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茧》 第1章 第1章 我们从上帝手中得福,同样也受到灾祸。 ——《圣经·旧约·约伯记》 周不涣第三次艰难的从被窝里伸出手,打算关掉作妖了十几分钟的闹钟。 一阵刺耳的手机彩铃似平地惊雷般响起,无情的打破了看似温馨宁和的早晨。 老子好不容易休个假,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和在犯罪现场逮捕嫌疑人的音乐一样,这长而尖锐的警笛铃声惊得周不涣浑身一颤。 他条件反射的从床上猛地坐起,睡意在顷刻间消失的干干净净,只留下满脸怨愤和一个横七竖八的鸡窝头。 用力的揉了把脸,周不涣用一种极不正常的冷静接听了这通电话。 老大,出事了!今早5:03分,城北新区派出所接到一个清洁工的报警电话,在卉安路的巷子口发现了一具女尸。 李局叫我通知你,马上暂停休假,赶紧去案发现场,小苏法医已经在路上了。 在一大串如连珠炮似的信息轰炸之后,电话那头的人才停顿片刻,稍作试探道: 老大,老大你在听吗,老大 我知道了,把地址给我,我现在就过去。 周不涣沉重的叹了口气,他认命的抓起一旁的黑色T恤,蒙头套好,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一个能出门见人的形象。 谁让天大地大,案子最大,人命关天啊。 当周不涣以雷厉风行之势出现在城北新区,杜杰正苦口婆心的同一大群吃瓜群众进行激烈的口水战。 此时看见周不涣,杜杰仿佛比看见自己亲娘还激动。 老大———快!这边,小苏法医已经进去了。 周不涣从大妈大叔们的人潮里穿过,弯腰进了警戒线,他皱着眉头道:什么情况,外边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天知道这卉安路是个菜市场,从街头到街尾一条龙服务,进进出出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小赵他们刚四五个人还差点拦不住呢! 杜杰擦了把头上的汗,一脸感慨道:现在这年头,谁还是大爷大妈的对手啊! 少贫嘴,把秩序维护好了。周不涣拍了拍杜杰的肩,道,让人把外面拍的照片都删干净点。 周队早上好啊。 周不涣转身向巷子口走去,人才刚到,就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苏许一蹲在地上脱掉沾满血迹的塑料手套,抬头向周不涣示意,一头利落的短发显得她十分干练。 看出什么了吗 周不涣朝着几步之外一大堆警察围着的地方望去,问道。 据我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天晚上23点到今天凌晨2点,身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致命伤在头部。 苏州一把手套整齐的放在路面上,开口道:看她身上的校服,应该是城南附中的学生。 一个女高中生,晚自习放学不回家,跨大半个市区从城南到城北,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没等周不涣搭上话,又一道激动的声音朝两人所在的方向传来。 周队,我们刚从死者的右手里发现了一枚男士耳钉! 城区辅警的报告立刻引起了周不涣与苏许一的注意,两人也不敢耽搁,一同去围观新鲜出炉的物证。 这确实是一枚男士耳钉,而且价值不菲,苏许一几乎一眼就能断定。 毕竟像她这样各大奢侈品店的VIP客户是不多见的存在,当然,这得益于她有个做房地产生意的父亲。 看样子是MYN上个月才出的新款,他们家贯有的设计风格。 如果这东西不是A货的话,市场价在五位数以上。苏许一看着放在塑料袋里的耳钉,开口道。 周不涣弯腰打量片刻后,吩咐道,小李,通知傅嫃把这份证物送去司法鉴定所,我要最快时间内看到报告! —————————————————————————————— 砰—— 一声巨响从二楼最右侧的办公室里传出,把门外偷听的实习生们吓得面如菜色,像是一窝瑟瑟发抖的鹌鹑崽子。 办公室内,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局捧着手里热气腾腾的茶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口气,心中不知念了多少遍阿弥陀佛。 老郑呐,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事情它现在已经发酵成这个样子了,我们最多只能封锁消息,不让外面那群记者逮到话头。 我们的警员会尽快抓到凶手,用最高的效率结束这个恶劣案件,给死者和她的家人,以及社会群众一个交代。 少给我来那一套!郑局没好气的摆摆手,气鼓鼓的说道: 老李,就凭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你就实话告诉我吧,结束这案子到底要多长时间 李局抿了口茶,继续道:老郑,你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啊。人家外国那个福尔摩斯不也得琢磨个几张纸才能破的了案嘛。 我就给你4时。 郑局的脸就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五颜六色的精彩极了:我告诉你啊李自鸿,省厅马上要派人到各个视察点做文明市区的最后打分。 这个分数是会关系到最后评比的,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市里面投了多少钱啊! 你看看今天都多少号了啊还有3天,好不容易万事俱备,结果闹出性质这么严重的案子,你们要是在4时之内破不了案,我们就都喝西北风去! 当李局的办公室里唇枪舌战时,对面拐角里的会议室里正热火朝天的开着案情分析会。 老大,这是卉安路附近所有能调到的监控录像。 杜杰的双手上下飞舞,把警局电脑的键盘敲的噼里啪啦响。 周不涣双手抱胸靠在会议桌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转瞬即逝的监控画面。 停一下! 监控画面被杜杰一寸寸放大,由于设备年份久远,周不涣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时间是昨天晚上23点57分,和苏许一判断的时间对上了。 杜杰,你去联系技术部门,最大程度复原这个画面。 周不涣用黑笔圈出人影,继续道,复原后拿给市局的画像师,让他进行人物画像。 是! 杜杰话音刚落,扎着丸子头的女警傅嫃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鉴定结果出来了,物证是MYN的新品,如假包换。 耳钉上发现了不属于死者的皮屑残留,我已经让人拿去化验,这是MYN这款耳钉的销售名单。 傅嫃将怀里的资料抽出一份,继续道:死者的个人信息全部都在这里,小李已经到了被害人的学校。 周不涣翻开资料,看见一张1寸大小的普通学生照。 蓝色背景前的女生好像有些拘谨,她僵硬的笑着,拍摄出的表情显得十分怪异。 李潇潇,女,17岁。 外来户口迁入,现就读于常南附中高二文科B班。 周不涣扫视着手中的资料,快速熟悉关于李潇潇的信息。 伴随着细碎的翻页声,李潇潇好像被逐渐蒙上了一层谁也看不透的面纱。 在校期间成绩良好,记者社团副社长,无任何不良嗜好,无记过处分纪录...... 周不涣的手机再次响起,又是一阵熟悉的刺耳警笛声。 周队,死者的母亲来了,现在正在招待室里。 ———————————————————————————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的潇潇啊! 傅嫃和杜杰刚进招待室,就见一个面容蜡黄的妇女瘫坐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叫着。 她的手紧紧攥着警员的衣角,因为太过用力颤抖不已。 一名实习警察看到两人的到来,明显松了口气,他颤巍巍的道: 杜哥,小傅姐,这、这人我劝不住啊,都在这哭了十多分钟了,咋安慰也听不进去啊! 小郑,你先去倒杯温水,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杜杰简单的吩咐着,拍了拍实习警察的肩,向那位悲痛欲绝的妇女走去。 您好,王素芳女士,对于您女儿李潇潇遇害的事情,警方深感抱歉,我们已经用最快速度立案调查了。 杜杰半蹲在王素芳的面前,递过一张面巾纸,道:您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还请节哀顺变。 王素芳失魂落魄的看着手里的照片,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不会的,不、不会的,我的潇潇那么乖,她怎么会死了呢...... 大滴泪珠顺着王素芳憔悴的面庞落下,砸的她心脏鲜血淋漓。 傅嫃偏过头,身为刑警的她虽然看见过不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多了点恻隐之心。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也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杜杰竭力安抚着王素芳的情绪,道:我相信您也一定希望凶手可以被绳之以法,对吗 凶手,对!凶手,我知道谁是凶手,我真的知道,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杀了我女儿! 不知为何,王素芳突然激动起来,情绪变化之大令在场所有人措不及防。 就像是...... 她亲眼目睹了李潇潇的死亡一样。 第2章 第2章 傅嫃紧紧按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王女士,请您冷静一点,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素芳一把抓住傅填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是在潇潇学校,老是欺负潇潇的那个女流氓! 潇潇当初跟我说过,那个女生在学校总是找她麻烦,甚至叫她去死! 妇女在招待室里声嘶力竭的喊道,嗓子都破了音。 您知道她的名字吗 杜杰接过小郑递来的水,小心的放在一旁,语气柔和却坚定道,也许这个信息可以帮助警方破案。 杜杰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准备着录音。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叫什么,我只是无意间在潇潇的日记里看到过,就、就… 王素芳突然将头抬起,有些神经质的叫喊道:我知道潇潇的日记在哪里,我可以把它给你们! 日记...... 傅嫃看向杜杰,后者却在盯着手机屏幕上传来的电子文件。 雪白的光打在他的眼里,许久,杜杰才面色古怪的开口道: 小郑,你和小李去一趟王女士的家,务必拿到李潇潇的日记本。 知道了,杜哥。 小郑迅速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扶起一旁的王素芳。 傅嫃顿时皱起了眉,她不解的看向杜杰,似乎不明白他怎么没问几句话,就轻飘飘的决定放了人。 你看了群里发的文件没有 杜杰看向傅嫃,意味不明的来了一句,小苏法医的尸检报告显示,李潇潇她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 ——————————————————————————————— 2020年9月7日,晴。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因为久违的阳光再次光临了人间,我真希望我也是阳光,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和妈妈在一起了。我不用再遭受魔鬼的侵扰,他没有来,我很开心。 2020年9月22日,雨。又下雨了,我讨厌下雨,冰凉的雨水会打湿我的衣服,让我一辈子束缚在枷锁里,我恨!我用双眼目睹着,他们同样丑陋的灵魂。 2020年10月3日,阴。放假的第三天,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在不安,难道,又要下雨了吗 2020年11月13日,暴雨。我想自杀,安眠药,割腕或者跳楼,都可以。可我舍不得妈妈,她大概会伤心的吧,我讨厌这个意外,他泥泞不堪的侵蚀着我的肌体,让我终日惶恐。 2020年10月26日,晴。意外之喜,她好像快要发现,我和他的秘密了,她要认清这个伪君子了吗,真期待她得知真相的表情啊! 2020年1月28日,多云转雨。我成为了局外人,母亲好像不爱我了。烦死了,这个恶心的东西。 2020年2月18日,雨。我听说,高晓惠在造我的黄谣,真搞笑啊,她除了擅长仗势欺人,还会干什么呢 2020年2月26日,晴。我找到给母亲买3.8妇女节礼物的方法了,我即将拥有一大笔钱,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2020年2月27日凌晨。 李潇潇在卉安路被杀身亡。 这、老大,日记我读完了。 傅嫃紧张的抿着唇,翻看李潇潇的整本日记,她只觉得一股诡异的荒谬感萦绕着全身。 冰凉的瘆意渗入傅嫃的骨髓,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嗯,什么感觉 周不涣靠在椅子上,挑了挑眉,鉴于你和死者同一性别,且都有写日记这种爱好,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李潇潇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啊,总感觉她的日记读起来瘆得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傅填把日记本放回桌上,一副难以理解周不涣脑回路的样子,要我说,苏法医才更适合和她共情吧,一个把研究尸体作为终生爱好的女人,正常人谁能get啊 少贫嘴,日记的前大半部分都被人撕掉了,据李潇潇母亲的描述,日记被撕的事情她并不知情。所以,我们无法判断撕掉这本日记的人,是不是李潇潇本人。 周不涣揉了揉眉心,道:而且,这本日记所记录的天气情况,与实际情况不相符。 假的! 傅嫃不可置信的重新拿起日记本,翻阅着先前读过的部分, 还真是不一样,2020年11月13日,暴雨。这不对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13号那天局里开了庆功会,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的,怎么会是暴雨呢 还有后面这几天,天气都不太对,哎老大,李潇潇这是在写日记吗,怎么感觉挺无厘头的,她不会是无聊打发时间瞎写的吧 她没有在瞎写,这篇日记会是一个关键的证物。 周不涣道:如果你仔细再看一遍,就会发现李潇潇不是在记录天气。她在用夸张的语言记录着心情和一些事情。 她的心情与日记里的天气息息相关,我想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应该和她本身的性格缺陷或是某些不美好的经历有关。 所以,老大你的意思是...... 傅嫃停顿片刻后,迟疑道:我们需要心理咨询方面的人才介入 这件事情我来处理。周不涣一口揽下这个任务,眉宇间皱成了川字纹路,你这边还有什么新消息吗 有的。 傅嫃赶忙应答道,老大,这里是杜杰和小李去李潇潇学校做的笔录,你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根据李潇潇的日记,我特意让杜杰关注了这个叫高晓惠的女孩。 傅嫃把笔录递给周不涣,开口道,但说实话,单从笔录而言,我觉得她不是凶手。 她就像是一个被无辜卷入是非的路人。 在校方特意清场的教师办公室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神态骄矜的少女翘着二郎腿。 少女满脸不耐的看着门外,她懒得搭理眼前喋喋不休的警察,更对自己为什么被叫来谈话的原因毫不在意。 高晓惠,鉴于你与被害人李潇潇发生过纠葛,现在请你依法认真接受警方例行询问。 第3章 第3章 杜杰表情严肃的问道,高同学,请问你和李潇潇同学熟悉吗 这位警官,你手里的资料清清楚楚,何必再问我一遍。 扫视着眼前两位素昧平生的警察,高晓惠表现的一点也不紧张,她不耐烦的撇撇嘴道, 如果你们就问我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还是别在这里耽误我了,一会儿我还有英语竞赛要参加呢,可没空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杜杰闻言放下笔录册,语气顿时冰冷起来,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那就老实跟我们说说你和李潇潇的事情。 为什么在李潇潇的日记里,会多次提到你造黄谣这件事 我造她黄谣 高晓惠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她笑得不可开交,连肩膀都笑得带起轻蔑的幅度。 拜托,到底有没有搞错啊! 李潇潇那个小婊子勾引我男朋友,我不过是实话实说,骂她几句作风不检点,怎么就成我造她黄谣了啊 虽然我男朋友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这种贱人要是不警告警告,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呢,以后毕了业,还不得危害社会。 现在是警方询问,请注意言辞。小李盯着高晓惠的眼睛,表情严肃道, 据调查所知,李潇潇在城南附中有被孤立的情况,这件事与你有关系吗 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孤立她警官,你是不是有点正义感过剩了啊高晓惠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不加掩饰的嘲讽道, 她李潇潇那样成绩一塌糊涂,家里又穷的要命的女生,哪来的脸让我为她浪费时间。和她扯上关系,真是自掉身价。 高晓惠不屑的偏过头,语气里满是明晃晃的恶意,李潇潇自己干的那点破事,城南附中人尽皆知,根本不需要我表态,她就会在学校里寸步难行。 毕竟,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自己人品有问题,还好意思写日记来阴阳我。 杜杰听完了高晓惠的陈述,继续道:照你的说法,李潇潇在城南附中被人孤立,完全是她咎由自取。既然如此,能麻烦你告诉我们你的男朋友,也就是被李潇潇勾引的那个男生是谁吗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杜杰和小李就做完了相关人员的笔录,只剩下了一个人——谢雯。 她是文科B班的班长,不少人口中与李潇潇走得很近的女生。 也是这次笔录重点关注的学生之一。 杜杰有些无奈的看着谢雯,这个从提问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一时间深感棘手。 毕竟要从一个问什么都不回答的人身上挖掘信息,这件事的难度系数确实很大,更何况,李潇潇的同学都是未成年人,警方必须要照顾他们的情绪。 谢雯同学,据文科B班的学生反映,李潇潇生前和你是很好的朋友关系,通俗来说就是闺蜜,请问这情况属实吗 谢雯的缄默让办公室显得异常安静,像是一潭死水,连风吹过空调扇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圆珠笔头敲击桌面的清脆声滴答作响,杜杰叹了口气,语气和缓道:谢雯同学,李潇潇作为你的闺蜜,不幸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我能理解你此刻沉痛的心情。 只是你不能一味的逃避现实,因为这对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的意义。 杜杰观察到谢雯的脸色明显白了几分,继续道:我相信,你是愿意为警方提供信息,告诉我们相关线索,和我们一起帮助李潇潇的,对吗 纤细的指尖被少女用力攥得毫无血色,骨节泛白,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很明显,杜杰的劝告还是对她起了作用。 说到底,谢雯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自以为心理防御固若金汤,没人能够窥见她内心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事实上,要是真碰到专门与嫌疑犯打交道的刑警,这么天真的招数注定会溃不成军。 谢雯抬起了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怨恨,终于开口道:我和她根本就不熟,也不了解她的情况,所以你们在调查的案件,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沉默了这么久,谢雯的突然回应让杜杰明显怔了一下。 出于职业警觉,杜杰抓住时机趁热打铁,迅速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那些同学都认为你和李潇潇是闺蜜吗而且通过笔录来看,这么认为的人不在少数。 杜杰的问题算得上是一针见血,只见谢雯的嘴唇嚅嗫了片刻,总算做出回答,我是文B班的班长,李潇潇平时挺不受同学待见的,虽然我也有听说关于她不好的一些传闻,但身为班干部,关爱同学是我本来就应有的责任,所以...... 时间回溯,透过窗外松柏树叶的稀疏光影,像是长弓利箭般踏破虚空,如海水涨潮淹没了谢雯的记忆,逐渐隐秘在那个树影婆娑的午后。 谢雯低着头,细密的阳光照射在她的侧脸,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染得皮肤温热,她正在做一份复杂的手工。 这堂是文A和文B的体育交流课,因为一周只有一节,今天温度又比较高,所以此时同学们都在操场旁的小树林里,惬意地聊天放松。 你、需要帮忙吗 谢雯有点惊讶的抬头,当她看见站在眼前的李潇潇时,不由得愣住了。 因为这个时间点大家都该去操场上自由活动了,怎么李潇潇还在这里...... 风吹乱了李潇潇耳边的长发,少女沐浴在阳光下,又像是踩着万丈光芒而来。 看着被谢雯叠的乱七八糟的手工,李潇潇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她用手指着一旁的彩纸,我很擅长折纸的,帮你叠个千纸鹤不成问题。 见谢雯没有回答,李潇潇有些尴尬的站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尽管她知道班上不少人都对自己抱有敌意,他们还会冷嘲热讽,故意在她背后使绊子,但谢雯作为班长,似乎从来没有参与到这类讨论和行动里去,以至于让李潇潇以为...... 尴尬的气氛弥漫在两人周围,李潇潇用力咬着唇,内心的酸涩叫她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像被人用一锅浓稠的白米粥糊在了脸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对不起啊,是我打扰你了。 李潇潇冲着谢雯勉强一笑,正当她打算离开时,一只手却意外地拉住了她白色校服的袖口,让她的脚步被迫停了下来。 好啊。 我实在是叠不明白千纸鹤,要不你来教教我吧咱们可以一起完成这份手工。 谢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将彩纸递给李潇潇,语气明朗道:还真得谢谢你啊,不然我可要浪费好长时间呢! 教室里的言笑晏晏,彩纸上的光斑色影,同画卷般在谢雯的脑海里模糊褪色,心脏上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都为某个含着血泪的秘密而颤栗着。 谢雯的气息顿时紊乱,却被手掌处指甲掐出的钻心疼痛强行镇压下来。 谢雯同学刚才我的话是有什么问题吗 一阵急切的呼唤声打断了谢雯对于往事的回忆,钟表的齿轮在眼前飞转,记忆像是破碎后布满了裂纹的镜子,徒留下满地星星点点的玻璃碎渣。 没有,刚才突然觉得不太舒服,现在没事了。 谢雯扯扯嘴角,竭力露出一抹正常的微笑,似乎是希望能打消警察对自己的犹疑,因为职务原因,我和李潇潇说过几句话,当时班上的同学都不喜欢她,我又是唯一一个主动和她交流的人。 我想,这可能让她产生了误会,以为我们两个是好朋友,于是李潇潇就到处宣扬她是我的闺蜜,搞的很多人都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谢雯语气艰涩道,虽然我和李潇潇的关系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但我还是不忍心驳回她的说辞。 毕竟,对于不受欢迎的人来说,别人对自己的关注和交流,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吧。 第4章 第4章 老大,意外收获! 杜杰一个呲溜滑进周不涣的办公室,他兴冲冲的攥着手里的宣传单,你猜我做笔录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谢雯说,李潇潇从几天前就有点魂不守舍,好像是从采访完优秀校友后开始的。 于是我就找到了这张讲座的宣传单,结果—— 杜杰啪的一声把宣传单拍在桌上,右手指着校友的脸道,老大你看,这哥们耳朵上带着的,是不是傅嫃鉴定的那个MYN的新品! 在浓墨重彩的彩印上,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微微侧头,他的胸口被印上几个大字,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欢迎城南附中优秀校友,美术大师孙巍重回母校! 孙巍...... 周不涣看着眼前熟悉的名字,突然回想到傅嫃整理出的购买记录,在密密麻麻几千号人里,似乎同样有这个名字。 现在给我去打电话,通知这个孙巍来一趟警察局! 周不换哗的拉开椅子,他目光如芒的看着图片上的耳钉,语气中是止不住的兴奋。 没想到这个案子,竟然这么快就有进展了! 这简直顺利的不可思议! 针落可闻的审讯室里,被擦的蹭亮的玻璃倒映出孙巍惴惴不安的表情。 孙先生,因为您涉嫌一起谋杀案,您目前作为犯罪嫌疑人,需要配合警方依法讯问! 周不涣打量着审讯室里长发及肩的孙巍,他举起李潇潇的照片,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谁啊 孙巍皱紧眉头,他挂耳挠腮的看了半天,才堪堪吐出一句话,我怎么感觉她有点眼熟啊 她叫李潇潇,三天前,你受邀参加城南附中的优秀毕业生讲座,就是她作为记者采访的你。 傅嫃紧紧盯着孙巍的眼睛,道:现在有印象了吗 闻言,孙巍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这个小姑娘。怎么了,她死了吗 她被人谋杀了。 孙先生,这是你的耳钉吗 周不涣从托盘里拿出耳钉,银白色的光泽在审讯室里森森发亮。 不,不是,我的耳钉还好好的放在家里呢。 孙巍毫不犹豫的否认,他满脸堆笑着回答,你们不信的话,我可以让助理回家取给你们看。各位警察,请问这个耳钉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周不换的眼神像是暗夜里的炬火,亮的让人不敢直视,他从桌肚里拿出一份新鲜出炉的鉴定报告,展示在孙巍眼前。 孙先生,那麻烦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在李潇潇的尸体上,发现有你本人皮屑残留的同款耳钉 这里是DNA的对比结果。 周不换翻开第一页,他静静的看着孙巍,这一面,是你昨天去MYN第二次购买耳钉的消费记录。 审讯室内,除了孙巍沉重的呼吸声,一切都静的可怕。 许久,或许是顶不住讯问的压力,孙巍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怒视着周不换,警官,请问这能证明什么呢 我跟那个女生没仇没怨,我是有病吗,我干嘛放弃大好前程去杀了她 孙巍喘着粗气道,我是丢了一个耳钉,但那又怎样,我喜欢这个设计我再买一对,难道这也算是犯法吗! 那为什么这枚耳钉会出现在李潇潇的手上 周不涣双手撑桌,厉声问道,李潇潇的出事地点距离你家只有几百米的路程,你难道要告诉我,这也是巧合吗! 技术人员恢复了李潇潇被砸碎的手机,通信记录显示,李潇潇捡到一个叫巍峨网友的耳钉,那位网友说自己不方便出门,特意把地点选在了卉安路前的小广场上。 傅嫃一字一顿道,根据技术部门对网友巍峨的ip地址锁定,溯源结果就是孙先生您的住所,请问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尸体手上的耳钉,只有几百米的直线距离,约定好的通讯证据,这一切的一切,都把这桩凶杀案的源头指向这位美术大师。 我...... 孙巍的脸终于一寸寸白了下去,他冒着冷汗看向警察,一拍桌子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成为犯罪嫌疑人! 孙巍咬牙道,我拒绝和你们谈话,我要见我的律师! 我有权与我的律师联系! 碰—— 突然,审讯室的门被人猛的打开,杜杰三步并两步走到周不涣身边,向他低声耳语几句。 老大,孙巍的律师来了,并提供了保释证明。 上面说,如果我们没有找到孙巍杀人的直接证据,以现在的情况,我们必须放人。 突兀的电话震动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明显,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让在场的三位警察俱是眼皮一跳。 傅嫃皱眉接起电话,片刻后,她才面色凝重的放下手机,对上周不涣看自己的目光。 老大,监控画像出结果了。 画像那边认为,唯一进出现场的人身高在172-176cm,体型偏瘦,痕检的脚印鉴定结果也差不多。 傅嫃调出手机传送来的文件,继续道,他们推测,嫌疑人身高为172-176cm,体重在125-135斤之间,走路外八,是一名20岁以上的青年男性,熟悉犯罪现场周边环境。 孙巍的净身高和体型,不符合这个条件。 周不涣冷冷看着靠在椅子上的孙巍,他一言不发,但凝滞的气氛显然暴露了他的心情。 孙巍不是进出过犯罪现场的那个人。 那么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嫌疑人的调查再一次陷入了僵局。明明警方得到了更多关于犯罪嫌疑人的有利信息,但周不涣的内心却隐隐有着不安。 就好像,案件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不动声色的诱导着警方,一步步走向被人事先预备好的真相。 ———————————————————————————— 小雯,快来吃饭啦。 谢母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子,朝着谢雯的书房喊道。 这孩子怎么从前几天开始就魂不守舍的,小雯,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快让我瞧瞧。 母亲温热的手背抚上额头,与冰凉的肌肤相贴,吓得谢雯打了个哆嗦,她立刻从心不在焉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第5章 第5章 对上母亲的担忧的眼神,谢雯没事人似的笑了笑,没生病,就是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大。 那就好,不过今天下晚自习的时候妈妈去接你,你同学那个新闻搞得人心惶惶的。 谢母说着打开一篇公众号,宋体四号的大字赤裸裸的刺进谢雯的双眼,让她双目一缩。 震惊!花季少女夜巷遇害,身怀孽胎真相为何 唉—— 雯雯,你平时可要好好学习啊,千万别学你那个同学,大晚上到处乱跑,一看就是个作风不正的样子! 谢母绍有介事的叮嘱着谢雯,她忙着刷公众号里的最新消息,一点没留意女儿此刻的异常表现。 不,不是这样的。 潇潇她......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哗——的一声放下筷子,王素芳神色慌张的看着傅嫃,她的眼神里满是躲闪的怯懦,颇有点自乱阵脚的味道。 傅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而破旧的出租屋里,王素芳一把抱起自己三岁大的儿子,杂乱的头发遮不住她哭红的双眼,连她的声音都带着声嘶力竭后的沙哑。 这一切,都证明她是个真心实意为女儿的死而难过的好母亲。 可事实......打了所有人的脸。 傅嫃一脸严肃的看着王素芳,出示完她的警官证后,她语气冰冷的问道: 王素芳女士,据我们的网警调查发现,近期有部分公众号发布了关于您女儿案件的煽动性言论,严重影响到我市的社会治安形象。 警方已经联系了该公众号的负责人,得到的反馈是——有一个自称死者母亲的王女士,将案件的具体信息卖给了他们。 傅嫃直视着瑟瑟发抖的母子二人,当她看到王素芳拒绝沟通的逃避态度,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明明在警察局撕心裂肺的哭成那样,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母亲,会转手将自己女儿的死讯卖给他人,用以牟利。 那些血淋淋的文章标题,活脱脱在吃李潇潇的人血馒头。 潇潇都已经死了,要是她知道自己能为这个家带来一点最后的价值,她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 王素芳怯生生的把儿子护在身后,她不敢直面对视警察,只能寄希望于浅薄的自我心理安慰。 尽管这听起来十分荒缪。 喂!你们这些片儿警在干什么呢! 遍布铁锈的屋门被人猛然推开,一个满脸油光的矮胖子揣着身子冲了进来。 欺负我们小老百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傅嫃被他撞了个踉跄,险些碰上身侧满满当当的鞋柜,多亏杜杰在一旁手疾眼快的拽了她一把。 冲进来的这个矮胖子,正是李潇潇的继父——赵有财。 有财,这两位警官是为了我们女儿的事情才来的,他们不是在欺负...... 啪—— 鲜红的巴掌印浮现在王素芳的脸上,黝黄的皮肤顿时红肿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赵有财二话没说,进来就打了王素芳一巴掌。 我呸!你个贱人! 赵有财劈头盖脸的对着王素芳骂道,你这缺心眼的死婆娘,那李潇潇不知道是打哪来的野种,也配算我的女儿! 让你卖点消息给我儿子挣点奶粉钱,你tm把警方给老子惹来了,真是个就会坏事的蠢货! 够了—— 杜杰实在听不下赵有财满嘴的污言秽语,他挡在王素芳面前,拦下了赵有财新一轮的拳脚进攻。 傅嫃听到这里,哪还能有不明白的。她先前做调查时就知道李潇潇的家庭背景很复杂,但令她没想到的是——竟然棘手成了这样。 这简直可以用稀巴烂来形容。 更别提......周队临行还特意叮嘱了她,要注意李潇潇的这个继父。 我们通过李潇潇的日记,对这个小姑娘做出了比较精准的心理画像分析。 分局的心理顾问扶了扶眼镜,他被周不涣紧急叫回来加班,刚下飞机,昼夜颠倒的作息就让他喜提一对熊猫大眼。 根据我们初步判断,李潇潇应该遭受过长期性骚扰或者猥亵。 而且不止一个人。 林顾问接二连三的打了好几个哈欠,这才继续道,她在日记里将母亲塑造成一个保护神的形象,我猜想,她的母亲可能在这方面保护过她。 周不涣听完了林顾问的推测,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他开口道: 所以说,我们要把侦查视线放到李潇潇周围的男性长辈身上,这样李潇潇肚子里的孩子,也许就有线索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新方向。 林顾问翻来覆去的看着日记,出于职业嗅觉,他总感觉这篇日记看起来有点假假的,像是浓妆艳抹的假面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李潇潇,情绪宣泄的有点矫揉造作了。 听杜杰说,她不是还和学校里一个男生闹绯闻吗 你们没仔细查查 周不涣沉沉地叹了口气,他将放在手边的询问记录递给林顾问,轻抬下巴道, 查过了,这是针对他的笔录。 你自己看看吧,那家伙学习成绩挺不错的,脑子转的可快了,一份笔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冯文涛身形笔挺的端坐在椅子上,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清俊白皙的面庞一看就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两位警官好,我是理科A班的冯文涛。 我猜,你们是为了李潇潇来找我的吧 杜杰记录的笔尖一顿,他眯着眼睛看向冯文涛,似笑非笑道,看来冯同学的消息很灵通啊! 面对杜杰的话,冯文涛却表现的不卑不亢,完美诠释了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道理。 确实有听说不少学生都被警察谈话了,我想,我应该也不例外。冯文涛突然停顿片刻道: 毕竟,前一段时间,学校里突然多了我和李潇潇同学的流言蜚语,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冯文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看着杜杰打量的目光,继续道,但那些传闻都是空穴来风,我与李潇潇其实一点也不熟,只是在一次社团团建里搭过几句话。 那些绯闻,完全就是彻彻底底的谣言。 更何况,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第6章 第6章 呦,鸡哥,这几天去哪快活了怎么都没见着你人。 卉安路右侧往前八百米,是一个巨大的节水广场,位于多条小路的交错点中心。 平日里,有不少热衷于锻炼的中老年人汇聚于此,来往的人流量加上附近有个大型菜市场,这给警方的人员排查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小路边的一家街头理发店,门口零零散散的坐着四五个青年混混。 鸡哥闻言吹了个口哨,他半边屁股耷拉在街边的共享单车上,笑骂道,给老子滚一边去,一天天的就想着裤裆里那点事! 这不是看嫂子长的漂亮嘛! 被骂的混混也没当回事,笑嘻嘻的开着黄色玩笑。他从发黄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很快用打火机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鸡哥,昨个你猜我看见了谁 心满意足的吐了口烟,混混摆出一副高深的样子,立刻勾起了鸡哥的兴趣。 谁啊 鸡哥没好气的一脚踹了上去,他抬手揉了把油光发亮的脸,嚷嚷道:有屁就放,哪个晓得你昨天撞啥鬼了。 混混手疾眼快的躲开这一脚,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讲了你又没耐心,我看见杨宝那小子了! 鸡哥,你是不知道啊。小混混夹着烟,朝着不远处的半空指点起来,那个杨宝,他染了好显眼的一头白毛呢! 鸡哥和另一个打扮土潮的混混一听这话,险些把自己笑岔了气,特别是鸡哥,差点从共享单车上摔了下来。 鸡哥乐不可支的耸动着肩膀,他用力的拍了拍小混混的后背,嗤笑道,你没看错吧那杨宝真染了一头白毛 那当然了!我看的清清楚楚! 小混混信誓旦旦的竖起手指,一副要发誓的样子,鸡哥,你说不会是你抢了杨宝的女朋友,杨宝一时想不开,打算换个形象和你竞争吧 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响起,混混们满是得意的埋汰起被戴绿帽子的杨宝,引得路人纷纷皱眉注目,不约而同的选择绕道离开。 只亮了一半霓虹彩灯的理发店照常营业着,风朔朔的吹过扒满烟油的玻璃门,五颜六色的广告纸上方,贴着一份警察局的悬赏启示。 白纸黑字,泾渭分明。 ——————————————————————————————— 老大!技侦那边有消息了! 傅嫃推开会议室的门,她拿着最新的案件报告,朝着周不涣汇报道。 会议室里,杜杰和小李警官正在一份份核对老百姓提供的举报消息。 自从警方针对卉安路附近进行人员调查后,他们每小时都能接到各种疑似发现犯罪嫌疑人的电话,当然,这里面没有一个提供了有用的线索。 说说看。 周不涣打开投影仪,他将傅嫃手里的资料投影在大屏上,抬颌示意手下讲解。 傅嫃点点头,她将资料正中的一份聊天截屏放大,开口道,这是被技术部门恢复的聊天记录,我们可以从李潇潇的手机得知,她深夜前往卉安路的重要原因,就是孙巍发出的这条信息。 2月26日下午四点,李潇潇向一名叫做巍峨的网友发出一张照片。 图片显示,是被发现于她掌心的那枚男士耳钉。 随后,网友巍峨迅速回复,两人约定好拾金不昧的高额奖励后,巍峨以出行不便为由,要求李潇潇自行前往城北。 在聊天记录里,两人共同约定好在傍晚6.30于节水广场见面。 周不涣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李潇潇的聊天记录,他皱了皱眉,询问道:既然他们约定的时间是6.30,那为什么李潇潇三更半夜还出现在城北新区 这就是整件事情最离谱的地方了。 傅嫃再次调出一张照片,她指着信息继续道,傍晚6点,孙巍突然给李潇潇发了一条信息,强行要求将交易时间改成晚上11点半。 李潇潇尝试沟通无果,为了得到高额奖金给母亲买礼物,她最终同意了孙巍的不合理要求。 傅嫃叹了口气,她目光与周不涣在半空中相撞,仅仅刹那,周不涣就理解了傅嫃话里的未尽之意。 不是李潇潇死心眼盯着奖金不放,而是她实在别无选择了。 母亲的视线开始转移到弟弟身上,继父像只贪婪的黄鼠狼一样垂涎自己,对她进行无休止的性骚扰。 原生家庭本就缺失的安全感,在这一刻恐慌如潮水般体现的淋漓尽致。 李潇潇实在太想挽回母亲对自己的爱了。 所以她想花大价钱买礼物吸引母亲的注意力,这是她能做到的,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了。 这个孙巍自诩为优秀校友,却强迫人家女孩子大半夜的出远门,还真是个徒有其表的伪君子。 杜杰听完顿时撇了撇嘴,他完全不能理解像孙巍这种人,怎么能在艺术圈里占据一席之地。 毕竟,一个品行端正的成年男子,是提不出这么离谱的要求的。 周不涣看着傅嫃,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听到这里,你们是不是也以为孙巍是想趁大半夜的对李潇潇实施不轨 傅嫃一拍桌子道,她指着屏幕上缓缓播放的监控录像,这是我们调取的孙巍家的监控录像,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2月26号到2月27号中午十二点前,孙巍根本就没从家里离开过,他压根就没有出门! 所以—— 屏幕上的文字隐隐烁烁的投影在傅嫃脸上,她语气温和,但眼睛里却藏不住那对真相斩钉截铁的光芒。 我们有理由怀疑,孙巍要么是帮凶负责吸引火力,在警方面前做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要么,李潇潇的死,就是凶手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 周不涣听完了傅嫃的判断,他沉吟片刻道,我个人偏向于你后面的推测。 为什么 傅嫃不解的看向老大,她一时没明白,周不涣为什么这么快就否定了第一种可能。 孙巍的私人律师保释了他,理由是一张由城南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做出的诊断证明。 周不涣的声音清楚可闻,他的话落在会议室每个人的耳朵里,字里行间带着莫名的信服力。 孙巍,患有人格分裂障碍综合征。 第7章 第7章 什么意思 傅嫃闻言,她看向靠在会议桌旁的周不涣,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浮上她的心头。 这也太荒缪了吧...... 杜杰合上电脑,由于他是第一个接待孙巍律师的人,所以对于那位私人律师给出的理由,他同样感到离谱。 但是没有人可以否认的是,生活的确会出现1%的巧合之事。 杜警官好,我是孙巍的私人律师。 西装革履的律师伸出右手,他礼貌的同杜杰打起了招呼。 你好。 杜杰回握对方,他垂眸看完精神科出具的证明,语气却毫不客气道, 这份证明确实能够保释孙先生,但是赵律师,这不是孙先生被排除嫌疑的理由。 那名律师再次笑了起来,作为城北新区赫赫有名的金牌律师,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当然,杜警官说的很有道理。 赵律师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新的诊断单,与精神证明相同的是,它们来自于同一个医院。 这是我的雇主孙先生最新的就诊记录。 看着杜杰接过单子,赵律师不紧不慢道,2月27日中午12点,我的雇主由于病发导致情绪不稳定,被生活助理送进了医院。 2月26日,孙先生由于遭到了艺术创作的瓶颈,精神压力过大,在下午时感到身体不适。 后来,他突如其然的失去了主人格的意识,而他失控的第二人格具有害怕人群与嘈杂声音的特点,所以—— 赵律师胜券在握的看着杜杰,他语气轻松,但话语里满是笃定。 所以孙先生的第二人格修改了与李潇潇约定好的时间,但不幸的是,在第二人格即将出门的时候,孙先生出现了晕厥现象。 这一晕,就晕到了中午12点,这个被生活助理发现他躺在画室里的时间。 杜杰放下诊断记录,听完赵律师对于孙巍异常举动的解释,他竟一时无言以对。 虽然离谱,但的确不是没有可能。 既然如此,赵律师,那为什么孙先生在审讯室里表现的这么激动,他明明可以自己和警方交流,说明这一情况。 这也是孙巍有重大嫌疑的另一个怀疑理由。 他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赵律师闻言哂笑,对于杜杰的提问,他表现的很是游刃有余,杜警官,这就是你们警方工作的失误了,我的雇主拒绝交流,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他刚刚经历了人格分裂综合征的复发,正处于情绪敏感的状态,出现失控不难预料。 赵律师停顿片刻,方才继续道,更何况,孙先生作为知名的艺术大师,如果他患有人格分裂综合征的事情被公之于众,这对于他的事业,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杜杰再次陷入了沉默,对于赵律师的这番说辞,他的确找不到其他可以反驳的点。 所以说,我们苦苦侦查的时间点,其实是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破案方向 小李警官听完杜杰的陈述,一时间,他感到有点儿泄气。 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条侦查方向是错的。傅嫃看出了小李情绪的低落,她立刻宽慰对方道。 周不涣点了点头,他的右手紧紧握在小李的肩膀上,开口道,孙巍在审讯室里说过这样一句话,无缘无故的,他确实没有理由自毁前程对李潇潇动手。 孙巍没有杀人动机。 拾金不昧的奖金是他自己提出来的,那就不为财,孙巍本人又是同性恋,对李潇潇不会有性兴趣,排除了见色起意的可能。 耳钉闪烁的微光在屏幕上熠熠生辉,与之相对的,是一旁角落里李潇潇的尸体照片。 拿起白板笔,周不涣将傅嫃提出的第二种猜想写在黑板上,并加重了力道。 赵律师的话大概没有问题。孙巍没有出过门的监控证据,在李潇潇手里没有被拿走的男士耳钉,这些事实都在告诉我们—— 周不涣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表情平静道,激情杀人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所以我们要把重点侦查方向放到卉安路附近的人员筛查上,这会是李潇潇案破局的关键点。 傅嫃何其聪明,她很快明白了周不涣的意思,接话道,那老大,与李潇潇肚子里的孩子有关系的人,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这个死在了母体里的胚胎,同样是他们侦查方向里的棘手山芋。 毕竟,只有一个月时间的胚胎根本没有成型,更别提,要在胚胎死亡之后提取DNA,进行与父体的比对。 简直想想就是天方夜谭。 当然得查。 周不涣沉吟片刻,方才吩咐道,不过重点方向还是得放在嫌疑人的画像上,DNA的比对不需要耗费太多警力,能快就快。 杜杰赞同的点点头,他立刻掏出手机道,我这就打电话,通知城南市物证鉴定实验室那边,让他们尽快处理李潇潇的生物样本。 —————————————————————————————— 班长,外面有人找你。 喧闹的下课时间,一个绑着马尾辫的女孩冲着谢雯喊道,她将头伸出窗外,好奇的看着站在门口的男生。 真奇怪,他怎么会来找谢雯啊。 难道说他们两个人认识 在白纸上沙沙作响的笔尖终于停下,谢雯烦躁的放下试卷,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朝着教室外走去。 一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没由来的,谢雯竟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别误会,她纯是被恶心的。 冯文涛同样等的有点不耐烦了,他好不容易看到谢雯从班级里出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了她的眼前。 谢雯!我有事要问你! 冯文涛一把拉住谢雯的袖子,力道之大让谢雯的脸都疼白了。 那个李潇潇,她有没有和你提过,她肚子里有个孩子的事 听到冯文涛不加掩饰的大嗓门,谢雯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她慌乱的看向四周来往的人群,一时间也顾不上手腕处传来的细密疼痛。 什么孩子你疯了吗! 第8章 第8章 谢雯怒火中烧的看着冯文涛,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的面目显得格外狰狞,不复往日的清俊。 我疯了!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冯文涛死死的盯着谢雯,他没时间理会四周投来的吃瓜目光,只想快点从谢雯口中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我可不相信,李潇潇从没告诉过你这件事! 阴霾霾的天空沉的像要下雨,乌云消无声息的弥漫着,气流凝滞,吞噬了午后的最后一抹阳光。 是该要下雨了。 谢雯的嘴角浮起冷笑,她看着冯文涛自乱阵脚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阵快意。 冯文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雯的话如同落下宣判锤的法条,哐当一声,击碎了冯文涛表面的平静。 有些时候亏心事做多了,是会遭报应的。谢雯看向冯文涛,无所畏惧的直视他近乎吃人的目光, 更何况...... 是你这种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呢。 冯文涛被谢雯呛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恐惧以不可控的蔓延之势席卷他的每一个神经元,直击大脑深处的肾上腺素。 她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谢雯与冯文涛的对峙吸引了许多人的留意,不少学生驻足于他们周围,窃窃私语起来。 谢雯几乎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在学校,冯文涛是有想掐死自己的冲动的。 毕竟—— 她是李潇潇死后,唯一知道那个秘密的人了。 谢雯不再理会冯文涛这样的跳梁小丑,她冷笑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白炽灯亮晃晃的打在课桌上,堆满了杂七杂八资料的桌面被挤的满满当当,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在课本与试卷形成三角形空间里,放着一只叠的漂漂亮亮的白色千纸鹤,它静静的停在那里,看起来很是乖巧。 可叠它的人,却已经躺在验尸台上了。 —————————————————————————— 潇潇,你......没事吧 谢雯担忧的看着蹲在洗手池旁的少女,耳边传来隐约抽泣声,让她急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潇潇将头埋在手臂间,柔顺的长发被她披散,叫人看不见她哭的红肿的双眼。 她看起来就不像没事的样子。 潇潇,是不是冯文涛那个神经病又来骚扰你了 谢雯耐心的拍着李潇潇的背,她温柔的语气让李潇潇愈发止不住崩溃的情绪。 李潇潇哭着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满脸的泪花尽显狼狈,阿雯,你快救救我吧,我要完蛋了啊啊啊! 我......我怀孕了。 怀的是冯文涛的孩子。 李潇潇的话像是一道平地惊雷,炸开了谢雯的内心,让她瞠目结舌的看着情绪崩溃的李潇潇。 李潇潇在说什么疯话! 谢雯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的呼吸不复先前平静,连说话都带了几分抖意,你真的确定了吗 有没有可能,是检测试剂出了问题...... 谢雯艰难的想着借口,她看着面露绝望的李潇潇,又止住了这不切实际的猜测。 刺骨的寒风吹进女洗手间,吹起了哗啦作响的帘子,帘子抬起又落下,遮掩不住的,是少女走投无路的哭泣声。 谢雯语气艰涩,她目光复杂的看着怀里的李潇潇,问道,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和冯文涛没有任何关系吗 我还帮你去和高晓惠解释,结果你现在,你现在...... 谢雯叹了口气,她强迫自己快点冷静下来,去想出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生关系的 你怀孕的这件事,冯文涛知不知道 听到谢雯一针见血的问题,李潇潇的脸色白了几分,她咬着嘴唇道,是上次学校举办的社团团建,我当时喝多了酒,整个人晕乎乎的,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就和冯文涛躺在一张床上。 但,但那真的就是一场意外啊! 我不知道怎么一次就那么巧,就......怀了孕,我没敢告诉冯文涛,他拍了我的裸照,还威胁我。 李潇潇仿佛察觉不到痛似的用力咬着唇,牙齿在唇瓣间摩挲的血色斑斑,可怜的叫人见了就心疼。 他说,如果我把和他上床的这件事说出去,他就把我的裸照放到网上去,让所有都看见。 我是个勾引别人男朋友的婊子...... 听完了李潇潇的解释,谢雯只觉得一股怒火蹭蹭蹭的往外冒,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控制不住骂人的冲动,只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李潇潇,又气又急道, 李潇潇你是不是蠢啊,被别人强奸了你还不吭声,也不知道做事后防护,你是生怕不被他们欺负是吧! 走!跟我走! 谢雯一把拽起李潇潇的手,她气冲冲的将怀里的纸巾丢了出去,开口道,你现在就去给你的家人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件事情。 先听听你家里人怎么说,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报警! 就算你和冯文涛的事不算他强奸,那他拍你裸照威胁你,我们也有理由让警察去抓他! 李潇潇的脸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她欲言又止的看着谢雯,指尖冒出了失温的冷汗。 没有用的...... 如果谢雯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家里人...... 李潇潇突然恐惧的喘不过气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简直不敢设想。 如果一直骚扰猥亵她的继父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变本加厉的伤害她。 而母亲呢,她会不会对自己失望,会不会嫌弃自己,然后选择放弃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弟弟身上。 不可以的,这样绝对不可以。 李潇潇呼吸急促,她一把甩开谢雯的手,只听见砰——的一声,谢雯的手背被狠狠砸在洗手台的棱角处。 剧烈的疼痛让谢雯脸色一变,鲜血顺着擦破的皮肤缓缓流出,染红了洁白的陶瓷洗手台。 嘀嗒—— 李潇潇被吓得后退一步,她害怕的盯着谢雯手上的伤口,刺目的殷红让她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在谢雯惊恐的目光中, 李潇潇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平衡。 她晕倒了。 第9章 第9章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密不透风的阴云,在丁达尔效应下普照大地时,城北分局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尽管今天是周末。 吱—— 警察局的门被一点点推开,坐在前台的接待员闻声抬头,叫住了东张西望的少女。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你找谁 谢雯硬生生顿住脚步,她朝着接待员露出抱歉的微笑,开口道,是的,我是谢雯,我想找一下城北分局的周不涣周警官。 我有李潇潇案的重要线索。 谢雯镇定自若的看着接待员,无人知晓,她的手心里是渗出的冷汗。 沉闷的空气开始流淌,微风穿过大地席卷起落叶,纷纷扬扬的被抛上天空。 部分气流钻进警察局的门缝,它们漫无目的满头乱撞,吹动着少女的裙角。 你好,谢雯同学。 周不涣迈着大步匆匆赶来,他一眼就看见站在一旁的谢雯,点头打招呼道。 是你说,有李潇潇案的重要线索的,对吗 周不涣抬手指了指右侧的接待室,询问道,谢雯同学,请问你方便去接待室接受笔录吗 方便。 静静的坐在接待室的木椅上,谢雯看着对面坐着的周不涣和傅嫃,紧张的心情呈指数增加。 傅嫃温柔的拍了拍谢雯的肩,她看出了女孩忐忑的情绪,安抚道,没事的,只要情况属实,你放心说就好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警方解决。 好。谢雯回答道,她像是鼓起勇气般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我要举报,城南附中理科A班的冯文涛同学,在一个月前的社团团建中,强奸了酒后意识不清醒的李潇潇。 李潇潇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 傅嫃敲打键盘的手停了下来,听完谢雯石破天惊的一席话,她扭头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周不涣。 周不涣沉默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被谢雯紧握在手心的录音笔,开口问道,那你拿着的这个东西,又是什么呢 是证据! 谢雯情绪微微激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音笔的笔帽。 这里面录的,是李潇潇找冯文涛对峙时,她留下的证据。 网购的录音笔质量一般,伴随着几句沙沙的杂音后,终于,出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冯文涛,你必须要对我负责!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就不会怀孕,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伴随着女孩啜泣的哭腔,另一个懒洋洋的男声突然出现道,都是因为我哈,李潇潇,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啊! 周不涣静静的听着,冯文涛的笔录是他亲手做的,就凭这一句,他就听出了男声确是冯文涛本人。 录音仍在继续。 我都说了,是你喝醉酒自个往我身上撞,我当时也喝了酒,谁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呢。 男生嗤笑道,他压根没把女孩的崩溃当回事,颇有点不屑的意味。 更何况,怀了不就怀了呗,去医院打掉不就行了,你在大惊小怪些什么 女孩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在沙沙作响的录音笔里,只剩下男生的声音。 你死皮赖脸的缠着我不放,总不能是连打胎钱都出不起了吧 李潇潇,你可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里,要是这件事让高晓惠知道了,你看我怎么搞死你! 又是一阵令人害怕的死寂。 当周不涣以为两人谈话已经结束,傅嫃正欲开口询问时,突然,录音笔里传来更加嘈乱的杂音。 像是发生了争执,动起手了。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背景音里脱颖而出,只听见男生堪堪骂了一句娘,李潇潇那刺耳锐利的嗓音就覆盖了一切。 像是天鹅陷入泥泞深渊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冯文涛!你这个人渣,你不得好死! 女孩气喘吁吁的厉声斥道,她像是被人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只留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 你给我等着! 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 谢雯接过傅嫃递来的笔录,她看着白纸上流利的签名,一时鼻尖有着发酸。 她回想起周不涣在接待室对她的提问。 谢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在上一份笔录中,明确表示过你与李潇潇不熟。 既然如此,这份录音你是怎么得到的 谢雯的目光与周不涣相撞,在明亮的空间里,黑暗在少女的瞳孔如烟雾般一寸寸散去。 是李潇潇给我的。 谢雯突然笑了,她将这份支录音笔放到桌上,语气里满是遗憾道,她当时把这支录音笔给我保存的时候,样子神神秘秘的,我并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直到昨天收拾书桌,这支笔掉了出来,我打开去听,才知道了这个秘密。 很抱歉,两位警官。 轻如蝶翼的睫毛闪烁着,满是星星点点的泪光,谢雯出声道,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支笔如此重要。 没关系,现在告诉我们也不晚。 傅嫃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她笑着拍了拍谢雯的肩,将糖放在了少女的手心。 我想,如果李潇潇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会感谢你的勇敢。 是吗...... 谢雯听完认真的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光,她手里握紧着糖,转身朝门外走去。 阳光洒金,一大片碎落在警局的台阶上。无人注意,阶角处米粒大小的青苔,也无人看见,谢雯嘴角勾起的那抹微笑。 少女的身后,是周不涣与傅嫃的视线目送。 潇潇。 要是你真的这么想就好了。 谢雯抬头直视天空上的太阳,阳光刺的她睁不开眼。 事已至此,谢雯心想,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都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 因为她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刺目的白光光晕中,谢雯仿佛再次看见了长发披肩的李潇潇,她静静的站在那里,时间流逝中,她似乎在说些什么。 可谢雯终究是听见了,李潇潇说, 我们都是该下地狱的人啊...... 第10章 第10章 杨宝! 你这鳖孙,你看见鸡哥往哪跑呢! 伴随着一口唾沫的四射,黄毛跳下摩托车,朝着卉安路巷口骂道。 大白天的往卉安路跑什么,不晓得那里才死过人呐! 杨宝扭头就走,他压根没搭理背后混混的骂骂咧咧,看起来步履匆匆的样子。 一天天躲着人,忙什么呢 黄毛混混叼着烟,他满脸狐疑的打量着杨宝的背影,嘀咕道,这小子该不会是犯了事,得罪什么人了吧 听见这话,蹲在街头的鸡哥眯了眯眼睛,他回头扫了一眼卉安路,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难不成...... 杨宝这小子,还真是—— 唉,鸡哥,您干嘛去呢! 在黄毛混混不解的目光里,鸡哥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一句话没说,大步迈向不远处的电线杆。 年代久远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五颜六色的让人眼花缭乱,抓不住重点。 一张崭新的寻人启示油墨清晰,它被张贴在电线杆的正中央,由城北分局发布。 启示上,是关于李潇潇案嫌疑人的线索。 嘶—— 这条件,除了黑脑壳以外,杨宝那小子完全符合啊! 而且最近这几天,杨宝天天躲着不敢见人,又突然染了毛,一看就是干了亏心事的样子! 见黄毛一脸茫然的走到自己身后,鸡哥啪的一巴掌拍了上去,力道之大,痛的黄毛面目扭曲。 啊呦,鸡哥你下手好狠呦! 黄毛捂着脑袋,他愁眉苦脸的抬头看着鸡哥,委屈道。 傻蛋,咱们要发一笔公家财了! 鸡哥乐不可支的笑出了声,他扭头看向几百米开外的卉安路,眼珠里是滴溜溜的精明算计。 杨宝那小子,摊上大事情喽! ———————————————————————— 啪—— 伴随着火辣辣的一个耳光,冯文涛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都嗡嗡作响。 口腔由于巨大的作用力泛起一股腥味,黏膜在摩擦间破损,涌起血沫。 他被人毫不留情的扇了一巴掌。 高晓惠居高临下的站在台阶上,她脸色阴沉,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冯文涛,你可真是好本事啊! 冯文涛艰难弯腰,他默不作声的捡起掉落在地的眼镜,逆来顺受的这番举动,看起来十分卑微。 要知道,以他那平庸至极的成绩,能进城南附中A班,全靠他女朋友高晓惠砸钱。 他压根不敢得罪她。 高晓惠的父亲,是市里赫赫有名的企业家,也不知道往各个学校里投资了多少钱,才把高晓惠培养成说一不二的校霸。 李潇潇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孩子 高晓惠的声音冷的像是冰碴子,看着冯文涛一脸怯懦,她勾唇嗤笑道,是你的吧 冯文涛的头低了更低,他哪里有胆子直面女朋友的怒火,一是心虚,二是怕自己会火上浇油。 更何况,高晓惠很喜欢带着答案问问题。 灰白色的水泥阶上,高晓惠的指尖漫不经心的点着扶手,四周空无一人,只回荡着有秩的敲击声。 哒—— 哒哒—— 高晓惠冷冷垂眸,她不带一点感情的扫视着冯文涛,似乎在审判他的剩余价值。 气氛在两人的静默里一点点结成寸冰,压抑的叫人喘不过气。 哒—— 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审判完毕,高晓惠淡淡的丢下一句话,她看到冯文涛的脸在一瞬间变的灰白,像是被人判决了死刑。 其实也差不太多了。 自上高中以来,冯文涛仗着自己女朋友是高晓惠,惹不起的有钱有势,可是大摇大摆的得罪了不少人。 要是他和高晓惠分手的事情传出去,那些被他仗势欺负过的人,不用想,个个都能出来活撕了他。 不...... 冯文涛的嘴唇颤抖着,他血色尽失的抬起脸,似乎想借此博得高晓惠的一丝心软。 哪怕一点点也行。 晓惠,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明明我以前和别的女生暧昧时,你都没有在意过啊,你知道的,我只是心血来潮的玩玩而已! 看着高晓惠眼底的戏谑之色,冯文涛终于慌乱起来,他脚步踉跄着去拽高晓惠的衣角,却只抓到了空气。 有权有势,便仗势欺人。 所有的镜花水月,不属于他的,终究会是一场空。 冯文涛,你真把我当傻子吗 高晓惠轻飘飘的开口说道,仅仅是一句话,就让冯文涛僵在了原地。 那些上赶着的婊子我懒得追究,那李潇潇呢 她究竟是自愿的,还是被你迷奸的呢 冯文涛只觉得自己的牙齿开始打颤,他的嘴唇嗫嚅片刻,硬是没憋出一句话。 真可笑啊! 高晓惠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不想再看冯文涛那假惺惺的嘴脸,出言讥讽道,不过是只野鸡装成了凤凰,也想道貌岸然的坐上高堂。 真是不自量力。 高晓惠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激起一片水花时,炸的冯文涛头晕眼花。 冯文涛,自己手脚不干净就别想蹭我一身脏水。 李潇潇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 深夜,繁星如点。 高晓惠穿着丝质睡衣,她悠闲的躺在阳台吊椅上,接通了手里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出一道怪异的AI合成音。 你好,又见面了。 气流的吞吐在机械音里显得死板生硬,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两人的交流。 我都按你说的做了,公平交易,你该把视频删了吧 高晓惠嘴角勾起,她点下手机里音频共传的选项,毫无保留的将通话内容远程发送给了父亲公司里的黑客。 太天真了。 只会使这点小手段,也敢来威胁她 查一下威胁者ip,恢复一下机械原声,这对高晓惠而言算不上多难的事情。 机械音持续不断,它清晰但死板的传输着对面陌生人的意思。 我会遵守诺言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但前提是,你不能替冯文涛那个人渣兜底。 我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11章 第11章 夜风徐徐,吹乱了高晓惠垂在胸前的长发。 真有意思啊。 高晓惠颇有兴趣的打了个哈欠,她随手将电话放在一边,开口道, 你既然敢不怕死的威胁到我的头上,我是真的很好奇,冯文涛怎么得罪你了 还是说......你是为李潇潇来的 电话那头的机械音突然停顿了,在一片气氛诡异的安静中,只有变声器在沙沙作响。 长达十秒的沉默。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需要冯文涛的手机。 神秘人缓缓说道。 听完这句话,高晓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觉对面那个神秘人脑子像是缺了根弦。 你有病吧 高晓惠毫不客气的怼了上去,她一点不在乎神秘人手里的视频,是你让我和冯文涛分手的,我已经照做了。现在你又跟我说,你需要冯文涛的手机 我上哪给你弄手机去 说完,高晓惠往嘴里送了一块切好的西瓜,重重的回靠在吊椅上。 就这点脑子。 自己还真把这故弄玄虚的家伙当回事了。 电话那头的神秘人也笑了起来,他似乎料到高晓惠拒不配合的态度,只是轻飘飘道,既然如此,那高小姐又何必找人查我呢 贵公司的技术人员固然优秀,就是不知道,如果我将这份视频上传到社交平台,究竟是资本的运作厉害,还是网络的舆论更厉害。 高小姐,不会想试试吧 此话一出,高晓惠终于放下了水果叉,她双眼微眯,似乎在从对面语气里掂量着几斤几两。 又是什么视频 高晓惠冷冷开口,她的态度突然警惕起来,不禁让电话那头的神秘人感到得意道,那当然是让高小姐身败名裂的证据了。 叮咚—— 一条彩信出现在高晓惠的手机通知栏上。 高晓惠皱眉,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她抬手点开了视频。 手机黑屏片刻后,突然,两具白花花的肉体闯入眼帘,正在做着激烈运动。 这怎么可能! 高晓惠的脸色一时间难看的不像话,如同乌云般黑的吓人,不用多说,她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你可真是好样的啊! 装满水果的瓷盘被人狠狠的砸在地上,砰——的巨响,碎裂的瓷片飞散四溅,差点擦过高晓惠的眼角。 高晓惠咬牙切齿的挤出这句话,极速上升的肾上腺素让她大脑嗡鸣,几乎丧失了理智。 你到底是谁!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偷拍这种视频! 没错,这份不堪入目的视频男女主角,正是高晓惠和冯文涛。 意外吗,高大小姐 神秘人在此刻显得格外悠闲,他不紧不慢的继续道,你不是自诩为聪明人吗,像我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怎么可能拍的到这种视频呢 所以...... 高晓惠气不可竭的从吊椅上站了起来,她紧握电话的右手失血泛白,在电光石火间,她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是冯文涛拍的,对不对! 他这个该死的贱人! 高晓惠烦躁的撩起头发,她的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着,那张不可一世的大小姐面具正在一寸寸破裂。 这不是很聪明嘛。 神秘人语气轻快地认可了高晓惠的猜测,他带着火上浇油的目的开口道,高大小姐,没想到一个只会狐假虎威的凤凰男,也敢对你做出这种事情啊! 你猜,冯文涛拍下这些视频,他会不会上传到某些见不得人的网站,给自己挣一点额外的零花钱呢 要是有一天被认识高小姐的人刷到...... 闭嘴! 高晓惠气急败坏的朝着电话那头怒吼道,现在的她完全没有办法保持理智,要不是与神秘人的交易还没有达成,她都想把手机给砸碎成粉末。 除了冯文涛的手机,你还想要什么 高晓惠气喘吁吁的问道。 神秘人一点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在高晓惠面前,非的被她弄死不可。 冯文涛之前玩的那么花,你替他解决了不少烂摊子吧我要那些被侵犯的女生家属名单。 只要冯文涛的手机和名单到手,高小姐,你这些校园霸凌和做爱的视频,我保证会删除的干干净净。 绝对不会有更多的人看到。 —————————————————————————————— 啊啊啊啊—— 好疼......别打了,别,好痛啊啊啊! 巷子尽头,长满青苔的角落里,狼狈的趴着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男高中生。 他的眼镜被人踩在脚下,断成了无法修复的两节。 被打的人,正是冯文涛。 呦,这不是我们的冯大帅哥嘛 冯文涛疼的几乎说不出话,他艰难的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停在鼻尖的一双黑色运动鞋。 啊!疼......对不起,我错了啊啊啊—— 来人不语,只是恶狠狠的用鞋碾过冯文涛的手指,听着他撕心裂肺的惨叫。 冯文涛,你也能有今天啊 当初你仗势欺人,像只苍蝇一样性骚扰我妹妹的时候,可没见你冯文涛这么怂啊! 你现在怎么不硬气给我看看呢! 领头的男生蹲下,他一把抓住冯文涛的头发,打量着冯文涛涕泪横流的样子。 张哥,打的好! 一旁抽着烟的男生拍手称快,他冷笑着从冯文涛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揣进了自己怀里。 这小子当时欺负我女朋友,态度可别提多嚣张了! 现在没势了,可有他好受的! 冯文涛被打的根本不敢抬头,他只是无助的捂着脑袋,生怕被眼前这群人给活活打死。 毕竟,他已经失去高晓惠的庇护了。 冯文涛吞咽下嘴里的血沫,被打的松动的牙齿疼的让人发疯,他神志不清的在心里诅咒着, 高晓惠那个给脸不要脸的婊子,她怎么敢的啊,她怎么敢甩了自己啊...... 她也不怕—— 不怕自己鱼死网破的吗! 第12章 第12章 你好,这里是城北分局,我是刑侦支队长周不涣。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在经过信息核查后,你被列为某刑事案件的嫌疑人,请你依法接受警方讯问。 偌大的审讯室,周不涣掷地有声的开口道,他直视着坐立不安的青年,神情异常严肃。 傅嫃闻言打开一旁的电脑,开始进行笔录。 你的姓名和年龄 杨宝,今年23岁了。 你现在的居住在哪里 节水广场边上的出租楼,一楼拐角。 傅嫃敲打键盘的手指不停,周不涣的提问也仍在继续。 在进行几个简单的提问后,周不涣终于切入了重要话题,他抬眼看向杨宝问道, 杨宝,2020年2月26日晚上十一点后,你人在哪里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心虚的抿了抿唇,他的目光涣散,手指都快扭成了麻花。 我不记得了。 再说......谁没事记自己在干什么。 杨宝嘟嘟囔囔的回答道,他的嗓音不大,一点也没有在街头当混混的气魄。 周不涣挑了挑眉,他接过傅嫃递来的监控截屏打印图,直白的展示在杨宝眼前。 那图片上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这是一张糊的看不清人脸的照片,勉强截出来的这一张,也只能大概看出人的轮廓。 更别提认出这是谁了。 当然,周不涣在揣着问题问答案。 看到这张照片,杨宝显得更加慌乱了,他咽着口水辩解道,糊成这个鬼样子,谁看的出来啊! 而且,这图片上的人一看就是黑头发,我的头发颜色就不一样啊!你们警察,就是在血口喷人,污蔑好人! 听着杨宝前言不搭后语的狡辩,没等周不涣回应,正在记录的傅嫃都忍不住无语起来。 这年头,街头混混的智商都这么堪忧了吗,真以为自己染个头发,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了 他把警察当傻子呢! 周不涣点点头,他不着急打断杨宝的长篇大论,只是从电脑里调出密密麻麻的笔录,对着屏幕念道。 这是节水广场出租楼房主,李报国先生的证词。‘警察同志,杨宝他2月26号晚上十一点半根本就不在家,那天我找他去要欠了两个月的房租,没等到人,我可是凌晨一点多才回去呢!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为了不交钱才特意躲着我!’杨宝,针对李先生的话,你有什么想解释的 周不涣点击鼠标,很快眼前出现了一份新的笔录。 这是街头理发店,理发师小王的证词。 杨宝我记得他,我上次见他是在27号,那天天都没亮,他就在那哐哐哐的敲我的店门,我都被他唬了一跳。 他那时候慌急慌忙的,我也不知道他在慌个啥,一进来就说要染头发,只要和黑色不一样的就行,我就给他染了个白色。 周不涣越念越慢,他的语气伴随着笔录人员的更改变化着,一点点击破杨宝摇摇欲坠的心里防线。 别说了! 杨宝的情绪突然失控起来,他双手握拳哐当的砸了一声桌板,顿时让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我是在26号晚上出了门,那又怎样 我就是为了躲李报国那个鳖孙的房租,没回去!至于说老子染头发,老子心血来潮,染个头发都不行了吗! 怎么,光天化日的,警察同志说我染头发犯法啊! 杨宝不服气的叫嚣着,上头的情绪在他麻麻赖赖的脸上通红一片,像是一言不合,就要用拳头打服别人。 你们就是在冤枉好人,你们没有证据说我杀了人! 杨宝气喘吁吁的跌坐回椅子,他怒瞪着专心笔录的傅嫃,神色吓人。 没有证据说你杀了人 周不涣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他淡淡开口,吸引了杨宝的注意力。 你怎么知道,你是因为杀了人坐到这里的 从头到尾,我从来没说过,你是因为什么被审讯的吧至始至终警方都是在问你,你26号晚上在干什么。 杨宝,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周不涣锐利的目光像是悬挂在杨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杨宝恐慌的内心活动一览无余。 还是说,你没法回答 我能回答! 杨宝仍是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在他看来,只要警察一日拿不出他杀人的证据,就一日不能抓他。 我那天晚上十点去了一趟鸡哥的饭局,是为了躲李报国的催租。我被那群孙子灌了不少酒,然后就喝断片了,忘了我后面干啥了。 我第二天大概......大概四点多钟醒了吧,当时我躺在侧街巷子里,然后就一时兴起,去王姐那染头发了! 要知道,侧街巷子里的监控八百年前就报废了,破的不成样子。 根本没法证明杨宝的话。 还挺会玩弄小聪明的...... 周不涣被杨宝的话气笑了,他合上电脑,看着杨宝一脸耍无赖的滚蛋样。 是吗 那请问为什么,我们从死者李潇潇的指甲里,提取到了你的DNA呢 杨宝,这总不能是个意外了吧 —————————————————————————————— 您好,这里是城北分局110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到您的吗 有,我要举报。 声音柔和的接线员很快反应过来,她立刻示意一旁的同事,继续问道,好的,请问您要举报什么呢 我要举报,现任高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高晓惠,在城南附中带头进行校园霸凌。 有一个叫程美的女生,被她活活的打死了。 电话那头,冯文涛龇牙咧嘴的给自己涂药,他死死抓着手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他被以前嚣张时得罪过的人狠狠打了一顿,差点被打的回不了家。 要不是有个路过的好心人看不下去了,冯文涛毫不怀疑,自己有被打残的可能。 这一身的伤,让冯文涛彻底恨上了高晓惠。 第13章 第13章 谢雯! 堆满了商贩的水泥道上,横七竖八的停放着好几辆共享单车。谢雯背上书包,突然听见后方传来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谢雯应声回头,她的视线环顾四周,最终落在一个留着厚重刘海的女孩身上。 是她...... 和自己一个班的女生,叫张安。 平时班级里不怎么显眼的存在。 你看到今天早上的校园墙上的消息了没张安看起来似乎很兴奋,她一把抓住谢雯的袖子,神秘兮兮道。 高晓惠和冯文涛撕破脸了!!! 谢雯被张安拽的差点走不了路,她闻言皱了皱眉,掏出手机道,什么消息 翻过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留言评论,谢雯终于看到了张安口中消息的正文,特意用醒目的红色大字加大加粗。 我嘞个豆!吃到了某大小姐与跟班的瓜!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我周三那天晚上值日,很晚才离开学校。结果!!!你们猜我在学校旁边的那个巷子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某跟班被他之前挑衅过的人群殴,被打的那叫一个惨烈,根本不敢还手的。我当时怕出事(主要是太想吃瓜),就叫了几个朋友过去,把某跟班给救了下来。] [结果,你们猜这么着当时某跟班的手机被那群人抢走了,他就借用了我的,第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城北分局的110专线!] 发帖的楼主显然很会吊人胃口,仅是寥寥几句,就引得不少学生在下方留言。 全是嗷嗷待哺,想知道事情发展后续的。 [我去!这么刺激的吗] [昔日狼狈为奸,今朝刀剑相向,不愧是大小姐和她的跟班啊!] [期待后续,楼主别走哇。] 谢雯的眉头越皱越深,她的心里涌起些不祥的预感,拿着手机的腕骨也在微微颤抖。 越往下翻,学生们八卦的言论就越不加掩饰。 [楼主我回来啦!后续就是,那跟班打电话给警察,举报大小姐带头校园霸凌,据说,还打死了一个人呢!] 轰—— 谢雯只觉得自己脑子一阵发懵,要不是张安手疾眼快拉了她一把,她差点就摔进了沟里。 张安莫名其妙的看着谢雯,谢雯的反应明显不对劲,但碍于面子,张安只敢默默在心里嘀咕。 班长,你没事吧 张安再次拽了拽谢雯的衣角,她当然知道前几天冯文涛把谢雯叫出去的事,不由得开始天马行空的猜测着。 哦,没事。 谢雯终于回过神,她勉强地朝张安笑了笑,故作轻松的掩饰道,就是被这消息吓了一跳。 真没想到,我们学校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啊! 张安收回自己内心的小九九,假装什么也没发现的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当时刷到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呢! 明媚的阳光照得春色灿烂,长空风起云涌,卷起了一阵阵灰尘。 谢雯的心被冷风吹得发慌,心里不详的预感愈来愈浓,她的手心渗出粘腻的冷汗。 叮铃铃—— 就在即将跨入校门的前一刻,谢雯的手机铃声平地惊雷般响起,让她不详预感彻底沦为现实。 给谢雯打电话的人,正是高晓惠。 张安的眼睛像是安了雷达,精准定位到谢雯微微抬起的手机屏幕,她只瞥了一眼,就连忙开口道,呃,那个班长,我还有事,我就先进去了哈! 说完,张安就慌急慌忙的朝学校里走,生怕下一秒谢雯就跟了上来。 毕竟,在这个节骨眼,谁也不想和高晓惠那群人扯上关系。 谢雯的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她握着手机走进一旁的遮阳伞下,接通了这则电话。 喂 高晓惠独有的懒洋洋的音调传了出来,她的声音平静,听起来不像是受到了校园墙消息的影响。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谢雯深深呼气,她镇定的问道,不想在与高晓惠的对话里落了下风。 没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 高晓惠语调不变,说话的速度却是微微加快,带着点戏谑的意味,毕竟,你可是有胆子威胁我的人啊! 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打错电话了吧 谢雯面色不变,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她此时内心的忐忑不安。 三十六计,装傻为上。 冯文涛那个傻逼,不过是被人打了一顿,他就狗急乱咬人,莫名其妙的去警察局里举报我,说我害死了人。 高晓惠的嗓音被刻意压低,像极了故事里置身事外的旁白,又带着点阴森森的味道。 他胡乱攀咬,不过是口说无凭。 那你呢,谢雯 高晓惠发出微不可察的笑声,似乎一切东西对她而言,都是势在必得,不足为据。 你手机相册里加密过的东西,也是想成为他的凭据吗 她果然知道了...... 事已至此,谢雯也懒得藏着掖着,虽然她的内心早就有所准备,但这么快的被发现,谢雯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你知道了 谢雯试探着开口,像是棋局里步步惊心的棋手,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知道什么,你就是带变声器威胁我的那个人 还是说,你为了帮李潇潇报仇,和冯文涛联手设计我 高晓惠静静的坐在书房里,她看着手机那头父亲不断发来的责骂,关于她这次闯的祸,关于网上声浪愈大的讨论。 真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网络蛀虫! 压抑住眼底的癫狂,高晓惠听到电话那头谢雯开始加重变乱的呼吸声,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怎么,你真当高家大小姐是你想威胁就能威胁的吗 高晓惠得意的勾唇笑道,你做梦呢 不自量力的东西。 对啊! 谢雯也同时笑了出来,心里压着的巨石砰然落地,她听完高晓惠自作聪明的猜测,只觉得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 一个只知道滥用权势的大小姐,又能有多聪明呢 高大小姐,既然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东西,你怎么还敢、这么和我说话呢 第14章 第14章 谢雯挂断电话,她静静伫立在校门口的电线杆旁,整个人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就像在扮演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尽管城南正在一步步迈进春天,但此时此刻,凛冽的寒风依旧刮得让人睁不开眼。 谢雯缩了缩脖子,她大步走进学校,领口灌进的冷风像蛇信子般舔过后颈,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叮铛——叮铛—— 下课时间到了,老师,您辛苦了! 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教室,校园里一如既往的热闹。 但不同于往日的是,高晓惠与冯文涛的撕破脸,开始让城南附中的氛围躁动不安。哎,校园墙上的瓜你看了没有,我的妈呀,还是有钱人会玩啊! 翻看手机的女孩抑制不住吃瓜的心,她回头和好朋友咬着耳朵,议论道。 当然了,而且我听说,警察可能要彻查这件事。 用冰凉的自来水冲洗干净双手,谢雯侧耳听着两个女生在厕所里的八卦,苦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震动声从谢雯的裤子口袋里传来,带动着她大腿肌肉的微微颤抖。 闪烁着S的手机屏幕明晃晃的亮着,谢雯拿起手机,快步走到厕所旁空无一人的杂物间。 杂物间很乱,横七竖八的摆放着不知猴年马月的水桶和拖把,脏的叫人下不去脚。 你不该给我打电话的。 淡淡的灰尘飘散在空中,谢雯似乎对来电人的行为很是不解,蹙眉道。 警察没有完全放弃对你的怀疑。 微弱的光源穿透布满油污的小玻璃窗,隐隐绰绰的倒映出来往的学生。 S闻言沉默了,一时间,电话里只能听见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谢雯烦躁的撩起头发,她颇为不耐的开口道,说吧,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谢雯,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们合作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S终于说话了,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嗓音异常干净,听起来像是个20多岁的青年人。 谢雯没反驳,她只是盯着不远处窗户上的小黑点,视野里逐渐成了虚空。 你说过,你会帮我妹妹报仇的。 S的语气微微急促起来,像是在质问言而无信的伙伴。 妹妹,是他心甘情愿与谢雯等人交易的重要原因。 所以呢,你现在是在兴师问罪吗 移开视线,谢雯的目光落在怀里的手机屏幕上,她似乎在通过一块冷冰冰的电子元件,直视着S的双眼。 就凭你我,想把高家拽下来,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吧 谢雯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变,说出的话却是一等一的叫人毛骨悚然。 既然冯文涛愿意跳出来送人头,高晓惠那边也只疑心我与他是一伙的,你又着什么急 我既然答应过你,会让所有涉嫌此事的人付出代价,那我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我可不像你,连自己是谁都控制不了。 冯文涛,经过警方调查,你涉嫌强奸李潇潇,并拍下对方的裸体照片进行敲诈勒索。 周不换摩挲着手里的录音笔,他眼神冰冷的看着坐在对面的冯文涛。 刺眼的白炽灯下,透过单面的玻璃墙,在审讯室的另一侧,傅嫃同样看向椅子上的高晓惠。 昔日狼狈为奸的恋人,今朝你死我活的仇人。 命运还真是会开玩笑。 高晓惠,经人举报,你长期带头进行校园霸凌,威胁恐吓普通学生。城南附中高一文科A班的程美同学,就是被你霸凌而死。 呵,真是笑死。 高晓惠不以为然的吐出这句话,她的五官大气明艳,搭配着名贵的口红,像极了一朵开的糜烂的红玫瑰。 又或是,心狠手辣的恶魔撒旦之女。 程美,是她自己精神有问题,一脉相传的家族遗传病,谁知道有多恶心人呢。 更何况,你们有证据吗 虽然身处审讯室,但高晓惠懒洋洋的尾调却一点没变,如同毒蛇吐信前的挑衅。 傅嫃被高晓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得不轻,她强压住心底的怒火道,这里是警察局,请你配合警察的讯问! 我们已经得到了你进行校园霸凌,殴打他人的证据。 傅嫃一字一句的铿锵有力,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高晓惠,不愿错过这个女孩脸上的任何表情。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七条,已满16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的,应付刑事责任。 高晓惠,家室不是你肆无忌惮的理由。 傅嫃站起身,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脸色难看的高晓惠,开口道,他人的生命也不是你用来满足犯罪恶欲的温床。 傻逼。 就算事情到了这一步,高晓惠的气势依旧不输,她继续说道,警察大姐,请问那视频里,我有亲手打死程美吗 我不过就是扇了她两耳光,你们凭什么认定,我不是在正当防卫呢 高晓惠得意的笑了出来,她微微侧头道,我主观认定,程美是一个对我有威胁的精神病人,于是我感到害怕,出于自我保护的扇了她两巴掌。 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突然像受了刺激似得犯了病,开始自己殴打自己,那场面叫一个吓人。 后来,她就像是疯了一样,撕扯着自己的头皮,然后嘴里嚎叫着,从五楼的栏杆上...... 碰——的一声,跳了下去。 高晓惠几乎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她得意洋洋的描绘着当时血腥的场景,打心底里感觉不到任何愧疚。 傅嫃的脸色冷的吓人,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高晓惠,这个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已经腐烂生蛆的女孩。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 啊—— 程美面目扭曲的捂着自己的小腿,鲜血染红了碎裂一地的玻璃渣,深深的扎进她的血肉。 肌肉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痉挛着,被烟头烫伤的手臂上满是星星点点的伤疤,横亘于程美白皙的肌肤上。 啊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啊啊啊—— 第15章 第15章 伴随着棍棒落下,程美眼前一黑,脑海里只徒留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她兀自张大嘴巴,却痛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似乎连最后一抹求生的意识都没有了。 哥哥......救、救救我...... 高晓惠缓缓蹲下,垂落的长发如同绞死人的海藻,她目光残忍的看着蜷缩在地的程美,像是在看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 好恶心的一张脸啊! 站在高晓惠身后的少女开口道,少女嫌恶的看着程美的涕泪横流,一脸鄙夷。 也不知道,是谁瞎了眼,谁给你投票评的校花。 接过手下跟班递来的保温杯,高晓惠看着滚烫的热水晃荡出涟漪,雾气也徐徐在她的眼前升起。 刺啦——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披散着黑发,面目全非的少女精神恍惚,她从湿透了的袖口伸出双手,指尖行走在满是砂石的水泥地面上。 浑浑噩噩,血肉模糊。 再美丽的鲜花也禁受不住人心的恶毒,更何况,程美只是个无所凭借的......精神病人呢。 风声呼啸,程美在恍惚间睁开双眼,在那一刻,她确信自己遇见了恶魔。 小美! 小美—— 2020年1月17日,城南附中高一文科A班的程美,因学业压力过大,突发精神性疾病,自残伤人后跳楼身亡。 年仅16岁。 哥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救我啊! 呼!呼呼! 昏暗的卧室里,年轻男人倏的睁开双眼,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冷汗从他的额前滴落。 他又梦见了,自己臆想的妹妹死去时的场景。 以及妹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男人脱力般重重摔回床上,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头顶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像极了一具行将木就的尸体。 如果忽略他胸膛上微不可察的那点儿呼吸起伏。 真的可以以假乱真了。 也不知道,谢雯的计划怎么样了。 男人静静的想。 ————————————————— 录音听完了,你还有什么想要解释吗 周不换看着面如死灰的冯文涛,公事公办地问道。 我们已经调取了当日KTV与旅馆附近的监控录像,也对相关涉事人进行了笔录。 作为犯罪嫌疑人,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带着点阴冷味道的审讯室里,冯文涛缓缓抬起头,稍长的刘海微微遮住眼眸,显得他有点阴郁。 我没什么想说的。 我是酒壮人胆一时糊涂,强奸了李潇潇,也的确拍了她的裸照进行勒索。 但是,周警官...... 冯文涛的眸光微烁,隐藏在崭新的玻璃镜片下,他停顿片刻道,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李潇潇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也没有证据,认定我就是李潇潇案的凶手! 李潇潇作风不干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且她现在已经死了。 冷漠至极点的话像是不要钱的空气,自冯文涛嘴边脱口而出,完全不加考量。 据我所知,死人肚子里只有一个月的胚胎,是很难提取出父源DNA进行基因比对的,就算可以,比对结果也很容易出错。 周警官,你在吓唬谁呢 老大! 杜杰手疾眼快,按下即将拍桌而起的周不涣,尽管后者的怒气已经溢于言表。 这里是审讯室,执法记录仪还拍着呢,他还是个未成年人。 杜杰朝周不换隐秘的摇了摇头,他们都知道,只要李潇潇的家人不深入追究,冯文涛强奸的恶行终究会逍遥法外。 冯文涛长舒一口气,他像是打了胜仗一般,按捺不住眼底的窃喜。 因为他说的,确实没有错。 但是他忘记了,没有人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老大,小李那边有消息了。 周不涣冷冷垂眸,一串串文字争先恐后的映入眼帘,将布满疑云的真相之路拨云见日。 冯文涛,你认识这个人吗 杜杰迅速调出一张二寸免冠照,蓝底的照片色调冷峻,清楚的印在冯文涛的眼睛里。 没有人能错过少年脸上露出的惊惧。 看起来有戏! 周不涣迅速反应过来,他乘胜追击的继续问道,你的表哥,是不是照片上这个叫杨宝的人 你与他有没有联系,他作为李潇潇案的重大嫌疑人,你知情吗 面对周不涣的步步紧逼,冯文涛明显乱了阵脚,他咽着口水道,我不知情。 他是我的表哥,但我们两家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不知道他会和李潇潇扯上关系。 警官,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冯文涛昂着头,他的呼吸粗重,像是生怕周不涣和杜杰会因此怀疑他。 虽然,他已经是罪孽深重。 你没有证据定我的罪,李潇潇的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冯文涛一字一顿的开口,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躲闪,又恢复了那胸有成竹的样子。 审讯室里,又是一片寂静。 ———————————————————————— 老大,李潇潇案有结果了! 傅嫃怀里揣着满满当当的资料,她用肩膀顶开会议室半掩的门,朝着里面喊道。 一抬眼,却看见自家老大正愁眉苦脸的乖乖听训。 李局吹了口氤氲着热气的茶,余光里,瞥见周不涣正朝着傅嫃挤眉弄眼。 哼,到底都是些年轻人啊。 行了,我该说的也都说了,李潇潇的案子你要尽快解决,留给你们的时间只剩下12个小时了。 目送着李局慢悠悠的离开,周不涣可算是松了口气,他的耳朵都要被李局的碎碎念给磨出茧子了。 什么结果周不涣望着傅嫃展示出的资料,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和他们最开始料想的差不多。 因为杨宝没钱交房租,在27号中午的时候,他就被房东赶了出去,所以他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这是李保国先生,提交给警方的证物。 傅嫃抬着下巴道,带血的衣服,鞋子,经过化验,上面的DNA是李潇潇本人的。 第16章 第16章 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李潇潇案的真凶就是杨宝。 周不涣点了点头,他认同傅嫃的看法,特别是杨宝的个人行踪、形象都与犯罪画像师的结论如出一辙。 我们在杨宝的手机里,恢复了他与这个号码的所有短信聊天记录,其中李潇潇这个词出现的频率非常高。 傅嫃指着资料,示意老大看道,这个号码的IP地址,定位是在冯文涛的家里。 他们两个表兄弟,果然有问题。 ——————————————————————— 2020.1.11 134【哥,我都说了我那天就是不小心,谁知道,那女的一次就中了啊!】 134【哥,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我虽然拍了那个女的裸照,但是万一把她逼急了,她鱼死网破可怎么办】 杨宝【你这会别急,我们家里就你一个好好读书的,哥说什么也要帮你想办法。】134【谢谢哥!】 ———————————————————— 2020.1.18 134【哥,那个李潇潇她又来找我了!】 杨宝【这样,小涛,你把那个女孩子的照片给我,我帮你解决这件事。】 134【好!谢谢哥,事情如果顺利的话,我请哥吃饭。】 杨宝【放心吧!】 ————————————————————— 2020.1.23 杨宝【小涛,就是这个女生吧图片X 1,我在你们学校附近蹲点了好几天,终于让我给找到了。】 134【哥,你蹲她干什么,不是说好替我解决这件事情的吗她现在天天来找我,我是真的很烦。】 134【她现在死活不愿意打掉孩子,我哪有钱给她打胎!】 杨宝【你傻呀,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她头蒙住朝肚子上踹几脚,不就完事了吗!】 134【不愧是哥,好招啊。】 —————————————————————— 2020.2.24 杨宝【这小姑娘住的地方人来人往的,也不好下手啊......】 134【哥,我刚从她朋友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她26号的时候可能要单独出一趟远门,巧的是,就在你家附近。】 杨宝【你确定吗】 134【消息大概率不会出错,哥,你大胆去做吧!】 ———————————————————— 周不涣看完了所有的短信记录,他面沉如水,厉声呵道,这简直就是胡闹! 借酒强奸她人不说,还跟踪、敲诈、故意伤害,乃至现在闹出了人命! 现在是法治社会,一个个年纪才多大,视法律于无物,书都给我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周不涣越说越气愤,如果不是傅嫃亲手促办这个案子,她也很难想象,现在的年轻人竟然还有这样的。 现在案件基本上水落石出了,无论是犯罪动机,犯罪凶器和犯罪时间,我们都已经全部掌握,杨宝这下无从抵赖了。 傅嫃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余怒未消的周不涣,开口道,不论如何,冯文涛在李潇潇这个案子里,绝对逃不了干系。 —————————————————— 说说吧,本来只是打算往人家肚子上踹两脚的,怎么就杀了人 第17章 第17章 杜杰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清脆的敲了敲,迅速抓住了杨宝面若死灰的眼神。 我...... 杨宝缓缓开口,他终于不再殊死抵抗了,或在他心里也知道,警察要想找到他的罪证,本就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 我最开始没想杀她的。 杨宝的嗓音艰涩异常,像是旧磁带里叫人听不清的配音,咔滋咔滋的听了难受。 是她反抗的太激烈了。 城北的夜晚要比城南那边冷上不少,风呼呼的刮着,张牙舞爪的朝李潇潇袭来。 李潇潇的身上只穿了一件校服,抵御这样的寒风显然有些单薄。 实在是有点冻人了。 李潇潇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在接水广场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要不是为了一千块的赏金,我才不等到现在呢...... 又是一阵冷风袭来,李潇潇又是哆嗦又是跺脚,她焦急的看着腕间的手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没有在约定时间内前来。 哎,算了,我还是到一边小巷子里避避风吧。 李潇潇一边嘟囔着,一边朝卉安路的巷子口走去。 作为一个高中生的她压根就想不到,竟然会有人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不是都改了时间了,他怎么还不来啊!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李潇潇无数次不耐烦的举起手表,又无数次失望的放下,直到半个小时过去了,她约好的人依旧没有来。 搞什么嘛! 李潇潇怒气冲冲的撇了撇嘴,惠安路的灯忽闪忽闪的亮着,像是某种危机到来前的警告。 咔哒—— 是鞋子踩在易拉罐上的声音。 李潇潇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她有些惊恐的朝四周东张西望,终于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品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氛。 这附近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联想到恐怖片和各种犯罪类电视剧的场景,突然间,李潇潇的冷汗噌的就冒了出来。 害怕的抿了抿唇,李潇潇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就拔腿往巷子外面跑去。 只要跑到有光有监控的地方,她就会安全了! 呼啸的风声从李潇潇的耳边窜过,她的手心里满是紧张的冷汗,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在刚才的动静里被吓软了。 呜呜!呜! 一双满是烟油臭味的手捂上了李潇潇的口鼻,用力的把她往巷子深处拖去。 李潇潇的求生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拼命的挣扎着,朝着自己身后的陌生人拳打脚踢。 嘶—— 手臂被尖锐的指甲狠狠划过,杨宝在心底暗暗吃痛,手上的力气也不由得大了几分。 李潇潇挣扎的更加厉害了...... 啊!这死娘们! 杨宝的脸又是被李潇潇在胡乱中扇了一巴掌。 杨宝一点也没想到,这么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闹腾起来竟然可以这么厉害。 第18章 第18章 然后呢 见杨宝的叙述越来越慢,杜杰平静抬眸,开口问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 杨宝没敢抬头,只是说话的底气小了不少,声音低弱。 当他坐在审讯室里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心底一阵阵发冷,仍然感到有点浑浑噩噩的不真实。 她反抗的实在是太厉害了,我本来只是想把她肚子里的孩子踹掉的,但她一直试图大呼小叫,我就...... 杨宝慢吞吞的解释着,似乎这样做,他失手杀人的罪孽就会减轻一样。 当时的巷子太黑了,她一挣扎,加上我那时也有点害怕,一着急,她的头就撞到了电线杆上。 哐当一声—— 她当时就没反应了,我伸手一摸,她后脑勺上全是黏糊糊的血,怎么擦也擦不完。 杨宝的头越来越低,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哭腔道,我是真害怕啊,警官,我当时真没想杀人啊! 但我又不敢打电话,万一这事牵连到我弟身上可怎么办,我只能把杆上的血擦了擦,然后就跑了。 呵。 所以说,你为了撇清冯文涛与这件事的关系。 傅嫃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气极反笑道,就让李潇潇因为颅内出血,被活生生的逼死在巷子里 我...... 杨宝像是终于经受不住内心的谴责,他的情绪一直处在崩溃的边缘,牵动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都说了啊,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她会死啊,我以为她就是晕过去了...... 听到这里,周不涣已然没有继续审下去的想法,他看着执迷不悟,仍然在给自己找补的杨宝,无语的摇了摇头。 法律意识能淡薄成这样。 也真是无可救药了。 ———————————————————— 李潇潇案结了! 杜杰如释重负的伸了个懒腰,他冲着傅嫃怒努嘴,开口道,好赶歹赶,总算是在市里要求的时间内解决了。 这下我们可以松口气喽! 没那么轻松。 傅嫃看着快与沙发融为一体的杜杰,面不改色的泼了盆冷水,说道,我总感觉,杀害李潇潇的凶手虽然找到了,但这桩案子远没有这么简单。 会议室的椅子被周不涣拉开,凳子腿尖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说 周不涣自一旁坐下,眼里闪过一抹欣赏之意,他笑着问道,是哪里不简单了 皱着眉头思索许久,傅嫃这才缓缓回答道,我就是感觉,这个案子的一切都太巧了。 首先,李潇潇死了,死的地点刚好在冯文涛的表哥——杨宝的居住地附近,这不让杨宝对她下手都难啊! 其次,我在高晓惠和冯文涛两个人的笔录里,发现他们都提到过谢雯的名字。 傅嫃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思路清晰的分析道,但这很奇怪啊,谢雯从最开始我们给她的人物定位,到后面她主动提交录音举报冯文涛,她都更应该偏向李潇潇那边才对。 但是,你猜怎么着 第19章 第19章 傅嫃环顾四周,她瞥见因为好奇心越凑越近的杜杰,不禁得意的卖起了关子。 怎么着 周不换当然也看见杜杰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无奈的替他问道。 你们还记不记得,是冯文涛发短信,告诉一直在跟踪李潇潇但没有下手机会的杨宝,李潇潇在26号的时候会出一趟远门 傅嫃一针见血的指出短信里有歧义的地方,继续道,冯文涛说是李潇潇的朋友告诉他的,而这个朋友,我还特地去跟冯文涛证实了一下,就是谢雯! 可是谢雯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冯文涛呢 傅嫃的话固然有些道理,但杜杰还是不解的问道,这样的消息,除非是有意的,否则很难被不小心泄露啊! 没错,这就是我和傅嫃一直感觉不对劲的点了。 周不涣双手交叉立于桌前,指尖摩挲着思考道,不如这样,我们来理一理李潇潇案发生的所有时间线。 李潇潇,原独生子女,母亲改嫁后有了一个弟弟,继父重男轻女且有家暴倾向,对她有进行过性骚扰。 一个月前,冯文涛强奸了李潇潇,两人发生意外后,李潇潇发现自己怀孕。与此同时,冯文涛的女朋友高晓惠,校园霸凌一个叫程美的女生致死。 接着,高晓惠开始语言暴力李潇潇,冯文涛联系自己的表哥杨宝,孙巍作为优秀毕业生到城南附中进行演讲,而采访孙巍的人正是李潇潇! 周不涣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他似乎了发现问题的所在,但他对于整个案情的梳理依旧没有停止。 这件事让李潇潇成功捡到了孙巍价值不菲的耳钉,可偏偏不是一对。奢侈品的定价本来就莫名其妙,一只耳钉在李潇潇手里根本卖不出价。 此时,孙巍的大额悬赏就到了,两人迅速搭好了线准备进行交易,交易的地点就选在孙巍的家——接水广场附近。 更巧合的是,孙巍那天还真就出了差错,犯病爽了李潇潇的约。一个女孩子、深夜、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完全就是在给杨宝创造动手的条件。 你们发现问题了吗 周不涣眸光微动,冷冷的浮现在眼底,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叫人不敢直视。 我刚刚说的这一切。 —————————————————— 如果我们的爱情是罪过,那么天堂必定是充满了这样像我们一样的温柔而且忘我的罪孽。 轻声念完这段诗,谢雯神色暗淡,她垂眼合上了书册。 谢雯靠在图书馆的架子上,任凭阳光倾泄全身。此时是正午,馆内空无一人,连值班老师都去吃饭了。 是拉德克利夫的《寂静之井》吗 听见这句话,谢雯骤然回头,闯入她眼帘的,是穿着一身便服的傅嫃。 她怎么会在这 傅嫃看见少女眼里的惊愕,不禁低头叹息道,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选修课的一个老师提到过这首诗,诗写的很美,所以我到现在也没忘记。 是吗 谢雯将书册归为原位,她勉力的笑笑,一点没有想继续和傅嫃聊下去的意思。 傅警官,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吃饭了,还请原谅恕不奉陪。 谢雯转身朝门外走去,她步子急促,像是生怕后面会跟来什么洪水猛兽。 到底是沉不住气的小孩。 傅嫃笑着摇了摇头,她目送着谢雯一步步远离,直至对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图书馆时,才厉声开口道: 那你呢,谢雯! 你觉得你的爱情是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又或者,它根本就不存在呢! 第20章 第20章 脚步声戛然而止。 谢雯回过头,她的视线与傅嫃在百米内交错相碰,撞出了浓浓的火药味。 傅警官,你什么意思 谢雯的声音冷的能冻死人,她稚嫩的脸上此时面无表情,隐约藏着几分不悦。 像是最天才的棋手,被人看穿了下一步的棋路,那样过分的叫人恼火。 没什么意思啊。 顶着谢雯冰碴子般的目光,傅嫃无辜的耸耸肩,似乎只是随口评价了刚才的诗歌。 我只是有点好奇,像谢同学这样的人,会在李潇潇案里扮演怎样一个角色。 谢雯,你听说过红鲱鱼效应吗 阳光穿透馆内的玻璃窗,折射在傅嫃背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谢雯依旧是冷着一张脸,但气势明显比刚才弱了不少,她伫立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傅嫃沐浴在光下。 她警惕的回答道,没有,我没听说过。 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是密密麻麻的书籍和排列整齐的木架。 红鲱鱼效应,指的是用无关紧要的问题转移注意力,借此来掩盖更重要的东西。 傅嫃语气和缓的解释道,但她的话里行间,显然多了重别的意味。 傅警官觉得我掩盖什么了 从头到尾,我都是在配合警方调查这件案子啊! 谢雯突然笑出了声,她一脸戏谑的看着傅嫃,也装起了无辜。 是吗 阴影晃动,傅嫃一步步靠近谢雯,没错过少女强装镇定时流露出的慌乱。 你到底是在配合警方工作,还是在诱导警方的调查啊 傅嫃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在温水煮青蛙中,早已将诱饵抛了下去。 叮铃铃—— 没等谢雯回答,一道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是傅嫃的工作机。 与此同时,谢雯的手机也同时收到一条短信。 傅嫃,不好了! 杜杰焦急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周边还伴随着嘈杂的人声。 高晓惠被她父亲保释出去后,遭到绑架了! —————————————————— S【你的计划确实很成功,但我这个人,还是更坚信一命偿一命。】 谢雯眼皮一跳,她猛然抬头看向傅嫃跑步离开的方向,察觉到有些事情似乎在脱离掌控。 她明明已经帮他复过仇了啊! 为什么...... 他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午后的光线充足到有些刺眼,沉云尽散,在浅蓝的底色下,漂亮的丁达尔效应划破天际。 车水马龙间,警笛长鸣—— 其实我一直都不是个好哥哥。 年轻男人叹息着,他一路把高晓惠拖上废弃大楼的天台。 这里是一处烂尾楼,平日里没什么人会过来,不用担心吓到别人。 而且,这栋楼足够高。此时的高晓惠,除了鼻子还留有两个出气的孔,下半张脸被胶带裹的严严实实,拉扯着耳边的长发。 哪还有原先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比不上你们有权有势,拿点钱就能把人命遮掩过去。 男人半蹲下身,他看着高晓惠那双被恐惧淹没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可是我的妹妹,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第21章 第21章 就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她就该死,是吗 滚烫的眼泪从高晓惠的眼眶划落,汹涌而出,她拼了命的摇头,似乎想唤起男人心中最后的良知。 小美,你快看呐...... 原来,恶魔也会害怕啊! 猩红的火焰点燃香烟,男人把打火机丢在一旁,他站起身走到了天台的边缘。 一线之遥,岌岌可危。 红蓝色的灯光闪个不停,四五辆警车拉着刺耳的长笛出现在大楼脚下。 救援队伍也是在最快时间内赶到,他们蜂拥而至,与众人聚集在一起。 程见森! 周不涣一路跑上天台,喘着粗气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他的身后,紧紧跟着杜杰和小李。 你现在冷静一点,千万别冲动! 程见森没说话,他只是打量着跑上来的几位警察,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被高晓惠霸凌致死的女孩程美,她的亲哥哥,竟然会是孙巍的私人助理! 程先生,我能理解您想替妹妹报仇的心情! 但是,无论做什么,我们都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枉顾国家法律! 周不涣掌心朝地,他的双手微微下压,做足了谈判的架势。 为什么不能 程见森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谈判气氛瞬间降入冰点。 我妹妹的死,法律给出结果了吗 这个姓高的大小姐,在被保释之后,法律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周警官,你还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程见森的声音拔地而起,他的情绪像是被怒火点燃的干稻草堆,在理智中熊熊燃烧。 造孽者靠权势逍遥法外,无辜者却被泼满脏水,周不涣你告诉我—— 我要怎么冷静! 大风刮过的天台上,所有人都在此刻静默了,他们目视着程见森,看他像个疯子般歇斯底里。 这一刻,再耀眼的阳光都冷的吓人。 我的妹妹,她只是生病了,只是有一点不太严重的抑郁症。 不知何时,程见森竟然已经泪流满面,近乎泣不成声。 可是派出所的结案报告上,竟然凭空给小美编造出了家族性精神病,说她是个有明显攻击意向的精神病人! 程见森手腕颤抖,烟灰星星点点的从空中散落,泯然于众人脚下的灰尘。 他早已哭红了眼。 为妹妹,也为了这不公平的世道。 呜呜呜—— 高晓惠一个劲的扭动身躯,她试图在程见森沉浸在愤世嫉俗的演讲时,能够离不远处的那群警察更近一点。 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男人与其在这里哀悼妹妹的死亡,他还不如去给别人擦鞋,多赚几个吃饭钱呢! 高晓惠急的满头大汗,心里更是恨毒了程家兄妹。 这是我最后能给小美报仇的机会了。 程见森一袭灰色风衣,立于天际苍穹之间。 他不再理会身后跃跃欲试的警察,只是将目光投向蜷缩在他脚下的高晓惠。 呜呜! 粗暴的抓起高晓惠的衣领,程见森低下头,看着少女因缺氧而窒息发青的脸。 第22章 第22章 没等在场所有人做出反应,程见森一把提起高晓惠的衣领,大步跨向天台边缘。 呜! 布料被狠狠撕裂,百丈高空之上,少女的上半身几近悬空,血液逆流而下。 程见森的嘴角浮起一抹癫狂的冷笑,超出阀值的肾上腺素让他异常冷静,让人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与其沟通。 墙灰一寸寸崩裂,高晓惠天旋地转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大楼下密密麻麻的救援人员。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遥不可及。 程见森! 有人要见你—— 傅嫃一声厉呵如同破空之箭,刺入一片僵持的谈判现场。 傅嫃目光炯炯的望着程见森,在她的身后,谢雯从在场所有人震惊的注视里,缓缓走了出来。 程见森。 好久不见。 谢雯神色复杂的看着程见森,男人眼底露出的那难得一见的清明。 濒临窒息,高晓惠的眼泪横流不断。她死死的盯着谢雯,恨不得对方能快点救她脱离苦海。 我今天是来替小美报仇的,这件事,你不该掺和进来。 程见森微微侧身道,他脸色难辨,挡住了谢雯看向高晓惠的目光。 况且,就算是你今天站在这里,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一滴热泪落在程见森风衣的侧摆,晕染成深灰色的斑点,在悄无声息中蔓延。 高晓惠该死,冯文涛该死,杀人的杨宝更该死! 但是程见森,你不该为了这群人渣而死,我们都应该堂堂正正的行走在阳光下,为亡者的信念好好活下去! 谢雯一步步靠近天台,少女的肩膀瘦削,若隐若现的背骨让她显得十分单薄。 我不想让李潇潇失望。 她要是知道我为了她去死,估计做梦都能把我活活掐醒。 那你呢 谢雯叹了口气,她用格外真诚的眼睛看着程见森,开口道: 你想让程美失望吗 —————————————————— 谢雯。 我不想活了。 夕阳西下,在铺天盖地的暮色里,谢雯听见了这句话,表情崩盘失控。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的人生已经烂透了,你觉得,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李潇潇笑的一脸灿烂,她拍了拍好友的肩,似乎只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但是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谢雯上前一步,她比李潇潇高了不少,身影几乎能将对方拢进怀里。 手腕被谢雯死死拽住,李潇潇一时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诉说未尽之意。 你知道蚂蚁是怎么逃离火场的吗 在两人良久的沉默中,李潇潇再次开口道,这一次,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它们会抱成一个团,用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冲出去,即便这样意味着自取灭亡。 但总有蚂蚁能在火灾里活下来,它们是死去蚂蚁新生的希望。 所以—— 第23章 第23章 暮色一点点坠落,在由远及近的地平线上,只留下灿黄色的余晖。 两人的影子在一点点的消失。 李潇潇淡定的抚下谢雯的手,像是在狠心切断两人最后的联系。 你要做什么 谢雯察觉到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尽管恐惧,但还是颤抖着嗓音道: 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 李潇潇闻言莞尔一笑,她查看手机后片刻,开口说道,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等你看见他,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我要让所有丧心病狂,枉顾法律的人付出代价! 谢雯目光怔怔,倒映出李潇潇蓦然激动的神情,如同看见枯萎的花重获新生。 阿雯,你会帮我的。 对吧 李潇潇的右手一路向上,轻柔的指尖最终落在谢雯的泪痣旁,仿若蝴蝶最亲昵的吻别。 我知道,你是最不愿让我难过的。 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让程美难过的。 谢雯静静的站在天台中央,她停下脚步,坦然的与程见森对视。 你真的很会攻心啊,不愧是被她看上的人。 程见森惨淡的笑了笑,语气薄凉道,但你蠢就蠢在,太容易被别人攻心。 程见森! 几乎是在男人的话音刚落,没等谢雯继续劝阻下去,周不涣一声怒吼猛扑而上。 呜呜呜呜呜呜!!—— 程见森的脸色冷的吓人,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一个抬脚,全力踹在了高晓惠的心窝上。 去死吧,真正该下地狱的人。 背部传来叫人麻木的疼痛,程见森的双手被周不涣反剪,白皙的面庞死死压在水泥地面上,蹭出皮肉摩擦的血迹。 不许动! 天台上的所有警察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们冲到高晓惠掉落下去的边缘,企图得知下方缓冲气垫的救援结果。 没,没用了......咳咳...... 突然,程见森的口中喷出了一大滩带着块状物体的鲜血,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开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血花。 还是得死吗...... 谢雯的目光落在男人嘴角的微笑上,像是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一事实。 周不涣迅速做出反应,他松开双手握住程见森的肩膀,却惊愕的发现后者已经意识模糊。 我既然敢绑架......咳咳、绑架她,就没打算自己也活着...... 露出最后一抹得意的神情后,程见森的脖颈无力垂下,额头重重的跌落在地,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向他心目中久违的正义磕头。 老大,不好了。 杜杰接完楼下救援队打来的电话,面色凝重的看着周不涣。 救援那边传来消息,高晓惠气垫被接住了,但她好像服用了什么东西,现在口吐鲜血,怎么也止不住...... 现在已经在转去医院的救护车了。 天台四周开阔,最不该吹的就是沉闷的风,但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被现实狠狠压着,巨石难下。 让医院方面尽全力救人。 程见森静静的躺在周不涣怀里,胸腔死寂,彻底失去了呼吸。 程见森是李潇潇案结束后的第一个死者。 但谁也不清楚,他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24章 第24章 叮铃铃—— 放学时间到了,请各位同学收拾好个人物品,放学途中注意安全...... 城南附中的老旧校门吱呀打开,一大群学生像是从沙丁鱼罐头里释放出来,涌入摆满各类小吃的街道。 班长,前几天警察为什么来找你谈话啊 张安鼓着腮帮子,她咀嚼着新鲜出炉的肉夹馍,好奇问道。 是我们学校又出了什么事吗 谢雯被张安的吃相给逗乐了,她笑着摇摇头,心里不免暗自感慨,又这个字用在这里,还真是恰如其意。 没有别的事,就是让我填了一份心理调查问卷。 谢雯轻松的耸耸肩,继续道,说是为了确保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安全,特意让我去写的。 这样啊...... 那还是很有必要的。 张安赞成的点了点头,她吞下最后一口生菜,有感而发道,哎,谁能想到,高晓惠做了那么多恶,最后竟然会死在抢救室里。 不过这也算是恶有恶报,老天有眼了。 道路旁的树木笔挺的站在两侧,焕发着生机的嫩芽在枝条上郁郁葱葱,从内而外的,布满了春天的气息。 长风吹于嫩叶,苔花开自黄土。 谢雯笑的更加灿烂了,她眯着眼睛看着夕阳西下的落日余晖,像是透过了光影,看见了她想看见的人。 你说得对,恶有恶报。 杀害李潇潇的凶手被绳之以法,冯文涛因为强奸猥亵多名女孩被抓,高晓惠被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家属反击...... 日光落入谢雯的双眸,在那一刻,闪闪发亮的汇聚成难以言喻的思念。 除了李潇潇,所有人都得到了公平。 张安莫名觉得眼前的谢雯似乎很悲伤,但她不能理解这样的情感,只好将这当成自己的幻觉。 怎么会有人为这样的结果,而感到难过呢 —————————————————————— 雯雯,妈妈今天给你打扫房间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你摆在书架上的那个玻璃罐罐。 谢雯刚一进家门,就听见母亲从厨房传来的声音。 什么意思 理解完这句话,谢雯只觉得脑袋一热,所有的思绪都被炸成了火花。 她啪的一声放下书包,没来得及搭理匆匆而来的母亲,冲进了自己的卧室。 星星点点的玻璃碎片被布料好好地包裹着,躺在谢雯卧室的垃圾桶里,却无法掩盖它已经破碎的事实。 斯人已去,旧物难存。 谢母看着谢雯一片空白的表情,不禁愧疚的连连解释道,小雯,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当时一时没拿稳...... 这个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要不然妈妈给你重新买一个吧 谢雯吸了吸鼻子,她勉强挤出一抹难看的苦笑,扭头问道,妈,那我玻璃罐子里的东西呢 那一罐子千纸鹤去哪里了 谢雯的眼眶被蒙上一层水雾,看的谢母愈发手忙脚乱起来。 没丢没丢,妈都捡出来给你收着呢! 看见抽屉里满满当当的千纸鹤,谢雯的情绪方才一步步冷静下来。 第25章 第25章 她刚要打算开口,谢母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陷入更深的惊愕。 不过小雯,你这堆千纸鹤里还藏着一封信呢,不过你可要相信妈,妈可绝对没有偷看! 谢雯彻底拉开抽屉,果然,在密密麻麻的千纸鹤中,赫然放着一个粉色信封。 听着母亲关门离开的声音,谢雯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此刻手里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玻璃罐是她买的,千纸鹤是她亲手叠的,那这封信呢...... 会是她亲笔写下的吗 信纸舒展,黑白分明落入谢雯眼底的,是李潇潇那手熟悉至极的娟秀笔迹。 —————————————————— 亲爱的阿雯: 好久不见!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有重见天日的可能,但我想,无论你什么时候发现它,我都应该对你说一声好久不见了。 很抱歉,未来人生路漫漫,我没有陪你继续走下去的可能了。 但我真正想抱歉的,是我一意孤行把你拉入了这场以死亡为陷阱的局。 其实我读过你曾对我念过的诗,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我。不是挚友知音的那种喜欢,而是......真正爱情的怦然心动。 对不起,阿雯。 我利用了你对我的这段感情,卑劣至极的用你的真心,去完成属于我自己的复仇。 我带你去见程美的哥哥——程见森,他在大学期间拿到过心理学博士学位,我与他合作拿走了孙巍最喜欢的耳钉,然后将计就计,迈向了独自去城北新区的死亡之路。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对冯文涛那个人渣抱有过希望,但人性本恶,我最终意识到这场复仇注定是不可避免的。 既然寻常途径的法律不能为我发声,那我就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 万一,我的命会被警察珍视呢 把你卷入这场无声的硝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但是阿雯,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 我不确定你是否会按照我的计划来,一步步引导警察的侦查方向,我也不确定自己的计划是否天衣无缝,会不会有被揭穿的可能。 但这是我在黑暗生活里,最后一次堵上所有的孤注一掷了。 没有人会相信受害者预言了自己的死亡,更没有人妄想去颠覆司法审判的真实性。 但没有关系,因为结果都一样。 罪孽深重者,终将恶有恶报。 李潇潇绝笔 2020.2.26 谢雯静静的读完这封信,看着熟悉的字迹最终结束画上句号,她一时间泣不成声。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潇潇。 谢雯捂着脸缓缓蹲下,血液涌入她的四肢百脉,最终让她浑身麻木。 距离我们最后一次不欢而散,已经有64个小时了。 滚烫的泪珠噼里啪啦落在信纸上,谢雯抬手抹去,晕开一大块浅灰色的笔墨。 她们的故事,在春天到来之际,最终悄然落幕。 ————————————————————— 砰—— 浓稠的鲜血喷射而出,伴随着砍骨刀落下的巨响,一个满是鲜血的球状物体咕溜溜的滚了下来。 第26章 第26章 我们终究会发现,反抗痛苦最好的方式,是爱与生活。——《罪与罚》 阳光灼热,炙烤着步行街毫无遮拦的水泥地面,此时此刻,正值一天中最热的午后。 这人也太多了吧...... 张晨曦艰难的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她满头大汗的捧着一本,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但也正常,毕竟像裴年这样热门的明星作家,粉丝数目还是很庞大的。 热烈庆祝悬疑作家裴年,举办第一场粉丝见面签名会! 橙色的横幅不随风动,在烈日下笔挺的拉着,这一行黑色大字吸引了步行街所有人的眼球。 这么多人堵这干嘛呢不知道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来了! 在粉丝疯狂围堵裴年,占用正常道路的情况下,被迫选择绕道的阿姨骂道。 与阿姨同行的是个极其年轻的女孩,看样子大概是阿姨的女儿。 女孩好奇的目光忍不住的往人群里瞟,似乎也想穿过人山人海的粉丝,看一眼裴年的庐山真面目。 妈,你可不能这么说啊! 今天开签售会的可是裴年,网络一千多万粉丝的大作家,从17岁写的第一本悬疑爆火后,人气就一直高居不下。 而且,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除了裴年的编辑以外,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不过网传他是个颜值很高的超级大帅哥! 女孩轻咬嘴唇,她略微心动的看着不少人手里的精美,暗想自己要不要也买上一本。 哎呦呦,提到帅小伙你倒是来劲了! 阿姨无语的看着女儿,她上下嘴皮一翻,开始数落道,那搞文学创作的人,就能占用我们正常的交通道路了啊! 妈! 女孩不耐烦的敷衍道,她抬手遮挡着头顶上方炙热的光线,企图获得一丝阴凉。 还未至夏,但城北的天已经热的不像话。 突然,女孩的鼻尖耸动,在沉闷至极的空气热浪中,她敏锐的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就好像...... 是什么肉制品腐烂后的腥臭味。 好难闻啊,哪里来的气味,步行街的垃圾桶没人清理的吗 正当女孩四处寻找臭味的来源时,一不留神,迎面撞上了沉迷看的张晨曦。 在张晨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包装精美的以抛物线的形式飞了出去,直直撞在一旁堆满食物残渣的垃圾桶。 我刚买的书!!!!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张晨曦情绪激动的大喊出声,她一个箭步冲到垃圾桶旁,来不及搭理一旁疯狂道歉的女孩。 葱白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扒拉着书角,张晨曦心下一狠,咬牙把从垃圾堆里拎了出来。 啪嗒—— 伴随一起掉出来的,是一个微微敞口的黑色塑料袋。 暗红色的血迹如同一条蜿蜒的丝带,从塑料袋的破损处缓缓淌出,爬行至张晨曦与女孩的脚下。 这......这流出来的什么东西 张晨曦显然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她紧张的咽了口口水,身体下意识的往后退。 第27章 第27章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张晨曦的余光微动,瞥见手里脏兮兮的,脑海在电光火石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在女孩和阿姨震惊的注视下,张晨曦上前一步,抬脚用力踢在了敞口的垃圾袋上。 咕噜咕噜———— 一个类似球状的物体顺势滚了出来,它缠满了乌黑油亮的毛发,碾过黑色塑料袋,布满了粘稠的血迹。 步行街平坦的水泥道路上,球状物体一路顺畅的滚了下去,在所有路人及粉丝的尖叫声中,停在了橙色的横幅下方。 啊啊啊啊啊——!!!! 杀人啦,步行街死人啦!!! 快跑啊,有人被杀了,就剩一个头了! 人潮在一刹那的寂静后突然沸腾,在巨大分贝的叫喊和未知恐惧的惊吓里,所有人都发了疯似的往外跑。 快跑!快跑啊啊啊啊!!! 张晨曦只觉得自己的腿一阵发软,她大脑空白的跟着人群冲了出去,跑到步行街外的电话亭旁,才堪堪稳住了脚步。 她刚刚......是不是踹了那个人头一脚 一想到这,张晨曦的脸顿时血色全失,她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尚未回过神来。 她竟然亲眼看见了死人。 新闻!大新闻!这可是大新闻啊! 趁警察还没到,你们都快给我冲进去拍照片,要是照片拍的好,咱们这个月就有奖金了! 张晨曦恍惚间抬起头,她困惑的看着一大群扛着摄像机的新闻记者,逆流而上的闯进步行街。 什么新闻 茫然的看向四周,张晨曦的头脑逐渐清明,她平复好自己的呼吸,耳里听见了一旁情侣的激动交谈。 宝宝,你刚看见了没,塑料袋里竟然滚出了一个人头,我的妈呀!这算是照进现实了吧! 裴年今天签售会上卖的那本书,开头不就是在商业大街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涂满油彩的人头吗! 这是炒作吗,还是说是预言! 男生口沫横飞的讲述着自己的想法,他指着蜂拥而至的新闻记者,看向女友。 主角为参加偶像的奶茶店开业仪式,来到商业大街,却意外撞到一旁的垃圾桶,发现里面藏着一颗新鲜的人头...... 回想到里的内容,张晨曦猛然转身,她怔怔的看向已经被围起来的步行街,一股恶寒涌上心头。 自己......是被投射的主角 这也太他妈荒唐了吧! 没等张晨曦做出反应,一道更加尖锐的女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警察叔叔,就是她,就是她把人头给弄出来的! 女孩左手拉着自己的母亲,右手遥遥指向张晨曦的所在地,她面色煞白的躲在周不涣身后,似乎不敢靠近一步。 不......不是我...... 张晨曦被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她仓皇的摇着头,试图摆脱自己和这件事的关系。 看起来,她似乎————的确与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的关联。 她只是个倒霉至极的目击证人。 第28章 第28章 劣质的白粉腻子墙上,一道扭动的黑影不断靠近,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刺目的强光灯直直开着,光晕诡异的聚焦在那柄生锈了的斧头,像是在给‘主角’一个临场特写。 男人惊恐的呜咽着,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了他的双手,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犹如笨重的皮鼓,回震在他的脑海里。 疯子...... 全都是疯子...... 一只蹭亮的皮鞋出现在斜侧方的摄像机镜头里,带着点羞辱的意味,垂直落在男人臃肿的大腿根部。 来人发出一声嗤笑,他转了转手里重量不轻的斧头,阴冷的目光落在男人油腻腻的颈间。 被冷汗浸透的男人微微抽搐,在鲜血流淌过皮肤肌理时,来人看见了他即将动手终结的生命。 ‘砰——’ 手起斧落,鲜血喷射。 白墙生出了枝条嶙峋的红梅。 周不涣叹了口气,他合上手里的《无名之头》,这本在今天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一度登上微博热搜的悬疑。 老大,你搁这看一个多小时了,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杜杰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连轴转的工作让他的黑眼圈异常突出,还被傅嫃戏谑为城北分局的功夫熊猫。 最近城北这地的发案率一直高居不下,别说是杜杰,就是周不涣也跟着熬了两天的夜。 挺有艺术感的,专业性我没看出来。 周不涣揉着自己的眉心,客观评价道。 他把凶手杀人和主角发现头颅那两段看了好几遍,却依旧没有头绪。 压根没写作案手法,全程都是过于抽象的名词性描述,这样的悬疑是怎么火起来的 不知道啊,可能是作家比较神秘,还有颜值这个方面的噱头吧。 杜杰抬肩摇头,他看着气压极低的周不涣,提出自己的猜测道, 你说,这会不会是裴年那边需要炒作获得流量,故意模仿自己的情节,弄出的炸裂新闻啊 周不涣将手里的《无名之头》放置一旁,他大步离开办公桌,否认了杜杰的猜测,知名作家为了炒作,不惜赔上一条人命 听起来不太可能。 走吧,我们先去休息室和那个目击女孩了解一下情况。 ———————————————————————————— 张晨曦双手环肩,她接过傅嫃递来的面巾纸,抑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当时不知道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就是好奇,我才踹了一脚的...... 看着张晨曦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傅嫃上前一步,她轻抚少女的后背,默默给予安慰。 周不涣应声推门,他看见休息室里哭成大花脸的张晨曦,在与傅嫃对视后,不由得挑了挑眉。 呜呜呜,警察姐姐,你要相信我啊! 我真的不知道啊...... 第29章 第29章 这么久了,傅嫃怎么还没把人哄好 周不涣没耐心接着听下去,他打断了张晨曦反反复复的哭诉,直入主题道,你好,我是城北分局刑侦支队长——周不涣。 时间紧迫,恐怕要麻烦你配合我们,做一下关于步行街人头案的笔录。 好,好的。 张晨曦抬起头,情绪被迫中断的她呆呆的点头,双手拧着皱巴巴的衣角。 你的姓名,年龄,职业,还有今天为什么要来步行街 张晨曦似乎有点害怕周不涣的气场,她畏缩着回答道,我叫张晨曦,今年19岁了。 是城北外语学院大一的学生,我很喜欢裴年,他是我高中就一直喜欢的悬疑作家。 今天是他在步行街第一次开个人签售会,我作为他的粉丝,就特意去了。 张晨曦说完停了下来,她大概是想到了在步行街发生的可怕一幕,嗓音又开始颤抖。 周不涣示意杜杰做好记录,他蹲下身,平和的双眼与张晨曦相对,竟驱散了少女心里的血色阴霾。 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应该相信人民警察。 我们是正义与罪恶的最后一道防线。 听到周不涣的这句话,张晨曦抽抽鼻子,她擦干脸上的眼泪,不再惊慌失措的说道,当时,我和另一个女生撞了一下。她的力气特别大,我手里刚签完名的被她撞飞了,刚好掉进垃圾桶里。 毕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我特别心疼,就跑到垃圾桶旁边,打算把书给捞出来。 结果,有一个很重的黑色塑料袋,跟着我的一起掉了出来,还流出许多像血一样的液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事神差的,我就用脚踢了一下...... 周不涣点点头,他见少女的描述与警察掌握的情况差不多,心里隐隐对张晨曦的案件定位有了判断。 估计真是个倒霉的目击者。 傅嫃见张晨曦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她拍着少女的背,低头在少女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似乎是安慰人的话。 周不涣收回目光,他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的震动出声,铃音熟悉。 喂,老大,你猜小苏法医在步行街的现场发现了什么 又是一颗人头,不过这是一颗涂满了油彩颜料的假头! 就放在真人头滚出来的那个垃圾桶里! 闷热的天刮不出一丝风,百叶窗层层叠叠的堆在警察局的窗户上,投射下一大片阴影。 小李警官满头大汗的打着电话,他脱掉沾满垃圾桶脏水的手套,团吧团吧的揉成一坨。 不过假人头摆放的位置...... 没等小李把话说完,一只女手突然夺走了他对手机的控制权。 周不涣,有些情况需要你到现场来一趟。 我们在现场这颗人头的断口处,发现了一些荧蓝色粉末。看颜色质地,很像是上周缉毒支队查封那些东西。 汗水润湿了苏许一的短发,女法医目光灼灼的盯着血肉模糊的人头断口,神色严肃道。 如果我的判断没出错,这个案子的性质会相当恶劣。 绝不仅仅涉及到杀人分尸! 第30章 第30章 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半小时之内,我要知道群聊交易的所有线索。 将全部聊天记录转发到工作群里,楚白林揉了揉眉心,吩咐自己的组员道。 他为了这个新型毒品蓝色海盐,已经不眠不休两天,现在正是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 无论是市委还是省厅,都在紧密关注这次新毒的缴获情况,他这个缉毒支队长,就算是天塌了也绝不能出岔子。 白林! 周不涣推开隔壁缉毒会议室的大门,大步走到楚白林的身侧。 今天中午,我让痕检取了人头断口处的粉末,这是新鲜出炉的检测报告。 接过周不涣手里的东西,楚白林瞧见白纸黑字的报告单上满是折痕,可以推断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内心都不太淡定。 好高浓度的海盐...... 楚白林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报告单,触目惊心的检测数字让他连连皱眉,你们有提取尸体上的血液去检测吗被害人有没有吸毒史 你放心吧,知道你这边抽不开身,我让苏许一她们把程序都做全了。 周不涣无奈的摇头,他看着同样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楚白林,开口道,血液检测显示,被害人吸毒已经有一年多了,但应该是死前才接触到高纯度的海盐。 一年多了! 楚白林的眉毛皱的能夹死苍蝇,他将报告看了又看,不可置信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以海盐的高依赖性,它不会现在才从城北市区这边流行起来! 所以我才特意过来给你送报告单啊。 环顾会议室四周,周不涣看着一个个已经忙的马不停蹄的缉毒警员,说道: 消息我跟你说过了,严重性你自己判断,我那边也还压着一大堆案子,得先赶回去了。 ————————————————————————————— 被害人叫高雄志,男性,今年54岁,是城北市阳光精神病院的院长。 傅嫃目不转睛的翻动ppt,伴随着文字跳跃,投影幕布上乍现一张彩色的肥硕大脸照。 正是被害人高雄志的照片。 而且很巧的是,高雄志也就是几个月前女高中生夜巷被杀案中,相关涉案人员高晓惠的亲叔叔。 傅嫃话音一落,接着放出了高晓惠和陈美的彩色照片,继续阐述道,当初那个案子结案时,程见森曾亲口指认,说程美被鉴定为精神病人是高家人动的手脚。 后来经过我们的查证,事实也证明,程见森是对的。 听完傅嫃的补充,杜杰摩挲着满是灰青色胡茬的下巴,他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高雄志被杀,极大概率也是因为寻仇 毕竟不是恨到了一定程度,谁会道德沦丧,选择杀人后再分尸啊! 不好说。 周不涣把按动笔怼在会议桌面上,清脆的回弹声吸引了所有警员的注意力。 目前我们还是得从高雄志的社会和家庭关系入手,寻仇的概率很大,但没有确实证据前,我们谁也不能先入为主,给警方破案留下刻板思路。 周不涣冷静的分析道,作为城北分局刑侦支队的领头羊,他太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会对团队带来怎样的影响。 特别是每一起涉及到公民人身财产安全的刑事案件。 杜杰,技侦那边把步行街的监控调出来了吗 第31章 第31章 周不涣好笑的看着杜杰,看对方打瞌睡的头颅低垂到桌面上,然后又措不及防的惊醒过来。 嗯......老大!调出来了...... 不好意思啊老大,我刚才实在太困了,没忍住...... 杜杰尴尬的摸了摸脖子,他试图用手忙脚乱的肢体语言,来掩饰自己打瞌睡的事实。 怎么这么巧,眯了一会就被抓包了[哭] 别摸了,我知道你忙都好几天了,等这会开完,你就回家休息半天。 谢谢老大! 杜杰眉飞色舞的答应道,他顺带着给傅嫃抛了个媚眼,然而得到了对方的狠狠无视。 由于步行街最近几年的经济势头很好,连带着相关公共设备也进行了升级,特别是360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 周不涣满意的看着步行街的高清摄像头,他灵活操作可放大缩小的监控画面,一时间感慨不已。 要是城北的每一个案发场地,都能配有这样的高清设备,自己真是做梦都能笑醒了。 老大,那是不是—— 周不涣的鼠标微微停顿,三角标志落在了视频里一个鬼鬼祟祟,全副武装打扮的女孩身上。 她正在偷偷摸摸的往案发现场的垃圾桶里,放那个眼熟的黑色大塑料袋。 那时的步行街的人流量还不太多,所以没有什么路人注意到,女孩这一怪异的举动。 打上松垮结扣的塑料袋装着沉甸甸的重物,直直的往下坠着,能隐约从底部看见它浑圆的形状。 杜杰,画面放大! 周不涣一声厉呵道,他一丝不苟的盯着监控屏幕,生怕错过女孩接下来的举动。 带着黑色口罩的女孩单手拎着袋子,她看起来十分紧张的扫视四周,在确定没人关注自己后,她才着急忙慌的把袋子往垃圾桶里丢。 丢完黑色垃圾袋,女孩用干净的手扯了扯口罩,这才匆匆忙忙的离开了现场。 不对。 她不是丢真人头的那个人! 看完这一段的监控录像,周不涣缓缓坐下,在一番思考后得出了结论。 苏许一在案发现场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能以假乱真的石膏头颅,上面涂的都是美术油彩。 傅嫃,你再去联系一下那个写悬疑的作家裴年,通知他重新来警察局做笔录。 就说我们发现了,他与这个案件有牵扯的新线索。 是!老大。 傅嫃立刻掏出手机,她迅速联系裴年的责编,将周不涣的命令贯彻到底。 目光回到被放大的监控上,周不涣看着堆满杂物的垃圾桶,他微眯双眼,一个盘亘在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 步行街的垃圾桶,是不进行更换的吗 这个桶里的垃圾,多的都快溢出来了。 第32章 第32章 赵小妞,你作为裴年的助理,在7月18日上午7:35分,你往步行街的垃圾桶里丢了一个装着东西的黑色塑料袋。 请问,这情况属实吗 周不涣的声音回荡在审讯室内,他静静翻阅桌上的资料,开口问道。 属、属实。 审讯室玻璃台的另一端,坐着一个面容朴素的女孩。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在听完周不涣的问题后,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紧张。 周不涣淡淡瞥了赵小妞一眼,翻资料的手并没有停,继续道,那个垃圾袋里有什么 ...... 这个问题一出现,赵小妞的眼神就飘忽的四处乱跑,厚嘴唇被她咬的泛白,完全失了血色。 你最好实话实说,在警察面前,你不能隐瞒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信息。 伴随着步步紧逼的讯问,赵小妞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煎熬,她顶着周不涣的目光开口道,那个袋子里,装着一颗提前准备好的人头。 不,不过不是新闻上报道的那个! 赵小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慌急慌忙的向周不涣解释道,裴年让我放的,是一颗涂满了颜料的石膏假头! 原来如此...... 周不涣与一旁的傅嫃视线交错,两人隐秘的点了点头。 和他们最开始的猜想没有出入,第二颗被人发现的石膏头颅,是裴年那边打算用来炒作的手段。 只是他们倒霉又太凑巧的是,撞上了凶手杀人抛尸的现场。 照片上的这个人,你见过没有或者说觉得眼熟有印象也行。 傅嫃举起放在手侧的一张画,里面是被画像师技术还原过的真正嫌疑人。 一身灰色的连帽卫衣,将男人魁梧的身躯遮挡的严严实实,墨镜口罩的组合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像是隐藏在人群里的npc。 这是赵小妞离开后不久,监控捕捉到的凶手行动轨迹。 这...... 赵小妞把头摇的像是拨浪鼓,她开口辩解道,昨天裴年只让我去丢东西,其他的什么也没说,我做完这件事后,他就让我离开了。 昨天现场出事的时候,我在家里刚吃完中饭,一打开手机,就跳出了铺天盖地的新闻和营销号。 接着,我就接到了这位女警官的电话。 赵小妞的话确实不假,周不涣再没多说些什么,只是对傅嫃耳语道: 看情况放人吧,我现在去杜杰那边看看。 ———————————————————————————— 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 裴年右手抵拳轻咳,他看了一眼杜杰手里的画像,皱眉思索道, 当时他买了好几本书,我在每一本上都签了名,他停留的时间比较长,我就记住了。 不过那个时候,我没有过多留意。 白炽灯光刺眼,冷峻的打在裴年的侧脸上,淡淡阴影困于他的眼角,勾勒出裴年绝佳的骨相。 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第33章 第33章 杜杰点了点头,他接着抛出了新的问题,或者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一些比较奇怪的话 没有。 裴年还是摇头,他眼角下的那枚泪痣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叫人不禁感慨,不愧是能被网传帅哥的明星作家。 不过,在步行街出事之后,有人往我的背包里,丢了一张明信片。 眸光闪烁中,裴年的嗓音依旧镇定自若,他直直的与杜杰对视,像是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而不是可能涉案的重要线索。 那是一张通体漆黑的明信片,在明信片的右下角,有一大块颜色更深的不规则图案。 明信片上只用金色水笔写着短短一句话,下笔果决,字里行间满是对裴年的仰慕之情。 能写出如此美丽场景的你,是我此生最想追随的作家。 2020.7.18 快至傍晚,城北的温度总算是低了下去。 办公室的玻璃窗被人微微打开,周不涣雨露均沾的给所有花草浇完了水,手笔大方的让杜杰不禁暗自吐槽: 老大哪里是在浇水,分明是想淹死这些办公室植物。 杜杰将用塑料袋装好的明信片放到桌上,出声道,老大,这个东西我已经找痕检那边确认过了。 上面只有裴年一个人的指纹。 杜杰指向明信片右下角的污渍,用有点神秘兮兮的语气继续道,但是,我们发现了这一大块不是明信片原有的设计,而是后期被人为改动的。 经过DNA分析,血液样本来自高雄志。 周不涣拿起明信片,在夕阳余光的照射下,灿烂的金色字体流光溢彩。 现在基本确认,这张明信片是凶手或者凶手团伙放的了。 周不涣面容平静的下了判断,他指尖轻轻摩挲明信片的边缘,脑海里一片清明。 杜杰,通知小李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加个班,我们要整晚在技侦那边看监控了。 凶手身高185左右,体型壮硕,年龄预判不超过35岁,有明显的左撇子倾向。 周不涣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他是裴年的狂热粉丝,为了庆祝裴年第一次开签售会,他不惜模仿悬疑的情节,杀人庆祝。 那这么精彩,让偶像名声大噪,又能让偶像看到自己杀人成果的场面,凶手本人怎么可能不在场 我们今晚要查的,就是这个! 杜杰点了点头,周不涣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像这种有模仿心理杀人作案的凶手,绝对不可能只甘心在手里屏幕上,了解自己计划的后续结果。 那老大,我需要做什么吗 杜杰挺胸,他情绪高昂的冲着周不涣说道,也想在这次侦查里发挥自己的作用。 需要。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我回家睡个觉。 周不涣瞅着杜杰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无可奈何道,我可不希望我手下的兵,办个案子把睡眠给进化了。 要是让李局知道了,还不得抽我啊! 第34章 第34章 死者高雄志,现任职城北市精神病院院长,社会关系极其复杂。 傅嫃用红外线笔在照片上画了一圈,屏幕翻动,跳出三条早被整理好的侦查思路。 我们从他的家庭背景、事业交流以及情史三个角度入手,查了一下是否有与他结仇严重或者是裴年狂热粉丝的人。 事实证明,这项工作无异于大海捞针。 傅嫃无奈摇头,她掰着手指细数从调查高雄志这个人开始,警方这一路精彩的炸裂收获。 他哄抬精神病类药物价格,多次被人举报卖假药,个人私生活腐败,贪污腐败,偷税漏税...... 特别是一个月前,还有一家媒体披露阳光精神病院,说院长高雄志带头凌辱精神病人,对里面的病人进行人身和精神攻击,裙带关系严重。 洁白的会议桌上,傅嫃的手背哒哒的敲个不停,像是在用这个举动告诉所有人,高雄志的作恶多端,堪称罄竹难书。 这家媒体查过了吗 圆珠笔在食指间飞快转动,周不涣听完傅嫃对高雄志的描述后,表情一时间难以言喻。 已经查过了,没有问题。 傅嫃迅速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周不涣道,这家媒体从2013年成立开始,就致力于做人民的‘公众勇士’,揭露了很多上流社会的黑暗面。 电风扇呼呼的吹个不停,它们带动清凉气流赶走夏日的热浪后,让会议室里所有人得到了破案思路的清明。 高雄志长期对精神病人进行凌辱...... 通知阳光精神病院,让他们把最近半年内所有的出院记录、就诊记录等人员名单交给我们,只要纸质版备份的。 周不涣迅速调整对高雄志仇家的调查方向,用斧头剁下一个人的头颅,可想而知这里面有怎样的血海深仇。 可是老大,如果凶手是精神病人,那这桩案子...... 昏天暗地的睡一觉后,杜杰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他微微皱眉,说出这件谋杀案最麻烦的地方。 涉及到精神病人犯罪的案件,从来都不是把人抓了就可以结案的。 更别提,凶手那岌岌可危精神状态,是否会对社会治安造成更为恶劣的影响。 你们先去排查一下医院的档案,这是我和小李昨天看了一宿的监控,大致推算出凶手的行动路径。 周不涣扶桌起身,他大跨步走到投影仪的白板前,用力按开一旁的水笔。 凶手是在18号上午六点半左右,骑着一辆共享单车从这条马路来的步行街。 墨水充裕的笔尖轻抬,在白板上画出一道清晰的路径,直直贯穿步行街的中心大道。 周不涣同众人解释道,他手腕倾斜,笔尖一转指向步行街的偏僻小巷,位于不远处的垃圾中转站。 在处理完高雄志的头颅后,他才慢悠悠的去了书店二楼,去参加裴年的代表作签售会。 书店二楼没有监控吗 小李听着老大的描述,他挠了挠头,不禁好奇的插问道,以裴年的供词,凶手在同他见面时是没有戴口罩的,就算裴年记不住,书店里的监控也应该能拍下凶手的相貌。 巧就巧在这儿。 周不涣猜到了小李的满心疑问,他无可奈何的解释道,裴年为了让自己保持神秘感,他禁止任何媒体记者到场,就连书店二楼的监控摄像都被临时拆掉了。 粉丝上去,都要收随身电子产品。 这也导致凶手在上楼后,肆无忌惮的露出真容,挑衅我们警方。 啪——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面部肌肉狠狠地抽动片刻,抬手把刚买的新书放在木桌上。 你好,麻烦签个名,我是你真正的粉丝。 第35章 第35章 我喜欢你的作品很久了。 空调徐徐,签名桌面上摆满了精美的盆栽,翠绿的枝叶随风摇晃,有一搭没一搭的触碰着裴年的手背。 我很高兴得到你的认可,能够拥有你们这些读者,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裴年应声回答道,他将男人挑中的签售书推到眼前,明晃晃的红色大字倒映在他身后的玻璃书架上。 转瞬即逝。 一下子买这么多书,按照我编辑的要求,是可以给你一个特签的。 手中的黑色水笔潇洒地落下一个点,裴年抬头,满眼笑意的看向男人道,有想好写什么内容吗 雪白的扉页被男人一寸寸撕下,在裴年诧异的目光里,男人低沉的嗓音落在嘈杂的签名会场。 有。 纸上就写,祝我成为光明的审判者,剔除世界上所有的黑暗。 男人笑的更加肆意了,他低头注视裴年写完的特签,露出一副心满意得的神情,样子像是微醺的刽子手。 没有人注意到,他腰间衣角的那一抹锈红。 唯有法律不渝,无人能够超越。 裴年的眸光清澈,像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湖面,包容了太多隐而不晦的情绪。 他将所有的书递给男人,在一旁读者焦急的催促中,突兀开口道,请原谅我未经允许,私自加上了这句话。 窗外的枝叶依旧婆娑,摇曳不停。 审讯室内,裴年静静的看着周不涣,像是在透过这名年轻的人民警察,看到某个记忆里故人的影子。 感谢裴先生的配合,如果案件后续有需要,或是裴先生有新线索的话,尽管联系我。 周不涣礼貌起身,他回握裴年伸过来的右手,仿佛不经意的张口说道,裴先生文采过人,如果下次有什么新的宣传手段,我希望不会影响社会治安。 谢谢周警官提醒。 裴年捞起一旁椅子上的西装外套,淡定颌首道,类似假人头的事情,不会再出现的第二次了。 唇枪舌战,是聪明人的对决。 ——————————————————————————— 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在空荡荡的废弃工厂里,传来一道凄厉的尖叫声,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妇女,光着脚惊恐的向前奔跑。 满地都是碎裂的玻璃渣。 步步生血,片片入肉。 但此时的妇女哪里顾得上脚底的疼痛,她无助地回头,企图在绝望处境里远离那个恶魔。 那道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审判者砍下了道貌岸然的头颅,他得到了自私自利的肉片,煮成一锅谎言的汤。 按照程序—— 男人小心翼翼的把书摆放在地面,那没有沾染丝毫血迹的地方。 他抬头注视着妇女逃离的位置。 你该成为肉片。 男人蓦然笑出声,他天真的歪了歪头。 第36章 第36章 你知道华夏十大悬案吗 闺蜜神秘兮兮的凑近,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张晨曦吓得不轻。 什么 张晨曦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她捧起奶茶,好奇的顺着闺蜜的话头道。 有一件就在我们学校发生的呢! 闺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用手肘杵着张晨曦道,城北xxx案啊,这么有名的案子你没听说过过,当年轰动全国呢! 好像有媒体报道过,不过我没注意。 闷热的气流凝滞不动,豆大的汗珠滚落进少女的衣领,润湿了纯棉布料。 张晨曦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小英,你最近还是别和我说这些东西了,自从那天从步行街回来后,我好几天没睡着觉。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就控制不住,好不容易睡着了,做噩梦又给我吓醒了。 张晨曦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她忧愁的看着自己明晃晃的黑眼圈,以及吓人的大眼袋。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悲伤蛙了! 婆娑的树影绿荫下,闺蜜心疼的拍了拍张晨曦的肩膀,这两天谁不知道,步行街那闹的沸沸扬扬的人头案。 连高家的股票都被带着往下跌了不少。 咦 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少女的手背上,闺蜜顺势抬头看向枝繁叶茂的树顶,透过碧绿的缝隙,她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眼睛。 液体顺流指尖,满目猩红。 啊——这什么鬼东西啊! 看清手上黏糊糊的东西后,闺蜜嗖的站起身,满脸恶心的甩着已经不干净的右手。 看着也不像鸟屎啊...... 总不能是谁家小屁孩的恶作剧吧 张晨曦的反应明显更大,她蓦然拉过闺蜜的右手,低头闻了一下,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此时面如白纸。 这......这不可能啊!!! 闺蜜茫然的看着张晨曦,尽管后者竭力在控制自己的颤抖,但显然效果甚微。 小英,去报警—— 你现在给城北分局的警察打电话,就说,我们在天鹅湖旁边的林子里,好像发现了尸体。 在极不明显的枝叶间隙中,隐秘的藏着一个深绿色的大塑料袋,在打着死结的袋口处,缓慢滴答着猩红的液体。 从闺蜜的手背,再到铺满了青石的长阶。 有罪之人都会得到法律的审判,但我凌驾于法律之上,我就是法律本身。 裴年在签售会上的第二本书,名字叫作《碎片》,里面被杀死的人,是背叛了凶手的自私自利者。 他被凶手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剁成了碎片。 周不涣合上崭新的,封面上深红色的碎片两个大字格外抓人眼球,让人忍不住翻阅。 老大,这是一场性质极为恶劣的——精神病人连环杀人案! 傅嫃一拍桌子,她刚刚安慰完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大学生,刚回到会议室,不禁愤怒道。 我觉得,这两个案子完全可以申请并案调查! 我也这么认为。 杜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面对这样恶劣的案件,他一点没保持往日漫不经心的样子,反而严阵以待。 周不涣不语,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本《碎片》上,看着腰封明晃晃的几个艺术字——暴力美学,推理复仇。 第37章 第37章 裴年不是还有第三本书吗,你有这时间鉴赏网络,还不如去看看《无尽之渊》里的凶手,是怎么杀人的。 苏许一突然从周不涣身后出现,她一把抽走了那本《碎片》,转而把尸检报告放在桌上。 你怎么来了 周不涣看着明显憋不住笑的几位下属,不禁头疼的看着一袭白褂的苏许一,你们法医那边,不应该很忙吗 忙,怎么不忙啊 苏许一白了周不涣一眼,她用手指着桌上的报告单,没好气道,要不是李局放了话,市里特别重视这件案子,我会亲自来给你送报告吗 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这话不是这样用的吧 周不涣无奈耸肩,他没敢和满身怨气的小苏法医斗嘴,只是反驳道,我也没不欢迎你来的意思啊...... 塑料袋里,装满了人体碎肉,基本以片状为主,只有少数几块带骨头的,是块状。 而且这袋子里面的碎肉,不是高雄志。 苏许一短短几句话介绍完基本情况,她像是完成任务般长舒口气,开口道,李局还说,这件案子涉及范围太广,网络舆论根本压不住,上面可能要派人来视察工作。 让你们办案都注意点。 傅嫃隐约嗅到了空气里的火药味,她扭头看着老大,蠢蠢欲动的吃瓜之心上蹿下跳。 知道了,那你先—— 没等周不涣把话说完,苏许一一个利落的转身,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大,除了这碎肉不是高雄志的,报告单上还有别的信息吗 杜杰看出苗头不对,他迅速回归话题道。 有,而且是并案的有力证据之一。 周不涣摊开那份检测结果,他用手中的圆珠笔在某个英文单词上画了个圈,冷冷道,就是这个。 蓝色海盐,不仅在高雄志的人头断口处被检测到,在新一轮的人体碎片中,同样血液里含量极高。 这也是隔壁缉毒队这个月的侦查重点。 周不涣的声音一时间冷峻无比,作为一个中国人,更是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听到这个消息,会议室里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新型违禁品,连环杀人分尸...... 堪称是世界上最罪大恶极的两个词了。 图片上的这个东西,很多被我们抓捕归案的毒虫都有所耳闻,他们称它为海盐。 是近一个多月以来,城北市的勘察重点。 它以极高的成瘾性和低廉的价格,席卷了城北市的违禁品市场,逐渐在违法交易中崭露头角。 甚至有毒贩将其称为,属于他们的生命之盐。 周不涣靠在椅子上,他静静听完楚白林对蓝色海盐的介绍,两人在此刻相对无言。 你们这个案子,是不是牵扯到了某个精神病院的院长 楚白林拉开抽屉,掏出一份被翻阅多次的文件报告。 我们这边的技术人员之前就怀疑过,蓝色海盐极有可能是由某种精神类药物提取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它对人脑结构中的神经元有如此大的威力。 堪称取代了神经递质。 第38章 第38章 老大,经过我们一天多的排查,最终把目标确定在这15个嫌疑人范围上。 傅嫃把一叠精神病人的入院照片放在桌上,她神色冷峻,看向周不涣道。 但这里面有4个人,已经技术失联了。 周不涣将照片一张张翻开,他注视着照片中表情或凝固或麻木的人,明明色彩鲜艳,却给他一种诡异的黑白感。 这里面,究竟有多少人还活着呢...... 但我们对于这两个人,还是抱有较大的疑虑。 傅嫃的指尖在照片滑动,最终停在两张日期相对久远的人脸上。 这个人,我们查到他叫钱之远,10年前,他因为故意杀人罪被捕,一直在阳光精神病院进行狱外服刑。 但资料显示,他在刑满释放后,就迅速离开了阳光精神病院,至此下落不明,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傅嫃顿了顿,她带着难以言喻的猜疑道,不完整合规的出院手续,让我们甚至无法判断,钱之远是否真正离开了这家精神病院,或者是他否还存于人世。 那这个呢 杜杰好奇的瞧着另一张照片上的女人,女人神情呆滞,模样死气沉沉的,看起来很符合普通人心中对精神病人的刻板印象。 差不多的情况。 傅嫃将女人的照片滑至眼前,她目光垂落,遥遥间与鲜艳照片上的女子对视。 白樱,27岁,城北市本地人。 一样的出院后下落不明,不过她是被家人强制送进精神病院的。 听完傅嫃的介绍,周不涣的视线在钱之远和白樱两人的照片中来回交错,最终虚虚定于一点,像是陷入了深思。 我们之所以关注这两个人,因为钱之远本身就有模仿影视剧杀人的前科,谁也没法保证,他是不是在出院失联后换了一种方式,去报复社会。 更何况高雄志还有虐待病人的嗜好。 傅嫃的圆珠笔尖落在纸上,她麻溜的画了一个圈,把怀疑重心转移到了女人身上。 靠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傅嫃的侧脸被阳光浅浅的笼罩,山根处投下阴影,像是披上了一层微不可察的薄纱。 傅嫃开口说道,至于白樱,我们了解到,她在被家人关进精神病院前,曾是城北市最年轻的高考理科状元,年仅16岁就读于华国Q大化学专业。 高智商天才,患有精神疾病,人生被无知父母尽毁,还精通化学知识。 我想,警方有理由怀疑她与新型违禁品海盐的关系,以及,她是否被迫参与过精神病院里假药的研究生产。 杜杰赞成的点头,他一贯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听见傅嫃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不由得附和道,光是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感觉这两人身上的嫌疑不小。 说不准,是他们为了报复无良的精神病院,联手杀人做局,向社会治安和警察示威呢! 第39章 第39章 杜杰。 沉默许久的周不涣出声,他开口打断杜杰毫无根据、纯粹是天马行空的猜想。 在没有实质性证据前,我们对于嫌疑人都不能妄下定论,因为这不仅仅会影响未来案件的侦查方向,更会加重我们模拟犯罪思维的刻板印象。 周不涣看着明显嘘声的两人,语气略微轻和道,但我们可以根据案件的发展适度猜测,比如,把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进行划分。 现在最重要的未雨绸缪,是关于裴年签售会发布的第三本书,作为他职业生涯中最受市场追捧的作品,我们要了解这本书里的主角,凶手以及被害者的死亡方式。 尽警方最大努力,避免下一场情节预言的死亡。 崭新的《碎片》被强风吹动书页,纸浪间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仿佛剧情推进的影视插曲。 周不涣的嗓音在此刻格外清晰,他目光坚毅的看着所有人,继续说道,尸检报告上说,第二名受害者的DNA检测显示为45-50岁左右的女性,在碎肉的指甲缝中,法医发现了大量混着血的石灰粉末。 城北在建设之初,靠近淮江市的郊区地带有一大片石材加工工厂,但在政府近些年的政策下,这些工厂基本外迁了,估计最老的厂房工间都有五六年。 杀人分尸,连绑两人毫无声息,凶手的第一现场绝不可能是在闹市。 周不涣转身,在会议室所有人目光的聚焦线里,投影在白墙上的最新电子地图晃动,红光闪烁于两市的交接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片工厂的所在地,曾经因为污染严重被政府列入绿色拯救计划,后来就一直荒废着,平时也没什么人去那。 最重要的一点是—— 红光闪烁不停,在微微发虚的磨砂墙面上,工厂所在地被比例尺一寸寸缩小,不远处的青山绵延不绝,在尽头处指向一家规模庞大的医院。 傅嫃与周不涣的视线交错,在后者近乎鼓励的眼神中,她大胆接话道,那片工厂的污染区最边缘,驾车前往阳关精神病院,最多只要20分钟。 而且那条路,是高雄志想要驾车去市区中心的唯一路线! ——————————————————————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谁叫我曾见过太阳。 主角被绳索死死的捆绑着,他惊恐的看着头顶那一大团黑影,仿佛看见了黑袍死神的镰刀。 但让他心有余悸的是,那把镰刀最终没有落在他的脑袋上,大抵是主角的自带光环吧,他被男人一脚踹出几十米,堪堪停在一个巨坑前。 只差一步,他就掉下去摔死了。 杜杰语调拉长,他的声线自带松弛感,虽然此时在一本正经的诵读原文,但还是把小李警官折腾的够呛。 因为小李的眼皮被杜杰念得打起架来,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杜哥,老大已经通知连续两次来报案的那个女生,让她最近一阵子待在学校宿舍里,不要过夜,更不要一个人外出游玩。 你说,她不会就是那个里的主角吧 第40章 第40章 谁知道凶手怎么想的,不过老大特意派人留意了那个女孩,应该不会出岔子的。 杜杰用力揉了把脸,他侧头看着日渐昏沉的窗外,暗暗担心周不涣那边的情况。 希望,结果不会让他们失望。 ———————————————————————— 城北郊区,石材加工厂旧址。 周不涣带好手套,他用力推开被擦得锃亮的铁门,在身后乌泱泱一大群警察的注视下,向前迈了一步。 视线穿过漂浮在空中的扬尘,周不涣瞳孔一紧,撞上了灰白色墙面上那一大滩黑褐深红的血渍。 有发现! 目光所及处的血迹已经完全干涸,铺天盖地的布满了每一个角落,连厂房的空气中,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角落里散落一地的带血麻绳,以及一把刀口沾着褐色肉末的斧头。 咔擦咔擦—— 相机快门按动,白色粉笔在地面上画出痕迹,在这块不大的厂房里,所有的痕检人员几乎忙的停不下来。 傅嫃凑到周不涣身旁,她扯着自己的口罩道,老大,我已经让人把附近都搜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人员的影子。 离这最近的路口摄像头,小张已经在调取影像,方便后期查看这几个月内的可疑车辆的出入。 没等傅嫃把话说完,一道更加尖锐的声音在两人身旁响起,分贝拉满。 周队,这个房间有问题! 新来的实习生神色慌张的喊道,他急匆匆走到周不涣面前,用手指向侧边一个狭小的储物间。 那里面,放着好多奇怪的东西—— 不要在出警现场大呼小叫的,你是警察,遇到什么事情都应该保持冷静! 周不涣眉头紧蹙的训斥一句,他顾不得与实习生多说,带着傅嫃朝那间储物室走去。 半掩着的木门吱吱呀呀,像极了紧张刺激的间奏曲,谁也不知道,凶手在这个犯罪现场里还藏着怎样的秘密。 在这个世界上,谁又没点秘密呢 所以有些事情,你装聋作哑就好了,知道的太多死得快。 洁白到反光的实验室里,瓶瓶罐罐的实验器材整齐的排列成行,女人靠在实验桌前,夹在她指尖的试管微微倾斜着,里面某种荧蓝色的液体正在冒气泡。 所有人都带着防护面具。 如果傅嫃此时在实验室,恐怕就连她也认不出,正在说话的这个女人,和病例本照片上死气沉沉的白樱是一个人。 无论是她的相貌,还是精气神,都更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女。 试管与架子发出轻微的磕碰,白樱微微侧身,隐约能看见她面罩下那戏谑的表情。 你又不是没听说,高雄志的死。 在试验台不远处的白板前,同样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男人轻嗤出声,像是在嘲讽白樱的谨小慎微。 男人不耐烦的转头,他观察着实验已经进行到了哪一个环节,带着点怨气反驳道,照你的意思,我们就活该被瞒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干活等死 你愿意为这点东西卖命,我还不愿意呢! 男人气呼呼的记录着蓝色液体的反应数据,他又急又重的下笔,差点戳破了纸张。 谁不知道,这是被发现就要掉脑袋的勾当...... 第41章 第41章 张章,隔墙有耳。 白樱冷冷开口,她直接打断了男同事可能要命的抱怨,语气严肃警告道。 说话做事要注意分寸,别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 离开......那个地方...... 张章的脸色明显一变,但在防护面罩的遮挡下,男人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失态,只是眼里多了几分恐惧。 那如影随形、埋在骨子里的恐惧。 没有人会愿意回想在那个地方的时光。在那里,人不如兽,他们甚至连选择什么时候去死的能力都没有,都是可以被随时丢弃的实验耗材。 除了用海盐展现我们的价值,我们别无选择。 难道说,你想回去吗 白樱手法娴熟的提取析出晶体,她将晶体放进嗡鸣的仪器里,宽大的袖口从她的腕骨上滑落,漏出一大片骇人的伤痕。 那是她在那里留下的回忆。 不想...... 张章嘴唇蠕动片刻,悻悻然挤出了这句话。 所有出去的人,但凡不是脑子真有问题无可救药了,谁还想再回去当一次性废品 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高雄志的死会是我们老板动的手吗比如,利益冲突啥的。 张章记录完手里所有的数据,他见白樱此时也闲了下来,不由得小声八卦道。 或者说,你有没有什么猜想人选 ———————————————————————— 老大,我刚看小苏法医提着蓝光灯过去了,我现在怎么没瞧着人呢 小张纳闷的挠着头,没有一点眼力见的问周不涣道。 可能是现场又发现了新的血手印吧,哎呀,你到旁边多转转,说不准就看见苏法医了呢 傅嫃见苗头不对,她赶紧把小张往旁边拽了拽,生怕这可怜孩子被周不涣的低气压影响到。 等把小张忽悠走后,傅嫃这才回头,她对上周不涣那黑如锅底的脸,一时间无语凝噎。 我说老大,你就算是为了工作,那也不能把苏法医忘在电影院门口一个多小时吧,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 更何况,你好不容易把苏法医哄好了,人家答应你一起去餐厅吃饭,你又中途去办案子,放了苏法医第二次鸽子。 要是我,我也懒得搭理你了...... 傅嫃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周不涣大魔王恐怖的注视下,她才堪堪住了嘴,没敢再说话。 还是这么一个独裁的大男子主义...... 也不知道,苏法医看上我们老大哪点了。 傅嫃在心中暗暗吐槽道。 现在是在案发现场,你说这些事情干什么 周不涣气压极低的训道,尽管傅嫃已经瞥见,自家老大往小赵离开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现场发现的所有涉案物品,一律保存好送到局里,一定不能出差错。 第42章 第42章 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不少毛发、指纹和日期不等的血手印,还有确定为凶器的一柄斧头和碎肉机。 冷白色的强光打在傅嫃头顶,使她半边阴影落在血淋淋的图片上,所有人的神情都在此刻冷峻无比。 翻动PPT,傅嫃严肃道,相关生物对比结果显示,斧头上的血迹DNA属于高雄志,而碎肉机里却有不少于三人的生物样本。 确定为第一案发现场后,我们检测了提取到的所有指纹,除了高雄志,其余几个均不在数据库里。 血手印也是一样,就好像是—— 傅嫃停顿片刻,顶着众人探究的目光继续道,凶手知道我们一定会发现这里,故意留下的挑衅信号。 会议室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碎肉机里不少于三人的生物样本......可是目前我们只发现了两名受害人啊,难道说,已经有新的人遇害了 杜杰皱眉,圆珠笔在他的手中上下飞舞,他一针见血指出问题道,而且自十年前钱之远的案子开始,精神病人在入院前都会记录他们的指纹,防止有报复社会的现象出现。 不在数据指纹库,难道凶手在现场没有留下自己的指纹,又或者说...... 我们的侦查方向有误,凶手不是精神病人 傅嫃闻言摇了摇头,她不认为从精神病院入手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这是目前最可靠的方向。 但是据调查显示,阳光精神病院作为私立医院,自2011年起,出入院人数就有明显造假现象,只不过高家有权有势,强行把舆论压了下去。 使用假药,人数存疑,病人出院后下落不明,院长被谋杀,这怎么看都有问题啊! 至于生物样本,高雄志和第二名受害人的被检测出来了,可鉴定中心还发现了一些年份久远的DNA残留,保守估计在十年前。 傅嫃坚持着自己的看法,她看向一旁未置一词的周不涣,想听听老大怎么看待案子如今的进展。 周不涣按灭手机屏幕的微光,他对上傅嫃和杜杰互不相让的视线,一时间有些头痛。 一到案子,这两人就跟上辈子的冤家似的。 格外剑拔弩张。 这样吧,傅嫃跟着我下午亲自去一趟阳光精神病院,有些东西还是要到现场才能掌握清楚。 周不涣思路清晰的作出部署,说道,杜杰带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先把公路监控先给我排查一遍,然后在我们回来之前,找一下石材加工厂十年前有什么新闻没有。 最好是,人员失踪或者闹到警察局里那种。 周不涣抬起腕表,注视指针在分秒间流转,在无数纷乱杂糅的碎片信息中,他开口道:我怀疑,凶手极有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 ———————————————————————— 周队长,这是高院长生前的办公室。 秘书查看过周不涣的证件后,他推开密码门,露出一片富丽堂皇的布景。 在高院长出事后,除了高家来过几个人处理后事,进行过财务交接,没有人再踏进这里。 第43章 第43章 周不涣闻言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傅嫃立即蹙眉道:警方不是已经下了通知,在案件没有调查清楚前,无关人员不得入内吗 高家的人,现在都这么目无法纪了吗 听着傅嫃犀利的问题,秘书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几分,他尴尬的回答道,这......这我们也不太清楚呢。 谁让高家人是他的顶头上司呢! 秘书在心底暗暗嘀咕道,就算你们警察是下了调令,但高家来人要是真想进去,我还能赔上饭碗拦着不成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为难他一个打工人干什么 周不涣进屋环顾四周,尽管在傅嫃的PPT上有高雄志办公室的拍摄图,但今天亲眼看见,周不涣还是得感慨一句奢华。 都甩了李局办公室十几条街了。 跟在周不涣和傅嫃后面的,是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漂亮女孩——俞姚,她是周不涣从隔壁技术部门借来的人才。 由于皮肤白皙,鼻尖的雀斑过于有特色,年纪还小,俞姚在市局荣获了一个响亮的外号——小芝麻。 俞姚,你看看能不能恢复一下这台电脑的数据。 傅嫃敲击着高雄志摆放在桌面的键盘,在噼里啪啦声中道,重点在排查药物。特别是这家医院的所有药物来源,不管是从医药公司购入还是自行科研研发,一个都不能放过。 好!傅嫃姐。 秘书看着俞姚放下包,拿出电子取证的设备时,他突然想起高家人临走前的叮嘱,不由得慌了神道:哎,你们警察是来调查院长死因的,进口药物的信息是医院的隐私,与案件无关,你们是不能拷贝的! 警察要是什么都能查看,那不就是滥用职权了! 没等秘书急急忙忙的上前阻止,周不涣冷冽的声音就砸了下来,像是寒风中的利刃。 贵院药物进出口款项不明,疑似用假药骗取病人的高额就医费用,甚至可能与某违禁品牵连不清。 周不涣转身看着满头大汗的秘书,他语气缓慢的像是在凌迟,一点点揭开这家医院道貌岸然的面具。 周不涣一字一顿道,怎么,还需要我们出示更多的证据和搜查令,才能碰这间办公室里的东西吗 不......不需要...... 秘书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他陪笑着站在一旁,生怕这几位警察的火气往自己身上发,毕竟他也不想在高家这趟浑水里倒大霉。 只要手续合法合规,你们可以随便看,不涉及医院隐私问题。 秘书为刚才的行为找补道。 蓝光闪烁,花花绿绿的数据资料传入俞姚的设备里,它们作为警察后续调查必不可少的证据,同样也是罪恶无处遁形的厄里斯魔镜。 铛铛—— 粗大的指节敲击着钛合金柜面,周不涣蹲下身,静静查看最后一间柜子里,摆放的最新款智能保险箱。 这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 第44章 第44章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院长没和我们说过。 秘书凑近一看,连忙摇头道,可能是放了一些比较贵重的财物吧,高家来人的时候也问过,不过当时没人重视。 比较贵重的财物 见俞姚那边忙的差不多了,周不涣示意她过来道,这种最新技术的电子保险箱,你们有办法打开吗尽量在不破坏箱内物品的前提下。 俞姚把头凑到保险箱跟前,认出了它的型号。 这款保险箱是由国内最有名的科研公司打造,从锁芯制作至箱身浇灌,基本采用了最顶尖的技术。 基本不可能。 俞姚无奈的摇着头,她向周不涣解释道,这是指纹与瞳膜双重解锁机制,除非我们能拿到高雄志留下的秘钥备份,否则就算是以暴力手段,也很难打开。 这么高级 傅嫃也把脑袋凑了上去,她好奇的打量这个不大的保险箱,说道,这里面的东西要这么重要,高雄志就把它放自己办公室里 没有发现其他线索吗 泛着银色光晕的落地窗将外景一览无余,只可惜今天的天气不佳,阴沉沉的天幕压得人心情低落。 像是要迎来一场暴风雨的前兆。 傅嫃摇了摇头,她低声对周不涣解释道,没有,这间屋子已经被人打扫过一遍了,除了带不走的大物件,基本没有遗留。 可以说,它被清理的相当干净。 话音未落,傅嫃突然指着摆在书架上的相框道,不过,这个人说不准会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那是一个不大的三寸橡木框,镜头聚焦在波光粼粼的河畔旁,记录下年轻的高雄志和另一个青年人的合影。 周不涣只一眼就能认出,站在高雄志身边的那个人,是现如今城北有名的医药公司代表——林山山。 之前因为一起经济犯罪案,周不涣与这个人打过交道。 秘书紧张地看着几位警察的一举一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一次次亮起震动,却都被他慌乱按灭。 苍天呐,这几位活祖宗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正当秘书胡思乱想,担心自己丢了这份饭碗时,一道划破长空的紫色闪电穿透云霄,张牙舞爪的出现在城北市的上空。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落地窗上,其动静之大,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周不涣目光微沉,落在玻璃挤压划过的水纹上,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来愈盛,仿佛有什么不可控的大事即将发生。 城北的天,恐怕已经变了。 ———————————————————————— 不要......妈!不要把我送进去! 妈,我求您了......我没病,我求您了啊啊啊—— 少女狼狈地拽着母亲的手,她的双膝用力砸落在地,在与水泥面的碰撞中,发出骨头错位的沉闷声响。 在两个穿着白大褂男人的生拉硬拽下,少女踉跄的几乎站不住脚,她被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糊了一脸,恐惧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看见母亲甩开自己的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瞥着她,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疯子。 白樱,你怎么会喜欢女孩呢 第45章 第45章 少女听见母亲嫌恶的嗓音在耳旁响起,像是审判庭上握着木槌的法官,只一句话,就宣判了她的死刑。 妈妈这是为你好——同性恋是病,咱们得治...... 等你把病治好了,妈妈就答应你,让你回去上学...... 只要你不再喜欢女孩,变成一个正常人。 冰冷的液体被注射进白樱体内,在少女四肢百骸的彻骨寒流中,藏青色血管不正常地痉挛着,向大脑输送着未知药物。 变成一个......正常人。 一个合乎家庭伦理、社会道德标准的正常人。 一层层幻影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淹没白樱脑海最后的清明,她分明看见了母亲脸上的冷漠。 她永远都不会痊愈了。 在失去一切意识前,白樱讽刺地笑出了声。 —————————————————————— 你昨晚又做噩梦了 张章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道,房间隔音实在是太差,大半夜的你还是别砸东西发泄情绪了。 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精神健康 白樱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她没接张章的话,只是眼底的烦躁愈发明显。 实验不顺利,连带着记忆都出了问题。 你收到林总发的信息了没有就是今天早上那条。 张章见白樱没搭理自己,也不想触她霉头,只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真难得,林总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肯搭理我们这些人型生产线。 张章一边说话,一边完成了进实验室的全身消毒流程。 白樱的表情突然一变,在张章没心没肺的提醒下,她一样想到了早晨那条意味不明的短信,带着明显的警告。 【林:最近日子不好过,若有人怀疑,务必聪明,切记,我与你们毫无瓜葛。】 见白樱还是不说话,张章只好自讨没趣的撇嘴离开,他贯来觉得白樱脾气古怪,如今看来感觉没错。 最近把海盐的提取实验全部停掉。 白樱冷冽的声音如同一道的暂停符,逼停了张章的脚步。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在张章难以置信的眼神中,白樱迅速推开实验室的门,开始收拾桌面上乱七八糟的资料,其中大部分与海盐有关。 高雄志死了是小事,警方想破头也不会怀疑医药来源问题,最多苛责几句卖假药中饱私囊,这些高家都能解决,赔点钱就是了! 没有人怀疑到我们身上,以林山山明哲保身的作风,局势能让他发出这条短信,只能说明一点。 酒精灯的火焰吞噬着实验记录本,在深橘色的光晕中,白樱的脸色显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警察发现海盐背后不简单了。 又或者,凶手把海盐放进了他的棋局里。 第46章 第46章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昔孟母,择邻处...... 躺在小旅馆微微发黄的床单上,男子的眉头皱的很深,厚重的眼皮紧紧包裹着眼球,在无意识的转动中,把时间线回溯至一天前。 那是下着大雨的一天。 雨丝斜斜的刺入天幕,在校园亮起的明灯旁织成发亮的银网,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传进男人耳中。 真是一群新鲜出炉,又朝气蓬勃的生命啊。 男人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用舌尖舔着口腔里的虎牙,想试图压下心头无端升起的嗜血欲望。 放学铃响,小孩子们背着书包走出校园,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今天学习了什么新知识,偶有几个注意到校门口的男人,都不管兴趣的移开视线。 真是个奇怪的叔叔,下雨了也不打伞。 在人潮汹涌中,男人只一眼就看到了想见的人。 那个刻在他记忆中,做鬼也不会忘记的女人正撑着一把雨伞,温柔的牵着小朋友的手。 梁老师,再见! 梁老师笑着朝小朋友挥了挥手,她的年岁渐长,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了,隐隐有老花的征兆。 但当她一回头,看见浑身湿透了的黑衣男子时,那熟悉的面庞让她顿时脸色煞白。 是他,回来了...... 他为什么没有像他那个好哥哥一样,死在那吃人的精神病院里! 没有人知道这个端庄朴素的梁老师内心在想着什么,只是从她愈发急促的呼吸中,男人窥见了她的滔天恶意。 妈,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不打算和我谈谈吗 男人扯动嘴皮,他用一种奇异的语调开口说话,在梁老师黑成锅底的神情里,畅快地笑出声来。 我与你有什么好谈的 你这个......强奸犯的孽种! 梁老师全无平日里温柔可亲的模样,语气尖锐的直扎人心窝子,甚至因为愤怒而声音变形。 雨下的越来越大,在那天几乎成了瓢泼之势,大到似乎能轻易抹消一个人的存在。 男人仍然清晰记得,那个女人临死前的样子。 不再像记忆里那般可怖,只会把滚烫的热水倒在他与哥哥的手上,或是在零下的天气里让他们穿一件单衣,站在雪地里罚站。 就因为他与哥哥,是父亲强奸了母亲而诞生的孩子。 于是,他亲手把他的母亲放进碎肉机里,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肉片。 因为裴年的书上说,自私自利者,同样应该受到审判。 凭什么父亲犯下的罪行,却要他与哥哥去承担! 这不公平。 在沉重的呼吸声中,男人倏然睁开双眼,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满是蜘蛛丝的天花板,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第47章 第47章 汗水浸润了他鬓角的碎发,垂至脸庞。 在昏黄的小夜灯旁,摆放着一张常见且廉价的办公桌,满是刻痕的桌面年岁沧桑,叫光影直直打在被翻开的崭新书页上。 那是裴年签售会的第三本书——《无尽之渊》。 ——————————————————————————— 周队长,这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周不涣微微颌首,没等他做出反应,就与一旁西装革履的林山山撞了个满怀。 确实是好久没见了。 傅嫃跟在周不涣身后,她看着满脸堆笑的林山山,暗自嘀咕道:距离你上次从金融犯罪类案件中全身而退,都快过去大半年了。 周不涣没空搭理属下内心的小九九,他只是得体的同林山山握了手,开口道,今天来打扰林总,是有一件案子同贵公司有牵扯,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案子 林山山重复了周不涣话里的关键词,立刻做出回答道,没问题!只要是周队长想要了解情况,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保证让你满意! 不愧是久经商场的老狐狸,说话做事都一套一套的。 傅嫃躲在周不涣身后,看自己老大同林山山周旋,字里行间那叫一个刀光剑影。 想要汇源医药与阳光精神病院的所有合作款目 偌大的办公桌前,林山山听完周不涣一行人的来意,几乎快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这不行,周队,你这不是为难我这一把老骨头吗 林山山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指着桌面上一排董事的合照道,这汇源医药是多资型企业,不是我林山山的一言堂,高院长虽然死了,但汇源与阳关的合作依旧属于商业保密范畴,没有政府的红头文件或是板上钉钉的实证,你们是不能查看相关款目的。 要是警方在查案过程中对合作内容有泄漏,不管对汇源还是阳光病院,影响都非同小可。 我们这些做医药的,本来拉客户就不容易,要是还摊上这种事情,这不是把自己信誉度往下砸吗! 周不涣听着林山山一套推脱的连环招式已出,面上只是苦笑。 尽管他知道林山山这个老狐狸没这么好对付,但这么油盐不进,还是叫人有些窝火。 当然,我相信汇源医药是一家有良心的企业。 但手底下人太多太杂,有时候是会管理不当。 周不涣同样笑嘻嘻的回答道,话语里的意思却并不客气,只是短短几句,就叫林山山变了脸色。 我们手里有切实证据证明,高院长生前为了中饱私囊,曾调换院内重金购买的治疗药品,闹出一阵子假药风波,当时还被一家媒体给披露了。 就是不知道,这假药究竟是高院长一手倒卖的,还是汇源底下有人与其同流合污,打着汇源的招牌发不义之财。 周不涣笑的更像狐狸了,他意味不明的站起身,越过桌子拍了拍林山山的肩道,林总肯定不希望,汇源的招牌砸在空穴来风的假药上吧 你! 林山山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周不涣,似乎想从城北市的刑侦支队长身上看出些什么。 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周不涣依旧平静的站着那里,叫人窥不见内心的任何想法。 第48章 第48章 老大,你为什么不直接从他们的药物实验室下手,这样查起来不是更快吗 在双方谈判大获全胜后,傅嫃紧紧跟在周不涣身侧,走出汇源医药的大门说道。 周不涣却摇了摇头,他知道做事之前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更何况还是对付林山山这种常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人。 目前我们手里的证据顶多查到汇源与医院的交易记录,想动他们的实验室,恐怕没那么简单。 汇源那么大一个医药公司,可都是靠药物研发吃饭的,拿不出点真刀实枪的动静,人家会坐以待毙的让你砸饭碗 夏季的暴雨同样像个阴晴不定的病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先前都快将整个城市浇成了模糊的底片,现在却是越下越小。 周不涣望着石阶下汇聚成泊的雨水,水面颤动着,把他与傅嫃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 汇源这边楚白林也叫人在盯着,一时出不了岔子。 周不涣收回视线,摩挲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道,我们要赶快回一趟警局,杜杰刚发消息,说案子有重大进展了。 这是连环杀人案发生以来,又一次取得的重大进展! 周不涣刚一踏进会议室,就听见杜杰神情激动的嚎了一嗓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桩案子已经告破了。 杜杰继续说道,就在一个小时以前,我们接到了育才小学教务处打来的电话,说是有个叫梁月柔的女老师失联了,不管是电话还是家里都找不着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绑架勒索,让家属查看有没有收到奇怪的短信或者电话,结果一查才发现,梁月柔,竟然是钱之远的亲生母亲! 十年前,就是梁月柔亲手把钱之远送进精神病院的。 此话一出,在座不知情者皆是一片哗然。 周不涣听完了杜杰对最新消息的供述,一时不知该夸这孩子聪明还是傻,扶额无奈道,所以你把大家叫到会议室,就为了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梁月柔失踪了,还极有可能涉案,你们不加大警力去查她的下落,在这里杵着开会干什么 是指望劫匪还是凶手给你们打电话吗! 周不涣一顿奚落让杜杰顿时哑口无言,他尴尬的停下手里的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行了,案子这么紧张,你还有时间骂人呢 坐在会议室角落的苏许一站起身,打着圆场道,杜杰这不是没说明白嘛,我们不用去查梁月柔的下落了,她每年都会去医院定期献血,刚才我叫人对比了她的血液数据。 基本可以确定,她就是第二起案子的受害者。 周不涣接过苏许一递来的资料,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中,他一眼就看见了完全匹配四个大字。 从高雄志到梁月柔,这两人都和钱之远有关系,一个是虐待病人的黑心院长,另一个则是亲生母亲...... 傅嫃听着众说纷纭的讨论,不禁分析道,那老大,我们是不是可以对这个案子列犯罪嫌疑人了 就从钱之远查起! 周不涣思虑片刻,点头认可道,可以,你之前不是说这个人出院后下落不明吗,重点去查无需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或者网吧包夜这些地方,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男人。 第49章 第49章 杜杰 杜杰还没从被训斥的状态中调整回来,就听见周不涣喊自己名字,不由得慌乱回应道,在! 你最近状态怎么回事,放个假把脑子放傻了 周不涣看着一脸茫然的杜杰,叹气道,我走之前让你盯得监控录像,有查出什么东西吗 哦哦,有,我调取了近半个月内该路段的影响,发现有两辆套牌车十分可疑。 杜杰赶忙将自己的发现投影在墙面上,方便周不涣近一步了解情况。 这辆黑色套牌大众,在我们抵达工厂的前一天出现,从进到处一共花了两个多小时,正常人谁会在一堆废弃工厂里呆这么久 不过车主的反侦察意识不太行,虽然有意遮掩,但监控还是拍到了她的侧脸照片。 杜杰将一帧定格的视频截图不断放大,直至一张清晰的人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白樱! 傅嫃一直紧锁眉头,直到从脑海里找出这个女人的名字。 视频截图里的人的确是白樱,不过她与住院照片判若两人的样子,还是让傅嫃的语气满是犹疑。 钱之远和白樱,这两个一出院就下落不明的人,重点调查。 周不涣很快下了判断,他相信傅嫃近乎过目不忘的逆天记忆力,要知道,当年市局招收实习生时,这姑娘可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断层碾压。 还有一辆车呢 杜杰迅速放了下一段视频,同样是一辆黑色套牌车,不过这次换成了较为便宜的奇瑞。 这辆车的嫌疑堪称是板上钉钉了,半个月内进出这条路十几次,都快把那片工厂当家回了。 而且,它两次进出的时间段都与苏法医给的受害者死亡时间吻合,其中一次出去的时候,后备箱的车盖上还有血呢! 简直是对警方的挑衅! 周不涣看着视频车辆最后一次的长扬而去,深深认可了杜杰这句话,在明知道警方会追查到这家工厂,凶手竟然还敢铤而走险。 要知道,奇瑞最后一次出现,距离警方到达现场只差了一个半小时。 这一个半小时,是邪恶与正义的殊死较量。 保护好那个一直被卷入这场案子的报案女孩,务必让她的人身安全不受威胁。 全力搜索钱之远和白樱两个人的下落,只要有消息第一时间向我汇报,还有梁月柔,最基础的信息了解不能落下,方便我们对犯罪嫌疑人的行为进行分析。 至于汇源医药,目前是缉毒支队近期的侦查重点,我们可以不用那么紧张,那该知道的不能出现壁垒。 周不涣站起身,他用严峻的目光注视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做出最合理的警力部署。 他在与犯罪嫌疑人赛跑。 第50章 第50章 白樱!你收到通知没有,我们正在研究的东西要无限期暂停,恢复时间待定! 张章气喘吁吁地拉开实验室的门,他满头大汗的朝里面喊着,神情急迫万分。 不会是警察发现了,汇源医药的事情吧...... 没等张章把话说完,白樱放下手里清洗干净的试管,心平气和道,不然呢,你不会是把华国的警察当傻子看吧 高雄志死了,阳光精神病院首当其冲要被调查,那个医院从头到脚就没有干净的地方,警察怎么可能查不出点端倪。 更何况,自海盐大批量流入华国市场后,汇源的黑色收入呈倍数增长,这不仅意味着海盐在临场实验所展现的高依赖符合市场需求,更说明吸食它的群体也越来越多。 城北市公安系统在全国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一个周不涣,一个楚白林,堪称是法治双剑,市局内最年轻的支队长。 白樱云淡风轻的说出一大堆话,险些超出了张章的脑容量负荷,他不知道白樱从哪知道这么多东西,只觉得对方愈发高深起来。 张章咽了口唾沫,带着点虚心求教的感觉道,那要是警察发现了...... 警察发现是迟早的事,天底下黑白两道的生意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在强迫症的强烈驱使下,白樱终于把一片狼藉的实验室给恢复如初,不禁喟叹出声。 但究竟是卖假药中饱私囊,还是生产倒卖违禁品,这两个罪名的界定,就要看你们这位林总和警察的较量了。 还有,昨天晚上最后一个用实验室的人是谁最基本的清洁工作都不做吗! 听到白樱完全不慌的诡异关注点,张章不由得满头黑线。 真是个心大的女人。 ——————————————————————— 梁月柔,48岁,城北市本地人。 是育才私立学校的一名语文老师,工作稳定,她本人也没出过什么纰漏。 傅嫃把梁月柔的生平完全展示在众人眼前,在如今的大数据系统的辅助下,调查出一个人的前半生易如反掌。 不过在她的家庭方面,我们发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投影仪在会议室的上方无声闪烁,幕布表面,傅嫃轻轻按动翻页笔,跳转到需要重点强调的那一页。 梁月柔本人是单亲家庭,从小缺少父爱。 在她19岁那年,她参加学校组织的夜跑落单,被人性侵犯。当时大家的法律意识不高,再加上女孩子觉得这种事情见不得人,难以启齿,就瞒着没敢报警。 谁知道,这场意外让她怀孕了,发现双胞胎的时候都快有两个月,由于身体底子承受不了流产的风险,再加上家里人嫌丢人不肯出钱,梁月柔被迫生下了这两个孩子。 傅嫃表情不变,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慨,为了生孩子,梁月柔办理了休学,亲戚出面将她嫁给一个快30岁的电工,防止被左邻右舍说闲话。 这两个孩子,分别是哥哥(钱强)与弟弟(钱之远)。 第51章 第51章 又是两张照片出现在幕布正中,激光笔射出的红点上下跳动着,将人与人的社会关系链接成线。 这梁月柔也太惨了吧,好好一女大学生被强奸犯毁了不说,又被自己生下的孩子虐杀致死,这简直—— 简直是令人发指! 杜杰听完了梁月柔的故事,差点没拍案而起,他自己就有个正在读大学的妹妹,压根代入不了一点。 而然,他的情绪被异常冷静的周不涣打断了。 10年前,钱之远杀人被送入精神病院狱外服刑时,他那个一母同胞的哥哥钱强在哪里 周不涣冷冷掀起眼皮,抛出了针对傅嫃调查的第一个问题。 紧接着,周不涣又开口道,梁月柔的丈夫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你在PPT中标注着她目前单身,汇报里却没有说明 还有,钱之远10年前杀人的卷宗在哪里,为什么我给了你近一天的时间,你就只查到了这点东西 此时此刻,周不涣就像是一台嗖嗖冒冷气的大型制冰机,差点没把傅嫃给直接冻死。 傅嫃这才共情起前几天的杜杰,那被队长一顿输出还心残志坚的好同事,滑跪认错道,对不起老大,是我忘记说了。 在钱之远狱外服刑期间,梁月柔出示了一张鉴定报告,把钱强送进了同一精神病院,与他的亲弟弟待在一块。虽然我们不能确定鉴定报告的真实性,但...... 多多少少,梁月柔是有报复意味在的。 傅嫃观察到周不涣的目光微霁,回答问题更为迅速道,至于梁月柔的丈夫,他叫钱辉,在钱之远杀人的那段时间意外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那会钱之远的案子影响挺大的,是由李局一手督办,当时警方也怀疑过钱辉的失踪,认为与他很可能遭遇毒手,但最终由于证据不足,警方没有指控这一罪名。 梁月柔本人对丈夫的失踪也没啥反应,可能是因为没有感情吧,钱辉失踪后,她就从两人的婚房搬了出来,被杀前一直住在母亲留下的房子里。 傅嫃简明扼要的回答完问题,这才弱弱道,至于卷宗,老大你忘了,今天早上你去找小苏法医要报告的时候,说自己顺路去档案室借阅,不用麻烦我跑一趟。 周不涣:......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周不涣颇为尴尬的摸了摸鼻尖,他轻咳道,我回来的时候,碰上楚白林那边对海盐的调查结果汇报,我就转道过去了。 傅嫃巴扎巴扎大眼睛,...... 忙的忘了去借卷宗的事,这不怪你。 周不涣向下属解释完后,才继续对案子近一步分析道,之前不是在碎肉机上发现有10年前的DNA吗,去和钱辉的生物样本进行对比。 前后相隔10年,说不定我们就找着了尘封已久的杀人证据。 至于梁月柔与丈夫的婚房,叫几个人过去一趟,没准钱之远在出院后去过那里,能找到关于他行踪的线索。 第52章 第52章 你杀了高雄志,杀了你的亲生母亲,可裴年的签售系列还远没有结束,下一次,谁又会成为你的猎物 从制冰机里铲出足够的冰块,白樱将一瓶新的威士忌倾泻而下,琥珀色的酒液与杯壁激荡出白沫。 望着黑色玻璃桌面上的倒影,不知为何,白樱蓦然想起那天与男人的对话。 尽管谈话氛围并不愉快。 你来干什么。 是想和他一样,劝我就此收手吗 男人穿着一袭风衣,整个人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浸满了厚重的血腥气,叫人望而生畏。 其实也差不太多了。 因为白樱实在没法忽略,男人身后那具没有头的裸体男尸,正明晃晃的躺在地上,腐烂发臭。 大概率是高院长的遗体吧,真是晚节不保了...... 白樱不着痕迹的捂着鼻子,迫使自己离臭源远一点,闷声道,你管我来干什么,就不能来看看你精神状态还稳定吗 真是给自己加戏,你什么时候把后面喂苍蝇的东西处理了啊,每次来都一股味,我香水都得用掉半瓶! 听着白樱脑回路新奇的回答,男人的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干巴巴道,按照书里的流程,还没到时机。 白樱:...... 那你还挺恪守原则的嘞,怎么没见你那么遵守法律。 白樱有些无语的翻着白眼道,警察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看在以前你对我有救命之恩的情分上,这是一家旅馆的钥匙。 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被白樱抛向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砸进男人的怀里。 进去之后报我的名字,里面的人知道怎么做。 男人抿着唇,拒绝的话刚要出口,就被白樱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只得一声不吭,像个被锯了嘴的葫芦。 也别谢我,是我老板与高雄志有仇,你也算为他出了一口恶气,我给你送钥匙,来蹭个顺水人情。 不过你公仇私仇都报了,那接下你打算干什么,总不能真和那群警察猜测的一样,精神病发作随机杀人吧 密闭的加工产房内,气流像是被施了法般凝滞不动,燥热的天气迫使男人身上的腥臭味愈发浓厚,几乎到了生化武器的程度。 受不了就直说,我在这里东躲西藏的,没法洗澡。 男人将一扇地窗用脚踢开,确保能有新鲜的空气正常流入,才回答上傅嫃的问题道,所有人都知道,裴年的签售系列还差最后一本,我自有我的计划。 在长久的沉默后,白樱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注视着男人,就好像在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皮囊与灵魂早已分割成双。 又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人。 白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在此刻语气艰涩难辨,她开口说道,所以,你还是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场巨大的角色扮演吗 又或者说,在你眼里,这一切都是精神世界里的命运游戏呢 第53章 第53章 哪怕这场游戏,是以鲜血铺就、以生命为代价的。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白樱。 我是究竟是谁,接下来要做什么,与你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午后最毒的太阳炙烤着这一方铁笼,白樱被男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狠狠噎住,话语几番在喉咙中翻涌,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算了,谁也拉不住一个装疯的人。 白樱心想。 更何况唯一能牵制他的人,已经死在了精神病院的人体实验手术台上。 在黑色大众一脚油门长扬而去后,站在工厂门口的男人才转身离开,他走进满是黑褐色血块的工厂,任凭毒辣的阳光洒在身后。 ———————————————————————————— 钱之远的卷宗调出来了。 他10年前杀的那个人是个工地的老痞子,抽烟喝酒、dubo打人五毒俱全,在附近一块的风评极差,还因为猥亵他人蹲过好几次派出所。 一开始钱之远杀他,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因为这两人的生活轨迹没啥交集。后来经调查才知道,这个老痞子就是当年强奸梁月柔的那个人。 那个痞子最开始只是想找个女学生爽一把,后来在街上再遇见时,他一眼就认出了梁月柔和他的孩子,于是就起了勒索封口费的心思,据说都找到钱辉面前了。 周不涣静静翻阅眼前的案件记录,微微泛旧的纸页横跨10年的光阴,将一宗血案背后的故事展现的一览无余。 傅嫃见周不涣看的认真,没继续出声打扰,只是摇头为钱之远犯下的罪孽感到惋惜。 本来联系公安机关就能解决的事情,却因为担心丢面子和遭受他人异样的眼光,最终冲动酿成大错,走上杀人犯法这条不归路。 梁月柔对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态度 合上手里的卷宗,周不涣突如其地来问了一句。 他们的父亲是毁掉自己未来的强奸犯,而他们又是套死她生活最致命的枷锁,梁月柔后来把钱强送进精神病院,真的是为了治病吗 周不涣锋锐的目光像是一把穿破阴霾的利剑,从重重叠叠的时间线中寻找到答案,窥见旧事里的沉疴。 但鉴定报告已经无从考证了。 傅嫃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梁月柔此举的不合理性,但奈何时间线被拉的太长,那时的鉴定机构规范也未完善,就算警方有心调查,恐怕也得不到什么结果。 可是问题在于,钱之远出院后失踪了,那与他同在一家医院的双胞胎兄弟钱强呢他现在在哪里 周不涣没去纠结鉴定报告的事情,毕竟不管这样东西的真实性如何,梁月柔最终的目的都已达成。 她在这十年的时光里,彻底的摆脱了所有人。 不论是毁了她的强奸犯,还是毫无感情基础的丈夫,甚至是相看生厌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从她的生命里统统消失了。 立刻派人去联系阳光病院那边,如果他病情稳定的话,我们要与钱强取得联系。 周不涣的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第54章 第54章 不清楚! 傅嫃不可置信的听着医护人员的话,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你们这么大一家医院,连病人丢了都不知道,出院记录的相关证明也没有,随随便便说一句不清楚就完事了 就在刚刚,傅嫃听完电话里医护人员语焉不详的解释后,她直接与杜杰一起赶到医院,针对钱强的行踪进行全面了解与调查。 看着官网数据库显示出的一片空白,旁边握着鼠标的女护士同样有些不知所措,她尴尬地看着两位远道而来的警察,只能硬着头皮把问题先顶下来。 一个多月前,医院上层突然发通知说要更新官网,大概有那么几天是没法进行数据录入的,我们只能先拿手写本记录。 病人钱强的数据,大概是在那个时候被弄丢的。 傅嫃简直被医护人员给出的说辞气笑了,她知道钱强的消失恐怕另有隐情,并不是眼前这个小护士能了解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愤怒道,电子数据弄丢了,那你们的手写本上也没有记载吗 而且,医院少了个病人这种大事,你们作为医生护士,整整一个多月竟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没等傅嫃继续开麦指责下去,杜杰慌忙拽住她的衣袖,安抚道,好了,你现在说明问题也没什么用,倒不如放她回去找一下手写记录,万一她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呢 虽然这件事一听就希望渺茫。 傅嫃气呼呼地看着小护士落荒而逃的背影,拉成斜线的阳光在丁达尔效应下彻底现型,照射在医院大厅正中的金色石雕上。 落在医德圣手,大爱无疆四个大字上。 格外闪闪发光。 ———————————————————————————— 我刚得到的消息,警察那边已经在查钱强的下落了。 白樱慢条斯理的接通电话,对面铺一开口,就抛下一个重磅消息。 所以呢 看着锅里的水已经咕噜咕噜冒起了泡,白樱利落的下完面条,搅动筷子道,你这么慌急慌忙的给我打电话,是警察发现钱强的下落了 那倒没有。 对面的人倏然松了口气,只是语气里还是压不住的焦急道,但他们已经在怀疑阳光病院了,天底下哪有直接弄丢病人的荒唐事 那我们这医院还要不要开了,本来高雄志那个蠢货为了牟利,就和做人体实验的汇源搞一些乱七八糟的勾当,在职期间被公家三番五次的挂红牌警告。 要是再被那些警察查出,这些年在医院里下落不明的病人不止钱强这一个,那我们高家这么大一个产业不就完了吗! 白樱听着电话那头隐隐破防的声调,一时间扶额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不说他们高家就没一个好东西呢,事情到了这地步,他们着急的依旧只是能到手的利益会损失多少。 完全不把平民百姓的人命放在眼里。 第55章 第55章 就算警察查不出来,你以为阳光病院就能从这场风波里全身而退吗 白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知是在笑电话这人实在太过天真,还是在嘲讽世间人心的黑暗,说道,高雄志与汇源合作的时候,自己可是偷偷拿了不少东西,谁知道他是转手高价卖了呢,还是一针给自己全打进去了。 警察昨天不是没来过汇源,与其说是调查倒卖假药,我倒觉得他们是从高雄志的尸体上发现了端倪。 要是那位高院长真的作死追求刺激,我只能说...... 用筷子捞起热乎乎的面条,白樱满意的放上葱花,端着碗来到窗边。 她听着电话那头因为紧张而粗重的呼吸声,不禁嗤笑道,不论是阳光病院还是汇源,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法律的制裁一个都跑不掉。 —————————————————————————————— 没有人可以越过一个国家的司法系统,去进行自我审判,更没有人可以因为一己私欲,而抹杀他人的生命。 人人生而平等,不论善恶。 裴年困倦地打着哈欠,生理性的泪珠水汪汪的挂在眼眶里,他刚刚码完编辑要求的全部字数,脑袋都像被搅成了浆糊。 神经元能不混乱吗,为了这点内容,他硬生生熬了一个通宵。 裴年无奈的用冷水冲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面前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又回想到了书里的内容。其实按照目前市场的喜好,传统且说教感很强的悬疑作品并不吃香,大多数作者都会选择一些猎奇的案件故事进行阐述,或者直接让自己的故事往爽文的方向发展,主角被剧情一路带飞。 毫无意外,裴年也是这样。 可当他昨晚打开文档,用键盘敲下章节的第一个字后,却怎么也没办法继续写下去。 因为他一闭眼,就莫名想到了自己在签售会上与那位粉丝的对话。 在两人的话语交锋以及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里,裴年发现自己似乎错了。 他的悬疑作品,虽然以主角以暴制暴的方式博得了市场的宠爱,但唯独缺少了正确价值观的导向,最终变成了工业流水线上的高分模版。 不应该是这样的...... 裴年回想起中学时代,教语文的梁月柔老师告诉他们,受欢迎的作品可以做到打动人心,但伟大的作品,往往在于反应社会的特色、时代的弊病。 也不知道,你会因为读了我的新内容而收手吗 裴年看着发出柔和光亮的电脑屏幕,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最近一直在关注城北市这次的连环杀人案,以至于夜不能寐。 不仅仅是因为凶手选择了他的作品作为模仿对象,更是在于公众对于他作品价值观的质疑。 若以暴制暴不可取,心底渴求的正义又迟迟无法来到,在黑暗的步步紧逼下,我们应该怎样去保护自己 裴年蹙眉思索着,关于这个问题,连他的心里也没有答案。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谁又能给出答案呢 第56章 第56章 我们承认,法律对公民的保护并不是万无一失,但所有人都应该相信—— 清爽的风无拘束地吹进室内,牵动着窗帘飞舞,也拨动了在场学生们的心弦。 真相也许不够振聋发聩,但它绝不沉默! 结束完今天的普法讲座,周不涣长舒口气,他正站在讲台上清点教学用具,一道熟悉的女声从耳边传来。 周警官,又见面了。 张晨曦笑着打了声招呼,她今天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衬得整个人亭亭玉立。 好久不见,你最近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周不涣把人往脑子里一过,迅速做出回答道,我记得你,最近局里一个大案的报案人。 没有没有,最近没发生什么事情。 张晨曦连忙摆手,不停摇头道,我就是想来问问周警官,我发现的那个案子,找到凶手了吗 目前各方面进展都很好,你不用担心被报复。 周不涣看出女孩眼底的瑟瑟不安,出言安抚道,在案件彻底结束前,警察会最大程度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好,那就谢谢周警官了! 张晨曦彻底放下心,她最近一直在做各种可怕的噩梦,闭上眼的时候世界都是血淋淋的一片,平白叫人生怖。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偌大的校园报告厅里,一个偏僻靠后的角落。 竟说些冠冕堂皇的蠢话。 男人冷笑着拉低帽檐,他不经意的扫视讲台上对话的两人,很快混入了汹涌的人群,继而消失不见。 我与你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 周不涣,这次你可要好好谢我,看我给你解决了多大的麻烦! 楚白林叼着一支烟,他懒洋洋的趴在周不涣的办公桌上,含糊不清道。 我们昨天夜里,摸黑查到了一批高纯度的蓝色海盐,应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批大剂量的货了。 顺着各路牛鬼蛇神,我的人锁定了海盐的生产源头,代理人是一个在汇源医药上班的市场部经理,他的小舅子是汇源的董事。 楚白林娴熟的拉开抽屉,他掏出周不涣的slim7,点燃嘴里的烟,继续道,接着我们顺藤摸瓜,已经锁定了汇源生产海盐的实验室,你猜怎么着 看楚白林又开始熟悉的欲擒故纵,周不涣挑眉配合道,怎么着 我们拍到了这个人。 楚白林对周不涣毫无想象力,只想张嘴问答案的行为表示鄙夷,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周不涣。 周不涣垂眸,几乎不用大脑思考,他就叫出了照片上女人的名字。 白樱。 Bingo答对了,我听傅嫃说,她与你们最近在查的连环杀人案也有关系。 楚白林啪——的打了个响指,冒着火星的烟头上下晃动着,开口道,她可是个......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白樱,楚白林明显顿了顿,思考后道,能从芬太尼里提炼出高度成瘾物的化学疯子。 你们找到她的下落了 周不涣懒得听楚白林的艺术评价,只是一句话抓住问题道,怎么没直接抓起来 抓不了。 第57章 第57章 楚白林摇了摇头,他用力摁灭了香烟,语气带着点烦躁道,我们不仅仅是要抓汇源的毒瘤,更要连根拔起一系列的造卖吸人群,海盐的强成瘾性实在太棘手了。 至于白樱,我们确实发现了她的下落。 周不涣看着楚白林给出的地址,不由得心情大好,竟然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荒缪成就感。 好像这个词也不能这么用...... 看着周不涣哼着小曲联系傅嫃,叫她准备好警察局的喝茶行动,楚白林心有灵犀的起了鸡皮疙瘩。 这家伙,在心里准没想好事...... 总是奇奇怪怪的。 今天早上给自己算了一卦,说是流年大凶,原来是被警察找上门了。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白樱笑意吟吟的看着杜杰,完全把审讯室当成了自己家。 如果不是做多了亏心事,白小姐怎么会害怕我们执法人员呢 我们是人民身后的法治屏障。 周不涣看不惯白樱不以为然的样子,针对她的话反向质疑道。 白樱的笑容收敛不少,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周不涣,尽管对面同样目光锐利的注视着她。 周队长真无聊,这是连玩笑都开不起了。 说吧,你们找我是什么事 白樱不藏机锋的移开话题,她整日游走在法律的边缘,一时也判断不出暴露了什么问题。 白小姐,最近去过城北市的旧石材加工厂吗 周不涣看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按部就班的问道。 去过啊,那条路中段有一个摄像头,如果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调监控。 白樱一脸真诚地回答完问题,再次与周不涣的视线交锋。 周警官,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周不涣挑眉,同样客气地讯问道,最近城北市有个连环杀人案,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们在旧石材加工厂发现了凶手的行动痕迹,还有受害者的生物样本。 白小姐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这让我们觉得不同寻常,所以您被列为此案的犯罪嫌疑人。 请问有问题吗 听着周不涣与白樱的针锋相对,杜杰深感神仙打架,他没敢插上一句,只是噼里啪啦记录不停。 没问题。 只是贵局的未来,恐怕是两眼一抹黑了。 白樱的笑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她当然知道,周不涣看得出自己不是凶手,只是不想放自己离开。 有人给我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让我在旧石材工厂见面,说他有我是精神病人的材料证明。 周队长,我是个正常人,是有工作要养活自己的普通人,是不能丢了工作的。 白樱勾起红唇,她语气讥讽的开口道,面对这样的威胁,我怎么敢不去呢 毕竟像周队长这样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怎么会理解我们讨生活人的苦难呢 杜警官,你说是吧 第58章 第58章 啊 杜杰傻愣愣的抬起头,他一时不明白战火怎么烧到自己这里,叫白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既然如此,那麻烦白小姐一会向我们出示这条胁迫短信。 周不涣点头,他拒绝接收白樱的激将手段,只是执着于案件道,可是,白小姐既然应约去了石材厂,难道你没有看见凶案现场吗 现场血液样本的存在时间,大多早于你的行踪,我想白小姐没有理由在看见血肉横飞的场景后,还能忍住不报警吧 毕竟是呆了快两个小时的。 白樱一时哑然。 不愧是城北市年少有为的支队长,周不涣用短短几句话,就拉回了两人的谈话局面。 肌肤与冰凉的椅子把手相贴,白樱于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道,可是我确实没看见啊,周警官。 在周不涣与杜杰一脸迷惑的表情中,白樱语出惊人道,当时工厂的大门是关上的,我又没进去,我怎么知道里面是血肉横飞的 给我发短信的那个人,他站在工厂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我着急解决他手里的把柄,哪有时间去观察一个破厂子 周不涣&杜杰,...... 这也能逻辑自洽 白樱的语速逐渐加快,她像是找到立于不败之地的底牌,继续补充道,至于周警官所说的两个多小时,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毕竟那人想讹我一笔大的,我总不能真当个冤大头乖乖送钱吧只不过谈判有点耗时罢了。 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完全可以去查我那天的私人流水,说不定还能帮我抓住那个勒索的家伙呢! 白樱无辜的耸耸肩,她看着气压极低的周不涣,于是笑得更加灿烂了。 审讯室里,伴随着白樱的话语落地,只剩下三人轻浅的呼吸声,以及嗡嗡作响的扇叶。 这样啊...... 周不涣悠悠开口道,他哪里听不出白樱在通篇胡扯,只是奈何地点限制,警方手里没有推翻多米诺骨牌的证据。 可是白小姐,你既然要去赴约,为什么要开一辆查不出身份的套牌车呢 这恐怕不合常理吧 白樱的眼皮倏然一跳,她看着对面不动如山的周不涣,终于明白心底的不详来自什么地方。 汇源医药, 恐怕已经自身难保了...... 是借的同事的车。 在更为漫长的沉默后,白樱缓缓开口,只是神色不复刚才那般畅快。 至于他的车为什么会套牌,我就不清楚了。 白樱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明白,这是她被逼无奈后的弃车保帅。 毕竟,如果白樱承认这辆车是她的,一但警方查明情况不实,那么她就存在口供造假的嫌疑。 这样一来,她今天所论述的全部客观事实,都将打上问号。 而在不知道对方来意的情况下,她就敢开着套牌车前去见面,才是讯问逻辑中最致命的一击。 开的是同事的车啊 局势逆转,周不涣瞥了一眼手指按出火花的杜杰,步步紧逼道,那白小姐的这位同事,叫什么名字啊 别误会,只是方便我们后期求证,还一个白小姐清白。 ...... 好一个还她清白啊! 白樱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她收回原先逗弄警察的戏谑心思,近乎一字一顿的开口道: 张章。 我这位同事的名字,叫做张章。 第59章 第59章 两位警官,记住了吗 白樱的眼底闪过难以捕捉的狠厉,她强迫自己扯平了嘴角,却在唇瓣分离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如同一条杀人不见血的银环蛇。 竖起了獠牙。 —————————————————————————————— 小杂种! 你们两个,全都是披着人皮的下贱畜牲! 梳好的发髻不知被什么东西扯散,一片凌乱的垂在梁月柔的肩头,像是能点燃烈火的枯草堆。 梁月柔气喘吁吁的拎着皮鞭,在空中甩出凌厉的弧度。 救命、救命啊...... 妈妈又开始发疯了...... 年幼的小男孩蜷缩在角落,他鼻青脸肿的抽泣着,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整个人被惊恐的情绪所淹没。 可是男孩的力气早已在一次次躲闪中消耗殆尽,现在的他,只能牵动嘴角青紫色的伤口。 这一动,就是细细密密的、附之骨髓的剧痛。 你们这群吸血鬼,毁了我的人生的小杂种,还敢跑! 都给我滚去死啊啊啊—— 愈发难听的话语脱口而出,梁月柔丝毫不顾及男孩的身体,手上的动作更加狠厉。 妈! 妈求你别打了,弟弟已经呼吸不过来了! 一个同样满身是伤的小男孩冲进房间,他张开双臂,试图在母亲的怒火里护住弟弟。 然后他们被推倒,迎来了一如既往的毒打。 哥哥,我们生来是不被爱的吗 为什么,别人的妈妈从来不打他们啊,她们对孩子都很好的...... 小男孩至今忘不了弟弟看向自己的眼神,明亮的眼睛成了蒙尘的玻璃珠,只剩下麻木。 是的。 他们生来不被人爱。 他们自诞生在这个世界起,就背负着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像你们这样的社会渣滓,不做实验废材,谁去做呢 面目凶狠的医护人员不加掩饰的嘲讽着,他们居高临下,看着如同猪崽的精神病人们。 究竟, 谁才是最极致的恶啊...... 一个又一个废品被无情地推上手术台,他们被开肠破肚,被注入超出人体极限的违禁药品。 在浑浑噩噩的黑暗日子里,他们被迫失去了为人的资格。 鲜有人知的是,小男孩拼尽全力,都没能留下他唯一的至亲。 他的兄弟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死在了血淋淋的实验台上。 在旅馆昏黄的灯光下,躺在床上的男人从睡梦里睁开双眼,呼吸急促而仓惶。 他又想杀人了...... 因为男人的计划,还远远没有结束。 周不涣,你自诩永不沉默的正义,究竟是不是一场笑话呢 第60章 第60章 不会。 这件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周不涣听完杜杰的阐述,近乎是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如果这封匿名邮件是真的,那么警方目前的所有破案思路,将全部被推翻。 杜杰快速滑动鼠标,他把邮件的全部内容展示给周不涣,每个字都堪称匪夷所思。 这封邮件是定时发送的,地点用的全部是国外虚拟ip,我已经联系技术部门进行信号追踪了,就是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这封邮件出现的太突然,像是被人算准了时间。 今天早晨,它意外出现在杜杰的私人邮箱里,差点被神经大条的杜杰给丢进垃圾箱。 [汇源只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真正的黑暗,你们永远无法想象。] [周队长,人不能被惯性思维所欺骗,有时候,眼见并非为实。] 如同惊动平静水面的巨石,邮件里短短两句话,撼动了周不涣和杜杰的内心。 发邮件的人究竟是谁 他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到底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至少此时此刻,警方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 全力去查这个邮件的真实ip定位,我会和楚白林联合往上面打报告,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查封汇源医药。 周不涣烦躁的按着太阳穴,连环杀人案件持续至今,除了白樱,警方目前没有任何关于钱之远的线索。 这个人,他就好像是泥牛入海,在这个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周不涣刚要抬头继续说话,不料他的动作猛然一顿,视线在扫视邮件的内容后,脑海里灵光一现—— 等等! 怎么会有人在警察天网的排查下,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呢 除非...... 除非,那个人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闪烁着森森白光的电脑屏幕上,惯性思维四个大字格外刺眼,叫人难辨真假。 在杜杰无措的目光里,周不涣倏然的站起身,他一拍桌子道,把去查钱之远的人都给我调回来,就是现在! 周不涣的头脑此时异乎常人的冷静,他敏锐地捕捉到万千思绪中的不合理,开始拼凑起已知的碎片化线索。 昨晚凌晨,傅嫃发给我的调查报告里,指出自高雄志任职期间,阳光病院出现失踪病人16起,超过半数的失踪人员连出院证明都没有。 给我去查哪些人究竟去了哪里,他们到底是院内失踪,还是出院后下落不明,亦或者是—— 周不涣语气冰冷,全身带着彻骨寒意道,已经死了。 听懂了老大的意思,杜杰一时间惊的说不出话来,只得不停地点头接受信息。 要是他们没死,阳光病院作为市级模范医院,几年的时间弄丢这么多病人,他们需要给出合理的解释。 要是那些人真的死了...... 周不涣的身姿挺拔如松,他站在那里,像极了书中一步不退的光明神像。 那就去查,他们为什么而死,与汇源医药有没有干系。 钱之远,他是否还活着。 电脑屏幕终于熄灭,切断了周不涣与杜杰的视线,突如其来的思路过于颠覆,让两人呼吸沉重。 嫌疑人是否还活着...... 难道警方花费那么大功夫,去苦苦追查的钱之远,有可能已经死在精神病院的某个角落里了 那他们这些天花费的时间与精力,到底算什么 第61章 第61章 被真正的凶手耍的团团转吗 杜杰心下骇然,尽管他觉得老大有点过于信任邮件的内容,但他还是点头应了下去。 毕竟,这可能是目前破局的新希望了。 —————————————————————————— 老大,把车借给白樱的张章已经到了。 傅嫃敲着门,将周不涣从熬夜过后的小憩中惊醒。 穿过三间办公室的走廊,周不涣与傅嫃见到了一身休闲装的张章。 两位警官好。 张章憨笑着伸出手,不料却被周不涣侧身避开,他难免有点尴尬道,我是听有位傅警官给我打电话,我才过来的。 是我,有个案子的人员牵扯到你,需要你配合警方提供信息。 傅嫃笑着回应,她没让张章的话落在地上,因为就目前而言,张章在这起连环杀人案里的参与度并不高。 但是普通人,谁会没事干弄一辆套牌车呢 啊,是这样啊...... 张章紧张地搓了搓手,由于他自己从事某种见不得人的工作,他对于见到的警察都有点神经敏感。 就好像,角落的耗子见了猫。 你与白樱是什么关系 刚落座,傅嫃就开门见山问道。 闻言,张章顿时吞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警察此时询问的真实意图,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呃,同、同事吧。 我和她关系挺一般的,平时就点头之交。 张章见周不涣挑眉,他倏的又补充了一句,撇清两人的关系。 图片上,这辆黑色套牌大众是你的车吗 傅嫃举起右手,她将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展示在张章眼前,说道:还请张先生配合,务必如实回答。 黑色…套牌…大众...... 目光落在熟悉的车上,张章顿时两眼一黑,心底涌起油然而生的绝望感。 他当然不敢撒谎,嘴唇嗫嚅片刻道,嗯,是我、我的车。 在大脑cpu的急速运转下,张章只感觉这间审讯室格外的闷热,热的他满头大汗。 这辆车之前是帮汇源医药运送材料的,难道说,警察已经发现他们非法生产违禁品的事 可为什么他们还不点破,这是要等我自己坦白从宽吗 大滴的汗珠从张章额前滴落,他此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摸不清警察下一步想做什么。 但如果警察没有发现的话,我主动交代这些事,那不就成自投罗网了吗! 可、可是...... 可要是警察没发现,为什么要问自己和白樱的关系 难道说白樱已经把事情给交代了 张章眼神涣散的看着前方,他脑海里一时天人交战,各种混乱的想法打的不可开交。 我...... 没等张章开口说话,他就对上了周不涣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张先生。 周不涣抬手,他指着张章被汗水浸透的衣领,格外贴心的问道: 审讯室里,是特别热吗 第62章 第62章 在重若擂鼓的心跳声中,张章听见了自己艰涩的嗓音,他欲盖弥彰道,是有一点啊。 我这个人,有点怕热。 在两位警官目光如炬的注视下,张章的衣服完全汗湿,近乎能拧出水来。 张章的反应实在太不对劲,周不涣看出这个老实人恐怕是能套话的关键,不禁逮着薅道。 张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呢,图片上这辆套牌车是你名下的吗 是的。 在经过一番思想交锋后,张章有点破罐子破摔道,确实是我本人的车,不过我也经常借给朋友用。 至于套牌......是因为我之前酒驾被交警逮了,吊销了驾驶证,但我又经常手痒想上路,朋友就给我出的馊主意。 很荒诞的理由。 但真诚向来是必杀技,张章此话一出,周不涣与傅嫃是双双语塞。 短暂的扶额后,周不涣弹指点了点照片,继续道,一个星期前,你的同事白樱是不是在下午借过你的车 警方得知,她利用这辆车与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见面,并将脏水泼在你身上。 这件事,请问你知情吗 傅嫃听着周不涣面不改色的忽悠,心底暗暗同情张章,他能在审讯时落在自家老大手上,可真是够惨的。 什么! 张章的表情仿若遭受了晴天霹雳,他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位警察,脑子一时难以反应。 这又是闹哪一出 搞了半天,警察不是为了海盐的事情来故意试探自己的 淤在胸口的气团消散,张章顿时感觉自己神清气爽,他声音恣意道,我当然不知情了! 我这个人,向来是朋友有求必应的,那天白樱确实借了我的车,说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见她的朋友。 我也没多问,就把车借给她了。 心中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张章越说越激动,他一拍大腿道,我说呢,怎么她那天回来神神叨叨的,就跟被夺了舍似的。 连实验室的玻璃瓶都打碎了。 听着张章的思路愈来愈偏,没等周不涣继续问下去,傅嫃就感觉不对。要是不加以制止,张章都能把自己违法生产海盐的事情给自爆出来。 两人心知海盐是楚白林盯着的东西,周不涣赶忙往回拉道,好了好了,这一点我们已经清楚了。 白樱平时有经常和什么人联系吗 最好是年龄在30岁左右的男性,体型魁梧,相貌不差。 啧—— 张章上下嘴皮一翻,他皱着眉回想许久,终是摇摇头道,没有。 白樱那张冰块脸,凑近都能被她冻死,我们都怀疑她私底下是性冷淡。 没见过她和什么男人有过接触。 昔日同事的画面一张张闪过,张章仔细回忆每一幕,不确定地开口道,但好像,最近一个月她总背着我们接电话。 也许她与那个男人是通过电话联系的呢 周不涣点了点头,像是认可张章所提供的信息,他开口问道,那你们最近有当她面讨论过,最近这段时间城北市的连环杀人案吗 她是什么反应 第63章 第63章 ——————————————————————————— 喂,你要求我办的事,我已经做到了。 洁白到反光的电梯间里,黑衣人接通蓝牙电话,压声说道,那你答应我的事呢 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跳动的电梯数码闪烁着红光,像是危险的前兆,黑衣人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回答。 虽迟但到。 我不会违背诺言,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定时邮件已经被警察看到,他们改变了侦查方向,开始深查阳光病院的失踪病人了。 你做的很好。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很艰涩,如同强装人类的AI,字里行间充满诡异的违和感。 所以你放弃白樱,不,你放弃汇源医药了 黑衣人有些不解对面的行为,出声质疑道,可是海盐是汇源一手发展起来的,要是你把汇源当成弃子,那不白白丢了一笔钱 哼。 一通电流杂音过耳,抑扬顿挫的机械声再次响起道,那又如何 林山山那个蠢货,这点蝇头小利就能让他哈喇子淌一地,他能从上面的手里救活汇源 汇源救不了了,这一点毋庸置疑,还不如趁早把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开。 机械声停顿片刻,继续阴阳怪气道,但要给警察一个交代,最合格的投诚礼物,就是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周不涣要顶着社会压力破案,我就让你给他的手下发邮件,告诉他正确的侦查方向。 楚白林要彻查城北市的违禁品市场,抓住海盐背后的幕后黑手,我们就把白樱送给他们。 对警察而言,我就是他们雪中送炭的恩人。 黑衣人:...... 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警察局没给你发锦旗,真是天大的罪过了。 蓝牙耳机彻底没了声音,黑衣人察觉到对面格外愉悦的心情,他知道那人又陶醉在自己的计划里,飘飘然地犯起了病。 可是—— 你给警察投诚礼物,他们又不知道,你这不是白费劲了吗 黑衣人沉默再三,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他怀疑地说:其实说难听点,你就是不想被警察发现,所以才把高家和汇源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吧 白樱是海盐的制造者,她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化学天才,但在你的棋局里,她是必死无疑的废子。 因为她成于海盐,败也在海盐。 黑衣人毫不客气的话把对面噎的够呛,固然他有更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那人也不得不承认,黑衣人所说不假。 不论是阳光精神病院,高家,汇源医药,或者白樱,他们都是自己棋局里,最微不足道的替罪羊。 至于在这些事情里上蹿下跳的警察,不过是那人挑战游戏里意外出现的小情趣。 不足为据。 不成威胁。 更让那人不以为然。 第64章 第64章 凡罪恶之人,皆应堕于无尽之渊。 傅嫃敲开周不涣的办公室,她将资料置于桌面,开口道,老大,经过技术部门的鉴定,钱辉的生物样本与绞肉机上的DNA残留保持一致。 现在可以确定,钱辉10年前不是意外失踪,而是死于谋杀。 我们需要向李局打报告,和钱之远的案子合并立案吗 呼呼的风扇在两人头顶处转个不停,凉风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令人心明气静。 周不涣快速看完鉴定书,他沉吟片刻道,我会亲自和李局说明情况,看上面对这件案子的态度。 上午我决定改变连环杀人案的侦查方向后,你们的案件进度有什么突破吗 傅嫃啪——的一拍怀里的文件,她神情有些激动道,哦对,老大,我刚才急着汇报鉴定结果的事情,忘了和你说。 我和杜杰还真有重大发现! 在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中,傅嫃压不住心底的兴奋道,我们调查了阳光精神病院近几年的失踪病人,又结合高雄志电脑里的资料,从病人名单断联的日期上,我们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那就是,每一个病人失踪之后不到三天,汇源医药就会给高雄志在医院的私人账户里打一大笔钱。 基于这些来路不明的银行流水,小李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们就去查了人体器官的各部分价格,结果发现—— 傅嫃的眼底折射出骇人的寒意,她看着紧锁眉头的周不涣,说道,总数范围完全对的上。 也就是说,高雄志利用阳光病院作为掩护,他从中挑选被家人和社会抛弃的精神病人,与汇源医院进行非法器官贩卖,从中谋取暴利 周不涣听完傅嫃的分析,尽管他先前就有类似的猜想,但当真相真的摆在他与傅嫃面前时,身为一名警察,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 那些被父母嫌弃,被社会不理解的精神病人,既然他们生而为人,哪怕他们意识不清醒,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 也不应该,甚至是不能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躺在血淋淋的手术台上,所有的人格尊严被自己的同胞踩在脚下。 他们像商品货物般被资本家挑选,被冰冷的手术刀掏空所有的内脏。 去实现看似有价值的一生。 这对他们来说,是命运开过的最荒诞不羁的玩笑。 也是对华国司法体系的极致挑衅。 你把这个消息告诉隔壁缉毒支队的楚白林,不管他打算什么时候开展彻查行动,阳光病院和汇源医药,非无辜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简直是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甚至丧心病狂的一群疯子。 周不涣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任职刑侦支队长的时间不长,这样直面黑暗与人心险恶的案子,他算是第一次碰上。 是。 傅嫃低头,迅速回答道。 —————————————————————————— 你好。 张晨曦撑着遮阳伞的脚步停顿,她好奇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神一时疑惑。 男人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A4纸,笑容憨厚道,同学方便做一下问卷调查吗,花不了多长时间的,只有几道选择题。 第65章 第65章 呃...... 张晨曦有些踌躇,她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但男人拦路的热情实在可怕,让她一时无法脱身。 花不了多长时间的,同学,你的意见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男人看出张晨曦的犹豫,他笑容满面的趁热打铁,继续说服女孩道,要不然这样吧,我请你去旁边的奶茶店喝饮料,你帮我完成这些问卷调查,好不好 午后的阳光刺眼,空气闷热,耳边除了盛夏吵得不停的蝉鸣,张晨曦听不见一点风声。 那......也行吧。 听着有免费的冰奶茶喝,张晨曦也不好意思拒绝男人的请求,索性点头答应了。 说好的只做问卷调查就行,你们应该不会要求加群转发什么东西的吧...... 两人一同朝角落的奶茶店走去。 婆娑的树影一动不动地矗立在街道两侧,为滚烫的柏油马路停供阴凉,尽管此时的长街上几乎不见人影。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奶茶店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拎着行李箱,朝堆满共享单车的巷子里走去。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 男人的身后,缓缓合上的玻璃门背后,隐约能看出空无一人的奶茶店。 张晨曦不见了! 她在出校门买了一套学习资料后,就和同行的室友失联了! 当张晨曦的辅导员打来报警电话,杜杰差点没拉着接线员一起冲进周不涣的办公室。 不是和她强调过了,在案件没有完全结束前,尽量不要接近陌生人,不要一个人单独出校门的吗! 周不涣听着张晨曦室友结结巴巴的描述,脸色阴沉的差点没把几个女孩子吓哭。 是,是啊。 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叫晨曦的,是她非要跟着,说太久没出校门了,又和我们几个同行,我们就同意了。 最早发现张晨曦失联的女孩开口解释,她的声音满是掩盖不住的哭腔。 看得出来,她们同样被这件事吓得不轻。 你们去的哪条街,我现在叫人去调监控。 周不涣没有继续苛责这群女孩子,只是揉着眉心问道,你们发现张晨曦联系不上时,周围有没有形迹可疑的陌生男人 或者她不见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几个女孩子不约而同的看向彼此,她们接连迟疑地摇着头,纷纷表示没有发现。 当时我们想去上公厕,晨曦有洁癖,说她就不去了,在书店门口等我们。 我们想着上个厕所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让她别到处乱走,把她安置在树荫下,没想到...... 没想到,等我们上完厕所回来的时候,她在树底下就没影了。 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第66章 第66章 道德判你死刑,哲学证你无罪。 ———《局外人》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从灰扑扑的窗口照入,它大片蒙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变的黯然失色。 几步之外的单人床上,张晨曦双眼紧闭,她静静地躺在上面,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娃娃。 划拉—— 男人翻过《无尽之渊》的最后一页,在夜晚来临前看完了这本书。 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与恶。 这是裴年书里的末章题记,经男人低沉的嗓音念过后,平白添了几分莫名的味道。 你怎么看呢 被我亲手选中的女主角。 男人倏然移开视线,他直直注视着不知何时醒来的少女,将对方措不及防的惊恐尽收眼底。 别害怕,至少根据书里的剧情发展,你只是死亡的见证者,而不是被死亡选中的罪徒。 男人自诩不是杀红眼的疯子,见张晨曦被吓得脸色苍白,他贴心地递上一杯温水,开口道,但你得乖乖配合我的计划,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 出乎男人意料的是,张晨曦顶着一张煞白的脸,竟然还问出了问题。 杀人是犯法的,你、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男人:...... 既然你醒了,那就和我去一个地方吧,在警察发现我们之前。 男人没再多说什么,他拎起座椅上的外套,盖住张晨曦被麻绳死死捆住的双手。 老实点,别想着跑。 屋外,是嘈杂邋遢的老式居民街。商贩们卖力的呦呵络绎不绝,隐隐压住了自远方呼啸而来的警笛声。 这是一场时间的对决。 周不涣坐在警车里,他一手接通了裴年的电话,眼里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附近的路口。 周队长。 裴年急促的声音响起,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在电话里气喘吁吁地开口道,我知道凶手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张晨曦是第一个发现头颅的人,她被凶手选中,成为了的主角,被迫卷入进每一次凶杀案,直至最后亲眼目睹。 周不涣眸光微垂,没等他说些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停道,我签售会的三本书,分别参照了弗洛伊德本我、自我和超我的理论,也是凶手在杀人时心境的变化历程。 前两本书,我都是直接袒露了被害人的身份,但是在写最后一本《无尽之渊》时,我大部分用的是第一人称。 什么意思 周不涣蹙眉,他抬手示意杜杰和小李上去搜人,适时问道。 裴年的嗓音一顿,他语气微微颤抖道,你可以理解为,凶手最后一个要杀死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如果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看懂了我的最后一本书,周队长,我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在傅嫃错愕的注视下,周不涣挂断电话,他转身听着杜杰从楼梯飞奔而下的汇报。 老大—— 他们人已经跑了,不过房间很干净,张晨曦应该没有受到伤害。 杜杰狂奔到周不涣面前,他拿出包裹在塑料分装袋里的纸条,开口道,这是我们在房间里发现的,应该是凶手留下的线索。 第67章 第67章 纸条很大,应该是男人从哪个广告单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凹凸不平。 和裴年明信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周队长,我在石材加工厂尽头的水源过滤站等你。] [如果你能在第三个人死前找到我,那么愿赌服输,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并认罪伏诛。] 男人踩下一脚油门,他侧头从后视镜瞥见遥遥相望的警车,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冷笑。 在虚空中,他与周不涣隔着一张纸条,初次对视。 也是最终极的交锋。 轰隆—— 警察!所有人把手举起来,不许动!不要试图反抗! 楚白林手持枪支,他带人一脚揣开上锁的玻璃大门,冲进了混乱的实验高楼。 他的身后,整齐地停着一排排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跟着身穿防弹衣的特警人员。 城北市最新一轮的缉毒行动,声势浩大地拉开帷幕。 楚队! 带着黑色面罩的队员手持资料,他一路穿过混乱的现场,汇报道。 我们发现了海盐的实验合成记录,以及实验室私藏的50g纯净海盐。 还有一部分资料,上面显示这栋实验大楼确实是在汇源医药名下,通过与阳光病院合作,挑选部分病人进行违禁品上瘾性实验。 什么气味 楚白林鼻尖微动,他隐约嗅到某种化学物品的刺鼻气味,脑海里顿时拉响警报。 还有老大,我们发现这栋实验楼里有一个超级大的地下室,里面用铁笼子关着快上百号人,他们全都是...... 没等蒙面队员把话说完,他看见楚白林脸色一瞬间诧变,接着是近乎震耳欲聋的大吼—— 满天红光在顷刻间席卷整个地下室,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所有生命,伴随着剧烈的爆鸣。 以及无数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阿杰,快走!!! 所有人离开这栋楼!!! 全部退后—— 轰鸣声撕裂了大楼内部的空气,所有人的耳膜在冲击波的作用下嗡嗡作响,鼻腔里灌满难闻的糊焦与硝烟味。 楚白林被偌大的气流掀翻,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塌了一半的墙上,闷声吐出一口血沫。 楚队! 楚队你没事吧! 楚白林抬手抹去鲜血,摇了摇头,他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现场指挥队员道: 我没事,不用担心。 把我的命令吩咐下去,所有人带好防毒面具,尽快联系消防,分一部分疏散附近人群。 看着滚起黑烟的实验大楼,以及迅速蔓延的火势,楚白林一时气的直骂娘。 这次行动的人员伤亡暂且不提,光是这大楼里乱七八糟的化学气体,万一大面积泄露了,就足够楚白林喝上一壶。 打电话给周不涣! 楚白林看着从楼里逃窜而出的实验人员,他咬咬牙,忍着剧痛吩咐道。 第68章 第68章 你觉得这场对决谁能赢 黑衣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站在全市最豪华的酒店落地窗前,眺望旧石材厂的方向。 是周不涣,还是他 那就要看,那个人赴死的心有多强烈了。 机械嗓音不急不缓,在极诡异的平整音调里,颇有阴阳怪气的味道。 他都有勇气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怎么不算是别样的社会性死亡呢 太阳一寸寸埋入城市远处的地平线,金色光辉于暮色中消散,华灯初上,夜色降临。 周不涣的侧脸映衬在后视镜中,显得异常冷峻。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张晨曦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她看着眼前数十米深的废弃石坑,抖成了筛子。 这是之前石材开采的遗留。 石坑里被灌满了不知何时的废水,密密麻麻的滑腻青苔布满石面,长势贪婪。 男人没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了眼时间,确定自己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至少目前是这样。 当张晨曦被大力拽起,粗糙的麻绳一道道缠在她的脖颈,肌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时,女孩终于瞪大了双眼—— 她知道男人想要做什么了。 是深渊审判! 是裴年最后一本书里的深渊审判,被所有粉丝称为道德讽刺的高光时刻,他......他想要利用自己复制这个审判机制! 不......你疯了吗! 张晨曦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她看着男人一点点完成两人身上的连接装置,情绪被恐慌的潮水彻底淹没。 绳结收紧,大力挣扎的后果只会带来疼痛与窒息,张晨曦被折磨得眼冒泪花,却依旧不肯停下反抗。 她还年轻,她前程大好...... 她不要杀人,她才不要杀人!!! 你注定是逃不掉的,你是被我亲手选定的主角。 是我的审判者啊! 男人突然笑出了声,他阴仄仄地扯着麻绳,像是在告诉女孩应该认命地开口道。 与此同时,数十辆警车一路驰骋,它们冲进了旧石材厂的那条公路。 距离,在被时间一点点拉近。 可是,你们为什么就那么肯定,凶手不会把张晨曦作为他第三个杀人目标 小李警官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况,他开着车,疑惑地问道。 因为他是裴年的狂热粉丝呀。 坐在后座的傅嫃迅速接话,她向小李解释道,凶手虽然有精神病嫌疑,但他所有的杀人行为都符合的逻辑顺序,这一点毋庸置疑。 张晨曦作为现实的主角,参照《无尽之渊》的情节,比起她被凶手谋杀,我更担心的是...... 没等傅嫃把话说完,副驾驶的周不涣冷冷开口,说话间嗖嗖往外冒冰碴子。 她会成为凶手的审判工具。 里,主角被凶手绑在十字架上,绳索穿过她的脖子,呈现出欧洲中世纪吊刑的状态。 而凶手同样为自己套上了绳子,他会跳进无尽之渊的水里。长度有限的麻绳会在顷刻间绞紧主角,如果主角想要从中活下去,那么她就必须按下掌心里的绳索装置。 这样一来,在水中被活活绞死或者淹死的,就会是凶手。 周不涣的话如同一盆瓢泼冷水,叫车里的每个人心底发寒,恨不得都能瞬移到目的地。 如果我们抢赢了时间,那么无论是凶手还是主角,谁都不会死。 第69章 第69章 如果没有...... 傅嫃深吸一口气,她很难在车里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太像一语成谶的不详预言。 滚蛋啊! 为了活下去,凶手这是在逼张晨曦主动选择杀人! 杜杰同样被气的不轻,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窗外,准备车子一停稳就往现场里冲。 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 唔,呜呜呜—— 少女皮肤因为挣扎留下了道道血痕,嘴上被贴了胶布,张晨曦此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眼神惊恐地看着男人,后者已经娴熟完成了所有的绳索装置。 扑通—— 血气上涌,在男人跳下石坑的水花声中,张晨曦痛的眼前一黑。 粗麻绳在她的颈间收成倒三角,喉管被挤压成薄薄一片,氧气流失,因为男人在水中的沉底作用,张晨曦第一次感受到窒息的痛苦。 好想...... 她真的好想呼吸...... 可是,所有的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但她选择按下那个装置,那么水里的男人就必死无疑。 她还年轻,她不想背负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张晨曦的瞳孔一寸寸涣散,汗水混着血水在她的锁骨处堆积,随着她每一次徒劳的挣扎,绳结便收紧一分。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直至唇齿血腥弥漫,张晨曦痛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心才终于动摇了。 彻骨的寒意蔓延至男人的五脏六腑,他静静的沉于水底,唯有暴起的青筋能看出他此时的痛苦。 男人没有反抗,他只是在等待。 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等待这个女孩控制不住求生的欲望,等待属于自己的死亡来临。 唔...... 伴随着眼底充血,窒息的阴影笼罩在张晨曦的身上,如影随形,让她的心里防线最快速的溃不成军。 张晨曦闭上双眼,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指尖处早已设定好的必死结局。 生死倒置,绳索绞死。 水下的男人在一瞬间发出痛苦的哀鸣,水压攻击着他的耳膜,残忍地剥夺了他为数不多的氧气。 砰—— 张晨曦眼前一黑,脑海在混沌间失去清明,意识模糊。 她好像听见了,仓库门被人用力踹开的声音。 似乎有很多人来了。 那......就好,在意识真正堕入黑暗前,张晨曦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 没等刺目的白炽灯光打在双眼,周不涣与杜杰就如离弦之箭,冲到了巨大的石坑周围。 我跳下去救人,你把绳索割断! 傅嫃负责在现场配合医护人员! 周不涣厉声开口,他布下不需要过多思考的部署,随机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时间紧迫,救人要紧。 第70章 第70章 死亡是一面镜子,反射出生命在它面前做着各种徒劳的姿态。 ——《百年孤独》 当警笛、刺眼的灯光和救护车的长鸣在城市上空交织,一场只关生与死的时间竞赛就此拉开帷幕。 周不涣跪在地上为男人做心肺复苏,男人青白的面色叫人看着心惊担颤,直至医护人员的接手,周不涣才喘着粗气坐在一旁。 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情况 看杜杰配合着从救护车上下来,周不涣心知张晨曦在昏迷前还抱有意识,但不免忧心道。 机械性窒息,不过她被解救的及时,除了脖子上的擦伤有点严重,其余没有生命威胁。 好赶歹赶,总算把这两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杜杰摆摆手,男人下了死力气做的绳索装置并不好处理,几乎花了杜杰大半力气,他才堪堪解决。 当最后一抹阳光被黑暗吞噬,地平线在夜幕降临时晦暗不明,此情此景,为众多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渡上了一层保护色。 但是,光明与黑暗的角逐尚未拉下帷幕。 ————————————————————————— 周队长,你听说过道格拉斯的这句话吗 男人面容平静的坐在医院病房里,他看着周不涣停顿的笔尖,倏然开口道。 他的嗓音沙哑而低沉,难听的像是吹响破唢呐风鼓,被粗粝的磨砂纸狠狠打磨过一样。 法律需要被人信仰,否则它就是形同虚设。 周队长,在我的一生中,我曾无数次祈求法律能拯救我的生活。但没有一次,哪怕是一次,它将我带离了黑暗。 所以后来,我不信命由天定,更不信荒诞不羁的法律。 周不涣抬起头,他似乎欲言又止的望着男人,在男人面带讥讽的微笑里,他第一次看清了一个人毫无遮拦的灵魂。 那灵魂沾满献血,罪孽深重。 但又伤痕累累。 我拒绝被法律审判。 在布满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周不涣看见男人一字一顿的开口,他的语速迟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毅。 眨眼恍惚间,周不涣听见他说,因为,法律的正义与光明从未笼罩过我,还有我的弟弟。 第一次发现母亲不爱我们,这样幼稚的一件事情,是在我7岁的时候。 那时,满大街都是公立小学招生的宣传广告,黄黄绿绿的广告纸被风吹着,发出呜呼啦啦的响。 我拉着弟弟的手,熟练地坐上姥姥生锈的自行车,两个人几乎在半悬空的状态下摇摇晃晃,随时都有从车上跌落的风险。 风刮过熙熙攘攘的长街,急匆匆的,像是一去不回的游子。 我抬起脸,用极稚嫩的嗓音问姥姥,姥,我和弟弟什么时候能去上小学啊我听别人说,读完了幼儿园就得去读小学,是真的吗 那时姥姥总是沉默着,她贯来不喜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费力地,一下又一下地蹬着自行车。 于是,我牵紧了弟弟,继续自言自语的说话。 那如果我和弟弟干很多的活,很听很听妈妈的话,姥姥,你说妈妈会同意让我们去读书吗 第71章 第71章 等我和弟弟再大一点,就可以自己上下学啦。 姥姥一如既往的不搭理我,她只是喘着粗气,在她微微拘偻着身子侧过脸时,我看见了晶莹的泪珠。 那时我与弟弟都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用极厌恶的眼神看着我们,久不回家的父亲也只把我们当成空气,就好像—— 我们是不被祝福的、被所有人厌恶的孩子。 直到再大一点,弟弟在意外偷听到姥姥与母亲的谈话时,我们才终于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们毁了母亲的一生。 我们是强奸犯的孽种。 于是怀揣着这样沉甸甸的心思,我们就好像被赤裸裸扒干净的人,在母亲面前彻底抬不起头来。 但让我与弟弟没想到的是,当缩头鸟的日子竟然会如此短暂。 母亲的精神因为当年发生的事情愈发不稳定,在年复一年的时间加持下,她开始面目全非,变得暴躁、易怒,成为了一个崇尚暴力的疯子。 第一次挨打,是在我和弟弟10岁生日的那一天。 我看见母亲醉醺醺地提着啤酒瓶,劈头盖脸的在我们身上砸下,鲜血混着碎渣融进我们的骨肉,而我和弟弟,痛的连哭声都成了母亲接着下毒手的兴奋剂。 我们顶着满身惨不忍睹的伤,冲向一直蒙着脸坐在地上的姥姥,企图在她的庇佑下,逃离母亲的暴行。 但现实让我们失望了。 姥姥还是捂着脸,她颤抖的嗓音从指缝中泄出,像是世界最歹毒的话语,刺向我与弟弟年幼的心脏。 我听见她说:钱强啊,谁让你们不长的像你们母亲呢,为什么你们偏偏要像那个畜生呢 这是你们的命,是人,就得学会认命。 周不涣静静地坐在床边,他略微垂眸,窥见男人蓝色病号服下满目伤痕的肉体。 经年久月,成了如影随形的深褐色伤疤。 他没有打断钱强对往事的回忆,在周不涣大衣右侧的口袋里,闪烁着红光的录音笔忠实地记录这一切。 于是,我告诉弟弟,我们要听话,要乖,要学会认命。 要知道我们是母亲不幸的渊源,是她不堪过往的具象化存在。 钱强的双手攥紧床单,他的语气抖得不像话,暴露了他此时并不平静的内心。 没有人能在揭露童年伤疤时保持冷静。 但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那场虐打不是母亲喝醉后情绪的爆发,而是日后一复一日悲惨生活的开端。 姥姥不允许我们报警,她说我们从生下来就是讨债的贱命,能从母亲肚子里诞生,我和弟弟就应该学会感恩。 于是我们就一路遭受虐待,直至我们有能力反抗,才得以逃离母亲在家里的黑暗统治。 钱强突如其来地笑出了声,在周不涣沉静的目光中,大滴滚烫的热泪从男人的脸庞滑落。 像是10年前弟弟钱之远被警察逮捕上车时,他落下的那滴泪一样烫。 但谁也没有料到是...... 钱强的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他强忍着鼻尖的刺骨酸意,说道,我弟弟他......竟然杀人了。 第72章 第72章 10年前,钱之远被警方指控为12.6案嫌疑人,证据确凿。 察觉到钱强激动的情绪,周不涣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卷宗,确保男人所说与警方信息保持统一。 随后,你弟弟被精神鉴定为妄想症和广泛性焦虑障碍,最终经公安机关研究决定,让他在阳光病院狱外服刑。 那是很冷的一年冬天。 冷到钱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母亲那如蛇蝎般瘆人的眼神,阴仄仄的要将所有人拖入地狱。 你疯了吗! 你为什么要去警察局揭发之远 钱强不可置信的看着梁月柔,在目睹钱之远被警察带走后,他崩溃大喊道: 弟弟他是为了你才杀人的!他杀的那个混账是当年毁掉你的人! 啪—— 一声炸响伴随着火辣辣的巴掌,甩上了钱强的右脸。 剧烈的疼痛通过神经末梢传导至他的大脑,钱强一瞬间呆愣在原地,他望着梁月柔,说不出一句话来。 梁月柔只是冷笑着,连后槽牙都咬紧了震颤。 钱强,你以为,你和钱之远又是什么好东西啊! 梁月柔优雅的撩起耳边侧发,她嗤笑出声,叫人看不出她在家中暴力买醉的疯子模样。 你以为你们杀了那个畜牲,就能改变这件事的本质吗强奸犯的儿子成了杀人犯,骨子里都是洗不干净的脏血! 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没救了,你们只是不断给我增添败笔的累赘而已,既然是累赘...... 那还是早点去死吧。 梁月柔的话像是沾满世间毒药的匕首,将钱强的心脏捅了个对穿,他望着眼前这个名义上二十多年的母亲,第一次直面于她沉甸甸的恶意。 原来赤裸裸地恨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们自诞生于这个世界起,就背负了亲生母亲最恶毒的诅咒。 但之远是无辜的,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之远怎么会在得知那个畜生对你的骚扰后,冲上去和他理论 又怎么会在那个畜生的刺激下,失手酿成了大错...... 没等钱强把心底的愤懑发泄出来,梁月柔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用一只手捂着嘴,笑的几乎快直不起腰来。 所以呢 梁月柔压低了声音,在红唇与及腰长发的映衬下,如同森森索命的女鬼,她笑意不达眼底道,‘所以,我应该对你们这两个小孽种感恩戴德吗,还是说,应该从此洗心革面做一个好母亲呢 凭什么我的人生,被那个强奸犯毁了不够,还要再次崩塌在你们这些杀人犯的手上! 我做错了什么! 在近20年情绪挤压的酝酿下,梁月柔是知道怎么一句话伤人最狠,她死死地盯着钱强,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其食肉寝皮。 我错就错在不该在你们出生的时候心软,错在没早早在襁褓里掐死你们! 你们活着,就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孽! 病房里一片寂静。 钱强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听完这句话的,以至于10年的时间过去了,当他再次向周不涣复述此景时,竟还隐隐感到窒息。 第73章 第73章 就好像梁月柔已经死了,但她的阴影还在笼罩着他。 所以,你恨她。 于是你就在离开阳光精神病院后,约她见面,然后亲手在旧石材工厂将她虐杀。 周不涣的话像是打破平静水面的石子,顷刻间,在钱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轻易调动了他的情绪。 钱强呼吸急促的瞪着周不涣,仿佛他说错了什么似的,一字一顿地辩解道,我没有。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梁月柔。 在周不涣诧异的目光里,钱强执拗的再次重复道,哪怕她亲手伪造材料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也从来没有恨过她。 周不涣的眼底闪过一抹疑虑,他意识到钱强的反应很不对劲,但依照自己多年的审讯经验,周不涣不动声色地开口道,那你为什么要杀她,你不仅杀了她,为什么还要采用那样残忍的方式死后分尸 你不是不恨她吗 周不涣的问题很犀利,犀利到在他问完之后,钱强的脸上就血色尽失,如同被无良医院吸走了所有的精气。 我不知道。 钱强的答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在病房外实时监听的傅嫃,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不知道 周不涣的心里同样满是问号,他不解地看着病床上的钱强,却听见男人用更加匪夷所思的言论道,我当时从医院里逃出来,见她只是为了要个说法。 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想过杀人,但是我也不知道我的情绪怎么了,那天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格外激动。 她的情绪也一样,她觉得我就应该一辈子待在精神病院那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永远别出现在她的眼前,别去打扰她的生活。 我们发生了非常激烈的争执,再后来,她试图用当年虐打我的方式让我屈服,但我第一次反抗了,这激怒了她。 最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到我的意识再次清醒过来时,梁月柔已经被我活活掐死,没有抢救的可能了。 钱强一脸沉痛的诉说那天发生的全过程,没有监控,没有证人,甚至没有可以证实他口供真实性的证据,只有钱强满面痛心疾首的悔恨。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否属实。 也没人知道他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好,那高雄志呢 周不涣轻轻揭过这个话题,他没有深究钱强这些话背后的逻辑漏洞,反而将话题转向另一名受害者。 在钱强的童年阐述中,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高雄志。 他他罪有应得。 提及这个人,围绕在钱强身上的阴霾突然散去,如拨云见日,向周不涣展露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害死了那么多人,就连钱之远和钱...... 钱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被下了封口令,原先好转的红润脸色再次青白起来,如一具失去自我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看向不动如山的周不涣。 和谁 周不涣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觉察的诱惑,他同样注视着钱强,将对方骤变的神情一览无余。 连钱之远和他的亲哥哥钱强,都死在了手术台上,对吗 第74章 第74章 钱强的笑容在一瞬间变的僵硬,但也仅仅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就恢复成茫然的状态。 他对上周不涣平静的目光,像所有人诠释了什么叫做处事不惊的大心脏。 周不涣听见钱强开口说道,周队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病房里,原先悲伤温情的谈话氛围骤变,在钱强的只言片语中,开始剑拔弩张起来。 我就是钱强本人,你却咒我已经上手术台死掉了,这难道不荒唐吗! 你们警察就这么不尊重人,没有证据张口就能胡说八道! 还是说......周队长你办案子靠的都是这些手段 钱强像是被人踩中尾巴的蛇,他面对外界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威胁,无差别地竖起了獠牙。 病房外,同步监听的傅嫃心里提了口气,她颇为紧张地关注两人谈话的局势。 生怕会出什么不必要的岔子。 与钱强升起的强烈戒备心不同的是,周不涣显得异常冷静,在话语交锋间不动声色的落子。 是吗 周不涣似笑非笑地垂眸,他再次留意着钱强胸口处的伤疤,语气亲和道,可是有人在认罪前,特意让我的同事转告了我一句话。 认罪! 钱强警惕地抬起头,他不确定周不涣此举的用意,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虚晃一招,于是满是防备道: 什么话 视线转动,周不涣的眼珠被阳光折射的如同琉璃般澄净,仿佛能看穿魑魅魍魉的伪装,不容罪恶亵渎。 周不涣轻笑,他透过眼前这个面目森然的男人,那同样的神情与姿态,窥见了熟人的影子。 在丁达尔效应显现的光影界面,白樱签下了认罪口供,泛着寒光的手铐锁在她伶仃的腕骨上,让人心生怜惜。 在黑色签字笔停顿的那一刻,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白樱都没再开口。 她只是盯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开始感慨,那一沓轻飘飘的记录材料,竟然决定了她后半辈子的命运。 因为她罪孽深重,铁证如山。 唉......中国古话诚不欺人啊,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楚白林惋惜地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以白樱在化学方面的天赋,若是能用在正轨,恐怕早就能成就一番事业,续写曾经那个天才少女的佳话美谈。 只可惜......老天爷造化弄人。 她走上了一条为华国律法所不容的——邪门歪道。 这条道路背负了太多缉毒警察的生命,在道路尽头,他们用鲜血与累累尸骨树立起的高墙,不容侵犯。 所以这注定是死路一条。 楚队长。 在即将被带走的前一刻,白樱看着玻璃门外洒落大地的鎏光散金,望着人群络绎不绝的繁华街道,突然开口说话道。 你能帮我给周队长带句话吗 就跟他说,妄想症是很严重的一种精神类疾病,有些人在遭受过重大刺激后,他会忘记自己是谁,从而妄想成为另一个人。 第75章 第75章 然后代替那个人的身份,一厢情愿的生活下去。 楚白林眯起双眼,爆炸留有的后遗症让他的嗓子发痒,他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白樱,表情晦涩不明。 很奇怪的是—— 他竟然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感到了怜悯。 尽管白樱那满是温情的怜悯背后,是不达眼底的森森笑意。 忘记自己究竟是谁,代替另一个人的名字活下去。 消毒水的气味淹没了钱强的思绪,被无数神经元维系的大脑深处,阵阵刺痛涌上了男人的感知。 什么意思 钱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盯着周不涣,再次固执地问道。 周不涣闻言叹了口气,在面对钱强近乎化成刀子的眼神中,他起身离开了病房。 在离开前,他发短信通知杜杰和小李进来看人,只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话。 叫钱强听后坐立难安。 我想,你有时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去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究竟是谁。 毕竟,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他的人生,也挺可悲的。 没等周不涣关上病房的门,一个白色枕头就劈风砸了过来,伴随着钱强晃动手铐的金属碰撞声。 站住!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别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周不涣,你到底在装神弄鬼干什么! 钱强目眦欲裂的望着周不涣,尽管后者离去的背影毫不留情,他也没有平复情绪,依旧激动地大喊大叫。 你为什么不和我解释清楚,你给我站住,你别走!!! 站在病房外的傅嫃迅速上前,透过玻璃窗,她看着病房内神色癫狂的钱强,说道,老大,现在怎么办 让你们调查的资料都拿到了吗 周不涣的面上看不出情绪,他接过傅嫃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仔细浏览。 雪白的显示屏倒映在两人眼中,伴随着页面流转,周不涣才深觉事情远非现在这般简单。 如蛛网一角,只叫人窥见雪白陷阱,却遗忘了其背后蠢蠢欲动的杀人毒蛛。 根据调查发现,钱强和钱之远两兄弟都在阳光病院的失踪病人名单上。我们针对医院的所有医生护士进行了谈话,有人顶不住压力曝光了背后内幕。 傅嫃顿了顿,她回忆起那个男医生的话,再联想到警方之前一系列的侦查部署,遍体生寒道,他向我们提供了确切档案,证明钱之远在6年前就死在海盐耐药性的实验中。 而他的哥哥钱强,在弟弟死后察觉到事情不对,他奋起反抗,但被医院高层活活打死了。 傅嫃看着老大愈发阴沉的脸色,继续补充道,他死后,由于身体健康且没有经历过违禁品注射,被送上了汇源的手术台,剥离器官进行贩卖。 从生到死,这两兄弟都没能离开那个吃人的恶魔囚笼。 周不涣没说话,但傅嫃肉眼可见的察觉到老大糟糕的心情,不由得接连叹气。 这谁又能想到呢 第76章 第76章 妈。 白樱穿着一身亮眼的橙色狱服,她被司法人员带着行进,在穿过一大片听审人员后,于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好久不见。 话一开口是极苦涩的味道。 白樱垂下视线,多年未见的时光如同流水,冲刷掉她记忆里母亲的形象,可直到今天站在这里,当白樱再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竟还是惊觉,两人能在对视间一眼认出。 是数千万次秒针转动,也无法斩断的血脉渊源。 白樱知道庭审的时间不容耽搁,于是在带领人员再三的催促中,她只故作释然地耸耸肩,落下很轻的一句话。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我还是让您看笑话了。 真是抱歉。 此话脱口,白樱没再多说些什么,她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向被告席,连眼神里最后的余光也没有留下。 走的干脆利落。 所以那一天,没有人看见,更没有人知道的是,在倾听裁决的旁听席上,曾有一个女人因为被告人哭的泣不成声。 那个女人双手紧紧捂着嘴,泪珠从她的指缝间滑落,布满血丝的双眼肿的不像样子,仿佛因为哭泣,她用光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所有人都在高兴于犯罪集体的落网。 除了她。 她永远地失去了她的女儿。 —————————————————————————— 你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手铐在金属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钱强疲惫地睁开双眼,因为今天与周不涣极不愉快的谈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杜杰不着痕迹地带上蓝牙耳机,他学着周不涣坐在钱强的病床边,耳边传来老大低沉的念白声。 我们查封了阳光精神病院,在那里,有一个叫赵静的医生,跟我们说了她手下病人的往事。 周不涣坐在办公室里,他手上拿着早已写好的稿子,对着电子设备清楚地念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镜头转入2029年,城北市初春。 赵静像往常一样调配好药剂,她用医用酒精将自己消毒干净后,拿起病人名单开始早查房。 在经过191病房时,赵静听到了护士长责骂小护士的声音,许是护士长骂的太难听了,没过多久,小护士就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本不关赵静的事,但赵静还是叹了口气,她推开191病房的门,看见了她脑海里料想到的这一幕。 赵医生早上好。 护士长闻声抬起头,他原先暴躁的情绪平稳下来,不情不愿的打招呼道。 第77章 第77章 这是怎么了,就算是治疗过程出了问题,你们也不能在病人休息的地方吵架啊。 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都没有吗 赵静的话很不客气,让剑拔弩张的护士长脸色都难看了几分,他冷冷瞥了一眼哭泣的小护士,从鼻尖哼笑出声,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是吗,那还真是多亏赵医生的提醒了。 护士长懒得给自己找不痛快,他将药物注射单甩在小护士身上,于是大摇大摆地离开了191号病房。 走之前,护士长还阴阳怪气地丢了句话,说道,一个是心疼精神病人的蠢货,一个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挂牌医生,你们两个还真是天生一路啊! 都拿着阳光病院给的那份工资了,手里还希望自己有多干净,真搞笑! 医院的柔光灯白净,打在小护士满是泪痕的脸上。她低头小声地啜泣着,拿着药物注射单的手也微微颤抖,似乎很害怕被眼前的赵静责骂。 怎么回事 赵静一会还要去查房,她任务紧迫,没有听人诉说委屈来浪费时间的打算。 她将探究的视线落在那张引发争议的注射单上,没等小护士开口辩解,赵静就伸手把单子拽了过来。 一连串的药物名称书写飘逸,浩浩荡荡的占满了整张清单,包括但不限于市面上危险性违禁药物,看的赵静是连连皱眉,心底的火是蹭蹭往上窜。 是单子是谁写的有没有医学常识,不知道人体短时间内是没法承受这么大剂量的精神药物吗! 面对赵静怒火中烧的质问,小护士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她嗫嚅片刻嘴唇,说道,是,是护士长拿给我的单子,她让我按照上面的药物顺序进行注射...... 胡闹! 就算他们生了病和正常人不一样,这样注射也等同于直接杀人! 赵静的呵斥吓得小护士一惊,她慌乱地看了眼191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病人,急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手足无措的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 是护士长她自己说的,191病床上的病人是个木头人,每天睡觉醒来就知道盯着天花板看,发呆能发一整天,不吃饭也不怎么上厕所,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就像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像是我们平时扎针没对准血管,或者是注射针打多了,他整个手背都青青紫紫的肿成一片,他也从不吭声,除非是痛狠了才挤出几句话。 小护士见赵静的脸色愈来愈差,她害怕地咽了口口水,态度更加战战兢兢道,所以,护士长说今天给他下点狠药,看他到底会不会搭理人。 真是胡闹! 赵静被小护士的话气的不轻,她走到191病床前,果然看到了一个双目无神,只是呆呆傻傻盯着天花板的男人。 男人的面色看起来很差,眼底的红血丝极其吓人,如同熬了好几个大夜没有睡觉,坑坑洼洼的面部长满了胡茬,在洁白的病房里显得有些邋遢。 果然是对外界毫无反应。 赵静观察片刻后,在心中暗暗下了定论。刚才护士长与她们的谈话都激烈成那样,这个男人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就好像被注射那么多药品的人不是他一样。 赵医生,那现在怎么办啊 小护士有点畏惧的看着赵静,她刚来这家医院没多久,遇到这种情况顿时傻了眼,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 这个病人叫蒋长歌,是医院最近才招收的。由于他情况实在特殊,目前还没有医生愿意接管他,就先由护士长暂时负责着。 第78章 第78章 以后,191病床上的病人就由我来接管了。 赵静递交完申请资料,她长舒口气,被今早这一连串事情闹得头疼不已,尽管她知道,医院其实并不在意这些普通病人的死活,但还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白大褂起了恻隐之心。 典型的孤独症谱系障碍(ASD),再结合191病床蒋长歌的幼年成长环境。他的父母双亲离世,从小寄人篱下于虐待他的亲戚家,非打即骂的氛围,让他换上这样的病不足为奇。 赵静翻开蒋长歌的病例本,她从密密麻麻的诊断记录中抬眼望去,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这种精神类疾病,通常起病于婴幼儿时期,在我们医生这里一般用五个词去形容这类病人。 不看,不语,不指,不当,不应。 小护士似懂非懂地站在一旁,她听着赵静嘴里吐出的一连串专业名词,整个人是个大茫然的状态。 她一个卫校毕业,对精神病医学领域一片空白的女孩子,能进阳光精神病院当护士,都是多亏了母亲托关系找人塞进来的。 至于刚才赵静所说的这些话,小护士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赵静扶额叹了口气,她心知不该对医院招收护士的水平抱有幻想,于是重新抽了张纸,将今日要用的药物名称及剂量写了下来。 先用盐酸舍曲林片为主,进行药物治疗,等我先观察两天蒋长歌的状态,再决定下一步治疗疗程是什么。 没等赵静把话说完,她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李医生三个大字。 接通电话,赵静只听见手机对面传来厅里哐啷的动静,连接着李医生气喘吁吁的声音,喂是赵医生吗 昨天医院新收的那个病人突然闹起来了,现在好几个人都按不住,你是他的主治医生,赶紧过来瞧瞧吧! 赵静闻言脸色一变,她顾不及向小护士多交代些什么,急匆匆地来到三楼走廊,人刚一上楼,赵静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 只见医院的橡胶椅子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床单被罩更是以一种惨不忍睹的方式出现在赵静眼前,整个走廊就像是被炮轰了似的。 什么情况,病人怎么搞成这样的! 赵静用手扒拉开围观的医护人员,李医生死死按着奋力挣扎的病人,在后者无差别的攻击下,他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几个人帮忙,去拿镇定剂给病人注射进去! 还没等赵静把话说完,如狮子般鲁莽的病人却率先停了下来,李医生见状慌忙从男人臂弯处闪开,心有余悸的大口喘着粗气。 那个病人同样费了不少力气,他的眼底满是对陌生环境的警惕,他怀疑地打量着这个名义上的主治医生,在与众人气氛紧张的对峙间,方才开口说话道: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经典的三连问啊,赵静在心底暗暗感慨,要不是场合时间都不对,她都能和这个病人好好讨论一下哲学问题。 这里是位于城北市的阳光精神病院,你叫钱强,我是你的主治医生赵静。在你昏迷期间,是你母亲梁月柔女士把你送过来的。 赵静从怀里掏出手机,她调出梁月柔提供的精神病证明,将附有钱强照片的一面展示在他本人面前。 第79章 第79章 现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赵静注意到钱强病历单上的诊断证明,她眉头一皱,在视线快速扫视内容后,中度抑郁症五个大字,让她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眼前这个力气能掀翻一头牛,生龙活虎的男人,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中度抑郁症,要是说他是狂躁症,恐怕赵静还能相信一二。 更何况...... 不过是中度抑郁症,稍加干预和药物治疗就能控制的心理疾病,怎么会被人送到精神病院里来 赵静还没有将心底的疑惑问出来,钱强环顾四周,他看着俱是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那杯水里有问题,我怎么可能会有精神疾病,我是个脑子正常的普通人! 钱强的话刚说到一半,他的脑海电光火石间闪过一道讯息,关于赵静最初回答他问题的答案,涉及到那个让他无法忘记的地点。 这里是......阳光精神病院! 是弟弟钱之远狱外服刑的地方! 钱强再次被自己推断所震惊,他望着这所看似宏伟实则是吃人牢笼的精神病院,一时间感慨万分。 没想到,梁月柔对自己的报复方法,竟然是把他送到和弟弟在一起的地方。 然而,在一旁医生护士的眼里,钱强这一会暴躁一会狂喜的精神状态实在太不稳定,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正常人,倒像是陷入了自我臆想。 赵医生 李医生悄咪咪的上前几步,他给赵静甩了个脸色,赵静只微微侧头,就看见了他袖口处透出的注射针头。 唉,你先别冲动! 赵静在发觉事情不对后,她第一时间向医院高层打了报告,在短时间内没得到领导的答复,她同样也是心急如焚。 不料,李医生压根没把赵静的劝告听进去,他一心想要解决掉钱强这个刺头病人,逮着注射器就冲了上去。 很快,毫无防备之心的钱强遭到了李医生的攻击,在强效镇定剂的药物作用下,钱强只是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几步,就拖着沉重的身躯应声倒地。 在钱强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前,离他最近的赵静分明听见了这个男人口中的呢喃细语。 只是那声音实在太轻,哪怕赵静为此蹲下身子,也实在分辨不出,钱强在昏迷前究竟想说些什么。 米白色的瓷砖地板上,三五个男医生把钱强拖上了担架,赵静看着钱强哪怕是昏迷依旧皱着的眉头,摇着头叹了口气。 其实哪怕她没有得到领导的回复,赵静心里也依旧有了答案,这个叫钱强的男人,恐怕早已经被他的家人卖给了阳光病院。 以所谓实验志愿者的身份。 第80章 第80章 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赵静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究竟能有多烦。 不管是她在交代小护士该如何拿药换药,还是与其他医生交流病情时,她的身边总能出现一道阴魂不散的身影。 以至于她成为了阳光病院里,新鲜出炉的人形风景线。 钱强! 终于,在其他医生第无数次投来异样的目光后,赵静忍不住停下脚步,怒视着身后人高马大的男人。 我都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弟弟我压根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狱外服刑,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作为病人,你就不能好好呆在自己的病房里吗你这是在妨碍我的工作! 赵静毫不客气的指责让周围人脸色微变。 钱强第一天的表现足矣让人印象深刻,所以在众人心中,他就是个高度狂躁的危险分子,能不讲道理的把人一拳头打死。 我也和你解释过了,我不是精神病人,那份精神病证明是梁月柔伪造出来的! 钱强一时急得抓耳挠腮,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眼前这个女人相信他确实是无辜卷入的。 说自己没病的精神病人,在我们医院一抓能有一大把,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吗 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医院的规矩。 赵静的余光瞥见楼道转角处,那个正在移动的肥硕身影,心中暗道不妙:钱强今天恐怕要倒大霉了。 怎么就撞上那个煞神了呢 胡乱地揉了一把头发,钱强正打算继续说服赵静这个主治医生,让她能大发慈悲放自己离开。 不料,一双大手重重地握在他的肩膀上。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钱强转身,眼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劲道却是半点没松。 钱强,我是意外被送进来的,我不是精神病人。 钱强的视线微垂,精准捕捉到男人胸口处高院长三个大字,不由得大喜过望,他赶忙解释道。 如果您不信的话,大可以去查我的入院病历,我敢保证,它绝对是被伪造的! 高雄志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眯着一双小眼睛,用极其古怪的目光看着钱强。 钱强啊...... 高雄志冷不丁的扫了一眼赵静,在后者害怕的低下头后,他用手摩挲着钱强的肩头,上下打量了许久。 像是屠宰场的户主,在仔细判断手中猪崽的价值。 我知道了! 高雄志眼底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朝着一旁的医生嚷嚷道:既然钱小兄弟说你们弄错了,那你们怎么还不去查查看,万一糟蹋了我们医院的名声可怎么办 是......是,高院长。 路过的李医生又倒霉的成了出气筒,他战战兢兢地点头,用含同情量极高的眼神看了眼钱强。 这孩子还在那傻乐呢。 要知道,落到高院长手里的人,哪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钱强莫名其妙的收获了一堆慰问外加同情的注视,他的心中隐隐感觉不对,但高雄志的右手已经不容置喙地落在他的胳膊上,热情且强硬地拉着自己,朝四楼走去。 一边走,钱强一边听见高院长笑嘻嘻的开口问他,小钱啊,你既然说你没有精神疾病,那身体方面的可还健康啊 第81章 第81章 呃,挺健康的吧。 钱强被高雄志的热情整的有点发毛,他不自在地挣脱对方的手,企图离开这外在的束缚。 那敢情好啊! 健康好啊,健康可是个好事情啊! 高雄志笑得更开心了,他微微落后于钱强身后,看着对方那乌黑浓密的后脑勺,高雄志的眼睛直发亮。 如同看见鲜美肉类,垂涎欲滴的饿狼。 假惺惺的把猎物骗到手,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它连皮带骨头地吞进肚子里。 砰—— 细口花瓶碎裂,后脑勺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钱强在一片天旋地转的眩晕中,艰难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高雄志。 他将高雄志那不加掩饰的贪婪神色,尽收眼底。 在后来的日子里,赵静的工作终于恢复正常,她的身后再也不见那个如瘟神般的男人,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只是...... 赵静看着护士长手里的单子,眼底流露出些许担忧,她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再见过钱强了,后者就好像是——在这个医院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再也不见其踪影。 赵医生,191病床的病人看起来恢复的很好嘛! 护士长看着心不在焉的赵静,他撇了撇嘴,故意提起了被赵静抢走的这个病人。 还是多亏了赵医生医术高明,简直是妙手回春呐! 高院长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还不得给赵医生你多发点奖励,好好鼓励鼓励才是。 赵静的注意力被迫拉了回来,她望着不远处的191号病房,心里总算是有了点宽慰。 在她这两个多月的努力下,配合上药物和康复治疗,蒋长歌的状态已经比刚住院时好了很多,终于不是每天日复一日地盯着天花板看。 只不过—— 护士长特意提到的高院长,是怎么一回事 察觉到赵静不解的目光,护士长更得意的抬高了头,他向来八卦,在这家医院里有不少乱七八糟的消息来源。 能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压赵静一头,护士长只觉得心底格外畅快。 赵医生不知道吗 护士长故作惊讶的瞧着赵静,尽管在赵静看来,他的反应做作的有点过了头。 只听护士长开口道: 之前那个不知道是抑郁症还是狂躁的病人,他的器官移植手术出了大问题,整个医院就蒋长歌和他匹配的上,高院长这不就下命令,让蒋长歌过几日就去实验部那边报道。 赵医生不是接手了191病房吗,怎么连自己病人的去向都不清楚 护士长继续得意洋洋的嘲讽赵静,却见赵静脸色一变,似乎转身就要往院长办公室冲去。 唉! 你疯了吗! 护士长被赵静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匪夷所思地看着赵静,硬是没想通她脑子里究竟要干什么。 你要去院长办公室干什么! 第82章 第82章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回荡在阴森森的地下二层,在这里,所有过路的人都面不改色的正常工作着。 因为这里是地下二层,鲜血与惨叫,是最让人习以为常的事情。 手起刀落,冰冷的手术刀从胸口皮肤垂直脱离,带着口罩的医生抚摸着新鲜出炉的心脏,感受到它仍跳动的生命力。 殷红的鲜血汹涌而出,粘腻地染红了所有人的手套。 快! 快把客人需要的心脏,交给做器官移植手术的王医生! 麻醉师看着主刀医生手里的肉团,一时间大喜过望,激动不已。 要知道,根据上面的规定,只要他们能完成一次成功的手术实验,就可以拿到一大笔奖金。 这可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好机会! 无影灯熄灭,一道白布利落地铺在手术台上,它轻飘飘的落下,笼罩住被掏出心脏的病人。 空荡荡的胸腔乘满了淋漓的鲜血,仍有余温,但它的主人早已在大良麻醉剂的作用下失去了呼吸。 很快,就会有新的医生走进来,用最快的时间解剖完这具尸体。 这些人活着是最不值钱的,他们是被家人和社会抛弃的疯子。 只有死了,他们的器官才有替他们彰显价值的机会。 赵静浑身发冷的站在地下二层,她分明看见不少熟悉的面孔,白日里他们还是温柔可亲的白衣天使,夜晚,却在这里残忍地结束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性命。 咕咚—— 赵静听见了自己心脏极速跳动的声音,那声音震耳欲聋,像是即将在胸腔处爆炸。 她看见了...... 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的男人,被束缚带紧紧捆在床上,发出嘶哑如野兽的嚎叫。 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痴笑着,她疯疯癫癫的接过医生手里花花绿绿的药片,一口气全部吞了下去。 甚至,甚至还有一个被挖空了双眼的小女孩,她孤零零的坐在轮椅上,神情麻木,接受着护士的针剂注射。 赵医生。 油腻腻的腔调把赵静吓得一哆嗦,她仓惶回头,对视上高雄志打量自己的目光。 高雄志依旧是笑嘻嘻的,他充耳不闻一旁凄厉的惨叫,打心眼里觉得,这声音可比什么贝多芬交响曲有意思的多。 毕竟,它象征着数不尽的金钱。 赵静紧张地扯着衣袖,听到高雄志的声音在她的头顶懒洋洋地响起,似乎能被这位院长记住名字,对赵静而言,就是莫大的荣幸。 你就是钱强和蒋长歌的主治医生 看起来倒是有点医生的样子,比我手底下那群废物顺眼的多。 赵静被高雄志一路跌跌撞撞的拽着,直到在一间墙面深褐色的病房前,她才踉跄停下。 这道墙,不知吮吸了多少人的鲜血。 连脱落的墙皮背后,都是深深浅浅的红褐色血锈。 他们两个人就在里面呆着呢,刚做完实验,还不知道手术后的排斥反应是什么情况。 高雄志眼底一沉,他看着赵静一副面如白纸的样子,语气不明道,怎么,赵医生看起来似乎很害怕啊 第83章 第83章 没,没有。 赵静闻言,吓得疯狂摇了摇头。 哪怕她先前在医院并未接触过地下二层的工作,她也是知道,阳光病院里是有医生护士失踪失联的前例。 她不敢去想那些同事们究竟去了哪里,是怎么从人世间消失不见的。 他们做了什么手术 赵静忐忑抬眼,基于一个医生的职业素养,她还是要在接手病人前,对病人的情况有大致了解。 换器官,换皮。 然后,顺便进行了一些耐药性实验。 高雄志不耐烦地推开病房铁门,在赵静震惊且恐惧的注视下,两个面目全非的男人闯入她的眼帘。 他们当中,一个全身绑着沾满血的发黄绷带,死气沉沉躺在木板床上,像是一具僵直的木乃伊。 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赵静勉强能辨认出,那个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蓬头垢面的男人大概是蒋长歌。 只区区离开191号病房两天,他们竟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赵静听见她的身后,传来一道恶魔般的低语,带着高雄志独有的油腻腔调。 那就麻烦赵医生,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完成这份实验数据了。 这一份......活体实验数据。 —————————————————————————— 病人钱强,静脉注射高度稀释后的海盐针剂。 赵静站在病床边,她双手颤抖地拿着诊断单,这些话她有勇气念下去,都没有勇气去看接下来要发生的这一幕。 训练有素的护士点了下头,泛着寒光的针尖在排出晶莹的液体后,刺进钱强尚且完好的手腕处皮肤。 冰冷的液体顺着藏青色血管,流入滚烫血液。 这样真的不会闹出人命吗 看着钱强的身体大幅度痉挛,赵静填写数据的笔尖稍稍停顿,她移开视线,不忍开口道。 他昨天才接受了另一种高强度的违禁品,就算他的身体是铁打的,也禁不住医院这样实验啊! 就算是医用仪器,也是需要休息护理的。 没等赵静把话说完,注射完针剂的护士就面色古怪起来。 她嗤笑出声,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赵静,仿佛赵静说出了多么不可理喻的一句话。 赵医生,你知道这一份数据,在外面能卖出多少钱的价格吗 护士熟练地脱掉手套,她顺手将针管丢进医用垃圾桶,语气嘲讽道。 那可是千金难求的东西。 至于他们这些人,哪比得上重金购买的医用器材。我们医院最不缺的就是精神病人了,哪轮的上咱们去同情。 不过是些一次性耗材罢了。 赵静一时间愣在原地,她难以置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东西,这些信息如冰冷的手术刀刃,剖离了她尚且存在的世界观。 固然她心知自己挣得钱绝不干净,但也从未料想过,是这般踩着无数人血淋淋的尸骨,赚取而来。 第84章 第84章 你是谁 满是血腥味的破旧病房里,灯光昏沉,安静的只能听见男人因为伤口疼痛难忍,而发出的吸气声。 病房很小,应该是由单人病房改建形成,却被医院强硬地塞进两个成年男人。 以至于伤势较轻的那一方,只能被迫蜷缩在发霉的木地板上。 躺在病床上的钱强缓缓开口,眼神空洞而显得僵直。 短短五天的时间,他彻底体会到那些血淋淋的人体实验背后的分量,体会到什么是生不如死,什么是从天堂跌入地狱。 你也是被,咳,咳咳,被他们骗过来的实验品吗 角落里,蜷缩着身子的蒋长歌一动不动,唯一的夜灯打在他的头顶,落下一道灰蒙蒙的影子。 他一言不发。 钱强等了很久很久,他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二层,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如走马观花,没有人在意过他究竟是谁。 他是怎么来到地下二层的。 又或者是否无辜。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在城北市,还有如同人间炼狱的地方。 见蒋长歌并不搭理自己,钱强也没有强求。他只是自顾自的往下说着,发泄内心的惶恐与愤怒。 我是被我的母亲卖进来的,听这里医生说,我是阳光病院有史以来最贵的实验品。为了性价比,他们会让我在地下二层发挥最大的价值。 可是......我是人啊...... 我明明也才大学毕业,明明可以逃离那个病态的家庭,可以拥有一个光鲜亮丽的未来啊! 钱强的语速越来越快,由于身上遍体鳞伤,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指责些什么,只是无力地控诉着。 这一塌糊涂的黑暗人生。 灰色的影子突然动了,蒋长歌于无声处睁开双眼,看向自言自语的钱强。 病房外,是医生护士们从未停歇的脚步声,伴随着急救床叮铃哐当的摇铃。 你——你的母亲,为什么会卖掉你 蒋长歌嘴唇嗫嚅,沙哑的嗓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由于长时间未开口说话,让他的声调显得十分奇怪。 他看着无法动弹的钱强,一字一顿道。 母亲,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们的人。 若是赵静此时站在这里,恐怕也会异常吃惊,毕竟蒋长歌被亲戚送进阳光病院开始,就从未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 这是第一次,因为母亲这个对他而言格外陌生的词汇。 在蒋长歌的记忆里,他没有见过他的亲生母亲,因为她在自己尚未记事起,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他从小生活在姑父家,因为他备受冷眼,所以姑父姑母对弟弟的有求必应,属实让他看在眼里,羡慕不已。 尽管在外人看来,姑父姑母的教育那是溺爱。 可那也是蒋长歌苦涩生活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亲情。 因为她恨我啊,她觉得,是我和弟弟毁掉了她的一生。 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得到回应,钱强意外激动起来,在地下二层,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了。 可是我们又有什么错呢,我们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我们自己能够选择的啊! 第85章 第85章 她凭什么......把自己人生的失败,都归咎于我和弟弟身上 情绪牵动了身体,熟悉的疼痛让钱强不敢再动,他狠狠的盯着天花板,想知道蒋长歌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我......我不知道。 蒋长歌蜷缩的更厉害了,他只闷闷地回了这一句话,就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钱强为何而痛苦。 这样强烈的情绪对蒋长歌而言,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钱强没能等到他想要的答案,长夜漫漫,恐怕他一辈子,也听不到有人替他解答这个问题了。 在地下二层的日子依旧度日如年。 时间一天一天的流逝着,对所有生不如死的实验人来说,这里是看不见尽头的无尽之渊。 赵医生,这是这个月病人钱强的实验数据。 从护士手里接过实验记录本,赵静低头浏览,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那象征着钱强日益愈下的身体状况,恐怕已经无法接受下一次违禁品抗药性实验了。 赵医生,和钱强呆在一个病房里的那个男人,到现在为止只接受过一次器官移植,他除了疯疯癫癫的,作为抗药性耗材倒也很合适。 护士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目光落在保持着蜷缩姿势,依旧一动不动的蒋长歌身上。 赵静的心倏然一惊,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紧,顿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么快就要到下一个人了吗 原来一个人活生生的性命,是这么禁不起损耗,这么不耐用的东西。 好......我会去亲自通知蒋长歌的。 赵静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如果蒋长歌不参与下一次实验,以钱强目前的身体素质,根本撑不过第二轮注射。 他必死无疑。 要知道,在地下二层,人命如草芥,只有贵贱之分。 但在通知过程中,发生了一件让赵静至今难以忘怀的事情。 钱强听到了我对蒋长歌的通知,他表现的异常激动,差一点因为情绪起伏而休克过去。 赵静看着坐在眼前的周不涣,十多年的时间转瞬即逝,让她的面容都多了不少皱纹。 她摩挲着双手,平静地回忆着那一天发生的一切。 但是蒋长歌却同意了,我清楚的记得,他第一次对我开口说话,就是在钱强激烈反对的时候。 蒋长歌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呆呆地抬着头,看着一袭白褂的赵静。 他此时一片沉默,好像完全没听懂赵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参加下一轮实验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考虑好了吗,我已经通知过你了。 赵静愧疚不已,她根本不敢直视蒋长歌澄澈的双眼。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缪,去问一个孤独失语症患者的意见,就好像,你去问一个盲人鲜花究竟好不好看。 都是一厢情愿,减少自己心理负罪感的行为。 不行! 绝对——绝对不行! 第86章 第86章 生命中的全部偶然,其实都是命中注定,是为宿命。——东野圭吾 所以那场抗药性实验的结果是...... 周不涣听着赵静的讲述,他眉峰稍蹙,开口询问道。 实验对象依旧是钱强,因为在试药阶段,我与助理发现蒋长歌对违禁品成分严重过敏。 这种物质哪怕经过稀释,如果注入蒋长歌体内,也极有可能造成心脏骤停。 赵静语气微沉,她似乎通过十多年前的记忆,回忆起那命运悲惨的两人。 但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经过这件事情后,蒋长歌的孤独症在逐渐好转。他开始主动与人沟通交流,尽管对象局限于钱强一个人身上。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赵静和两三个护士挤在钱强的病床前,密切观察他的术后反应。 走廊上,耀眼的日光灯被灰蒙蒙的玻璃挡了一道,虽然有光束射入,但却丧失了温暖的味道。 他......他怎么样了 一道语调滑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赵静惊讶地回头,看见蒋长歌不知何时投来的视线。 他竟然主动与人交流了! 蒋长歌躲闪着目光,他有些畏缩的开口说话,像是鼓足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气力。 麻烦,麻烦你告诉我,我,我很担心他。 蒋长歌不是结巴,但他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语言系统,如同年久生锈的发动机链条,让他短时间内难以运转。 赵静仓惶地看了一眼手上的记录册,她抿着唇,似乎很不忍心告诉蒋长歌,钱强已经撑不了多久的这一事实。 但赵静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一次抢救他是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的,医院不会给他太多的医疗资源。 他现在所能使用到的器械,每分每秒砸的钱都有人记录,一旦超过钱强自身的价值,断电拔氧气面罩,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赵静怜悯地看着蒋长歌,尽管后者仍是那副一成不变的表情,叫人看不出他的内心想法。 哦。 这是一个在赵静意料之外的回答。 蒋长歌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他唇齿间发出短促的气音,轻的差点让人难以捕捉。 布满针孔的手背泛着青紫,营养液顺着血管流入四肢百骸,钱强双眼紧闭,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这期间,赵静来过好几次。 但每一次,她都只是观察完钱强的生命体征,就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没救了。 蒋......长歌。 在某个一片漆黑,同时又很安静的夜晚,钱强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重新恢复了力气,他艰难地开口道。 这是从无数个不为人知,同今天一模一样的晚上,他与蒋长歌在短暂交流中得到的默契。 尽管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钱强一个人的自问自答。 第87章 第87章 他只是把蒋长歌当成了沉默的听众。 你过来,我有一句话想要告诉你。 在无声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下,蒋长歌终于挪动了身躯,他靠近眼前神采奕奕的钱强,侧耳去听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又或者是,他的遗言是什么。 赵静神色遗憾的摇头,她眼神虚虚地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从自己的茫茫岁月里找到这两人的蛛丝马迹。 在钱强死后,我曾因为好奇调取过这段监控录像,可是设备不太给力,我没能听清他对蒋长歌说了什么。 只是在那天晚上过后,第二天早晨,钱强就因为药物副作用导致的心脏骤停离开人世。 周不涣神色认真地听着,当赵静讲述完钱强与蒋长歌的往事后,他才堪堪提出了心底的疑问。 既然如此,那蒋长歌为什么能从地下二层离开呢 按照赵医生你的说法,钱强死后,蒋长歌应该代替他成为下一个试验对象,哪怕他无法完成违禁品实验。 赵静愣住了,她没想到周不涣竟然这么快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只好解释道,这里面阴差阳错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钱强死的那一天,我手里被医院重新分到了一个病人,同样是被家里人送进来的,据说是为了治疗同性恋。 赵静倍感荒缪的继续道,我从来没想到过,竟然还会有父母,将自己孩子不同于常人的性取向当做是精神疾病。 那个病人的名字,叫做白樱。 没等赵静接着把话说下去,周不涣突然眉头一锁,打断了她的叙述。 等一下,赵医生。 周不涣示意一旁的傅嫃,停下做笔录的双手,他自听到白樱这个熟悉的名字后,就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白樱不是蓝色海盐的制造者吗,为什么在她还没被送进阳光病院前,你们就已经对钱强做过海盐的抗药性试验了 没错。 面对周不涣一针见血的提问,赵静的回答让所有人皆是一惊。 在白樱到来之前,其实高院长就已经和汇源进行过违禁品实验的合作,只是效果都不太理想。被迫接受注射的病人,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轻则皮肤溃烂,重则休克死亡,根本没办法做到成瘾性稳定。 与其说是白樱制造了海盐,倒不如说是她升级了海盐。 赵静难以忘怀,那个瘦削的女孩曾站在自己面前,用已经熄灭了光芒的双眼望着她,语气迟缓但坚定。 赵医生,我有办法在保证海盐高纯度的情况下,将它对人体不可逆转的损害降到最低。 白樱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肩胛骨上是一大片化不开的淤青,她瘦骨嶙峋的立在那里,像一根风吹易折的竹竿。 她没有逃离阳光病院的能力,只能献上自己引以为豪的化学天赋,在地下二层谋得一线生机。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我要让那个人,做我的实验助手。 白樱的指尖轻颤,她对上赵静惊愕的眼神,将右手臂抬起,指向蹲在角落里的蒋长歌。 只要你们能答应我的要求,我保证,最多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一定能交出让你们满意的东西。 赵医生,你应该知道,我可是百年难遇的化学天才。 第88章 第88章 周不涣长舒口气,在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跟随赵静听完了十年前的往事。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白樱的异常表现引起了高雄志的注意,他们似乎进行了谈判。 再后来我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就是在护士告诉我,他们被汇源带走了。 赵静将自己能回忆到的所有东西说了出来,她望着周不涣冷峻的侧脸,一时沉默下来。 十年的时间说短不短,但要是说长,赵静感觉也只是弹指间匆匆而过,承载不了太多的东西。 除了人的命运。 手机屏幕亮起,周不涣将一张照片展示在赵静眼前,他询问道,那麻烦赵医生,辨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钱强 赵静抬眸,一张从门缝里拍摄的照片闯入眼帘,她愣怔片刻,才开口回答道,时间太久了,我已经记不太清,不过他看起来挺像我印象里的样子。 因为钱强是被梁月柔非法卖进阳光病院的,所以他的病历资料上没有贴照片,警方也只能拿他同胞兄弟钱之远的入院照片做替代。 是吗 十年的时间,如果不是朝夕相处,谁也没办法准确记得一个人的长相,都只能留下些许模糊的概念。 周不涣心下微沉,但他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他点点头,与傅嫃双双离开了审讯室。 老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傅嫃捧着手里的电脑,她看着一片疑云的案情,陷入沉思。 一个在十年前就死于地下二层的人,怎么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在十年后犯下滔天罪行 说出去都能当惊悚小故事听了。 周不涣闻言若有所思,他看着单面玻璃里的赵静,她那象征着医生身份的白大褂,突然灵光一现。 周不涣说,傅嫃,你去查查汇源医药旗下,有没有能做整容手术的实验室,把名单报给我。 还有,哪怕是地下二层进行手术实验前,都会对病人的身体有基本了解,我会去找赵医生拿到蒋长歌的实验数据,然后进行对比。 周不涣的声音如一记惊雷,砸进傅嫃心里,傅嫃惊愕地抬起头,当她听完老大的吩咐后。 老大——你的意思是,蒋长歌跟着傅嫃走后,很有可能在汇源接受整容手术,然后整容成了钱强的样子 你问阳光病院要蒋长歌的身体数据,难道是怀疑...... 傅嫃的脑海深处闪过一道亮光,她猛地反应过来,大声说道,怀疑在医院里的那个连环凶手,是整容后的蒋长歌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傅嫃摇着头,感觉这样的猜测实在匪夷所思,她不解道,赵医生不是说,蒋长歌患有很严重的孤独症吗就我们目前来说,我没看出凶手有这方面的表现啊! 不论是他的犯罪手法,还是自我阐述,都表现的和正常人差不多,甚至更加敏锐。 周不涣没有反驳,他正面回答了傅嫃的疑问,道,可是你不要忘记了,赵静只见过十年前的蒋长歌。 可是,谁也没有见过十年后的蒋长歌。 她的所有标准都是基于十年前,网上有句话说的好,岁月是把杀猪刀。凶手前后跨幅太大,我们谁也没法保证中途会发生这什么。 更何况,是白樱在十年前带走了蒋长歌。 周不涣将视线投向傅嫃做的笔录,在他与赵静的谈话里,抽丝剥茧出有用的信息。 她为什么要带走蒋长歌 第89章 第89章 是临时起意想救人出去,还是说别的目的 思虑过多,周不涣感到自己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边揉边说道,白樱托楚白林带给我的那句话,我还没忘呢。 只可惜,楚白林那边的效率实在太高,白樱已经被省局下来的人给带走了。 要不然他还能亲自去问一趟。 —————————————————————— 你,你为什么...... 蒋长歌艰涩开口,在他被白樱用手指后,整个人的状态格外茫然。 像极了被意外卷入是非的倒霉蛋。 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白樱忍着疼,她龇牙咧嘴的给大腿上被人殴打出的伤口上药,尽管那药还是她从地下二层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蒋什么玩意,我忘记你名字了,不过你应该是认识我女朋友的吧 女,女朋友 看着蒋长歌一副瞳孔地震,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怂样,白樱又好气又好笑。 感情这哥们心也挺大,被人救了,还没想起来救命恩人是谁呢! 白樱无语地看着蒋长歌,她被迫解释道,你不是长丰中学的学生吗,我之前翻墙去找我对象的时候,看见过你。 你那会还捧着一张19分的化学卷子哭呢。 白樱边说边翻白眼,她看着蒋长歌的脸色逐渐由空白转为彩色,从鼻尖冷哼道,你现在想起来了 自己能记住蒋长歌,倒不是因为他长的有多别致,纯粹是白樱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化学能考19分的白痴。 简直是能气活门捷列夫的存在。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也在这里,你被家里人送进来的 白樱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她把蒋长歌里外扫视了一遍,问道,你不会真是进来治病的吧 不,不是。 不是来治病的。 蒋长歌涨红了一张脸,他孤独症的病状才好转没多久,压根适应不了白樱这些高强度的交流。 我是,被姑父送进来的,卖给这个,这个地方了。 听着蒋长歌慢吞吞,还断断续续的回答,白樱不禁眼前一黑。 她一点没料到,自己对象的这个同桌,竟然还是个小结巴。 我,我说呢,要你做我的助手,那个女医生怎么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敢情我救了个结,结巴。 白樱故意模仿蒋长歌说话,她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让蒋长歌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你,不,不能笑话我。 钱,钱哥就不笑话我,他,他对我可好,好了。 蒋长歌瞪着哈哈大笑的白樱,他一脸认真,逐字逐句地开口说道。 第90章 第90章 你也知道,是你钱哥从来都不笑话你呀,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樱撇撇嘴,她一扫先前在陌生环境里的紧张,好奇道,既然你这么信任你那个钱哥,他人呢怎么不把你从这里救出去 回答白樱的,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发红的眼眶凝聚出一层雾气,蒋长歌只觉得鼻尖一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时,豆大的泪珠就砸落在发霉的地板上。 唉,你! 你别哭啊,你这是干什么! 白樱被蒋长歌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她慌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蒋长歌。 连解释的声音都在白樱的手忙脚乱中,变得隐隐没了底气。 不,不是吧,她不就是说了一嘴,至于哭成这样吗 蒋长歌胡乱举起衣袖,他用粗糙的袖口擦去泪水,开口说道,他,他已经救过我,我了。 他,他死了。 就在昨天早,早上的时候。 断断续续的词语从蒋长歌口中蹦出,让白樱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毕竟每一个死在地下二层的人,都是不得善终的实验品。 白樱满目愧疚,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在心底暗暗谴责自己的口不择言。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件事。 没,没关系。 蒋长歌却显得没那么悲伤,如果忽略他先前落下的眼泪,单从蒋长歌一成不变的面部表情来看,钱强的死对他而言,似乎不值一提。 我,我答应钱哥了,我会帮,帮他完成心愿。 蒋长歌认真地看着白樱,他那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珠格外澄澈,像是未曾沾染世俗的宝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唇齿摩擦间,蒋长歌的声音掷地有声。 —————————————————————— 这个故事,暂且就讲到这里。 杜杰微微抿唇,他重复着耳机那头周不涣一字一顿的话,抬眸看向病床上的男人。 自杜杰说话开始,男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至故事结束。 你觉得,这个故事听起来怎么样 在杜杰明显的呼吸声里,男人的眼睫毛突然颤动起来,他喉结滚动,终于说出了整个下午的第一句话。 不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不够完整。 男人无机质的眼珠如同黑色玻璃球,他转动脖子,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杜杰。 所以显得很无聊。 杜杰的表情有些凝固,他与男人毫无感情的对视着,在短短数秒后,杜杰突然笑出了声。 这笑声打破了谈话的僵局。 男人将脖子重新转正,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他并不想和杜杰讨论这个故事。 带着燥意的风通过大开的窗户,它掀动洁白的窗帘,鲁莽地闯进气氛微妙的病房。 像是波动了谁的内心情绪。 听起来很无聊吗 第91章 第91章 病房的门被人突然打开,傅嫃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长至腰间的秀发被傅嫃别在耳后,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男人,由于是站立的姿势,让她一时间显得居高临下。 哗啦—— 洁白的纸张被她用力翻开,傅嫃的嗓音带着凉意,清晰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根据汇源医药名下的实验室记载,在三年前,有一个名叫蒋长歌的男人,曾经接受过整容手术。 这场手术很成功,几乎看不出科技的介入。 但让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个蒋长歌没有选择整容成一个大帅哥或者是社会名流,反而是变成了一个颜值不高的普通人。 傅嫃将整容前后的对比图从怀里抽出,她用手指着图片,用极其锐利的目光看向男人。 这张能清楚看清面容的图片里,蒋长歌经过整容手术后的长相,竟然与眼前的男人,保持惊人的一致! 傅警官,请问这能说明什么呢 男人的瞳孔在图片出现时紧缩,但也许只是众人的错觉,因为在下一秒,他就移开了目光。 他不屑地摇头,似乎懒得搭理警察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 有人整容成了我的样子,难道你们是在好心替我找出这个人,让他赔我侵犯肖像权的损失费吗 那还是不必了。 傅嫃同样笑出了声,在杜杰不解的注视下,她继续开口道。 唉,你别急啊,我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在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风扇转动与呼吸声的病房里,傅嫃手腕转动,拿起了另一份资料。 在你昏迷时,我们提取了你的血液样本。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钱强先生。恐怕得要你本人来亲自和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血液样本,会和蒋长歌在阳光病院留下的一模一样 难道说,钱强和蒋长歌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尖锐的问题像是寒光泠泠的斧头,一把劈开疑云漫布的案情,直击所有信息背后的关键。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 更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男人......哦不,是蒋长歌再次抬起头,他的脸色在傅嫃话音刚落时黑成一片,难看的吓人。 连杜杰都被蒋长歌这堪比翻书的变脸,吓了一大跳。 哼,如果我是蒋长歌,我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钱强,又为什么要杀了这么多人 蒋长歌微眯双眼,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傅嫃,像是在掂量这个对手究竟有几斤几两。 是有备而来,还是拿着点蛛丝马迹就敢来唬人。 我喜欢裴年的书,是因为我弟弟之远也曾想成为像裴年一样,年少出名的大作家。 这和傅警官说的,那个叫蒋长歌的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蒋长歌得意地靠在病床上,忽略一旁蓝牙灯光闪烁的杜杰,他直直与傅嫃的双眼对视。 气氛沉默,交锋间剑拔弩张。 你说的对。 在蒋长歌微变的目光中,傅嫃轻飘飘地承认了这句话,就好像在认同蒋长歌的观点一样。 如果你是蒋长歌,高雄志暂且不谈,你的确没有必要杀掉梁月柔。 她与你无冤无仇。 傅嫃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语气冰冷,穿透看似弱势的局面,可如果你不认为自己是蒋长歌呢 第92章 第92章 哈哈哈哈。 病床上的男人突然大笑道,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瞅着傅嫃,面上没露出半点心虚之色。 傅警官,就算你说的一切都对,那我想请问你,我为什么要杀了梁月柔 你们永远也解不开这个谜团。 听到蒋长歌自爆身份的这句话,傅嫃嘴角勾起,她畅快地挑眉,压根没把这个问题放在眼里。 当时是因为钱强临死前,给你留的那句遗言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十年后利用裴年的书设局,犯下连环杀人的罪行,都是因为钱强的那句话。 傅嫃仰头,她自认将蒋长歌所有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不免语气颇为得意道。 他在阳光病院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你埋伏十年,为他报仇血恨,这样的举动不难猜测。 怎么样,蒋长歌先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傅嫃的话掷地有声,她字字句句砸在安静的病房内,显得格外响亮。 这是一场双方心理的拉锯战。 尽管警方目前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周不涣懒洋洋地靠在办公室躺椅上,他一言不发,只静静地聆听蓝牙耳机传来的对持声。 没人知道的是,他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周不涣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以他敏锐的职业嗅觉,这绝不是空穴来风。 啪嗒—— 圆珠笔帽被周不涣按在桌面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回忆这个案子的每一处细节。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象的话,那唯一的漏洞会在哪里呢 它会是破局的关键吗 无数纷至沓来的记忆如同拼图的碎片,在历经人为的打乱后,在周不涣的脑海中,一点点露出伪装的痕迹。 [周队长,人不能被惯性思维所欺骗,有时候,眼见并非为实。] 那封查不出下落的匿名邮件,像是真相背后的阴影,如影随形地出现在周不涣思考的间隙里。 惯性思维...... 警方的惯性思维是什么呢 是将钱之远十年前的杀人案,与十年后的这场案子联系起来,还是以为凶手会是钱家兄弟,结果他们早就死在了阴森森的地下二层 可这些都伴随着案件的告破,赤裸裸地浮出水面了。 不足为据,不成威胁。 周不涣烦躁地睁开双眼,他一时想不到警方究竟遗漏了什么,在这场看似尘埃落定的对峙中,蒋长歌似乎并不害怕。 是因为他一心向死,所以并不在意生前的名声吗 之前目前,所有的事情都只能这么解释。 你说的对。 蒋长歌抬起头,丝毫不惧傅嫃锐利的目光,他眼皮微微下垂时,遮掩住那见不得人的暗光。 无人察觉,蒋长歌心底那得意洋洋的颂歌。 它是整个计划的最后一环,亦是事物尘埃落地的加身冠冕。 傅嫃一时皱眉,她没能在蒋长歌身上得到想要的反应,聪慧如她,也隐隐感觉案子哪里有些不对。 第93章 第93章 可目前警方手里的线索,全部都是环环相扣,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问题。 你...... 没等傅嫃把话说完,杜杰的蓝牙耳机突然响了起来,里面传出周不涣一如既往的低沉音色。 杜杰,让傅嫃不要追究这件事情了。 周不涣眸色略深,他将视线遥望在不远处的窗台,那里放着快要被他亲手淹死的数盆绿植。 他回想到了很多东西,与白樱同事张章在审讯室里的对话,那封匿名而来的陌生邮件,赵静医生对于阳光病院的阐述,以及...... 以及白樱托楚白林给自己带的那句话。 妄想症患者,在遭受过重大刺激之后,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然后一厢情愿的代替那个人活下去。 白樱擒着冷笑,尽管周不涣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但她话里有话的样子还是浮现在周不涣的脑海中。 惯性思维...... 妄想症患者...... 与此同时,病房里的气氛如同一碗被煮糊了的白粥,又僵稠又难以下咽,叫人浑身不适。 杜杰侧耳细听,周不涣在耳机里的吩咐,短短几秒的反应时间后,杜杰面露惊愕之色。 老大怎么说 傅嫃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杜杰,尽管她知道现在证据确凿,要抓凶手蒋长歌是完全不费力的事情。 但作为一名警察,所有人有义务从案件的迷雾中寻找到真相。 真正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真相。 老大说,他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梁月柔了。 杜杰听完了周不涣所有的分析,此时他整个人都呈现出迷茫之色。 他怔怔地盯着蒋长歌,身上突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蒋长歌眉毛轻挑,他的内心是个极其自负的人,压根不相信有人能看透他的真实想法。 是吗 一句戏谑的反问轻飘飘落下,蒋长歌挑衅开口,字里行间俱是嘲讽的意味。 杜杰像是个矜矜业业的复读机,他重复着周不涣的答案,不敢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你杀高雄志,与其说他是恶贯满盈,不如说是你痛恨他对你下的毒手,让你被迫接受许多高强度的器官移植手术,把你当做廉价的商品进行贩卖。 而你杀梁月柔...... 周不涣再次闭上双眼,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它湮灭了白炽灯的刺目日常,却又一根根理清了周不涣的思绪。 粘稠的鲜血从树叶间隙中滴落,被切成无数碎片的中年女人,在空荡荡的废旧厂房痛苦嚎叫。 她试图挣扎,却抵不过凶手注定落下的锋利屠刀。 就好比十年前,那个在地下二层不见天日的钱强,到死也没能逃脱命运的既定轨道。 是因为你恨钱强。 在你看来,是钱强毁掉了你的一生。 周不涣的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那是跨越过了重重迷雾,终于得到火种的自信。 你杀梁月柔,不是为了给钱强报仇,而是为了借钱强之手,为自己的杀人行为镀上恩情色彩。 你恨钱强,所以你毫无理由的杀了梁月柔,只因为她是钱强的唯一在世的亲人。 第94章 第94章 当冰冷的手铐落于双腕,蒋长歌挪动步伐,他的喉结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着,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他在两位警察的押送下,坐上了医院门口的警车。 在蒋长歌的身后,傅嫃与杜杰并肩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长风浩荡,穿过缓缓上升的车窗,隐约中,后座上的蒋长歌仿佛听见了杜杰的声音。 像极了蓝牙耳机那头,周不涣那一针见血的话语。 你恨高雄志,所以你杀了他。 在你心里,如果不是钱强器官移植手术失败,你根本不会因为配型被送到地下二层,所以你把你的不幸,都归咎于钱强的身上。 你杀了梁月柔,因为是她把钱强卖进阳光病院的。 周不涣依旧躺在椅子上,灯光落在他骨相优越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不紧不慢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的一本书,名字叫做《恶意》。 书中野野口的恨毫无理由,这世界上总有这么一种人,就算是被捕也不怕,他们会利用所剩无几的人生,去疯狂贬低他人的人格。 蒋长歌的表情终于变了,在蓝白色病服的笼罩下,他的神色显得仓惶且无力。 从始至终,你都在暗示警方,你杀了这么多人,是因为钱强留下的那句遗言。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为了在地下二层相依为命的兄弟情,你不惜杀人为死去的朋友报仇,这听起来多有悲剧色彩啊! 周不涣唇角微动,他的声音经过胸腔的共鸣,显得格外低沉,莫名有种毋庸置疑的说服力。 尽管他是在毫不留情的嘲讽。 蒋长歌。 可是问题在于,钱强在临死前,真的要求你替他去复仇了吗 名为理智的大厦蓦然崩塌,蒋长歌大脑空白的看着杜杰,在无线网络的信息输送中,一场没有硝烟的斗争悄然落下帷幕。 我派人去请了唇语当面的专家,调出十年前夜间的监控,求证了这一问题。 蒋长歌,你想知道答案吗 周不涣与杜杰的声音逐渐重合,在思绪昏昏沉沉的浮动中,蒋长歌瞪大了双眼,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重影,拉扯着他的视网膜。 蒋......长歌。 是钱强那红润到不正常的脸色,他目光炯炯,看着地板上缩成一团的人影。 哔咔—— 是电路老化的声音,是手术床车轮滚动的声音,是抢救红灯分秒流失的声音。 破旧的小夜灯晦朔不明,在安静至可怕的地下二层中,蒋长歌呼吸急促地抬起头,颈处如顶着水泥般重若千斤。 他与钱强的双眼对视。 身体上每一处的细胞都在拼命繁殖着,唇齿上皮肉拉扯,蒋长歌分明看见,钱强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他听见他说: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替我走出这个地方。 冷汗从蒋长歌的额头落下,他嘴唇嗫嚅许久,在周不涣步步紧逼的攻势下,蒋长歌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周不涣看破了整个故事。 第95章 第95章 他提前杀死了比赛。 —————————————————————— 各位帅哥美女们晚上好!欢迎来到婉婉的直播间~ 今天,婉婉要实现榜一大哥的心愿,为直播间的家人们送福利哦~希望哥哥姐姐们可以给婉婉刷礼物,展示你们支持的心意! 没有美颜的直播间里,四五个柔光灯坐落于美女周围,它们透过清晰的摄像头,被传送到千家万户的手机里。 林婉婉挽着耳边长发,她露出一副招牌甜笑,举手投足间,满是颜值女主播的学问。 彩色的弹幕源源不断的滚动着,一辆辆豪华马车,一束束绚丽烟花在直播间粉墨登场,彰显着独属于林婉婉的粉丝排面。 [婉婉今天要表演什么呀,好期待呀,搓手x99] [婉婉,你好漂亮,给你刷礼物可以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 [我的婉婉老婆绝美!爱心x99] 看来大家都很期待我的新节目呀! 林婉婉眉眼弯弯,笑得更加甜美了,她调皮地朝直播间眨了眨双眼,开口道, 一会我可能要熄个屏,等我再次上线的时候,大家就知道福利是什么了! 主播退出后,直播间的屏幕彻底黑了下去,每一个蹲守在林婉婉直播间的粉丝们都在翘首以盼。 他们期待一会会有怎样的惊喜,出现在自己眼前。 只不过,令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不是惊喜,而是赤裸裸的惊吓。 啊啊啊—— 直播间恢复,凄厉的特效尖叫声如同开场音乐,高分贝的闯进所有粉丝的耳膜中。 铺天盖地的鲜血,从林婉婉的天鹅颈处喷涌而出,如泉涌,染红了女主播身上纯白的婚纱。 一把尖刀被粗麻绳紧紧缠绕着,悬挂在林婉婉胸前,刀刃森森,滴落着粘稠的血珠。 呜...... 止不住的血淹没了林婉婉的气管,她死死瞪着双目,脸色青白,她用一种可怖的眼神看着已经亮起的直播间。 林婉婉想要出声求救。 但是她忘记了,站在设备前的男人,已经用刀割断了她的喉咙。 她必死无疑。 直播间的弹幕倏然沉默了,在林婉婉快要流尽鲜血的时候,才像惊雷炸响般暴动起来。 直播间源源不断的涌入人流,粉丝崩溃疯狂,数据在以爆炸型函数的方式增长着。 甜菜首席女主播,直播自杀或是被杀! 杀人现场竟然被现场直播! 炸裂的信息涌入每一个闯进直播间人的脑海里,他们看着手机里不亚于恐怖片,堪称血腥的场面,吓得都说不出话来。 短短一分钟过后,林婉婉的直播间蓦然黑屏,被甜菜官方直接封禁。 与此同时,城北市警察局接线员的电话,被无数热心群众给打爆了。 每一个打来电话的人,无一不在用惊恐的语气,诉说着他们看到的可怖一幕。 有人直播被杀了!!! 第96章 第96章 老大,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鲜血给腌入味了。 杜杰用手捂着鼻子,他没能从傅嫃那里抢到口罩,只能皱着眉毛与周不涣一起硬熬。 在两人的面前,是正在弯着身子,查看被害人情况的苏许一法医。 尸体喉部创口太大,凶手直接割断了她的颈动脉。 受害人在短时间内大量失血引发了失血性休克,再加上窒息的作用,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苏许一举着小手电筒,她观察着林婉婉颈部呈直线型开放的创口,其长度几乎横亘于受害人的半个脖子。 初步怀疑,凶器是一把很锋利的手握式尖刀,但不排除军用匕首的可能性。 周队长,你怎么看 林婉婉作为甜菜数一数二的女主播,她不仅人长的甜美漂亮,就连她日常居住的家,都精致的跟样板房似的。 简直是极简主义和强迫症的天堂。 凶手进入林婉婉家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刚才痕检人员发现,林婉婉卧室床下的积灰有明显的擦蹭,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从卧室,再到被害人的直播间,凶手并没有抹去自己的痕迹。 来来往往的警察从周不涣身边经过,周不涣一边点头朝他们示意,一边查看痕检现场拍摄下的照片。 老大,你不觉得,被害人背后这堵墙很奇怪吗 傅嫃蹙眉,她站在直播间躺椅的正对面,在林婉婉死不瞑目的注视下,抬头望向数步开外的那面白墙。 墙面大致光滑,只有一道分外鲜明的刻痕,在林婉婉身高的略上方,露起其中深深的灰白色墙体。 好好的一面墙,怎么会出现这么煞风景的一道刻痕 而且我查看了被害人家里所有的墙面,发现只有她身后的这一面,出现了明显损伤。 周不涣与傅嫃一同来到那面墙前,这道刻痕很深,大约有0.5cm,但被破坏的切入点周围都十分干净。 除了落在踢脚线缝隙里的粉末。 盯着深浅一致的刻痕,周不涣眸色微动,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苏许一,问道:你刚才测量的被害人颈处伤口,是多长来着 大致为13.9cm。 苏许一收拾完自己的工具,她同样留意到了那面墙,在周不涣对刻痕的长度进行测量后,她露出了惊异的神情。 这道刻痕长约14.1cm。 周不涣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他看向身旁的傅嫃,尽管这一现象实在巧合,但两人眼里都带着满满疑惑。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凶手在杀完人后,鲜血顺着凶器一路滴落至门口,这说明他没有立刻处理凶器。 杜杰不解地摩挲下巴,他的视线在林婉婉与墙面刻痕上来回跳转,脑洞大开道,难道说,凶手在杀死被害人前,先用干净的凶器,在墙面上刻了一刀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杀人前的练习壮胆,对被害人的勒索恐吓,还是单纯对警方的一种挑衅 杜杰的问题一针见血,在无数个疑惑出现在脑海前,周不涣示意小李先将刻痕拍摄下来,以防止警方后期工作的忽视。 在没具体调查被害人前,我们尽量不要妄下定论。 周不涣卷起黑衬衫的袖口,谨慎回答道。他快步上前,帮助苏许一抬起了尸体担架。 ————————————————————————————— 嗨喽,大家好,我是大家最喜欢的民俗博主赵多多,感谢大家的小红心支持,么么哒~ 胡乱吞了口泡面,赵多多笑嘻嘻的出现在直播镜头里,朝自己的粉丝朋友打起了招呼。 第97章 第97章 咦,最近甜菜的流量都这么大了吗 赵多多瞅着自己直播间噌噌上涨的人数,露出惊奇之色,要知道,他往前开直播可从没有过这么热闹。 还是说我已经这么火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赵多多本就乐呵的脸上更是笑成了一朵花,他边吹口哨翻看着评论区,却发现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主播主播,你知不知道林yy被杀的事情啊! 我昨天蹲点在看直播,手机直播现场目睹,差点没被林yy吓死,做了一晚上噩梦呢! 吃瓜,半小时前都冲上热搜榜一了,不过现在应该被撤了,捂嘴捂嘴99 美女实惨,是遭惹上什么变态了啊!吓人!!!独居女性安全需要被重视!!! 赵多多长呼一口气,他迅速浏览完上千条弹幕评论,脑海很快有了一个初步判断。 昨天熬夜剪了好几条科普视频,我一路睡到现在,刚才开直播。 赵多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掏出手机,试图在社交媒体上找到关于这件事的报道。 但很快他就失望了。 因为在经历一整个白天的发酵后,网警与甜菜平台双双联手,将流传在外的直播录屏全部封禁。 [对不起,该视频含有暴力血腥元素,已经违反国家网络平台相关法规,目前下架。] [对不起,该言论涉嫌违反条例,已被管理员强制删除。] [对不起......] 搞这么夸张的吗,唉唉唉,你们要讨论也得悠着点,别一会把我直播间干违规了。 赵多多看着愈发放飞自我的弹幕,不由得心惊胆颤地提醒。 他们这些科普怪诞民俗、恐怖故事的主播,本来就容易踩到封建迷信的红线,要是再因为讨论凶杀案被封禁,那可真是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主播主播,我手里还有一份直播间录屏,我觉得这个凶手,应该也懂一些地方民俗!!! 一道突兀的弹幕出现在满屏啊啊啊的讨论中,赵多多看完这条评论,下意识眼皮一跳。 利用民俗杀人,这可不兴开玩笑啊! 赵多多抬手,擦了擦额前并不存在的冷汗,在乱七八糟与粉丝搪塞几句后,他就匆匆忙忙关了直播。 桌上的泡面已经冷了,红旺旺的油花漂浮在面饼上,发出油腻腻的香气,却勾不起赵多多一丁点食欲。 赵多多犹豫再三后,他打开电脑,还是给那位语出惊人的粉丝发了一句私信。 你好,我对你的评论感到很好奇,想知道它是否真涉及到相关民风习俗,你方便把视频发给我看一下吗 啪嗒——一声按下发送键,赵多多仰头躺在椅子上,心中默数着阿拉伯数字。 一,二,三,四...... 很快,赵多多就收到了那位粉丝传来的加密文件。 不知道是冥冥之中天注定,还是直播间镜头的角度问题,刚一打开视频,赵多多一眼就看见了那面被刻上痕迹的墙。 嘶—— 多亏了林婉婉作为颜值主播,走的却是硬核无美颜路线,她直播间周围的环境,并没有遭到美颜滤镜的磨损。 因此那道刻痕,显得格外突兀。 赵多多咬着下唇,他的眉头都快打结成了一个疙瘩,在鼠标一寸寸放大画面后,他才终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竟然,竟然是影子审判! 第98章 第98章 什么玩意,搞封建迷信 杜杰一脸黑线,他听完赵多多眉飞色舞的描述,彻底被新奇的民俗知识刷新了世界观。 不是封建迷信,哎呀警察,我说的这是实打实的地方民俗,你要是不相信,大可以去网上搜搜,绝对是有记载的! 赵多多一听急了,他把自己的胸脯拍的框框响,要知道,他可做了不少心理准备,才决定要到警察局里来主动说明。 毕竟,他前不久才在自己的直播间,跟粉丝们科普过影子赎罪仪式这项诡异民俗。 唉...... 看着面前警察狐疑的神色,赵多多顿时愁眉苦脸,他知道这乍一听确实很像扯淡,但又有谁规定了,这凶手不能迷信啊! 呃—— 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杀死被害人前,在她身后墙面上留下的刻痕,是影子赎罪仪式中最重要的一环 没错! 赵多多点头,他生怕杜杰对这个民俗口出狂言,于是赶忙解释说,在南方,有少部分深山村落,仍然保留着利用影子来进行赎罪的传统。 审判者会在半夜时分,手持油灯把罪孽深重之人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利用尖刀割开影子的‘脖子’,向神明告知,赎去这人过去一年所犯下的全部罪行。 若是影子消失,则说明神明原谅了这个人的罪过,让他的灵魂得到洗涤,可若是影子没有消失...... 赵多多咽喉滚动,他只是简单向警察介绍,都觉得自己脖子一凉,感到了阴森森的寒意。 审判者就会代表神明,割开有罪之人的脖子,让他用自己鲜血赎清犯下的罪孽! 杜杰:...... 好一个影子赎罪仪式。 这已经超出他大学理论知识,外加上班以后实践知识的全部总和了。 可是,审判者不是要手持油灯吗,我们在被害人家以及附近监控录像中,没有发现拿着油灯的犯罪嫌疑人。 杜杰用圆珠笔挠着头,在赵多多走后不久,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周不涣,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老大,这案子真这么邪乎啊 不知道。 点击鼠标,周不涣将赵多多半个月前的直播视频看了个遍,千奇百怪的民风习俗,叫他短时间内大开眼界。 由于涉及到未知领域,周不涣也不断轻易下结论,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里,只听得见扇叶旋转的机械声。 被害人是主播,房间里是自带打光灯的,也许凶手就是利用打光灯,来替代仪式中的油灯呢 周不涣双手交错置于胸前,他翘着二郎腿,薄唇开合说出了内心的猜测。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灯不会灭,那影子就不可能消失,被害人在这个审判仪式上,不是必死无疑吗 第99章 第99章 这不重要。 周不涣轻笑着摇头,他的思绪基于赵多多所说的民俗,开始大胆猜测道,重要的是,仪式只是凶手走的流程,永远都不可能熄灭的影子,说明在他的心理,被害人罪无可恕。 ———————————————————————— 被害人林婉婉,28岁,户口为城北市人,目前是网络平台甜菜的颜值女主播。 她在平台以清纯素颜出名,粉丝流量高且粘性很强,一场直播下来六位数不成问题。 傅嫃打开电脑,她将林婉婉的照片投影在白板上,简单明了地介绍完被害人的基本信息。 照片散发着荧蓝色的光晕,傅嫃用激光笔画出重点后,她才缓缓开口道,我们调查了林婉婉的家庭情况,以及她的人际关系。 她原本是外省农村户口,三年前,她通过人才引进计划,把自己迁入城北市,父母双方都是普通农民。 林婉婉与父母关系不好,他们嫌林婉婉直播做的是风尘生意,二老觉得丢脸,已经很多年都没联系过女儿了。 点击手中鼠标,傅嫃迅速翻过家庭关系这一页,基本排除林婉婉父母作案的可能。 毕竟,二老一辈子兢兢业业地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是没办法做到完美避开林婉婉公寓的摄像头。 接下来就是人际关系这一块。 林婉婉的人际网,那可太丰富多彩了。 不说还能接受,一提到这,傅嫃的太阳穴如针扎般的疼,她眼睛一闭,仿佛就能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暗无天日的搜集资料。 我们首先将关注重点,聚焦在这三个人身上,也是目前可能有杀人动机的三个人。 投影仪一闪,三张照片依次排列在所有人眼前,在座无虚席的会议室里,傅嫃挺直腰杆介绍道。 第一个人,周顺。 52岁,已婚,城北市知名企业家、慈善家,创立了很多家喻户晓的慈善项目,在民间口碑还是很不错的。 傅嫃指着照片上微胖的男人,她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只可惜,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 明明和妻子赵婕生育有一男一女,人到中年,他还去直播平台寻找刺激,包养了林婉婉做情妇。 周不涣神色不明,他闻言抬头,目光在看到周顺照片时微微一顿,很快,眼底那抹异色就消失不见了。 周顺那双小眼睛依旧是笑眯眯的,他西装革履地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妥妥一个人前显贵的社会精英。 一张医院的检测单出现在照片的正下方,就诊人的名字上,明晃晃标注着林婉婉三个大字。 这张单子,是城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流产记录。 傅嫃叹了口气,补充道,我根据林婉婉的医保记录,发现在半个月前,她曾去城北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过无痛人流手术。 通过林婉婉银行卡的流水记录,我合理推测,她流掉的那个孩子,应该是周顺的。那次数目不菲的钱,是周顺给林婉婉的封口费。 也就是说,周顺很有可能对林婉婉的行为心存不满,继而买凶杀人。 第100章 第100章 我不同意。 这周顺好歹是个有钱人,林婉婉又没有偷偷把孩子留下来,以他的身份地位,没道理买凶杀人吧 杜杰出言质疑,他并不认为,一个私生子会让名声显赫的企业家出此下策,毕竟杀人,在中国律法里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这要是东窗事发,别说是周顺的婚姻名声,就是他后半辈子的生活,都要苦守铁窗泪了。 他的杀人动机,不太能站的住脚。 周不涣抬起下巴,他指尖夹着的圆珠笔指向第二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带着黄色墨镜的男生正龇牙笑着,他看起来年纪轻轻,青春洋溢。 这里的人又是谁 傅嫃愣怔一刻,因为她感到十分意外,老大竟然忽视了杜杰与她的争锋,要知道换做以前,周不涣肯定会对他俩的想法进行下一步分析,今天老大怎么...... 傅嫃迅速调整好状态,她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甩了出去,啊,他叫储央,是林婉婉的正牌男友。 ! 林婉婉有男朋友还出去给人当情妇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精彩起来,或是因为同情这个倒霉的小伙子,又或是在大胆猜测,林婉婉的死是不是就与情杀有干系。 这个一听杀人动机就挺充分的哈! 杜杰连连点头,他用手戳了戳一旁的小李,不料却被傅嫃给白了一眼,看她样子很是嫌弃。 傅嫃懒得同杜杰争辩,毕竟这家伙在讨论案子的时候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气死人不偿命。 她调出警方拿到的监控画面,与储央的照片并排摆放在一起。 这是小李联系技术部门,与林婉婉家物业合作找到的录像。监控显示,凶手身穿黑色夹克外套,普通球鞋配长裤,凌晨1点32分,在二楼一处消防通道口的摄像头,拍到了他的模糊身影。 其余的摄像头都被凶手给躲了过去,顶多拍了几处倒影,看的出来,他对林婉婉所住公寓楼的安保系统,那是相当熟悉。 傅嫃将模糊的监控画面再次放大,用来充当面子工程的摄像头质量很一般,只能瞥见凶手衣角的些许残影,更别提,凶手还是带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的。 这——能看出什么 坐在角落的小李警官弱弱发声,老大保佑,虽然这录像是靠他眼睛尖,从上百个摄像头里找出来的,但就凭他近视五百度外加散光五十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么看当然看不出什么了! 不过是动态的画面,摄像镜头在捕捉凶手的时候,截糊了而已。 小芝麻余姚笑着摆摆手,她从座位上嗖的起立,在众人视线的交汇下,她双手接过傅嫃的电脑,白皙指尖如蝴蝶舞动,在键盘上敲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投影幕布上,单调的警局内部网站被一个个深蓝色窗口覆盖,余姚看似简单的几个敲打,在键盘的反馈声里,瞬间变成了指令的洪流倾泻。 咔哒、咔哒—— 凶手的模糊影像在分秒间,以人类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刷新着,待到余姚按下最后的enter,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张挑不出毛病的高清图像。 哇塞,小芝麻这是在炫技啊! 杜杰自称是半个电脑高手,看到余姚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他不由鼓掌称赞道,你这个处理,都能拉去给警校那群书呆子上一课了。 行了,和案件无关的废话,等会开完了你慢慢说,保准你说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