挣扎,哭得声音都哑了。 妈,妈妈你别走,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你说你会好好活着的啊!你怎么能不要我… 她几乎要瘫软在地,下一秒,一个温热的怀抱覆上来,把她紧紧搂住。 是一股熟悉的气息,带着消毒水味和淡淡的烟草味。 许昭。 她没力气挣开,也不想挣开。 许昭的声音低哑到几乎破碎,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对不起。 我都知道了。 第18章 18 第18章 18 许昭搂着她,嗓音嘶哑,像压抑了很久的梦魇终于宣之于口。 我都知道了,南西,我知道了。 你没有害死我爸,陆景初,那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 温南西楞了一瞬。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她的神情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许昭,眼圈通红。 你说,你知道了 许昭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的语气变化,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我去看她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还想解释点什么,可温南西的脸色却一点点变的可怕。 你和她说了什么 你跟我妈说了什么,许昭 她声音开始发颤,是不是你说了什么,所以她才,她才会跳下去 她明明前一天才答应我,她会好好活下去的!她说她会为了我活下去的啊! 温南西的声音终于崩溃,带着一份深入骨髓的痛苦。 许昭慌了,急忙摇头:不是的,南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只是问了她的病情,我想知道她还需要多少医药费,我—— 你骗我! 她尖锐地打断他,朝他吼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没了爸,你也要让我没了妈才算公平 许昭,你是不是想报复我! 她情绪几近崩溃地推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一颗颗往下砸: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要我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是不是你想看我痛苦,才会跑去找她说那些话。 不是!我没有!许昭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南西,你冷静一点,我不知道阿姨为什么会那样做,我根本没想过要伤害她! 我只是太想知道真相,我只是…只是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说是你失手。 许昭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里溢满懊悔与自责,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重新抱住她,用力得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骨血里,但是现在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陆景初的死不是你的错,他是那个彻底抛弃你们母女、和我妈在一起的混账,是他做错了一切,是他毁了一切,不是你。 南西,真的,不是你的错。 第19章 19 第19章 19 话音落下,温南西却忽然安静了。 她不再哭、不再喊,也不再挣扎。 她只是慢慢地伸手,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她眼底还带着滟滟水光,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知道了,所以呢 知道了,我们就可以… 温南西仰起头,笑了。 知道了,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似刀,无情插进许昭胸口: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我妈死了,许昭。她是我的全部。 而你,是那个去戳破她最后尊严的人。 许昭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没想到温南西会这么说,他不知所措的开口。 我不是故意的,南西,我没想过—— 但你就是做了。温南西打断他。 你告诉我,你没恶意,可你那么执着这份真相,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对你来说,知道陆景初不是被我害死的,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那我妈呢她的痛苦是不是也能一笔勾销 你想得太轻松了,许昭。 温南西望着许昭,眼底幽深如深海。 我妈再偏执、再不该,她也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就像陆景初再怎么可恨,再怎么自私,他也是你这辈子最亲的人。 你无法容忍他死得不明不白,我也一样。 我们之间,从你踏进她病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了。 许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南西低下头,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不对,也许是从我当初踏进你家的门,见到陆景初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温南西很轻的笑了一下,笑容几近破碎。 这条命,我妈欠你的,也还给你了。 许昭,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第20章 20 第20章 20 许昭,我妈也许不完美,她这辈子走了很多错路,碰见了一个很烂的男人,可她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没让你成为我的全部。 温南西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像他们第一次在警局见面时那样。 许昭想冲上前,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怀里,说对不起,说我爱你, 可是他只是站着,被那句话钉死在原地。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许昭闭上眼,记忆像胶片倒带,一格一格地,清晰得扎眼。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警局。 他刚被训完,靠在走廊边,看到一个穿着米白长裙的女孩,怯怯地站在门口,一声不吭。 太安静了,安静到许昭觉得她不该属于这里。 种无声的干净,与四周格格不入。 逗逗她吧。他当时心里这么想着。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学校。 她换了校服,安静文雅,不惹人注目。 他叫住她,说:我叫许昭,交个朋友 后来,他看见她被几个男生堵在巷口。 他原本没打算管,想看看她一个人怎么应对。 可当他听见其中一个人冷笑着说她哪来的滚回哪去时,他还是没忍住。 他冲上去,替她出头。 那天,他拉着她一路跑出巷子,气得骂她:你傻啊她们欺负你你就不会反击 她咬着唇不说话,眼圈红红的。 哭个屁啊。他语气冲得不行。 她却轻轻回了一句:谢谢你。 就是那天,他记住了她的声音。 再后来,他一个人站在她家楼下,看完了错过的那场流星雨。 他拿着手机,一遍遍打字,又一遍遍删掉。 他想问她有没有看到。 她大概没看到吧。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回去后,父母问他要不要出国。 他说不去。 为什么 想留在这里。 他没说的是:她在这里。 于是他留下来。只是因为赌气,他故意请了几天假才回学校。 可当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气都没了。 表白,在一起,一切水到渠成。 高考结束,他带她回家见父母。 母亲笑着说:南西这么安静,你以后可得让着她点。 他点头,说:我知道。 一切本来应该越来越好。 可是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呢 多少个夜晚,他被梦魇惊醒。 梦到的都是六年前那一幕。 血,刺眼的红。 父亲倒在病房中央,胸口一刀,瞪大着眼。 而温南西,站在一旁,垂眸看着。 他冲过去抱着父亲,几乎是失控地喊:爸! 那一瞬间,他发了疯一样,声音嘶哑破碎。 他问温南西怎么回事,他害怕,害怕她说出什么他不敢听的话。 那一刻,他好像理解了当初温南西的逃避,因为这个时候,他也很想逃避。 陆景初死了。 他妈在门口看到那一幕,晕倒在地。 后来医生说,她流产了。 那个未成形的弟弟或妹妹,再也来不了这个世界了。 他去看温南西。 她坐在审讯室里面,像变了个人。 他说:南西,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却冷笑一声:说什么不是你爸想占我便宜,被我捅死的吗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还想让我怎么说要不要我再模仿一下他当时的声音 够了! 他吼出来。 她却只是平静地说:信不信随你。 从那天起,他们就真的,再也没见过了。 他妈始终不信:你爸不是那样的人。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许昭也想知道。 为什么她要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 直到六年后,酒吧重逢。 巧得可怕,偏偏是他父亲出事的那天。 她想走,他不让。 凭什么她能干脆离开,而他要苦苦挣扎这么多年 他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留情的毁了她。 可当她在那群人面前依然冷静、麻木地不动时, 他却压不住心里的烦躁。 她是傻的吗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反抗。 他赶走那群人,没有理由再看她。 所以他给自己一个理由——报复她。 第21章 21 第21章 21 他没心软。 得知她母亲生病后,他一直没有去看过。 直到那天,他鬼使神差的,陪朋友体检完,去了趟温母的病房。 她一眼就认出了许昭,冷淡道: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 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始终冷着脸。 他却没有退步。 他说他想知道温母病情。 说他愿意出钱做手术。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他盯着她:我想知道真相。 她原本不肯说。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她终于开口。 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 重要。 不后悔 不后悔。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她说陆景初,他的继父,其实就是温致远,温南西的生父。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是陆景初带她逃出原生家庭。 她以为他是她的全世界,是她的依靠。 可温南西慢慢长大后,他开始变了,说他要有更好的人生,说她们拖住了他。 他越来越冷淡,说要出门打工。 刚开始还有些音讯,直到有一天,连音讯都没了。 再次收到他的消息,是一张有五千块钱的卡,和一句简单的,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再见,是她住院时,他牵着另一个女人经过。 她看见他,他也看见她。 他沉默,她怀疑自己认错人。 可没多久,他就出现在了这件病房,笑着说:翠芬,好久不见。 她问他:你知道你女儿吃了多少苦吗 他耸肩:我可以补偿。 她说:最难的那段时间,我连饭都吃不起,南西发烧我只能喂她喝盐水。 他却轻描淡写:人往高处走,不然我们都会困在原地。 然后,他走近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该懂我的。 那一瞬,温母疯了。 她拿起水果刀,捅进他的胸口。 她说:你不该回来。 许昭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温母看着他,说:我不喜欢你。 看到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但我知道南西喜欢你。 她顿了顿,重重的咳了一声,许昭想起身,替她顺顺气,可真相过于沉重,他只能僵坐在原地。 你今天已经知道了真相,放过南西吧。 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温母说。 许昭没有说话。 他低头,指节泛白。 从医院走出来,天已经黑了。 风很冷,像那年错过的流星雨。 许昭仰头望天,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起十八岁的自己,笑着对温南西说,要让全世界为他们让路。 可现实是,世界没有让路。 世界用尽全力,把他们分开。 但他也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她。 从来没有。 无论多少个夜晚梦里惊醒。 无论多少次逼自己往前走。 温南西,一直在他心里。 第22章 22 第22章 22 许昭开车去了郊区的一座寺庙。 这寺在当地很有名,据说求子求福都特别灵验。 来的人多,香火旺,他站在大殿前的时候,手里握着三支清香。 他低声念了三个名字,一个是他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一个是温母,还有一个是温南西。 许昭把香插进香炉,焚香缭绕,氤氲不散。 他又托人请来方丈,说是想给一位跳楼自尽的亡人做场超度。 方丈是个年近七十的老和尚,法号智远,长眉垂目,一双眼却极清明。 他看了许昭很久,忽然道:施主心火太重,执念缠身,是否愿抽一签 许昭没多想,点头。 他洗手静心,虔诚跪坐,闭眼,从签筒里抽出一支。 方丈接过,看了一眼:尘世起风波,心舟勿自乱。问道虽迟暮,终得归彼岸。 许昭抬头,眼神疑惑不解。 方丈缓缓道:此签虽为中签,却暗含转机。施主心有所系,过往有误解,有误判,但情未断。世间事最怕一句‘晚了’,可幸你现在还愿意走这段路。 她会原谅我吗许昭声音低哑。 是否原谅,是他人的慈悲;但是否挽回,是你的诚心。方丈合掌闭目,缘分这事,天不帮你,就只能靠你自己。 许昭站起,朝方丈深深鞠了一躬。 他开车回了家,一路沉默。 傍晚时分,天色昏暗,他走进客厅,母亲正在擦相框,相框里,是陆景初的遗照。 许昭走到她面前,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许母大惊,转身扶他:你干什么 我见到温南西了。许昭声音沙哑。 许母楞住,随即平静道:所以呢 我放不下她。 她害死了你爸。 是。 你现在告诉我,这样也没关系 许昭低头:错不在她。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许母盯着他,眼圈泛红,过了许久才开口:许昭,我养你二十几年,你现在为了一个杀了你父亲的女人,跪在我面前,说你要追求爱情 许昭没说话,只是一直跪着。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温南西一句话都不肯解释。 有时候,真相太重了。像利刃划开缄默,能撕裂一切,甚至撕毁一个人的信仰。 可他也明白,被困在谎言里,一辈子都不清楚是非对错,同样是另一种残酷。 所以他抬头,缓慢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了母亲。 关于陆景初的真名,关于温南西的父亲,关于那天晚上的一刀,还有最后温母的自尽。 许母听完后,整个人僵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仿若魂魄出窍。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你说,是南西的母亲捅的,你父亲他…他是… 许母眼前一黑,身子就要往旁边倒。 妈!许昭连忙冲上去扶住她。 许母靠着他,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一些意识。 她喃喃道:所以都是因果报应吗 许昭没有说话。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许母抬起手,轻轻朝他摆了摆。 许昭眼眶一热,声音发颤:妈… 许母语气虚弱却格外平静:你这些年的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南西那孩子,安静懂事,不像那种人,只是我从没想到…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可陆景初死了,南西母亲也死了,这些上一代的恩怨,就让她过去吧。 你要如何,便如何。我没什么能说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如果…如果还可以的话,让她回来吃顿饭吧。 许昭红着眼,哽咽着点头:好。 第23章 23 第23章 23 雨下得很大,像泼。 温南西坐在副驾,看着车窗外逐渐模糊的风景,安静得出神。 开车的人叫沈烩,是温母住院时的主治医生。 但在她心里,他是更久之前的朋友。 从大学起,沈烩就陪在她身边。她要打工,他常帮她逃掉那些无谓的活动;她不爱交际,他替她打圆场;她性格安静,他也格外温柔。 就像现在。 沈烩没说话,只是默默开着车。 车内静默,只有雨声和雨刮器的哒哒声在有节奏地擦过玻璃。 突然,一道亮光从侧面斜斜地冲来。 一辆黑色迈巴赫突然出现,横插在车前,车身带着水花滑出弧线,几乎擦着沈烩的车头刹住。 靠!沈烩一脚踩死刹车,罕见地爆了句粗口,不要命了 温南西胸口猛地一震,心头却奇异地沉静。 她莫名知道,那是许昭。 她有些抱歉的看向沈烩:不好意思,应该是…我一个朋友。 沈烩侧头看着她:是那个帮你交了手术费的 嗯。温南西点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看看。 沈烩伸手拦住她:南西,他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要不,你先别下车,我去看看。 温南西转头望他一眼。 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涩意。她一直都知道沈烩喜欢她,他没说,她也没说。 但这些年,他帮了她太多。 谢谢你,沈烩。她语气低下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是我就是下去看看,没事的,你放心。 说完,她推开车门,撑伞下了车。 雨扑簌簌打在伞面上,她踩着水走向那辆迈巴赫。 刚走近,车门砰地一声打开,许昭冲下车,伞也没打,快步站到温南西面前。 他浑身都湿透了,温南西下意识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温南西皱眉,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许昭却突然俯身,红着眼圈抱住她:温南西,别不要我,求你… 他的声音在雨中发颤,低哑破碎。 温南西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应。 我知道那天你说得很决绝,是我活该,是我混蛋,是我蠢。他哽咽着,一边说一边收紧手臂,但我真的没想过,原来你说走就能走。 温南西声音有些发哑:许昭… 你别走,真的别走。他像疯了一样,声音压低,你妈不在了,你对这个城市没牵挂了,你要是真走了,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温南西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许昭,她眼神微滞,指尖泛凉。 沉默了好一会,温南西回过神来,想推开男人:许昭,你... 你去哪都行,我都陪你。他语速极快,似乎这样就听不到拒绝的话,你骂我、打我、恨我都可以,我跪下来认,我给你磕头我都行… 说着,他真的松开她,就要往下一跪。 温南西惊得往前一步:你别—— 许昭跪在水中,深灰色的西裤湿了一片也恍若未觉,他一把抱住温南西的腿,浑身湿漉漉的,满脸都是雨水,分不清是泪是水:你走了我怎么办南西,我真的撑不下去,我骗所有人都行,但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想你,想疯了。 沈烩下车,站在不远处,撑着伞,什么也没说。 雨越下越大。 温南西垂眸看着许昭,终于缓缓弯下腰,撑起伞为他遮雨。 许昭。她的声音低沉,你这样,我会心软的。 他像被点住了穴,忽然停止挣扎,仰头看她。 可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她说。 许昭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抱住她,浑身发抖。 温南西慢慢伸手,摸了一下他滴水的后颈。 谢谢你还愿意来。她低声,但我们的人生该各走各的了。 说完,她抽回手,推开许昭,转身走向沈烩。 许昭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大雨打垮了一般。 他眼睁睁看着温南西回头冲他点了下头。 那是一个告别的动作。 她真的要走了。 他知道,她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许昭心若死灰,满心绝望,他不甘的喊着:温南西,你要是真狠得下心。 我就死在你前头。 第24章 24 第24章 24 温南西回到车上那一刻,身上还带着雨意。 她刚坐好,就听到许昭决绝的呼喊。 他说:温南西,你要是真狠得下心,我就死在你前头。 温南西动作一僵,没说话。 沈烩没有多问,只轻声道:去哪 她垂眸:回我那吧,不要管他。 沈烩点头:好。 车身平稳地启动,缓缓绕过那辆迈巴赫。 轮胎碾过水洼,积水毫不留情地溅了许昭一身。 许昭在原地没动,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坐在别人的车里、离他越来越远。 他的脸在雨中苍白又失措,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方向。 沈烩将温南西送到楼下。 她上楼,走到屋内,把灯打开。 沈烩在楼下看着那盏灯亮起来,才终于掉头离开。 屋里很安静。 温南西脱下外套,躺进床里,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脑海里一幕幕都是许昭跪在雨里抱着她腿的模样,卑微又绝望。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沈烩发来消息: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温南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回过神来,才感觉到胃里空空的,确实有点饿了。 她披上外套,走进厨房,刚把锅拿出来,门口却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啊她疑惑,走到门口。 门一开,迎面一股凉气扑进来。 是许昭。 他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乱了,衣领也湿透了,脸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温南西刚要开口,他整个人就突然栽了下来,直直倒在她身上。 许昭!她吓了一跳,伸手一摸,果然滚烫。 他发烧了。 温南西没办法,只好把人扶进屋里。 换了干毛巾、给他擦了头发、找了药,又拿出电热毯。 她动作小心,尽量不碰到许昭发热的身体,但他却始终不肯闭眼。 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温南西。许昭声音哑得厉害。 她低头铺床,没看他:干嘛 你要不要我。 温南西手一顿:你发烧了,好好休息。 许昭眼睛眨了眨,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我 她没应。 他不死心,又问:你不要我了吗 温南西终于烦了,回头瞪他:不要! 许昭一下子就哭了。 没一点征兆,眼泪就唰地滑下来,带着孩子一样的委屈。 温南西看得一愣:你哭什么多大人了。 他声音哽住了,一边咳,一边嘟囔:我没想哭。 温南西从旁边抽了两张纸,抬手就要去擦他眼泪,刚碰到,就被许昭拉住了手。 我那天在酒吧看到你。他说,你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你不认识我了。 他嗓音发抖,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变了 温南西沉默。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喘着气,又说:你也觉得我变了,是不是你觉得我现在陌生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几乎不可闻:可你也变了。 你变得更沉稳、更坚强…可我只觉得心疼。他眼眶泛红,那天我笑你落魄,其实是因为我心疼你,但我不敢说,那时候,我误以为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血仇,可我现在只想抱着你、保护你。 这段时间我干了太多混账事…但唯一没变的一件事,就是我爱你。 温南西。许昭每个字说的都很缓慢,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攥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又用尽全力。 温南西看着他。 那个曾经无所不能、满脸意气的许昭,现在满脸泪水、红着眼看着她,只为了等一个答案。 他怕她走,怕她不再回头。 她轻轻地抽回了手,声音低哑:先睡吧,别说话了。 第25章 25 第25章 25 许昭睡着的时候,眉心依旧拧着。 温南西把他安置到床上,关好灯,起身准备去沙发上睡。可她刚一动,就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了。 许昭睡得沉,却依旧执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走。 温南西看着他的指节,泛白地扣着她,最后轻轻叹了口气,用力掰开。 指缝分开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许昭闭着的眼眸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门口。 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呢喃:对不起。 温南西顿了顿,没有回头,带上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可她却不在沙发上,而是在床上——熟悉的被子、温暖的触感,还有身上的毛毯…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厨房传来劈里啪啦的动静。 她下床,披了件外套走过去,一眼就看到许昭手忙脚乱地在煎鸡蛋。 油热太快,他一边躲一边往锅里打蛋,表情别提多认真了,可锅里的蛋甚至还裹着几片细碎的蛋壳。 你在干嘛温南西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意。 许昭回头,明显吓了一跳,耳根立马红了:我...我就是想着你昨晚没吃饭… 行了。温南西看他一幅不把厨房炸了不罢休的架势,叹了口气,你坐着别动,我来吧。 许昭乖乖退开,像个犯了错的学生,站在一旁看她动作娴熟地处理灶台。 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窗外阳光斜斜洒进来,厨房忽然变得温暖安宁起来。 他靠在门边,偷偷看她。 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挽着,眼神专注。 像他们还没分开时,那些寻常的早晨。 一会儿后,两人坐在桌边一起吃饭。 桌上的煎蛋和粥都很简单,可吃进嘴里竟有点热。 你煎的蛋都焦了。温南西嘴角忍着笑。 油太热了。许昭小声解释,表情像在自我检讨。 那你不会调小火 我怕太慢你饿着。 她失笑:不会做的事情就别强求自己。 那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温南西没有接话,沉默在桌上蔓延。 过了一会,温南西轻轻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 许昭的笑还挂在嘴角,却在听到她下一句话时突然愣住。 我要走了。 去哪 出国。 他愣愣地看着她,像没反应过来:那么远 温南西点头:大学时候有个教授,一直想让我出国进修。之前没条件,现在有了。 我都没来得及问你。许昭低声说,你… 温南西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淡淡道:医学,我学的是医。 许昭迟钝地点了点头:学医好。 嗯。 相顾无言。 许昭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憋出一句:几点的飞机 下午六点。 我能不能…去送送你 温南西顿了顿,点头:随你。 饭后他们开始收拾行李。 许昭小心地帮她叠衣服,把护照和证件分类放好,又默默地检查转换插头和机票信息,好不认真。 两人没有再说太多话,但气氛却意外地平静。 他开车送她去机场。 窗外阳光正好,车里却异常的安静。 他们在偌大的城市街道上并肩而行,好像一切都不曾崩塌,又好像都已结束。 温南西靠在车窗上,闭着眼。 许昭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这一刻,他多想这是一场梦。 梦里他们没有错过,没有伤害,还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还能吵吵闹闹地过一辈子。 可惜梦太短,现实太长。 他送她一次,就已经是最后一场奔赴。 第26章 26 第26章 26 机场安检口,人声鼎沸,航班广播此起彼伏。 温南西站在队伍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许昭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眼神深沉,仿佛在用尽全力去记住她的模样。 许昭。她轻声开口。 他低低应了一声。 那天,我说话太重了。她垂下眼,声音平稳却微哑,其实我知道,我妈的事不能怪你。那天我只是太痛苦了…太需要一个能怪的、能恨的出口。 他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对不起。她看着他,眼神里是真挚的歉意。 许昭摇了摇头,轻声笑了笑:没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抬头,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我后悔了,南西。那段时间,我以为自己走得够快、爬得够高,你就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可后来才明白,这些都没用。你从一开始就不欠我,是命运开了个玩笑。 你离开是对的,你该去更好的地方,做更棒的自己,哪怕... 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哪怕我真的,不想你走。 还有。许昭语气郑重,补充道,对不起。 温南西喉头一紧,心里仿佛泛起一阵潮水。 她沉默了几秒,说:这几年,我过得不太好…你应该也知道。 你再见我时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理解。她轻声道,我不怪你,太过纠结,只是因为我自己也没走出来。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你走出来了吗 温南西望着他,唇角缓缓浮起一点笑意。 快了。她说。 前方队伍缓慢推进,广播提醒乘客尽快安检。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凝视彼此。 然后,她笑着说:保重。 他轻轻弯唇:你也是。 她转身,拖着行李箱缓缓走进安检通道。 身后许昭站得笔直,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的笑意,也在那一刻悄然收起。 候机厅。 温南西坐在靠窗的座椅上,窗外夕阳正好,天边晕染着柔和的橙金。 她握着登机牌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耳边是乘客交谈、广播报站,一切都显得平常,可她的心却一阵空落。 她又想起许昭。 他现在,大概已经回到家了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行李箱,忽然想起其中一层夹袋里,还藏着那枚戒指——十八岁时他送给她的那一枚。 她不舍得丢,却也没再戴过。 那像一段未愈合的旧伤,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 广播提示登机。 她站起身,随着人流缓缓走进登机通道。 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温南西坐下。 舷窗外的云层像翻滚的浪。 她正愣愣看着,忽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温南西猛然回头。 是许昭。 他站在走道,穿着简单的卫衣和外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你怎么来了 温南西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多的话。 许昭放下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我从未想过放弃。 从知道你要走的那一刻起,我就买了和你的同一航班。我想,万一你犹豫了,回头了,我会在你身边。 还有这个。 他打开盒子,是那枚被保存很好的戒指。 温南西瞳孔一震。 我帮你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了。戒指一直在那儿,被你包得很紧、藏得很好。 所以我想。他望进她眼底,你对我,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放不下。 他笑了,语气温柔:你记不记得十八岁那年,我把这枚戒指交给你,我说——‘我以后可能也会做错事,会让你生气。但如果哪天你看到这枚戒指,想到十八岁的我有多爱你,或许就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将戒指递到她面前: 那现在—— 我想请问二十四岁的温南西,愿不愿意,再给二十四岁的许昭一个机会 舱内灯光温柔,窗外霞光如织。 温南西眼眶瞬间泛红,眼里氤氲着水光。 她看着他,嗓音颤了颤:你怎么这么傻。 你不也是吗他笑着,一直把它留着。 她伸出手,接过那枚戒指时指尖微微颤抖。 温南西。他轻唤她的名字,眼神温柔坚定,这一次,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不会放你一个人走。 她终于破涕为笑,轻轻靠在他肩头。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窗外云海翻涌,金光洒落。 广播响起,提醒旅客们系好安全带。 而这一次离开,他们都坐在彼此身边。 像命运终于心软,给这对有情人,重新写了一次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