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要报恩娶平妻,我让他分我恩公半个侯爷做做》 第1章 1 第1章 1 我与忠义侯裴宏成婚三年,刚拜完堂他就应召上战场。 如今他大获全胜,成了镇北将军。 班师回朝时,还带回了一个女子,扬言道:芊芊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要娶她做平妻。 我不欲纠缠,只想与他和离。 他不肯:芊芊只是于我有恩,我们清清白白,你为何容不下她 我嗤笑一声,轻声道: 好啊,我答应。不过巧了,我也有位恩公,不如夫君也分他半个侯爷做做 荒谬!芊芊给边关送来紧缺粮草,也是你那恩公能比 粮草我亲自筹集,亲自护送,不过是最后一程重病离队,怎就成了林芊芊的功劳 这事闹到了皇帝面前。 宋神医,你曾救朕一命,朕要赏你金银,让你加官进爵,你通通不要,这次你当真要这半个忠义侯 —— 我的夫君,忠义侯裴宏,领兵三年,大胜而归。 我的儿!裴母何氏匆匆出迎,满脸慈爱,不似平日里对我的刻薄。 母亲,不孝儿回来了。他顿了顿,引过身侧的女子, 这位就是林姑娘,林芊芊。此行多亏有她。他望向林芊芊的目光柔和,带着爱意。 林芊芊适时地上前半步,盈盈下拜:老夫人安好。侯爷在北疆运筹帷幄,屡建奇功,芊芊仰慕万分。 何氏面露喜色:好好好,我儿这一路辛苦,多亏林姑娘照拂。只是不知林姑娘是何方人氏家中...... 裴宏打断了何氏的盘问,语气坚定:儿此次出征,是芊......林姑娘,几次三番救我于危难。 说着,轻轻揽住了林芊芊。 林芊芊小脸瞬间飞红:裴将军言重了。能为将军分忧解难,是芊芊的福分。 母亲,沈氏呢裴宏面露不满继续道: 我信中早已言明芊芊今日进府,她此刻倒躲去哪里清闲了将门孤女,终究不堪主母之位。 我就站在一旁,但他眼里没有我。 难道是不愿接受芊芊,耍脾气要闹真是不懂事的‘妒妇’! 妒妇二字深深刺痛了我。 我与裴宏自小定亲,作为将军府嫡女,我为了迎合他的喜好,放下一身武艺,耐着性子学琴棋书画,努力成为大家口中的大家闺秀。 没想到成亲当天,他就奉召离京,留我一人面对亏空的侯府。 我盼了他三年,却盼回来他喜气洋洋带回别的女人。 受了委屈只能缄之于心,否则就是妒妇 我看着他揽着林芊芊的手,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前那个为我折梅簪发的少年,如今竟变成如此模样。 在旁人的提醒下,他终于看到了我,并未松开揽着林芊芊的手,换了个表情,嬉皮笑脸道: 阿瑜,若非芊芊出力,你夫君我怕是早成边关枯骨了,此恩深重,我欲娶芊芊为平妻,从此你二人共掌侯府,姊妹相称...... 共掌侯府姊妹相称说的真好听。 前几日信中才说纳其为妾,如今又要娶为平妻。 裴宏,我们和离吧。 这三年守活寡的日子早已磨灭了我对他的情义,如今他又有了这身怀救命之恩的美娇娘,这侯府怕是不再有我的容身之处。 第2章 2 第2章 2 闻言,林芊芊声音泫然欲泣,芊芊不敢与姐姐争位,只求能在侯爷身边...... 裴宏眯起了眼,脸色越来越冷:和离想都别想!芊芊于我有恩,总不好让她做妾。况且我们清清白白,你为何容不下她 行了,我明日进宫替芊芊请封诰命,你二人在身份上也能持平,算不得辱没你。 我深吸一口气,讽刺道:好啊。 夫君的恩人,自然就是我的恩人。夫君愿分半个枕席之位以报恩,当真是慷慨。 周围一片死寂。 墙外的议论也停了。 裴宏皱紧眉头:你此言何意 没别的意思,我轻笑说:只是凑巧,我沈瑜也有一位恩公。不如,夫君也高抬贵手,分他半个‘忠义侯’做做 满场哗然! 抽气声响起一片。 何氏怒斥:沈瑜!你疯了不成还不给我滚回去! 她气得浑身颤抖,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了我的脸上。 裴宏的脸色也陡然铁青:荒谬!沈瑜,你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无理取闹,芊芊她于国有功,运送粮草,救万千军士于水火,这是实打实的功劳,你那个所谓的‘恩公’,也配与之相比 哦运送粮草她林芊芊一股怒气涌上我心头。 我亲自筹集,亲自护送,不过是最后一程重病呕血,离队求医,怎就成了林芊芊的功劳 我花去的嫁妆,一路艰辛又差点失了性命,都算什么 裴宏似也是气急,吼道:当然是芊芊,全军将士都能作证,不然还能是你 当然是......我。 还没等我承认。 林芊芊急忙开口:当时情况紧急,我对侯爷一片赤诚,夫人怎能,怎能......话没说完就泣不成声。 我......我还想出言辩解。 够了!裴宏厉声打断,芊芊为送粮染上咳疾,至今未愈。你远在京城养尊处优,难不成还要冒领她的功劳 我不愿看他们此番作态,强忍委屈和怒火,甩袖回府。 翌日。 侯府上下都知道了夫人善妒。 听说了吗夫人不许侯爷纳恩人进门呢! 啧啧,人家林姑娘可是救了侯爷性命。 连裴老夫人都把我叫去训斥:那林氏看着像好生养的,既然宏儿喜欢,要娶做平妻也无可厚非。 已经耽误了三年,你这妒妇是要我裴家绝后吗你要多为侯府考虑才是。 何氏明知我送粮一事,却眼睁睁看着裴宏误会,不愿言明。 昨日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休要再提!侯府让你做主母,是要替宏儿开枝散叶,打理好这后院,伺候好我这个婆母,若再给侯府丢人现眼,我定让宏儿休了你! 依旧是刻薄的陈词老调,这三年我听了无数次。 去祠堂跪着吧,好好清醒清醒,免得你坏了侯府好事。 对了,记得把药喝了。 药 裴宏三年未归,我却要日日喝那黑乎乎的坐胎药,只为养好能随时怀孕的身子。 我心中冷笑,堂堂护国将军府嫡女,是如何沦落到如此地步 第3章 3 第3章 3 可能是因为我沈家满门忠烈,尽数战死沙场,只余我一个孤女。 忠义侯府认为他们仍履行婚约娶我进门,我就该感恩戴德,给他们当牛做马。 可侯府早已亏空,何氏早早甩了这烂摊子给我,若不是我用爹娘留下的嫁妆贴补,哪有他们这三年的好日子过 他裴宏能年纪轻轻独掌一军,何尝不是因为军中沈家旧部看在我这位沈家女的面子上,给予的鼎力支持 若爹娘还在,定不会让我受这份委屈。 如今,我要为自己打算了。 沈家女儿没有孬种!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忽然笑了:母亲教训的是,儿媳都依侯爷的意思。 我的顺从让裴宏很是满意。 他选了个吉日,准备正式迎娶林芊芊。 而我,紧锣密鼓地为和离做准备。 就在婚礼前三天,一道皇帝口谕突然宣侯府众人即刻入宫面圣。 侯府上下一阵狂喜。 无人知晓,这是我用沈家最后一战的军功,和皇帝换一份和离圣旨。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难辨,目光在阶下数人身上来回扫视。 来的路上,裴宏已经打听到此次面圣所为何事。 陛下,裴宏抢先开口,臣妻沈氏善妒成性,芊芊纯善有功之人,她竟也容不下,大言不惭要让她的恩公分我侯爵...... 裴宏,我高声打断,你口口声声说林姑娘运送粮草,可曾亲眼所见 裴宏一愣:何须我亲眼所见,全军将士皆可为证,芊芊她...... 皇帝开口打断我们的争吵,先看向宋济之, 宋神医,当年你入宫为朕祛除恶疾,朕要赏你黄金千两,许你太医院院正之位,你都不要。怎么,如今倒对着半个‘忠义侯’的爵位,动了心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落针可闻。 一道道目光投向那青衫男子。 宋济之神色不变:陛下圣明,草民闲云野鹤,无意名利。昔日诊治侯夫人急病,收取五两诊金,得承侯夫人一句‘恩公’。至于半个侯爷...... 他唇角微扬,侧首看向面沉如水的裴宏,声音清朗: 恰如裴侯欲以平妻之分报答林姑娘之恩,侯夫人想依样而行也在情理之中。侯爷若肯割爱,草民自然笑纳,若不肯......这‘善妒’之名,怕是要落在侯爷头上了。 这话语不疾不徐,却像是用鞭子抽打裴宏极力维持的体面。 他万万没想到,我竟真的敢将这闹剧搬到金殿之上。 你——!裴宏猛地向前一步,指着宋济之,又指着我:你这卑劣小人!定是你与沈瑜那贱人早有私情,还想分我半个侯爵做梦! 贱人,叫得真难听呀。 当年定亲后,红着脸喊我阿瑜的小公子,如今又在这么多人面前叫我贱人。 我没再看裴宏,目光扫向几乎要依偎进裴宏臂弯里的素衣女子——林芊芊。 她究竟是什么人有何依仗,敢冒领这功劳 裴宏!皇帝出声打断他的胡言乱语,沈氏所控林氏冒领运送粮草之劳,传证人吧。 一声令下,几个人被迅速带上殿。 第4章 4 第4章 4 为首的是裴宏的副将。 副将恭敬回禀:回陛下,当日北疆大营断粮三日,军心浮动。将军正忧心如焚,营外忽报粮草已至,足五十车。 将军问起来源,末将答是位‘林姑娘’所赠。 林姑娘自称是将军先前救下的商贾之女,道是感念救命之恩,特求父亲旧部,以‘林氏商行’之名筹措了这批粮草,并呈上盖有商行印鉴的信函为证。 将军见其面色苍白,咳中带血,追问方知她为赶路,风雪中染了病。 将军大为动容,当即命军医诊治,并留她在营中休养。 当夜庆功,众将士皆感念林姑娘雪中送炭之功,更是夸赞将军好福气,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纷纷敬酒。林姑娘未作解释。 副将答完,裴宏得意地看着我:沈瑜,铁证如山!全军将士都感念芊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轻嗤一声:铁证不过是你们一面之词。 我看着一旁眼神躲闪,面色微白的林芊芊,心中疑惑,她在怕事到临头才开始害怕吗 这么一大批粮草,筹备、运输、交接都经手数人。 若林芊芊真想坐实这泼天功劳,灭口、收买、销毁凭证才是上策。 可我前日遣人暗中查访,无论是卖粮的粮商、押运的镖师,还是途中道道关卡负责检验的小吏,竟都安然无恙,口供清晰。 为什么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林芊芊依仗的只是......裴宏 我继续道:裴宏,粮草关乎三军性命,我且问你,这批粮草,来自哪些粮行漕运走的是哪条水道陆路雇佣的是哪几家镖局自启程至边关交割,历时几何途中遭遇几波流寇粮草损耗几成 这些,你可曾一一核实过 裴宏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护住身侧的林芊芊: 笑话!芊芊一片赤诚丹心,千里迢迢冒死送粮,此心可昭日月,这般盘查细究怎能寒了芊芊的心 他这番话,引得皇帝微微蹙眉。 我轻笑一声,一片丹心这么说来,你通通不知 我沈家世代从军,父兄皆血染沙场,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军中从不用来历不明之物。 敌国细作只需在粮草中混毒,便可兵不血刃毁我三军,身为统帅,竟如此轻信他人,视军法如无物,视将士性命如儿戏 我目光直视裴宏:我本以为是林姑娘手段通天,做事周全,到头来原来是你裴宏色令智昏,失了为将者的本分。 沈瑜!你放肆! 裴宏被我当众戳穿失职,顿时恼羞成怒,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污蔑芊芊清誉! 污蔑 我冷冷打断他,你不查,是你昏聩失职,这罪责,自有陛下圣裁。至于林姑娘的清白—— 我看向脸色煞白的林芊芊:不如就请林姑娘,当着陛下的面,将她如何筹措,如何运送这批粮草都原原本本说个清楚 裴宏梗着脖子强撑:你凭什么让芊芊说要说也是你先拿出证据。 我的证人证据,早已备好。 我死死盯着林芊芊,林姑娘,你敢与对质吗 林芊芊被我看着,许久说不出话。 皇帝却不想等:行了,沈氏,传你的证人吧。 第5章 5 第5章 5 随即,侯府曾与我一同押送粮队的老管事裴忠进殿,跪倒在地。 他对着我重重磕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侯爷恕罪!夫人恕罪!那粮确是夫人一手筹措,为了凑足分量,夫人还变卖了嫁妆田产。北上路上,天寒地冻,路遇响马,夫人她......亲自带人断后拼杀,手臂挨了一刀! 当时夫人高热昏迷,小人代为交接,押到军前时,林姑娘说她奉夫人的命令接手粮草。小人当时心急如焚要送夫人求医,没细想...... 他匍匐在地,不看裴宏惊疑不定的眼神。 裴忠这个关键证人说完,我又呈上了其余证据证词。 皇帝一一查看,冷冽的目光看向北疆大营派来的人:军中竟无一人发现可疑之处。 一名军需官扑倒在地:禀陛下!那批粮袋上只印有裴沈两家印记,后来裴将军提及林姑娘和林家之功,小人虽觉奇怪,但将军与与林氏形影相随,众军士皆以为乃将军家事,不敢多问...... 他额角冷汗涔涔,不敢提及林芊芊在军中以将军夫人自居的话。 不可能!污蔑,全是污蔑!定是沈瑜收买了这些人做伪证!裴宏一脸难以置信。 芊芊她是纯善之人,怎会行此卑劣之事她,她还救我性命!对,芊芊献出了护心丹,芊芊救了我才有此次大胜,芊芊有功!他试图替林芊芊辩解,已经语无伦次。 林芊芊早已瘫软在地,口中侯爷、侯爷地呢喃,像是吓破了胆。 我却看到她瞥向我的眼神中,飞快地掠过怨毒和狠厉。 然而护心丹......我与宋济之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好,皇帝一锤定音,粮草一案暂且如此,依据处置。裴宏,献丹有功又是怎么回事 沈瑜还未开口,裴宏给跟随在军需官后入殿的北疆军医使了个眼色。 军医跪下回话:回陛下!将军重伤昏迷,伤势极凶险,小人医术有限,已是束手无策。忽有人说奉夫人命令送来护心丹,将军就是服了那药,才熬过了当晚。 哦奉夫人之命送药,如何又是林芊芊的功劳皇帝轻疑出声。 此时,副将已经品出了不对:军中提及夫人,大家都以为是林姑娘。 荒唐!没名没分也能称之为夫人皇帝呵道。 那日庆功宴,酒过三巡,不知谁喊了句‘敬将军夫人’,大家都应和,裴将军也没说什么。副将低声解释。 大家也是感念林姑娘运粮之恩,没想到那粮是京里的夫人送来的。莫非那护心丹也是......副将越说越心惊。 裴宏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视线落在瑟瑟发抖的林芊芊身上。 林芊芊那张曾让他怜惜不已的脸,此刻一片惨白。 不......不可能! 裴宏双目赤红:胡言,一派胡言!是芊芊!是芊芊救了我!怎么会是沈瑜,她哪有本事...... 他越说越急促,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没有爱错人,没有辜负......另一个人。 他指着我,指尖颤抖,眼中是祈求:是你!毒妇!是你嫉恨芊芊,连救命之恩也要抢夺! 第6章 6 第6章 6 够了!皇帝一声厉喝,冥顽不灵!林氏你告诉他,护心丹是不是你送的! 林芊芊却不似裴宏那般坚持,只是摇着头不说话,却也什么都说了。 金殿死寂,落针可闻。 陛下!一直冷眼旁观的宋济之突然开口,护心丹乃草民家传之方,炼制不易,这些年唯成一丹,交于侯夫人,这护心丹万不会与林氏有关。 草民救人之手,只解疾苦,不染尘事。半个‘忠义侯’,此刻想来实在可笑。他对着御座微微一躬身,如此,是非已明,草民告退。 皇帝眼底深沉如海,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传朕旨意——裴宏,昏聩无能,难辨忠奸,实乃有负国恩,罚俸三月,交还兵权! 林氏,身贱心毒,冒领军功,祸乱纲常,即刻下诏狱,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陛下——! 裴宏绝望出声,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心如死灰,没了兵权,他不过是一个光杆侯爷,犯下这等错误,今后怕是再不会起复。 两名侍卫上前,毫不怜惜地架起瘫软的林芊芊。 她钗环散落,望向裴宏的方向,想要求救,却被粗暴拖走。 皇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继续道:沈氏,受此无妄之灾,念其坚贞,为国为家,不惜己身,实为妇德典范。赐和离! 另——念沈氏一门忠烈,满门英魂,沈氏女深明大义,功勋卓著,封沈氏为荣安县主,食邑八百户。 我离开皇宫时暮色将尽,天际只剩最后一丝薄弱的鱼肚白。 县主。一个清越舒朗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宋济之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旁,青衫依旧,挎着一个熟悉的旧药箱。 我挂起一抹微笑: 宋神医,劳烦您今日走这一趟。 他眼神带笑:举手之劳,县主不必放在心上。 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许久,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如果可以,我想和您学医术。 宋济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眉梢微挑,静静地等待我的下文。 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您于重病中救我性命,恩同再造,却只收我五两诊金。 而林芊芊不惜捏造救命之恩,也要图谋侯府的滔天富贵。 我想做您这样的人。 宋济之静静看着我,没有回应我的感慨,只是微微颔首:学医辛苦,县主可想好了 想好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 荣安县主的封号是皇帝给的,是过去沈家忠烈与我自己苦难的补偿。 而未来的路,我想学好医术,脚踏实地自己走。 后来,我顺利和离,在济世堂潜心学医。 济世堂药香萦绕,是踏实的味道。 师傅话不多,但教得极认真。 我的师姐苏芷,整天叽叽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黄鹂,给这药气沉沉的院子添了许多鲜活气。 这日清晨,我正和苏芷在后院炮制一批新收的药材。 她一边小心地翻动簸箕里的药材,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兴奋道: 师妹师妹,你猜怎么着今儿个天还没亮透呢,那位侯爷跟个门神似的,直挺挺跪在咱们医馆门口的石阶上。 我手中的药杵顿了一下,又继续不轻不重地碾着石臼里干燥的根茎。 穿得倒是人模人样,抱着个挺大的锦盒,也不知道装的什么宝贝。 苏芷学着裴宏的样子,捏着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 ‘阿瑜......求你,求你见我一面,我知道错了......’啧啧啧,那叫一个情深意切,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她夸张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随即又叉起腰,小脸一板: 引得好些个早起的街坊围着看呢!指指点点的。哼,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跪了还有啊师妹, 第7章 7 第7章 7 她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昨天去给刑部刘大人家药,回来路过西市口,正赶上押解犯人的队伍。 是那个林芊芊! 苏芷小脸皱成一团。 头发乱糟糟的,脚上戴着那么粗的镣铐,背上全是血痂,都没好利索呢! 苏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解道: 师妹,你说她图什么呢好好的姑娘家,非要去冒领别人的功劳,落得这样的下场 流放三千里呀,听说那地方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图什么我停下手中的药杵。 这个问题我也曾想过。 或许...... 我重新开始碾磨,声音平淡: 她图的是忠义侯府的富贵荣华,她以为抓住了裴宏,就抓住了一切。 用‘恩情’做敲门砖,用‘清白’做遮羞布,以为只要裴宏信她爱她,那些谎言就永远能掩盖下去。 我顿了顿,想起金銮殿上裴宏毫不犹豫的舍弃。 可惜,男人的爱,在利益得失面前,薄得就像这药杵下的粉尘。风一吹,就散了。 苏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愤愤道:那也是她活该,谁让她抢你的功劳! 好了师姐, 我打断她,不想再听那些污糟的过往。 前堂的药柜该整理了,我们去看看当归和白术还有多少存量。 苏芷应了一声,拉着我走了。 裴宏在济世堂外跪了整整三日。 一场倒春寒的冷雨不期而至。 我正和苏芷互相抽查药材药性记得如何,小石头淋着雨,慌慌张张跑进来: 两位姐姐不好了!门口,门口那个侯爷晕倒了! 我和苏芷对视一眼。 苏芷撇撇嘴:该!让他跪,活该晕倒,让他去找他的‘恩人’林芊芊去呗! 我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草药大全》:师父呢 师父在前堂诊脉呢,走不开。 小石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知道了。 我站起身,劳烦师姐去前堂跟师父说一声。小石头,搭把手,先把人抬到闲置的厢房去。 师妹! 苏芷跺脚,还是去请了师傅。 裴宏被安置在离后院最远的小厢房。 师傅很快过来诊脉,号完脉,又看了看裴宏的舌苔和眼睑: 风寒入体,引动旧伤,加上急火攻心,郁结于内,这才高热昏厥。病势汹汹,但暂无性命之忧。 他开了方子,递给苏芷:去抓药煎上,三碗水煎成一碗。 他又看向我:你打算如何 我垂眸,看着裴宏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的眉头,那张曾经意气风发,此刻却狼狈憔悴的脸,心中一片漠然: 医者父母心,师父既开了方子,按方抓药便是。诊金药费,按规矩收。他若醒了,请师父或芷儿告知他病情,付了诊费,自行离去即可。 师傅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去了前堂。 药煎好了,黑乎乎一碗,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苏芷端着药,一脸不乐意地站在厢房门口,看我:师妹,真要送进去 去吧,告诉他,这是师父开的药,按时服用,静养几日。诊金药费,等他府上的人来了结清。 苏芷这才磨磨蹭蹭地进去了。 第8章 8 第8章 8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裴宏和苏芷的对话。 阿瑜,不,沈娘子呢我要见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芊芊...... 裴宏似乎是神智不清,说话颠三倒四的。 侯爷! 苏芷的声音陡然拔高,您省省力气吧!师妹让我转告您,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苏芷清脆的声音继续响起:您这病根,师父说了,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火不熄,药石罔效。 药我放这儿了,趁热喝了速速离开,莫要扰了医馆清净,也莫再自取其辱了! 苏芷端着空药碗气鼓鼓地出来。 对不起林芊芊 我扯了扯嘴角,他裴宏最对不起的,是他自己身上那身铠甲,还有他祖上挣下的‘忠义’二字。 至于林芊芊,不过是他贪图美色,自欺欺人,事情败露又恼羞成怒罢了。 我以为关于林芊芊的一切,已随着流放的判决落幕。 却没想到,在流放队伍启程前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我。 是牢狱的一个老狱婆,姓王,曾受过沈家恩惠。 沈姑娘,老婆子知道不该来打扰,可那林氏女求了我半天,说想见沈姑娘一面,有些话想同您说。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脸色,补充道:她说她不想......让沈姑娘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王狱婆也是好意,我也想看看林芊芊究竟有什么想说。 牢狱。 我到时,裴宏竟已经在铁栏外。 侯爷......你是来救我的吗 林芊芊细声细语,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看在我对你一片痴心的份上,求求你带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裴宏厌恶地后退一步:痴心 他嗤笑一声,林芊芊,你冒领军功,欺瞒于我,截取阿瑜送来的救命药,在军营里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招摇,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死罪陛下开恩,留你一命,已是仁慈。 林芊芊:哈哈哈......裴宏!你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当初在军营,是谁对那拙劣的谎言深信不疑是谁默许那些兵士叫我‘夫人’ 你不过是贪图我的颜色,又想要‘知恩图报’的好名声。 你说你厌烦沈瑜那副端方持重的样子,厌烦沈家压在你头上的提拔情义,还说她一介孤女翻不出什么风浪。 我看她敢爱敢恨,倒是比你强多了! 裴宏脸色铁青:住口! 裴宏厉声喝道,眼中杀意毕露。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了 林芊芊毫不畏惧,裴宏!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爱的只有权势地位。 沈瑜能给你带来好处时,你娶她。我顶着‘恩人’名头能给你带来好名声时,你宠我。 情深义重哈哈......狗屁不是! 裴宏被她说得恼羞成怒:贱人!你找死! 他猛地抬手,想隔着铁栏掐死她。 你动手啊! 林芊芊仰起脖子,裴宏,我林芊芊是贱,是耍手段!可你比我更虚伪,更恶心! 我诅咒你!诅咒你众叛亲离,永失所爱,一辈子活在悔恨里,生不如死! 第9章 9 第9章 9 裴宏被林芊芊凄厉的喊声吓得踉跄着后退,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走后,我缓缓靠近监牢。 林芊芊已经不复刚刚的疯狂。 她蜷缩在角落,仰头看我:都听到了吧,别告诉我你还要和他好好过日子。 我摇摇头:我已经和离了。 林芊芊轻叹一声,像是解脱:那就好...... 她费力地吞咽了一下,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我林家商队被一伙蒙面匪徒杀得干干净净,只剩我一个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才等到裴宏救了我 我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只能想到去找他。 我没想害你,真的,我只是想寻一条活路 我以为,凭他的身份迟早会自己查到粮草是谁送的,我想的不过是早早与他有了情分,等到真相大白那天,他念着情分总不会对我赶尽杀绝,最多赶我走罢了。 可我没想到他竟根本没去查,我试着和他坦白,但他只信他想信的 我佩服你,有这等魄力,敢闹上金銮殿。 男人根本靠不住,这世道女人的活路太少了,我选错了路...... 她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静静地站在铁栏外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不只是恨意,我还觉得她可怜,可悲。 我没有再说话。 所有的指责、怜悯或宽恕,在这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女人面前,都显得苍白且多余。 她已经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又过了些时日,天气彻底放晴。 后院的药圃里,新栽的几株草药冒出了嫩绿的芽。 我正守着泥炉煨一罐药汤,苏芷蹲在旁边,托着腮看火,小脸被映得红扑扑的。 师妹,这药汤可真难伺候,师父说火候差半分都不行呢。她小声嘟囔。 是呀,一步错,步步错。 院门外,似乎有视线投过来。 我抬头,透过虚掩的院门缝隙,看到树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裴宏披着厚氅,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似乎更瘦削了些,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他曾经唾手可得,如今却紧追不上的人。 苏芷也察觉了,皱着鼻子哼了一声,正要起身去赶人。 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眼神示意她看炉火:师姐,火候快到了,别管无用之人。 苏芷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蹲了回去,只是不时用眼角余光警惕地瞟向院门。 裴宏站在那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 我只是专注地看着药罐。 汤色由深褐转向浓黑,浓郁的苦涩药香弥漫开来,余味带着回甘。 好了。 我用厚厚的布垫端起滚烫的药罐,将药汁缓缓倒入旁边洁净的白瓷碗中。 裴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师妹,好苦 苏芷凑过来,皱着小脸。 我看着碗中深不见底的墨色药汤,微微笑了笑:良药苦口,病去如抽丝。苦过了,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甜。 院中,药香袅袅,弥漫不散。 风雪已过,春天,终究会来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