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圣旨赐死?敌国却奉我天可汗!》 第1章 第1章 将军,敌人反攻,突破我军防线! 深夜。 一名士兵冲进大帐之中,带来阵阵刺骨寒风。 楚现一身戎装,手持利剑双目紧闭,端坐于铜案之上,随着寒风刺骨,脑海里无数呐喊停滞。 将军...... 士兵话音未落。 楚现蓦地睁开双眸,一双虎目凌厉如刀:杀! 是...... 士兵对上他双眸霎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慌忙应了一声,迅速退了出去。 刹那间,帐外杀声一片。 只见楚现抓起铜案上一道明黄色的圣旨投入面前的火炉之中,烧得正旺的炭火顷刻间将那一层薄绢吞噬,随着一阵风灌入,火苗四窜。 将军,小心! 唔! 门外亲兵追着两名混入军营的细作刚到帐门之外,楚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不费吹灰之力,两名细作脖颈一股热血喷涌,洒在火炉里,浇得炭火滋滋作响。 将军,军中混入多名细作,与包围圈中敌人里应外合,我军将士未曾察觉...... 敌人此番目的不在突围,而是直奔中军大账而来,意在将军,还请将军暂避锋芒...... 几名将士单膝跪在帐外。 楚现睨了一眼那两名躺在地上抽搐的细作,浑身沐浴着一股肃杀之气:传我军令,追杀敌军,一个不留!胆敢有后退一步者,斩! 将军,不可...... 敌人狡诈,此处又是漠北,我军远离内地救援不及,万一敌人这是诱敌之计,我军一旦追击,此时又是深夜,如若失了方向,于我军不利。 户部答应的军饷迟了一个多月,军中粮食只够十天,如若于敌军僵持,军心涣散,被敌人反扑,朝廷怪罪,我等罪责难逃...... 敌人目标或在将军,还请将军暂避锋芒,待户部送来粮饷,我军再与敌人决战,定能大破敌军...... 听着众人絮叨,楚现面色一沉:违令者,斩! 楚现!你刚愎自用,不听谏言,你这是要把我十万大军全都给害死!如此乱命,我李昭断不能从!副将李昭猛地站了起来,冲着楚现怒目圆睁。 我楚现刚愎自用。 楚现嘴角微勾,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吗 随着他话音一落,气氛陡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大乾国大将军楚现,十三岁入军营,十五岁领兵作战,十三年来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 两年前,漠北频频侵扰大乾国边境,杀害边民千余人,占领甘州。 楚现奉命率领十万大军破敌,深 入漠北腹地,直捣漠北都城,漠北几乎灭国,向大乾投降。 不料一个月前,就在楚现率领大军班师之际,敌人突然反扑,楚现当即率领大军御敌,将敌军三万大军困于溪云山。 面对李昭抗命,楚现立剑于前,眸中掠过一抹寒光直逼带头闹事的副将李昭。 只刹那间,李昭浑身一颤,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 楚,楚现...... 你,你瞒得了全军上下,却瞒不了我李昭! 李昭强压着内心的恐惧,面向着众人从怀里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早在三个月前,圣上就已经下诏班师,可他楚现却罔顾圣命,带领大军深 入漠北腹地,这才有了今日漠北反扑,堵我大军去路! 楚现欺君误国,实为不赦之罪,眼下漠北二十万大军将我军四面包围,我大军面临险境,皆为楚现抗旨所致!漠北国王已经向我大乾投降,使臣已经抵达京都向圣上称臣,他们此番作为只在楚现!圣上有旨,将楚现就地处斩,杀楚现者,赏金十万! 一番铿锵有力的话夹杂着周遭杀喊声,更添几分戾气。 众人却是一言不发,眸光如刀直逼李昭。 见状。 李昭紧张的咽了一口吐沫,高举手中的圣旨大喊:楚现欺君误国,圣上有旨,你们想要抗旨,和楚现谋反不成! 尔等可得想清楚了,这是圣旨,谁要敢抗旨不遵,那就是灭九族的重罪! 楚现自恃于国有功,屡次违抗圣命,此番我军陷入敌人包围,大军危在旦夕,皆是因楚现贪功冒进所致,杀了楚现,我们都能活! 临别京都之时,我军有十万之众,可如今折损近半,是他害死了那么多兄弟! ...... 几名将领纷纷冒了出来,附和李昭。 闻声,李昭底气更足了些,将圣旨高高举起。 楚现冷嗤了一声,道:在此次征讨漠北之战中,我军行程部署屡屡被敌军获悉,这内鬼是谁,本将军一直没有查出来,不想今日,你们反倒是自个儿跳出来了。 此时你说什么都没用,是圣上要你的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敢抗旨吗李昭紧盯着他的双眸,可在对视瞬间,却又不自觉的心惊肉跳。 抗旨 楚现睨了他一眼,嗓音深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我楚现这些年抗的旨,还少吗 说话间。 楚现直接越过了他,飞身上马。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是奉圣上圣旨...... 数十名亲兵涌了上去,将李昭等五名将领斩杀。 ...... 一夜激战过后。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青草覆盖的溪云山被鲜血染红。 经过一夜厮杀,楚现铠甲之上布满了鲜血,一股血腥味浓郁。 太阳高升,让原本寒冷的漠北仿佛覆盖上了一层金色的被褥。 楚现坐在马背上,仰头望着那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没有大胜过后的喜悦,有的只是无比的沉重。 两年前,他母亲被毒死在家中,等他闻讯赶回家中之时,父亲已经奉旨娶了她人,母亲尸骨未寒,还未等他查清母亲死因,安葬母亲,皇帝一纸诏书将他赶到漠北。 而今日,正是母亲忌日。 将军,抓到漠北国王! 漠北五万俘虏,如何处置 第2章 第2章 两名亲兵拖着被鲜血染红戎装的漠北国王阿慕耶,来到楚现面前。 曾经傲娇的漠北霸主,此刻却成了阶下囚。 区区两名小兵,就能将他按在地上,直不起身。 面对楚现,阿慕耶神色倨傲。 楚现! 你赢了,可那又如何,你屡次违抗你们大乾国皇帝的圣旨,就算回去,你也难逃一死。 我们漠北沃野千里,牛羊无数,用不了几年我们又能繁衍生息,可是你呢,命只有一条,你倒不如放了我,跟我回漠北,你我共享漠北,平起平坐,如何 眼看着楚现调转马头,阿慕耶原本从容的心,猛地一揪。 鏖战两年,楚现仅用十万兵马,以折损七八代价,就灭了漠北。 如今的漠北,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二十万大军,被斩杀十五万,剩余五万也成了引颈待戮的俘虏。 任由他如何威逼利诱,楚现纹丝不动,看向他的眼神里只是一片冰冷。 楚现,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们大乾皇帝非要杀了你吗 阿慕耶不甘心的喊道。 两年间,楚现遭遇数十次刺杀,又是谁在幕后指使。 还有那一道道催命圣旨,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让他和这十万跟随他十余年的兄弟屡次陷入危机之中,十万大军如今也折损七八。 母亲兄长相继被毒杀,父亲迎娶长公主进门,楚家,早已不是当初的楚家。 可谁又知道,当年他年仅十三岁,祖父战死沙场,大军败退,祖父遗体被敌国悬挂于敌国国都之上,肆意凌 辱。 朝廷言官频频上奏,庙堂之上言和者过半。 文官畏死,武将贪生。 是楚现手持三尺长剑召集祖父部将招募兵勇,反扑敌军,攻破敌军重重防线直抵敌国国都夺回祖父遗体,此战敌人闻风丧胆,弃械投降。 那一年,他十五岁。 皇帝大喜,在朝堂之上对他大力褒奖,可临了,却有言官提出子不压父,皇帝接纳言官进言,以楚现之功加封其父楚玉为平南侯,楚现为平南侯世子。 谁想杀我,我自会查清,无需你费舌狂吠! 楚现眼中的阴翳越发的浓厚,微微抬起手中染血的长剑。 不,楚现,你不能杀我! 阿慕耶紧盯着他抬起的长剑,心神俱颤:你多年来为大乾领兵作战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可同时你也是功高震主! 大乾国君臣上下,包括你父亲都想你死,他们蛇鼠一窝,整个大乾庙堂乌烟瘴气,这样的皇帝,这样的大乾国,你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效忠 我阿慕耶敬仰你的勇猛,愿意与你结为兄弟!漠北愿永远臣服于你,追随你,而不是你们那昏庸无道的狗皇帝! 一番话慷锵有力,郑地有声。 败国之君,囚徒而已,也配与我称兄道弟楚现眸色微沉,透着一抹睥睨天下的威慑,手中长剑缓缓落下。 阿慕耶身后,两名亲兵目光坚定紧盯着楚现的动作,紧攥手中佩剑。 只待他一声令下。 见状。 阿慕耶仰天长啸,垂胸怒吼:想我阿慕耶一心想要漠北子民打造一片乐土,让我漠北后代不再受大乾欺压,奈何天不佑我阿慕耶! 阿慕耶愧对漠北子民,今日赴死不悔!还请将军在我死后,放过这五万漠北将士,善待我的子民,错在我阿慕耶一人,战败之罪,阿慕耶一人承担! 闻声。 楚现手一顿,长剑悬于空中。 即日起,你的命属于我,可愿 马背上,楚现冰冷的声音响起。 阿慕耶微微一顿,一脸震惊的打量着他,唇瓣翕动。 不愿,死!漠北,亡! 阿慕耶从今以后,奉楚现为主,长生天见证,如若阿慕耶违背楚现,死无葬身之地,子孙后代永不得长生天庇佑!阿慕耶单膝跪地,朝楚现行捶胸礼,向他低首。 随着他话音一落。 楚现亲手将他搀扶起身,解去他身上的绳索,握着他的手,与他并肩站在溪云山山顶。 底下,五万降卒纷纷抬眸,目光汇集在两人身上。 在看到浑身沾满了鲜血的阿慕耶时,五万降卒不约而同单膝跪地,朝山顶之上行捶胸礼。 大王! 震耳欲聋的声音回荡在整片山谷,响彻云霄。 即便战败,在漠北将士心中,阿慕耶仍是他们忠诚的主人。 楚现放眼望去,看着那些眼神里不屈的漠北将士,沉声道:你不错,你的子民很好,回到你的都城继续做你的王,护佑你的子民。 将军...... 阿慕耶满脸写着不可思议,望着他心中复杂。 令大乾边境十三国闻风散胆的大乾第一猛将楚现,凡落入他之手,不论降卒、降将,乃至战败之国君主,皆难逃一死。 可这一次,杀人如麻,世人皆称活阎王的楚现却对他和漠北大发慈悲。 谢将军! 阿慕耶眼眸含泪,激动的就要给他跪下。 却被楚现挡住。 只见楚现面向底下的降卒,高举他的手,浑厚的声音响彻山谷:你们的王是天上的雄鹰,是草原上的雄狮,威武! 威武! 五万降卒高声附和。 阿慕耶望着底下的子民,心中重燃希望。 楚现只用一句话,一个动作,挽救了他在子民心中的威望,更浇灭了他战败的挫败感。 阿慕耶不该与将军为敌...... 将军大恩,阿慕耶及子孙永世不忘! 阿慕耶眼含热泪,感慨万千:将军,您仁义无双,阿慕耶敬佩,阿慕耶受奸人蛊惑,这才深夜偷袭将军,悔不该当初。 说话间,阿慕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这是大乾国户部尚书沐北寻亲笔书信,是他告知我将军粮草已断,援兵不济,并让人与我里应外合,意图把将军及十万大军绞杀在溪云山。 区区一个户部尚书,若无权贵支持,又怎敢与你漠北联手,楚现瞳孔骤然一缩,接过他手中书信,冷声道。 当下。 楚现下令班师。 这沉积多年的账,也该清算! 大乾官场黑暗,官官勾结,将军千万小心,如有需要我漠北效力,阿慕耶绝不推辞!阿慕耶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黄色飞鹰玺印,捧在他面前。 此为我漠北开国之君所用之物,其上飞鹰是我们的图腾,见此王印,将军可号令漠北一切官民将士,持此王印,将军在漠北无人敢阻,请将军务必收下。 ...... 第3章 第3章 十月初三。 大雨滂沱。 大乾皇宫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乱作一团,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楚现抗旨不遵,就算有功那也不能抵了他滔天之罪! 十万大军折损七八,这些阵亡的将士本不该死在战场之上,这都是因为他楚现藐视圣上,屡屡抗旨所致! 楚现大破漠北,为我大乾解决一劲敌,实为大功,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那些阵亡的将士是为国捐躯,朝廷应当嘉奖楚现和有功将士! 这一场仗,他打了两年,耗费钱粮无数,大半个国库都被他耗没了,他有什么功! 看着眼前急赤白脸的文武百官,端坐于大殿之上的皇帝目光如炬,一言不发。 一个月前,捷报和楚现班师的消息一道传来。 整整一个月,这样的场景在金銮殿上每日发生。 文武百官争吵不休,甚至还有的官员在金銮殿上大打出手。 一旁身着绯红官袍的平南侯楚玉,悄然打量着殿上众人,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捻须不语的丞相李秋。 平南侯,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突然。 李秋侧眸朝他呵呵一笑:这一回令郎大破漠北,迫使漠北对我大乾称臣,此为大功一件,十三年前,令郎灭柔然国,言官上奏子不压父,让侯爷捡了个侯爵,如今令郎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想来圣上也会重重嘉奖侯爷。 这...... 楚玉面红耳赤,羞愧语塞。 正当此时。 龙椅之上,皇帝重重咳嗽一声。 霎时,殿上众人鸦雀无声。 只见皇帝沉着脸扫了一圈众人,却见文官之列空了个位置:户部尚书沐北寻,为何缺班 回圣上,沐尚书病了。 李秋当即出列回应道。 皇帝冷嗤一声,不怒自威:他病得好时候,去,立刻让他进宫,如若不来,以抗旨之罪论处! 是...... 李秋话音未落,忽然宫门外响起一阵惊恐之声。 不多时。 却见一名太监踉踉跄跄跑进大殿,连滚带爬到殿前,惊恐万状:圣,圣上,不好了......楚将军他,他...... 他怎么了 李秋瞳孔骤然一缩,厉声问道。 楚将军于半个时辰前入城,直奔户部尚书沐北寻家,把,把沐尚书给杀了...... 太监话音一落,皇帝猛地站了起来,震惊不已。 堂堂二品大员,没有皇命,楚现就给杀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众人面露惊恐之色。 这个逆子! 楚玉咬着后槽牙,气得直跺脚:圣上,楚现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竟敢滥杀二品大员,实在是罪无可恕!微臣恳请圣上降旨,即刻派人将楚现锁拿下诏狱! 平南侯刚正无私,法不避亲,臣附议! 臣等附议! 楚现自恃功高,滥杀无辜,如若不严惩于他,必将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微臣恳请圣上降诏,锁拿楚现! 连二品大员他都敢滥杀,他分明是想造反! 楚现手握重兵,麾下将领更是只知他楚现,而不知圣上,他日如若楚现不满圣上,是否会举兵造反,来个乾坤颠倒尚未可知! 楚现该杀! 众人纷纷站了出来,对楚现一番抨击。 耳边传来众人的怒斥指责,楚玉原本羞红的脸此刻浮现出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意。 反观丞相李秋,摇头叹息,却是一言不发。 谁要杀我楚现! 登时。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殿内众人惊恐的循声望去。 只见楚现一身带血戎装,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大步走进大殿。 就在众人惊诧之时,楚现随手将那颗人头丢在殿前,朝着一脸煞白的皇帝单膝跪下:末将楚现,叩见吾皇万岁。 闻声。 皇帝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视线不由得落在玉阶之下的那颗人头,身形一晃,扶着扶手坐了下来:爱卿,这是何物 户部尚书沐北寻人头。 楚现淡然回应。 什,什么...... 楚现,你好大的胆子啊,杀了朝廷二品大员,居然,居然还把人头带到殿上来恐吓圣上,你,你大胆! 沐尚书忠君体国,朝野皆知,他与你何仇何怨,你为何要杀了他 如此直犯龙颜,楚现,你成何体统! 就在他身侧,兵部尚书蔡旭指着楚现,怒目圆睁:圣上,楚现如此作为令人发指,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后患,请圣上立即将他拿下治罪! 蔡大人!楚现缓缓起身,看向他的眼里浮现一抹阴霾。 只一眼,就让蔡旭手脚冰凉,浑身不自觉的一颤。 楚现威名天下皆知,他在战场之上的残忍更是让人谈之色变。 只是站在他身侧,都让蔡旭如坠冰窟,无法呼吸。 何,何事 蔡旭紧攥着自己颤抖的手,壮着胆子开口道。 请问蔡大人,本将军做了什么,令人发指,还有,什么叫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楚现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幽寒。 蔡旭心里直发虚,额头上直冒冷汗:这,这...... 楚现!你想干什么! 突然,楚玉横眉冷对,冲着楚现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以下犯上,藐视圣上,难道你还想当着圣上的面,把这殿上所有的人都给杀了不成!逆子,你还不快跪下,认罪伏法! 好一个认罪伏法! 好一个刚正无私的爹! 两年前,楚现母亲和兄长相继被人毒杀,他也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楚现弑母杀兄。 如今,又是如此。 故意制造恐慌,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啊! 楚现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冷声道:平南侯爷,两年不见,你这火上浇油的功夫还真是越发的如火纯青啊。 你...... 楚玉顿时满脸涨红,朝皇帝拱手道:圣上,楚现犯下如此大罪,微臣有教子无方之过,还请圣上严惩不怠! 圣上! 楚现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奉命征战两年,虽大破漠北,但将士折损众多,此事皆因朝中有人从中作梗,与漠北王阿慕耶暗通款曲、里应外合,意图致末将与十万大军于死地!现有户部尚书沐北寻写给阿慕耶亲笔书信为证。 此外,兵部尚书蔡旭联合兵部侍郎左休,命令安南将军林海率援兵止步于虎丘岭,我军被漠北二十万大军包围于溪云山,两地距离仅三十里,林海观战不救,险些致使我军大败! 十万大军为国洒血疆场,七万冤魂长眠漠北,敢问圣上,末将以诛杀奸臣沐北寻,可有过错! 第4章 第4章 楚,楚现!你大胆! 面对楚现的狂傲,楚玉顿时暴跳如雷,下意识举起笏板就要给他一顿暴击,可手中笏板刚一举起,一看到楚现那一双冰冷的眸子,瞬间泄了气。 怎么,平南侯还以为本将军还是六七八岁的娃娃楚现眸光一凛,浑身沐浴着一股肃杀之气,直逼楚玉。 若不是他建功立业,这废物又怎会得到爵位! 楚家现有的荣耀,都是他和祖父在疆场浴血奋战换来的! 他楚玉,不过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得到长公主青睐,否则在这大殿之上,他一个废物又岂有容身之地! 圣上!楚现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未经请旨竟敢滥杀我朝二品大员,简直是无法无天,微臣恳请圣上裁决,将楚现依法 论处,以正法典!楚玉憋着一肚子火,不敢对楚现宣泄,转头却一脸正色向皇帝谏言。 一副刚正不阿,六亲不认模样,势必要将楚现送进诏狱方才罢休。 一番话,致使满朝文武侧目。 楚现,那可是他亲儿子啊! 谁家当爹的,如此针对自家孩儿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皇帝环顾一周,却是一言不发。 侯爷,有话好好说,这是在御前,楚大将军又是您的亲生儿子,父子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谈的,何必在御前针锋相对,一旁,丞相李秋和颜悦色,语气温和道。 楚大将军刚刚征战归来,一身疲惫,尚未好生将歇,又遇户部尚书沐北寻与敌人暗通款曲,险些致使楚大将军兵败,楚大将军心里有气,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就是个逆子! 楚玉咬牙切齿,义愤填膺道,身为臣子,自当恪守为臣之道,可他自恃有功,竟敢滥杀大臣,还提着被他所杀的大臣头颅上殿,在御前耀武扬威,目无圣上,本侯虽是他父,却也不敢罔顾律法包庇与他! 他自恃有功,滥杀大臣 真是可笑! 户部尚书沐北寻叛国,与漠北里应外合意图置他楚现和十万大军于死地,这些事,他这好父亲是一个字都不提。 大乾律法,私通外敌者,人人得以诛之!本将军为国锄奸,为七万冤魂讨个公道,敢问平南侯,本将军何为滥杀 大乾屡屡遭遇外敌侵扰,边民多惨死于外敌手中,本将军为保我大乾国祚,久经沙场,退强敌收复失地,灭三国保我大乾边民太平,若无本将军,大乾何以为国!本将军自恃有功,那又如何! 还轮不到你一个寸功未立却享受高 官厚禄的蛀虫,来指手画脚!退下! 楚现冰冷的声音充斥着整座大殿。 随着他视线所到之处,文武百官无不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就连原本还在大殿之上仗着自己是楚现父亲的平南侯楚玉,此刻不由自主的浑身颤 栗,不敢再与楚现对视。 楚大将军,你这...... 李秋话音未落。 楚现面色陡然一沉,冷声道:怎么,丞相大人有话要说 闻声,李秋嘴角猛地一抽,刚到嘴边的半截话心不甘情不愿的咽了回去。 楚现!你,你还是不是我大乾的臣子了! 忽然。 兵部尚书蔡旭黑着脸站了出来,指着楚现就是一顿抨击:你是有功,可你的功劳是十万将士用命换来的,还有我大乾千万子民省出口粮,圣上拿出内帑百万钱,把你的功劳供出来的! 若无那十万将士,没有我大乾子民和圣上对你的支持,你哪来的功劳!如今当着圣上的面,你邀功、狂傲,目中无人!你羞辱你父,堵住丞相大人之口,还要在这大殿之上耀武扬威,你算什么臣子! 楚现!你要做和曹操、王莽那样的奸臣、佞臣吗 随着他话音一落,文武百官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一个宁折不屈的尚书大人! 有骨气!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若不是早知道他与沐北寻一伙的,楚现还真要高看他一眼。 蔡尚书辩得好,敢问蔡尚书,兵部尚书职责是什么 楚现问道。 蔡旭高仰着头,不卑不亢回应道:自然是为君分忧,为圣上掌管天下军事,请楚将军不要转移话题,今个儿当着圣上和文武百官的面,微臣要和你辩个清楚! 辩是要辩!身为兵部尚书,兵部堂官,手握大权,却视人命如草芥,见死不救,致使本将军与大军被困险些全军覆没,贪墨军饷,私命林海作壁上观,你,罪无可恕,该杀!楚现眸中迸射出一抹寒光,只刹那间,腰间寒刃在手。 只一剑,蔡旭脖颈鲜血喷涌,当场毙命。 看着蔡旭倒在血泊之中,皇帝猛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望着手提三尺剑的楚现。 这就杀了 当着他的面,杀了朝中二品大员 一个臣子,目无君王,擅行刑罚,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位皇帝! 皇帝黑眸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寒意,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坐在龙椅上,长吁短叹,一阵惋惜:楚大将军,你,你这是为何啊! 蔡旭有罪,把他发往诏狱,按律三司会审就是了,你,你如此不经调查直接杀了他,世人又将如何看待你啊! 圣上,您都看到了,楚现他就是这样霸道无情!楚玉一听皇帝开口,当即不顾一切的表态。 你给朕住口! 皇帝板着脸,不怒自威:哼,事到如今,你还胆敢胡言乱语,颠倒是非,你是他的生身父亲,岂能如此不顾父子之情,一再针对于他!再多言,朕先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威武大将军楚现,破敌有功,乃我大乾之福将,朕之爱将!兵部尚书蔡旭、户部尚书沐北寻、安南将军、兵部左侍郎林海左休,为一己私欲不顾国之安危,与敌国暗通款曲,实为叛国,当以叛国之罪论处!楚现为国锄奸,斩杀叛臣护佑社稷。 加封楚现为安北郡王、兵部尚书,赐黄金十万两,锦缎千匹,命工部敕造郡王府,今后胆敢有妄言安北郡王为佞臣、奸臣者,朕决不轻饶!退朝! 第5章 第5章 随着太监唱和,文武百官逃似的出了大殿。 一个个生怕跑慢了,被楚现一刀给砍了,横尸当场。 那楚玉在听到皇帝给楚现封王之时,满脸铁青。 直到楚现离去,楚玉这才拂袖而去。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令郎封王,那可是一件大喜事啊,光宗耀祖,前途无量,侯爷理应高兴才是,怎的一脸愁容莫不是嫌圣上只给令郎封个郡王,为令郎鸣不平呢 丞相李秋追上了他,与他并肩而行,喜笑颜开道。 一听这话,楚玉慌忙摆了摆手解释:不敢不敢,微末小臣怎敢质疑圣上,雷霆雨露均是天恩,丞相,可千万不要在这皇宫之中拿下官开玩笑。 哎哟,我的侯爷,在下官面前,您怎能称下官啊,您这是有意折煞下官,李秋眉开眼笑和他打趣。 登时。 李秋面色一变,有意压低了声音:侯爷,令郎今日在大殿之上与群臣口舌之争,连杀两位大臣,厉害得很啊! 李相,我这...... 哎,别急嘛。 李秋一把抓住他的手,与他漫步在皇宫之内:看看这些文武百官,哪一个不是对令郎畏之如虎,就连本相在他面前也是大气不敢出,今后这朝堂怕是要成令郎的一言堂,这是楚家的大福气啊。 在这朝堂之上,是非多啊,前阵子就有人说,这沐北寻、蔡旭是本相的家仆,他们对本相唯命是从,这流言蜚语挡都挡不住,可侯爷是知道的,本相是从来不结党营私,所谓流言蜚语,那也只是流言蜚语,本相忠于朝廷,忠于圣上,可本相也是肉身之躯,这要是令郎一剑刺来,本相也得一命呜呼哟。 话罢,李秋呵呵一笑,朝他拱了拱手快步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楚玉脸上青白交替。 许久。 楚玉死死攥着拳头,咬着后槽牙闷声不响。 ...... 平南侯府。 楚玉刚一进家门,就冲着赶来迎接的奴仆大发雷霆。 去!把东院给我腾干净,把那逆子的东西通通给我丢出去! 他现在是郡王了,就该住在郡王府,我这是侯府,配不上他尊贵的身份! 楚玉指着东院方向,对着周围的奴仆直嚷嚷:告诉门子,安北郡王若是来,把我的话告诉他,我楚家庙小,供不起他这尊大佛!从今往后,没有我的话,任何人都不能让他踏进侯府一步! 此言一出。 众多奴仆面面相觑。 这一大份家业几乎都是楚现挣下的,在这府上谁人不知楚现才是这侯府真正的主人。 虽说楚现在府上居住的时间不长,但只要楚现回来,这阖府奴仆都对楚现唯命是从,可如今,楚玉竟是要把楚现轰出侯府。 眼看着这些奴仆无动于衷,楚玉更是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的茶盏,就往面前的一名下人头上砸。 谁要是敢不听本侯爷的命令,本侯爷就扒他的皮,抽他的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去!立刻给本侯爷去堵住那个逆子!楚玉拍着桌子,怒道。 正当这时。 一名穿着华丽三十四五岁的妇人走了进来,仪态大方,容雍华贵。 你这是要扒了谁的皮,要抽谁的筋 妇人一开口。 楚玉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笑嘻嘻的迎了上去,将她搀扶坐在主位上:都下去,本侯爷要和长公主说说话! 是...... 下人刚一退出去,楚玉唉声叹息。 见他一副愁容,长公主杨明珠黛眉微蹙:怎么,在朝上又受气了 唉!长公主殿下,我,我这...... 说!到底怎么了! 是他,我那个逆子他回来了,不仅如此,他杀了户部尚书沐北寻,把沐北寻的人头提到御前,还在大殿之上当着圣上的面杀了兵部尚书蔡旭,圣上不但没有降罪于他,反而还封他为安北郡王,爵位还在我这老子之上! 楚玉长吁短叹,大发牢骚。 杨明珠,皇帝一母所生的亲妹妹,备受皇帝喜爱。 十年前,皇帝奉先帝遗诏将杨明珠许配给永宁王为妻,两人成婚仅两年,永宁王暴毙身亡,杨明珠寡居。 同年,杨明珠爱上楚玉,多次召楚玉进公主府宿夜长谈,而后杨明珠以楚玉之妻朋友身份,入住平南侯府。 两年前,楚玉结发之妻死于家中,杨明珠向皇帝请求赐婚,下嫁楚玉,不到五个月,杨明珠为楚玉诞下一子。 到底还是回来了,皇兄怎的这般糊涂,他如此胆大妄为,皇兄不但不严惩于他,反而还封他为王,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丞相李秋呢,他为何不在殿上开口杨明珠拧着眉头,面有不悦之色。 楚玉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哪知道他为何不开口,这里边有什么猫腻,为夫哪能知晓长公主殿下,咱们还是好好想想接下去,该如何应对才是,这逆子可不是好惹的,莫说李相,就是圣上对他也是畏惧三分啊! 既然他有命回来,那咱们是该好好应对,杨明珠红唇微勾,亲自为他捧来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夫君,我记得你和赵氏曾为他定下一门亲事,现在他回来了,这婚事也该操办起来,咱们做父母的可得为子女好好的规划规划。 此言一出。 楚玉眼前瞬间一亮:你是说让他和林家丫头完婚 不错,那林家小姐可是极品,不仅天生克夫,而且这身上还有...... 杨明珠说着掩嘴轻笑:只要他娶了林巧儿,用不着咱们动手,他不出七日必将死于非命,如此,咱们既解决了他,又能为皇兄解除一块心病,皇兄必定重用于你,满朝文武也将会感激你搬走了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块大石头。 登时。 楚玉欣喜若狂,当即命人准备聘礼,向林家下聘。 与此同时。 楚现率领十名亲兵,直闯入刑部。 刚下朝到班的刑部官员,一看到楚现端坐在大堂之上,顿时吓得拔腿就跑。 谁敢跑,本王杀了他! 第6章 第6章 谁敢动,本王诛他九族! 森然的杀意,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化作实质的冰刃,悬在刑部大堂每一个官员的脖颈上。 刑部尚书钱庸那只刚迈出去的脚,如同被钉死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比死人还难看。 他身后的一众官员,更是连呼吸都已停滞,生怕一丝声响就引来杀身之祸。 整个刑部大堂,落针可闻,死寂得令人发疯。 安......安北郡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郡王恕罪。 钱庸毕竟是二品大员,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比哭还扭曲的笑容,颤巍巍地拱手。 楚现看都未看他一眼,龙行虎步,径直走到主位大案后。 那张属于刑部最高掌权者的椅子,他坐上去,仿佛本就为他而造。 锵! 一柄尚在滴血的百炼长剑,被他随手拍在案上。 剑锋入木三分,嗡鸣不绝。 这声音仿佛一道催命符,两个胆小的司官腿一软,竟直接瘫在地上,身下传来一股骚臭。 两年前,我母亲、长兄,于平南侯府中毒身亡。卷宗。 楚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钱庸的心脏上。 钱庸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这桩惊天大案,当年由陛下亲口下令,三司会审,最终却以意外误食这等荒唐的理由草草了结。 明眼人都知道,这背后水深不见底。 如今楚现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挟滔天军功回京,第一件事就是直闯刑部! 这不是要翻案,这是要用刀子,把当年所有肮脏的手,一只一只剁下来! 郡王,此案......乃是圣上钦定的铁案,卷宗早已封存,归入绝密。按我大乾律例,无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调阅......钱庸硬着头皮,搬出皇帝当挡箭牌。 你的意思是,楚现的指节,开始有节奏地轻叩桌面,每一下,都让钱庸的眼皮狂跳,本王,要看自家的卷宗,还得去求那个高坐龙椅之上的凶手,是么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钱庸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魂飞魄散地叩首:郡王息怒!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啊! 他终于明白,楚现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来讲规矩的,他是来立规矩的! 楚现笑了,那笑意冰冷彻骨:户部尚书沐北寻,贪墨军饷,本王杀得。兵部尚书蔡旭,贻误军机,本王也杀得。钱尚书,你猜,是你的脑袋硬,还是本王这柄刚饮过血的剑,更锋利 钱庸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他毫不怀疑,自己再敢废话半句,下一刻,楚现就会拧着他的脑袋去见皇帝。 来人!快!快去绝密库!将平南侯府一案所有、所有卷宗,全部取来!呈给郡王!!钱庸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片刻,厚厚一摞尘封的卷宗被抬上。 楚现起身,冷冽的目光扫过堂下抖如筛糠的众官,对身后的亲兵下令: 封锁刑部!将这两年所有悬而未决的毒杀案、灭门案卷宗,一并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内外。 传本王令:从今日起,刑部办案,须先送一份卷宗至我兵部备案!但有延误,以通敌论处! 遵命! 亲兵如虎狼般冲入卷宗库。 钱庸等人面如死灰,瘫在地上,浑身冰凉。 兵部备案,监察刑部!这是何等霸道,何等闻所未闻的夺 权之举! 从此,刑部头上,悬了一柄名为楚现的刀。他要的,不只是真相,他要用整个京都的恐惧,来祭奠他母亲和兄长的亡魂! ...... 工部尚未建好郡王府,楚现暂时住进了宫中赐下的别院。 刚换下戎装,老管家楚忠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 公子!您总算回来了!老奴......老奴给您请安了! 此人是楚现母亲的老仆,看着他长大,忠心不二。 忠叔,起来。楚现扶起他,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一分。 公子,平南侯......不,楚玉他......他将您的一切东西,都扔出了侯府!楚忠泣不成声,他还放出话,说楚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让您永远别再踏入侯府半步! 楚现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那个所谓的家,所谓的父亲,在他母亲兄长惨死,他被逼远走北境的那一刻,就已死了。 他还做了什么 楚忠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愤怒与屈辱,咬牙切齿道:他还......他还以长辈之名,为您定下了一门亲事! 哦这倒是让楚现略感意外。 是城南药材商林家的千金,林巧儿!楚忠说出这名字时,声音都在发颤,公子,这门亲事万万不可啊!那林小姐......命硬克夫!前后定了两门亲,两个未婚夫婿都在成婚前夜暴毙!整个京都都传她是天煞孤星,楚玉这是要用阴损的法子咒您死啊! 楚玉,他的好父亲。 长公主,他的好姑母。 当年他们联手毒杀了他母亲,只为给长公主腾出主母之位,好让平南侯府与皇族捆绑得更紧。 而他那位雄才大略的兄长,更是被龙椅上的皇帝视为心腹大患,在丞相李秋的忠言下,一杯毒酒,天才陨落。 现在,他们又想用一个克夫的女人来杀他。 好真是好得很。 楚现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林家,是做什么的 回公子林家曾是江南第一药材商,富甲一方。可自从林小姐克夫的名声传开生意便一落千丈,如今已是门可罗雀。 药材商 这就更有趣了。 备马。 楚现吐出两个字他倒要去亲眼看看,这把递到他手里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 京都最大的药铺济世堂。 楚现一身便服立于街角,目光锁定在药铺门前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似纤弱的少女正将一包包分拣好的药材,亲自递到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手中。 突然几个泼皮无赖挤上前来,一把打翻了药篓。 晦气玩意儿!听说你又要嫁人了这次是安北郡王吧我们兄弟几个真替郡王爷捏把汗呐! 就是!你这种不祥之人就该沉塘!还出来抛头露面是想把整个京都的男人都克死吗 第7章 第7章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纷纷退避。 少女缓缓蹲下素手一片片捡拾着散落的药材,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没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裙未施粉黛的脸颊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整个人如风中残烛似乎下一刻就会熄灭。 这便是林巧儿。 直到最后一个无赖伸出脚想去踩她的手。 唰! 一道银光,快如闪电! 那无赖只觉脚筋一麻,惨叫一声,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正没 入他的环跳穴,让他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 林巧儿缓缓站起身,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冷,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淡漠,仿佛万物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味味药材,一处处穴位。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左脚踩翻药篓,用力过猛,牵动旧伤,三日后,左腿必废。 她指向另一个无赖。 你,出口秽语,气息不匀,是为肺燥肝火过旺。不出十日,必咳血不止,直至五内俱焚。 最后,她看向那个倒地的泼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至于你,环跳穴入针一寸,若一个时辰内不取出,气血阻断,下半辈子,就在床上躺着吧。 三个泼皮,瞬间面无人色,惊恐万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女鬼。 妖女!你......你这个妖女! 林巧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病态的苍白脸颊上,竟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强势。 滚,或者,死。 三个字,冰冷刺骨。 泼皮们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了。 楚现站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目光如炬,早已看穿,那少女指甲的淡紫色,是中了奇毒的征兆。一种能形成无形毒瘴,侵蚀靠近她的男子阳气的慢性剧毒。 她不是克夫,她是一件被精心打造的人形毒器。 而她的反击,更是证明了她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不认命,不服输,不畏惧,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竖起了满身的利刺。 好一招借刀杀人。 楚玉和长公主,想用这把毒刃来杀他楚现。 他们却算错了一点。 这把刀,有自己的意志。 楚现转身,眼底的寒意与一丝灼热的欣赏交织。 回到别院,楚忠急得满头大汗:公子,侯府的媒人明日就要去林家下聘了!我们必须回绝!老奴这就去...... 不必。 楚现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忠叔,去平南侯府传话。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搅动风云的决然。 就说这门亲事本王应了。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能与他并肩,将这腐朽的京都搅个天翻地覆的盟友! 忠叔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布满褶皱的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应了公子竟然应了这门催命的婚事! 公子,万万不可,这是火坑啊!忠叔急得老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楚现的腿,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能让您娶那个不祥之人! 楚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母亲、为他自己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 许久,他才俯下身,亲手将忠叔搀扶起来,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忠叔,这京都,就是一个更大的火坑。多一门亲事,不多。少一门,也不少。 他拍了拍忠叔的肩膀:去回话吧。告诉平南侯,三日后,本王亲自下聘。 平南侯府。 当家仆将楚现的回话带到时,原本正在与长公主杨明珠品茶的楚玉,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他应了楚玉的眼珠子瞪得好比铜铃,满脸的错愕与惊疑。 这不对!这完全不合常理! 那个逆子刚回京就杀伐果断,连杀两位二品大员,搅得朝堂天翻地覆,何等张狂! 他怎么可能乖乖接受一门明显是侮辱和诅咒的婚事 杨明珠倒是比他镇定得多,她缓缓放下茶盏,描绘精致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应了,事情反而更有趣了。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示威楚玉还是没想明白。 他是在告诉我们,你们这点鬼蜮伎俩,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杨明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以为自己是谁百无禁忌的活阎王也好,既然他自己要往棺材里躺,我们不成全他,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她看向楚玉,声音压低了几分:去,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说安北郡王对林家小姐一见倾心,非她不娶,不日将举行大婚。我要让全京都的人都等着看好戏,看他楚现是怎么被一个女人克死的! 楚玉连连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阴狠的笑意,立刻差人去办。 一个时辰不到,安北郡王即将迎娶天煞孤星林巧儿的消息,好比长了翅膀,飞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到处都在议论这桩奇闻。 杀人如麻的活阎王,配上克夫无双的天煞孤星,这简直是京都百年来最刺激的一场大戏。 人们都在下注,赌楚现能活过新婚之夜几天。 大部分人都赌,超不过七天。 而此时的楚现,已经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独自一人,走进了城南那条破败的巷子。 林家药铺,与其说是铺子,不如说是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屋。 门楣歪斜,牌匾上的济世堂三个字也早已褪色剥落。 楚现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重又混杂的药味,其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幽香。 正是阳蚀香。 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林巧儿的父亲林德正,正在门口费力地捣着药材。看到楚现,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手里的药杵都险些拿不稳。 草民,见过见过郡王。他慌忙跪下声音颤抖。 起来。楚现的声音很平淡,我找林小姐。 林德正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上满是哀求和恐惧:郡王,小女命格不好,实在配不上您。求郡王开恩,收回成命我们林家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爹,让他进来吧。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林巧-儿缓步走出她依旧是一身素裙,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楚现,仿似在看一个寻常的病人。 第8章 第8章 我的命我自己做主。轮不到你替我求情。她对父亲说完便转向楚现,郡王请进。 楚现迈步入内。 屋里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四处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坐。林巧儿指了指一张竹椅。 楚现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仿似凝固。 最后还是林巧儿先开了口:郡王不怕死 怕。楚现回答得干脆利落,所以我来找你。 林巧儿的眉梢微微挑起似乎有些意外。 你身上的毒,叫阳蚀香。以七十七种至阴之物,辅以南疆蛊术炼制而成,无色无味,只会侵蚀男子阳气。 中毒者初期精神亢 奋而后迅速衰竭,七日内五脏枯萎而亡。楚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似惊雷在林巧儿耳边炸响。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涛骇浪。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她钻研了无数医书,也只查到些许蛛丝马迹却始终无法确定。 而眼前这个男人,一语道破。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每隔七日便会以‘调理身体’为由送来一味名为‘雪顶芙蓉’的药。那并非解药而是催化剂,让阳蚀香在你体内更加稳固。 楚现继续说道,你一直用金针刺穴的法子强行压制毒性,但这只是饮鸩止渴。不出一年你便会油尽灯枯。 林巧儿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全中。 他说的,一字不差。 你想怎样她死死盯着楚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戒备。 我娶你,并帮你解毒。楚现看着她,目光灼灼,作为交换,你要成为我的王妃,我的盟友。助我,将这京都的天,彻底翻过来。 林(巧儿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明明坐在简陋的竹椅上,却仿似端坐于九天龙座,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凭什么信你许久,她问道。 楚现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药柜前,信手拈来几味药材。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最寻常的四物汤。 他将药材放在桌上,看着林巧儿:你父亲常年捣药,劳累过度,气血两亏。这四味药,剂量加倍,文火慢炖,三碗水熬成一碗,连服七日,可保他再多活十年。 他又指向角落里一株枯黄的盆栽:这是七叶一枝花,本是解毒良药,但你这株,根已坏死。把它挖出来,用无根水浸泡,辅以三钱草木灰,三日后,可死而复生。 说完,他转身就走。 解药,我会在大婚当日,当作聘礼,亲自送到你手上。嫁,还是不嫁,你自己选。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对了,林家的济世堂,招牌太旧了。三日后,我会派人送一块新的来。不止是京都,我要让济世堂,开遍大乾国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巷口。 林巧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四味药材,又看看角落那盆枯死的七叶一枝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男人,是魔鬼,还是神明 楚现离开林家,天色已晚。 他没有回别院,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为僻静的街道,走进一家名为四海典当的铺子。 铺子里的季掌柜一见他,立刻恭敬地将他引入内堂。 主上。 查得如何 回主上,平南侯府散播消息的人,是丞相李秋府上的管事。而给林小姐送‘雪顶芙蓉’的药童,每次送完药,都会去一趟长公主在城外的别院。季掌柜递上一份密报。 一切都和楚现预料的一样。 楚玉是那个愚蠢的刽子手,长公主和李秋,才是背后提线的人。 还有一件事。季掌柜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属下奉命追查阳蚀香的来源,有了些眉目。此毒并非南疆 独有,在大乾开国前的前朝,曾是宫廷秘药。制作此毒最关键的一味主药,名为‘幽冥草’,只生长在前朝皇陵附近。 前朝皇陵! 楚现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了许久的事。 两年前,他母亲死后,他整理遗物时,曾发现母亲的嫁妆里,有一只看似普通的白玉手镯。母亲临终前,曾紧紧攥着那只手镯,嘴里喃喃着什么,他当时悲痛欲绝,并未听清。 后来,那只手镯,连同母亲的其他遗物,都被长公主以整理为名,尽数收走。 季叔,楚现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去查,两年前,我母亲去世前后,长公主府,丞相府,以及皇宫之内,所有人的动向。特别是,关于一只前朝的白玉手镯。 遵命。 季掌柜退下。 楚现独自坐在昏暗的内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母亲,兄长,毒杀,皇陵,手镯。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仿似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隐隐感觉到,他母亲和兄长的死,绝不仅仅是宫闱倾轧,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为惊天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钥匙,或许就藏在那座前朝皇陵之中。 三日后。 平南侯府的车马,带着几箱寒酸的聘礼,刚刚抵达城南巷口。 另一头,数十名身着玄甲的亲兵,簇拥着一辆华贵无匹的马车,气势如虹地驶来,直接将平南侯府的车队堵在了巷外。 车帘掀开,楚现一身王爵礼服,手捧一个紫檀木盒,亲自下车。 平南侯府的管事看到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楚现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林家。 全京都的百姓都闻讯赶来,将巷子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活阎王,到底会送上怎样的聘礼。 楚现走到林家门前,将手里的紫檀木盒,亲手递给开门的林巧儿。 这是解药,也是聘礼之一。 林巧儿接过,打开。 里面没有解药,只有一方晶莹剔透的玉玺。 玉玺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漠北王印! 见此印,如见漠北之王,可号令漠北三十万铁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聘礼,震得魂飞魄散! 没人注意到,人群之后,丞相李秋乘坐的马车里,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王印的瞬间,爆射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身旁的长公主杨明珠,更是死死攥住了手里的丝帕,指节发白,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彻底僵住。 而楚现,却在这时,朗声宣布。 传本王令,明日,迎娶王妃。以漠北全境为礼,十万牛羊为妆,三座城池为聘! 另,三日后,本王将亲率三千铁骑,前往京郊西山。 围猎! 西山,正是前朝皇陵的所在地。 第9章 第9章 漠北王印为聘。 此举好比一记惊雷,在京都上空炸响,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平南侯府那几箱寒酸的聘礼,被楚现亲兵随手推到路边,好比几件无人问津的垃圾。那管事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群之后,丞相李秋乘坐的马车里,气氛凝重如铁。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漠北的王印当聘礼! 长公主杨明珠死死攥着手里的丝帕,指节发白,精心修饰的面容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愤怒而扭曲,这是在打我的脸,打皇兄的脸,打整个大乾的脸! 李秋的脸色同样难看,浑浊的老眼里,那道精光早已被阴霾取代。 他低估了楚现。 他以为楚现是头猛虎,回京是为复仇。他错了。 楚现是一头试图吞天的巨 龙,他要的不是报仇雪恨,他要的是颠覆棋局,自己来做那个执棋之人。 公主息怒,李秋的声音干涩,他不是在打脸,他是在立威。用漠北的王印,收服一个身负奇毒的女子,再用三千铁骑围猎西山。每一步,都是在向整个京都宣告,他楚现,已经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 西山,前朝皇陵,杨明珠的呼吸陡然急促,他要去那里做什么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李秋摇了摇头:不清楚。但绝不能让他去。那里太敏 感,一旦让他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必须阻止他。 如何阻止杨明珠看向他,皇兄已经被他吓破了胆,连封王都做得出来,还会为了一个前朝的死人陵墓,去得罪手握重兵的他吗 李秋捻了捻胡须,眼中寒光一闪。 强行阻止,只会激反他。对付这种人,不能用堵的,要用疏的,更要用计。 他压低了声音,在杨明珠耳边说了几句。 杨明珠脸上的惊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的冷笑。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本宫这就进宫去见皇兄。我倒要看看,他楚现的铁骑,能不能快得过圣旨! 大婚之日,京都万人空巷。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喧闹的鼓乐。 只有安北郡王府的玄甲卫队,护送着一顶素雅的轿子,从城南破败的巷口,一路抬进了宫中赐下的临时别院。 百姓们看到的,是漠北进贡的十万牛羊,汇成白色的洪 流,塞满了京都的东市。是三座富庶城池的交割文书,由户部官员颤抖着双手,张贴在皇榜之侧。 这不像一场婚礼,更像是一次不动声色的征服。 新房内,林巧儿已经自行揭下了盖头。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正低头整理着一个药箱,里面装满了各种银针和瓶瓶罐罐。 楚现推门而入,将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解药。 林巧儿打开,里面是一株通体漆黑,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紫光的植物。 幽冥草。 只是看着,便能感到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解药她抬头看他。 是毒,也是药。楚现道,阳蚀香至阴,需以至阳之法来解。但你体内的毒根深蒂固,寻常阳药早已无用。必须用这幽冥草,以毒攻毒,将你体内郁结的阴毒全部引爆,再以金针渡穴,用我的内力助你重塑经脉,方可根除。 他说得平淡,林巧儿却听得心惊。 引爆阴毒,重塑经脉,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第10章 第10章 眼前这个男人,是要用她的命,也是用他自己的修为做赌注。 你信我林巧tian儿问。 我信你的医术,也信我的判断。楚现看着她,准备一下,去西山之前,我需要你恢复三成气力。路上,或许用得到你。 林巧儿没有再多问。 她拿起幽冥草,取下针囊,眼神决绝。 开始吧。 三日后,安北郡王府门前。 三千玄甲铁骑,黑甲如墨,长枪如林,静默肃立,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让整条长街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楚现一身黑色劲装,跨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 林巧儿同样一身黑衣,骑着马跟在他身侧,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了许多,那双清冷的眸子,也多了一分神采。 时辰已到。 楚现正欲下令出发,一骑快马自宫城方向疾驰而来。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名太监手捧明黄卷轴,在王府门前勒马停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北郡王楚现,忠勇无双,国之柱石。今西山围猎,事关重大,恐有前朝余孽作祟。特命长公主杨明珠,代朕监军,并调派禁军统领赵无极,率三千禁军协同护卫。另,丞相李秋,年高 德劭,博闻强识,熟知前朝典故,着其为向导,随行参赞。钦此! 好一个监军,好一个协同护卫,好一个向导。 这是把三只最凶狠的狼,安插到了他的身边。 三千玄甲铁骑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楚现身上。 亲兵统领楚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军,这分明是鸿门宴。我们...... 出发。 楚现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迟疑。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色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向前。 三千铁骑,轰然而动,好比一道黑色的钢铁洪 流,卷向西山。 那传旨的太监,被这股气势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李秋与长公主的马车,早已等在街角。 看着楚现毫不理会圣旨内容,直接带兵出发的背影,杨明珠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越是如此,便越是说明西山有鬼。走,跟上去。赵无极的三千禁军,已经在西山脚下布好了阵势,就等他自投罗网。 西山绵延百里,林深似海。 山脚下旌旗招展,三千禁军早已列阵以待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楚现那三千黑甲形成了鲜明对比。 禁军统领赵无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策马迎上前来。 末将赵无极见过王爷,见过长公主见过李相。他嘴上说着恭敬眼神却充满了挑衅。 楚现仿似没有看见他目光越过禁军的阵列,望向深邃的山林。 李秋笑呵呵地走上前来:王爷,这西山地形复杂前朝皇陵更是机关重重。老夫不才愿为王爷引路。 第11章 第11章 不必。楚现终于开了口声音冰冷,我的路自己会走。 他不再理会众人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玄甲铁骑举起了右手。 入山! 一声令下三千铁骑没有丝毫停顿,绕过禁军的阵型从侧翼如一把尖刀直插 入西山的密 林之中。 楚现!你敢抗旨!赵无极勃然大怒拔出腰刀。 赵统领,长公主的声音悠悠传来,让他去。山就这么大他跑不了。我们跟在后面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赵无极这才悻悻地收回刀指挥着禁军,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支军队一前一后,在山林中穿行。 越往里走 光线越是昏暗,四周静得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巧儿一直紧跟在楚现身侧,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针囊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对劲。她忽然低声道。 怎么 太安静了。林巧儿道,西山乃是皇家猎场即便不禁猎,也该有飞禽走兽。可我们走了这么久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楚现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他早已察觉到了。 这片山林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机。 就在这时前方的密 林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淡蓝色的薄雾。 那雾气扩散得极快转眼间便笼罩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停!楚现猛地勒住战马高声下令。 三千铁骑令行禁止瞬间停步。 是瘴气!有毒!林巧儿脸色一变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快服下! 楚现接过药丸分发下去,同时对身后的楚风道:传令下去全军后撤! 然而已经晚了。 那淡蓝色的雾气仿似有生命一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将他们三千人马困在其中。 更诡异的是后方也传来了禁军的惊呼和惨叫。 显然李秋和长公主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毒雾困住了。 哈哈哈,楚现,任你奸猾似鬼今天也要葬身于此! 一个沙哑刺耳的笑声从迷雾深处传来。 雾气涌动几道人影缓缓走出。 他们穿着前朝的服饰为首的是一个手持蛇头拐杖的白发老妪。 她的脸上布满了褶皱,一双眼睛却闪着幽绿的光好比鬼火。 是你毒杀了我的母亲。 楚现看着那个老妪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 白发老妪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楚现。 你怎么知道 楚现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在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半块残破的白玉。 那玉的样式与老妪腰间挂着的另外半块,一模一样。 老妪的脸色瞬间剧变失声惊呼: 不可能!这块‘阴阳珏’,明明随着那个贱人和她的孽种一同下葬了! 孽种楚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看来你并不知道我母亲当年怀的,是双生子。 第12章 第12章 双生子。 这三个字,好比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白发老妪的心口。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蛇头拐杖在地上笃笃作响,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惊骇与混乱。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当年我亲手为她接生,明明只有一个死婴! 是吗楚现将那半块白玉在指尖把玩,动作不急不缓,或许你该问问,当年为你准备产房,又帮你处理‘后事’的,是谁的人。 老妪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当年对她毕恭毕敬,却在事后迅速崛起,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人物。 丞相,李秋。 杀了他!把玉珏夺回来! 老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不再有任何犹豫。她身后的十几名黑衣人,好比鬼魅,悄无声息地扑了上来。为首的,是一名身段窈窕的青衣女子,她手中握着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舞动间,在蓝色毒雾中划开两道致命的寒光。 结阵! 亲兵统领楚风暴喝一声。 三千玄甲铁骑,动了。 他们并未散开,而是以楚现为中心,迅速收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铁桶阵。盾牌在外,长枪在内,马头向内,形成一个攻守兼备的杀戮机器。 青衣女子一行人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千百次演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甚至没看清枪尖从何处刺来,胸口便被捅了个对穿,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被后续涌上的同伴踩在脚下。 青衣女子的身法极为诡异,她脚尖在盾牌上一点,整个人好比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越过盾墙,直取阵心处的楚现。 她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 然而,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从楚现身侧闪出,林巧儿不知何时已弃马落地,她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排闪着寒光的银针。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青衣女子只觉得手腕一麻,双刃险些脱手。定睛一看,她的两柄短刃上,各自钉着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分毫不差地打在她发力的节点上。 好精准的手法! 高手过招,一瞬便知深浅。青衣女子不敢恋战,借力向后飘退,重新落回老妪身边,脸色凝重。 仅仅一个照面,己方折损两人,她自己也被逼退。 而对方,阵型稳固,毫发无伤。 姥姥,他们不怕‘幽蓝瘴’!青衣女子低声道。 老妪的面皮抽搐着,她当然看出来了。楚现既然敢闯西山,又怎会没有准备。 加大剂量!老妪将蛇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随着她的动作,四周的蓝色雾气陡然变浓,颜色也从淡蓝向着深蓝转变,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甜腻的腥气。 几名玄甲铁骑的战马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发狂般地嘶鸣起来。 即便是服了解药的士兵,也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是‘腐骨香’,林巧儿的声音在楚现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切,这瘴气不止一种毒,幽蓝瘴惑人心神,腐骨香蚀人血肉。我的解药只能解前者,后者......需要时间。 不需要时间。 楚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仿似不是身处绝境,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看向林巧儿:腐骨香,以‘断肠草’为主料,辅以‘七步蛇’的毒涎,对不对 林巧儿一怔,下意识地点头。 这些都是她在古籍残本上看到的,这男人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第13章 第13章 断肠草畏火,七步蛇性躁,畏金石之音。楚现缓缓道,楚风。 末将在! 传令下去,三千人,同击盾牌,三长两短,用七成力。 楚风虽然不解,但执行命令已是本能。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击盾声,在山谷中轰然响起。 咚!咚!咚!——咚!咚! 整齐划一,充满了肃杀的韵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浓郁的深蓝色毒雾,在接触到这股特定的音波时,好比遇到了克星,剧烈地翻滚起来,非但没有继续逼近,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去,在玄甲铁骑的阵法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十丈的真空地带。 这一下,不止是老妪和青衣女子,就连楚现身后的三千铁骑,也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他们看向楚现的背影,已好比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林巧儿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只是从医理上知道毒性相克,却从未想过,声音也可以用来驱毒。 这个男人对药理毒理的认知,似乎比她这个专研此道的人还要深邃。 你......老妪指着楚现,手指抖得好比风中落叶,你到底是谁 一个被你亲手‘杀死’的孽种。楚现策马向前,走出阵法的庇护,独自一人面对着老妪一行人,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妪,又好似穿透了浓雾,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谈谈你们前朝余孽,如何与我大乾的长公主、丞相,合作愉快。再谈谈,你们又是如何被他们当成弃子,扔在这里,给我当投名状的。 此言一出,老妪和青衣女子脸色再变。 他全都知道! 姥姥,别信他的鬼话!他在动摇我们的军心!青衣女子厉声道。 是吗楚现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嘲讽,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的毒雾,连同后面那三千禁军也一起困住了难道长公主和李丞相,有与我同归于尽的觉悟 这个问题,好比一把尖刀,插 进了老妪的心脏。 她不是傻子。 从一开始,李秋就以合作的名义找到她,告诉她楚现要来皇陵探寻身世之谜,让她在此设伏,事成之后,皇陵中的宝藏任她取用。 可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连环套。 李秋利用她来对付楚现再利用这无差别的毒雾,将她和楚现一同困死最后他再以平叛的功劳坐收渔翁之利。 好狠的手段! 老妪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姥姥!青衣女子大惊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老妪推开她,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楚现,你想谈什么 她妥协了。 因为她知道楚现说的是事实。 她和她的族人被当成了用完即弃的工具。 很简单。楚现道,打开皇陵里面的东西,我七你三。 你做梦!青衣女子怒道,皇陵是我圣朝之物岂容你这乱臣贼子染指! 那你们就继续被困死在这里。楚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或者,等李秋清除了我们,再来慢慢炮制你们。对了,忘了告诉你们,长公主杨明珠,最喜欢收集前朝的各种珍玩,尤其喜欢用前朝皇族的头骨,做成酒杯。 这话一出,老妪身后那些黑衣人,个个都露出了刻骨的恨意。 我们凭什么信你老妪沙哑着声音问。 就凭这个。 楚现抬起手,将那半块阴阳珏抛了过去。 老妪下意识地接住,两半玉珏合二为一,散发出一阵温润的光芒。 没有我,你们进不了主墓室。没有你们,我懒得费力去找机关。合作,是你们唯一的活路。楚现看着她,一字一顿,我的耐心,有限。 老妪紧紧攥着完整的玉珏,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 第14章 第14章 就在这时,远处被毒雾笼罩的禁军阵营里,传来了丞相李秋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安北郡王,好手段。连前朝的守陵人都被你策反了。老夫佩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显然是用了某种传音的功夫。 楚现眉毛一挑。 这老狐狸,居然还敢开口。 不过,李秋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王爷,你以为你母亲,当年只留给了你一半玉珏吗 你错了。 她留给老夫的,是进入前朝皇陵的,完整地图。 李秋的声音,好比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白发老妪那刚刚下定决心的脸,再次布满了惊疑。 楚现的眼神,也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地图 母亲从未对他提过。 李相,何必装神弄鬼。楚现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有地图,何不自己取宝,反而要在此设局,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呵呵,李秋的笑声从雾中传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王爷,你以为老夫要的,只是前朝那点金银财宝吗你太小看老夫了,也太小看你母亲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 你母亲,前朝的末代公主,她留下的,是足以颠覆整个大乾的宝藏!而开启宝藏的,并非只有那块阴阳珏。还需要一样东西,一样只有你身上才有的东西。 你的血! 前朝皇室最纯正的血脉!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就连一直杀气腾腾的青衣女子,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楚现,拥有前朝皇室血脉这怎么可能! 王爷,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条件了。李秋的声音充满了得意,你打开宝藏,老夫助你登基,恢复圣朝荣光。这天下,本就该是你的。如何 登基。 好大的诱惑。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早已心神摇曳。 但楚现,只是笑了。 李秋,你演了这么多年的忠臣,想必也累了。 你不是要地图吗拿出来我看看是真是假。 那王爷可要看好了。 李秋话音刚落一只信鸽穿透浓雾,径直飞向楚现。 楚风下意识地就要拔刀却被楚现抬手制止。 他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筒从中倒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展开一看上面果然绘制着一幅极为精密的地图,山川走势河流标注,与西山的地形完全吻合。 地图的终点直指西山主峰之下的一处隐秘所在,并用朱笔标注着龙脉之源。 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印记。 那是母亲闺房中一方私印的图案。 地图是真的。 看到地图白发老妪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她看向楚现既有期盼又有戒备。 现在,王爷信了吗李秋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现没有回答他只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射出。 那张价值连城的地图瞬间化为漫天飞屑。 你! 雾气中第一次传来了李秋气急败坏的声音。 长公主杨明珠更是尖叫道:楚现!你疯了!那可是...... 一张假地图而已。楚现的声音打断了她,李相,你的做旧手艺不错连我母亲的私印都仿得惟妙惟肖。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第15章 第15章 我母亲,不识地图。 楚现的声音很轻,却好比一柄无形的重锤,穿透浓雾,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识地图 这算什么理由 雾气中,李秋的笑声停顿了片刻,随即用一种更加胸有成竹的腔调开口:王爷何必用这种孩童般的借口。末代公主,金枝玉叶,即便不精通,岂会半点不识 她当然不识。楚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外人听不懂的暖意,因为她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另一件事上。 她曾亲手为我调理身体,写下了一份药方,那药方里有七十七味药,每一味药的剂量,摆放的顺序,都大有讲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白发老妪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已经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扭曲。 前朝皇室有一个秘闻,皇陵的真正地图,并非画卷,而是一份隐藏在医理之中的天星脉络图,以人 体经络对应山川走向,以药材君臣佐使对应机关生克。 这份图,只有身负皇血,且精通医理的传人才能看懂。 李秋能仿造地图,能仿造私印,但他永远仿造不出那份独一無二的,母亲写给儿子的药方。 你,你竟然......老妪指着楚现,手抖得不成样子。 姥姥!青衣女子上前扶住她,看向楚现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从敌视,变成了混杂着敬畏与期盼的复杂。 把那张假地图拿过来。楚现对楚风下令。 楚风立刻从地上捡起几片最大的碎屑,呈了上去。 楚现看都未看,直接递给林巧儿。 林巧儿接过,只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便断言:纸是三百年的贡宣,墨是前朝的松烟墨,印泥是宫廷秘制的八宝泥。 但将它们合在一起的,是一种叫‘牵机引’的粘合剂,无色无味,却能让纸张的墨迹在三个月内,呈现出数百年的陈旧感。这东西,只有江南织造府的供奉匠人才会用,而江南织造府,现在归长公主掌管。 一锤定音。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李秋设局,长公主执行。 雾气中,再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李秋和杨明珠,仿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们知道,这场心理战,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楚现不再理会他们他转向老妪: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老妪深吸一口气那双幽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林巧儿,忽然开口:小姑娘,你过来让我看看。 林巧儿看了楚现一眼见他点头,才缓步上前。 老妪枯瘦的手指搭在林巧儿的手腕上片刻之后,她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阴阳调和破而后立。你体内的阳蚀香竟然解了 尚未根除只是暂时压制。林巧儿平静地回答。 是谁的手笔当世竟然还有人会用‘金针渡厄’的手法以自身内力为你重塑经脉老妪追问她自己就是用毒的大家,自然知道解这种毒有多凶险。 林巧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退回了楚现身边。 答案不言而喻。 第16章 第16章 老妪看着楚现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拥有皇室血脉更拥有远超她想象的智慧与能力。 青霓,老妪对身旁的青衣女子道,你带路。开皇陵迎新主。 是,姥姥。名为青霓的女子恭敬地应下,她走到队伍最前方从怀中取出一支骨笛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浓郁的蓝色毒雾仿似听到了指令的士兵,开始向着一个方向缓缓流动最终汇聚成一道蓝色的屏障将后方禁军的营地彻底封死。 而楚现他们面前,却让出了一条通往山林深处的清晰道路。 走。楚现没有半点耽搁,一马当先。 三千玄甲铁骑与十几名黑衣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密 林之中。 只留下被蓝色毒雾完全隔绝的三千禁军,和李秋、杨明珠气急败坏却又无能为力的咒骂声。 消息传回京都,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一座茶楼的雅间内,一名身穿月白锦袍,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正将手中的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他对面,是四海典当的季掌柜。 他进了西山,还把李丞相和皇姐都堵在了里面年轻男子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很好听,仿似春风拂过柳梢。 是的,七王爷。季掌柜恭敬地回答。 这位貌不惊人,在朝堂上仿似透明人一般的七王爷赵旭,正是楚现情报网在京都的最高接头人。 有意思。赵旭笑了笑,端起茶杯,我那位皇兄,现在怕是坐立难安了。一边是自己最宠爱的妹妹和最倚重的丞相,一边是自己最畏惧的猛将。他现在一定很想知道,西山里到底有什么。 主上让属下问王爷,下一步该怎么做。季掌柜道。 做什么看戏啊。赵旭抿了口茶,戏台已经搭好了,演员也已经就位,我们这些看客,只需要找个好位置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看戏也无聊。你替我传个话,让漠北的阿慕耶,把他那十万牛羊,一半直接送到边关几座大营,就说是安北郡王犒赏三军的。另一半,以‘济世堂’的名义,联合京中几家最大的粮商,开仓放粮,做成肉干和药膳,半价售卖给城中百姓。 季掌柜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安北郡王在外征战,我们在内要替他收拢人心。军心和民心,他都要。赵旭落下最后一子,棋局瞬间盘活,还有,告诉林巧以及她父亲,济世堂的分号可以开始选址了,钱,我来出。我要让整个大乾都知道,做了安北郡王的王妃,会有多大的好处。 西山深处。 一行人来到一处断崖之下。 青霓在一处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轰隆隆。 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主上,皇陵到了。老妪躬身道。 楚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楚风:你带一半人守在外面,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是! 第17章 第17章 他带着林巧儿、楚风和另一半亲兵,跟着老妪和青霓等人走入洞中。 甬道很长,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将四周照得一片幽亮。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九个大小不一的转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九宫锁,错一步,万箭穿心。老妪的脸色很凝重。 楚现却没看那锁,他的视线落在了石门两侧的石缝上。那里,有几株不起眼的黑色小草。 林巧儿。 林巧儿会意,上前摘下一株,放在鼻尖轻嗅,又用银针刺破草叶,观察着针尖颜色的变化。 片刻后,她抬起头:草有毒,但毒性很弱,更像是一种引子。空气里有另一种东西,无色无味,一旦与这草的毒性结合,就会变成一种能瞬间麻痹心脉的剧毒。 破解之法楚现问。 需要一味‘龙葵’来中和。 不必了。楚现走到石门前,看了一眼那九个转盘,忽然笑了,前朝的皇帝,倒是很有趣。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转动那些看似复杂的转盘,而是直接在石门正中心一处看似光滑的平面上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敲击了九下。 咔嚓。 一声轻响九个转盘自动归位。 巨大的石门缓缓向上升起。 老妪和青霓都看呆了。 她们守护皇陵数十年,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开门的方法。 你怎么知道青霓忍不住问道。 这九宫锁不是用来防盗的,是用来计时的。楚现淡淡道,前朝皇帝痴迷音律,他用这九宫格谱了一首安魂曲。 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用正确的音律敲击,才能与皇陵深处的水力机关产生共鸣从而开启大门。我刚刚敲的是曲子的最后一个小节。 所有人包括他身后的楚风,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他。 这世上还有他不懂的东西吗 石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广场。 广场中央并非棺椁,而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之上漂浮着一颗人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水晶球。 水晶球内部仿似有星河流转景象万千。 这是......老妪的声音颤抖起来,圣朝龙脉的具现化镇国神石! 然而楚现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颗神石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祭坛下方,一圈环形的凹槽里。 那凹槽之中并非空的。 里面躺满了密密麻麻的婴儿的骸骨。 至少有上百具。 每一具骸骨的眉心都有一个细小的孔洞,仿似被什么东西刺穿过。 林巧儿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发白捂住了嘴:他们......他们的骨髓,都被吸干了。 楚现缓缓走上祭坛他绕着那颗镇国神石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处。 那里的凹槽中没有骸骨只有一个小小的用金丝楠木打造的摇篮。 摇篮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放着一块白玉手镯。 正是他母亲遗物中消失的那一只手镯旁边还有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第18章 第18章 信封上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写着三个字。 吾儿现。楚现伸出手颤抖着拿起了那封信。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整座地宫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起来。 祭坛上的镇国神石光芒大盛。 从水晶球的内部猛地投射出一道光束,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形成了一幅活动的立体影像。 影像中是金碧辉煌的宫殿。 年轻的李秋正跪在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正是楚现的母亲前朝的末代公主。 公主,事已办妥。李秋低着头,那个孩子已经送走了。从今往去世上再无人知晓他的存在。 公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带着泪痕却无比坚定地说:好。记住我们的约定,他这一生都不能踏入京都半步。你若能做到,这天下便送给你背后的赵家。 影像到此戛然而生。 全场死寂。 楚风和一众亲兵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妪和青霓更是面如死灰。 原来大乾的开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 一场母亲为了保护自己孩子而出卖了整个王朝的交易。 楚现捏着那封尚未开启的信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他一直以为他是回来复仇的。 却没想到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被母亲亲手放弃的,天大的阴谋。 不,不对。 忽然,一旁的林巧儿,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摇篮,发出了惊疑的声音。 这摇篮底下,有呼吸。 有呼吸。 这两个字,仿似拥有某种魔力,瞬间将楚现从那片名为真相的冰冷深海中拽了出来。 他僵硬的身体重新获得了控制。 他没有去看那封信,也没有再去看那段颠覆他过往的影像,而是径直走到那个金丝楠木摇篮前。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将摇篮挪开。 摇篮之下,并非实心的祭坛地面,而是一块巨大的,仿似琥珀般的透明晶石。晶石之内,一个年轻男子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 他的脸,与楚现,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眉宇间没有楚现那股身经百战的杀伐之气,反而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清贵,即便在沉睡中,也难掩其华。 他身上穿着的,是前朝太子的冠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青霓和白发老妪更是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太子殿下! 楚现没有理会她们。他蹲下身,将手贴在那块透明的晶石上。 入手冰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层极薄的气流在晶石内部循环,维持着那个年轻男子的生命。 这是‘龟息玉’,林巧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也蹲了下来,仔细观察着,一种极为罕见的暖玉,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新陈代谢降至最低。他身下的凹槽里,刻着一套极为复杂的药草循环阵法,不断向玉石中输送着维持生机的药气。供养他的人,是个天才。 能救醒吗楚现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第19章 第19章 能。林巧儿回答得斩钉截铁,但需要时间,而且,一旦将他从龟息玉中移出,之前积压的所有生命消耗都会瞬间爆发。他会非常虚弱,需要大量的珍稀药材来吊命。 楚现站起身,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封被他捏在手中的信。 他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是母亲清秀的笔迹,却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决绝。 信的内容很简单。 现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娘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看到的,听到的。 娘没有出卖王朝,娘只是在为我的两个儿子,选择一条最艰难,却也是唯一的活路。 你的兄长,楚明,他生来便被圣朝龙脉选中,是天定的储君。但也因此,他无法离开皇陵的滋养。 而你,我的现儿,你生来便拥有自由。所以,娘将王朝的过去,留给了他。将王朝的未来,交给了你。 娘与李秋的交易,是假的。大乾赵氏的皇位,也是假的。他们以为得到了天下,却不知,那只是一个空壳子。圣朝真正的宝藏,娘藏在了别处。 祭坛之下,并非只有你兄长。那里,还有‘稷下之种’,是圣朝历经百年,从四海搜集而来的万种良种,足以让贫瘠的土地变为粮仓。 还有‘天工开物图谱’,囊括了机关、舟船、火器、织造等百工技艺。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根基。 现儿,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用你的刀,你的兵,去为你的兄长,清理出一个干净的天下。 待他醒来之时,你们兄弟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再造一个远胜往昔的盛世。勿念,勿悲,去做你该做的事。 信的最后,画着一只小小的,展翅欲飞的雄鹰。 是楚现的名字。 楚现缓缓合上信纸,之前所有的迷茫、震惊、动摇,在这一刻尽数褪去,重新凝聚成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固的意志。 他不是被放弃的棋子。 他是被母亲亲手磨砺出鞘的,最锋利的刀。 青霓,姥姥。楚现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们的前朝,亡了。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守着一个沉睡的太子,和一堆冰冷的骸骨,直到被外面的李秋和皇帝找到,凌迟处死,挫骨扬灰。第二,效忠于我,帮我救醒我的兄长,然后,一起去外面,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一切。 老妪和青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 她们毫不犹豫地对着楚现,行了君臣大礼。 我等,参见安北郡王。不,参见摄政王殿下。 楚现没有去扶她们,他受得起这个称呼。 很好。他点了点头,青霓,你立刻带人,去取出‘稷下之种’和‘天工开物图谱’,一件都不能少。 是!青霓立刻带人离去。 楚现又看向林巧儿:王妃,我兄长的命,交给你了。 这声王妃,他叫得自然而然。 林巧儿的脸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她很快便恢复了清冷,重重点头: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 她开始指挥亲兵小心翼翼地研究如何破解那块巨大的龟息玉。 最后楚现的目光落在了楚风身上。 楚风,外面的戏该开场了。 京都,皇宫御书房。 大乾皇帝赵渊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还没消息吗李爱卿和皇姐还有楚现,他们进山已经一天一夜了到底怎么样了 一名小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陛下,西山外围被一股诡异的蓝色毒雾笼罩,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废物!赵渊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一群废物朕养你们何用! 就在这时,七王爷赵旭不紧不慢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 第20章 第20章 皇兄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龙体,不值当。 小事赵渊一看到他这副悠闲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倒说得轻巧!丞相和长公主都在里面,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朕如何向天下交代! 交代赵旭将莲子羹放在桌上轻笑一声,皇兄,你还没看明白吗从楚现带着三千铁骑无视圣旨直接入山的那一刻起,这出戏就已经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了。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莲子羹,吹了吹:现在你我,还有满朝文武都只是看客。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看楚现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样的结局。 赵渊颓然地坐回龙椅满脸的无力。 他知道赵旭说的是对的。 与此同时,京都的米价、肉价,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 无数挂着济世堂旗号的粮车、肉铺,开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漠北的牛羊,被制成了物美价廉的肉干,以前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现在寻常百姓也能买上几斤。 听说了吗这都是安北郡王府的产业。 郡王爷真是活菩萨啊!他在外面为国征战,还记挂着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可不是嘛!还有那济世堂,听说郡王妃亲自坐镇,正在研制一种能防治风寒的药茶,免费分发给百姓呢。 民心仿似春日里解冻的溪水,正在悄无声息地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西山皇陵地宫。 在林巧儿的指挥下龟息玉周围的药草循环阵法被逐一破解。 当最后一味药草被移开时巨大的玉石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那层维持着生命循环的气流缓缓消散。 透明的玉石从中间裂开好比一朵盛开的莲花。 里面的年轻男子楚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仿似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楚现脸上时,那份迷茫瞬间变成了震惊,随即又化为一抹了然的温暖的笑意。 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这是哪里。 他只是伸出手用有些虚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叫出了那个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称呼。 阿弟。 楚现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兄弟二人时隔二十多年,终于重逢。 没有热泪盈眶没有相拥而泣,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默契。 哥。楚现只说了一个字。 辛苦你了。楚明笑了笑,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使不出力气。 林巧儿立刻上前递上一碗早已准备好的汤药:太子殿下,你刚苏醒身体极度虚弱先把这个喝了。 楚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阿弟的眼光,不错。 就在这时,青霓带着人抬着几个巨大的箱子快步走了回来。 摄政王殿下,‘稷下之种’和‘天工开物图谱’全都在这里了。 楚现打开箱子里面并非想象中的种子和图纸。 一个箱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琉璃珠,每一颗珠子里都封存着一粒小小的仿似在呼吸的种子。 另一个箱子里则是一块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板。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却又充满了某种韵律的奇特符号。 这是......楚现看向老妪。 第21章 第21章 这不是琉璃珠这是‘息壤灵种’。 老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源自血脉的虔诚,圣朝倾尽国力,将天下万种优良作物的种子,用皇陵龙脉之气封存于这琉璃之内使其生机千年不绝。 一粒灵种种于沃土,三日便可发芽,一月即可收获且产量十倍于凡种更能自行改良土质。 她又指向那些青铜板。 这也不是图谱。这是‘天工神符’每一块青铜板都封存着一项圣朝的顶级技艺。 您只需将它贴在眉心便能瞬间掌握其法。 这其中有能日行千里的机关舟,有能洞穿三层铁甲的穿云弩还有能让万顷良田自行灌溉的水利之术。 楚风和一众亲兵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财宝这分明就是开创一个盛世的根基! 摄政王,老妪深鞠一躬,现在您拥有了圣朝的未来。 楚现没有说话他拿起一块刻着战船图案的青铜板,轻轻贴在自己眉心。 刹那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洪 流涌入他的脑海。 无数精妙的齿轮、榫卯、龙骨结构在他意识中自行组合、拆解、演练,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他便已将那艘名为覆海的巨舰的建造之法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睁开眼将青铜板递给楚风:记住它。我们以后的路要靠它来走。 楚风颤抖着手接过学着楚现的样子贴在眉心,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与震惊交织的神色。 王妃,楚现转向林巧儿,我兄长的情况如何 不好,林巧儿秀眉紧蹙她刚为楚明施完针,他沉睡太久五脏六腑都处于半枯竭状态。 我虽能用金针和汤药吊住他的性命但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宁且药材充沛的地方静养。此地阴寒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我们走。楚现当机立断,姥姥,此地可有其他出口 有,老妪点头,皇陵的建造者,为自己留了一条生路,就在祭坛之后,通往西山北麓的一座废弃道观。只是那条路,数十年未曾走过,不知是否还通畅。 带路。 一行人立刻行动起来。亲兵们将装有灵种和神符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几人护着刚刚苏醒、虚弱不堪的楚明,跟在老妪身后,走入祭坛后方一道隐蔽的暗门。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 皇陵之外,被蓝色毒雾困住的禁军营地中,丞相李秋的面色阴沉得好比能滴出水来。 还没找到破解之法吗他对着面前一个瑟瑟发抖的黑衣术士低吼。 相爷,这幽蓝瘴混合了腐骨香,毒性相生相克,又被人用奇特的音律锁在原地,除非找到施术者,否则,强行破解,只会让毒性瞬间爆发,到时候,我们这三千人...... 废物!李秋一脚将那术士踹翻,本相要的是结果! 一旁的长公主杨明珠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她脸色发白,急道:李相,不能再等了! 楚现那逆贼在里面待了这么久,谁知道他会搞出什么鬼!我们必须立刻通知皇兄,调动京畿大营,把整个西山给我围起来,用火烧!本宫不信,烧不出一条路来! 糊涂!李秋冷喝一声,现在调兵,只会打草惊蛇,让皇帝以为我们在此地有何图谋!楚现既然敢进,就一定有办法出。他现在不出来就是在等等我们自乱阵脚。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来人。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哨递给一个亲信,你运起内力将这消息送出去。 就说安北郡王楚现勾结前朝余孽,于西山发动叛乱,长公主与本相为国殉节,请陛下立刻下旨诛楚现九族,并派大军荡平西山以慰忠臣英灵! 那亲信一愣:相爷,这......这不是 第22章 第22章 执行命令!李秋厉声道,楚现想玩本相就陪他玩一把大的!他不是要名声吗本相就让他遗臭万年!他不是有兵吗本相就让他的兵变成 人人喊打的叛军! 西山北麓一座破败的道观。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面容俊朗却神情淡漠的年轻僧人,正专注地擦拭着一尊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神像。 突然他身后的地面,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缓缓移开楚现一行人从中走出。 僧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开口:尘缘未了何必入我清净地。 了尘大师,老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事关圣朝兴复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名为了尘的僧人终于停下动作,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好比千年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当他的视线落在楚现身上时,那古井般的眸子才终于有了一丝涟漪。 你身上有‘天工神符’的气息。他开口道。 楚现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是皇陵的另一位守护者 守护者谈不上,了尘摇了摇头,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工匠后人。奉祖师遗命,在此等待一个能看懂神符,并能将它变为现实的人。 他看向楚现,眼神里多了一分审视:你能看懂几块 全部。 了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那张 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容之色。 此地不宜久留,楚现直接切入正题,我需要一个地方,安置我的兄长,清点我们的收获,并打造出我们反击的武器。你能提供吗 了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观之下,有我历代先祖打造的工坊,占地百亩,内有熔炉、水渠、地火,足以让你将神符上的东西,变成现实。只是,材料...... 材料,我会让人送来。楚现看向楚风,立刻联系七王爷,让他动用一切力量,将京都内外所有能找到的精铁、良木、火药,分批送往此地。 另外,将一箱‘稷下之种’交给他,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在漠北和他的封地,开辟良田,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批粮食。 是!楚风领命,立刻带着几名亲兵,从另一条密道离去。 王妃,楚现又转向林巧儿,兄长的身体,还有工坊的安全,就交给你和姥姥、青霓了。 林巧-儿重重点头:有我在,没人能伤他分毫。 了尘大师,楚现最后看向这位神秘的僧人,我需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三样东西。一,能日夜不休,自行耕种的机关傀儡。二,能射穿城墙的巨型穿云弩。三,能让我们安然回到漠北的‘覆海’战舰。 了尘的眼中,终于燃起了灼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匠人见到神迹图纸时的狂热。 只要材料足够,一个月,我让你看到第一批成品。 安排好一切,楚现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猎户衣服,独自一人,走出了道观。 他没有去京都,也没有回漠北。 他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三天后。 江南,一座临湖的别致小院。 一位须发皆白,身穿儒衫的老者,正在湖边悠闲垂钓。 楚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老师,学生来看你了。 老者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看到楚现的脸,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你......你回来了 第23章 第23章 这位被楚现称为老师的老者,正是前朝太傅,帝师顾言之。 二十多年前,王朝覆灭,他本该与国同殉,却被楚现的母亲,那位末代公主以金蝉脱壳之计救下,从此隐姓埋名,藏于江南。 楚现的兵法、韬略、帝王心术,皆是这位老者在北境苦寒之地,通过长达十余年的秘密通信,一字一句,亲手教授。 顾言之放下钓竿,并未起身,只是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坐。知道你会来,这壶‘碧螺春’,刚沏好。 楚现依言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为老师续上一杯。 您不好奇我为何会来 不好奇。顾言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母亲的性子,我最了解。她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让你去北境,就一定会在江南,为你留下一把钥匙。我,就是那把钥匙。 他顿了顿,浑浊的双眼看向烟波浩渺的湖面: 你在西山,做得很好。李秋和杨明珠那两个蠢货,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困死在自己布下的局里,这步棋,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楚现没有接话,他此来不是为了听夸奖的。 我兄长醒了。他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顾言之持杯的手,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醒了就好。他的身体,是圣朝延续的根,你的手,是圣朝挥出去的刀。根要养,刀要磨。你现在,刀锋够利,但刀柄,还不够稳。 所以我来找老师。楚现开门见山,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一张能覆盖整个大乾,从朝堂到乡野的网。 顾言之笑了,笑得仿似一只偷到鸡的老狐狸。 钱,人,网。你母亲当年留给我的,也正是这三样东西。 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黑色铁鱼,递给楚现。 拿着它,去城里最大的‘汇通天下’钱庄,找他们的东家。告诉他,‘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那是什么地方 大乾最大的钱庄,也是最隐秘的钱庄。顾言之的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石破天惊,它的银票,通行天下。它的客户,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 户部每年有多少税银入库,长公主的别院每年花多少钱修缮,兵部克扣的军饷又流向了何处。它,都有一本账。 他看着楚现:这本账,二十年来,一直为你留着。 至于人,顾言之又从袖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名册,大乾立国,前朝的文臣武将,死的死,降的降。但总有一些硬骨头,宁愿解甲归田,也不愿侍奉新主。 这些人,还有他们的后代,二十年来,有的成了富甲一方的盐商,有的成了掌控漕运的船王,有的,则在各州府,做着不起眼的小吏。 这张名册上,有他们的名字,还有,拿捏他们的把柄。 楚现接过铁鱼和名册,没有立刻去看。 老师,您想要什么 我顾言之重新拿起钓竿,将鱼线甩入湖中,我想要的,你母亲已经替我拿到了。 我只要看着你们兄弟二人,将这片被赵氏弄得乌烟瘴气的天下,重新洗一遍。洗干净了,我好去九泉之下,跟先帝有个交代。 第24章 第24章 与此同时,西山之外,僵局终于被打破。 皇帝赵渊在御书房里摔了三天东西后,终于在满朝文武的哭谏下,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派平南侯楚玉,以天使的身份,持皇帝节杖,前往西山宣慰,并勒令安北郡王楚现,即刻护送长公主与丞相出山。 楚玉接到这个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让他去面对那个连杀两位大臣,还敢把他堵在朝堂上羞辱的逆子 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可皇命难违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一队太监和仪仗哆哆嗦嗦地来到了那片蓝色毒雾之外。 天使驾到楚现还不速速出来接旨!为首的太监扯着嗓子尖叫,声音里却透着藏不住的恐惧。 毒雾翻滚却无人应答。 就在楚玉吓得准备掉头就跑的时候,一道青色身影好比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青霓。 她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扫了一眼楚玉那身华贵的朝服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家主人说此地风景甚好,请长公主和李丞相安心静养,不必急着出来。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着楚玉,我家主人还说,当年平南侯府,丢了一只很会摇尾乞怜的狗,不想今日,竟在这里寻到了。 你,你大胆!楚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青霓,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告诉你家皇帝。青霓根本不理他,声音陡然提高,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西山有前朝妖人作祟,我家主人正在全力清剿。为免妖人逃脱,此地暂由我玄甲军接管。三日之内,若再有闲杂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说完,她身形一闪,再次没 入毒雾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还有,把你的仪仗也带走,吵到了里面的贵人,我要你的命。 楚玉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奇耻大辱,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连滚带爬地回到京都,在金銮殿上对着皇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楚现目无君父,形同谋逆。 皇帝赵渊气得当场砸了龙椅的扶手。 而这个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都。 百姓们听闻,非但没有指责楚现,反而交口称赞。 郡王爷威武!连前朝妖人都敢清剿! 就是,那平南侯算什么东西,听说当年逼死原配夫人,就是为了娶长公主,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吗 郡王爷在前方剿匪,朝廷不帮忙就算了,还派人去捣乱,真是岂有此理! 民意的天平,在七王爷赵旭的暗中推动下,已经完全倒向了楚现。 西山北麓的秘密工坊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了尘大师仿似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整日泡在堆积如山的精铁和木料之中。 第25章 第25章 第一批三十具机关耕犁已经下线,它们不需要牛马只需一人操控,便可日夜不休地翻耕土地效率是人力的百倍。 林巧儿的药庐里楚明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他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已经能坐起身,与林巧儿探讨一些古籍上的疑难医理。 他温润如玉学识渊博,连一向清冷的林巧儿都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而楚现已经拿着那枚铁鱼,走进了江南城中那座毫不起眼的汇通天下钱庄。 钱庄的东家是一个看起来和气生财的胖子。 当楚现将铁鱼放在柜台上,并说出那句接头暗语后,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将楚现引入最深处的密室,打开了一面墙的书柜。 书柜之后,不是金银,而是一排排的账本。 殿下,胖子跪伏于地,声音颤抖,这是汇通天下二十年来,所有的账。大乾的每一笔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都在这里。 楚现没有去看那些账本。 他对胖子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让市面上所有流通的官盐,价格上涨三倍。 胖子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官盐由朝廷专卖,价格稳定,是国库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强行抬价,不仅会引起民怨,更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殿下,这,这会动摇国本。 我要动摇的,就是他赵氏的国本。楚现的声音冰冷,你只管去做。三天之后,会有人将另一批东西,送到你的钱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一批比盐,更白,更细,味道更好的东西。 三日后,就在江南官盐的价格开始诡异上涨,地方官员焦头烂额之际。 数百艘挂着济世堂旗号的商船,浩浩荡荡地驶入了江南的运河。 船上装载的,并非药材,而是一袋袋产自漠北,洁白如雪的湖盐。 这些盐,被命名为安北雪盐,以仅有官盐一半的价格,在汇通天下的各个分号,同步开售。 消息一出,整个江南为之沸腾。百姓们疯抢雪盐,官府的盐铺,瞬间门可罗雀。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楚现站在湖边,看着顾言之悠闲地收起钓竿,一条肥美的鲤鱼正在活蹦乱跳。 老师,江南的盐,我已经拿下了。接下来,是北方的铁。 顾言之将鱼丢进竹篓,擦了擦手:北方的铁矿,大多控制在兵部和几家世袭将门手中,你想动它,等于直接向整个大乾的武将集团宣战。 我不需要和他们战。楚现看向远方,那里是京都的方向,我要让他们,自己把铁,送到我手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刚刚从工坊里拿出来的天工神符,递给顾言之。 神符上,刻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百炼佩刀。 顾言之接过,贴在眉心。 片刻之后,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前朝太傅,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第26章 第26章 这,这种锻造之法,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却能让成本,降低七成 楚现收回神符,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天下为之疯狂的计划。 老师,我要你以顾家的名义,向全天下的铁匠铺,公布这张佩刀的锻造图。但,核心的淬火之法,由我们掌控。 任何将门世家,想要这种新的锻刀术,就必须拿他们手中一半的铁矿来换。我还要你告诉他们,安北郡王府,不日将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 这支军队,不设上限,兵甲自备。 凡持此新式佩刀,通过考核者,皆可入我麾下,官职、军功,十倍于朝廷。 顾言之看着楚现,仿似在看一块已经被磨砺到极致的璞玉,如今,这块玉自己决定要镶上最锋利的刃。 这个局太大,也太险。顾言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将门世家,盘根错节,互为姻亲,早已是大乾国最稳固的基石。你此举,是想将这块基石,从他们脚下,生生抽走。 基石若已腐朽,留之何用楚现将那块神符收回怀中,学生要的,不是他们的效忠,而是他们的恐惧。 我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引以为傲的刀剑,在我面前,不过是些破铜烂铁。他们唯一能握住的,只有我愿意给他们的东西。 这个计划,好比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在顾言之这位前朝帝师的推动下,以江南为风眼,迅速成型。 北境,雁门关。 大将军萧北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兵器架,几十柄崭新的官造佩刀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又是这种一掰就断的废铁!他赤红着双眼,对着满脸惊恐的军需官怒吼,我麾下三万弟兄,每日枕戈待旦,防备漠北余孽南下。 朝廷送来的,就是这种连劈柴都嫌软的玩意儿是想让他们去用牙咬死敌人吗! 军需官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将军息怒,这,这都是兵部统一调拨的,下官,下官也没办法啊。 萧北辰一拳砸在营帐的立柱上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他恨朝中那些只知贪墨的蛀虫,更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和一腔热血却要被这些外物束缚。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入内禀报:将军,帐外有一位自称是江南‘顾氏’的商人,说有能让雁门关固若金汤的宝物想见您一面。 顾氏不见!萧北辰正在气头上,让他滚!本将军这里不欢迎巧言令色的商人! 那亲兵面露难色:可他说他带来的东西,能让将军的刀快一倍。 萧北辰动作一滞。 片刻后一个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的中年商人被带入帐中。 他没有行礼只是将一个狭长的木盒,放在了萧北辰面前。 萧将军,闻名不如见面。商人微微一笑,家主听闻将军为国戍边却苦于兵甲不利,特命在下送上一份薄礼。 萧北辰冷哼一声打开木盒。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柄刀。 刀身狭长通体呈现一种奇异的暗蓝色,刀刃处一道血色的细线若隐若现仿似活物。 只一眼萧北辰这位识货之人,便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刀身散发出来。 好刀。他伸出手,握住刀柄。 刀柄的配重握持的弧度,仿似是为他的手量身定做。 他随手一挥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好比毒蛇吐信。 将军不妨试试。商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27章 第27章 萧北辰不再客气他拿起地上的一柄官造佩刀,右手持新刀左手持旧刀猛地互砍。 锵! 一声脆响。 没有火花四溅没有剧烈撞击。 那柄崭新的官造佩刀好比一块豆腐,被无声无息地切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萧北辰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仅剩的半截断刃,又看了看右手那柄毫发无伤的暗蓝色长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军需官和亲兵更是张大了嘴,仿似白日见鬼。 这不可能...... 此刀,名为‘惊鸿’。商人不紧不慢地介绍,乃我家主偶得前朝秘法所制。削铁如泥,只是其一。真正的妙处在于,它的锻造之法,能让成本,比官造佩刀,低七成。 成本低七成,威力却强十倍。 萧北辰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想到了一个可怕,却又无比诱人的可能。 如果,他麾下三万将士,人手一柄惊鸿...... 你家主人,想要什么萧北辰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家主人,什么都不要。商人依旧微笑着,图纸,我家主人可以免费赠予将军。只是,其中最关键的一道‘淬火’之法,需以将军治下,一半铁矿的十年开采权来换。 一半铁矿,换一个让军队战力飙升十倍的机会。 这笔买卖,萧北辰无法拒绝。 我怎么知道,你家主人不会把这法子,卖给别人他盯着商人,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我家主人说了,商人从怀中又取出一份请柬,双手奉上,他敬佩将军这样的国之栋梁,不日,将在漠北故地,组建一支全新的‘玄甲军’,兵甲自备,不设上限。 凡持‘惊鸿’刀,通过考核者,皆可入选。届时,军功、官职,十倍于朝廷。这张请柬,是给将军的。 玄甲军。 安北郡王。 萧北辰的脑中,仿似一道闪电劈过。他终于明白,这位神秘的顾氏家主,到底是谁了。 他看着那张制作精美的请柬,又看了看手中那柄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惊鸿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京都,金銮殿。 大乾皇帝赵渊,将一本奏折狠狠地摔在户部尚书的脸上。 一个月!江南盐税,锐减九成!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那‘安北雪盐’,来势太凶了。它价钱只有官盐的一半,品质却更好。 老百姓都去买他们的盐,臣,臣已经下令各地官府强行查封,可,可他们的船太多,人也太多,根本禁绝不了啊!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也出列哭诉:陛下,北境几大军镇,数十位将军联名上奏,说朝廷拨发的兵甲不堪一击,请求朝廷拨款,向江南一个叫‘顾氏’的商族,采购新式佩刀。否则,军心不稳,边防堪忧啊! 第28章 第28章 顾氏又是顾氏!赵渊气得头晕目眩,楚现!又是楚现!他这是要干什么他一个在西山剿匪的王爷,哪来的盐,哪来的新式佩刀!他这是要造反吗!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谁都看得出来,那位安北郡王,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 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方式,从经济和军事上,一点点地,蛀空大乾的根基。 而他们,却连对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查!给朕查!赵渊指着殿下群臣,状若疯魔,封锁所有通往江南的运河!把那个‘顾氏’给朕揪出来!还有那个萧北辰,他是不是也想造反!传朕旨意,命他即刻交出兵权,回京述职! 旨意传出,却石沉大海。 江南的运河,根本封锁不了。因为掌控运河命脉的,是那些早已被楚现用利益捆绑的漕运世家。 至于萧北辰,他直接上了一道奏折,言辞恳切地表示:北境军情紧急,微臣不敢擅离职守,待荡平漠北余孽,再回京向陛下请罪。 大乾王朝,仿似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在楚现掀起的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 而此时的楚现,已经身处另一座繁华的运河大都。 他此行的目标,是名册上的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掌控着大乾南北粮运,富可敌国,却又神秘莫测的江南第一美人,苏晚晴。 苏家的宅院,临水而建,亭台楼阁,美不胜收。 楚现见到苏晚晴时,她正在自家的绣楼上,对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图》,刺下最后一针。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罗裙,长发及腰,未施粉黛的脸,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美,不是那种柔弱的,需要人怜惜的美,而是一种带着锋芒和智慧,让人心生敬畏的美。 安北郡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 我来和苏小姐,谈一笔生意。楚现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哦苏晚晴终于抬起头,一双仿似会说话的凤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楚现,我苏家,只做粮食生意。郡王的盐和铁,虽然搅动了天下风云,但似乎,与我无关。 很快就有关了。楚现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我要你,停掉所有运往北方的官粮。 苏晚晴的柳眉,微微一挑。 郡王好大的口气。你可知,北境数十万大军的粮草,皆由我苏家承运。断了官粮,你想让萧北辰他们,喝西北风吗 他们不用喝西北风。楚现放下茶杯,看着她,一字一顿,他们可以吃我的粮食。用漠北的‘稷下之种’种出来的,产量十倍于官田,一个月就能成熟的粮食。 苏晚晴持针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稷下之种,那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吗 苏小姐的‘汇通天下’,想必已经替我把雪盐铺满了江南。那么,再替我把这批粮食运往北方,想来也不是难事。楚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幅即将完成的《百鸟朝凤图》。 图不错,可惜,凤再美,终究要听令于龙。 第29章 第29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上等和田玉雕刻的龙形玉佩,放在了绣架上。 我给你一个机会,做那头龙。从此,天下粮仓,尽归你掌。你,干不干 苏晚晴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仿似要将整个天下都踩在脚下的男人,她沉默了。 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得百花失色。 郡王的生意,晚晴接了。不过,晚晴有个条件。 说。 我要你,陪我下完这盘棋。苏晚晴指了指一旁的棋盘,你若赢了,我苏家上下,包括我,都任你差遣。你若输了,你我之间的生意,只谈利益,不谈其他。 西山,秘密工坊。 楚明的身体,在林巧儿的精心调理下,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他甚至能下床,在工坊里四处走动,时而与了尘大师探讨机关之术,时而与姥姥、青霓,了解这些年外界的变化。 他好比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他的帝王之气,与日俱增。 这天,林巧儿为他做完最后一次针灸,却锁紧了眉头。 怎么了楚明问道。 你的身体,已无大碍。但你的神魂,因为沉睡太久,始终有一丝裂痕无法弥合。长此以往,恐影响心智。 林巧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生长于昆仑之巅,三百年才开花一次的‘九转还魂草’,以其花蕊入药,方可万全。 昆仑之巅九转还魂草。 消息传回江南。 楚现与苏晚晴的棋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棋盘之上黑白两子,绞杀正酣。 苏晚晴的棋风凌厉而刁钻,处处设险步步紧逼。 而楚现则大开大合,看似处处被动却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落下扭转乾坤的一子。 就在楚现即将落子锁定胜局之时。 七王爷赵旭的信使如一道旋风,冲进了苏家宅院。 信使脸色惨白声音嘶哑只说了一句话。 殿下,宫里传出消息,皇帝疯了! 他下旨以‘通敌叛国’之罪,将林家满门押赴天牢!将萧北辰麾下三万将士的家眷全部收押! 他要在雁门关前当着萧北辰的面,斩其亲族诛其家小! 禁军和东西厂的番役已经出动了! 苏晚晴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掉落在棋盘上,将原本的棋局彻底打乱。 楚现没有去看那被打乱的棋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身旁的一根石质栏杆。 咔嚓。 坚硬的石栏,在他的掌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苏晚晴看着楚现的背影,那被捏碎的石栏粉末,正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她从未见过如此内敛,却又如此骇人的怒火。 这怒火,不咆哮,不嘶吼,却仿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足以将整个天地都烧成灰烬。 第30章 第30章 你要回京都苏晚晴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不。楚现转过身,脸上的怒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千年寒冰更冷的平静,他想逼我现身,逼我自投罗网,我偏不让他如愿。他想玩火,我便让这场火,烧得再旺一些。 他看向那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信使。 告诉七王爷,三件事。 第一,散布消息。就说我已得西山宝藏,不日将起兵南下,直取江南,裂土封王。 第二,让他联络汇通钱庄和江南所有与我们有生意往来的世家,放出风声,三日之内,所有‘安北雪盐’和‘顾氏佩刀’的价格,再降五成。我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彻底倒向我。 第三,楚现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似来自九幽,让他派人,去接触一个人。东厂督主,魏忠贤。 魏忠贤信使和苏晚晴同时一愣。 魏忠贤,皇帝赵渊最忠心的一条狗,为人阴狠毒辣,权倾朝野,东西两厂的番役,皆听其号令。这次抓捕林家和将士家眷的,正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 让他去接触魏忠贤,无异于与虎谋皮。 告诉魏忠贤,楚现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他想要的东西,我能给。无论是钱,还是权,甚至,是这大乾的半壁江山。 信使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苏晚晴看着楚现,那双美丽的凤眼里,写满了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魏忠贤是皇帝的爪牙,你拉拢他,就不怕被他反咬一口 狗之所以忠心,是因为主人给的骨头足够大。楚现重新坐回棋盘边,随手将那些散乱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当有一根更大,更香的骨头出现时,狗,是会换主人的。赵渊已经疯了,他这条疯狗,也快要被逼疯了。而一个疯了的太监,能做出的事情,往往比一个疯了的皇帝,更有趣。 京都,天牢。 林德正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浑身是伤。他不是硬骨头,在东厂番役的酷刑之下,他什么都招了,又或者说,番役让他招什么,他就招了什么。 罪臣林德正,勾结安北郡王楚现,意图谋反,罪证确凿......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兰花指捻着一份刚刚用刑逼出来的供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身旁,一个年轻俊美,却面色阴柔的小太监,正为他轻轻捶着腿。 干爹,这下咱们可算立了大功了。等雁门关那边当着萧北辰的面砍了那些家眷的脑袋不怕他不反。他一反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整个北境的兵权了。 魏忠贤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小宝啊,你还是太年轻。咱们家要的是兵权吗咱们家要的是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跟咱们家说一个‘不’字。 就在这时,一名番役匆匆入内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被带了进来。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木盒放在了魏忠忠贤面前。 魏忠贤示意小太监打开。 木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纸和一块令牌。 纸上详细记录了魏忠贤自入宫以来,所有贪墨、受贿、结党营私的账目精确到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甚至包括他暗中培养的那些义子在朝中担任何职,背后又与哪些大臣有勾结。 这份账比他自己记得都清楚。 魏忠贤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而那块令牌,更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前朝东宫的太子亲卫令,见此令如太子亲临。 你家主人到底是谁 第31章 第31章 黑衣人斗笠下的脸毫无波澜声音平得仿似一口枯井。 我家主人说魏公公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陪着疯子一起上路。 魏忠贤捏着那块前朝太子亲卫令,冰凉的玉石触感却好比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这辈子都在刀尖上舔血靠的就是一双能看清风向的眼睛。 皇帝赵渊是他的天,可现在这片天要塌了。 楚现这个从北境杀回来的活阎王,不是风是龙卷风要将这片天彻底掀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名已经吓得瘫软如泥的林德正面前,亲自解开了他身上的镣铐甚至还体贴地为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林老先生受惊了。是咱家识人不明,险些冤枉了忠良。 他那张阴柔的脸,此刻堆满了和煦的笑容,仿似春风拂面。 转身,他对那名俊美的小太监吩咐道: 小宝,拟咱家的令。就说林氏一案,尚有诸多疑点,为免错杀,着东厂精锐,将所有涉案人犯,从天牢‘转移’至城外别院,好生看管,严加审问。 他特意在转移两个字上,加重了口音。 小太监心领神会,立刻应声去办。 最后,魏忠贤走回到那名黑衣人面前,将那枚前朝太子令,轻轻放回木盒。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咱家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忠臣良将。 雁门关风大,那些将士家眷,都是些老弱妇孺,长途跋涉,怕是经不起折腾。 咱家会派人,给他们沿途多加些滚油热茶,再多备些柴火,务必让法场烧得旺旺的,暖和些,好叫他们走得体面。 黑衣人斗笠微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天牢的阴影里,好比从未出现过。 雁门关,风雪漫天。 数丈高的黑色行刑台上,数百名萧家军的家眷,被绑在冰冷的木桩上。刺骨的寒风,吹得他们身上单薄的囚衣猎猎作响。 城楼之上,大将军萧北辰身披重甲,双目赤红,死死地握着城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身后,三万将士,鸦雀无声,一股混杂着悲愤、绝望和屈辱的气息,在整个雁门关上空凝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穿着绯红官袍,脑满肠肥的官员,正站在行刑台上,手捧圣旨,用他那被酒色掏空了的嗓子,尖声宣读着皇帝的旨意。 他是新任的监军太监,也是皇帝的心腹,奉命来执行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萧北辰拥兵自重,结交逆贼,罪不容诛!其亲族家眷,皆为同党,今日于阵前斩首,以儆效尤!钦此! 时辰已到,行刑!监军太监将圣旨一甩,厉声喝道。 数十名膀大腰圆的禁军刽子手,喝下一口烈酒,将酒雾喷在大刀之上,一步步走向那些被捆绑的家眷。 城楼上的萧北辰,猛地闭上了眼睛。 一行血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身旁,一位年轻将领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反了吧!弟兄们陪您一起反了!我等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眼睁睁看着爹娘妻儿,死在这帮阉狗手上! 反了! 反了! 三万将士的怒吼,汇成一股滔天巨浪,好比要将这天都给冲破。 萧北辰猛地睁开双眼,他拔出腰间那柄名为惊鸿的暗蓝色长刀,刀锋直指苍天,正欲下令。 第32章 第32章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行刑台下,那些禁军刽子手,手中的大刀,竟咔嚓一声,齐齐从中断裂。不是一柄,而是所有。 监军太监和他身旁的禁军将领都看傻了。 怎么回事!你们这群废物,连刀都拿不稳吗!监军太监气急败坏地尖叫。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关外通往行刑台的唯一官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庞大得望不到头的商队。 数百辆巨大的货车,满载着粮食和布匹,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车上,都插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帜,旗上一个龙飞凤舞的顾字。 为首的正是那位给萧北辰送刀的中年商人。 他此刻换上了一身锦衣对着行刑台上的监军太监,遥遥拱手满脸歉意地高声道。 哎呀,这位公公实在是对不住。 我家主人听闻北境天寒特命我等运送一批棉衣粮草,前来犒劳三军。 不想这车马太多不小心堵了官道,耽误了公公行刑还望海涵海涵啊。 他嘴上说着海涵脸上的表情,却没半分歉意。 混账!你们是什么人!敢阻挠朝廷行刑是想造反吗!监军太监气得跳脚。 他身旁的禁军将领立刻下令:来人,把这支商队给本将拿下! 然而他身边的禁军却无一人敢动。 因为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被数百名手持惊鸿刀眼神冷冽的江湖豪客给围住了。 这些豪客有的是附近的猎户,有的是退役的老兵更有的是走投无路的绿林好汉。 他们都是听闻安北郡王招兵的消息前来投奔的。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禁军将领色厉内荏地吼道。 不干什么,为首的一名独眼壮汉扛着惊鸿刀嘿嘿一笑,只是听闻此地有热闹看,顺便想跟官爷们借几颗人头,去安北郡王那里换个出身前程。 监军太监彻底慌了。 他看向城楼希望萧北辰能出兵镇压。 可他看到的却是萧北辰和他麾下三万将士,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自己连同这数百禁军,已经成了一座孤岛。 护驾!他尖叫着躲到亲兵身后。 然而并没有人向他动手。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阵从远方传来的奇异的声音吸引了。 那声音空灵悠远好比来自云端。 不似金铁交鸣也不似战鼓雷动反而像某种祭祀时才会用到的法器清脆的铃音,夹杂着悠长的笛声让人闻之心神都为之一清。 风雪之中一行人影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们走得很慢却仿似缩地成寸几个呼吸间便已来到近前。 来者约莫十几人皆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长袍之上用金线绣着流云和星辰的图样。 第33章 第33章 他们不佩刀剑手中或持玉笛,或提银铃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仿似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为首的是一名白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手中托着一个古朴的星盘星盘之上指针正微微颤动。 这群人的出现让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无论是杀气腾腾的江湖豪客还是惊恐万状的禁军,都下意识地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贫道昆仑虚,玄机子。老者走到场中目光并未在那些死囚和官员身上停留而是径直抬头,望向城楼之上的萧北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将军,我等奉掌教之命前来贵地,取回一件本门遗失之物。 此物事关昆仑千年气运亦关系天下苍生之安危。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萧北辰眉头紧锁。 昆仑虚他从未听过这个门派但眼前这些人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气势,绝非寻常江湖人可比。 大师要取何物 玄机子的目光从萧北辰身上缓缓移向他身后那座巍峨的雁门关城楼,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一张藏于雁门关帅府之内由星辰陨铁绘制而成的‘周天星斗图’。 我昆仑要用它,来开启一座尘封千年的上古仙府。 周天星斗图上古仙府。 这八个字好比八道惊雷,在雁门关前的风雪中炸响。 监军太监和一众禁军将领脸上写满了茫然与荒谬。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冒出来一帮神神叨叨的方士 但萧北辰没有笑。 他久经沙场直觉告诉他,眼前这群人比那几百名禁军和所谓的江湖豪客,要危险一百倍。 他们的气息仿似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看似平和却蕴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们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破局的理由。 周天星斗图乃我雁门关帅府历代传承之物,用以推演天象辅助军情。萧北辰的声音,通过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此乃军国重器本将不能轻易交予外人。 玄机子抚着长须,微微一笑并不意外。 但,萧北辰话锋一转,手中惊鸿刀缓缓抬起指向行刑台上的监军太监: 今日有宵小之辈,矫传圣旨意图动摇我北境军心。本将怀疑他们与传说中的前朝妖人有所勾结其目的正是为了窃取星图祸乱天下。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监军太监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萧北辰气得浑身发抖。 萧北辰你血口喷人!咱家手持圣旨你敢污蔑咱家是前朝妖人! 是不是污蔑搜一搜便知。萧北辰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他对着玄机子遥遥一抱拳朗声道,大师远道而来想必也不愿见军国重器落入贼子之手。 本将恳请大师与我三万将士一同做个见证。待本将肃清内奸,再与大师共研星图奥秘。 好一个共研奥秘。 玄机子眼中精光一闪他看懂了萧北辰的意图。这个年轻的将军,是在借他们的势,来夺回自己的场子。 善。玄机子只说了一个字,便带着他身后那群白袍道人,好比闲庭信步,走到了萧北辰的城楼之下,自成一阵,静观其变。 第34章 第34章 他们的存在,仿似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所有禁军的心头。 监军太监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萧北辰竟敢当着三万将士的面,直接给他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来人!给咱家拿下这反贼!拿下!他歇斯底里地尖叫。 然而,没有一个禁军敢动。 因为,萧北辰已经举起了他的惊鸿刀。 雁门关将士听令! 喏!三万人的怒吼,震得风雪倒卷。 清君侧,诛内奸!萧北辰的刀锋,直指行刑台,将所有禁军,就地缴械!胆敢反抗者,以谋逆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杀! 城门大开,早已按捺不住的萧家军,好比黑色的潮水,从关内汹涌而出。他们没有去冲击行刑台,而是以一种极为精妙的阵法,瞬间将那数百名禁军分割包围。 那些原本嚣张的禁军,在看到同袍手中那削铁如泥的惊鸿刀,和那三万双要吃人的眼睛时,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数百名禁军,连同他们的将领,全部被缴械,捆绑在地。 只剩下监军太监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行刑台上,双腿抖得好比筛糠。 那名独眼壮汉,扛着刀,一步步走上行刑台,将监军太监好比提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扔到萧北辰面前。 萧北辰看都未看他一眼,他亲自走上行刑台,用手中的惊鸿刀,一刀一个,斩断了所有家眷身上的绳索。 爹! 娘! 相公! 压抑许久的哭喊声,响彻云霄。将士们冲了上去,与家人紧紧相拥。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屠杀,变成了一场劫后余生的重逢。 萧北辰走到帅府,屏退左右,只留下玄机子一人。 他从密室中,捧出一个由玄铁打造的盒子。打开盒子,一幅卷轴静静地躺在里面。 卷轴展开,并非纸张,而是一块薄如蝉翼的黑色金属板,上面没有星辰,只有无数细微的,好比蚁虫爬行般的复杂纹路。 玄机子看到图的瞬间,呼吸都为之一滞。 果然是它。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却被萧北辰按住了。 大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了。萧北辰的眼神,锐利如刀。 玄机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不是图,这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开启天地间,最精妙,也最庞大的一座阵法的钥匙。 这座阵法,名为‘天枢’。它能引动九天星力,聚于一处。至于用来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萧北辰,贫道也不知。昆仑的祖训只说,得天枢者,可得天下。 萧北辰将星图重新卷好,放回盒中。 此物,暂时由我保管。他看着玄机子,待我北境事了,自会亲自去一趟昆仑,与贵派掌教,当面请教。 他这是在下逐客令。 玄机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稽首一礼,便带着他的人,悄然离去,好比他们来时一样神秘。 第35章 第35章 三日后,关于雁门关的一切,以一种扭曲了数倍的版本,传回了京都。 听说了吗北境大将军萧北辰谋反了!还勾结了一帮会妖术的道士,杀了监军太监,自立为王了! 何止啊!我还听说,他得了前朝宝藏,要效仿那安北郡王,裂土封疆呢! 流言蜚语,在七王爷赵旭的暗中操纵下,好比长了翅膀,将整个京都搅得人心惶惶。 而此刻的皇宫,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皇帝赵渊,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他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 他派出去的禁军,全军覆没。他最信任的监军太监,人头被萧北辰用石灰腌了,装在盒子里,千里加急送了回来。 他彻底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一个天下笑柄。 就在他即将被愤怒和屈辱逼疯的时候,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求见。 东厂督主,魏忠贤。 陛下,息怒。魏忠贤跪在满地狼藉之中,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奴有负圣恩,未能看管好林氏一门的逆贼,让他们,在转移途中,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匪徒劫走了! 赵渊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劫走了 是。魏忠贤从怀中,掏出几支带血的袖箭,陛下请看,这是现场留下的凶器。此乃西厂独有的‘追魂箭’。 老奴怀疑,是西厂那帮天杀的,与逆贼内外勾结,劫走了人犯,意图栽赃我东厂! 西厂,是与东厂并立的特务机构,一向与魏忠贤不合。 老奴已经派人,将西厂提督满门,全部锁拿下狱!并从其府中,搜出了大量与乱党来往的书信! 魏忠贤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叠厚厚的,早已准备好的罪证。 赵渊看着那些所谓的罪证,又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忠心耿耿,为自己分忧解难的魏忠贤,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从头到尾,都是魏忠贤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这个他最信任的,最得力的爪牙,背叛了他。 他不仅没有执行自己的命令,反而借着这个机会,除掉了他在朝中的最后一个对手,将整个西厂,也吞并了。 从今往后,这京都之内,所有的特务机构,所有的监察大权,都将落入这条疯狗一人之手。 而那些被劫走的林家人,萧家军家眷,也成了他魏忠贤捏在手里的,与楚现,与萧北辰,讨价还价的筹码。 赵渊想发火,想下令将魏忠贤拖出去千刀万剐。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偌大的皇宫,他竟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为他执行命令的人了。 陛下魏忠贤抬起头,用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御座之上的皇帝,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诡异的弧度。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也不可一日无主心骨。陛下龙体欠安,不若,就此静养。外面的风风雨雨,便由老奴,替您担着吧。 江南,苏家绣楼。 楚现与苏晚晴的棋局,已经重新摆好。 楚现执黑,苏晚晴执白。 这一次,楚现没有再给她任何机会,不过三十手,一条黑色大龙,便已截断白子所有生路,胜负已分。 苏晚晴看着棋盘,良久,展颜一笑。 我输了。她站起身,对着楚现,盈盈一拜,从今往后,苏晚char晴,便是殿下的人了。 楚现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苏晚晴疑惑地打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用金线织成的纸。 第36章 第36章 纸上画着一株草。 一株生长于悬崖之巅,花开九瓣,色分七彩,周身环绕着淡淡光晕的奇草。 正是,九转还魂草。 这是 昆仑虚,送来的见面礼。楚现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们要星图,开启仙府。而这株草,便是仙府之中,唯一的陪葬品。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遥远的北方。 去吧,把这株草,送回西山,交给我兄长。告诉他,安心养伤,外面的事,都交给我。 那你呢苏晚晴问。 我楚现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我该去见一见,我那位坐在龙椅之上,已经疯了的,便宜‘舅舅’了。 苏晚晴走了,带着那株能决定楚明未来的九转还魂草,也带着楚现赋予她的,掌控天下粮仓的无上权力。 她的船队,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打着安北王妃的仪仗,浩浩荡荡,逆流而上,直奔西山。 消息传开,整个江南为之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再无半分犹豫,纷纷向这位新晋的王妃献上投名状。 楚现用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兵不血刃地,将大乾最富庶的半壁江山,纳入了囊中。 而楚现自己,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只身一人,换上了一身最寻常不过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连刀鞘都没有的惊鸿刀,走进了通往京都的官道。 他没有骑马,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的速度不快,却仿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踏出,都与大地脉动相合。 他走过的地方,官道两旁的百姓,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着他的背影,投去敬畏而狂热的目光。 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他的消息,好比一场瘟疫,迅速在京都传开。 听说了吗安北郡王进京了!一个人,一柄刀,就那么走过来了! 他想干什么难道他要一个人,去闯皇宫吗 疯了,真是疯了!这天下,要彻底乱了! 京都城门,早已戒严。城楼之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军,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七王爷赵旭,一身亲王蟒袍,站在城楼最高处,身边是面色阴沉的平南侯楚玉,和几乎快要哭出来的丞相李秋。 李秋是被魏忠贤从西山救回来的。一同回来的,还有那位同样失魂落魄的长公主杨明珠。他们二人,在毒雾中被困了数日,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好比两条丧家之犬。 七王爷,他,他真的来了楚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想到要再次面对那个逆子,就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赵旭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中的千里镜,递给了李秋。 李相,您瞧瞧。 李秋接过千里镜,颤颤巍巍地望向官道的尽头。 视线之中,一个黑点,正缓缓放大。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旌旗蔽日。 就只有一个人。 仿似一柄出鞘的利剑,笔直地,坚定地,朝着这座囚禁着天下权力的牢笼,走了过来。 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气势,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压得李秋喘不过气来。 他放下了千里镜,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覆雨数十年的老狐狸,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第37章 第37章 李秋手中的千里镜,再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掉在城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整个人好比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嘴里喃喃自语: 来了,他真的来了。他不是来攻城的,他是来收城的。 旁边的平南侯楚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扯着七王爷赵旭的袖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王爷,快,快下令放箭!趁他还没到城下,射死他!快啊! 赵旭慢条斯理地拂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楚侯爷,本王若是下令,你猜,城楼上这三万禁军,是先射安北郡王,还是先将你我,扔下城去喂狗 楚玉的身体一僵,他环顾四周,只见那些原本应该忠于皇室的禁军将士,一个个都躲闪着他的视线,可那眼神深处,分明藏着与城外百姓一样的,对那个男人狂热的敬畏。 他明白了。 这京都,早就不是赵家的京都了。 官道之上,楚现的脚步不急不缓。 他离城门还有五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城楼之上,箭已上弦,金汤滚沸,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新任的禁军统领陈焦,是皇帝从宗室里提拔起来的远亲,他举着令旗的手,浸满了冷汗,几乎要握不住。 放,放箭他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七王爷赵旭。 赵旭没有理他,只是好整以暇地倚着墙垛,仿似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五十步。 楚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拔刀,没有喊话。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发起某种雷霆攻势时,他做了一个让满城军民都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从背后的行囊里,取出了一根极为简陋的竹制鱼竿,安上鱼线,挂上饵,然后,就那么席地而坐,将鱼钩,甩进了城门前的护城河里。 他竟然,在禁军三万箭矢之下,悠闲地,钓起了鱼。 这一刻,时间仿似静止了。 城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陈焦那句到了嘴边的放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口。 对一个正在钓鱼的人放箭 这传出去,不是英勇,是荒唐,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无视。 一种将你三万大军,将你固若金汤的京城,都视作无物的,极致的蔑视。 他,他在干什么楚玉结结巴巴地问。 钓鱼。赵旭的回答,简单明了,嘴角却噙着一抹无人能懂的笑意。 李秋瘫坐在地上,浑浊的老眼里,却全是绝望。他看懂了。楚现钓的不是鱼,是人心。是这满城将士摇摆不定的人心,是这朝堂之上,惶惶不可终日的,所有人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西斜。 城楼上的禁军,从最开始的紧张,到中途的麻木,再到此刻的荒谬。他们甚至开始有些佩服城下那个男人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失去耐心时,楚现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沉。 他手腕发力,鱼线绷紧。 上钩了。他淡淡地自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38章 第38章 然而,从护城河里被拽出来的,不是鱼。 而是一个浑身湿透,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被甩在岸上,连滚带爬地跪到楚现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东西,声音颤抖:郡,郡王爷,我家主子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他飞快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陛下有旨,宣安北郡王入宫觐见,商议......北境军饷一事。 城楼之上,李秋和楚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这绝不可能是皇帝的旨意。皇帝现在恨不得将楚现千刀万剐,又怎会宣他入宫。 这是魏忠贤的投石问路!那条最忠心的狗,要反噬他的主人了! 楚现看都未看那圣旨一眼,他重新为鱼钩挂上饵,头也不回地说道:告诉你的主子,鱼太小,饵不够香。换个大的来。 说完,他再次将鱼钩甩入护城河中。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从一条无人注意的暗沟里,钻回了城内。 城楼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如果说之前是紧张,那么现在,就是恐惧。 一种对未知,对那个男人层出不穷的手段的,深深的恐惧。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楼上点起了火把,将楚现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突然,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从官道尽头传来。 一辆极其奢华,由八匹骏马拉着的巨大马车,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停在了楚现身后。 车门打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车上连滚带爬地下来。 正是汇通天下的东家,那个富态的胖子。 他没有理会楚现,而是对着灯火通明的城楼,扯着嗓子,用他那独有的,充满铜钱味儿的声音高喊: 奉安北郡王令!汇通天下,即刻于城下,清算户部、兵部、吏部,以及京中百官,二十年来所有烂账、坏账!凡有贪墨军饷,侵占良田,卖官鬻爵者,一律三倍追缴!缴不出者,由我汇通天下代为抄家!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数十名护卫,齐刷刷地打开了马车车厢。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满满一车,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本。 城楼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官员,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胖子嘴里被喊出来,吓得当场瘫软在地。 陈焦想要下令驱赶,却发现身边的将领,有一半都已面如死灰。显然,他们的家族,也在这清算之列。 他这条禁军统领的命令,此刻仿似一个笑话。 而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满车的账本吸引时,楚现手中的鱼竿,再次猛地一沉。 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大了数十倍。 鱼竿被拉成一个惊人的弧度,仿似随时都会断裂。 楚现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向后一拽。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一道身影,被他从护城河的淤泥深处,硬生生地,给拽了出来。 那不是太监,也不是死士。 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早已被撕碎的宫装,发髻散乱,满脸泥污,却依然难掩其雍容华贵之气的女人。 当火光照亮她脸庞的那一刻,城楼之上的平南侯楚玉和丞相李秋,同时发出了一声见鬼般的惊呼。 第39章 第39章 长,长公主! 被楚现一竿子从护城河里钓出来的,竟然是当朝长公主,杨明珠! 她仿似一条离了水的死鱼,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楚现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恐惧。 楚现收起鱼竿,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看着城楼上那些惊骇欲绝的脸孔。 他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从他平静的脸上,读懂了他的意思。 第一条鱼,是试探。 第二条鱼,是警告。 而这第三条,才是他今夜,真正想钓的大鱼。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城楼,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手势。 可就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 皇宫深处,皇帝赵渊的寝宫乾清宫,毫无征兆地,冲起一道数十丈高的,照亮了半个夜空的,熊熊火光。 乾清宫的大火,好比一桶滚油,浇进了早已沸腾的京都。 城楼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那瘫软在地的长公主身上,转向了那道冲天的火光,又从那火光,转向了城下那个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的男人。 是他做的。 这个念头,好比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人在城外,却能点燃皇宫。 这不是凡人的手段,这是神鬼的手段。 丞相李秋,这位在朝堂上玩弄权术一辈子的老狐狸,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复仇者,也不是一个野心家。 他面对的,是一个怪物。一个视天下规则如无物,视皇权如草芥的,真正的怪物。 平南侯楚玉,已经彻底傻了。他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裤裆处,一股骚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七王爷赵旭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看着那道火光,又看着楚现,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他知道,今夜之后,这大乾的天,就要彻底变颜色了。 救火!快救火! 护驾!快护驾! 城内,乱成了一锅粥。无数禁军和太监,提着水桶,乱哄哄地冲向乾清宫。 可就在这时,京都的四座城门,东、南、西、北,毫无征兆地,同时被从内部打开了。 早已等候在外的数百名江湖豪客,在独眼壮汉的带领下,好比潮水般涌入。他们没有去抢掠,也没有去放火,而是径直冲向了京中几个最重要的衙门。 户部,兵部,吏部,大理寺。 以及,东厂和西厂的衙门。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训练有素,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城楼上的禁军统领陈焦,想要下令关闭城门,可他绝望地发现,他手下的将士,早已被城下那辆装满账本的马车,和那道象征着皇权陨落的火光,彻底击溃了心防。 没有人听他的命令。 他们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这场发生在眼前的,颠覆王朝的剧变。 楚现没有去看城内的混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瘫倒在地的杨明珠身上。 第40章 第40章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好比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可杨明珠的身体,却抖得好比风中的落叶。 楚现,她的声音嘶哑而怨毒,你这个孽种,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赢了吗我皇兄,他,他早就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哦楚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什么大礼 你母亲,杨明珠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疯狂的笑容,你那个贱人母亲,她根本不是病死的!是我,是我和我皇兄,亲手喂她喝下了‘牵机引’!那种毒,不会立刻要她的命,但会让她,生不如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地腐烂! 我皇兄,还将她腐烂的过程,用最好的画师,一笔一笔地,画了下来!就藏在,藏在乾清宫的密室里!他要让你,亲眼看看,你母亲最丑陋,最痛苦的样子! 你去啊!你去救火啊!说不定,还能抢救出几幅画来,让你好好欣赏! 她状若疯魔地大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城楼之上,楚玉听到这番话,脸色煞白,险些当场晕厥过去。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枕边这个高贵的女人,内心竟是如此歹毒。 楚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似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杨明珠笑得喘不过气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 杨明z珠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那点伎俩,你那位皇兄的龌龊心思,我母亲,早在二十年前,就算到了。楚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留给我的信里,最后一句话是,乾清宫下,有秽物,让付之一炬。 杨明珠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疯狂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这才明白,楚现放火,根本不是为了制造混乱,也不是为了示威。 他是遵从母亲的遗愿,来为她,清洗这世间最后的污秽。 你,你这个魔鬼。杨明珠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魔鬼楚现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真正该下地狱的,是你们。汇通钱庄的东家。 小的在。胖子连忙躬身上前。 把长公主殿下,送去一个好地方。楚现淡淡道,我记得,江南最大的‘销金窟’,还缺一个能歌善舞的头牌。想必,以长公主的金枝玉叶之躯,一定能让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开开眼界。 不!杨明珠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两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死死按住,堵住嘴,拖进了黑暗之中。 城楼之上,平南侯楚玉,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被拖走,送往那个人间地狱,他双眼一翻,终于彻底昏死了过去。 楚现不再理会城楼上的闹剧。 他转身,走向那辆装满账本的马车,从中随手抽出了一本。 他翻开账本,借着火光,朗声念道: 大乾开国二十年,户部侍郎王启年,贪墨河工款一百三十万两,致使黄河决堤,淹死百姓三万七千人。 兵部职方司主事,李承乾,倒卖军械,克扣粮饷,致使北境三千将士,冻死于风雪之中。 吏部尚书,陈平,卖官鬻爵,明码标价,一个七品县令,需白银三千两。其在任十年,共卖出官位七百余个。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城楼之上,便有一名官员或瘫软在地或口吐白沫。 他念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京都的夜空被乾清宫的大火,映照得亮如白昼。 第41章 第41章 而这座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的城楼,此刻却仿似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肮脏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九爪龙袍,头戴紫金冠面色阴柔的太监,在一众东厂番役的簇拥下缓缓走上了城楼。 正是魏忠贤。 他没有去看那些瘫倒在地的官员也没有去看那熊熊燃烧的乾清宫。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了七王爷赵旭的身上。 七王爷,魏忠贤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陛下他,龙驭宾天了。 赵旭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陛下是被那冲天的火光活活吓死的。他临终前拉着咱家的手,留下了一道口谕。魏忠贤的声音陡然拔高。 国不可一日无君。七王爷赵旭,宅心仁厚德才兼备,可承大统!着即刻迎入宫中,登基为帝!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赵旭的身上。 赵旭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一抹苦笑。 他知道这不是恩典,这是魏忠贤递过来的一杯毒酒。 若接了,便是魏忠贤扶持上位的傀儡皇帝。 他若不接今夜他便走不出这座城楼。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城楼之下,那个依旧在翻看着账本的男人。 安北郡王,你看,这出戏,该如何收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楚现,会不会称帝 他已经掌控了京都的命脉,掌控了江南的钱粮,掌控了北境的兵锋。他只要点点头,这天下,便唾手可得。 楚现缓缓合上了手中的账本。 他抬头,看着城楼之上,那一张张或期待,或恐惧,或贪婪的脸孔。 他笑了。 这天下,太小,也太脏。 他将手中的账本,随手扔进了身旁的护城河里。 我没兴趣。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赵旭,越过魏忠贤,望向遥远的,昆仑的方向。 我兄长,不日将至。这龙椅,该由谁来坐,他说了算。 他话音刚落,城外,通往西山的方向,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把汇成一条蜿吞蜒的长龙,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京都而来。 隐约间,可以听到一阵整齐划一,充满了肃杀之气的马蹄声。 城楼之上,七王爷赵旭,手中的千里镜,再次举起。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玄黑色的大旗。 旗上,没有龙,没有凤。 只有一个用血色丝线绣成的,古朴而苍劲的字。 楚。 那面血色大旗,好比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城楼上每个人的心口。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千算万算,算到了皇帝会死,算到了楚现会进京,甚至算到了自己能挟持新君,垂帘听政。 但他没算到,楚现,竟然真的还有一个兄长。 一个能让他这尊活阎王,都甘愿俯首称臣的,真正的,楚家之主。 七王爷赵旭,放下了千里镜,脸上那抹苦笑,变成了释然。他知道,自己不用做选择了。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选择的资格。 第42章 第42章 他看向身旁那些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轻声说了一句: 天,要亮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好比雷鸣,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为首的,不是身披重甲的将军,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衣,面容温润的年轻男子。 他骑着一匹普通的白马没有佩戴任何兵器,在他身后是数百名身穿玄甲,手持惊鸿刀的铁骑,再往后则是数千名装备了新式耕犁和巨弩的工匠与农人。 这支队伍,不像军队更像是一支准备开创新天地的拓荒者。 年轻男子正是楚明。 他的身体在九转还魂草的滋养下,已经彻底康复。 此刻的他眉宇间再无半分病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而威严的帝王之气。 他勒马停在护城河边与负手而立的楚现,并肩而站。 兄弟二人一个锋芒毕露仿似出鞘的利剑,一个温润如玉仿似藏锋的宝鞘。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城楼之上魏忠贤的脸色,青白交替。 他死死地盯着城下的楚明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半分破绽。 可他失败了。 楚明的眼神太过平静,太过深邃仿似能洞悉一切,那是一种真正掌控过天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魏公公,楚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这京都太吵了。今夜就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刚落,城楼之上那名俊美的小太监,忽然拔出一柄淬毒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向了身旁的魏忠贤。 干爹,对不住了。良禽择木而栖您该上路了。 魏忠贤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义子,会在这个时候背叛自己。 他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可就在那匕首即将刺入他心口的一刹那。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黑影从楚明的身后,好比鬼魅般掠出后发而至。 是青霓。 她手中的蝉翼短刃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刺,随即手腕一抖一道寒光闪过,那名俊美小太监的喉咙上便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青霓,又看了看城楼下那个面带微笑的楚明,缓缓倒下。 魏忠贤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只有一道被划破的衣衫。 他看向城下的楚明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救他为什么 魏公公的命我要留着。楚明仿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着说道,这大乾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来收拾。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上不得台面的事也总要有人来做。 咱家......魏忠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楚明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瘫软在地的文武百官。 即日起废黜大乾国号,复我圣朝。所有官员,官职、俸禄,暂且不变。三日后,新君登基于金銮殿上,重订国策再论功过。 他的声音仿似一道圣旨。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死到临头的官员,听到这话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城下的楚明山呼万岁。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改朝换代,就在楚明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落下了帷幕。 他没有杀人,却比杀了所有人都更让人敬畏。 因为他给了所有人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第43章 第43章 三日后。 新朝的第一次大朝会,设在了刚刚清理过的太极殿。 龙椅空着。 楚明一袭寻常青衫,立于丹陛之上,身侧并无侍卫。 楚现则抱剑倚在殿门巨柱旁,闭目养神,仿似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底下,文武百官,连同暂时掌管东西厂的魏忠贤,乌压压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更没人敢出声。 这气氛,比赵渊在世时任何一次雷霆之怒,都更让人窒息。 都起来吧。 楚明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圣朝初立,百废待兴。诸位皆是前朝旧臣,能安坐于此,便是我兄长与我,给你们的第一份体面。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却依旧弓着身子,不敢直视。 魏忠贤。楚明点名。 老奴在。魏忠贤连忙向前一步,跪了下去。 那份账本,想必你已看过。楚明缓步走下丹陛,来到他面前,前朝之弊,在于吏治腐败,根烂了,再如何修剪枝叶,也是枉然。 老奴愚钝,请殿下明示。魏忠贤将头埋得更低。 即日起,设‘督查院’,由你执掌。楚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职权三条。一,清查国库,追缴所有贪墨款项,所缴银钱,一半充入国库,一半,归你督查院自行用度。二,凡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中田产、商铺、人口,皆需登记在册,如有隐瞒,督查院有先斩后奏之权。三,我不希望再听到民间有任何关于‘安北雪盐’和‘顾氏佩刀’的流言蜚语。 魏忠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这哪里是差事这分明是递过来一把屠刀,还附赠了享用不尽的血食。 他明白了这位看似温和的新主子,要用他这条最会咬人的狗去清洗整个官场。他做的越狠新主子就越高兴。 老奴,遵旨!魏忠贤重重叩首额头贴地,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颤抖,老奴定为殿下,为圣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楚明不再理他转身面向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 前朝旧事暂且不究。诸位只要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便可保富贵。若有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者, 他顿了顿殿门口倚柱的楚现,恰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 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全场。 我这位王弟,刀快人也快最不喜麻烦。 一句话让满朝文官噤若寒蝉。 退朝后楚明独自来到御花园。 林巧儿正在那片曾经属于杨明珠的牡丹园里,指挥着几名工匠搭建一种奇特的玻璃暖房。 这是做什么楚明好奇地问。 育种。林巧儿指着那些从西山带来的稷下之种,它们虽能快速生长但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我用天工神符里的法子,造出这恒温花房,再辅以药液催发可将它们的成熟期,再缩短一半。同时也能在此培育出更适应北方苦寒气候的新品种。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我也在试着,将一些药材与粮种嫁接。或许,以后百姓吃的米,就能防治寻常风寒。 楚明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与赞叹。 第44章 第44章 你很好。他说,我阿弟,配不上你。 林巧儿的脸颊,难得地红了一下,她别过头去,低声道:殿下说笑了。 就在这时,一名玄甲卫匆匆入内,脸色凝重。 启禀殿下,王妃。江南传来急报。 说。 江南十三家最大的粮商与布商,联名组建‘江南商盟’,公然抵制我等的雪盐和新粮。他们囤积居奇,散布谣言,说雪盐有毒,新粮吃了会让人绝育,致使我方在江南的生意,举步维艰。 林巧儿眉头一蹙。 楚明却笑了:意料之中。这天底下,最难撼动的,不是皇权,而是那些盘根错节的百年世家。他们手中的钱,能通鬼神,也能买人心。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必应对。楚明看着暖房里那些生机勃勃的绿苗,待第一批新粮成熟,谣言,自会不攻而破。蛇不打七寸,要等它自己,把最脆弱的地方,露出来。 半个月后。 江南,扬州城。 江南商盟的盟主,年轻俊朗,手段狠辣的扬州谢氏家主谢流云,正设宴款待商盟所有成员。 诸位,那安北郡王,不过一介武夫,妄图用些旁门左道,就想动摇我等百年基业,简直是痴人说梦!谢流云举起酒杯,意气风发,如今他的雪盐在江南已成过街老鼠,新粮更是无人问津。待他粮草断绝,我看他拿什么,去养北境那几十万张嘴! 盟主英明! 我等愿唯盟主马首是瞻! 众人纷纷举杯,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可就在酒过三巡,宴会气氛最热烈之时。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面如死灰。 不,不好了!盟主! 何事惊慌!谢流云面色一沉。 城外,城外......下人指着门外,抖得说不出话。 谢流云带着众人来到门口,只见扬州城外,那片原本属于谢家的万亩良田之上,一夜之间,竟长满了金灿灿的稻谷。 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秆,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米香。 数十具好比蜘蛛般的机关傀儡,正在田间自行收割、脱粒,效率快得惊人。 田埂上,七王爷赵旭,正悠闲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摇着折扇,对他遥遥一笑。 谢盟主,我家王爷说了,这第一批新粮,就当是送给扬州百姓的见面礼。另外,我家王爷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赵旭收起折扇,慢悠悠地说道:他说,你的米,太贵,水也太深。从今天起,这江南的米价,他说了算。 谢流云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身后的那些商盟成员,看着那片金色的稻田,眼神中已经充满了动摇与恐惧。 他们知道,这场商战,他们输了。输得莫名其妙,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谢流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第45章 第45章 他知道,常规的手段,已经奈何不了对方了。 他转身,走入密室,对着一个黑影,下达了一道阴冷的命令。 去。既然他们的盐好,米也好,那就让这两样好东西,变得不再那么好。 三日后。 扬州城内,数百名食用了安北雪盐和新米的百姓,同时上吐下泻,口吐白沫,倒毙街头。 所有死者的嘴唇,都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是中毒。 消息好比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江南。 安北郡王的盐米有剧毒! 吃死人了!这是要绝了我江南的根啊! 恐慌与愤怒,瞬间点燃了所有百姓。他们冲向济世堂和汇通天下的铺子,打砸抢烧,群情激愤。 谢流云站在自家高楼之上,看着满城乱象,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他赢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楚现能收买人心,我也能让你,被这汹涌的民意,彻底淹死。 京都,皇宫。 楚现正独自一人,在结了冰的太液池上,凿冰钓鱼。 玄甲卫将江南的急报,送到他面前。 他没有看,只是静静地盯着冰窟窿下的暗流。 哥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 回王爷,玄甲卫低声道,殿下已接到消息,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蛇,已经把七寸,露出来了。 楚现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他猛地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被钓了上来。 他将鱼取下,扔回了冰窟窿里。 太小了。 他站起身,将鱼竿随手一扔,对着玄甲卫下令。 传我的令。封锁所有进出江南的水陆要道。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仿似自言自语,又仿似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战。 游戏,该结束了。 三天后,一艘挂着漠北王旗的巨型楼船,无视封锁,逆流而上,停靠在了扬州码头。 船上走下的,不是楚现,也不是楚明。 而是一个穿着火红色狐裘,美艳得不可方物,却又带着一股草原儿女独有的飒爽之气的女人。 她手中牵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身后跟着数百名眼神凶悍的漠北勇士。 扬州城的守军想要阻拦,却被那头雪狼一个眼神吓得屁滚尿流。 女人径直走到扬州府衙,将一封信拍在了知府的桌上。 信上是漠北之王阿慕耶的亲笔。 我漠北与圣朝乃兄弟之邦。听闻江南有匪徒作乱毒害圣朝子民,我王特派王妹阿古拉率勇士前来助圣朝平叛。凡江南境内不服王化作奸犯科者,我漠北勇士皆可代为清剿。 知府看着信又看了看堂下那个比男人还彪悍的美艳女子,和她脚边那头口水都快流下来的雪狼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第46章 第46章 他知道这扬州城要变天了。 而此时在距离扬州百里之外的一座隐秘山谷里,林巧儿正带着青霓和几名药童,查看着一具刚刚从扬州运来的中毒百姓的尸体。 她用银针探入死者心脉针尖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是‘七日绝’。青霓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一种失传已久的前朝宫廷奇毒。中毒者七日之内神仙难救。下毒之人手段极高,竟能将此毒混入盐米之中,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 能解吗一名药童紧张地问。 林巧儿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由无数精密齿轮和水晶镜片组成的奇特物事。 这是她根据天工神符里的图谱,连夜赶制出来的,名为洞微的器具。 她将洞微对准了那枚漆黑的银针。 透过水晶镜片,针尖那微不可见的毒素结构,被放大了千百倍,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那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黑色,而是一种由无数细小的,好比符文般的诡异生物,组成的毒蛊。 原来如此。林巧儿的眼中,闪过一道明悟的光。 她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兴奋的笑容。 传信给殿下和王爷。 就说,鱼饵,我已经备好了。 明日,扬州城外,我要开一场,天下人都能看到的,活人济世,死人开口的大戏。 次日,扬州城,府衙前。 数千名百姓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多是中毒死者的家眷,人人头戴白麻,手持哭丧棒,眼中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的火焰。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一座高台,台上整齐地停放着十几口薄皮棺材。 江南商盟的盟主谢流云,一袭白衣,面带悲戚,正站在台上,对着群情激愤的百姓,拱手作揖。 诸位乡亲,我谢流云,与大家一样,痛心疾首!奸人当道,以毒盐毒米,残害我江南子民,此等血海深仇,我江南商盟,定与大家一同,向那新朝,向那安北王,讨一个公道!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极具煽动性。 讨回公道! 血债血偿! 百姓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此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 漠北公主阿古拉依旧是一身火红狐裘,手牵着那头比牛犊还壮的雪狼缓步走来。 在她身后是身穿一袭素白医袍的林巧儿,神情清冷仿似这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妖女来了! 打死她!就是她带来的毒米! 几名情绪失控的百姓抄起手边的石头和烂菜叶,就朝林巧儿砸去。 阿古拉没有动她脚边的雪狼,只是抬起头露出森白的獠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却好比一道无形的冰墙,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动作。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今日,我不是来与各位争辩的。林巧儿走上高台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来救人的。 谢流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讥讽。 救人王妃殿下,人都已经死了你如何救 第47章 第47章 死人我确实救不活。林巧儿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她指着台下人群中几名同样出现了中毒迹象正在痛苦呻 吟的百姓,但活人我还能试一试。 她对着台下招了招手。 几名玄甲卫立刻将那几名中毒尚浅的百姓抬上了高台。 林巧儿没有拿出任何珍稀药材,她只是命人取来了几样最寻常的东西。 一桶井水一碗糯米还有一撮锅底灰。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将锅底灰与糯米混合,用井水调和然后撬开一名中毒者的嘴灌了下去。 荒唐!谢流云当场冷笑出声,此等乡野巫术也敢拿来献丑你这是在救人还是在草菅人命! 他话音未落奇迹发生了。 那名刚刚还面色青紫浑身抽搐的中毒者,猛地咳出一口乌黑的腥臭液体随即,他脸上的青紫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所有被抬上台的中毒者,都用同样的方法被救了回来。 他们虽然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广场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眼神,看着台上那个清冷的白衣女子。 谢流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这,这不可能。‘七日绝’,天下无解,你怎么可能......他失声惊呼,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闭口。 看来,谢盟主对这毒,很了解。林巧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台下百姓。 诸位,你们以为,这盐米中的,是寻常毒药吗 她走到一口棺材前,示意玄甲卫将棺盖打开。 一具面容扭曲,皮肤泛着青紫的尸体,呈现在众人眼前。 林巧儿没有丝毫畏惧,她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尸体的心口,拔出时,针尖已是一片漆黑。 你们看,这便是毒。 她说着,走到了早已架设好的一块巨大白布前。 她将那枚漆黑的银针,放到了一个奇特的,由水晶和齿轮组成的洞微器具之下。 一道光束从器具中射出,将针尖上那微不可见的景象,投射到了巨大的白布之上。 刹那间,整个广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和惊恐的尖叫声。 那白布之上,呈现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毒素。 而是无数只比尘埃还小,却长着细密手脚和狰狞口器的,正在疯狂蠕动、撕咬的,好比噩梦造物般的,诡异虫豸! 蛊! 是蛊毒! 人群中,有见识广博的老人,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恐慌,好比瘟疫,瞬间蔓延开来。 谢流云看着那白布上的景象,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有办法,将这无形的蛊虫,公之于众。 诸位莫慌。林巧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此蛊名为‘子母连心蛊’。方才我救人用的,也非寻常锅灰糯米,而是掺入了一种特制的药引。此药引,不仅能暂时压制子蛊的毒性,更能让所有接触过母蛊,或是直接培育过子蛊的人,身上沾染上一种特殊的气味。 这种气味,人闻不到,但这些子蛊,却能隔着百丈,清晰地感知到。 她说着,端起一盘从尸体中提取出来的,盛满了活体子蛊的器皿。 今日,我便请这扬州城所有贩卖盐米的商户所有经手此事的官吏,一一上台。谁清白谁有鬼,让这些不会说谎的小东西来告诉我们答案。 第48章 第48章 此言一出,台下的商贾和官吏个个面如土色。 谢流云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 可他不能退。 他若退了便是不打自招。 他强作镇定走上前一步,朗声道:妖言惑众!我谢某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愿第一个上台以证清白!揭穿你这妖女的谎言! 他昂首阔步走上高台,一步步走向林巧儿走向那盘致命的子蛊。 他脸上带着自信的冷笑,他相信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绝不可能留下任何气味。 然而,就在他距离那盘子蛊,还有三步之遥时。 器皿中那些原本还算安分的子蛊,好比疯了一般,猛地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地冲撞、挤压,似乎想要冲破器皿的束缚,扑向它们的母亲。 而那个方向,正是谢流云所在的方向。 广场之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盘疯狂的蛊虫,转向了脸色瞬间惨白的谢流云。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杀了他! 是他!是他毒死了我的孩儿! 将这丧尽天良的畜生,千刀万剐! 积压了数日的悲愤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百姓们好比疯了一样,冲向高台,要将谢流云生吞活剥。 谢流云身后的那些商盟成员,早已吓破了胆,作鸟兽散。 他想要逃跑,却被阿古拉脚边那头雪狼,一口咬住了小腿,惨叫着摔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仿似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台之上。 他没有看那些疯狂的百姓,也没有看那倒地哀嚎的谢流云。 他只是走到林巧儿身边,拿起一件披风,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风大,别着凉。 来人,正是楚现。 他的出现,好比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沸腾的头颅之上。 百姓们自发地停下了脚步,敬畏地看着他。 楚现这才缓缓转身,走向被雪狼死死咬住,动弹不得的谢流主云。 他蹲下身,看着谢流云那张因恐惧和剧痛而扭曲的脸。 你的胆子,很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冤枉的!谢流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楚现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神符,在谢流云眼前晃了晃。 神符之上,刻画着一种结构极为复杂的,好比蜂巢般的器皿。 认识这个吗 谢流云看到神符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的恐惧,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绝望。 第49章 第49章 这是‘万蛊巢’的炼制图谱,天工神符之一。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现在,是我在问你。楚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七日绝’的母蛊,极难培育,需要以活人的神魂为食。你谢家,还没有这个本事。 他凑到谢流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谢流云魂飞魄散的问题。 说吧,帮你炼制母蛊的那个昆仑虚的道士,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昆仑虚三个字,好比一道催命符,彻底击垮了谢流云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看向楚现的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到了魔鬼般的战栗。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我不知道......他嘴唇哆嗦着,还在做着徒劳的抵赖。 楚现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对着台下山呼海啸般的百姓,朗声道: 诸位乡亲,此贼丧心病狂,毒害百姓,罪不容诛。但,他只是棋子,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我楚现,今日便在此立誓,不将这幕后黑手连 根拔起,誓不罢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阿古拉公主。 在。阿古拉牵着雪狼,走上前来。 将谢流云,连同江南商盟所有涉案之人,全部押入大牢,由你漠北勇士,亲自看管。三日之内,我要知道所有真相。若有人敢顽抗,楚现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早已面如死灰的商贾,杀。 一个杀字,冰冷刺骨,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随后,他又转向那些死者家眷,声音缓和了许多。 逝者已矣,但他们的仇,不能不报。他们的家人,不能无人照料。即日起,所有受害者家属,皆可入我济世堂名下工坊做事,工钱三倍。家中有幼童者,由我安北王府出资,送 入蒙学,束脩笔墨,一应全免。 此言一出,台下那些原本悲愤欲绝的家眷,纷纷愣住了。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百姓,都对着高台之上的楚现,重重叩首。 王爷仁义! 我等愿为王爷赴汤蹈火! 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倒向。 一场由剧毒引发的滔天危机,被楚现用雷霆手段,和滴水不漏的怀柔,化解于无形,甚至,将这危机,变成了一次收拢江南人心的绝佳契机。 谢流云被押走时,回头死死地看了一眼楚现,眼中除了怨毒,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无法 理解的恐惧。 他想不通,自己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为何会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夜深。 扬州府衙,后堂。 林巧儿正在为楚现处理手上一道被鱼线勒出的细微伤口。 你早就知道,是昆仑虚的人在背后搞鬼她一边涂抹药膏,一边问道。 不确定。楚现看着跳动的烛火,我只知道,‘七日绝’这种蛊毒,需要以‘天工神符’里的‘万蛊巢’才能培育。能接触到神符,又精通此道的,除了我,便只有一个人。 谁 了尘。 第50章 第50章 林巧儿涂药的手,猛地一顿。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尘大师虽性情古怪,但他对天工技艺的痴迷与虔诚,我看在眼里。他绝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我也希望不是他。楚现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但,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我兄长在西山静养,工坊之事,皆由他一手操持。若有人能从他那里,偷走或仿制出‘万蛊巢’的图谱,也并非全无可能。 你是说,工坊里,有内鬼林巧儿的心,也沉了下来。 西山工坊,是他们所有计划的根基,若那里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我此番来江南,一为平乱,二为引蛇出洞。楚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谢流云这条小蛇已经咬了钩。现在就看他背后那条更大的蛇,什么时候会坐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一名玄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王爷,谢流云招了。 说。 他说与他接头之人自称‘玄机子’,是昆仑虚的外门长老。此人给了他母蛊,并承诺事成之后,昆仑虚会助他成为新的江南之主。 玄机子......楚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当初在雁门关那个带着一群白袍道士,前来索要周天星斗图的仙风道骨的老者便自称玄机子。 难道这一切都是昆仑虚的布局他们真正的目的并非什么上古仙府,而是想借着乱世染指这天下权柄 人现在何处 谢流云说,玄机子就在城外三十里处的‘观星台’。 观星台是前朝一位痴迷天象的王爷,耗费巨资修建的一座高塔,地处偏僻早已荒废多年。 王爷,是否要立刻派人前去抓捕玄甲卫请示道。 不必。楚现摆了摆手,备马。我亲自去会会他。 太危险了。林巧儿立刻反对,对方既然敢用蛊毒必然还有其他阴险手段。你一人前去万一...... 放心。楚现回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不是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 楚现单人独骑,来到了荒草丛生的观星台下。 高塔之上,果然灯火通明。 一道身影,正凭栏而立,遥望星河。 正是玄机子。 他仿似早已料到楚现会来,并未有丝毫惊讶,只是缓缓转身,对着塔下的楚现,遥遥一稽首。 王爷深夜到访,贫道有失远迎。 楚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一旁的枯树上,一步步,走上高塔。 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带一丝杀气,仿似只是来拜会一位老友。 玄机子道长,好雅兴。楚现走上顶层,与玄机子并肩而立,看着满天繁星,只是,用数千条无辜百姓的性命,来点缀这片星空,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王爷说笑了。玄机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模样,众生皆苦,早登极乐,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贫道此举,亦是为了助他们,脱离这轮回苦海。 第51章 第51章 好一个脱离苦海。楚现笑了,那么,道长布局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那张‘周天星斗图’。一张图,可换不来整个江南世家的效忠。 王爷快人快语,贫道也就不绕圈子了。玄机子抚着长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贫道想要的,很简单。我要王爷,与我昆仑虚,结盟。 结盟 不错。玄机子指向北方的天空,王爷请看,紫微星暗,帝星摇坠,此乃天下大乱之兆。而王爷你,与你的兄长,乃是双龙出海之格,虽有帝王之相,却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天命。玄机子的声音,变得庄严而肃穆,唯有我昆仑虚,执掌着上古传下的‘封神台’,能沟通天地,承接天命。王爷若想让你兄长安坐龙庭,开创万世太平,就必须,得到我昆仑的认可,在封神台上,受此天命。 原来如此。楚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说到底,还是要我楚家,做你们昆仑虚,在人间的傀儡。 王爷此言差矣。玄机子摇了摇头,我等方外之人,不求权,不求利,只为顺天应人,辅佐真正的天命之主。王爷若与我昆仑结盟,我昆仑,不仅可为新朝正名,昭告天下,更能倾尽千年积累,助王爷,打造出一支真正的,神兵天将。 他话音刚落,观星台下,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数百名身穿昆仑虚服饰的白袍道人,不知何时,已经将整座高塔,团团围住。 他们手中,拿的不是寻常刀剑,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能发射出雷电光芒的法器。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座高塔。 王爷,你是个聪明人。玄机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贫道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现在,请王爷,做出选择吧。 楚现没有看塔下那些所谓的神兵天将,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玄机子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你的戏,演完了吗 玄机子的笑容,微微一僵。 如果演完了,那该轮到我了。 楚现说着,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块青铜神符。 这块神符上,没有刻着任何机关器物,只刻着一个字。 一个用最古老的,好比鬼画符般的文字,写成的字。 敕。 当玄机子看到那个字的瞬间,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终于彻底变了颜色。 他脸上的自信、从容、胜券在握,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惊骇、恐惧,和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置信。 不可能!‘天师敕令符’!这,这是掌教信物!你怎么会有!他失声尖叫,再无半分高人风范。 楚现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将那块神符,缓缓举起。 就在神符被举起的那一刻。 塔下,那数百名手持雷电法器,气势汹汹的白袍道人,忽然齐刷刷地,扔掉了手中的法器,然后,对着高塔之上的楚现,五体投地,跪了下去。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最虔诚的敬畏。 参见,代掌教! 数百人的齐声呐喊,响彻夜空。 玄机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仿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输了。 输得比谢流云,还要彻底,还要莫名其妙。 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楚现缓缓走到他面前收起了那块敕令符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说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玄机子嘴唇颤抖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就在他即将开口的一刹那。 一道金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口穿透而出。 第52章 第52章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观星台的塔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面容俊朗,神情淡漠的僧人。 正是了尘。 他的手中拿着一柄还在滴血的,由无数齿轮和金属片组合而成的造型奇特的短枪。 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 你......玄机子指着他,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缓缓倒下。 楚现看着突然出现的了尘,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明显是由天工神符里的技术打造出来的火枪,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仿似,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终于肯出来了。楚现淡淡道。 了尘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中的火枪,对准了楚现。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这个距离,火枪的威力,足以洞穿任何盔甲,将人的身体,打成筛子。 为什么楚现问。 没有为什么。了尘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而没有感情,这天下,容不下两位天工传人。神符,是我的。天命,也该是我的。 所以,你勾结昆仑虚,放出蛊毒,嫁祸谢流,引我来此,就是为了,杀我 不错。了尘点了点头,你太聪明,也太强了。只有在这里,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我才有机会。 你以为,你赢了吗楚现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然呢了尘反问。 楚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对着夜空,打了一个响指。 就在响指声落下的瞬间。 了尘手中的那柄,由他亲手打造,威力无穷的火枪,忽然咔嚓一声,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紧接着,无数道裂缝,好比蜘蛛网般,瞬间布满了整个枪身。 砰! 一声闷响。 那柄代表着天工技艺最高成就的火枪,在了尘的手中,化为了一堆无用的废铁零件,散落一地。 了尘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脸平静的楚现,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与玄机子如出一辙的,无法 理解的,极致的惊骇。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楚现摊开手,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另一块青铜神符,只是在你仿制图谱的时候,顺手,在核心的能量回路上,加了一道,只有我才能解开的,后门而已。 我说过,蛇不打七寸。而你这条蛇,最脆弱的七寸,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天工之术。 了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对方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可他,还有最后的底牌。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死死地攥在手里。 那是一颗人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无数诡异符文的,好比心脏般,正在微微跳动的金属圆球。 万蛊巢的母巢! 楚现!了尘的面容,因为疯狂而扭曲,就算我死,我也要让整个江南,给我陪葬!只要我捏碎它,母巢中的亿万蛊虫,就会瞬间失控,方圆百里将再无活口! 楚现看着他手中那颗邪异的母巢,脸上的表情,终于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第53章 第53章 楚现看着了尘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地,鼓了三下掌。 掌声清脆,在这死寂的观星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了尘的动作,僵住了。他预想过楚现的恐惧,预想过他的愤怒,甚至预想过他的妥协。唯独没有预想过,他会鼓掌。 这是一种极致的,将他所有底牌都视作儿戏的,侮辱。 很精彩的表演。楚现终于开口,他走上前,一步,两步,全然无视了尘手中那颗能毁灭百里的黑色圆球: 你将人性中的贪婪,嫉妒,和愚蠢,演绎得淋漓尽致。只可惜,你选错了剧本,也高估了自己。 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了尘被他这种态度彻底激怒,攥着母巢的手,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其捏碎。 我问你一个问题。楚现停在了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绝对危险的距离: 你仿制了‘万蛊巢’的图谱,也成功炼制出了母巢。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天工神符’,为何要用活人神魂为引,才能催生出最强的蛊虫 了尘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未深思过。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天工之术中,一种邪异而高效的法门罢了。 因为,这母巢,本身就是一个‘锁’。楚现的声音,好比一把冰冷的钥匙,插 进了了尘混乱的脑海: 它锁住的,是亿万蛊虫的毁灭之力。而开启这把锁,需要的,不是蛮力,而是另一把‘钥匙’。 钥匙 对,钥匙。楚现缓缓摊开自己的左手,用腰间的惊鸿刀,在掌心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却仿似蕴含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鲜血,顺着他的掌纹,缓缓滑落。 这把钥匙,就是我楚家世代传承的,天工正统的,心头之血。 你手里的母巢,的确能被捏碎。但捏碎它,只会让里面的蛊虫陷入沉睡。想要让它们彻底爆发,席卷江南,只有一个办法。 楚现抬起头,看着了尘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将我的血,滴在上面。 了尘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颗黑色的,仿似心脏般跳动的圆球。 这一刻,这颗被他视作最终底牌,能与楚现同归于尽的无上凶器,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他赢不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任何赢的可能。 他引以为傲的天工之术,他费尽心机布下的杀局,在对方面前,不过是一场早已被看穿的,幼稚的独角戏。 啊啊啊啊! 了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崩溃了。他将手中的母巢,好比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狠狠地砸向楚现。 楚现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颗邪异的母巢,在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一刹那,却被一只从旁伸出的,纤细而稳定的手,稳稳地托住。 第54章 第54章 林巧儿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她的另一只手中,托着一盏巴掌大小,由琉璃和暖玉制成的,好比莲花般的奇特灯盏。灯盏中心,燃烧着一朵淡青色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火焰。 清心琉oli璃盏。林巧儿的声音,为这片疯狂的夜,带来了一丝宁静,它不能解毒,但能净化。能将这世间最污秽的怨力,化为最纯粹的生机。 她将那颗邪异的母巢,缓缓放入了灯盏的青色火焰之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母巢表面那些邪恶的符文,在青色火焰的灼烧下,好比冰雪般消融,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而那颗漆黑的圆球,颜色竟开始慢慢变淡,从墨黑,变为深灰,最后,变成了一颗通体剔透,好比水晶般纯净的圆球。 圆球内部,亿万蛊虫不再狂暴,它们化为了一点点金色的光点,仿似漫天星辰,被封印在这颗小小的球体之中。 了尘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口中喃喃自语:净化,净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巧儿:你,你参透了‘生’字符 天工神符,总纲三千,分列死与生两大脉络。了尘穷其一生,钻研的都是死字一脉的杀伐之术。而林巧儿,却走上了另一条,他从未敢想,也从未屑于去想的道路。 天工之术,在于创造,而非毁灭。林巧T巧儿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颗已被净化的水晶球,递给了楚现。 楚现接过,入手温润,里面那点点金光,仿似有生命般,与他掌心的血液,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就在此时,数道强悍的气息,从观星台下,一跃而上。 为首的,正是漠北公主阿古拉。 她身后,跟着七王爷赵旭,和面色冷峻的青霓。 我未来姐夫让我来清扫垃圾。阿古拉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了尘,又看了看旁边玄机子的尸体,撇了撇嘴。 七王爷赵旭则展开手中的折扇,对着楚现遥遥一拱手,神情复杂。 安北王,好手段。你人在江南,京都那边,可全乱了套了。 哦 魏忠贤的督查院,三天之内,抄了三十七名京官的家。整个京都的世家大族,现在是人人自危。他们联合起来,托我给你带句话。赵旭顿了顿,收起折扇,他们说,愿意献出半数家产,只求,王爷能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楚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把玩着手中那颗净化的水晶球。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京都酝酿。江南的乱局,只是一个开始。那些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他们现在选择妥协,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楚现露出半分疲态,他们便会好比饿狼般,疯狂反扑。 如何处置他们,将决定新朝的国本。 而了尘,看着这一幕,眼中那最后一丝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输了。他不仅输掉了性命,更输掉了他所追求的一切。他成了这个新旧王朝交替之际,最微不足道,也最可笑的一枚弃子。 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楚现,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算无遗策吗 第55章 第55章 他指着楚现手中的水晶球,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你错了!大错特错!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武器!它和‘周天星斗图’一样,都是钥匙! 昆仑虚那帮疯子,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辅佐天命!他们要的,是打开那座上古仙府,放出里面的,东西! 我只是帮他们,催化了这把钥匙而已!现在,钥匙已经成了!你就算杀了我,也阻止不了了!整个天下,都将为我陪葬!哈哈哈哈! 他笑声未落。 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整片江南的大地,都在震动。 紧接着,遥远的北方,雁门关的方向,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波动,冲天而起,与楚现手中的水晶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水晶球内部,那亿万金色光点,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疯狂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好比星系般的漩涡。 雁门关,帅府之内。 大将军萧北辰,正对着一幅地图凝神。 他腰间密室中,那张由星辰陨铁绘制而成的周天星斗图,忽然大放光明,图上的无数纹路,仿似活了过来,自行推演,最终,指向了昆仑山脉深处,一个从未被标注过的,空白的区域。 而那个区域的中心。 大地,正在开裂。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雄伟与古老的,通体漆黑,仿似由一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无比的,宫殿,正从地底,缓缓升起。 那宫殿,没有门,没有窗,更像是一座浑然一体的,巨大的......坟墓。 观星台上,楚现感受着手中水晶球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仿似要挣脱他掌控的力量,又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昆仑的方向,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在了脑海。 那座所谓的仙府,它不是府邸,它是一个。 囚笼。 了尘的狂笑声,在观星台上空回荡,尖利而刺耳。 可这笑声,很快便被另一种更深沉,更宏大的声音所淹没。 轰隆。 大地的震动,不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好比地龙翻身般的剧烈起伏。观星台的砖石,开始簌簌落下,脚下的高塔,在摇晃。 七王爷赵旭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住身旁的廊柱,才稳住身形。阿古拉那头通体雪白的巨狼,夹 紧了尾巴,发出了不安的低吼,这是它面对最可怕的敌人时,才会有的反应。 唯有三人未动。 楚现,林巧儿,和瘫倒在地,已陷入疯癫的了尘。 了尘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感受着这股来自大地深处的力量,脸上的疯狂,被一种更为纯粹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所取代。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释放出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楚现没有去看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那颗已经不再温润,而是变得滚烫的水晶球上。 球体内部,那亿万金色光点组成的星系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与遥远北方那道冲天而起的能量波动,遥相呼应。一股无形的拉扯力,从水晶球中传来,几乎要将它从楚现的掌中拽走。 第56章 第56章 林巧儿伸出手,与楚现一同握住了那颗水晶球。她掌心那盏清心琉璃盏的青色火焰,光芒大盛,堪堪抵消了那股狂暴的拉扯力。 它在召唤另一把钥匙。林巧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不。楚现缓缓摇头,他抬起头,目光好比利剑,穿透无尽的夜空,望向了昆仑的方向,不是召唤。是共鸣。它们本就是一体,现在只是要回归原位。 他话音刚落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副清晰的画面。 巍峨的雁门关冰冷的帅府密室。 那张由星辰陨铁绘制的周天星斗图正悬浮在半空,图上的纹路好比流淌的金色岩浆光芒万丈。 大将军萧北辰,一身重甲手按刀柄正站在图前。 他的身形仿似亘古不变的山峦。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跨越了千里之遥通过两把钥匙的共鸣,连接在了一起。 没有言语。 但萧北辰看懂了楚现眼中传递过来的信息。 而楚现也看懂了萧北辰眼中的决断。 下一刻萧北辰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幅滚烫的星图。 他的手掌瞬间被灼烧得滋滋作响,但他却仿似毫无所觉。 他用自己的身体强行镇压住了星图的暴动。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楚现手中的水晶球,也猛地一震那股狂暴的拉扯力骤然减弱。 共鸣被暂时切断了。 了尘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天命已启,凡人之力如何能抗衡...... 天命赵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走上前来,他看着楚现眼神中充满了探寻,安北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现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阿古拉。 把他带下去。他指了指已经彻底失神的了尘,找个最严密的地方关起来。我需要他活着,亲眼看着,他所信奉的‘天命’,是如何被踩在脚下的。 阿古拉点了点头,她走到神情呆滞的了尘面前,好比提一只小鸡一样,将他拎了起来。 走吧,废物。我未来姐夫的戏,还长着呢,你得好好看。 了尘被拖走了,没有半分反抗。他穷尽一生的野心与算计,最终的结局,只是沦为一个看客。 赵旭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天崩地裂般的异象之前,这个男人,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自己的敌人,安排着自己的棋局。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京都世家的那个提议,说了出来。 安北王,京都那边,魏忠贤的刀,已经快要把那些世家的脖子都给割断了。他们愿意献出半数家产,换一条活路。你看...... 半数家产楚现终于将目光,从昆仑的方向,收了回来。他看着赵旭,忽然笑了。 他们的钱,太脏,我嫌硌手。 赵旭一愣。 你回去告诉他们。楚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我不要他们的钱,我也不要他们的命。 第57章 第57章 我要他们,拿这些钱,去做三件事。 第一,修路。从京都到雁门关,从西山到江南,我要修四条能并排行驶八辆马车的,水泥官道。所有图纸,工坊会出。所有人力,他们自己解决。 第二,办学。在圣朝每一个州,每一个府,都要建起一座蒙学。先生的束脩,学生的笔墨,由他们共同承担。我要让最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有书可读。 第三,开河。打通江南与北地的水路,修建新的粮仓,改造漕运。我要让北境的战马,能喝上江南的水。也要让江南的米粮,能在一个月内,运抵漠北的边疆。 赵旭彻底听傻了。 他张着嘴,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动。 这不是在削弱世家,这分明是在用世家的血肉,去浇灌一个全新的,强盛到可怕的王朝的根基。 这一招,比魏忠贤那把只知杀戮的屠刀,要高明一百倍,也要狠辣一百倍。 这三件事,谁做得好,谁做得快,谁的家族,便能在新朝,继续享有他的尊荣与体面。 楚现的目光,重新投向赵旭,却仿似穿透了他,看到了他背后,那些在京都瑟瑟发抖的百年门阀。 谁若是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那也不要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我会请魏公公,亲自去他府上,跟他好好聊一聊,账本的事。 赵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合上折扇,对着楚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我明白了。我这就回京,将王爷的‘恩典’,原封不动地,带给他们。 赵旭走了,带着楚现那足以颠覆整个大乾权力格局的计划,匆匆离去。 观星台上只剩下了楚现,林巧儿和一直沉默不语的青霓。 夜风吹过。 楚现将那颗已经暂时稳定下来的水晶球,轻轻地放到了林巧儿的手中。 这东西你比我更懂。想办法找出它的构造,它的弱点。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 强行切断与钥匙的共鸣对他心神的消耗极大。 好。林巧儿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颗小小的水晶球关系着天下苍生的性命。 她低头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解析这颗来自上古的钥匙。 楚现独自一人走到了高塔的边缘,再次望向昆的仑方向。 即便相隔千里,他依旧能感受到那座从地底升起的巨大囚笼,所散发出的那种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问道:青霓,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一直仿似影子的青霓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回答道:回王爷,三年零七个月。 你怕死吗 不怕。 那你怕这世间,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吗 青霓沉默了。 她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种死亡。 但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楚现没有等她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脚下的大地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昆仑山脉深处,那座刚刚从地底升起的,巨大的黑色宫殿,表面的石壁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58章 第58章 那不是门。 那是一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缓缓睁开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似能吞噬一切光明的,虚无。 与此同时,一道非人所能发出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音,从那只眼睛里,传递了出来。 那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更像是一声,跨越了万古岁月,充满了无尽孤寂与饥饿的。 叹息。 观星台上,楚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存放在西山密室中的,那几块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来历不明的,刻着敕字符文的青铜神符,正在疯狂地,发烫。 而他脑海中,也随之浮现出了,母亲留给他的信中,那段他一直无法 理解的,最后的话语。 现儿,若有一日,天开眼,地裂痕,切记,莫要回头,莫要应答。它所求者,非你之命,乃是你之...... 信的最后,那个关键的字,被一滴泪痕,晕染得模糊不清。 楚现一直以为,那是一个魂字。 可是在听到那声跨越万古的叹息之后,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叹息。 那是呼唤。 它在呼唤着,自己的。 名字。 那声直接响彻灵魂的呼唤,好比一把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观星台上每个人的心脏。 青霓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这等顶尖杀手,心志早已坚如磐石,却也抵挡不住这股来自神魂层面的冲击。 林巧儿手中的清心琉璃盏,青色火焰剧烈摇曳,几近熄灭。她紧紧抱着那颗水晶球,才勉强稳住心神,但额头上也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唯有楚现,站在高塔边缘,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那声呼唤,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过往,自己的一切,都仿似要被那只混沌的巨眼吸走,吞噬。 但他没有抵抗。 他只是在自己的脑海中,用最平静的意念,回应了一句。 我听到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却仿似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那股来自万古之前的,充满了饥饿与孤寂的呼唤。 昆仑山脉深处,那座黑色宫殿上睁开的巨眼,混沌的虚无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困惑。 它不懂。 为什么这个被它呼唤了无数岁月,与它有着最深羁绊的灵魂,会对它的呼唤,无动于衷。 楚现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意念。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记住了母亲的告诫。 但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转身,看向面色惨白的林巧儿和青霓。 我们得去一趟昆仑。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危险了。林巧儿第一个反对,我们对那东西一无所知,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楚现摇头,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赴约。 他摊开手,那几枚存放在西山密室中的天师敕令符,此刻已经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符文滚烫,好比烧红的烙铁,却并未伤及他的皮肤。 第59章 第59章 我母亲,当年一定去过那个地方。这些敕令符,就是她留下的路标。她没有毁掉它们,说明她相信,有一天,我会带着它们,回去。 回去,做什么青霓忍不住问道。 去关上那扇,本就不该被打开的,门。楚现的目光,扫过掌心那几枚青铜神符,最终,落在了林巧儿手中的水晶球上。 巧儿,这颗‘钥匙’,你还需要多久,能彻底解析 林巧儿看着手中那颗内部星光流转的水晶球,又看了看楚现掌心的敕令符,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将敕令符的构造,与这颗水晶球的能量回路,相互印证,或许......三天。她给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时间。 好。楚现点了点头,仿似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你,为我打造出一把,全新的钥匙。 一把,能将那座囚笼,重新锁上的,钥匙。 林-巧儿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终于明白了楚现的疯狂计划。 他不是要逃避,不是要对抗。 他要做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天工之术,去对抗那来自上古的,未知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谋略,这是神魔之间的博弈。 而他们,就是这场博弈中,代表着人之一方的,棋手。 我需要帮手。林巧儿很快冷静下来,我需要西山工坊里,所有的天工传人,我需要了尘......不,我需要一个,比了尘更了解‘死’字一脉所有杀伐之术的人。 楚现看向青霓。 青霓立刻心领神会。 我这就去京都,提一个人。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她要去提的,是被魏忠贤关押在东厂最深处,早已被折磨得不成 人形,却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的前朝第一杀手,也是她曾经的师兄,鬼手杜康。 此人,精通百家暗器,对所有杀伐机关,都有着近乎病态的痴迷。 我也需要一个人。楚现再次开口,这次,他是对空无一人的夜空说的。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玄甲的护卫好比鬼魅般,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去雁门关告诉萧将军,让他带着‘周天星斗图’,来昆仑山下,与我汇合。 玄甲卫领命而去。 观星台上,只剩下了楚现和林巧儿。 京都那边怎么办林巧儿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我们都走了,新朝初立人心未稳。那些世家,还有魏忠贤会不会趁机作乱 楚现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交到了林巧儿的手中。 那是一枚印章。 一枚用最普通的木头雕刻而成,上面只刻着楚明两个字的,私印。 我哥走之前把这个留给了我。他说这天下,是他的也是我的。但终究是那些想好好活下去的老百姓的。 你拿着这枚印去一趟江南。 去见一个人。 林巧儿接过那枚还带着楚现体温的木印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见谁 江南扬州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一个穿着粗布衣衫面容儒雅,却断了一臂的中年男子正在悠闲地,为一株兰花浇水。 第60章 第60章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似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即便是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异变,也没有让他的手抖上一下。 忽然院门被轻轻敲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门没锁。 一个穿着素白医袍气质清冷的女子,捧着一个木盒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林巧儿。 中年男子依旧没有回头,他将水壶放下,拿起剪刀,开始修剪兰花的枝叶。 姑娘找错地方了,我这里,不看病,也不卖花。 林巧儿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手中的木盒,轻轻地,放在了他身旁的石桌上,然后,打开了盒盖。 木盒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枚普普通通的,木制私印。 印上,刻着楚明二字。 中年男子修剪兰花的剪刀,在空中,停住了。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他看到那枚私印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混杂着惊讶,怀念,与一丝苦涩的,情绪。 他,还好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殿下很好。林巧儿回答,只是,他最近遇到了些麻烦。需要一个,能帮他,看住这半壁江山的人。 中年男子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袖管,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个废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如何能帮他,看住这天下 殿下说,看天下,用的是心,不是手。林巧儿将那枚私印,向前推了推,殿下还说,这天下,有两个人,他最放心。一个,在雁门关,为他守国门。另一个,在江南,为他安民心。 他说,他把后背,交给了萧北辰。 他把这大好河山,交给了,当年的大乾太子太傅,如今的江南花匠,顾惜朝先生。 顾惜朝。 这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名字,从林巧儿口中说出,仿似一道惊雷,在这小小的院落中炸响。 顾惜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林巧儿,那双曾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秘密,除了当年那个已经疯了的皇帝,和自己,再无第三人知晓。 林巧儿没有解释。 她只是将一张图纸,从怀中取出,铺在了石桌上。 那是一张,极其详细的,江南水利与漕运的改造图。图上,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座粮仓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不同季节的水文变化,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批注。 其精妙,其宏大,远超当世所有水利工程。 这是,安北王妃,也就是我,画的。林巧儿指着图纸,平静地说道,但,我只懂工,不懂人。我不知道,要用多少人力,调动多少资源,才能将这张图,变成现实。 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平衡,那些因此而利益受损的,江南世家的关系。 更不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民心。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惜朝的眼睛。 这些,只有先生,能做到。 第61章 第61章 顾惜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空着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 多少年了。 自从被废黜,断臂,隐居于此,他以为自己这颗心,早已死了。 可是在看到这张图,在听到那番话之后,他那早已冰封的血,竟再次,有了沸腾的迹象。 修路,办学,开河。 这三件,不正是他当年,辅佐太子之时,倾尽一生心血,想要完成的,宏图大业吗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太子早夭,新皇猜忌,他一身抱负,最终,只换来了一身残疾,和这满院的花草。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只能与这些花草为伴了。 却没想到,二十年后,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太子的遗孤,竟然用这种方式,将这幅未完成的画卷,重新,铺在了他的面前。 他,信任我顾惜朝的声音,颤抖着。 殿下说,用人不疑。林巧儿看着他,他说,先生当年,是为太子而断臂。如今,也该为这天下的百姓,再执一次,棋子了。 顾惜T惜朝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他那张儒雅的脸,缓缓滑落。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浑浊与颓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采。 他没有去拿那枚私印。 他只是伸出仅存的左手,轻轻地,拂去了图纸上的,一片落叶。 告诉他。 这江南,乱不了。 也告诉安北王。 他的目光,穿过院墙,望向了遥远的,昆仑的方向。 这天下的棋局,该换个,下法了。 林巧儿离开了顾惜朝的宅院。 她没有带走那枚私印,也没有带走那张图纸。她只是留下了一个承诺。 三日之内,先生所需的一切,人,钱,物,都会送到。 顾惜朝没有起身相送,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石桌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宏伟的蓝图。 他的左手,在图纸上缓缓地移动,仿似一位久疏战阵的将军,在重新熟悉自己的沙盘。每一个州,每一条河,每一个点,都在他的脑海中,化为了一个个鲜活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说了一句话。 来人。 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单膝跪地。 这道影子,已经在这座宅院里,守护了二十年。 主上。 去,给京都那位魏公公,送一份礼。顾惜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 礼单上,就写三个名字。 扬州盐运司使,孙敬。苏州织造局大使,李牧。以及,江南总督,刘谦。 告诉魏公-公,这三个人,是江南世家安插在官场上,最大的三颗钉子。也是他们用来侵吞国库,勾结水匪,鱼肉百姓的,三把刀。 他若想在江南,也立起他督查院的牌坊,就从这三个人,开始砍。 黑影的身形,微微一震。 他知道,他那位心如死灰的主上,终于要重新,执起棋盘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属下,遵命。黑影的身影,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顾惜朝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能懂的,深邃的弧度。 楚现,楚明。 你们想用我这颗废子,来稳住江南。 第62章 第62章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一颗真正的废子,是如何,将这盘早已僵死的棋局,彻底盘活的。 你们想让我为你们安民心。 那我就先用最酷烈的手段,将那些烂到根子里的毒瘤,连 根拔起。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这天下想要大治,必先大乱。 ...... 三日后西山工坊。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数千名玄甲卫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工坊最核心的铸造间内灯火通明。 林巧儿站在巨大的熔炉前,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美丽的凤眼,却亮得惊人。 在她面前悬浮着那颗已被净化的水晶球。 水晶球的内部亿万光点,正按照一种奇特的规律缓缓流转。 而在她的身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面容枯槁,眼神却仿似饿狼般贪婪的鬼手杜康。 他的一只手臂被换成了由无数精密零件组成的机关臂,十根手指好比十柄锋利的手术刀。 另一个,则是盘膝而坐,神情呆滞的了尘。他的四肢,都被特殊的镣铐锁住,一身的功力,也被青霓用秘法封印。 看懂了吗林巧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杜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颗水晶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似看到了这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懂了,全懂了。死中有生,生中有死。这,这才是真正的,天工之术。我以前造的那些东西,都是垃圾,都是一堆废铜烂铁!他状若疯魔,用那只机关手,在半空中,疯狂地比划着。 而一旁的了尘,眼中却是一片死灰。 他也看懂了。 正因为看懂了,他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这才明白,自己与林巧儿之间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他追求的,是术。 而林巧儿,追求的,是道。 你想要,重铸它杜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林巧儿摇头,不是重铸,是改造。 她伸出手,凌空一指。 那颗水晶球,缓缓地,降落到了一座早已准备好的,由玄铁和星辰陨铁混合打造的,奇特的基座之上。 基座之上,刻满了无数繁复的符文,正与水晶球内部的光点,遥相呼应。 我要在里面,加上一把‘锁’。林巧儿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一把,只有楚家血脉,才能开启的,最终之锁。 她看向杜康。 你的机关臂,号称能拆解天下万物。现在,我要你,将这颗水晶球,在不破坏其内部结构的前提下,打开一个,只有发丝百分之一大小的,缺口。 杜康的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好!好!好!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没有丝毫犹豫,那只机关臂,瞬间分解,化为数百个比蜂针还细的,微型探针,缓缓地,刺向了那颗水晶球。 ...... 昆仑山,千里雪原。 风雪,比雁门关的,还要大,还要冷。 两支队伍,在雪原的中心,相遇了。 一支,是楚现带领的,数十名玄甲卫精锐,和漠北公主阿古拉的百名漠北勇士。 另一支,则是从雁门关,星夜兼程赶来的,大将军萧北辰,和他麾下三千,最精锐的,萧家铁骑。 两军相会,没有寒暄。 第63章 第63章 两军会面的地方,没有帅帐,没有酒宴。 只有风。 好比刀子一样刮过雪原的风。 萧北辰将一个由玄铁打造的盒子,递到楚现面前。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在北境风雪中磨砺了十年的眼睛,已经说了一切。 信任,托付,以及,同生共死的决意。 楚现接过盒子,入手冰冷沉重。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张周天星斗图。图上的纹路,好似沉睡的巨 龙,散发着微弱却古老的光芒。 我哥让你来的楚现问。 殿下说,国门他来守。萧北辰的回答,简短得好比他手中的刀,这扇不该开的门,你来关。 楚现合上盒子,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巍峨的昆仑山脉。 走吧。 队伍继续前行。 三千萧家铁骑,百名漠北勇士,与数十名玄甲卫,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在这片纯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渺小。 越是靠近昆仑山脉,风雪便越是诡异。 前一刻还如刀割,下一刻,却又忽然静止。 漫天雪花,就那么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中,不动了。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仿似都被凝固。 阿古拉身旁的雪狼发出了不安的低吼,她身后的漠北勇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弯刀。他们是草原上最无畏的战士,却从未见过如此违背常理的景象。 装神弄鬼!阿古拉性子最烈,她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死寂,猛地一挥手,给我冲过去! 十余名漠北勇士怒吼一声,策马前冲。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那片静止雪域的一瞬间。 一股无形的力量,好比一堵透明的墙,狠狠地撞在了他们身上。 人仰马翻。 十余名壮硕的勇士,竟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弹了回来,摔在雪地里,口吐鲜血。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就在这时,那片静止的雪幕之中,缓缓地,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一身比雪还白的宫装,长发及地,容貌绝美,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神祇般的疏离感的女人。 她没有看那些摔倒的勇士,她的视线,径直落在了楚现的身上。 此为昆仑界门,非天命之人,不得入内。她的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好比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 你是谁阿古拉翻身下马,将受伤的族人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她。 昆仑,玉衡。女人淡淡地报上自己的名号。 萧北辰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惊鸿刀上。他从这个自称玉衡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千军万马还要危险的气息。 天命楚现笑了,他从马上下来,一步步,走向那片静止的雪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们讲天命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玉衡问。 我是来告诉你们,楚现停在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之前,与玉衡,不过十步之遥,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天命。 只有,该死的人,和该关上的门。 玉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澜。她看着楚现,仿似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想要入门,先过天阶。天阶三问,答对,可活。答错,则死。她说着,伸出纤纤玉指,对着前方的空地,轻轻一点。 第64章 第64章 那片静止的雪域,忽然起了变化。 三级由光影构成的,通往未知之处的台阶,凭空出现。 第一问。玉衡的声音,变得宏大而飘渺,好比来自九天之上。 天为何物 这算什么问题 阿古拉和萧北辰都皱起了眉头。这问题太过宽泛,太过虚无,根本无从答起。 楚现却连想都没想。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刻着敕字的,青铜神符。 他没有回答问题。 他只是将那枚神符,举到了自己面前。 我不是来答题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那宏大的天音,我是来,制定规则的。 他话音刚落,手中的敕令符,忽然光芒大盛。 那三级由光影构成的所谓天阶,在敕令符的光芒照射下,好比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消失不见。 而那道阻拦了所有人的无形屏障,也随之烟消云散。 静止的雪花,重新落下。 玉衡的脸上,那神祇般的疏离感,彻底被震惊所取代。她看着楚现手中的敕令符,失声惊呼。 天师令!你,你是我昆仑正统! 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楚现没有理会她的震惊,他收起敕令符,径直向前走去。 玉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为他让开了道路。 她眼中的神色,变得无比复杂。有敬畏,有疑惑,也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恐惧。 楚现带着众人,踏入了这片昆仑的禁区。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 没有想象中的仙山楼阁,也没有传说中的琼楼玉宇。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更加广袤的,荒芜的雪原。 而雪原的中心,是一座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由黑色的巨石搭建而成的,古老的,方形祭坛。 祭坛之上,插着九根通天彻地的,同样由黑色巨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柱。 每一根石柱上,都用古老的文字,刻画着不同的图样。 龙,凤,麒麟,白 虎,玄武。 还有一些,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邪异气息的,诡异生物。 而在祭坛的尽头,那座从地底升起的,巨大的黑色宫殿,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宫殿之上,那只混沌的巨眼,已经闭合。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 这不是祭坛。萧北辰看着那九根石柱的布局,沉声道,这是一个,军阵。 不错。楚现点头,一个用来围困的,军阵。或者说,是一个,棋盘。 他看向玉衡。 你想让我入局 玉衡深吸一口气,似乎已经从震惊中平复了下来。她对着楚现,深深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玉衡不敢。此乃‘九宫锁神阵’,是上古大能,为镇压那‘域外之物’所设。如今阵眼松动,封印将破,唯有手持天师令的正统传人,方能重定阵眼,稳固封印。 第65章 第65章 如何重定 以身入局,执子对弈。玉衡指向那九根巨大的石柱,九根锁神柱,便是九个阵眼。您需以自身为‘帅’,坐镇中宫。再遣九名勇士,为‘兵卒’,分别进入九个阵眼,抵挡那‘域外之物’的邪念侵蚀。 只要能撑过三个时辰,待天地灵气重归平衡,大阵,便可自行修复。 听起来,像是一场,以人命为代价的,豪赌。 萧北辰和阿古拉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我去。萧北辰第一个站了出来。 还有我!阿古拉毫不示弱。 他们身后的萧家铁骑和漠北勇士,也纷纷请战。 楚现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巨大的棋盘,看着那九根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石柱。 如果,我输了呢他忽然问玉衡。 玉衡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若输,则大阵彻底崩溃。那‘域外之物’,便会挣脱束缚,降临人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届时,生灵涂炭,万里焦土。 好。 楚现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看向萧北辰。 你,率三千铁骑,以‘周天星斗图’为引,守在阵外。你是这盘棋,最后的屏障。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从这片雪原上走出去。 萧北辰重重点头。 楚现又看向阿古拉。 你,带你的人,做这盘棋的,第一枚棋子。他指向了那根雕刻着狰狞白 虎图样的石柱,那里,杀气最重,也最直接,适合你。 阿古拉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早就等不及了。 楚现没有再安排其他人。 因为,他知道,这盘棋,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向了棋盘最中心的那根,没有任何雕刻的,光秃秃的主位石柱。 那里,是帅位。 当他踏上祭坛的那一刻,整个天地,再次静止。 阿古拉带着她的百名勇士,也怒吼着,冲向了那根白 虎石柱。 然而。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入白 虎石柱范围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她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石柱和荒芜的雪原。 而是一座,她无比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城市。 大乾的,旧都。 那座早已在战火中化为废墟的城市,此刻,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街道,店铺,酒楼,一切都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城里空无一人。 死一般的,寂静。 阿古拉和她的勇士们,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幻术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时。 城中心,那座最高大的,曾经属于皇帝的,金銮殿前,缓缓地走出来一个人。 第66章 第66章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面容温润,气质儒雅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和煦的,悲天悯人的微笑。 他看着阿古拉,也看着通过阿古拉的视线,看到了这一切的楚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孤,等你们,很久了。 阿古拉不认识他。 但楚现,在通过某种神秘的连接,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曾在无数皇室的秘藏画卷中见过无数次。 那是,大乾的开国太子。 是顾惜朝,倾尽一生心血辅佐的学生。 是楚明,血缘上的,亲生父亲。 是一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病逝的死人。 旧都的幻影,寂静得好比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个自称孤的年轻人,身上那件青色儒衫,没有被风吹动分毫。因为在这里,没有风。 阿古拉是草原上最顶尖的猎手,她能从最细微的空气流动中,判断出危险。可在这里,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这种绝对的静止,比任何咆哮的猛兽,都更让她感到不安。 你是谁她再次喝问,声音在这座空城里回荡,显得空洞而无力。 年轻人没有回答她。他只是微笑着,目光好似穿透了阿古拉,穿透了这层幻境,落在了棋盘中宫,那个真正执棋的人身上。 祭坛之上,楚现的身体,纹丝不动。 但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凝固。 大乾开国太子,赵辰。 一个只存在于史书和画卷中的,被誉为天生圣人,却在二十年前离奇病逝的,悲情人物。 楚明,他的兄长,便是这个人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是楚家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却不能不在乎,他兄长所背负的,那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前朝血脉。 而现在,这个本该早已化为枯骨的死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棋盘之上。 这不是幻术。楚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他不是在对阿古拉说,也不是在对远处的萧北辰说。 他是在对玉衡说。 玉衡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的,极致的苍白。 九宫锁神阵,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域外之物’。她失神地喃喃自语,锁的,是人心。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也最不甘的,帝王之心。 她终于明白了。 昆仑虚守护了千年的,不是囚笼,而是一个温床。 一个用千年灵气,去滋养一道帝王残魂,直到他能重新君临天下的温床。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守护者,不过是些,可悲的养蛊人。 幻境旧都之内,阿古拉见对方不答,耐性终于耗尽。 她怒吼一声,好比一头雌豹,手持弯刀朝着那个年轻人猛冲过去。 她身后的漠北勇士,也随之而动。 然而,就在她的刀锋,即将触碰到那年轻人衣角的一刹那。 年轻人,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在身前的空气中,落下了一指。 动作,好比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 啪。 一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漠北勇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连同他身下的战马,就在阿古拉的眼前,毫无征兆地,化为了漫天的金色粉尘随风消散。 不是死亡。 第67章 第67章 是抹除。 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彻底底地抹除掉了。 阿古拉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在这里,我,就是规则。年轻人,也就是赵辰,依旧微笑着,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创世神般的,绝对的漠然。 这盘棋,名为‘江山’。这整座城池,就是棋盘。你们,是我的棋子。而你,他看向祭坛中央的楚现,是我的对手。 现在,游戏开始。我每落一子,便会从你的兵卒里,拿走一个。直到,你的人,死光为止。 祭坛之外,萧北辰看不到城内的景象。 但他清楚地看到,那根代表着白 虎的巨大石柱,猛地一震,表面那狰狞的白 虎雕刻,好似活了过来,张开了血盆大口,吞噬了一道微弱的,属于漠北勇士的,生命气息。 阿古拉!他怒吼出声,就要策马冲入阵中。 站住!楚现的声音,从棋盘中央传来,冰冷,却不容抗拒。 这是我的棋局。 他缓缓地,从主位的石柱上,走了下来。他没有走向白 虎石柱,而是走向了,那座空无一人的,大乾旧都。 他每走一步,身后的玄甲卫,便少一人。 一步,两步,三步。 当他走到阿古拉所在的,那座幻境之城前时,他身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他用自己的三十六名亲卫,换取了入局的资格。 很好。赵辰看着他,眼中露出了一丝赞许,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那么,你准备好,下这盘,必输的棋了吗 我说了。楚现看着他,神情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我不是来下棋的。我是来,制定规则的。 他没有理会赵辰,而是径直,走进了那座空城。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又陌生的街道。 走过那些曾经属于他母亲,安国长公主的,绣楼商铺。 最后,他停在了金銮殿前,那片巨大的,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 他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碎石。 然后,用这块碎石,在光滑如镜的广场地面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横十九,纵十九的,棋盘。 你想下棋,可以。楚现抬起头,直视着赵辰那双仿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但,棋盘,我来画。棋子,我来定。赌注,也由我来开。 赵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表情。 说来听听。 棋盘,就是这里。楚现指了指脚下他刚刚画好的,简陋的棋盘,棋子是你和我。 赌注,楚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不是这些人的命,也不是这所谓的江山。 我赌,我兄长楚明,此生,永不称帝。 而你,从这片虚无中,滚出去,永世不得踏入人间。 赵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第一次,正视起了眼前这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年轻人。 他本以为,楚现会用他兄长的身份,来谈条件,来动摇他。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釜底抽薪。 他不要江山,不要皇位,他要的,是彻底斩断,他兄长与这片污秽之地,所有的联系。 有意思。赵辰笑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这个,对我毫无益处的赌局 因为,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楚现的声音,好比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赵辰那温和儒雅的表象。 你不是什么帝王残魂。你只是那‘域外之物’,吞噬了赵辰的记忆后,生出的一个,想要模仿人类想要拥有身份的,可悲的,拟态而已。 你渴望一个身份,渴望一个名字,渴望一段属于自己的历史。而赵辰,这位天生圣人,大乾太子,便是你选中,最完美的皮囊。 第68章 第68章 你困在这里千年,为的,不是复国,不是君临天下。你为的,只是想让他人承认,你就是赵辰。 而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只要你赢了这盘棋,我,楚现,便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你,就是大乾太子,赵辰。我和我的兄长会亲自将这皇位,送到你的面前,奉你为唯一的君主。 楚现的话,每一个字,都好比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辰的心口。 赵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与那黑色宫殿之上,混沌巨眼一样的,冰冷的非人的虚无。 他被看穿了。 被一个凡人,彻彻底底地看穿了。 好。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走到棋盘的另一端,与楚现,隔着这片巨大的,用碎石画出的棋盘相对而坐。 没有棋子。 他们用自己的意念,做棋子。 你先。赵辰的声音,已经不再温和,而是变得沙哑低沉。 楚现没有客气。 他伸出手,在棋盘的天元之位轻轻一点。 一子落下。 整个幻境旧都,猛地一震。 阿古拉骇然地发现,她周围的景象,正在飞速地变化。 旧都的城墙,在崩塌。金銮殿的琉璃瓦在碎裂。 街道两旁的店铺在化为齑粉。 整座城市,好比一幅被泼了水的画卷,正在飞速地褪色消融。 而那些被抹除的漠北勇士,他们的身影,竟然又重新,凝聚了出来,虽然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你做了什么阿古拉惊骇地问。 没什么。楚现头也不回,只是告诉他,别人的棋盘,我不喜欢。我习惯自己造一个。 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力,强行,改造着这个,由赵辰创造出来的幻境空间。 赵辰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伸出手,在棋盘的一角,重重落下一子。 他要夺回,对这个空间的主导权。 然而,楚现的第二子,已经落下。 这一子,没有落在棋盘之上。 而是落在了,棋盘之外。 你这是何意赵辰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 我说了,规则,我来定。楚现缓缓抬起头,看着他,这盘棋,不争胜负只决生死。 他话音刚落。 那颗落于棋盘之外的,由意念形成的棋子,忽然光芒大盛。 紧接着,一道声音,从遥远的,现实世界的,江南穿透了层层空间,直接响彻在了这座幻境旧都的上空。 那是,顾惜朝的声音。 臣,顾惜朝,叩见太子殿下。 声音,苍老,却充满了力量。 第69章 第69章 赵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循着声音,看到了一个,他绝不该看到的景象。 他看到,江南的扬州城内,那个断臂的花匠,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指挥着数以万计的民夫,开河筑堤。 他看到,京都的城门外,无数世家子弟,脱下了锦衣华服,换上了粗布短褂,在七王爷赵旭的监督下,挥汗如雨地,修建着那条通往北境的水泥官道。 他看到,西山的工坊里,林巧儿,杜康,还有那个本该是他棋子的了尘,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符文和齿轮构成的,正在缓缓成型的,奇特器物紧张地忙碌着。 他看到了人间。 看到了那片,他渴望了千年,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真实的人间。 而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那个他以为,已经尽在掌握的,楚现的天下。 即便没有楚现,也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按照楚现的意志运转着。 楚现看着他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落下了第三子。 你输了。楚现淡淡道。 我没有!赵辰咆哮出声,他猛地一挥手,整个棋盘,连同楚现画下的那座简陋棋盘瞬间崩碎。 我才是天命!我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他张开双臂,整座幻境旧都,都在他的怒火下,剧烈地颤抖崩塌。 他要将这里的一切,连同楚现......一同彻底抹去。 然而,楚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最后的疯狂。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赵辰,如坠冰窟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能看到这一切 为什么,我能把顾惜朝的声音传到这里来 为什么,我画下的棋盘,能影响到你的幻境 赵辰的动作僵住了。 楚现缓缓抬起了手。 他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敕令符也不是神兵利器。 那是一颗普普通通还在微微跳动的温热心脏。 那颗心脏突兀地出现于楚现掌心,鲜活温热,有力地跳动着。 它不属于楚现,因其胸膛完好无损。 赵辰看着那颗心脏,脸上的疯狂与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存在被否定的极致恐惧。 他认识那颗心脏。 他身体里那段属于赵辰的记忆认识那颗心脏。 那是他的心脏。 一个本该在他二十年前病逝时就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不可能。赵辰的声音干涩如风化砂石,我的心早就在当年被父皇亲手用‘牵机引’毁了。 他毁掉的只是你的肉身。楚现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你的心被我母亲用天工之术保存了下来。 她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你父皇,包括顾惜朝,她用玄铁冰蚕丝伪造的心替换了你真正的心,将它藏在这世上最安全也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哪里赵辰下意识追问。 我的身体里。 楚现说出这五个字时,阿古拉的瞳孔猛地收缩,骇然地看着楚现,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剖开胸膛的伤疤。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你不用找了。楚现仿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我母亲的手法远超你的想象,这颗心从我出生的那刻起就与我共生。 它不是我的心脏,但它为我提供着一部分生机,而我也用我的血肉滋养着它,让它始终保持活性。 这才是楚家真正的天工秘术,不是创造,不是毁灭,而是共生。 第70章 第70章 赵辰彻底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何昆仑虚的封印会选择他,为何那域外之物会选择他,为何楚现能无视他的规则甚至反过来制定规则。 因为从一开始,他所处的这个由他意志力创造的幻境空间就不是独立的。 它寄生在楚现身体里那颗属于赵辰的心脏之上。 楚现才是这个空间真正的主人。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是造物主。 殊不知他自己才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画眉。 而楚现是那个随时可以掀开笼布的养鸟人。 哈哈,哈哈哈哈......赵辰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比之前的了尘还要疯癫绝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追求一辈子的身份,到头来只是你身体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寄生品。 我甚至都不是我。 他笑着,身体却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这座由他意志力支撑的幻境旧都也随之加速崩塌。 房屋、街道、城墙,都在化为最原始的光点消散于虚无。 楚现。 在彻底消失的前一刻,赵辰,或者说那个占据了赵辰记忆的域外之物忽然停止了笑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楚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于人的复杂情绪。 有不甘,有解脱,也有一丝警告。 你以为你赢了吗 这颗心是你的力量,也是你最大的枷锁。 它会让你看到所有它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也会让你听到所有它想让你听到的声音。 你和我一样,都只是它的傀儡......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连同他的身影和整座幻境旧都一起彻底消失。 阿古拉和她的勇士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根狰狞的白 虎石柱前。 一切好比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那名被抹除的勇士却再也没有出现。 他被永远地留在了那场梦里。 阿古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她不知道这场仗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祭坛之上,九宫锁神阵在失去赵辰这道最强的帝王之心后开始剧烈震动。 九根石柱上的图样光芒忽明忽暗,仿似随时都会熄灭。 远处的黑色宫殿,那只闭合的巨眼眼皮在微微颤动,似乎随时都会再次睁开。 他虽然消失了,但阵眼的缺口已被打开。玉衡的声音焦急传来,必须立刻找到新的‘钥匙’填补进去,否则大阵一破后果不堪设想! 楚现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将那颗属于赵辰的心脏收回自己体内。 然后他走回了棋盘的中宫。 他盘膝而坐,将那个装有周天星斗图的玄铁盒子放在自己面前。 他打开了盒子。 但他没有去看那张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盒子的夹层里。 第71章 第71章 那里静静躺着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薄如蝉翼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的柔 软面具,质感好比丝绸。 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无数细微比蚁虫爬行还要复杂的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与周天星斗图竟有七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玄奥。 这是什么阿古拉忍不住问道。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最后一件东西。楚现的声音很轻,她说,当我不知道该相信谁的时候,就戴上它。 他说着缓缓将那张柔 软冰凉的面具覆在自己脸上。 在面具贴合他脸庞的一瞬间。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了。 不再有颜色不再有形状。 所有一切都化为了由无数明暗线条和光点组成的最原始的能量流动。 他看见了九宫锁神阵的能量正在飞速流逝。 他看见了远处黑殿里那股庞大到无法形容,充满混沌与毁灭气息的纯粹能量体正在苏醒。 他也看见了眼前白衣焦急的玉衡,她身体里流动的却是一种与昆仑虚其他道人截然不同的生命草木之力。 他甚至还看见了更远的地方,那片他看不到的西山工坊里。 林巧儿、杜康、了尘三人正围着那座已接近成型的巨大奇特器物。 器物核心那颗被净化的水晶球,正在与工坊地底深处某个缓缓跳动的巨大能量源产生共鸣。 而那个能量源的形态与他胸口那颗属于赵辰的心脏竟是一模一样。 楚现在这一刻仿似化身为无所不知的神。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他看到的越多,心中的疑惑就越大。 母亲。 她究竟是谁 她留下的这些东西究竟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将他引向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终局 他缓缓伸出手,对着那张悬浮半空的周天星斗图轻轻一点。 戴着面具的他不再需要用身体去强行镇压。 他用意念轻而易举篡改了星图之上能量流动的轨迹。 他让星图不再指向昆仑,而是指向了那片他从未去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西山工坊。 他要看看当这两颗一模一样的心脏通过这张图连接在一起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星图的光芒再次大盛。 一道金色光柱从图上冲天而起,好比利剑斩破昆仑雪幕,精准射向了万里之外的西山。 西山工坊内。 林巧儿正在进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要将那把由杜康打开了微小缺口的水晶球,与那座心脏般的巨大能量基座彻底融合。 就在这时那道来自昆仑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穿透工坊穹顶不偏不倚照在了那座巨大的能量基座之上。 基座猛地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精纯的生命能量从基座中爆发了出来。 林巧儿脸色一变,她感觉自己手中的水晶球几乎要被这股力量撑爆。 不好!能量过载了!杜康尖叫出声,他那只机关臂已经因高温而变得通红。 了尘的脸上也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知道一旦这个能量源失控,整个西山甚至方圆百里都会被瞬间夷为平地。 林巧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那盏一直悬浮在她身旁的清心琉璃盏上。 灯盏的青色火焰瞬间暴涨,形成一个巨大的淡青色护罩,堪堪将那股即将失控的能量包裹了起来。 但也仅仅是包裹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护罩正在一点点出现裂痕。 她撑不了多久。 楚现!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心中呼唤着那个名字。 昆仑雪原。 戴着面具的楚现身体猛地一晃。 他看到了西山发生的一切。 他本想通过连接两颗心脏来寻找答案。 却没想到自己这个举动竟然差点酿成大祸。 他立刻就要切断连接。 可就在这时。 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个声音不属于赵辰,不属于那域外之物,更不属于他自己。 那个声音温润平和充满了智慧,却又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 不要停。 第72章 第72章 继续。 让她看到真相。 楚现的心神剧烈震动。 因为这个声音他很熟悉。 那是他兄长楚明的声音。 他不是在西山静养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声音又怎么会从那颗他从未接触过的工坊地底的能量源心脏中传出来 无数的疑问好比闪电划过楚现的脑海。 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他没有切断连接。 他甚至加大了意念的输出。 他要让那道金色的光柱更加凝实稳定。 他要让远在西山的林巧儿通过这道光柱,看到他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看到这片名为九宫锁神阵的巨大棋盘。 看到那座名为昆仑的巨大囚笼。 也看到那个被囚禁在其中即将苏醒的恐怖存在。 西山工坊内。 林巧儿的嘴角已经溢出鲜血。 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那道金色光柱之中忽然浮现出一幕幕清晰的影像。 她看到了冰封的雪原,巨大的祭坛,和那个盘膝坐在棋盘中央戴着无脸面具的熟悉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颤。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黑色的宫殿。 和宫殿之上那只正在缓缓睁开的混沌巨眼。 在看到那只眼睛的一瞬间,林巧儿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只眼睛吸进去。 可就在这时她手中的那颗水晶球忽然自行活动了。 它脱离了林巧儿的手,缓缓飞向那座巨大的心脏般的能量基座。 然后在杜康和了尘惊骇的目光中,它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融入了基座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失控。 完美地融合。 紧接着那座融合了水晶球的巨大心脏,开始以一种玄奥且充满生命韵律的节奏缓缓跳动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跳动一下,整个西山工坊都会随之轻轻震动。 一股全新的稳定却又强大到让了尘和杜康都感到窒息的能量,从那颗巨大的水晶心脏中散发出来。 而林巧儿呆呆地看着那颗由她亲手完成的杰作。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和楚现错了。 大错特错。 她们不是在造一把锁。 昆仑雪原。 戴着无脸面具的楚现,身体猛地一晃。 他看到了西山发生的一切,也听到了林巧儿心中那句绝望的呐喊。 他错了 不。 错的不是他也不是林巧儿。 错的是,那个从一开始,就为他们布下了这盘棋局的人。 哥。 楚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于疲惫的复杂情绪。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祭坛,轻声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吗 那个温润平和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脚下大地的疯狂震颤。 祭坛之上,那九根代表着不同力量的石柱,开始一根接着一根崩裂倒塌。 每倒塌一根,远处那座黑色宫殿之上混沌巨眼的眼皮便会睁开一分。 九宫锁神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崩溃。 第73章 第73章 九宫锁神阵的崩溃,不是山崩地裂的巨响,而是一种无声的凋零。 那九根通天彻地的石柱,好比被岁月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的古木,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飘散在昆仑的风雪里。 屹立千年的阵法,消散得如此轻易,仿似从未存在过。 祭坛之外,萧北辰和他身后的三千铁骑,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他们握着刀枪的手,浸满了冷汗。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在面对这种超越了凡俗理解的力量时,也生出了最原始的,无力的恐惧。 萧北辰没有动。 他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他的职责,是守住这道最后的防线。即便他要面对的,是神,是魔,是这片天地本身。 远处的黑色宫殿,那只混沌的巨眼,终于,完全睁开了。 没有光,没有威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从中冲出。 只有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那片纯粹的虚无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玄黑色帝袍的男人。 他的面容,与之前幻境中的赵辰,有七分相似,却又更加威严,更加冷漠。 他的双眼,不是黑色,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颜色,而是和那只巨眼一样,是一片能吞噬一切的,混沌。 他不是走,是降临。 他每向前一步,脚下的空间,都会荡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他看着祭坛中央,那个摘下面具的,孤身一人的楚现。 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赵辰的温和,也不是之前那跨越万古的叹息。 那是一种,绝对理智,绝对平静,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宣告。 谢谢你,为我打开了门。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孤。 他已经舍弃了赵辰那张皮囊,承认了自己独立的,全新的身份。 他没有理会萧北辰的三千铁骑,也没有去看一旁早已面如死灰的玉衡。 他的眼中,只有楚现。 你的兄长,为你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加冕典礼。他抬起手,指向了遥远的,西山的方向,那座‘天枢之心’,是你我最好的,御座。 他说着,身体缓缓升空,似乎下一刻,就要跨越万里,降临西山,去接收那份,为他量身打造的,礼物。 西山工坊内。 林巧儿呆呆地看着那颗由她亲手完成的水晶心脏。 它正在以一种与天地脉动完全一致的频率,缓缓跳动。 一股股庞大的生命能量,从中散发出来,滋养着整个西山,甚至,透过那道尚未消散的金色光柱,反向输送回了昆仑。 她脑海中,响起了楚明那温润,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疲惫的声音。 巧儿,你造的,不是锁,也不是钥匙。 你造的,是一座神龛。 一座,能承载神明,也能囚禁神明的,人间神龛。 林巧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楚明的计划。 他要做的,不是锁住那个域外之物。 他要做的,是把它,从那个古老的,不属于人间的囚笼里请出来。 然后,请进一个,由他,由这片土地上的人,亲手为它打造的,全新的囚笼里。 而这个新囚笼的狱卒,便是他自己。 他要用自己的神魂,自己的意志,与那个恐怖的存在,在这座人间神龛里,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博弈与镇压。 何其疯狂。 何其,悲壮。 第74章 第74章 昆仑雪原。 你觉得,他能成功吗那玄袍男人,停在了半空中,忽然回头,饶有兴致地问楚现。 你,我,还有他。我们三者,本就是同源。 他想用自己的意志,来镇压我。可他忘了,我的意志,便是吞噬。而你的意志...... 玄袍男人看向楚现,那双混沌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好奇的情绪。 你的意志,又是什么 楚现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将那张周天星斗图重新展开。 他没有试图用这张图去攻击,去防御。 他做了一件,让那玄袍男人,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他将自己的神魂,与这张星图,彻底融合。 然后,他将那玄袍男人的声音,他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通过这张星图,增幅了亿万倍,然后朝着一个方向,狠狠地广播了出去。 那个方向是江南。 江南,扬州。 顾惜朝正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指挥着数万民夫,进行着一项史无前例的水利工程。 就在这时,那道宏大,冷漠,非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你的兄长,为你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加冕典礼...... 顾惜朝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手中的那支用来推演的竹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身旁,那些正在忙碌的官员,工匠,民夫,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面露惊骇不知所措。 因为,他们也都听到了。 不只是他们。 京都,正在督办工程的七王爷赵旭听到了。 东厂大牢里,正在用酷刑,撬开一名世家家主嘴巴的魏忠贤,听到了。 天下,所有正在这条新朝的血脉上,辛勤劳作的,千千万万的百姓,都在这一瞬间,听到了那个,不属于人间的声音。 恐慌,在蔓延。 那玄袍男人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了。 他那双混沌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你在做什么他死死地盯着楚现,你在动摇我的根基! 他终于明白,楚现的意图。 楚明想用自己,来镇压他。 而楚现,却想用这天下的,亿万民心来动摇他。 一个神明,最可怕的,不是刀剑不是阵法。 而是,无人信奉。 是他的存在,被众生,所质疑所唾弃。 你找死! 玄袍男人不再试图前往西山。 他放弃了那个完美的御座。 他化为一道黑色的流光,以一种超越了思维的速度,径直冲向了楚现。 他要先杀了这个,胆敢亵渎神明的,凡人。 萧北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代表着毁灭的黑色流光冲向楚现。 第75章 第75章 然而,楚现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他和那道黑色流光之间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面容温润的年轻人。 是楚明。 他不是实体,只是一道由无尽的生命能量凝聚而成的虚影。 他的身后是那座已经彻底成型的,人间神龛的巨大虚影。 你的对手,是我。楚明看着眼前的玄袍男人也就是另一个自己平静地说道。 一个连肉身都没有的残魂也敢拦我玄袍男人不屑地冷哼。 我的肉身早就献给了这片土地。楚明说着他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 而他身后那座人间神龛的虚影却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庞大。 从今日起,我便是这山川便是这河流。 我便是这长城,这运河这驰道,这天下万民赖以生存的每一寸根基。 我便是圣朝。 楚明的声音通过那张星图,再次传遍了天下。 这一刻所有听到他声音的人,心中的恐慌都奇迹般地平复了。 他们抬起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看向那些正在修建的宏伟的工程。 他们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才是新朝的真正面目。 原来他们正在亲手建设的不仅仅是道路和粮仓。 他们是在建设一座,前所未有的,用整个天下,来镇压神魔的巨大囚笼。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座囚笼的,一份子。 玄袍男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他输了。 他可以吞噬楚明的神魂,但他吞噬不了,这天下的亿万民心。 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楚明的这句话,他的圣朝就永存不灭。 而他,将永远被困在这座,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囚笼里。 除非...... 他忽然,停止了攻击。 他转过头,不再看楚明那即将消散的虚影。 他的目光,穿透了楚明,穿透了时空,再次死死地锁定了楚现。 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忽然,勾起了一抹,无比诡异的胜利者的笑容。 你的兄长,真是伟大。 用自己,化为囚笼。用天下,做你的后盾。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玄袍男人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似乎要融入这片天地,与楚明的意志,进行那场永恒的对抗。 他以为,我最想要的,是他的神魂,是那座‘人间神龛’。 可他忘了,一个完美的囚笼,怎么能少了一把,与之匹配的钥匙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楚现的胸口。 你的那颗心,比这整个天下,都要美味得多。 话音未落。 第76章 第76章 那即将消散的玄袍男人,忽然化为一道最纯粹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黑色的混沌本源,无视了楚明的虚影,无视了时空的阻隔,以一种决绝的同归于尽般的姿态。 狠狠地,撞向了楚现的心脏。 那道黑色的混沌本源,是纯粹的毁灭,是跨越了万古的饥饿。 它撞向的,不是楚现的肉体,而是他身体里,那颗跳动了二十年的,属于赵辰的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能量碰撞的炫光。 在混沌本源触碰到楚现胸膛的一瞬间,整个昆仑雪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死寂。 风停了。 雪停了。 就连萧北辰和他身后三千铁骑的心跳声,都仿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 楚现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前,不再是雪原,不再是祭坛。 他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在这片黑暗的中心,他看到了那颗属于赵辰的心脏。它不再温热,不再跳动,而是变成了一座巨大,冰冷,被无数黑色锁链捆绑的,孤岛。 而那道混沌本源,正化为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浓雾,疯狂地侵蚀着那些锁链,试图将这座孤岛,彻底吞噬,占为己有。 这里,是楚现的内心世界。 是他与生俱来的,那片独属于他自己的,神魂领域。 没用的。混沌浓雾中,传来了玄袍男人那冷漠的声音,这颗心,本就与我同源。你的神魂,不过是它暂居的,一个脆弱的躯壳。现在,我要连同这个躯壳,一起收回。 黑色的浓雾,幻化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撕扯着楚现的神魂。 剧痛。 一种超越了肉体,直接作用于灵魂本处的,无法言喻的剧痛,席卷了楚现。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人格,都在被这团浓雾,一点点地,磨碎,分解,吞噬。 他将要被抹除。 然后,那个全新的,融合了楚现的躯壳,赵辰的记忆,和混沌本源的,完美的神,将会降临世间。 祭坛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楚现的身体,被一团黑色的雾气,完全包裹。他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青筋暴起,仿似正在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楚现!萧北辰目眦欲裂,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可他体内的内力,好比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阿古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她身旁的雪狼,夹着尾巴,匍匐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玉衡瘫坐在雪地里,失神地看着这一幕,口中喃喃自语: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不该激怒神明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成定局之时。 那片黑暗的内心世界里。 正在被疯狂撕扯的楚现,忽然,停止了挣扎。 他放弃了抵抗。 他任由那团黑色的浓雾,侵入他的神魂,吞噬他的记忆。 你终于放弃了吗玄袍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楚现没有回答。 他只是任由那团浓雾,看到了他的一生。 看到了他从北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雪夜。 他为了活下去,吃过草根,啃过树皮,甚至与野狗抢食。 看到了他为了变强,在冰冷的河水里,练了上万次的,拔刀。 也看到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病弱的,却用最温暖的眼神看着他的,兄长。 第77章 第77章 看到了,他与林巧儿在西山工坊里,争论图纸的那个,午后。 他与萧北辰在雁门关城楼上,并肩作战的,那个黄昏。 顾惜朝,魏忠贤,七王爷,阿古拉...... 他将自己这短暂,却又无比鲜活的一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团混沌的面前。 那团黑色的浓雾,在吞噬这些记忆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 它不懂。 这些脆弱的,无意义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情感,为什么,会带给它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让它觉得,充实。 就在它停顿的这一刹那。 被它侵蚀的那座,属于赵辰的心脏孤岛,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光。 是记忆。 是属于那个,天生圣人,大乾太子的记忆。 混沌浓雾,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在顾惜朝的教导下,第一次,读懂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真意。 它看到了,那个少年,为了给边关的将士,筹集一万件冬衣,不惜顶撞自己的父皇,被罚跪于雪地三天三夜。 它看到了,那个少年,为了救一个被权贵欺压的,素不相识的平民,甘愿舍弃自己的太子身份,与整个朝堂为敌。 它看到了,那个少年,在得知自己身中奇毒,时日无多时,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为自己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为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布下了,一个横跨二十年的,惊天棋局。 这些记忆,不再是脆弱的情感。 而是一种,信念。 一种,比昆仑的山,还要坚硬。比天地的道,还要纯粹的,属于人的信念。 混沌浓雾,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它发现,它吞噬不了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好比烙铁,正在反过来,灼烧它,改造它。 它想要逃离。 它想要退出楚现的神魂。 可它发现,已经晚了。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楚现的声音,在这片黑暗的内心世界里,缓缓响起。 那座被黑色锁链捆绑的心脏孤-岛,与楚现的神魂,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不再分彼此。 你说,你,我,他,本是同源。 你说,这颗心,是我的枷锁。 你说的,都对。 楚现的身影,重新在这片黑暗中凝聚。 他的身后,不再是孤岛。 而是,一片,由他与赵辰的记忆,共同构建出的,完整的,人间。 有北境的风雪,有江南的烟雨。 有西山的工坊,有京都的驰道。 有朗朗的读书声,有民夫的号子声。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楚现看着那团惊恐后退的黑色浓雾,缓缓伸出了手。 这颗心,它选择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它选择的,是这片人间。 他轻轻一握。 整个内心世界,那片由他和赵辰的记忆,共同构建出的人间,瞬间,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 将那团黑色的混沌浓雾,死死地,拉扯了进去。 不是吞噬,不是毁灭。 是同化。 是将这不属于人间的,纯粹的混沌,化为这片人间,最基础的,养分。 第78章 第78章 祭坛之上。 包裹着楚现的黑色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重新吸回了体内。 一切,重归平静。 楚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依旧是黑色,却又仿似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幽暗,仿似藏着一片无垠的星空。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那座巨大的,黑色宫殿,那个方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门,关上了。 话音刚落。 那座屹立了万古,囚禁了神魔的黑色宫殿,轰然一声,化为了漫天的尘埃消散于风雪之中。 仿似,从未存在过。 萧北辰感到自己身上的束缚,消失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楚现的面前,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只能看到,楚现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阿古拉也冲了过来,她看着楚现,那双充满了野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过的担忧。 玉衡,这位昆仑的守护者,则远远地,对着楚现,深深地跪了下去。 她拜的,不是天师令,不是昆仑正统。 她拜的,是那个,以凡人之躯,承载了神魔,终结了万古棋局的人。 楚现对着他们,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想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萧北辰,北境的防线,可以向西再推进三百里。 他想告诉阿古拉,漠北的草场,明年春天,会比以往更加丰美。 他想告诉远在江南的顾惜朝,那条运河,可以改道,从泰山之南绕行而过。 他想告诉西山的林巧儿,那座人间神龛,还缺少最后一样核心材料。 无数的念头,无数的计划,无数的蓝图,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涌现。 那是属于他的,属于赵辰的,也属于那个混沌本源的庞大的知识与记忆。 它们在他的神魂中,交织,碰撞,融合。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 大到,连他,都有些无法承受。 他张开了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那滴泪,不是透明的。 是纯粹的,仿似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 然后,在萧北辰和阿古拉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他,楚现。 这个刚刚终结了神魔棋局承载了整个天下的男人。 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萧北辰接住了他。 那个承载了神魔,颠覆了天下的身体,在倒下的那一刻,轻得好比一片羽毛。 他探向楚现的鼻息,微弱,却未断绝。他又去摸他的心跳,那颗融合了赵辰与楚现,吞噬了混沌本源的心脏,跳动得异常沉稳,甚至比他自己的,还要有力。 可楚现就是不醒。 他仿似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意志的,精致的人偶,静静地躺在萧北辰的怀里,唯一的生机,便是眼角那滴,尚未干涸的,纯黑色的泪珠。 阿古拉冲了过来,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滴黑色的泪,却被萧北辰厉声喝止。 别碰! 只见那滴泪珠,从楚现的脸颊滑落,滴在了祭坛的玄黑岩石之上。 没有声音。 那坚硬得连刀剑都难伤分毫的岩石,在接触到黑泪的一瞬间,好比被最滚烫的烙铁烫穿的朽木,无声无息地,被腐蚀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一缕极细的,黑色的烟气,从孔中升起,消散在风雪里。 第79章 第79章 阿古拉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滴泪,是剧毒。是诅咒。是那个被楚现吞噬的,混沌本源,留下的最后,也最恶毒的,印记。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萧北辰当机立断。他抱起楚现,转身就走。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玉衡。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那因信仰崩塌而产生的绝望与茫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决绝。 她走到楚现面前,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他胸口的位置。 昆仑,守护的不是囚笼,也不是神明。她仿似在自言自语,又仿似在对萧北辰和阿古拉解释,我们守护的,是一个坐标。 她从自己那身比雪还白的宫装袖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由青铜和暖玉制成的,古老的星盘。 星盘的指针,没有指向东南西北,而是死死地,指向了楚现的身体。 他,就是活的坐标。只要他在昆仑,那个被他关上的‘门’,就随时可能,被从另一个地方,重新打开。 玉衡抬起头,看向萧北辰。 带他走。去人最多的地方,去最有烟火气的地方。用万家灯火,用红尘俗念,去压制他身体里,那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她将手中的星盘,塞到萧北辰的手中。 此物名为‘定星盘’,能暂时稳定他体内的神魂。若指针疯狂转动,便说明,‘门’,又要开了。 萧北辰接过星盘,重重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抱着楚现,翻身上马。三千铁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好比一片黑色的潮水,簇拥着他,向着昆仑之外,那片属于人间的天地,疾驰而去。 阿古拉和她的漠北勇士,紧随其后。 玉衡没有跟上去。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祭坛之上,看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走向了昆仑山脉的,更深处。 她要去寻找,昆仑真正的秘密。她要去弄清楚,那个布下了这万古棋局的,天师,究竟是谁。 ...... 消息,比最快的马,还要快。 通过那张被楚现篡改了规则的周天星斗图,通过那道连接了天地的金色光柱,昆仑发生的一切,以一种近乎于神谕的方式,传遍了整个圣朝。 西山工坊内。 林巧儿看着那颗缓缓跳动的水晶心脏,听着脑海中响起的,楚明那句最后的嘱托。 她没有哭。 她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冷静地,对身旁的杜康和了尘,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杜康,将工坊内所有‘死’字一脉的图谱,全部封存。从现在起,这里不造一兵一卒,只产,农具,织机,和医药器械。 了尘,她看向那个已经彻底失神的僧人,你不是想知道,天工之术的‘道’,是什么吗我给你这个机会。去江南,跟着顾惜朝先生,去修那条运河。什么时候,你能亲手用自己造的工具,为那条运河,安上第一座水闸,你便懂了。 杜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不甘,但他看着林巧儿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了尘则仿似没有听到,依旧呆呆地坐着。 林巧儿没有再理会他们。 她换下了一身工装,穿上了那件素白的医袍,背起了那个小小的药箱。 她要去昆仑。 她要去那个,躺着她心上人的,地方。 第80章 第80章 ...... 江南,扬州。 那座种满了兰花的宅院里。 顾惜朝,这位前朝的太子太傅,新朝的无冕之相,静静地听完了那场来自昆仑的神谕。 他没有惊,也没有乱。 他只是将那张巨大的水利图,收了起来。 然后,他铺开了一张全新的,更大的图纸。 那是一张,圣朝的,全舆图。 他仅存的左手,拿起一支蘸满了朱砂的笔,在图上,画下了三笔。 一笔,从江南,画到京都。 一笔,从西山,画到漠北。 最后一笔,从雁门关,画到了昆仑山下。 传我的令。他对着身后的黑影,淡淡地说道。 命魏忠贤,彻查三部六院,所有官员。凡与前朝逆党,昆仑妖人,有任何牵连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就地格杀,家产充公。 命七王爷赵旭,监国理政。稳住京都人心,安抚百官。告诉他,天,塌不下来。即便塌下来,也有人,会把它,重新撑起来。 再传一道,密令。 顾惜朝的笔,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重重一点。 命平南侯楚玉,率他府中三千私兵,即刻赶赴昆仑山口,接应萧北辰将军。告诉他,他那个逆子,现在是整个天下的安危所在。他若想保住楚家的富贵,保住他自己的命,就必须,让他那个逆子,活着,回到人间。 黑影的身形,猛地一颤。 他知道,顾惜朝这三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第一道,是要借魏忠贤的刀,彻底清洗掉,那些还对旧势力抱有幻想的,墙头草。 第二道,是要用赵旭的皇室身份,稳住朝堂,给新政的推行,争取时间。 而第三道,也是最狠的一道。 他是要用楚现的生父,去保楚现的命。 这是阳谋,也是绝户计。 楚玉若去,便是将自己和整个平南侯府,都绑在了楚现这条船上,再无退路。 楚玉若不去,便是抗命,是背叛。顾惜朝,有的是办法,让他,比死还难受。 主上,这一招,是否,太过......黑影忍不住开口。 乱世,用重典。顾惜朝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图上,那条通往昆仑的,血红的路线。 他用自己的命,去赌这天下的未来。我若连这点骂名,都不敢背,还谈什么,辅佐君王,经略天下。 ...... 三日后。 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队伍,正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地行进。 萧北辰的三千铁骑,目标太大,早已化整为零,从不同的路线,返回雁门关。 他只带了最精锐的五十名亲卫,与阿古拉的漠北勇士一起,护送着那辆,装着楚现的,毫不起眼的马车。 楚现依旧在昏迷。 他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阿古拉那件火红色的狐裘。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只是,他眼角那滴黑色的泪痕,却始终没有消失,仿似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第81章 第81章 萧北辰手中的定星盘,这三日来,一直很稳定。 指针,始终安静地,指向马车的方向。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深山,进入平原的时候。 定星盘的指针,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 速度之快,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萧北辰和阿古拉的脸色,同时一变。 戒备!萧北辰拔出了他的惊鸿刀。 所有的士兵,瞬间结成了一个圆阵,将马车,死死地护在了中心。 周围,静悄悄的。 没有敌人,没有杀气,只有山间的风声。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 马车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 吟声。 萧北辰和阿古拉对视一眼,立刻冲了过去,掀开了车帘。 只见,原本安静躺着的楚现,此刻正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身上的皮肤,一寸寸地,变得冰冷,僵硬,好比正在石化。 而他眼角那滴黑色的泪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好比有生命的墨迹,要在他的脸上,画出一副诡异的图腾。 他怎么了阿古拉急声问道。 萧北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楚现的嘴。 楚现的嘴唇,正在无意识地,一张一合。 他在说梦话。 声音,很轻,很模糊,断断续续。 萧北辰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才勉强听清了几个字。 织......女......之......墓...... 开......了...... 就在这几个字,从楚现口中吐出的瞬间。 萧北辰手中的定星盘,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整个星盘,寸寸碎裂,化为了一堆无用的铜屑和玉粉。 而远在万里之外。 圣朝,西境,一处自古以来,便被列为禁地,名为葬神渊的巨大天坑底部。 一座隐藏在无尽迷雾之中,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古老的石门。 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定星盘碎裂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马车内爆发开来。 萧北辰和阿古拉,被这股力量,狠狠地推了出去,撞在山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们身后的士兵,更是人仰马翻。 马车,却完好无损。 只是,车帘,被那股力量,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车内的景象,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楚现,已经不再蜷缩。 他静静地躺着,身体停止了颤抖,也不再石化。 他脸上的黑色泪痕图腾,也停止了蔓延,就那么诡异地,定格在了他的半张脸上。 一半,是俊美无俦的人。 一半,是邪异妖冶的魔。 他依旧在昏迷,但他的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人的气息。 而是一种,古老的,荒芜的,好比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织女之墓......萧北辰抹去嘴角的血迹,死死地盯着楚现,重复着那几个字。 他不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楚现昏迷的时候,通过他,打开了另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昆仑的门,关上了。 可另一扇,更古老,更未知的门,却开了。 走!萧北辰没有丝毫犹豫,去最近的城池!去人最多的地方! 他再次抱起楚现,却发现,自己抱不动了。 楚现的身体,好比生了根一样,与这辆马车,与这片大地连接在了一起。 第82章 第82章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排斥着,除了他自己以外,所有人的触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道的另一头传来。 来者,不过百人,却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枪,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威严,眼神阴沉的中年将领。 正是,奉了顾惜朝之命,星夜兼程赶来的,平南侯楚玉。 他看到了那辆停在路中间的,诡异的马车。 也看到了马车旁,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恐惧到极点的儿子。 楚玉的脸色,变了数变。 他身后,一名副将低声问道:侯爷,要不要...... 楚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楚现那半张,被黑色图腾覆盖的脸。 他想起了顾惜朝那道,不容抗拒的密令。 也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女人,在临死前,拉着他的手,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保住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要保住他。他不是你的儿子,他是这个天下的解药,也是这个天下的剧毒。 剧毒。 楚玉看着楚现脸上那诡异的图腾,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身后的三千私兵,也齐刷刷地,亮出了兵器。 萧北辰和阿古拉,立刻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如临大敌。 他们以为,楚玉是要来,趁机除掉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儿子。 可楚玉的下一个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翻身下马,没有走向马车,而是走到了,萧北辰的面前。 他将手中的剑,连同剑鞘一起递到了萧北辰的手中。 然后,他对着萧北辰,这个比他年轻了近二十岁的,北境将军单膝跪了下去。 萧将军。楚玉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从今日起,我这三千平南军,连同我楚玉这条命都交给你来调遣。 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抬起头,那双阴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哀求的神色。 保住他。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活着。 萧北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剑。 他没有接。 理由。他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理由。楚玉缓缓摇头,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欠这个天下的。 他说完,不再看萧北辰,而是转过身,对着他身后那三千私兵厉声喝道。 传我将令!以这辆马车为中心,方圆十里,设为禁区!任何人,胆敢擅闯格杀勿论! 从现在起,我们,就在这里,等。 等什么阿古拉忍不住问道。 等他醒过来。楚玉看着那辆马,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或者,等另一个,‘他’,醒过来。 ...... 消息,再次传回了,天下中枢。 江南,扬州。 顾惜朝的宅院,已经变成了整个圣朝,除了皇宫之外最核心的权力中心。 无数的命令,从这里发出。无数的情报,向这里汇集。 当他听到,楚现的异变,和楚玉的决定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良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黑影,能感觉到,他仅存的那只左手,在微微地颤抖。 主上,我们要不要...... 不必。顾惜朝打断了他,楚玉做的是对的。 等。 这盘棋,已经不是我们能下的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等棋盘上,那两枚最重要的棋子,自己分出胜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传信给西山那位王妃。告诉她葬神渊的门开了。 让她,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