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老公装失忆想要追回白月光》 1 1 八十年代末的深秋,消毒水混着煤球炉的气味在病房里弥漫。 元玥娇握着搪瓷缸,用铜柄汤匙搅开红糖水,氤氲热气模糊了她厚重的玻璃镜片。 杜汸林昏迷的第五天,她鬓角已生出零星白发,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得像团起球的毛线。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嗡鸣。 元玥娇靠着铁架床打盹,突然被脚步声惊醒。 她攥紧褪色的蓝布围裙,贴着斑驳的绿漆墙面挪到门口,就听见杜汸林的好兄弟压低声音:杜汸林,医生说各项指标正常,意识应该早就清醒了!你为什么还要装这么久 杜汸林的声音小声的传来出来,元玥娇顿时感觉后颈泛起细密的凉意。 我和慧巧的事情,千万别告诉元玥娇。 当年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工厂职员,现在成为了机械厂的厂长,当初我结婚,慧巧也伤心欲绝远走他乡......现在听说她在播音台工作,我得去追回她! 那玥娇姐怎么办你们都已经结婚三年了! 杜汸林压下心底的厌恶,立刻就开始反驳。 我根本就不爱元玥娇,当初娶她,也是因为她爸是厂里的书记员,现在她爸已经退休了,我也成为了厂长,我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真爱了! 元玥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记忆突然翻涌。 七九年恢复高考,她攥着中科院少年班的录取通知书,在杜汸林插队的知青点哭了整夜。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耐下性子哄她。 科研哪有咱俩在广播站看电影浪漫 后来结婚时,他把搪瓷缸里的红糖全舀给她,说要养胖她。 两个人一起下乡,一起回城,一起进入机械厂。 但似乎所有事情全都成了笑话。 她跌跌撞撞在外面想了很久。 心脏似乎被一只大手攥住,闷闷地疼痛感传来了。 等回到病房时,独自蜷缩在掉漆的折叠椅上。 杜汸林睁开眼睛的瞬间,目光扫过她胸前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徽章,突然蹙起眉头。 你是谁 她摘下眼镜擦拭镜片,玻璃片折射的冷光里,杜汸林正摩挲着枕下泛黄的广播稿,那是江慧桥当年朗诵的《致橡树》。 我是元玥娇,你妻子。 杜汸林皱着眉,疑惑的看着元玥娇。 我不认识你! 医生跟元玥娇解释,可能是出车祸伤害到了脑部,或许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记忆。 但是只有元玥娇知道,杜汸林是装失忆,只为了能追回曾经的白月光。 元玥娇心如刀绞,用力的按住心口,弯腰大口地喘着气,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出来。 当晚,元玥娇踩着月光回到筒子楼。 晾衣绳上的床单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翻出压在樟木箱底的牛皮纸信封。 八三年麻省理工的邀请函边缘已经发脆,当年杜汸林搂着她的腰说【国外哪有咱们机械广好】。如今字迹晕染着泪水,像洇开的墨。 而在一个前她收到了曾经导师的邀请,说她是不可多得的物理系天才。 那个时候杜汸林出了车祸,自己也舍不得离开他。 可现在,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她连夜给导师写回信,钢笔尖在信纸上戳出破洞。 【我答应研究所的邀请,请你给我十天时间】 2 2 杜汸林推开车间铁门时,夕阳正把先进工作者光荣榜照得发烫。 元玥娇攥着交接清单的手指骤然收紧,看着男人利落地避开门口打盹的老黄狗。 那是他昏迷前喂了三年的流浪犬。 车间老张拍着他肩膀。 杜厂长!您还记得大黄啊 杜汸林笑着挠了挠狗耳朵,目光扫过元玥娇时却像掠过陌生人。 你怎么在这里我都跟你说过了,我失忆了,不认识你了!你能不能不要纠缠我! 老张有些尴尬的看向杜汸林。 杜厂长,元玥娇师傅是厂里的研究员! 杜方励把搪瓷缸子在桌上磕出闷响。 元玥娇盯着他西装内袋露出的半截磁带,正是江慧桥在省台录制的《青春之歌》。 三天前她在实验室整理文件,听见杜汸林对下面吩咐道。 广播站必须建,我要请省台的江慧巧老师来当站长。 建厂二十年来头一回添置的大喇叭,在江慧巧踩着高跟鞋走进车间的瞬间骤然响起。 她戴着珍珠耳钉的耳垂泛着冷光,扫过元玥娇褪色的的确良衬衫。 玥娇姐,我回来了。 随即立马凑近元玥娇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当年要不是你,嫁给汸林哥的人就是我了。 流水线的轰鸣声突然变得刺耳。 元玥娇把最后一叠报表推过去,钢笔在交接单上划出潦草的弧线。 江慧巧突然按住文件夹,腕间的金表压出深深的折痕。 连句欢迎都没有曾经汸林说你最懂人情世故。可惜现在他失忆了! 杜汸林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伸手接过报表时,袖口露出的手表链和江慧巧是同款。 慧巧你误会了!我不管失忆前是怎么样的,但是现在的杜汸林只爱江慧巧一个人! 元玥娇望着窗外新漆的广播站木牌。 想起七九年那个暴雨夜。 杜汸林浑身湿透冲进知青点,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捂在胸口。 城里科研所哪有咱们机械厂好 要不然你别去读大学了!以后我养你。 后来元玥娇就跟杜汸林进了机械厂,但幸好后来元玥娇一直在自学物理知识。 想到这里元玥娇心里也越发的痛。 如今他却亲自给江慧桥安装最新的进口扩音机,金属旋钮在阳光下转着冷光。 当江慧桥甜美的播音声再次响起时,元玥娇正把结婚照塞进铁皮箱。 突然杜汸林夹着离婚协议书走进来,西装革履的他与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他,瞬间定格在元玥娇攥着结婚证的手上,那抹鲜艳的红色刺痛了他的眼。 杜汸林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在干什么 元玥娇的手猛地一抖,结婚证差点滑落。 她迅速将结婚证塞进口袋里,强装镇定地说道:没什么,收拾东西而已。 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轰鸣,她生怕杜汸林看出端倪。 还有十天自己就可以离开了,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3 3 杜汸林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他将离婚协议书重重地拍在桌上,纸张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离婚报告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签字,我好立马去申请。 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不爱你了,甚至记不起来你是谁我劝你还是早点把字签了,免得到时候难堪!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这话却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元玥娇的心里。 元玥娇看着桌上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书,曾经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七九年那个暴雨夜,杜汸林浑身湿透冲进知青点,把她的想要吃的糖仅仅的踹在怀里,眼神坚定地说:玥娇,你以后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那时的他,眼中满是爱意与真诚,让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远渡重洋深造的机会。 而如今,他却如此决绝,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段婚姻。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钢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割裂曾经的美好回忆。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她破碎的心在无声哭泣。 杜汸林拿起签好字的协议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好,这样我们都能解脱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元玥娇瘫坐在地上,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曾经的温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伤痛。 窗外,新漆的广播站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江慧桥甜美的播音声隐隐传来。 元玥娇没想到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又看见了他们。 食堂的铝制拉门被撞得哐当作响,元玥娇攥着搪瓷饭盒的手骤然收紧。 蒸腾的热气里,江慧巧戴着珍珠耳钉的耳垂泛着冷光,她从杜汸林对面站起身时,的确良衬衫领口的飘带扫过红烧肉的油星。 江慧巧的声音甜得像掺了糖精,指甲上崭新的凤仙花汁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疼。 玥娇姐坐过来一起吃嘛! 汸林哥今天特意给我留了狮子头呢。 元玥娇转身要走,后背却撞上冰凉的铝制窗框。 杜汸林不知何时堵住了去路,他西装口袋露出半截《青春之歌》磁带,皮鞋尖碾过地上的饭粒。 现在见我连句话都不愿说了 不锈钢餐勺坠地的声响炸响在寂静的食堂。 江慧巧突然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不是因为汸林哥车祸后失忆......忘记你们以前的事 你别生我的气,是我不好,不该让汸林哥帮我装进口扩音机...... 角落里有人阴阳怪气。 洗碗池的水声戛然而止,二十几张饭桌的目光像探照灯般聚焦过来。 元玥娇看见王会计偷偷摘下了她去年送的毛线手套,几个女工凑在打菜窗口,交头接耳,油花溅在她们新烫的波浪卷发上。 哟,以前仗着厂长夫人的身份耀武扬威! 现在杜厂长不记得她了,我看她能怎么样 这个江慧巧也太不是人了吧!人们两个好歹是夫妻! 我打听到了,是元玥娇拆散了杜厂长和江慧巧,强迫杜厂长娶了她的!现在人家白月光回来了,那个元玥娇识相一点,就应该赶紧腾位置出来。 4 4 杜汸林突然拍桌,搪瓷碗震得跳起。 都散了! 他喉结滚动,却没看元玥娇。 江慧巧老师是厂里专门请来的骨干,大家以后谁在说江老师的坏话,如果被我听到了,直接离厂,我们机械厂不需要嚼舌根的人。 元玥娇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一样,难受又刺痛。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闷热的夏天,女工们聚在更衣室嚼舌根,说她配不上杜汸林。 那时她红着眼眶找杜汸林诉苦,男人正伏案批改文件,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忍忍吧,我是厂长,总不能带头徇私。 他头也不抬,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蔫头耷脑,像极了她委顿的心情。 后来她学会了把委屈咽进肚子,独自在小隔间里,沉默许久。 此刻杜汸林西装革履地站在江慧巧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和当年那个像自己求婚的少年判若两人。 江慧巧躲在他身后,梨花带雨的模样让元玥娇恍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人群的窃窃私语越来越放肆,她听见有人说看她现在多落魄,有人笑没了靠山就是过街老鼠。 元玥娇摘下起雾的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 七九年的暴雨、八三年的婚礼、那些被杜汸林以大局为重为由压下的委屈,此刻都化作喉间腥甜的硬块。 她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死水。 人群散去, 江慧巧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珍珠耳钉在暮色里折射出狡黠的光,她倚着杜汸林的肩膀,故意将袖口的金表晃得叮当作响。 玥娇姐别往心里去,汸林哥也是为了工作...... 杜汸林扯松领带,露出后颈新换的进口领带夹,菱形切面映着江慧巧绯红的笑脸。 他从公文包抽出牛皮纸袋甩在桌上,文件边缘割开元玥娇的手背,渗出血珠。 十天内交接完你手里的技术研究的活,收拾干净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皮鞋碾过地上的结婚证照片。 不知何时从她口袋滑落的那张,被踩进油腻的瓷砖缝。 我不想再在厂里看见你。 元玥娇盯着他腕间和江慧巧同款的上海牌手表,表盘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早被磨平。 她弯腰捡起照片,指尖拂过照片里两人年轻的眉眼。 好。 交接完毕,我自己会离开! 江慧巧的嗤笑混着杜汸林远去的脚步声。 元玥娇将结婚证照片撕成碎片,扬手撒向窗外。 5 5 樟木箱的铜锁在元玥娇手中冰凉刺骨,她将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叠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皮鞋叩地声。 杜汸林斜倚在门框上,新烫的发梢抹着发蜡,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江慧巧送的镀金钢笔。 他目光扫过墙角打包好的行李,脸色有一些难堪。 收拾这么急 厂里缺个清扫工,你要是...... 元玥娇的指甲掐进掌心,想起江慧巧今早倚在广播站门口的模样,珍珠耳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用了。 我听说江慧巧说我懂太多技术,怕我泄漏厂里的秘密,不安全所以你才要开除我的吗 所以,在你心里,你是不是也是怀疑我的! 江慧巧拖着印着省台标志的行李箱撞开门,发间茉莉花香混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 她故意将行李箱重重砸在元玥娇脚边,箱角碾过地上散落的结婚照。 哟,玥娇姐这是生气啦 汸林哥也是为厂子着想,毕竟某些人连大学都没读,但是还是懂这么多技术图纸,难免让人多想! 不过玥娇姐这么聪明,收拾行李倒是麻利,是不是早就想好去哪找下家了 杜汸林喉结滚动,别开脸盯着墙上褪色的结婚照。 厂里宿舍紧张,慧巧住不惯大通铺!所以我就让她搬来这里了。 江慧巧将化妆盒摔在五斗柜上,镜面映出元玥娇煞白的脸。 我当然要住最好的啦! 不像某些人,放着厂长夫人的福不享,非要学人家搞什么技术。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冲杜汸林撒娇道。 汸林哥,这个杯子印的‘先进家属’好土气,明天换个带省台标志的给我好不好 下一秒,尖锐的电话铃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元玥娇扑向窗边的摇把电话,听筒里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 娇娇,你妈腌了咸菜,你什么时候和汸林回家,我让你妈给你们留着! 江慧巧故意贴着杜汸林耳畔轻笑,口红印在他衬衫领口洇开一抹红。 汸林哥,这个收音机怎么开呀 还是说,要玥娇姐这个‘技术专家’来教教我 元玥娇的手指死死攥住电话线,指甲在胶木听筒上掐出月牙痕:爸,我和汸林现在还有事!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混着江慧巧张扬的笑声。 生怕元父听见什么,立马说道。 过几天就带他回家看您。 挂断电话的瞬间,她的眼眶发烫。 杜汸林装作整理领带转过身,江慧巧踩着他的影子,将涂着凤仙花汁的手搭上他肩膀,腕间金表撞出清脆声响。 汸林哥,我觉着这个仙人球好丑!你明天帮我带一束玫瑰吧! 元玥娇看着自己养了三年的仙人球。 她紧握双拳,指甲陷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那种被人玩弄又被人抛弃的窒息感裹挟而来,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杜汸林,你真的爱过我吗】 6 6 江慧巧眼珠转溜了一下。 汸林哥,人家一个人根本搬不动行李箱嘛,你帮我把楼下的行李箱都搬上来吧! 我和玥娇姐说一会话! 杜汸林眼神复杂的看向我们。 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元玥娇刚要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江慧巧突然甩了甩波浪卷发,甜笑瞬间扭曲成毒蛇吐信般的轻蔑: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一个没男人爱的贱人! 真以为杜汸林娶了你,就是爱你了要不是当初的那些事!我才是厂长夫人! 你不过就是我的替身而已! 【啪!】清脆的巴掌声炸开在寂静的堂屋。 元玥娇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垂被戒指刮破渗出细血。 江慧巧还想再打,楼梯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她突然踉跄着跌坐在地,发丝凌乱地遮住半张脸,发出柔弱的啜泣。 玥娇! 杜汸林手里的雨伞还在滴水,看到地上的江慧巧时瞳孔骤缩。 他浑身湿透的白衬衫紧贴胸膛,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般冲过来,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元玥娇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掀翻在地,后脑磕在桌子边缘。 她懵懵地看着杜汸林将江慧巧揽进怀里,听着那熟悉的温柔嗓音变得像淬了冰:元玥娇,你就这么嫉妒慧巧吗我才不在一会儿你就对慧巧动手了。 元玥娇撑着茶几站起来,脸颊的巴掌印肿得发亮。 她...她自己摔的。 杜汸林,你相信我吗 杜汸林擦拭着江慧巧眼角的泪,修长手指顿了顿。 他看着元玥娇倔强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听见自己说出最残忍的话:慧巧单纯善良,不像你,从小就善妒!是你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你都要得到! 江慧巧在他怀里笑得眼波流转,指甲却狠狠掐进他的后背。 窗外惊雷炸响,元玥娇看着杜汸林染着雨水的睫毛,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他也是这样为自己挡雨,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把伞再也没有偏向过她这一侧。 元玥娇踉跄着向前半步,喉间像卡着块生锈的铁皮:汸林,你以前娶我,是因为爱情吗 够了! 杜汸林猛然转身,西装革履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尽数截断。 他掏出叠好的离婚协议书摔在地上,钢笔尖划破纸页。 我和慧巧下个月领证,你最好别再出现在厂里。 江慧巧躲在他身后,珍珠耳钉随着她刻意压抑的轻笑轻轻摇晃。 结婚照里那个会把冰棍捂在怀里,跑三条街带给她的少年,此刻正搂着别的女人,皮鞋碾过地上散落的银锁碎片。 杜汸林拽着江慧巧的手腕往外走,风衣下摆扫过元玥娇颤抖的手背。 楼道里传来江慧巧娇嗔的埋怨:汸林哥,人家的新皮鞋都沾灰了,你要再赔给人家一双! 直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远。 元玥娇才瘫坐在满地狼藉里,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7 7 铁皮柜门最后一次弹开时,樟脑丸的气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元玥娇摘下挂在钉子上的蓝布工牌,工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杜汸林赠 1983.3.15】 走廊尽头传来江慧巧的笑声,甜得发腻的嗓音像融化的水果糖。 汸林哥,百货大楼新到的的确良料子,给我做条喇叭裤好不好 车间的老式座钟指向三点十七分,正是杜汸林从前雷打不动的查岗时间。 如今操作台旁空着的椅子上,江慧巧遗落的珍珠发卡闪着冷光。 元玥娇将叠好的图纸放进铁盒,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钳工老李的扳手磕在操作台上,溅起一串火星。 元师傅!您不能走啊! 杜厂长这一个月就来车间转了一趟,广播站的喇叭三天两头坏,他倒是天天去,现在您走了谁给我们修设备 女工们围上来,王婶往她口袋里塞煮熟的鸡蛋。 拿着路上吃,那姓江的天天缠着杜厂长,广播站的活都扔给新来的小年轻瞎搞! 质检员王姐攥着她的手直抹眼泪。 要不我们去找杜厂长说理! 他当年能当厂长,全靠老厂长力排众议! 元玥娇正要开口,瞥见玻璃窗上晃动的身影。 江慧巧正倚在走廊尽头,珍珠耳钉随着她摆手的动作划出细碎的弧光。 元玥娇按住王姐要起身的肩膀,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去。 现在眼里只有省台的江老师。 技术员小赵挠着后脑勺。 张茂德那边......要通知一声吗他要是知道您走了肯定很难过! 她想起上周徒弟临走前塞给她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所有的技术心得。 元玥娇将工牌轻轻放在操作台上,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不用了。 他出差要半个月,等回来......就说我去南方学习了。 不知谁突然问了句。 杜厂长怎么不露面 空气瞬间凝固。 元玥娇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离婚协议,想起七九年暴雨夜杜汸林浑身湿透的模样,那时他说【背你去医务室】,而现在他西装口袋里总装着江慧巧的进口香水小样。 我们离婚了。 话音落地,车间顶棚的白炽灯突然滋滋作响。 老李狠狠踢了脚铁架:呸!当年老厂长看他踏实肯干,把代理厂长的位置硬压在他头上,现在倒好,翅膀硬了就忘本! 王婶红着眼眶拍桌:那江慧巧天天在广播站顺水摸鱼,不是让厂长陪着她看电影,就是缠着厂长,不允许来厂房。 汽笛声从三公里外的火车站传来时,元玥娇正踩着满地梧桐叶往厂区外走。 夕阳将先进工作者光荣榜染成血色,她听见身后传来奔跑声。 几个年轻学徒追上来,手里举着联名写的挽留信。 为首的小伙子涨红着脸。 元师傅!我们给您凑了些粮票! 您要是去南方......到时候能教我们一些修机器的技术吗 元玥娇接过皱巴巴的信封,指腹擦过信纸上歪歪扭扭的【舍不得】三个字。 她最后回头看了眼机械厂,想起结婚时杜汸林说要给她建全县城最亮的灯塔。 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嘲。 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机械厂。 【杜汸林,再见了!】 8 8 老式挂钟敲过七点,杜汸林拎着印着百货公司logo的牛皮纸袋,听着江慧巧踩着新皮鞋在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推开门的瞬间,穿堂风卷着空荡的气息扑面而来。 五斗柜上的搪瓷杯不见了,墙根下叠放整齐的行李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相框背面的双面胶在墙皮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人走了倒清净。 江慧巧将新买的的确良连衣裙甩在床上,人造丝面料泛着廉价的光泽。 早说过她那些腌菜坛子堆在厨房,熏得整个楼道都是怪味。你闻,现在空气里总算没那股子土腥味了! 她忽然凑近,茉莉发油的味道混着口红的脂粉气笼罩过来,指尖绕着杜汸林的领带。 汸林哥,现在我们之间终于没有任何阻碍了! 软软的唇贴上来时,杜汸林却猛地偏过头。 江慧巧的鼻尖撞在他脸颊上,顿时柳眉倒竖。 你躲什么 杜汸林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五斗柜。 我、我就是有点累...... 他看着床单上残留的线头,元玥娇连夜缝补被套的画面突然刺痛眼眶。 江慧巧冷笑一声,抓起梳妆台上的玻璃相框狠狠摔在地上。 累 是想着给你洗衣做饭的贤妻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结婚照都没摘干净,是不是盼着她回来 杜汸林望着满地玻璃碴,声音发虚。 慧巧,你别闹。 我和她已经结束了。 江慧巧抄起晾衣绳缠在手腕上,珍珠耳钉随着剧烈的晃动划出危险的弧线。 结束 那你刚才躲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比不上那个乡下丫头行啊,我现在就去厂办,让全厂人都知道杜厂长没有良心! 反正名声坏了,我也不活了! 杜汸林慌忙去夺绳子。 别! 我发誓,心里只有你!我和她早就没有感情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和她离婚了! 江慧巧甩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再说一遍! 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誓,要是骗我,就让你在厂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杜汸林拳头紧握。 我发誓,我只爱的江慧巧一个人,如果骗了她,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杜汸林机械地重复着誓言,余光瞥见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影。 恍惚间,元玥娇抱着褪色的布包,在雨幕中越走越远的身影与眼前哭嚎的江慧巧重叠。 直到江慧巧破涕为笑,踮脚勾住他的脖颈,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划过他的后颈:这才对嘛!以后不许再提她。 他才如梦初醒,咽下了那些卡在喉咙里的陈年旧忆。 9 9 转角处,江慧巧正踮着脚将元玥娇留下的蓝花布包袱往楼下扔。 褪色的布料在空中绽开,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碎花衬衫,那是元玥娇结婚时穿的衣裳。 杜汸林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塞满了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慧巧踩着新买的皮鞋,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汸林哥,还愣着干什么 这些腌臜东西堆在屋里,看着都晦气。 她抬手抹了把鬓角的碎发,茉莉发油的香气混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 厨房那口铁锅,用了多少年了,铁锈都能刮下二两,早该扔了! 杜汸林望着满地狼藉,五斗柜上原本摆着的全家福不翼而飞,只留下相框背面的双面胶,在墙皮上扯出几道斑驳的痕迹。 那些和元玥娇一起添置的锅碗瓢盆,此刻正散落在楼道里,瓷碗的裂痕像极了他们破碎的婚姻。 对门王婶买菜回来,瞧见这阵仗,拉着杜汸林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 这江慧巧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和元玥娇好端端的,她非要插一脚...... 可惜了!如果你没失忆就好了! 话音未落,江慧巧已经抱着最后一摞旧物走来。 她眼尖,一眼瞥见王婶的小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婶这是在说我呢 她将旧物重重摔在地上,扬起的灰尘里,几个搪瓷盆叮当作响。 我这是帮汸林哥清理垃圾,总不能让他活在过去吧 王婶脸色一变,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快步离开。 杜汸林望着江慧巧艳丽的妆容,突然想起元玥娇素颜时温柔的模样。 那时的元玥娇总是系着蓝布围裙,在厨房里变魔术般做出可口的饭菜,铁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是平淡日子里最温暖的音符。 江慧巧伸手戳了戳杜汸林的胸口,鲜红的指甲像淬了毒的匕首。 怎么,心疼了 舍不得就去把她找回来啊! 她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杜汸林耳畔。 不过你别忘了,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杜汸林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墙壁。 楼道里穿堂风卷起旧报纸,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新买的皮鞋正踩在元玥娇留下的发卡上,塑料蝴蝶翅膀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 杜汸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尽数化作妥协。 把东西都扔了吧。 都扔了...... 江慧巧满意地笑了,挽上杜汸林的胳膊,连衣裙在风中翻飞。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三轮车碾过那些旧物的声响,混着江慧巧清脆的笑声,在暮色里渐渐消散。 而杜汸林知道,有些东西,就算被扔得再远,也会永远留在心底,时不时刺痛回忆。 10 10 元玥娇来到了研究院,大家都对她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研究院的白炽灯在深夜两点依然亮得刺目,元玥娇摘下护目镜,指尖还残留着金属零件的凉意。 工作台散落着精密的齿轮和图纸。 她望着机械臂模拟运转的轨迹,恍惚觉得那些交错的弧线像极了曾经厨房腾起的热气。 导师抱着保温杯推门而入,杯口飘出的枸杞在水面沉浮。 小元,该休息了。 你连续三天睡实验室,铁人也扛不住。再这样下去,仪器都要比你先报废了。 元玥娇擦拭着游标卡尺,金属反光映出她眼下的青黑。 她忽然轻笑,声音带着砂纸般的沙哑。 王老师,我不累。您看这组齿轮咬合得多精准,误差不超过0.01毫米。 您说,要是人心也能像这些零件,标好参数就能严丝合缝该多好。至少它们不会说变就变。 导师叹了口气,将毛毯轻轻披在她肩上。 机械再精密,也需要定期维护。你看看自己,黑眼圈都能装下二两墨汁了。 他指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 还记我跟你说过的,去年那个项目吗就是因为过度使用设备,最后差点功亏一篑。 元玥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头调整零件:这次不一样,我...... 走廊尽头的老式座钟敲响三下,悠长的钟声里,机械运转的嗡鸣中,突然夹杂着一声熟悉的呼唤。 师傅! 研究所铁门外,张茂德背着褪色的帆布包,额角还沾着赶路的汗珠。 他攥着门框的手指泛白,目光穿透玻璃直抵元玥娇。 我在机械厂打听到您的地址,辞职手续都办好了!车间主任说我疯了,但我知道,跟着您才有真正的机械。 元玥娇手中的图纸簌簌飘落。 记忆突然翻涌。 三年前在车间,这个青涩的学徒总是举着扳手追着她问原理,如今他眼神热烈得能点燃整片夜空。 张茂德跨过门槛,帆布鞋碾过满地梧桐叶。 我听说了...... 您和杜汸林离婚了。 他喉结滚动,突然单膝跪地,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 这是您教我做的第一个零件,淬火七次才成型。那时候您说,好零件要经得起千锤百炼。师傅,我不想再藏着掖着,我......我想追您。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元玥娇望着那枚泛着冷光的精密零件,忽然想起江慧巧摔碎的结婚照。 夜风卷着实验室的机械声掠过耳畔,她伸手扶起张茂德,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厚茧。 先当我的助手吧,这里的轴承还需要调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的项目组,可不要只会说漂亮话的人。 张茂德猛地抬头,眼里亮起星火。 师傅放心!我带来了自己改良的轴承设计图,用的是您教的流体力学算法!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背包,露出厚厚一沓图纸。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第五声钟响里,元玥娇转身走向实验室,身后跟着抱着工具箱亦步亦趋的张茂德。 月光爬上他们的影子,在机械零件的反光中,渐渐与齿轮转动的轨迹融为一体。 11 11 近半年,元玥娇在张茂德帮助下,攻克了很多难题。 元玥娇捏着《科技日报》的手指微微发颤。 头版照片里,她和张茂德站在新型机械臂旁,闪光灯将两人眼底的血丝都镀成了勋章。 标题【青年科研伉俪破解精密传动难题】刺得人眼眶发烫。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蜷缩在出租屋修改图纸的夜晚,那时的她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会和科研突破紧紧绑在一起。 张茂德抱着半人高的报纸冲进来,白大褂口袋还别着没来得及取下的游标卡尺。 师傅!早报卖爆了! 楼下报亭大爷说,好多机械厂的老师傅专门来买,说咱们的技术能让老旧设备重获新生! 他将报纸铺满工作台,图纸与铅字在阳光下交织成网。 你看这段,说我们的创新点颠覆了传统理论...... 元玥娇的指尖抚过报纸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那些挑灯夜战的日子突然鲜活起来。 暴雨夜抢修实验设备时,张茂德把雨衣全裹在她身上,自己淋成落汤鸡;连续72小时调试参数后,他变魔术般掏出用保温杯温着的小米粥;还有攻克核心算法那天,他举着啤酒瓶在实验室跳踢踏舞,结果打翻了机油桶。 元玥娇突然开口,惊得张茂德差点打翻墨水瓶。 其实该感谢你。 如果不是你坚持用拓扑优化建模,这个项目根本卡在传动效率那关。 她望着年轻人耳尖泛起的红晕,想起初次见面时他紧张得把扳手掉在自己脚上的模样。 张茂德忽然从抽屉里摸出个绒布盒,里面躺着枚造型独特的戒指。 戒圈竟是用废弃的钛合金零件熔铸而成,表面还保留着精密加工的纹路。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 师傅,报纸上的伉俪能不能......: 变成现实这些年我跟着你拆解过无数齿轮,终于明白最好的咬合不是单方面的契合,而是...... 警报器突然刺耳地响起,打断了未说完的告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实验台。 新型材料的疲劳测试提前触发预警。 在此起彼伏的蜂鸣声中,元玥娇接过张茂德递来的防护手套,金属凉意里,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掌心。 楼下报亭又送来新到的报纸,油墨未干的头条标题在风中翻动,而实验室里,两个身影早已沉浸在新的难题中,如同永不疲倦的齿轮,在科研的轨道上继续咬合前行。 而另一边,茶水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杜汸林的眼镜片,他机械地搅拌着搪瓷杯里的浓茶,苦涩的味道让他想起元玥娇熬的红枣粥。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新来的职工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快看!咱们市出了科研大新闻! 这对搭档也太厉害了吧,听说男的为了女研究员从机械厂辞职...... 报纸哗啦展开的声音像把生锈的剪刀,剪开杜汸林刻意封存的记忆。 他摘下眼镜擦拭的手突然顿住。 照片里的元玥娇穿着白大褂,鬓角别着金属夹,眼神亮得让他想起刚结婚时,她在厨房踮脚够吊柜的模样。 职工抱着文件探进头。 杜厂长,您脸色不太好 这篇报道超励志的,要不我给您留一份 杜汸林盯着报纸上青年科研伉俪的标题,耳边突然响起江慧巧尖利的嗓音。 这半年来,家里永远堆着百货大楼的购物小票,厨房的燃气灶落满灰,江慧巧新买的的确良裙子挂满衣柜,却再没人会在他加班时留一盏暖黄的灯。 深夜十一点,杜汸林站在楼下,默默的抽着烟。 他想起离婚那天,元玥娇收拾行李时,蓝花布包袱里掉出的,正是现在报纸上她佩戴的那枚金属夹。 江慧巧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香水的味道呛得他皱眉。 汸林哥 你在楼下,不回家是干什么 她晃了晃手上的报纸。 你不会真以为,那个只会和破铜烂铁打交道的女人,还能回头吧 杜汸林扯松领带,夜风卷着机械运转的嗡鸣掠过耳畔。 你不要想太多了,这半年你疑神疑鬼的,我已经受够了!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我根本就不会为了你和玥娇离婚! 杜汸林没有理会身后江慧巧的愤怒。 他对着空荡的街上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执拗。 我要重新追回元玥娇。 我爱她! 12 12 火车上,杜汸林反复看着报纸上的科研报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次日清晨,杜汸林特意换上熨烫平整的中山装,在研究所门口徘徊许久才鼓起勇气踏入。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机械特有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他望着走廊尽头实验室紧闭的门,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 元玥娇也是这样抱着图纸,义无反顾地冲进雨幕。 研究所门卫的询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问您找谁 杜汸林有些紧张的说道。 我......我找元玥娇研究员。 话一出口,杜汸林才意识到自己连她现在的具体职务都不清楚。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可怕。 当元玥娇穿着白大褂出现时,杜汸林几乎不敢相认。 曾经总系着蓝布围裙的温婉女子,此刻眼神坚毅如淬火的钢铁,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疏离。 元玥娇摘下手套,指尖还沾着机油。 杜汸林 如果是为报纸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杜汸林眼神激动的看向元玥娇。 玥娇,我错了!我已经恢复记忆了!在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我发现,我爱的那个人始终是你! 以前的一切我都记起来了!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嘛 说完,杜汸林立马上前想要抓住元玥娇的手,却在看到她身后匆匆赶来的张茂德时僵住。 年轻人怀里抱着实验数据,目光警惕地挡在元玥娇身前。 张茂德话音未落,便注意到气氛的凝重。 师傅,第三组数据有异常! 转而才看向站在旁边的杜汸林。 杜厂长,怎么有空来这里是家里新娶的娇妻,不够好吗 还没有等杜汸林说话。 元玥娇只轻飘飘的留下了一句。 杜厂长如果没什么事,还是早点回机械厂吧! 看着两人并肩走向实验室的背影,杜汸林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走廊的穿堂风卷起他脚边的报纸残页,科研伉俪四个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眶生疼。 研究院门口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下,杜汸林抱着食盒蜷缩在角落里,双腿早已发麻,可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研究院的大门。 白天被拒的场景在脑海中不断回放,元玥娇那疏离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如同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但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股执念在支撑着他,让他不愿就此放弃。 他想,或许再坚持一下,就能重新走进她的世界。 终于,研究院的大门打开,元玥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神情疲惫,似乎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杜汸林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玥娇,我专门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和糖炒栗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熟悉的香气飘了出来。 元玥娇抬起头,淡淡的目光扫过食盒,眼神中没有丝毫惊喜,只有无尽的平静。 我已经不喜欢这些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杜汸林心上。 杜汸林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紧紧攥着食盒边缘,指节泛白。 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我立马去买!什么都行,只要你说! 他的语气中带着近乎卑微的急切,眼中满是期待。 元玥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她无数次盼着他能这样在乎自己。 可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而坚定。 不用了,杜汸林。人的喜好会变,心也会变。我们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些东西早就回不去了。 杜汸林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不会的!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忽略了你,现在我想弥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向前一步,想要抓住元玥娇的手,却被她侧身躲开。 元玥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杜汸林,你总是这样,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但感情不是实验,失败了还能重新再来。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目标和追求。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你也该放下过去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说完,元玥娇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夜色中走去。 杜汸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手中的食盒变得格外沉重。 13 13 本以为昨天晚上元玥娇已经说的这么明显了,杜汸林会知难而退。 没想到天微亮,杜汸林蜷缩在研究院斑驳的水泥台阶上,军绿色挎包里装着的铝制保温桶硌得肋骨生疼。 远处传来二八自行车的铃铛声,杜汸林猛地抬头,看见张茂德飞快的碾过碎石路,后座的元玥娇白大褂下摆被晨风掀起。 张茂德扯下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帆布头盔,哐当甩在锈迹斑斑的车筐里,惊飞了梧桐树上打盹的麻雀。 还真是阴魂不散。 机械厂的事情就这么少吗让你有闲工夫在这演苦肉计 他跨步挡在元玥娇身前,工装袖口露出半截被电焊烫出的疤痕。 张茂德一看见杜汸林就生气。 昨晚因为还有最后的收尾工作,他就想自己一个人完成,让师傅早点回去休息。 没想到却被杜汸林纠缠。 他听门卫王叔说了以后,气的半夜都没有睡着,今天一大早就去接元玥娇,等着一起去研究所。 杜汸林攥着磨得起球的挎包带站起来,保温桶上印着的图案早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 这是我凌晨自己熬的百合粥,医生说吃了对熬夜好! 张茂德突然揪住他的确良衬衫衣领。 少拿这套虚情假意糊弄人! 八二年她在机械厂熬夜修设备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给她送碗热汤她揣着数据单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等你三个钟头,你正搂着那个播音员江慧巧看电影吧! 保温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雪白的粥汤混着煤渣,在杜汸林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边蜿蜒成河。 元玥娇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恍惚间又回到七年前的雨夜。 她蹲在筒子楼走廊,看着搪瓷碗里的中药在水泥地上晕开,而杜汸林的宿舍门缝里,正飘出江慧巧婉转的歌声。 杜汸林有些气急败坏的看向张茂德。 轮不到你这个毛头小子多嘴! 杜汸林眼底腾起血丝,挥拳砸向张茂德,却被灵活躲过。 张茂德反手从车筐抽出根自行车链条锁,金属碰撞声惊得整条街的窗户都探出脑袋。 两个男人在晨雾里扭打成团。 杜汸林毕竟年长几岁,几个回合下来,张茂德的工装已被扯开几个口子,鼻血滴在胸前的【为人民服务】徽章上。 元玥娇突然冲出来,白大褂下摆扬起的弧度扫过生锈的铁栅栏。 够了! 她死死抱住张茂德后背,任由杜汸林失控的拳头砸在自己肩头。 杜汸林,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冰。 张茂德浑身绷紧,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 那是元玥娇教会他调试精密仪器时,隔着白大褂传来的同样温度。 杜汸林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元玥娇鬓角散落的白发,突然想起七九年她扎着红头绳,在车间给他送伞的模样。 元玥娇摘下沾血的眼镜,镜片裂痕里映着两个男人扭曲的脸。 装失忆骗我,就为了追求曾经的白月光,把我当老妈子使唤。 现在白月光变成了白饭粒,又想来捡回旧抹布杜汸林,有些锁锈死了,就永远打不开了。 我们的感情,从你骗我的那一刻,就已经完了! 晨雾渐渐散去,张茂德颤抖着从工装口袋掏出块蓝白条纹手帕,轻轻按在元玥娇渗血的嘴角。杜汸林望着地上破碎的保温桶,突然发现桶底还粘着半张泛黄的糖纸。 那是他们恋爱时,元玥娇总舍不得吃的水果糖。 14 14 杜汸林踉跄着追了两步,三接头皮鞋碾碎满地凝结的粥块。 我真的不知道我装失忆会给你造成这样严重的伤害! 玥娇,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是装的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而且这全都是江慧巧的错,她拿着假病历逼我跟她结婚,说不然就举报你私自研究进口设备图纸。 玥娇,你要相信我!我爱的始终是你! 他话音未落,元玥娇腰间别着的搪瓷保温杯突然滑落,杯身勇攀科学的烫金字在青石板上磕出刺耳声响。 元玥娇猛地甩开他攥住袖口的手,指甲在他腕间划出四道血痕。 七五年工会舞会你说【心里只有我】,七七年车间表彰会又说【白月光是年少执念】,现在还要用江慧巧当挡箭牌 她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那是张茂德把自己的布票匀给她裁的。 研究院铁门发出铁锈摩擦的吱呀声,张茂德握着考勤卡立在门口,工装裤口袋里的扳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盯着杜汸林还在拉扯元玥娇衣角的手,突然想起三天前深夜,师傅戴着眼镜给他讲解液压原理时,鬓角新添的白发。 元玥娇摘下沾着雨雾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比实验室的游标卡尺更冰冷。 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失而复得。 就像你曾经摔碎的那把檀木梳,就算用万能胶粘好,梳齿间缠过的青丝、抹过的桂花头油,还能回来吗 她转身时,白大褂下摆扫过杜汸林颤抖的指尖,带起几片飘落的梧桐叶。 实验楼旋转门吞没她身影的刹那,天空轰然炸开惊雷。 暴雨如注,杜汸林笔挺的中山装很快洇成深灰色,他望着三楼那扇亮起白炽灯的窗户,恍惚看见七年前的元玥娇正踮脚往黑板报上画齿轮,蓝布围裙上沾着粉笔灰。 张茂德突然扯下墙上的粗布窗帘,金属环撞得窗框哐当作响。 师傅,别看了!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 他耳尖通红,手里攥着的红糖水的罐子还带着体温。 王主任说的第三组数据......我算了三遍,误差率已经压到0.3%以下了。 元玥娇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雨珠,突然想起昨夜加班到凌晨,这个总爱脸红的徒弟默默把灌好的热水袋塞进她怀里,还结结巴巴说。 师傅,您的关节炎又犯了吧 窗外的雨幕中,杜汸林的身影渐渐与湿漉漉的砖墙融为一体,就像他曾经亲手划掉的那张【先进工作者】申请表,墨迹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斑驳的轮廓。 杜汸林突然想到什么,拉起元玥娇的手。 走,去喝杯姜茶。 元玥娇接过他手里的红糖水罐子,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 那是长期操作机床留下的印记。 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里,精密仪器的嗡鸣混着雨声,将研究院外那个狼狈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15 15 杜汸林似乎是铁了心不走。 就算元玥娇已经拆穿他装失忆跟自己离婚,去追去江慧巧。 但是杜汸林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似乎回到了从前追求元玥娇的时候。 元玥娇刚推开研究所斑驳的绿漆铁门,馥郁的玫瑰香便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 三十七朵红玫瑰用皱巴巴的黑丝带扎成歪歪扭扭的心形,下方压着张泛黄的信笺,熟悉的字迹让她指尖发颤。 玥娇,今天的夕阳和初见你时一样美。 扎着麻花辫的实习生抱着牛皮文件夹从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元工,又是那位杜厂长 他连续送了半个月花,保卫科老李头都和他唠上家常了! 元玥娇将花束狠狠塞进铁皮垃圾桶,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梧桐树梢的麻雀。 记忆突然闪回半年前,杜汸林躺在职工医院的白床单上,眼神陌生地说。 抱歉,我不记得你是谁。 而如今,那个宣称失忆要离婚的男人,正倚着二八自行车朝她挥手,藏青色中山装熨得笔挺,塑料凉鞋擦得发白。 杜汸林抱着铝制保温桶穿过马路,后背的蓝布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 玥娇! 我熬了三小时的红枣银耳汤,你胃不好...... 元玥娇后退半步,身后传来同事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帆布包带在掌心攥出褶皱。 杜汸林。 我们已经离婚了。 话音未落,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刺破空气。 可下一秒,江慧巧突然两人面前,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枚小巧的蝴蝶胸针。 元玥娇!你要不要脸都离婚了还勾引汸林哥 ! 当初汸林哥失忆非要和你离婚,你就应该知道,你在汸林哥心里什么都不是! 杜汸林突然将元玥娇护在身后,喉结剧烈滚动。 够了! 慧巧,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是我装失忆和玥娇离婚,想去追求你。 他苦笑一声。 可我发现,我不爱你!我爱的其实是玥娇! 江慧巧脸色骤变,转而冷笑。 怪不得你和厂里说要去外地进修,原来是来追前妻杜汸林,你当机械厂是你家开的啊 我告诉你,你既然招惹了我江慧巧!那么我也不是可以轻易让你想丢掉就丢掉的! 杜汸林握紧元玥娇冰凉的手,腕间的上海牌手表磕到她的搪瓷缸。 随便你。 玥娇,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不会再弄丢你。 远处,张茂德攥着牛皮实验报告站在黑板报阴影里,指节捏得发白。 而江慧巧的叫骂声,渐渐的吸引了更多的人。 这不是元工吗怎么会牵扯这样的事 我听说,她和她前夫离婚了,前夫又娶了一个,不知道怎么滴,现在两个人又勾搭在一起了 这半个月来,她前夫可是天天来跟她表白! 看!这不是被前夫娶的新媳妇给抓住了嘛! 16 16 筒子楼的大妈们挎着菜篮子挤在研究所铁门外,青工们扒着窗户探头张望,连对街国营照相馆的老师傅都踮着脚看热闹。 江慧巧扯着嗓子,大红色的确良衬衫随着动作剧烈起伏。 看看这狐狸精! 离了婚还缠着前夫!我们半年前才在机械厂礼堂办的酒席! 她突然扬手扇向元玥娇,金戒指擦着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千钧一发之际,张茂德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工装外套的衣角扬起阵阵尘土。 他张开双臂将元玥娇护在身后,年轻的脸上青筋暴起。 够了!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我不会放过你! 江慧巧叉着腰,上下打量着张茂德泛白的领口和元玥娇洗得发灰的蓝布衫。 哟,毛头小子英雄救美 我说怎么这么爽快的就离婚了,原来是勾搭上小鲜肉了!老牛吃嫩草也不怕闪了腰! 砰!张茂德突然将牛皮实验报告狠狠砸在地上,泛黄的纸张散落在江慧巧锃亮的塑料凉鞋边。 这个总在实验室闷头干活的年轻人涨红着脸,声音像绷紧的琴弦。 你再诋毁一句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保卫科! 围观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江慧巧后退半步。 张茂德眼里的狠劲让她喉头发紧。 元玥娇从张茂德身后走出来,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 她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却带着寒意。 江慧巧,管好你自己的男人。我和杜汸林早就离婚了。 她瞥了眼呆立在旁的杜汸林,目光冷漠。 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要闹回家闹,别脏了研究所的地。 杜汸林突然向前半步,喉结上下滚动着想要开口,却在迎上江慧巧阴鸷如刀的眼神时猛地僵住。 江慧巧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指甲狠狠掐进他胳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敢帮她说话,明天全机械厂都知道你当初装失忆的丑事。 杜汸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元玥娇转身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江慧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趾高气扬地转身。 走!这种破鞋谁爱要谁要! 她踩着鞋转身,鞋跟却不小心卡在石板缝里,引得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张茂德才如梦初醒般松开紧绷的肩膀。 元玥娇弯腰捡起散落的实验报告,指尖触到张茂德掌心留下的汗渍。 张茂德,刚刚谢谢你! 17 17 人群渐渐散去。 元玥娇望着杜汸林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忍住颤抖。 师傅。 张茂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这个总爱仰着头喊她师傅的年轻人,此刻却突然伸手将她圈进怀里。 工装外套上还沾着实验室的味道,却莫名让元玥娇鼻尖发酸。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欺负了。 元玥娇浑身僵硬,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她想推开,却被张茂德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进实验室,你手把手教我调游标卡尺,阳光从你发梢漏下来的样子,我就知道完了!我这辈子都栽在你手里了。 元玥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张茂德滚烫的话语烫得说不出话。 那时候你和杜汸林多好啊,我只能偷偷把喜欢藏在实验报告里。可他凭什么...... 少年突然哽咽,手臂微微发颤。 凭什么把你伤成这样我比你小五岁又怎么样我成年了,我知道怎么疼人,知道什么是一辈子...... 元玥娇终于抬起头,正对上张茂德通红的眼睛。 那双总带着崇拜望着她的眸子,此刻盛满滚烫的爱意,烫得她眼眶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突然发现,曾经那个跟在身后问东问西的毛头小子,不知何时肩膀已经宽阔得能撑起一片天。 张茂德眼神诚恳的望着元玥娇。 玥娇,你愿意和我在一起试试嘛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元玥娇声音发颤,手指揪着张茂德的衣襟。 我...... 她想说自己不敢想,不敢想和小五岁的男人走下去会面对多少指指点点,不敢想重新开始的勇气从何而来。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叹息,轻轻落在少年剧烈起伏的胸口。 可看到张茂德失望的样子,元玥娇拒绝的话又说不出来。 元玥娇手指揪着张茂德的衣襟,泪水滴落在他温热的脖颈。 我愿意试一试。 话音未落,张茂德猛地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把失而复得的珍宝嵌进骨血里。 暮色中的梧桐道上,晚归的自行车铃声清脆,远处国营饭店飘来糖醋排骨的香气。 元玥娇靠在张茂德肩头,听着少年剧烈却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那些被背叛的伤口,或许真的能被真诚的爱意慢慢抚平。 而另一边,两人回到了招待所,斑驳的绿漆门被摔得震天响,杜汸林扯松勒得发疼的中山装领口,后颈还留着江慧巧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头顶的灯泡滋滋作响,将江慧巧瘫坐在廉价木椅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江慧巧抓起搪瓷缸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杜汸林锃亮的皮鞋尖。 杜汸林,你还有没有良心! 刚刚当着这么多人的的面居然想护着那个贱人,你对得起我吗 她扑过去揪住杜汸林的衣襟,大红色的确良衬衫在挣扎中滑出半截肩带。 结婚才半年你们就旧情复燃,早知道这样,当初你跟她离婚,追求我干什么 杜汸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晃动着元玥娇被羞辱时发白的嘴唇。 他试图掰开江慧巧的手,却被尖利的指甲扎进皮肉。 够了!你马上滚回机械厂! 江慧巧突然笑出声,泪水混着睫毛膏在脸上冲出两道黑痕。 回 我偏不走!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陈世美!那个元玥娇就是个勾魂的妖精,早晚遭报应...... 下一秒,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房间炸开。 杜汸林的手掌还悬在半空,看着江慧巧歪向一边的脸和瞬间肿起的指印,自己也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窗外传来遥远的国营钟表店报时声。 江慧巧缓缓转头,眼中燃起疯狂的火苗。 你敢打我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铝制饭盒狠狠砸过去,金属撞击声中,杜汸林额角渗出鲜血。 杜汸林,你会后悔的!我要让你在机械厂里身败名裂,让元玥娇那个贱人不得好死! 杜汸林眼神凶狠的看向元玥娇。 滚! 杜汸林扯下染血的手帕按在伤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望着满地狼藉,突然想起从前元玥娇总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连白瓷碗都要擦得能照出人影。 而此刻,江慧巧歇斯底里的咒骂,正将最后一丝耐心彻底碾碎。 18 18 杜汸林气急败坏的说着。 我们离婚吧!我真的是受够你了! 江慧巧勾起嘴角,嘲讽的看看杜汸林。 离婚你做梦! 下一秒,江慧巧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死死抠住窗框,金属刮擦声刺耳得让人牙酸。 机械厂礼堂的喜糖还没化干净,你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当初可是你求着我嫁给你的! 杜汸林额角的血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扯松勒得窒息的中山装纽扣,喉结滚动着冷笑。 结婚前,你说自己是个贤妻良母,结果呢结婚半年,你有做过一次饭吗家里全都是你的东西,我连半夜回家,连扣热乎饭都吃不上,一个知心人都没有你说我娶你干什么你真的连玥娇半分都比不上! 江慧巧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甩在地上。 贤妻良母 看看你求我结婚时写的信!说什么‘只要能跟我结婚,什么条件都答应’,现在用完就扔 江慧巧突然翻身跨上窗台,大红色的确良衬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以为我稀罕你要不是看你是个厂长,你以为我会嫁给你 不过是看你追前妻的样子可笑!现在全厂都知道你杜汸林是个疯狗,见谁咬谁!昨天厂里还问我,你装失忆离婚的事儿是不是真的...... 杜汸林太阳穴突突直跳。 闭嘴! 明天就去办手续,我必须跟你离婚!! 江慧巧突然掏出藏在身后的剪刀,寒光一闪抵住自己咽喉。 办手续 杜汸林,你忘了我表哥在县城是干什么的吗只要我一句话,你和元玥娇就等着身败名裂! 杜汸林语气不耐烦的说道。 江慧巧,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为了你和玥娇离婚!然后娶了你! 所以,不管这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我的注意!我要和你离婚,重新追求玥娇! 江慧巧扭曲的脸上涕泪横流,脚下的塑料凉鞋在窗框上打滑。 杜汸林,你会遭报应的! 只要我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为了前妻杀妻!那个元玥娇,她不得好死。 杜汸林猛然转身,却听见身后布料撕碎声。 够了! 江慧巧尖锐的指甲擦着他耳际划过,带起一缕血痕。 想走我就是变成鬼也缠着你们! 她突然将剪刀朝杜汸林掷去,却因重心不稳向前倾倒。 推搡间,杜汸林被绊得踉跄后退。 他下意识挥开纠缠的手臂,只听哗啦一声脆响,生锈的窗框应声断裂。 江慧巧惊恐的尖叫划破长空:救命!!! 红色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后脑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咚!!!! 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杜汸林太阳穴上。 他机械地走到窗边,看见血泊在江慧巧身下蔓延,将她精心烫卷的黑发染成暗红。 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死人了!快报警! 杜汸林喃喃自语,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不......不是我...... 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跟我没关系! 警笛声由远及近,而他眼前不断闪回元玥娇被羞辱时的眼泪,江慧巧最后的诅咒,还有那个装失忆的荒唐决定。 而此时,招待所的白炽灯突然闪烁两下熄灭,黑暗中,杜汸林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19 19 老式座钟敲响三点时,元玥娇正就着台灯补袜子。 突然,邻居王婶拍着玻璃窗喊她,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小元!巷口传达室有电话,说是公安局打来的!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元玥娇攥着汗湿的衣角。 传达室大爷推了推老花镜,把黑色转盘电话推向她。 姑娘,别慌! 听筒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耳朵,对面传来的消息却像三伏天的烙铁。 【杜汸林因涉嫌谋杀江慧巧被捕。】 元玥娇瞳孔皱缩,呆愣了好一会儿。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电话亭斑驳的绿漆。 不可能,杜汸林居然敢杀人! 记忆被撕开一道口子,1983年的春寒扑面而来。 那时杜汸林还是国营机械厂的职工,骑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载她去工人文化宫看电影。 散场时他偷偷把水果糖塞进她手心,糖纸在月光下泛着珍珠白。 等我评上先进,就给你买上海牌手表。 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混着电影院里爆米花的甜香。 直到曾经的白月光江慧巧从上海进修归来。 这个穿着喇叭裤、烫着波浪卷的播音员,让杜汸林像着了魔。 某个暴雨夜,他突然出了车祸,醒来后就一脸茫然的看向元玥娇。 我不认识你! 他抓着头发嘶吼。 看见你这张脸就头疼! 后来两个人离婚了。 可才过半年,杜汸林又出现在她研究所的门口。 居然还杀了人! 监狱走廊飘着消毒水混着霉味,铁栅栏后的杜汸林胡子拉碴,藏青色囚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他扒着铁栏杆大喊,腕间还戴着元玥娇结婚时织的毛线袖套。 我没推她! 那天回去以后,我就要跟她离婚,她就拿死威胁我!是她自己要寻死的,跟我没有关系! 元玥娇眼神冷漠的看向他。 别装了。 当年你装失忆骗我,现在又想骗谁江慧巧死不死我不知道,但你心里那点自私,早在八三年就烂透了。 杜汸林突然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找律师,我把老家宅基地都给你...当年装失忆是江慧巧教唆的,我也是受了她的蒙骗! 而且,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元玥娇后退半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够了!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你每次都把过错推给别人,却从没想过那些被你碾碎的真心。她转身时,口袋里的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以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铁门重重关上的瞬间,《甜蜜蜜》的歌声从远处广播站飘来。 她踩碎满地金黄,听见身后传来杜汸林绝望的嘶吼,却再也没有回头。 20 20 张茂德跺了跺冻僵的脚,藏蓝色工装口袋里的铝制饭盒还温着,里面是特意去国营食堂买的红糖馒头。 笼屉上的【囍】字印花,是他央求炊事员特意盖的。 厚重的铁门终于发出齿轮转动的吱呀声,元玥娇的的确良衬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腕间还戴着做实验受伤时,张茂德用绷带为她缠的护腕。 她嗓音沙哑,目光掠过他脚边的烟头。 等急了吧 张茂德把帆布包往车筐里塞了塞。 没有! 他推着二八大杠跟在旁边,车铃铛系着的红布条是上次试验成功后,元玥娇随手系上的。 路过国营照相馆时,橱窗里新换的婚纱照上,新娘烫着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 元玥娇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揉碎。 你说... 要是当年没离婚,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张茂德握车把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你会是机械厂第一个当上工程师的女工。 但是现在也不差,是我们研究院鼎鼎有名的元工! 研究院宿舍的蜂窝煤炉烧得正旺,张茂德往搪瓷缸里倒红糖水时,铁勺撞得缸沿叮当响。 他把搪瓷缸推过去,水面漂浮的核桃碎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油光。 王院长说院里里要成立新材料攻关小组! 元玥娇突然抬头,眼中跳动着火焰。 我要当组长。 用一年时间,做出能拿部优奖的面料。 张茂德笑着从工具箱掏出自制的游标卡尺,金属表面还刻着【赠元工】三个小字。 好! 早就给你备好了家伙。不过说好了,你当组长,我当...当你的助手。顺带兼职伙夫! 他挠挠头,耳尖泛红。 此后的日子,实验室的马蹄表总是停在凌晨两点。 张茂德!这个配比数据不对! 元玥娇举着图纸冲出实验室,正撞见端着鸡蛋羹的张茂德。 他把搪瓷碗往她手里塞。 先吃饭。 你昨晚又没合眼。数据的事...我用算盘重新打过了,可能是小数点看错了。 你吃完饭,等一会儿,我在重新核对一遍! 有次蒸汽锅炉突然失控,白雾瞬间弥漫整个车间。 张茂德一把将元玥娇护在身下,后背烫起大片水泡,却还惦记着喊。 快保住实验数据!图纸在铁皮柜第二层! 元玥娇红着眼眶给他涂烫伤膏。 你不要命了! 张茂德呲着牙笑。 命给你都成。 只要数据在,咱们的研究就能成。 1988年梅雨季,新型防缩面料通过部级鉴定的文件贴在厂公示栏。 庆功宴上,张茂德红着脸,从中山装口袋掏出个手绢包。 褪色的牡丹牌手绢里,躺着枚用旧齿轮改造的银戒指。 他声音发颤。 玥娇,咱们...结婚吧 三转一响,我都凑齐了!只要你点头!我立马就娶你! 我算过了,凭我的工资,再攒半年就能给你买上海牌手表! 元玥娇把戒指套上手指。 傻样。 我要手表做什么有你这个活算盘就够了。 婚礼定在1989年五一。 研究院礼堂挂满了院士们凑的【红灯记】被面,主席台两侧贴着张茂德手写的喜联。 【红梅吐艳迎佳偶,绿柳摇枝贺良缘】 元父握着张茂德的手,把个红绸包塞进他掌心。 这是玥娇姥姥传的银镯子,当年她妈出嫁都没舍得戴。要是敢欺负她,我定不会饶了他! 元玥娇跺了跺脚。 爸! 元母抹着眼泪,把搪瓷杯里的红糖水换成了汽水:现在日子好了,喝甜的。茂德啊,虽然玥娇时二婚,但是你千万要记得每月给玥娇买斤桃酥,她从小就好这口! 当《婚礼进行曲》从双卡录音机里流出,元玥娇挽着张茂德走过用彩色灯泡串成的拱门。 张茂德低声问。 紧张吗 元玥娇望着他胸前的大红花。 不紧张。 以后,换我在实验室门口等你。 阳光穿透礼堂的玻璃花窗,在她藏蓝色的确良旗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远处传来礼炮的声音,混着邻居大妈们【早生贵子】的祝福。 闹洞房的工友们刚被元母笑着哄走,新房里还飘着红绸与喜糖的甜香。 张茂德小心翼翼地揭开元玥娇的红盖头,烛火摇曳间,她耳尖泛着的红晕比窗上的红双喜还要鲜艳。 张茂德突然握紧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少年般的雀跃。 玥娇!以后咱们生两个孩子好不好 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元玥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乱中抓起枕边的绣花帕子就要打他。 谁、谁要和你生孩子! 话没说完,就被张茂德温热的掌心轻轻按住手背。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指节上的薄茧。 那是常年握笔绘图留下的痕迹。 我说真的。 等稳定了,咱们就申请分套大点的家属楼。我把阳台改成你的工作室,再搭个小书架放你那些外文资料! 元玥娇望着眼前这个从不在实验数据上出错,此刻却紧张得微微冒汗的男人,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轻声应道,主动将头靠在他肩头。 月光透过贴着囍字的玻璃,温柔地覆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恍若为这个八零年代的夜晚,镀上一层永不褪色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