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妻》 第1章 第1章 徐州城下了雪,整座城都裹上了白,天气寒凉,一个黑瘦的瘸腿小丫头提着裙子从街上掠过,又飞快地朝着城北小巷尽头的那间院子奔去,人刚到门口,便往里喊:娘子,我回来了! 偏房的窗子本是开着的,窗里坐着的女子抬起头朝外看来,露出羊脂白玉般的脸,眉眼如画,乌黑的发用一根简单的翠叶玉簪挽起,露出纤长脖颈,温婉而娴静,见到小丫头后唇角便抿起笑来,一路上可还好 麦黄虽是早已看习惯了自家娘子的脸,可忍不住趴在窗棂上还要说:娘子可真好看! 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见娘子脸上露出的无奈,伸手隔着窗子点了点她额头,你若是个男子,怕是要惹得小娘子们芳心乱。 她忙绕进屋里说起来:我背着玉器到铺子里,把包袱拿给陶老爹,他检查过后没问题,我就赶紧回来了,可路上遇到些事,才耽误些时间。 陶禾衣听她说将她新赶出来的玉器都送到爹那儿了,便点了头,继续手里的活。她手里拿着刻刀,正雕一只玉摆件,是凤鸟图样的,需得凝神将翎羽雕仔细了。 两个月前,家里的玉器铺子出了一批货,却被人退了回来,那些玉器不知怎回事,都开了裂纹,她爹雕玉都是按着家里祖辈传下来的图纸和方式,出货前也并无问题,玉石也是常用的玉石商那儿买来的,一时查不出缘由只能赶制。 若赶制不出来,家里又要赔上一大笔,铺子便要撑不住了,爹一个人赶不及,弟弟又是个爱玩的,从不肯静心雕这些,只能她来。 可她如今成了亲了,婆母不喜她弄这些,只能趁着婆母去山里寺庙为夫君祈福的这半月赶制。每隔两三日就让麦黄拿去铺子里。 想着夫君,陶禾衣唇角又翘起甜蜜的笑来,抬头对麦黄嘱咐了句:今日夫君要从书院回来,你且记得把我备好的药膳炖上。 冬天天冷,夫君身子弱来回赶路怕染上风寒,七日回一次。 麦黄点头,她年纪小,又是个喜好热闹又藏不住事的,一张小嘴叽叽喳喳的:娘子,你可不知晓,今日街上可热闹,咱们徐州卫千户所来了位新千户,据说一来就把原先的千户揍得半死,又从他家里搜出了不少金石玉器,半条街因着这事堵着了,都说是新来的千户拿原来的千户立威呢!我站在人群里悄悄看了一眼,就瞧见个背影,可高大威猛,腰间别着把刀,煞气得很! 陶禾衣向来对龙鳞卫没个好印象,听着就皱起了眉,眼底是厌恶,她记得两个月前她回铺子时就在路上遇到过龙鳞卫出行,那新千户早就来了徐州城。 她抬眼叮嘱麦黄:往后见了那等配刀的切记离得远些,莫要平白惹了麻烦。 麦黄虽咋呼却极听娘子的话,她八岁被娘子救了带在身边六年了,娘子不仅给她吃饱饭,还护着她不被人欺负,她最喜欢娘子了。 别看娘子瞧着温婉,发起脾气来却是冷冰冰吓人得很,她至今都还摸不着娘子的所有性情,只知道娘子最是护短。 她乖巧点头,站在桌旁看了一会儿娘子雕玉,忍不住又说:真盼着周大娘晚些回来,待她回来定不许娘子再碰玉,如今你天冷,二爷又总在书院,根本不知娘子在家里总被大娘欺负。 麦黄!陶禾衣声音重了些,唤了声。 麦黄咬了咬唇,低下头不吭声,却是想着两年前娘子嫁给李家二爷本就委屈,是冲喜进来的。 李二爷李齐光是徐州城东篱书院院长的儿子,一表人才,文质彬彬,偏偏身子骨病弱,因着他幼时与其双胞兄长落水过,便落下了病根,只这已算是幸运毕竟命还在,李二爷的兄长却是那次没救过来。 就因为如此,周大娘特别疼爱李二爷,两年前李二爷犯病昏迷不醒时她去寺里拜佛,听了寺里大师的给李二爷定了门婚事冲喜,恰好娘子八字合,便就这么匆忙嫁了过来。 倒也是奇了,娘子一冲喜过来,李二爷就渐渐好了起来,可周大娘事后却是左看右看娘子不顺眼,嫌她不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只是个商户女。 二爷不在时便对娘子横挑鼻子竖挑眼,还给娘子熬煮稀奇古怪的药,让娘子吃了生孩子。 依她瞧着,定是二爷身子弱,娘子才生不出孩子呢!再说了周大娘自己还只是个村妇出身,凭啥嫌弃娘子! 但这话麦黄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都不敢说出来给娘子听到,因为她知晓娘子心里有二爷,娘子没嫁给二爷前就很是喜欢二爷了。 二爷每每从书院回来路过玉器铺子,娘子必定放下手里的活跑去柜台那边偷偷看。 陶禾衣见麦黄委屈着脸却梗着脖子不吭声,忍不住笑了,放下刻刀,抬手在她额上敲了一下,不过是叫你的声音大了些,这就委屈了她顿了顿又说,婆母只是脾气急了点,心直口快了一些,她也没有真的欺负我。 麦黄嘴巴噘得更高了,陶禾衣便摸出荷包里的粽子糖塞进她嘴里,她又高兴起来,娘子渴不渴我去给娘子泡茶。 陶禾衣哄好了她便又低下头拿起刻刀来,眉眼恬静泰然。 她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直到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道熟悉的爽朗又文弱的声音:云弟莫要客气,来了家里便如同在自家就好,你我多年未见,却是没想到还能有再见的时候,内子性子温婉,还烧得一手好菜,一会儿便请她为你我做几道徐州城地道菜,你我好好叙旧一番。 接着便是一道清雅温润的声音:贸然拜访已是霁云唐突,怎敢劳烦嫂夫人我这便命小厮去明月楼订一套席面送来。 陶禾衣知晓自己夫君虽病弱,却是性子疏朗,喜爱结交友人,平日里家中也有几位他的友人到访过,但外边那道声音自己却没有听过。 她低头将凤鸟摆件的最后一处收了尾,心里想着今日来的友人又是夫君从何处结识的呢 禾娘!禾娘!李齐光声音含笑,似是知晓妻子定然在偏房中忙那些个玉雕摆件,冲着那屋便唤了两声,禾娘,家里来客了,为夫有要事请你帮忙! 时下倒也没什么男女大防,贵族世家之间婚前还有试婚一说,何况李家不算什么深宅豪贵,李齐光身子骨弱便更加珍惜活着的每一日,性子疏朗,待人和善,时常与友人在家中会面时会请禾衣做几样小菜。 陶禾衣低头瞧了一眼自己,她穿着做玉雕时才会穿的衣裳,与时下宽袖衫裙不同,是斋袖的,裙摆也轻便,不过也不算不得体,寻常人家的女子,在家这般穿也寻常,自有洒脱意蕴。 她起身去旁边架子上备着的水盆里净手,麦黄知晓这个时间她会收了活,掐着点给她兑好了温水。 窗子这会儿是关着的,麦黄打开一条缝悄悄往外看,忍不住小声惊呼,娘子,外边的公子从前没见二爷带回来过,生得好生俊美!穿着身青衫,温温柔柔的,比二爷瞧着还要温和呢! 禾衣有些好奇,便抬眼顺着麦黄说的方向瞧去。 狭窄的窗子缝隙里,刚好容得下一个人,年青的男子半侧着身站在那儿,正对身旁的人说话,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偏了头看了过来。 禾衣被惊了一下,睫毛一颤,收回目光,啪一声关上了窗户。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却看到了一双温润含笑的眼睛。 ==== 第2章 第2章 因着方才的变故,陶禾衣带着麦黄从偏房出来后只低着头与人见礼,没有抬头再去看对方。 只听夫君和她介绍,年青男子名赵霁云,七八年前曾在东篱书院读过一年书,两人有同窗之谊,后来赵霁云回了京里,一直到现在才重新遇上。 嫂夫人不必多礼,今日突然拜访,是在下叨扰了。男子回了一礼,听着那音调仿佛就能想到他含笑的眉眼。 禾衣没有再多说,带着麦黄去了灶房那儿,婆母不在,公爹性子严肃,常年住在书院为学生们答疑解惑,能给夫君和其友人做上几样饭食的人自然是自己,总不好让客人真的去明月楼订席面。 娘子要烧点什么麦黄声音可高兴了,每回二爷回来,娘子都会做得很丰盛,也不知怎的,明明她也向娘子学了烧菜,可偏就烧不出娘子的味道。 雕玉凿玉需要力气,禾衣手腕极有力气,拎起菜刀便斩了条备好的排骨,又吩咐麦黄去把木桶里今早上买的养着的鲈鱼杀了。 药膳炖的是老母鸡参汤,再做一道红烧排骨,一道清蒸鲈鱼,还取了腊肉切成片炒了笋干,又做了道醋溜白菜。 禾衣做完后,除了药膳汤外,其余给自己和麦黄都留了一些,便和她一起端去堂屋那儿。 堂屋那儿,李齐光正与赵霁云说这些年的经历见闻,他面容苍白瘦削,裹着厚厚的棉袄也不显臃肿,生得很是清秀,只没有血色的唇瓣透着一股虚弱,虽性子爽朗爱笑,但一口气说得多了总要喘上两口气歇一歇,但他天性爱笑乐观,眼底总是笑盈盈的。 陶禾衣忍不住看他,李齐光余光注意到了,便停下与赵霁云说话,偏头看着她笑,辛苦禾娘了。她抿唇浅浅一笑,恬淡娴静,耳朵尖染上一抹红色。 多谢嫂夫人招待。旁边这时传过来一道同样温润含笑的声音,陶禾衣也不好意思总看着自家夫君,便抿着笑客气地朝赵霁云看了一眼,这回她看清了他的脸。 怪不得麦黄会惊呼,赵霁云确实生得俊美,眉眼深刻,本是锐利模样,可偏他生了一双桃花目,笑时眼睛一弯,整个人便柔和下来,肤白眉黑,温润如玉,斯斯文文的。 陶禾衣想,夫君性子和善,他的朋友果然也是温柔的人,她客客气气说:不过几个家常小菜,盼赵公子用得惯。 赵霁云望着她,桃花眼弯弯的,笑着说:我不挑食,干粮都能吃得香,更别提这般丰盛的饭食。 这么些话不过是客气话,禾衣只笑着,不再多说什么,便退下和麦黄去了灶房,那里不用点炭,这会儿灶膛里的余温散出来就暖和得很,而堂屋那儿还有书童方书在李齐光身边伺候,不用多操心了。 李家不算太富贵的人家,只是读书人家清贵,公爹李奎明是进士出身,不爱官场爱育人,做了几年官便回了徐州城里开了书院,他总扶助贫困学子,不收他们的束脩,所以家里用度并不铺张。 陶禾衣坐下动了筷子后,麦黄才高高兴兴拿起筷子吃饭,禾衣是把麦黄当妹妹的,可无奈她一定要做她丫鬟帮她干活,她嫁来李家也要以丫鬟名义跟来。 娘子你说那赵公子是做什么的啊瞧着气势不是寻常人家,富贵得很呢!麦黄小声说道,眼里满是好奇。 陶禾衣却不好奇,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排骨,笑着说:你管他是做什么,肉还堵不住你的嘴呢。 她想着刚才见到的年青男子,应当不是寻常出身,她虽见识也不算多,可来玉器铺子买玉器的人也见过不少,这般气韵的男子非富即贵,是能买得起上好玉器的人。 李齐光因着身体病弱的关系,家中来客人也不会招待得太晚,用过饭一般再畅谈个最多半个时辰左右便结束了。 可今日陶禾衣用过饭在屋里描画了一会儿玉器图稿都不见他送客,难免担心他的身体,忍不住放下笔,想了想,叫麦黄去将灶房里温着的药茶取来,再去屋里点好炭盆,并备好泡脚水,麦黄应声,将药茶取来后,她接过探了探温度,便端着往堂屋走去。 到了那儿,便见李齐光眉目间已是染上疲惫,脸色也更苍白了些,只是说话的语气听着还是兴致勃勃,显然与赵霁云相谈甚欢不舍分别。 夫君。陶禾衣轻轻唤了一声。 堂屋里坐着的两个男人同时抬头朝她看来。 禾衣自然忽视另一道视线,知道自己忽然过来必是会引人注目,她朝着李齐光走过去,将手里的药茶递过去,也不多说什么。 两年夫妻,李齐光自是知晓禾衣的意思,她这是嫌他劳累了,催他快些休息呢,他端过茶盏,捏了捏她的手指,露出讨好一笑,虽无言,默契亲昵却在不言中。 旁边的赵霁云似乎是才反应过来时间晚了,忙起身作了一揖,带着歉意道:与李兄再遇实是欢喜,又交谈甚欢,倒是忘记李兄身子骨弱,今日叨扰了,还望嫂夫人见谅。 他的声音清润,在渐暗的天色下,静寂的堂屋里,显出几分低沉来。 李齐光便又捏了捏禾衣手指,仿佛在求她莫要生气。 对方都这般特地向她致歉了,禾衣哪好意思再说什么,她清婉的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视线今日第三次落在赵霁云身上,恰见他抬起头来。 短暂的视线相触,她看到的还是那双桃花目,只此时那眼睛不是弯弯的满含笑意,而是漆黑的盛满歉意,斯文温和。 只是夜色降临,堂屋的烛火有些暗了,他深刻俊美的脸在火光下气也昏昏暗暗的,眨眼间,禾衣又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了。 但不过是一位夫君的友人,禾衣并不多在意,她没好意思多说什么,只垂着眉眼福了一礼还礼。 赵霁云站直身子后,又与李齐光道别,视线滑过陶禾衣,浅浅笑着,低着声说:改日与李兄再聚。 第3章 第3章 李齐光身子病弱,熬着坐在堂屋里与赵霁云相谈不过是因着发现对方与自己脾气极相投,他这会儿没甚力气送客了,便偏头对陶禾衣道:禾娘,你替我送送云弟。 小户人家虽没什么讲究,但陶禾衣也是头一回天黑了送客,不过她点了点头,注意力只在自己丈夫身上,声音清亮温婉:你坐会儿,等我回来一起回屋。 李齐光满目温情地看着妻子:好。 陶禾衣这才看向赵霁云。 今日的第四次。 她发现赵霁云也在看她,见她看过来又客气地作了一揖,不劳烦嫂夫人了,我认得路。后一句像是玩笑话,带着笑意。 李齐光爽朗一笑,道:云弟,还请你让我这个主人家全了礼数,否则多年诗书岂不是读到了狗肚子里这后一句也学着赵霁云说了玩笑话。 赵霁云笑了出来,笑声清和。 陶禾衣也笑了,嘴角抿出梨涡来,偏头又看一眼自己丈夫,满眼的温柔与爱意在昏黄灯光里含蓄又遮掩不住。 气氛松快,陶禾衣提了一盏灯,这便送同样笑着的赵霁云出去。 从堂屋到门口要经过院子,院子不大,走得快眨眼之间就到门口了,何况地上的雪已经被麦黄勤快地清扫过。但赵霁云走得很慢,禾衣只好随客走得很慢。 嫂夫人与李兄的感情真好。静寂的夜幕下,赵霁云忽然轻叹一声,语气里掺杂着丝丝羡慕。 陶禾衣听了,白润的脸上染上些红,垂下眼抿着唇笑了,提起这个,她心中是欢喜的,便婉声应了句:夫君待我好。 赵霁云点头:李兄虽身子文弱,但性子很是疏朗豁达。 提到李齐光,陶禾衣的话显然多了一些,夫君常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负光阴。 她是低着头说话的,月光下露出一截粉白的雪颈,赵霁云身形高大,站在身侧稍稍一低头就能瞧见,他的目光似无意间一点,便转开了,他温温笑着说:确实。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 赵霁云走到门外,陶禾衣站在门内,送到这里便是足矣,赵霁云又转身朝禾衣做了一揖,多谢嫂夫人今日款待。 禾衣觉得这赵公子礼数极多,他如此她只好再回以一礼,赵公子慢走。 赵霁云走了,陶禾衣在门口目光稍送了他几步,便关门准备回去,她低着头想丈夫的身体,自然没有注意到赵霁云又回头看了一眼。 关上门后,陶禾衣便步履急匆匆地往堂屋去,见丈夫乖乖坐在圈椅里等自己,忍不住又笑起来,可见到他苍白泛青的脸色,她朝他快步走过去,轻声喊:二郎。语气担忧,方书怎没陪着你 李齐光在寂静的堂屋里坐了会儿,身子疲惫困倦,但见到妻子脸上还是露出笑来,牵住她伸过来的手,笑着说:莫要担忧我,只是有些许疲乏罢了,方书年纪小,困顿不行,叫他去睡了。 咱们回屋,我让麦黄烧好炭也备好泡脚水了。陶禾衣搀扶着他站起来,手揽在他瘦削的腰上。 李齐光站起来后,稍稍弯腰,笑着看她:禾娘真贴心。此时没有外人,他已让方书去休息,便不再强挺着虚弱,倚靠在禾衣身上,并往禾衣手里塞了什么。 禾衣抿嘴,心里生出甜蜜,他每回书院回来,总会给她带些东西,她伸手一看,是一根木簪。 她仰头看他,眼如春水,李齐光低声说:书院的梅树开花了,我偷偷折了一只雕成木簪,比起禾娘雕的可是要差得远了 陶禾衣听着这调笑红了脸,将木簪戴到发髻里,问他:好看吗 李齐光:好看。 两人相视一笑,便相互扶持着回了正屋。 屋子里点了两盆炭,这么会儿工夫已经烘得暖暖的了,禾衣扶着李齐光在床沿坐下,李齐光自然地解下棉袄外衫,由着妻子用温热的棉巾替自己擦洗一番,最后双足泡在了泡脚桶里,木盆里的泡脚水里撒了驱寒的药粉,脚一放进去就浑身暖和了起来。 陶禾衣也坐在床沿,和李齐光挨得近近的,如往常一般脱了鞋袜脚也伸进了泡脚桶里,她的脚小,一截藕一般嫩白白的,脚趾圆润娇俏,李齐光的脚却是瘦长苍白,脚趾都透着枯槁之色。 李齐光看着泡脚桶里的两双脚,揽着禾衣,又叹了口气,也只有夜深人静只夫妻二人时,他才会露出心里伤感与忧色来,为自己的体弱短寿,也心疼妻子嫁给了自己这样注定早亡之人,他道:禾娘,辛苦你了。 禾衣抬起头,一双横秋波的眼儿笑着,那待你有空时给我多画两幅玉雕图稿可行 李齐光瞧着妻子玉白的脸上露出的娇俏,又爽朗一笑:有何不可他心中的忧苦总容易被妻子化解,又想起岳家玉器铺的事,忙问道:如今玉器铺如何了 陶禾衣不愿意李齐光多分出心神去想她娘家的事情,有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着,只盼李齐光能做自己喜爱的事,读书作诗,不操心琐事,就是她帮着家里出货这事他都是不知晓的,只以为她在偏房雕玉石是喜好,便轻声说:如今铺子里好着呢,听爹说又接了一笔大单子,这个年定是要过个丰润的年了。 大单子这事倒不是假的,家里近日确实接了笔大单,只是因着要先把先前那批货赶制出来,所以新的单子还没开始。 李齐光对妻子一向信任,便没多想,点了点头。 夫妻两个又说了会儿私房话,说着说着,李齐光又说起赵霁云:他是京里定远侯的幼子,自小读书甚好,来过东篱书院读书,十三岁便考中了秀才,十六岁考中举人,后头因着无心做官,便不愿继续考了,如今听说是帮着家里管着家业,倒是可惜了。 陶禾衣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艳羡与惋惜,知晓他的心结,他又何尝不想去参加乡试、会试呢他虽自小跟着公爹读书,如今年二十三满腹才学,可却只考过童试,得了个秀才的功名,之后他也曾去考过一次乡试,熬到第三日便昏迷在考场上,从此便作了罢。 李齐光拼命想要的东西,却是别人随意放弃的。 陶禾衣知晓人各有志,她不愿评价不相干的人,只靠在李齐光肩膀上,眼睛弯着玩笑说:倒是瞧不出他竟是个管家婆呢。 哈哈!李齐光笑。 这话题便揭了过去。 等收拾好躺下后,李齐光很快因着身体疲惫睡了过去,禾衣却有些睡不着,她想起婆母灌给她喝的那些药材,从背后轻轻搂住了李齐光,今日算了。 第4章 第4章 因着下雪,陶禾衣担心李齐光会犯病,每年冬天他总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但没想到这次下雪身子倒是撑住了,在家歇了两日都没有犯病。 李齐光心中高兴,第三日就要回书院去,虽说妻子温婉娇俏,可他还有半颗心在书海,喜好读书,更喜好与人交谈策论观点。 可陶禾衣不舍,更想他留在家中读书,她一边慢吞吞替李齐光戴腰带,一边轻声说:二郎,在家中再多留几日可好若是后面几日还要下雪,天儿更冷了,我担心你身子。 李齐光眉眼笑着,低头捧住禾衣的脸,在她额头上亲吻一口,笑道:禾娘甚少这般黏人,为夫甚喜,可是那些个玉石再分不了禾娘心神了 禾衣知道他这是在说她往日总爱往偏房里钻,捣弄那些玉器呢!她脸颊静静红了,抬起眼看着李齐光,眼波流转间,说不出的曼妙,她的眼里都是他的倒影,爱慕再不遮掩,她两只手勾着他的腰带,赧然道:有二郎在,哪个还能分出心神看别处 李齐光笑,爱极了妻子这般模样。 只他今日迟疑一瞬后,还是眸光发亮,低声说:今日书院会来一位大儒,是云弟在京里的老师游历路过,说好了今日来书院讲学一番,我仰慕他已久,必是要去听一听的,过个两日就回来,到时在家中陪你住上几日。 陶禾衣咬了咬唇,环抱住李齐光瘦削的腰肢,靠在他单薄胸膛上,闷声道:两日后可一定要回来。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他一眼,稍稍垫脚在他耳边又补了一句:那时刚好十五,大夫说过我那时易孕。 这话说得轻,禾衣说完就红了脸,垂下了眼睛再不看李齐光。 李齐光愣了一下,苍白脸上也染上薄红,他身子原因向来不重欲,于那事有心而力不足,每月月中那几日的一次便是为了让妻子怀上孩子,替李家传承后嗣。 安静了会儿,李齐光才轻抚她的脊背,朗声笑:自然,我应承你的事何时做不到了 陶禾衣便也笑了,装作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道:方书每日给你熬的药茶不能忘记喝,衣服要穿得暖和些,出门要带手炉。只她红润的双颊却是掩不住,她强行镇定地拿起一旁用厚棉絮织成的保暖大氅给李齐光穿上。 李齐光顺从穿上,也心中羞意重,没再多说什么。 方书早就背好书箱等在外头了,马车也已经备好了,禾衣将夫君送上了马车,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马车在视线里消失,才转头看向身后的麦黄,轻轻道:一会儿你把那件凤鸟摆件送去我爹那儿,路上小心些,莫要摔跤了。 麦黄立即拍拍胸脯:娘子放心!我机灵着呢! 原本陶禾衣也是不放心麦黄自己去送玉雕到铺子里的,可她也无人可用,头一回让她带了一件送去安然无碍后,之后便都叫她去了,她虽腿瘸,但机灵着,铺子离这儿也不远,没出过事。 禾衣还有最后一件玉器要雕琢,今日要赶制出来,否则便与麦黄一道去了。 麦黄抱着包在包袱里的玉雕出了门,陶禾衣则去了偏房拿起刻刀沉下心雕琢。 不多时,徐州城城东一处院子里的书房桌上被人放下一封书信,又过小半个时辰,书房门被人打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信打开,展开里面的一张纸,赫然密密麻麻都是李齐光与陶禾衣说话内容,甚至语气神态。 易孕......一道温柔的声音呢喃出声,轻笑了下。 书房门很快又打开,再次归于静寂。 第二日上午,禾衣将昨日赶出来的玉器再次交给麦黄,叫她送去玉器铺,而她要留在家中准备饭食,婆母今日将从山中寺庙回来。 麦黄回来时,陶禾衣刚将汤炖上,她人还没到,声音就从外面传回来,听着气喘吁吁的,娘子!娘子! 陶禾衣转身无奈一笑,逗她:与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必这般急急忙忙,稳着点走路,摔趴了脸上磕伤还怎么嫁你的如意郎君 麦黄那张小黑脸上却尽是着急,她喘着气道:娘子,稳不了,家里出事了! 这家里指的当然是陶家,禾衣脸色微微一变,忙问怎么回事,麦黄捂着胸口道:方才我抱着玉雕回去,到了铺子里后大娘叫我等一等,她正炒豆子,说娘子爱吃这个,叫我拿一罐回来,我就等着,这么会儿工夫,就有人回铺子来,说是玉郎在外面与人打架,把人打折了腿,自己也伤了胳膊,那家人家要报官。陶老爹一听就急了,刻刀划伤了手,又绊到旁边架子,架子上玉料摔下来砸在他身上,胳膊被砸坏了。这会儿家里乱着,大娘叫我回来,想请娘子和二爷说说,帮着玉郎求求情,被打折腿的也是书院的学生。 玉郎便是陶禾衣的弟弟陶坤玉,今年十三,最是调皮,不爱雕玉这门手艺,想做别的生意,自禾衣冲喜嫁到李家,便强迫着他去东篱书院跟着读书了,这个时候他本该是在书院的。 陶禾衣几乎是震惊住了,弟弟虽然调皮,但本性却良善,不会与人打架还将人腿都打折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擦干净手,忙关门带着麦黄往家去。 到了玉器铺,铺子已经关了门,她往后面的小院去,就听到娘的哭声。 娘!陶禾衣快步进屋,便见爹躺在床上,那只雕玉的强壮右臂绑了木板,他的唇瓣发白,脸紧绷着,往日木讷老实的脸上少有的添上些慌乱。 玉雕师傅的手便是吃饭的家伙什,伤不得半点,禾衣一瞧木板就知道爹是骨头砸伤了,她心中担忧,说话却是婉婉的,爹别急,手腕没伤着,养养就能恢复如初。 陶老爹瞧见长女,硬是忍下心中焦慌,板着脸点点头:爹无事,之前那批货也刚好完成了,只前些日子接的大单子怕是完不成了。 禾衣此时哪里还管什么单子,安慰道:完不成便完不成了,退了定金便是,弟弟如今在何处 文惠娘在旁抹着眼泪,眼睛都红肿了:那家人家报了官,如今押进官府里了。她性子文弱,泪眼汪汪看向禾衣,抓住她袖子道:如今不知如何是好,禾娘,你快些去找二爷,让他帮帮忙说说话,快些把你弟弟放出来,你弟弟哪能吃牢狱的苦。 禾娘拿出帕子替娘擦了擦泪,轻轻说:娘别急,玉郎不会有事的。 她声音轻柔,无端便叫人情绪平稳下来,文惠娘点点头,一双眼还巴巴看着禾娘,她知晓长女瞧着文静温婉,实则是胸有丘壑的,当初不顾他们反对要冲喜嫁进李家便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如今李二爷身子渐好,这显然是门再好不过的亲事。 陶禾衣不愿拿陶家的事让李齐光操心,可如今这事却不是她自己能解决的了。 娘,我去书院一趟,你在家好好照顾爹。她将手里沾湿了的帕子塞回文惠娘手里,轻声道。 第5章 第5章 东篱书院不在城中,在城外山脚下,地处僻静,又临山傍水,是当初李奎明辞官后用所有积蓄买下的一处院子改建的,适合学子静心读书。 城里到书院坐马车还得半个多时辰,陶禾衣回玉器铺时去得匆忙,身上穿的还是家中轻便的衣裙,还没带银两,所以带着麦黄又回了一趟家。 刚推开门,却听到里面婆母埋怨的声音:一天到晚摆弄个破玉器,连家都不顾了,我半月没回来,到处都是灰! 麦黄一下不高兴了,嘟着嘴却是没吭声,只转头看身旁的禾衣。 禾衣不慌不忙的,抬腿跨进小院,朝周春兰的方向喊了声:娘。 她声音轻柔柔的,却把灶房里检查各物件的周春兰吓了一跳,她捂着胸口回身,瞪了一眼禾衣,走路猫一般也不出个声,想把老娘吓死 陶禾衣早就习惯婆母这般说话,她想到一会儿自己要出门,她必是要问的,若婆母知晓她是为了娘家事去寻夫君,必是要恼怒阻拦的。 想到这,她决心瞒下这事,只轻轻道:娘,我爹摔折了手,我回家一趟,灶上我给娘炖了鸡汤,一会儿娘别忘了喝。 周春兰拧了眉,盯着陶禾衣不满道:你爹摔折了手,自有你娘照顾,你一个出嫁女,回去作甚 却说周春兰村妇出身,虽如今做上院长夫人在外很有几分面子,也会摆出和善温和的模样,可面对禾衣,总是回归本性,虽心不坏,但有些泼辣计较,对她有些挑剔,自觉二郎若是身子好些,根本不会娶了这玉器铺的女儿,也就生得好了些,想来生的孩子定是长得好的。 可她盼着能有个粉雕玉琢的金孙,却两年了这陶禾衣连只蛋都没生出来。 这回她去山上为儿子祈福,忍不住便叫大师算了一卦,算的便是儿子什么时候能有子嗣。 结果卦象却是下下卦。她问大师,大师说她儿子一生难有子嗣,她气得要命,如今儿子身子渐好,怎会难有子嗣呢 她怀疑是陶禾衣的缘故,便又算了一卦,问的是陶禾衣的子嗣如何,却算出来上上卦,周春兰就不懂了,问大师,大师说卦象对应的有缘人一生子嗣丰隆,有三子一女,且红鸾星旺,前半生坎坷,余生皆美满。 听到这,周春兰先是高兴坏了,后转念一想,不对啊,儿子难有子嗣,怎儿媳却有三子一女她一下板了脸,自是想到儿媳偷人生子给儿子戴铁绿帽,当下又要算两人姻缘卦。 大师阅历丰富,见过的事多了,自是察觉出什么来,不愿手里惹上业障,第三次算卦凑巧是个上卦,他便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道这卦象所显的二人姻缘美满,佳偶天成。 如此,周春兰才又笑开了,虽还是想着前两回卦象心里有疙瘩,但只念着回去便要给儿媳炖药汤。 是以,她没瞧见在她走后,大师轻叹一声:卦象是没错,但那只是前一段缘而已。 这会儿听到陶禾衣要回娘家,周春兰心里就不满了,不等她说话,便又道:我已经给你熬上药汤了,包生儿子的,一会儿得趁热喝。 陶禾衣心中焦灼,可她面上依旧温温柔柔的,上前几步笑着对周春兰道:娘,那劳烦你晚点熬煮,我晚些回来再喝,先前我让我爹给你雕了一枚簪子,牡丹花形的,极是衬你,正好取回来,而且我听说皮货铺子有新进的皮子,打算去看看有没有厚实些的貂皮,给二郎缝件披风。 她声音也轻轻柔柔的,有耐心地哄着人,从不多逞口舌争辩。 周春兰虽各种看不上禾衣,可偏就吃软不吃硬,禾衣哄上一哄,也能松了嘴,且若是遇到对儿子好的事,再怎么都是好说话的。 她皱紧了眉头,嘟囔一声:算了,反正我说话是没什么用。 陶禾衣又说了两句软话,便回屋披上斗篷,又拿了荷包,想了想还从嫁妆箱子里取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以防不时之需。 带着麦黄出门后,两人赶到街上的车行租了一辆骡车,这便往城外赶去。 禾衣去过东篱书院,只公爹为人肃严,不许女眷在书院逗留太久以免影响学生读书,李齐光身为院长之子以身作则,所以她去的次数少,往往也是送了东西说几句话就走,正经没进去过两回。 想起李齐光早上说的,今日有大儒在书院讲学,禾衣心中对丈夫愧疚,怕是要扰了他读书了。 啪嗒——!骡车忽然震荡一下,往前倾斜,心神不宁的禾衣一下往前滑落,麦黄一把抓住她,她回过神来稳住身形,推开车门问外边的车夫:老伯,怎么了 车夫是个老汉,这会儿已经从车辕下来,他正站在侧边检查,愁眉苦脸道:车轮卡进下边的坑里,车轴也断了,娘子,这车赶不了了。 麦黄一听就急了,她指着外边的冰天雪地道:你瞧瞧外边的雪,如今才走了一半路,你可叫我们娘子怎办往回走不是,往前走也不是!咱们离开车行时娘子分明问询过是否检查过车马! 车夫也是懊恼和疑惑:确实检查过,没得问题的,这雪天地上覆了一层雪,不知这儿有个坑,轮子陷进去这才断了车轴。 陶禾衣看看前面被雪覆盖着的路,轻蹙眉头问:车轴可以修得好吗 车夫叹气:从中间断的,断了个彻底,没法修,得重新换一根,我得拆了骡子骑回城里,去取车轴过来。 陶禾衣默然半晌, 从骡车里下来。 麦黄一张小黑脸气鼓鼓的,娘子,要不你在车里等着,我脚程快,跑着去书院。 陶禾衣哪里会让麦黄一个孩子在冰天雪地里跑,轻轻摇了摇头,却也一时不知怎么办了,坏事好像一窝蜂地来了,叫人措手不及。 娘子,前面好像有马车驶来!麦黄忽然惊喜道。 陶禾衣抬头,果真瞧见前面一辆马车从雪中路上缓缓驶来,她心里也是一喜,拉着麦黄到路边,又忍不住朝马车方向前行了几步,心里盼着马车主人能施以援手,她又庆幸出门前带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马车上的车夫自然瞧见了堵在路中间的骡车,稍靠近了些后拉了缰绳,马车停下,车夫偏头对车里的人说了什么,不多时马车门打开,褒衣博带的年青男子从车上下来。 陶禾衣带着麦黄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头时,见那年青男子也抬起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间,她先是一怔,随即脸上忍不住抿出个浅笑来,那是松了口气的神色,竟是赵霁云! 禾衣心道,赵霁云与丈夫是脾气相投的友人,请他帮上一帮送她去书院定算不上过分,若不然,她还能给了银钱租用马车。 第6章 第6章 女子披着件黑色斗篷,兜帽将巴掌大的脸遮去一半,只露出白玉般的下巴,她抬手轻轻摘下兜帽摘下来,露出灵秀的五官,垂着眼福了一礼,赵公子。 赵霁云似也是怔愣一番,随即唇角上扬,笑如三月春风,温润斯文,他忙朝陶禾衣回以一礼。 禾衣不等他问,起身时三言两语简单说道:赵公子,我原是想去书院寻夫君,不承想车轴断裂,前进后退不得。不知赵公子可能相助,马车借我一用 她的声音清亮婉柔,分寸拿捏得极好,不远不近。 赵霁云却是没有立即应下,脸上露出稍稍疑惑来,低声道:李兄莫不是没有告诉嫂夫人他今日去听大儒讲学 禾衣奇怪,听讲学便听讲学了,横竖在书院之中,为何赵霁云这般说她没应声,抬起一双眼朝他看去,虽不说话,却是盼他解惑。 赵霁云语气温柔:离书院百里外有一处温泉山庄,天气寒凉,大儒提议去那温酒畅聊,李夫子昨日便带着众多学子一同前往,李兄近日身子颇好,便也去了。 陶禾衣愣住了,脸上立即满是忧色,忧夫君的身子昨日这般赶路可还好 百里......寻常时候马车要四五个时辰,这般冰天雪地,时间至少六七个时辰,这会儿赶过去,也已是夜深时刻。 夜里更寒凉,她不可能让夫君夜晚与她一道赶路,也就是说这一遭去了,最快明日傍晚才回。 禾衣当机立断不去书院了,打算回家中将所有嫁妆银取出来,她有五百嫁妆银,不知可否去求一求那人家,将弟弟从牢狱中捞出来,若实在捞不出,便......用这银钱先打点一番,让弟弟少受些折磨,其次便是见到弟弟细细询问一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般缓一缓,再等夫君回来做打算。 嫂夫人可是遇上了难事赵霁云清润的声音在旁轻轻响起。 禾衣虽然出身商户,可身为家中长女,是顶的起事的,也读过几本书,识得一些字,自然知晓男女之间交往的分寸,虽赵霁云是李齐光的好友,可她也不能平白无故拿自己家事去说与人家听,这与对方又有何干呢 她摇了摇头,红润的唇却是说出清泠泠的两个字:不曾。 赵霁云看着她,垂下眼睛,默然一瞬,很快轻轻笑着说:是赵某唐突了。 陶禾衣有一瞬间觉得他的语气古怪,可抬头时,见到的依然是微微弯起的桃花目,赵霁云笑起来时斯文温润,很是柔和,她便觉得许是自己方才语气冷了一些,对方也是好意,想了想,又轻声说了句:不过一些家中琐事。 读过诗书之人自然知晓他人家中之事不便与不相干的人说,赵霁云又算陶禾衣什么人呢 不过是一个见过一面的丈夫的友人而已。 既如此,那赵某送嫂夫人回城赵霁云点头,也不再追问,温声询问。 陶禾衣福礼道谢,十分客气:多谢赵公子。 赵霁云侧过身,请陶禾衣先上马车。 陶禾衣走到马车旁,却是愣了一下,赵霁云的马车显然不是车马行那种简陋的骡车或者马车,这马车高大,不是寻常可以踩着上去的,至少她身为女子穿着裙子极为不便。 青川。愣神间,只听赵霁云轻唤了一声,禾衣立马想到豪贵们的用人凳,忙要阻止,却见那面容圆润活泼车夫在车辕下抽出一只倒扣的板凳放在禾衣脚下。 赵霁云似乎料到禾衣在想什么,又轻轻笑了一下,禾衣也似乎知晓他在笑什么,脸色赧红,兀自踩着小板凳上去。 只是尽管有了小板凳,这马车对于她来说还是有些高,麦黄个子矮小,在旁使劲踮起脚尖抻着手想搀扶,却是姿势别扭。 旁边默默伸出只手恰到好处解了主仆两燃眉之急。陶禾衣默然看一眼,此时不宜矫情,手轻轻在赵霁云手腕上一搭,借力踏上去,便松开,一触即离。 赵霁云想随之上去,但小丫鬟麦黄显然没有眼色,抢着就上了马车,她虽个子小,但她小丫鬟不讲究什么仪态,踩上板凳就上去了,禾衣在里面刚整理好裙摆坐下,麦黄就挤在她身旁坐下了。 禾衣见此无奈一笑,等赵霁云上来,略窘迫地与他低声道:抱歉,我的丫鬟失礼了。 赵霁云温声道:无碍,马车内厢很大。这一句又带着浅浅的笑意。 禾衣越发觉得赵霁云与丈夫有些相似,同样豁朗温和,偶尔爱说几句恰到好处的玩笑话,在马车里与陌生男子共处的紧张也消散了一些。 麦黄挤在陶禾衣身边,却是在偷偷打量赵霁云,赵霁云朝他温和一笑,她小黑脸上难得也有些羞红。 马车重新驶动,车内陷入寂静,禾衣低垂着头安安静静的,只等着回城内。 赵霁云谦谦君子,倒也没再出声,两人恪守着距离,一路就这么回了城。 过了城禾衣就想下车了,可赵霁云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无奈:嫂夫人,赵某总不能将你在此处放下,这叫我日后见了李兄都是无脸面了。 陶禾衣知晓赵霁云定是会直接送她回家,她只是想回一趟玉器铺。如今他这么说了,她只好按耐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道:多谢。 回李家则必会路过陶家玉铺,陶禾衣心里念着爹娘,忍不住侧过身推开车窗往外瞧去,却远远的恰好瞧见一帮子帮闲做派的人拎着木棍正围堵在陶家玉铺前打砸! 她一下在车里坐不住了,停车! 赵霁云见她这般忧急,立时叫车夫停车,趁着这功夫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 禾衣等不了什么板凳不板凳,推开车门就要跳下去,却被赵霁云拉住袖子,他低声道:莫慌。说罢,他弯着腰先下去,随即站在车旁,再次朝禾衣伸手。 这次禾衣再不讲究那些虚的距离之类,她着急下去,抬手实实地搭上他的手腕。 但不知是不是她慌乱之中搭错了,竟是掌心向下,合在了赵霁云掌心之上。 第7章 第7章 温暖厚实的掌心带着粗粝的茧子,不同于李齐光的纤细冷凉,刚一触及,禾衣就被烫到了,慌乱之中偏头看了一眼赵霁云,再次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目。 落地的瞬间,赵霁云的另一只手虚揽了一下,禾衣却稳稳落地,松开他的手避开,赵霁云顿了一下,随之退后半步,仿佛方才虚揽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保护,出于君子之礼。 禾衣看到了,她虽心思敏感,可这般情况下,根本也分不出心神多想,她提起裙子往铺子里去,扬声高喊:住手! 清亮的女声立时打断前方哄乱的人声,举着棍子的帮闲循声望去,顿时似被夺去心神般顿住动作。 铺子外闯进来个女子,黑色斗篷下,兜帽被风吹拂下来,露出张明净脸庞,不施粉黛,却是脱俗的秀雅。她蹙紧眉头冲进来,一时之间,众人手中棍棒竟是不忍打下。 可领头的帮闲却是一声怒吼:哪里来的小娘子竟是看不懂眼色莫要扰了我等要事,速速离开! 他板着一张黑脸,其余帮闲才回过神来,纷纷拦在禾衣面前,不知哪里来的手推了一把禾衣。 禾衣哪里抵得过帮闲的力气,身子往后仰去。 小心!赵霁云低喊一声,从后搂住禾衣,禾衣整个跌进他怀里,被搂了个结实,她嗅到了赵霁云身上清淡的熏香,几乎是瞬间,她就推开了他。 娘子!麦黄是后头跳下马车的,这会儿挤开了旁人,一下挨到禾衣身旁。 赵霁云被推开也只低头看了一眼陶禾衣,没多说什么,站在她另一侧稍前方的位置,替她拦了一拦前方怒目圆瞪的帮闲,温润斯文的脸上染上一层薄怒:你们是何人来此作甚 混乱之中,里头呜咽着的文惠娘听到外面动静抬头,却看到了本该出城去寻李齐光的长女,她先是一愣,很快又着急起来:禾娘!你怎会还在这儿不是该去书城了吗就算先回一趟李家,此时也早该出城走了一半路了。 禾衣透过人群缝隙往里看,见爹佝偻着腰护着好些玉器,地上已是狼藉一片,娘则跪坐在地上抱着爹一起哭,她只一看,心里就有火,更有酸涩心疼,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那群帮闲听到文惠娘与禾衣说话,立刻目光全聚焦在她身上,那帮闲头子上下打量禾衣,道:你与这陶家玉铺是何关系 陶家玉铺开了几十年了,鲜少遇到这样的事,因着娘性子文弱,爹虽古板但醉心雕玉,从来与人交往最是和善,邻里街坊之间相处都颇好,弟弟虽然调皮爱玩,但人本性也是良善的,嘴巴又特别甜,见了人左一口姐姐右一口大娘,加上生得俊俏,也很是讨人喜欢。 所以陶禾衣在看到家里出现帮闲的一瞬间就猜到必是被弟弟打伤的人家找来的人,所以此刻听到帮闲头子这般问自己,她语气很冷静:我是陶坤玉的姐姐。 只一句话,便是说清楚所有关系。 帮闲头子眉头挑了一下,却也不是太意外,他双手环胸,道:你弟弟将我家小公子打得断了腿,大夫说以后怕是要落下个瘸腿的毛病,我家老爷实在气不过。 其余的话也没有了,不过是泄愤来砸铺子,多嘴解释到如此地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那你们要砸到什么程度需要什么赔偿又需要我弟弟付出什么代价呢陶禾衣声音轻柔,文文静静的女郎披着件黑色的斗篷站在那儿,冷不丁多了丝清冷的情态。 赵霁云一直垂着视线在看她,可陶禾衣自然不会分出哪怕一缕心神在他身上。 哼,这就要看我们老爷的气会不会消了。帮闲头子一副流氓相。 陶禾衣沉默了下来,这说了等于没说,她若是问对方怎么才能消气,自然也只会得到一句诸如这要看我们老爷心情这样的话。她想知道弟弟究竟有没有打断人家的腿,如今见不到弟弟没法问询,旁人咬死了这说辞,她也辩驳不得,否则怕是要迎来更狂烈的报复。 周围街坊看热闹的极多,平日与陶家交好的不由说了一句:陶家小玉郎虽调皮却不是那般不懂事的,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甚误会!当场被我家老爷抓住的小兔崽子!帮闲头子粗鲁说道,说完便挥了手,叫人将看热闹的都赶走。 那街坊看陶家得罪的人这么不好惹,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禾衣却朝他投去感激一眼。 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更柔和了一些:还不知是哪家小公子,我好备了礼去探望。只她也不是什么正经贵族小姐,也不懂什么规矩,就这么说了。 我家小公子是城西孙员外的幼子。帮闲头子哼笑声道。 孙员外......陶禾衣垂下眼,脸色瞬间失了血色,竟是孙员外的幼子,她不知弟弟怎会招惹上这样的人家! 徐州城孙员外孙正海,是龙鳞卫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他极会做生意,据说各地都有他开的商铺,因此,和京里的大人物也有些牵扯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禾衣一个女郎当然不知道,但连龙鳞卫都要给薄面,显然是个不好惹的硬茬。 这样的人家,是不会和他们讲道理的,他们的钱权就是道理和拳头,他们说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什么。 蚍蜉难以撼动巨树,陶家一个商户,哪怕是加上李家,也是远不够站到人家对面平等说话的,弟弟这次必是要被剥一层皮,甚至...... 她原先竟还想着用五百嫁妆银去打点,人家哪里瞧得上那五百嫁妆银,就算整个玉铺给出去人家也看不上半点。 禾衣不敢想下去了,她的手指掐着掌心,再开口时声音还是带上些颤:不知今日孙员外可否在家,我想与爹娘上门拜访致歉。 小公子重伤,员外哪有心思见闲杂人等帮闲头子阴阳怪气一句。 里头跪坐在地上的文惠娘方才一直隐忍着的哭声一下大了起来,禾娘......你弟弟......如何是好...... 陶善石佝偻着的身体也稍稍朝着长女偏过来,他一张脸也是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却是半天也说不出让长女别管她弟弟的话来。 空气有一瞬的寂静,陶禾衣掐着自己掌心,正要再说话,就听身旁传来赵霁云温润的声音响起:倒是听家里人说起过徐州城的孙员外,我来了有些日子还未曾前去拜访过。 第8章 第8章 这话简直是沙漠里突降了一道甘霖,恰巧还都流到了陶家人嘴巴里,陶善石和文惠娘两人都是老实人,从没见过什么厉害人物,女儿嫁给书院院长的儿子,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女儿摸到了天了,此刻听到那模样俊美温润的男人与孙员外认识,不受控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但转瞬,两人都反应过来一件事,这人......是谁呢 帮闲们自然也奇怪,某个帮闲喽啰问道:你是谁啊和这陶家又是什么关系 赵霁云被一大群凶神恶煞强壮如山的帮闲围困着,也只是斯斯文文温文尔雅地说:鄙姓赵,是李齐光之友。 李齐光又是何人 自有人替帮闲们答疑,一直瑟瑟发抖却努力撑着身子站在禾衣身旁要护着自家娘子的麦黄挺起胸膛,说了句:李二爷便是我家娘子的夫君! 这下不止是帮闲,文惠娘和陶善石也都知道了这位穿着白衣的年青男子乃是他们女婿的朋友,女婿的朋友自然也算得上是人脉,当即两人看向赵霁云的眼神便都是期盼与希冀。 事情到了这里,便不是陶禾衣坚持着不要赵霁云帮助的时候了,她忍不住抬眼也看向他,她想开口说话。 可赵霁云却没有看她,没有看陶家人,他站在那帮闲头子面前,那帮闲头子身形高大健壮,如山一般,样貌极凶恶神一般,可禾衣却发现赵霁云身量竟然比那帮闲还高了一点,身形清瘦但肩膀宽阔。他唇角还含着笑,但神情淡淡的, 你们回去吧,就说明日赵霁云会登门拜访,探望孙家小公子。 只这么一句话,却无端有些威慑,至少那帮闲头子愣了一下,皱了眉头盯着赵霁云看了一会儿,似是迟疑了会儿,才道:既如此,就给你这么个薄面。 赵霁云也客客气气的:多谢。 帮闲们很快离开,陶禾衣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有机会对着赵霁云说话,她对着赵霁云福了一礼,郑重道谢:多谢赵公子。此时此刻,她说不出别的话,打从心底里感谢赵霁云。 赵霁云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因为惊吓而苍白的脸颊,他缓慢地摩挲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指,温声说:无碍,李兄与我相交甚好,既知晓这些事,而我恰好能帮上忙,岂能坐视不理 陶禾衣感激地抬头又看他一眼,再言一次谢,身后便传来文惠娘抽噎的声音,她一下回身跑回铺子里。 地上摆了一地玉器,因着家里是做玉器的,地上铺着一层毯子防摔的,可即便如此,在刻意的打砸之下,掉在地上的玉器还是坏了一大半,还有那一小半则是被陶善石护在了身下。 坏了这么多玉器,要如何赔偿才好,家里的存银还够吗陶善石此时才分得出心神去关心一下地上的玉器,声音听着一下子比从前苍老了许多。 文惠娘哭着:哪个还要管这些,如今我们得拿出银钱来把玉郎救出来! 陶善石木讷的脸上覆上了一层急出来的冷汗。 陶禾衣心里压着这一件件事,却是蹲在地上声音轻柔地哄着爹娘,娘,弟弟会没事的,你先别哭了,身子要紧,爹手上还有伤,需得你照料呢......爹,我会把弟弟带回来的,存银不够我们就去钱庄里借,那钱庄掌柜的是个好说话的,你也知道,爹你别急。 这般轻声细语地哄了会儿,文惠娘与陶善石才被哄进铺子后面的小楼里休息,原本禾衣也要跟着去,但麦黄拉了拉她袖子,凑过来小声说:娘子,赵公子还在。 禾衣愣了一下,回头,果然看到赵霁云依然站在铺子里,他似乎没有过多注意她这边,只是将视线放到还在架子上幸存着的几件玉器上,这让禾衣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心里没那么难堪。 赵公子。她上前一步,轻声喊道,心里想着先前他说过的话,在心中酝酿了一下该如何开口。 赵霁云没立即回头,却出了声:嗯那声音低沉,有几分漫不经心。 陶禾衣深呼吸一口气,清声道:多谢赵公子相助,方才你说明日会登门拜访孙家,我想带着薄礼跟你一道去。 她总不能真的让赵霁云一个外人去替她家跑这样的事情,若不是丈夫的关系,赵霁云根本不会沾手这些麻烦,她心中歉疚至极,看向赵霁云的目光也是带着歉意的。 赵霁云似感应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 陶禾衣再次对上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目,那眼尾微微上翘,带起一些褶,斯文又温柔,他看看她,点头说好,也清着声说:如此正好,毕竟赵某不是只是一介局外人。 禾衣感激不已,但对这话深表认可。 赵霁云只是一个外人,怎能代表他们家去孙家拜访交涉 但他真不愧是丈夫的好友,品性与丈夫一样友善温柔,十分仗义,陶禾衣心里再次这样想。 她想问问明日何时去孙家,却见赵霁云指了指上面架子上摆着的一尊玉雕问道:不知这尊玉雕可是有人订下的 陶禾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尊蛇缠桃枝的玉雕,由一块有瑕疵的粗糙玉石雕成的,天然墨色、褐色与粉色纠缠在一起的颜色,是两年前禾衣出嫁前完成的最后一只玉雕摆件,说不上雕得有多好,加上那玉石实在不算什么好玉石,透光性也差,一直到现在还在架子上吃灰。 她摇了摇头:没有。 赵霁云已经拿下那件玉雕,似乎很是喜爱,修长的手指摩挲把玩着。 嫂夫人若是想道谢,便将此作为赠礼赠与我,如何他温温笑着看她,指尖轻轻擦过摆件底部,那里一般会藏有玉雕师的名字,刻成小字留在上面。 不过一件没人要的玉雕摆件,陶禾衣怎么会不愿意相赠只是这玉雕实在是太次了一些,她怎好意思送这个 禾衣说道:这玉雕的料子很是粗糙,我家中还藏有一两块品色好些的玉石底料,赵公子可有喜欢的样式,我让我爹雕琢细细雕琢一番。 赵霁云却拿着那尊蛇缠桃枝,看着她轻轻笑着说:玉料虽次,可这摆件玲珑可爱,属实长我心上了,便只想要这一只。 第9章 第9章 陶禾衣知晓有些赏玩玉石的人是不在意玉石品相的,只看眼缘二字,所以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其他,道:那我替赵公子包起来。 好。赵霁云点点头,声音依然含笑,将蛇缠桃枝摆件递给禾衣。 禾衣双手去接,赵霁云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她的指尖,转瞬即逝。 她察觉到了,微微蹙了下眉,却也只当无意,没放在心上。 禾衣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垫着软垫的木盒,将摆件放进去封好,再次递给赵霁云时,她小心了一些,手指便再没碰到他的手,她顺势问起方才就想问的事:赵公子,那我们明日何时去孙家 赵霁云抱着木盒,稍稍想了一下, 道:明日辰时如何 禾衣自是觉得好的,她其实今日就想去,可刚才赵霁云与帮闲头子说了明日,那就只好明日,上门致歉这事宜早不宜迟,辰时刚刚好。 她点了点头,好。 赵霁云便提出:那明日我让马车来接嫂夫人。 陶禾衣没有意识到赵霁云用的是直接定下的语气,只当他是在问询自己,生出些窘意,忙道:不必这般麻烦,明日一早我去孙家,我们在孙家门前碰面即可。 赵霁云没有强求,只是默然一瞬,点头说好。 事已言毕,赵霁云没有留下的理由了,自然与陶禾衣道别,禾衣送他出去,只是稍稍站了站,马车还没驶出去几步,她便毫不留恋地回身往后面小楼去。 马车里,赵霁云偏头看着车窗外转瞬就没了女子身影,他眯了眯眼,一张温煦的脸阴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陶禾衣回到小楼,将明早要去孙家赔礼致歉一事告知给爹娘。 陶善石立即挣扎着从床上起身,让文惠娘将往日藏银的小箱子取出来,打开后取出银票递给禾衣,对她道:禾娘,家里还攒着给你弟弟娶妻的银钱还有一千五百两银子,家里只这些了,里头还得有个五百两是玉器的赔款,能用的大约就一千两银子,你弟弟一定得救出来。 陶善石目光殷切,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禾衣身上,禾衣知晓爹的心,爹是将弟弟当做陶家玉雕传承人的,小时她并没有学雕玉,爹也不让她碰刻刀,只是自小看着爹雕玉,脑子里便记住了。 后来弟弟出生到了可以握刻刀的年纪却死活不愿意学,被爹强逼着也是随便糊弄,而爹又要应付家里订单,自是没太多功夫教他,这才让她拿起了刻刀学,学完了教弟弟,偏弟弟厌烦这些,怎么都学不会。 再后来她长大些,爹才将陶家传下来的一些玉雕图样给她学,只不过最精妙的一本她至今没看过。 不过禾衣不怪她爹,她爹木讷老实,遵循的也不过是祖上的规矩,祖上规矩玉雕传男不传女,她爹能教她,已是破了规矩了,她可以自己想图样。 虽弟弟不肯学,可到底年纪只十三,禾衣知道,爹还是盼着将来弟弟能静下心来学雕玉的,她点点头,轻声说:我会把弟弟带回来的。 陶善石眼眶红着,木讷的男人不会说话,只看着禾衣嗫嚅唇瓣,低声道了句:等这次你弟弟回来,你们姐弟两便一道学雕玉。 这话不同寻常,和弟弟一道学,便是意味着弟弟学的,她都可以学。 陶禾衣怔了一下,心里却不是她以为的高兴,她的声音很轻:爹,玉郎是我亲弟弟。 她不会也不想用这个来交换陶家玉雕祖传图样。 陶善石眨了眨眼,木讷的脸上表情讪讪的,文惠娘也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腰,都这般时候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我想用家里的那块羊脂白玉雕一尊观音像送给孙家。陶禾衣又这般说道。 陶家有一块祖上传下来的羊脂白玉,是一块老玉料,特别温润,是供在家里传家不卖不雕的。 陶善石一听,却犹豫了,他性子木讷老实,尊听故去老爹的话,不敢轻易做决定,文惠娘拍案做了主:都这般时候了,若是玉郎不能安然回来,哪里还有家可传 如此,陶善石才点头,让文惠娘拿出另一只木箱来,他看着禾衣道:好好雕琢。 禾衣抱着木箱点头。 她没在玉铺待太久,和麦黄一起打扫好铺子里的狼藉后便从玉饰里选了一根牡丹玉簪包好,便和爹娘道别,戴上兜帽往家回。回去的路上路过皮货铺子,又从里面挑了些厚实的灰鼠皮带上。 耽误这么些工夫,回家时,已经是申时。 周春兰听到开门动静,便从屋里跑出来,见到是陶禾衣,便拧紧了眉不满道:怎这般晚才回你爹真摔得很厉害后半句似好奇,似关心。 陶禾衣没多在意婆母的语气,她知晓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就算有好心那也会被语气破坏掉八分,她也知道,在婆母心里,天大地大都没有李齐光的事大,不是李齐光的事,她其实并不多在意。 大夫说休养个一个月,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要再握刻刀得起码两个月以上。禾衣一边摘下兜帽,一边道。 周春兰啊了一声,那岂不是你家玉铺要歇业了 陶禾衣心道,那倒不会,爹不能雕,她却可以雕的,但这话她不会和周春兰说,她笑着说:我爹勤快,手里的存货不少,倒也是够两个月的生意了。娘,这是我给你带的玉簪,你看看喜不喜欢说到最后,她话锋一转,取出了簪子。 周春兰的注意力便移到了簪子上,满脸喜意地接过,一下就插在了自己的发髻上,嘴里道:怎不送根粗一些的,这般细瞧着没劲头......好看不 好看。陶禾衣抿唇笑,又从麦黄手里接过包袱,说:这几张灰鼠皮我瞧着十分厚实,这两日我便做好披风,待夫君回来就能穿。 怎么才是灰鼠皮你们陶家玉铺的进项向来不错,怎不买貂皮狐皮给自己丈夫做披风却这般小家子气。周春兰看到灰鼠皮却是有些不满,眉头皱紧,嘴里埋怨着禾衣抠门小气。 禾衣没吭声,貂皮与狐皮价格昂贵且不说,多数还是由豪贵们提前预定走的,哪能轮得上平民百姓 说到这些就是个闷嘴的葫芦了,灰鼠皮就灰鼠皮吧,也挺暖和。周春兰哼了一声,看她一眼,又嘟囔,背过身去往灶房走,道:娘给你一直在灶上温着药汤,赶紧来喝了,这个月必须把孩子要上了,再过些日子就过年了,到时亲戚间走访,遇到人就得问我有孙儿没,我这张老脸都不知往哪搁! 她走得快,禾衣还没说话,她就又端着一大碗药汤从灶房出来,直接端到禾衣面前,一双眼盯着她喝。 陶禾衣垂下眉眼,文静柔婉,没有拒绝,端起碗屏住呼吸,本想和往常一样一口气喝完, 哪知这次汤药才到嘴里便尝到一股又腥又臭又酸又苦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她猛地一阵咳。 娘子!麦黄忙在后面替她顺气。 周春兰皱眉嘟哝声:娇气,不过是苦了些,快些喝了去! 陶禾衣实在被这味道恶心到了,迟疑着捂着嘴问:娘,这里头都放了什么 周春兰见她要吐,便哄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可不准吐掉一口!里头自然都是好东西,上等的好药,你喝便是,都是为了你和二郎好。 陶禾衣知道自己不喝的话,婆母定会喋喋不休,她无奈,却也不愿与婆母起争执,让夫君难办,便捏着鼻子一口气闷了,喝完强行压着那股恶心,嘴里似乎还残留有什么碎肉一样的东西。 周春兰见她喝了,倒也还算满意,说罢给她习惯性递了枚荷包里放着的杏脯,禾衣接过,缓解嘴里的气息,便听婆母喜滋滋又道:明日你随我一道出门参加王家满月礼去,王家媳妇生了双生子,这喜气可必须得沾,你刚才喝的那碗汤药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新鲜双胎的胞衣,用药材泡了一个月呢! 第10章 第10章 陶禾衣一听这个,嘴里杏脯也不甜了,一阵反胃上来,转头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周春兰哎呀一声,嚷嚷着:怎就吐掉了!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和人情才从王家弄来的,哎呀你这败家的!她心疼坏了,看着地上一摊药,真恨不得拿簸箕扫了再灌进禾衣嘴里,只她抬头再想叨叨几句,却见禾衣脸色白得吓人,也是被吓了一跳,声音不自觉也小了点,这下可好,包生孩子的灵药被你吐完了,下回不知哪里还有了! 陶禾衣捂着胸口,有着麦黄搀扶着自己,喉咙里还一阵阵干呕不停,她没甚力气说话,也知道周春兰在这事上是不会罢了休的,除非她生了孩子,所以就由着她说两句。 周春兰站在旁边叉着腰,又说了好几句,才是停下来,道:算了,反正明日你跟我去王家一趟,把喜气福气都给我沾回来。 明日要去孙家赔礼道歉,哪里能去什么王家陶禾衣深呼吸一口气,轻柔着声道:娘,明日我有事要出门一趟,去不成王家。 周春兰一听,原先压下去的火气瞬间上来了,有甚事是比得上这件大事的你是不是不想给二郎生孩子亏得二郎这么喜爱你,为了你他那样好的性子对我冷脸过几次了你还有没有心了说着说着,她想起二儿,眼睛都红了,二郎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连这点事都不肯做!娶你来做摆设的吗 陶禾衣瞧她哭了,心里也是无奈,她想到李齐光,想到自己从十一岁初见李齐光被他从拐子手里所救就心里满满都是他,她怎会不想给他生孩子 她想了想,忍着身子不适,揽过周春兰瘦小的身体,忍着羞意,道:娘,你最是清楚的,我心里极爱二郎,怎会不愿给他生孩子明日辰时我有些事要回一趟玉铺,我保准午时去王家找你,可好 周春兰当然清楚,两年前二儿病危昏迷,大师说要寻一八字合的女子冲喜,她找了相熟的人家,也找人帮忙问了书院弟子的姊妹,但无人愿意嫁给一个眼看死了的人,陶禾衣是自己拿着八字瞒着家里人找上门来说要给二儿冲喜的。 她抿了抿嘴,这方面倒是没法指摘陶禾衣,只她惯不会说什么软话,只硬邦邦道:你要真极爱二郎,就该早点给他生孩子。 禾衣点头,继续哄着:娘我知道了,王家我也会去的,只明日还有些要事......是夫君前两日回来嘱咐我的事,我得办好。麦黄手里拿着的箱子,就是夫君嘱咐我拿来送人的玉石,今晚我要细细雕琢一番。 周春兰一听是李齐光的事,立刻不再多说什么了,点点头就道:行吧,反正你得按你说的来王家! 陶禾衣点头再三保证,她想着辰时过去孙家,哪怕有赵霁云在,许是还会被刁难一番,而从孙家出来,她还想去县衙探望一下弟弟。这一来一往午时应该差不多。 这个时候已是饭点,灶上本就炖着汤,禾衣出门前也已备好菜,她让麦黄将玉料拿去偏房,自己则上手炒了菜。 用过饭,周春兰下山回来也累了,早早洗漱过后就回屋了,禾衣则去了偏房。 麦黄收拾完进来时,禾衣垂着眼睛已经画完了两稿的观音,她知晓娘子雕玉时不喜人打扰,但她忍不住,小声嘀咕:周大娘给娘子吃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了,闻着就恶心,指不定要吃坏娘子! 陶禾衣想起之前那味,心里又是泛上来恶心,制止了麦黄说下去,解释道:确实有这味药,叫紫河车,只是......只是我不习惯。她叹了口气,就是紫河车,也该炮制过的,也不知婆母怎么泡的,这全然不能多想下去,还好都吐了。 娘子,你刚刚都没吃什么,晚上若饿了叫我,我给你煮面吃。麦黄还是对周大娘不满,但知道娘子不爱听那些,只脆声脆气道。 禾衣不忍拂去她好意,笑着点头:好。 麦黄就高高兴兴地点上炭盆,坐在一旁小榻守着禾衣。 禾衣又画了几稿的观音像,最后才定下来一稿,又拿起玉料摸了一圈,才是定了定心神,拿起了刻刀。 玉料并不大,只成年男子手掌大小,她定的稿衣饰以简单飘逸为主,不设莲花座,讲究的是超然脱俗,熬度一晚上可以雕出来。 麦黄本想守着禾衣的,但是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等她忽然一个激灵醒来时,便见娘子趴在桌上,她一下蹦了起来跳着过去,本要惊喊出声,却见桌上摆了一尊白玉观音,出尘脱俗,温润超然。 她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悄悄出去灶房烧水做朝食,弄完了才回来轻轻推了推禾衣的手臂,娘子 陶禾衣是天刚亮时才趴着眯会儿的,这会儿被麦黄叫醒时,神色间还染着些不知今时是何时的茫然。 她做了个梦,梦见了两年前嫁给李齐光的第二日,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见到她时惊讶又赧然的模样,他问她是谁,怎会在他床上她也羞赧地告诉他,她是他的妻子,已经嫁给他了。 李齐光震惊又怜惜歉疚,他说他是久病短寿之人,她不该这般委屈地嫁过来,他想将这门婚事作废,她红着眼儿哭自是不肯,她从十一岁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了,他心软又叹气,手足无措,最后红着脸抱住了她,郑重说以后会待她好,会爱她怜她,赠她白首约。 娘子麦黄又在旁边叫了她一声。 禾衣回过神来,还沉浸在梦里那一幕,忍不住唇角还翘着,她想李齐光了。 不知他听大儒讲学是否心中高兴也不知他身子好不好有没有受凉 陶禾衣将雕琢好的玉观音放进木箱里,让麦黄打了热水,回了屋梳洗一番,在镜子里瞧见自己脸色不好后,又难得施了薄粉,再换了身八成新的湖蓝色衫裙,用过朝食后就出了门。 她依旧穿着兜帽斗篷,打算带着麦黄步行去城西孙家。 天色尚早,昨夜里似乎又下了雪,这会儿天上还飘着小雪,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寒,陶禾衣低着头将兜帽戴严实,却忽然听到前面一声温润低沉的声音:嫂夫人。 陶禾衣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马车旁,赵霁云穿着身浅蓝宽袍广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长身玉立,桃花目温温柔柔地弯着,朝她看来。 第11章 第11章 这会儿街上路人少,但这么一辆马车停在城北的这条小巷里依然显得醒目,早晨起来洗漱的街坊听到马儿响鼻的声音探出头来看。 赵霁云却仿若未闻,几步上前,举止翩然坦荡,先对陶禾衣行了一礼,才温柔道:今早正好办事路过此处,天又下起了雪,便想着顺路捎上嫂夫人。 陶禾衣方才看到赵霁云的一瞬心中闪过古怪的感觉,可他如此风度坦然,倒显得她多想了。 她相信夫君的友人品格,何况今日还要倚靠他去孙家,故回以一礼后,也不再推诿,点点头,麻烦赵公子了。 赵霁云做了个请的动作,陶禾衣上前去,麦黄撑着伞紧紧跟在旁边,只是等禾衣要上马车时,却因着台阶高不便再给她打伞,这时赵霁云自然地举伞遮在了禾衣头顶,他像昨日一样伸出另一只手供她搀扶。 禾衣忍不住看了那只手一眼,再次皱了下眉,却因着马车太高裙子不便,还是垂下眼伸出手指稍稍一搭手腕。 但一触即离。 麦黄还想像昨日那样爬上去,可赵霁云却恰好在此时收了伞,伞正好挡住了麦黄往上爬的动作,麦黄下意识抬头看,却恰好看到赵霁云低头朝她看来一眼,他的眼神平和,可她心里莫名一下生出怯意,没敢继续爬。 赵霁云抬腿上马车,陶禾衣抬眼看过去,他轻轻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麦黄这个时候才爬上马车,紧挨着禾衣坐下,却不敢像昨日一样偷偷打量赵霁云。 马车开始驶动,车内气氛寂静,过了会儿,赵霁云似是好奇般开口:嫂夫人准备的赔礼可是玉雕 除了李齐光外,禾衣从未和男子共乘马车过,不承想昨日和赵霁云坐过一次,今日又坐了,她是有意安静,与他保持距离,可他既开口问了,她自然也会开口:是玉雕,我家中有一块当传家宝的老玉料,是羊脂白玉,我将其雕琢成了观音。 赵霁云似乎兴趣颇大,眼眸含笑,如藏有春水三千,温声道:可否一观 陶禾衣没有拒绝,示意麦黄将盒子递给他。 麦黄便捧着木盒,稍稍倾身过去,赵霁云大手一托,便接过木盒,打开盖子,便见一尊温润柔美的羊脂白玉观音静静躺在盒底,观音垂着眉眼,五官绝丽,裙摆飘逸脱俗,似要乘风欲去,她手执净瓶,瓶中柳枝亦如被春风吹拂。 饶是赵霁云这般出身,也少见这样质地的羊脂白玉,如少女柔美的肌肤,透着温意,再看那观音神态,也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他的手指轻轻滑过,他抬头再看禾衣,目似星辰,眼底清晰的赞叹,笑着说:嫂夫人的雕琢技艺竟是如此绝佳,说是大师不为过。 别的也没什么,可旁人要是夸禾衣玉雕技艺好,她便忍不住眼睛一弯,愁闷的脸上抿了几分笑,却也不接话,只也朝着那玉雕看去。 赵霁云从盒子里拿出玉观音放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过观音每一寸,动作缓慢。 陶禾衣知道他出身世家,只当他见识多,此刻是在验查这雕像可有疏漏之处,便也提起心来,可赵霁云把玩过后,只再次笑着叹道:孙员外定会欢喜嫂夫人这份赔礼。说罢,他将观音放回木盒,递回给陶禾衣。 麦黄下意识想接,可她抬头时又见赵公子朝她看了一眼,她莫名没敢伸手去接。 陶禾衣见麦黄不动,自然伸手去接。 木盒放到她掌心的时候,赵霁云的指尖又碰触到了她的掌心,轻轻一点就离去了。 陶禾衣这回没注意到,唇角还翘着接过木盒抱着。 赵霁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莹白灵秀的脸上,目光幽而透邃,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唇角也勾着。 一路再无言,直到马车在城西孙家门前停下。 麦黄急急忙忙下了马车,赵霁云在陶禾衣之前下来,站在马车旁自然地再次伸手,禾衣这次却没有搭,下马车比起上马车要省力许多,她也不是什么闺秀,不过是往下的步子深了些,何况这次下面板凳垫好了,她直接就下去了。 赵霁云自然地收回了手。 孙家早就收到了消息,门口有管家打扮的老者等着,见到马车上下来穿着蓝衫的一双璧人便笑着上前走来,可是赵公子 赵霁云回身,温笑着淡淡应了声。 管家便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赵公子,赵夫人,里边请。 赵夫人三个字一出,赵霁云似怔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陶禾衣,陶禾衣莹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窘态,他暗暗端详了一瞬后,才在她开口前先出声解释:这位是赵某挚交李齐光之妻,陶娘子。 陶娘子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尾音低柔了几分。 只陶这个字,足以管家这样精明的人知晓她是什么人,他的面色俨然微微一变,但碍于赵霁云,终究是客客气气地:陶娘子,里边请。 陶禾衣低着头退后赵霁云半步跟在他身后,一道进了孙家,从站在孙家门前那一刻起,她的心情就有些沉坠坠的,从孙家派帮闲打砸玉铺来看,孙员外必是极难说话的人,她不知今日究竟能否求得他绕了弟弟。 很快,管家就带着他们到了孙家会客的堂屋。 赵五爷,本该是孙某上门拜访的,只家中......倒是劳烦五爷了,五爷请上座。孙正海早早守候着,眼瞧着人就站起来,走上前来迎,声若洪钟般笑着说。 赵霁云在赵家这一辈排行第五。 陶禾衣跟在后面,看着那四十来岁面有胡须的孙员外对着比他年轻将近二十岁的赵霁云弯腰曲背,不由再次感慨权势的好处,往日她极不喜那等压迫平民的权势,可如今,她却心怀渴盼,盼孙员外因着赵霁云的关系能放过弟弟。 可她也自知陶家的事与赵霁云无关,他能带自己来孙家,是因着夫君的关系。 所以她在后面安安静静听着两人寒暄着,赵霁云面如白玉,温文尔雅,但这次陶禾衣却察觉出了他在面对李齐光与她时不曾泄露的贵气,那般清贵气韵浑然天成,乃朝朝夕夕长于世家的底气。 赵霁云稍稍与孙正海寒暄几句,便淡淡笑着说:今日陶娘子是特地为其幼弟来致歉的,赵某实则是陪她来的。 他稍稍偏过身,让出身后被其遮掩的陶禾衣。 陶娘子赵霁云又轻轻喊了她一声,他的眼眸却不似方才淡漠,桃花目微弯,眼尾自然上翘着,像小钩子般。 第12章 第12章 陶禾衣心中早有准备,此刻听到赵霁云这般喊自己,便捧着那木盒上前一步,抬起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孙正海,而是笑着看她的赵霁云。 短暂的目光相触,她对他露出感激的神色,便看向前边的孙员外,福了一礼,禾衣心中难掩紧张,但依然镇定地说明来意:孙员外,幼弟调皮不懂礼数伤了孙小公子,家中老父伤了手,娘正照顾他,故此奴家代为上门致歉探望,孙小公子的医药费陶家必会承担,还望员外能宽恕幼弟这一回,这是陶家准备的薄礼,是陶家祖上传下来的羊脂白玉...... 哪里来的刁妇,住嘴!孙正海已是忍耐许久,听到这再忍不住,扬声打断。 陶禾衣虽处事还算得当,可她到底只是个玉铺家的女儿,亦是头一回低了头跑到别人家里头道歉,她再镇定,心中也依然因为弟弟做的事而羞怯,说话也算不上圆润,此刻听到孙员外如此大喝一声,脸色便有些苍白。 孙正海还在说,他似乎气到极致,丝毫不顾及陶禾衣只是个小娘子,指着她的鼻子便骂道:如此纨绔子弟合该在家中关着,别随便放出来咬人!你以为我稀罕那几个看大夫的银钱还是稀罕你这劳什子的家传白玉我孙家要什么没有要你一介小商户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陶禾衣的脸红了红又白了白,虽知道孙家不好惹,却没想到今日赵霁云带着她来,对方也依然不留半点颜面。 孙员外,那你......想如何解决这件事她声音很轻,将自己往卑微里放。 自是将你幼弟关在牢里教训个几年,也就知道懂事二字该如何写了!再有就是我儿断了哪条腿,你弟弟就该断哪条腿。孙正海哼了一声,十分不客气。 陶禾衣抱紧怀里的木盒,她想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怎弟弟就要和孙小公子打架了可她却不敢在此时火上浇油惹了孙员外越发气恨,只能白着脸又问:那员外觉得我弟弟在里边关几年合适 孙正海皱眉冷脸:没个五六年不可能! 五六年,弟弟在牢中被欺辱五年,出来哪还会有人样 陶禾衣张了张嘴,她只能艰难地出声:员外......不能通融一些吗,幼弟以后必不会再出现在孙小公子面前。 孙正海一挥手就道:如何通融我儿还在床榻之上躺着! 陶禾衣不吭声了,低垂着头站在那儿,到底是个小娘子,没比陶坤玉大几岁,被人如此刁难下了脸面,脸色难堪至极。 可孙正海却丝毫没有心软的迹象。 孙员外。一直沉默着没有出声的赵霁云忽的开了口,倒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孙正海抿了唇看他,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赵霁云在这儿,脸上露出些窘迫,倒是让五爷看笑话了,属实是小儿乃是家中至宝,大夫说他的腿极难痊愈,怕是日后要瘸了腿,我实难忍下这气。 陶禾衣听着这般对话,想起李齐光说的赵霁云的家世,又想起孙员外与京里大人物都有牵扯,如今看他这架势,显然也不怕下了赵霁云的面子得罪他,恐怕这客气也是表面上的。 弟弟真的惹到了不能惹的人。 禾衣虽然心疼,但已经做好弟弟受折磨的准备,这教训他不得不吃了。 却听赵霁云温声道:赵某认识京都一名极擅长治骨疾的圣手,许是能帮得上孙小公子恢复如初。 陶禾衣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 赵霁云也稍稍偏头朝她投来一眼,那双幽邃又清澈的桃花目中有安慰之意,便又转头看向孙员外,盼员外高抬贵手,算赵某欠你一个人情。 只这一句,再没有多说什么,但陶禾衣想着以赵霁云的身份,这已算得上是纡尊降贵,毕竟孙员外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介豪绅。 她心中感激至极,又有些赧意,这本不关赵霁云何事,他竟为了她家的事欠孙员外人情。 孙正海显然是个疼儿子的,一听这话,立刻就软了方才那刚硬态度,他不愧是生意上的好手,立刻笑盈盈的,仿佛方才那狠劲儿是禾衣眼花了一般,只听他道:五爷开口,岂有不应之理 赵霁云依然斯斯文文的,道:那方才陶娘子所求 孙正海这才正眼看向陶禾衣,竟是对她满是歉然道:方才是孙某无礼了些,盼陶娘子谅解孙某为父之心,既有五爷开口,此事便就握手言和,这两日我便遣人去一趟官衙。 陶禾衣还未从这一前一后的落差里回过神来,这般前后态度差距,让她大开眼界,但也不过是一瞬的工夫,她脸上便扬起笑,仿佛没有收到过难堪一般,微微笑着说:实在多谢员外宽宏大量,还请收下陶家之礼。 她再次奉上木盒。 这回正海没有拒绝,笑着收下,甚至邀请禾衣坐下喝一杯茶。 陶禾衣便在下边坐下,听着孙正海与赵霁云寒暄说话,开始聊的自然是那治骨疾厉害的神医如何如何,到后面,又聊起赵霁云为何当初没有继续考进士,孙员外无外乎可惜连连,赵霁云却笑着只说了一句:赵某天性散漫,不爱受拘。 这两人像是全然将她遗忘了去,后头又聊了些商场上和世家里的事,话题大多还环绕着赵霁云,禾衣不想去听,她一介小民,只愿和李齐光在这徐州城过着平淡小日子,那些东西与她无关,她也不想探听什么秘密,便放空了心神去想李齐光这会儿会在做什么,去想一会儿去王家如何沾喜气,去想过两日李齐光回家,去想她若有了孩子该如何......想着这些,今日这种种焦灼忧心难堪也总算有一丝甜蜜来化解。 赵霁云漫不经心与姓孙的应和几句,余光却打量着身旁的陶禾衣。 她微微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玉颈,明净脸庞神色恬淡泰然,但那双眼却是盯着前方空地,显然走了神,心神全不在这儿。 忽见她唇角翘了一翘,这是想起了谁呢 第13章 第13章 孙正海虽是侃侃而谈,却一直留心着赵霁云的神色,见他此时那温润俊美的脸神色淡了几分,仿佛也没了谈话的兴致,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悄悄看了一眼陶禾衣。 他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只话锋一转,停了话头,却道:昨日庄子上恰送来些野味,一会儿叫厨上炙烤了去,家中还藏有几壶美酒,五爷可否赏脸共饮 陶禾衣听到此处,却像是一下激灵回神,顺着这话起身道:既员外与赵公子还有事相谈,奴家便不打扰了。话毕,她低着头福了一礼算作告辞。 孙正海自没有理由留下陶禾衣一个已婚妇人,只他的目光似不经意间又朝着赵霁云看了一眼,才是笑着道:陶娘子慢走。 陶禾衣自然转身就要走,却听赵霁云道:赵某还有事,此次便算了。 孙正海也只好笑着说:那五爷下次你我再约。 陶禾衣往外走,麦黄缩着头跟在她身后,替她撑伞,赵霁云跟在她们后边,孙正海亲自送赵霁云出来,到了门口,陶禾衣再次转身福礼道别,自然也不会再乘坐赵霁云的马车,她要去一趟玉铺,把弟弟不日将归的消息告诉爹娘。 等去过玉铺,还要转道去城南,王家住在城南最南边,是一户开食肆的商户,王家小郎在东篱书院读书,王大娘平日很是奉承婆母,这次是王大娘的大儿媳生的双胎。 赵霁云偏头看着陶禾衣带着兜帽从视线里离去,身姿窈窕曼妙,皑皑雪景竟是成了她的映衬。 五爷,这玉雕......孙正海微微弯着腰,从身后仆从手里接过方才陶禾衣送他的木盒奉上,迟疑道。 赵霁云修长的手指一抓,那木盒就到了他掌心里。 孙正海脸上没有露出太惊讶的神色,立刻道:我这就让人往官衙传话,撤了案子。 赵霁云不知在想什么,温润俊雅的脸上唇瓣翘着,道:不急。 孙正海不解,但是点了点头。 孙正海还想说什么,赵霁云摆摆手就抬腿上了马车,青川跳上去,缰绳一拉,马车便朝着方才陶禾衣离去的方向驶去。 孙正海挺直了腰板,看着那辆马车很快在陶禾衣身旁停下,也不敢在外面多瞧,带着仆从转身回去。 嫂夫人。男子温柔的声音在雪天都显得暖意十分,陶禾衣抬头,见赵霁云又在身旁停下,眼神不解。 赵霁云推开车窗,微微低头就看到车旁女子仰起一张灵秀的脸庞,卷翘的睫毛下是一双清澈的瞳仁,他几乎能看到里面倒映着的自己,人模狗样。 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吞,又有几分李齐光的爽朗模样:既是同路,嫂夫人我便捎你一程。 同路陶禾衣心中疑惑。 赵霁云便点头,眼睛一弯,温雅脸庞竟有几分狡黠,嫂夫人既是知晓了令弟的消息,自然是要回玉铺一趟的,我正要往城北城门去,途径陶家玉铺。 陶禾衣一听,唇角也露出一缕浅笑来,她想了想说:那就多谢赵公子了。时下男女大防不比前朝严,虽她是已婚妇人,可赵霁云是丈夫好友,来往正直光明,她自也坦荡,且他今日帮了她大忙,她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青川将板凳放在地上,禾衣抬腿踩上去,麦黄正急急忙忙收伞,赵霁云已经从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伸出手臂拱她搀扶,麦黄见了,莫名心里再次生出怯意,退缩了半步,禾衣顿了顿,只好再次将手搭在赵霁云手臂上,借了一下力上去便松开了。 等坐进马车里,陶禾衣再次郑重向赵霁云道谢,并轻声说:待夫君归来,我夫妇二人定上门拜访赵公子以谢赵公子此次相助。 赵霁云却听着夫妇二字刺耳,他眯着眼暗暗轻吸一口气,趁着陶禾衣垂眼不注意时眸光朝她脸上一扫,开口语气却温温的:我与李兄关系如亲兄弟,嫂夫人不必如此多礼。 陶禾衣心里觉得丈夫有这般仗义的朋友是其之幸,说不定便是一生挚友,与之相处也逐渐自然起来。 不过嫂夫人若是真想谢我的话,便帮赵某一个忙,如何赵霁云似是想了想,有些苦恼的模样。 陶禾衣心里生出好奇来,什么样的事竟是会难住赵霁云这样的身份因心中对他放松了那对陌生人的警惕,神态间也松弛许多,水盈大眼直直望去,露出十分的娇俏,笑着说:若我能帮,必是会帮赵公子。 赵霁云看着她,轻轻笑了,说:京中母亲送来许多女子画像,要替我说亲,我属实是头疼,但也确实到了成亲的年纪,便想遂了老母亲的意,选上一良缘,只她催得急,必要我几日内回信,而我在徐州城要待上一些时日,身边又没个长辈,便想劳烦嫂夫人帮忙择选。 陶禾衣一下有些尴尬窘迫,她没想到赵霁云要她帮忙的竟是他的终身大事!若是她真不自量力帮了忙择选,到时赵霁云真娶了她择选的娇娘到时候出了什么差池,她的罪过岂不是罄竹难书 这种忙她自是不便相帮,便低着声道:事关终身大事,这恐怕我帮不了。 赵霁云却叹了口气,幽然道:赵某往日倒也不恨娶,只是瞧见李兄与嫂夫人恩爱无双便心生羡慕,总算生出娶一房妻室的心思,免得总孤家寡人一个。 陶禾衣听罢,心里再生好奇来,世家豪贵们的生活淫奢,听说男子十多岁便会有通房,甚至有些家中更是会豢养歌伎供玩乐,听这赵霁云的意思,他似是身旁没有个红袖添香 怎么会呢,他不是京都侯门之子吗 约莫只是给她说得好听罢了,毕竟她是女子,不便与她多说此类话题。 陶禾衣还是婉拒,她轻声细语十足耐心温婉:我不过是个商户女,幸得你一声嫂夫人,却见识不多,令尊寄来的画像俱是名门闺女,依我来看,都是好的,实难相帮。 赵霁云的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陶禾衣搭过的地方,开口时语气多少有点失落,既嫂夫人不愿,便算了。 他这么一说,又这么个语气,弄得禾衣心里有几分歉疚,脸上也因此生出赧然的红,但这却真的不是她能帮忙的,她只管低着头没再吭声。 赵霁云却趁此将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她脸上,滑过她微红的面颊,轻点她挺翘的琼鼻,最后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眼睛直勾勾的。 却是一路无言,谁也没再说话。 陶禾衣自觉自己说错了话,有些坐如针毡,估摸着差不多到玉铺了便频频推开车窗往外张望,等到了后,忙不迭对赵霁云再次道了谢,等麦黄下去后,弯腰搭着她的手也跳了下来。 赵霁云从车窗内往外看,只看到她一闪而逝的裙摆,他回想刚才她跳下马车时迫不及待的身姿,轻笑一声:倒是矫健。 五爷,咱们现在去哪儿青川拉着缰绳回头问道。 去城南王家瞧瞧热闹。 第14章 第14章 这厢禾衣回了玉铺便直奔后边小楼,文惠娘正在灶房里熬药,听到动静忙探身出来,见长女从风雪里归来,忙迎上前去,她知晓今日禾衣是去孙员外家求他扰了玉郎的,忍不住就问:禾娘,你可是从孙家回来的如何了 陶禾衣笑起来,眼儿弯弯,道:娘,弟弟这两日应当就会回来了。 文惠娘喜得眼睛里都盈出泪来,真的啊孙员外竟是这般好说话的吗那倒是与传闻中不一样呢! 陶禾衣可不愿意爹娘以及弟弟以为孙员外是个容易得罪的人,她细细和文惠娘说了去孙家遇到的事,从孙正海丝毫不讲情面地奚落她,再到弟弟原本的命运是在牢中待个五六年,最后说到是身为世家之子的赵霁云欠了对方一个人情才请神医来治孙小公子,如此,孙员外才答应宽恕了玉郎。 文惠娘听了咂舌,这、这孙员外果真是不好惹的人。 陶禾衣点头,温婉的脸上有几分严肃,道:等弟弟回来时,娘务必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知晓我们这样的小民是受不住那等有钱有权有势的人的雷霆一怒的。 文惠娘连连点头:娘一定好好和你弟弟说。说罢,她又满脸忧愁,还不知你弟弟如今怎么样,身上可有伤,去了一趟牢里必是受了一番折磨的。 陶禾衣知她性子文弱,说是教训玉郎必也没多少威严,若是玉郎身上有伤,怕是教训的话都抛之脑后了。 她想着,等玉郎回来, 她要抽空回来一次,细细问询当日他究竟是如何和孙小公子打起来的。 文惠娘又感慨一声:照这么说,那赵公子真真是个好人,也不知与女婿是何等交情才是愿意如此费心费力地帮忙。 陶禾衣其实也不知,从前也没听李齐光说过赵霁云,只想着赵霁云温润如玉,性子和丈夫极相合,必是他交心的挚交。 这份大恩不知要如何报,既女婿与赵公子关系好,不如等日后你与女婿有了孩子,便认他做干爹,让赵公子多个孩子孝顺。文惠娘忽然道。 陶禾衣:......她被娘的异想天开噎住,想了想今日赵霁云恨娶的模样,又有些想笑,说,娘,人家世族出身,有的是贵族女郎想给他生孩子,哪会要我的孩子叫他干爹,怕是要让人以为我和二郎要高攀上他的身份,这般玩笑话可莫要再提了,免得惹人笑。 文惠娘一想也是,讪讪笑了下,也是。 陶禾衣没在玉铺停留多久,去看望了爹后便带着麦黄走了。 没多久,停靠在一处不起眼巷子里的马车被人叩叩敲了两下,车窗被一只修长的手推开,一张折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车厢内,纸被展开,便见方才文惠娘所说的话跃然纸上。 干爹......男子哼笑一声,将纸条丢进了手炉里。 陶禾衣带着麦黄赶去城南,两人是走着去的,走了快半个时辰总算快到了,远远的,就见城南最南边的那户人家门前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麦黄踮起脚尖使劲朝前抻着头去看,娘子,好多人啊,这王家的喜气好多人想来沾啊! 双胎活着生下来的属实难得,这喜气有许多人想沾也正常,禾衣心跳也快了一些,昨日婆母说的时候恰逢她喝下那汤药时,心里属实有些抵触,可这会儿快到王家了,心里却生出了期盼来。 期盼她也能沾上这喜气,早早怀上孩子。 陶禾衣不知不觉间步子都迈得快了一些,却在靠近人群时,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冲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娘子!麦黄赶紧扶住了她,她朝周围大声嚷嚷,怎这般不小心推搡人呢! 禾衣站稳后拽住她袖子,倒是婉柔含笑,麦黄,我无事。 麦黄还想说两句,却是嘟着嘴没再多说什么,她抬头还要瞪周围,却发现大家都看戏一般看着前面,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使劲蹦起来往前一看,却见有官兵从那王家门前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被押着的王家人,一中年一青年。 娘子,王家不是今日满月宴吗麦黄迷糊道,这是怎的了 禾衣也看到了前面场景,倒吸了口气,一时也不知王家怎么了,只官兵在这儿必定没甚好事,她有些担心婆母,她必是早早来这儿了的。 我们过去看看。她急忙推开人群想往前走,却又听麦黄喊了声:大娘! 禾衣抬头,就见婆母白了脸捂着胸口从王家出来,她几乎是逃窜出来的,眼里掩不住的惊慌。 周春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慌里慌张抬头,看到禾衣和麦黄,忙绕开人群朝两人走来,二话不说,闷头就拉着禾衣走。 禾衣心里诸多疑惑,但知道婆母既是这般反应,加上那王家门前的官兵,必是没好事。 周春兰一口气拉着禾衣回了家,才是关上门长呼出一口气,捂着胸口道:真真吓死老娘,王家食肆吃死了人,官兵上门来抓人了,还好你来得晚,否则万一这喜气没沾着,反倒是沾一身晦气! 她说罢,又想起昨晚上那碗汤药,又补了一句:还好你把那汤药也吐了,佛祖冥冥之中在保佑我孙不沾晦气!下次娘再给你找个生双胎的沾喜气! 陶禾衣默然半晌,也附和了两句。 周春兰在王家已是酒足饭饱,如今天冷,她又受了惊,便回屋里休息去了。 按照约定,明日李齐光就将回来,如今弟弟的事也已算是解决,禾衣便不再分心娘家的事,只想着明日就能见到夫君,简单煮了面和麦黄一道用下后,便取下自己每月月中都会喝的易孕的草药熬上。 第二日一大早,禾衣便起来了,用过朝食后,她又喝了一碗汤药,她心中期盼,总静不下心来,本要做灰鼠皮披风也总扎不下针,便强迫自己去了偏房雕玉。她雕玉时总是会耐下十分的性子来,其他事都抛诸脑后。 周春兰也从禾衣这儿知道今日儿子回来,听到外面一些动静就跑出去看。 待她第不知道多少次跑出去时,禾衣听到她惊呼欢喜的声音,手里的刻刀都抖了一下,划了指尖渗出血来 ,她忙低头含住,再粗粗用帕子系上便往外走。 李齐光一身厚棉袄又披了件披风,虽脸色苍白,但精神瞧着却好,笑盈盈站在院子里,见到妻子从偏房出来,便抬头看来。 对视上的瞬间,陶禾衣抿唇笑起来,面色微红,眸光婉约含情。 李齐光想起临走前禾衣说过的话,脸也红了起来,赶在今日定要回家,自是有重要大事要办。 第15章 第15章 儿子归来,周春兰喜不自禁,将禾衣与麦黄赶出了灶房,非要自己治一桌席面来,又遣了麦黄出去买两条肥嫩鲜鱼回来,李齐光身子弱,鱼肉容易克化他最是喜爱。 趁着周春兰在灶房忙,麦黄也不在,就连书童方书也被周春兰遣去敲核桃,李齐光便拉着禾衣的手回了屋。 关上门后,禾衣转过身便投入他怀抱,双手抱紧李齐光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泛着苦味的药香便盈入鼻端,她整颗心都静了下来,又止不住地欢喜。 许是这两日遇到的事多,禾衣觉得自己从没有像这一次一样想要他陪的情绪满溢胸臆间。 可是家中发生什么事了李齐光揽着禾衣,低下头来,在妻子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语气温和问道。 禾衣听他这般语气,鼻子一酸,在陶家撑事的模样此刻便轰然溃散了,虽然不想丈夫心神受扰以免伤了身,可她今日却忍不住想与他倾诉。 李齐光是病弱身躯,但却是性子温和爽朗的君子。 陶禾衣点点头,轻轻把弟弟犯下的事说了出来,又把她如何想去寻他,又如何在半路车轴断遇到赵霁云,再到赵霁云如何帮她都一一说给他听。 李齐光搂着禾衣,听得眉头蹙紧,掩饰不住的心疼,他心里懊悔极了,低声道:那日我不该出门的,明日我去玉铺探望岳丈,再去一趟官衙问问玉郎何时能出来。 得他这样一句话,禾衣心里便如同饮了蜜水一般甜,她又深嗅一口李齐光身上的味道,莹白脸上染上层闺房间才见的娇俏薄红,嗔道:谁叫那大儒比奴家更得夫君心呢 她话语带着玩笑意,听着又有几分酸意,这与在外人面前见到的温婉沉静的女郎不同,是只对李齐光撒娇的陶禾衣。 李齐光听罢忍不住就笑,是为夫错了。他作势要松开禾衣作揖。 禾衣不让,依然抱着他。 李齐光便又笑,伸手戳了戳禾衣的脸,怎抱不够了 禾衣有些羞涩,她就是爱李齐光,自十一岁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他,他待人温和又仁善,对小乞儿都能分出十二万分的耐心,他还生得清秀俊逸......谁会不爱李齐光 想着这些,禾衣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春水一般,在昏暗的屋子里透出一股娇媚来,李齐光一低头与她视线相触,又想到晚上要做的事,脸上也染上薄红。 夫妻二人心意相通,又齐齐别开脸忍下羞赧,但很快又转回头看对方。 还是李齐光咳了一声,道:这会儿天还没黑...... 禾衣面红耳赤,从他怀里起身,轻轻捶了一下他肩膀。 李齐光终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他的手掌瘦削没有多少肉,骨骼分明,也很凉,但禾衣却很喜欢,她的手温暖,可以将他的手焐热就行。 云弟这次真的帮了大忙,我们确实要择选一日上门拜访道谢。李齐光朗声说道,将话题转到正经话上。 禾衣点点头:正是呢。想到这,她又想起她娘说的那句惹人发笑的玩笑话,便又说给李齐光听。 李齐光一听也是哑然失笑,忽然做了正经表情,道:也不是不可。 禾衣抬头与他一对视,又轻轻捶他一下,李齐光却仿佛有所预料,伸手挡住,顺势握住她的手,他低头看着她,眸光如水,她眼睫轻轻一颤,微微仰起头来。 李齐光俯首去吻,两人呼吸都已经交缠在一起,唇瓣的湿热都能感知得到,却在吻到的瞬间,窗外的风吹进来,摆放在小案几上的花瓶摔落在地上,惊得情不自禁的两人都怔住,一下分开。 外面天色还未暗,禾衣羞涩地低下了头,捂了一下发烫的脸颊。 李齐光干咳一声,今日风还挺大。 禾衣也胡乱点了点头,心跳如雷:许是麦黄开得窗......我去把窗子关上。她依稀记得自己是没开窗的,说罢,松开李齐光,去了窗户那儿将窗关严实,上了锁。 经过这么一打岔,再旖旎暧昧的气氛都要忍上一忍了,毕竟天还亮着呢! 禾衣拉着李齐光在小榻坐下,问起他这次听讲学一事,李齐光眼睛便都亮了,他介绍起那位大儒来,眼中满是崇敬,说那位大儒的游记他曾过三遍,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末了,他又轻叹一声: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次见何老,才知此话为真谛,无奈我这一副身子,走不了太远。 二郎莫要这样说,那位赵公子出身世家,瞧着是个认识人多的,或许他认识什么厉害的神医,皇宫里的御医什么的,或许我们可以请他帮忙,你的身子便能调理好呢。禾衣轻声宽慰他,又忍不住这般说道。 这事其实昨日听赵霁云说认识那位治骨疾的神医时,她心里便起了点念头。 李齐光听了却沉默了下来,他亦是有一份自尊心的,往常与人相处坦荡,却从未想过去为着自己的身体求人,但他却知道禾衣是为了自己好,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成亲两年,陶禾衣自然也知丈夫性子,结交友人讲究平等二字,要他弯腰为着他自己的事情求人却是开不了口的。 陶禾衣便红了眼眶:二郎,我想与你百年好合。 只这一句,就让李齐光软了心肠,他踌躇一番,轻声道:待有机会,我与云弟碰面时便问上一问。 陶禾衣知道他这话多半是哄她的,但心里依然高兴,她想着若是他不好意思问,那就她来问。 她靠在李齐光怀里,又说了会儿话,外边就传来周春兰的高喊声:二郎,禾娘,吃饭了! 两人听罢,相视一笑,牵手出去吃饭。 ...... 城东的一处大宅,赵霁云临窗躺在书房的摇椅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窗外递来一只手,他怀中便多了几张折叠起来的纸。 赵霁云睁开眼,温润的脸上无甚表情,修长的手指捏起纸打开去看,只看了一眼,便笑了出来,这么想生孩子吗 他虽笑着,脸色却阴翳冷鸷。 第16章 第16章 用过饭,周春兰便赶小两口回屋休息,她一面嘟囔二郎要好好休息,一面又暗示几句孩子的事,神情几番纠结。 李齐光假意不领会老娘之意,带着禾衣回了屋。 勤快的麦黄与方书已经烧了热水抬进屋里,屏风后隔出来的小浴间里的浴桶里热气腾腾的,旁边还烧着炭,屋子里暖如春。 夫君,我伺候你沐浴。陶禾衣拉着李齐光直接去了浴间,仰头看着他,抿唇笑,伸手去替他解衣衫。 李齐光点头,自然地展开双臂,极为配合,禾衣要他抬手,他就抬手,要他转身,他就转身,最后脱贴身的那最后一层布料时,禾衣的脸颊染上了红晕,似春睡海棠,欲语还休,眼儿也不曾往下落下去看。 夫君君子翩然,身形瘦削,却依然是男子身躯,与女子大不相同,禾衣也只见过他一人未着衣缕的模样,总是害羞的。 李齐光见她这般面颊羞红,难得起了戏谑之意,食指抬起她下巴,眉眼俱是笑意,只端详她,却不语。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禾衣粉透了的脸颊带着少女的娇憨明净,她替他解开腰带,余光扫到裤子往下滑落,便婉婉道:快些进水吧,别着凉了。 李齐光也不是促狭之人,他的脸其实也有些红,但笑声清朗,点头就跨进了浴桶里,他偏头看着禾衣搬了个凳子坐在浴桶旁,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禾衣反手握住挠了挠他掌心,便抽出手来,去解他头发。 李齐光闭着眼,任由禾衣轻柔地替他通发洗发,满怀爱意地轻叹:得禾娘如此待我,夫复何求 禾衣便笑,替他细细揉过头皮,搓洗过头发,再是擦身,摩挲着他瘦削的身躯,心里盘算着他回来这几日一定要让他多吃点饭好好养一养。 待李齐光洗完,禾衣替他用了两块大棉巾吸干头发上的水渍,又将两只火盆放在床边供他烘烤头发,随后她才又回到浴间,那儿还有一只小一点的木桶的热水。 想到一会儿要和夫君做的事,禾衣脸上的温度就没下来过,心跳也很快,只她还未解下衣衫,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重响,以及一声惊呼。 方才是何声音李齐光皱眉问道。 禾衣摇摇头,披上外衫,轻声说:我出去瞧瞧。她才走一步就见李齐光要下床与她一起出去,忙道:你头发还湿着,且继续烘着,外边冷,会着凉。 李齐光只好听话地躺着没动。 公爹虽为院长,却把大多银钱花在书院育人上,所以这处小院并不算大,西边两间厢房中的一间做书房并隔出小半作禾衣雕玉用,另一间作客房,正对门的北边正房是公爹婆母住,禾衣和李齐光住在东面两间厢房中的一间偏大的厢房。 那巨大声响正是从正房传出来的。 周春兰摔了一跤,禾衣过去时,她正坐在地上扶着腰哀呼,她赶忙和麦黄一起将她搀扶起来,可周春兰却嘶嘶叫唤着道:轻点轻点儿!老娘的腰怕是要断了! 禾衣看她面色苍白,立刻让麦黄去叫方书,让方书去请大夫,等麦黄回来后,她便和她一起小心扶抱起几乎不能走路的周春兰,躺到床上。 周春兰一直在哀呼,嘴里叨叨着:也不知怎的,我在椅子上坐着给二郎纳鞋呢,椅子腿却忽然断了,我腰眼儿一麻,人就摔下来,疼死我了,这椅子腿怎么会断呢!买的时候特地挑得结实的木头订做的,哎呦,好疼,我走不动路了,我莫不是要瘫了 陶禾衣不是大夫,当然不知道怎么回,却也因着婆母这话心里担忧紧张。 娘怎么了门外传来李齐光清朗的声音,禾衣回头,就见丈夫披了厚厚的披风过来了,他显然是在屋里等待不住了出来看看,见到床上躺着的脸色苍白的母亲,眉头皱紧了满是忧急。 周春兰便委屈着和儿子又重复了一遍方才如何如何摔跤一事,埋怨椅子不牢靠,李齐光便哄了几句。 大夫很快来了,诊断一番,说:这是扭伤了腰筋,以至腿筋也麻了,才走不了路,养个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这么说,禾衣与李齐光都松了口气。 大夫开了药油,并教了禾衣如何推拿按摩让药油润进肌肤,当晚,禾衣便留在了周春兰屋里,替她按摩,也方便夜里照顾她。 禾衣躺在床上的时候便想,这个月怕是不能怀上孩子了,这几日她恐怕都要和婆母睡了。 她微微蹙了眉,轻轻翻了个身,心里觉得近日来诸事不顺。 第二日,李齐光借口出门访友去玉铺探望岳丈,禾衣还将从玉铺拿的银票给了他以防不时之需,顺便还要去一趟官衙,禾衣则是留在家中照顾周春兰。 中午时分,李齐光回来却给禾衣带回个不妙的消息:禾娘,孙正海到现在没有派人去官衙撤了玉郎的案子。 禾衣呆了呆,一下攥紧了手,轻声说:怎么会呢明明赵公子与我一起去孙家时,孙正海满口答应了,说是这两日就会派人去官衙撤案子。 这两日......许是他今日会去。李齐光沉吟道,他想了想,说:下午我便去找一趟云弟。他也十分清楚,他不过是个秀才,撑死了书院院长之子,在这件事上,许是还要请赵霁云帮一帮。 禾衣点头,又替他整理了一番衣领:外边天冷,手炉定要一直拿着。 李齐光去找赵霁云的时候,禾衣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喂周春兰吃饭时有几次戳到了她嘴唇,被她骂了几句,但她只当没听到,左耳进右耳出,轻声哄两句便过去了。 傍晚时,李齐光带着满身风雪和笑意回来,禾衣一瞧他这般神色,一直绷紧了的心神松了一松,待避开了婆母后,便听丈夫道:云弟又遣人去了一趟孙家,不到小半个时辰,玉郎便被人放了出来,我已接了他回去。知晓你定是担忧,便赶忙回来与你说。 禾衣忙问:玉郎身上可有伤重不重 李齐光揽着禾衣肩膀,温声说:去过那等地方,总要被折磨一番的,云弟那儿有极好的伤药,说是对外伤极有用,但他那儿只半瓶了,全给了我拿去给玉郎用,他说那伤药还可调配,得新鲜的药材来调,过几日我去了书院,你便去城东赵家取。 禾衣自不会拒绝,连忙点头,但她又忍不住轻声道:这次不在家里多待一段时日吗 李齐光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透出些欢喜来:禾娘,何老读了我的文章,想见我,我已是推迟了几日回去了。 陶禾衣知晓丈夫虽病弱,却有远大志向,能得良师教导自然是幸事,便也为他开心,柔声说:我会在家中照顾好婆母,等你回来。 她想着,若是大儒赏识夫君,将来夫君能有一番机缘呢。 李齐光低头搂紧了她,亲吻她额头,又提起一事:明日你与我一道去云弟家中,除了道谢此次他的相助外,亦是为他搬新家贺喜,我请隔壁大娘暂时照顾娘一日。 第17章 第17章 周春兰腰疼腿疼,晚上睡不着,哀呼不停,禾衣半夜起来好几次替她按摩推拿,天快亮时才堪堪睡了会儿,早晨起来时困倦得不行,眼圈下面都泛着青。 这身子也是娇。周春兰躺在床上看着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嘟囔一句。 禾衣对她轻柔一笑,一边给她喂粥,一边说:娘,今日二郎要带我去拜访他的一个好友,那友人乔迁之喜,邀我们前去,隔壁的朱大娘一会儿会过来照顾娘。 周春兰立刻拧紧了眉,道:怎你也要去 对于和婆母的相处之道,禾衣早已把握熟稔,她轻着声道:那位赵公子出身世族,乃是京里定远侯的幼子,既他相约...... 周春兰听罢都要直起身来,结果又扭疼了腰,哀叫一声,躺在床上喘气,十分大气道:你们去就是了,朱嫂子待人心细,由她照顾我最好! 李齐光过来时见妻子困顿,便接过她手里的碗,偏头对她道:禾娘你先去吃朝食,再睡会儿,补一补眠,过会儿我喊你。 周春兰见这般场景,撇了撇嘴,倒也没多说什么。 禾衣心中甜蜜,点头应声,她也没甚胃口,简单喝了两口粥就回了屋躺下。 等到李齐光含着笑意喊禾衣时,她迷迷瞪瞪地费力睁开眼,一见李齐光便笑了,那模样娇憨,与往常的沉静婉约不同,惹得李齐光心中爱怜深重,难得白日放浪一回,在她唇上印上一吻。 禾衣怔住了,脸色一下羞红了,她羞得拉过被子,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含情含羞看着李齐光,水润润的。 李齐光也为自己这白日放浪羞赧,干咳一声,低声道:快些起来吧,云弟那儿还等着你我前去呢。 陶禾衣轻轻嗯了一声。 李齐光起身问她:今日想穿哪件衣裙 禾衣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青衫上,抿唇笑:那条湖蓝色的衫裙。 李齐光打开衣柜替她取来,禾衣也娇了一回,展开双手看他,李齐光便笑着替她穿上,夫妻二人你侬我侬只穿衣一事便平添许多情趣。 禾衣虽睡了会儿,但气色还是有些不足,又略施薄粉,李齐光又弯腰替她画眉点唇。 暗处窥伺的暗卫那面无表情的死人脸都抽搐了几下,像是酸掉了牙,手上炭笔记录飞快。 还不曾问你,送给赵公子的乔迁之喜之礼是何物禾衣挽好头发戴好玉簪,便好奇问道。 李齐光笑说:我画了一副雪景图赠予云弟。 陶禾衣眼睛一亮,李齐光的画在徐州城都是出了名的,文人之间广为流传,她要来一观,手指细细摩挲过,才让李齐光再次卷起画。 方书早些时候就出门去租了骡车回来,李齐光和禾衣出门便登上了骡车,原本禾衣想留下麦黄在家照顾周春兰的,但李齐光说:今日去赵家的人不少,云弟身份尊贵,往来人家的女眷身旁必有丫鬟随侍,便叫麦黄一道去跟着你也方便些。 所以麦黄也高高兴兴上了骡车,暗想今日定不能给娘子丢脸。 赵霁云搬迁的新家在城东,徐州城里在那儿住的可不只是有钱,还得是官宦世族出身才行。 到赵家时,禾衣下车就看到门前两尊石狮,威风赫赫,门口有管家携小厮正迎客,此时已经有几辆马车停着了,李家的骡车在其中显得寒酸破旧。 但李齐光与陶禾衣都不是那等会因为这些而心生卑意之人,两人大大方方走上前去。 老管家似乎早就得到过提点,一看到李齐光与陶禾衣,便是将其他宾客暂且抛下,迎步朝两人走来,惹得其他人也纷纷朝他们看来,眼神里都有好奇,揣测这一双璧人又是何人怎能引得赵家管家如此殷勤招待 李公子,陶娘子,我们五爷早已等候多时,里边请。老管家笑容和蔼,视线先在李齐光身上一点,再是落在陶禾衣身上,在禾衣身上反倒是停留得久了一些。 李齐光笑着应声寒暄,便跟着管家往赵家门内走,禾衣则安静跟在他身旁,稍稍退后半步,方书与麦黄则跟在两人身后。 赵家很大,禾衣一进去便被这园林迷住,进了二道门后,便是一片假山奇石景观,如今虽是寒冬,园林里却依然有明媚色彩。 往来穿梭的侍女皆是清秀明丽,行走间的步子都是整齐划一,惹得麦黄忍不住都走得稳了些,竭力掩饰自己腿瘸的毛病,但心里还是生出了些卑怯,忍不住想跟紧禾衣,走得都快了一些。 我家五爷打算在徐州城住上些时日,这处宅子买下后修缮花了两个月时间。管家声音慈和,随意闲说道,听闻李公子是地道徐州人,还盼日后能照拂我们五爷,他性子虽温润,却也散漫,总照顾不好自己。 李齐光爽朗笑说:我与云弟情谊深厚,将他视作亲弟,自会照顾他。 管家便也笑,再看向禾衣,道:陶娘子瞧着灵秀明丽,真真是如玉般剔透的人,还盼着我们五爷将来也能有这般妻缘呢! 陶禾衣听罢低着头一笑,不好意思的模样。 李兄。走过一处回廊,进了月洞门,便听前面传来一道温柔含笑的男声。 禾衣也顺着声音瞧去,便见赵霁云一身湖蓝色宽袖大袍站在那儿,头上只戴着根青色玉簪,腰间束白玉带,桃花眼微微弯着,含笑望来,如天光乍现,温雅清隽,俊美翩然。 李齐光快步上前与他寒暄,赵霁云自也是面容欢喜,竟是有说不完的话一般,一见上面就聊上了。 两人说了几句后,赵霁云才是反应过来禾衣,忙稍稍偏身,朝着禾衣作了一揖,笑着道:还未向嫂夫人问好。 禾衣避开只受半礼,也朝他福了一礼,也笑着说:祝贺赵公子乔迁之喜。 赵霁云笑语晏晏道多谢,直起身时,目光自然地落在禾衣脸上,在她今日点过胭脂显得格外红润的唇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第18章 第18章 今日赵家来客如云,女眷亦是有许多,男女各成一个圈子,禾衣也被侍女引着到了一处园子里,这儿还搭了处戏台子,女眷们可以点戏。 台上这会儿热热闹闹的,看着是已婚妇人私约情郎月下相约的戏码。 禾衣从未看过戏,一时也有些新奇,麦黄更是睁大了眼睛,扯了禾衣袖子小声道:娘子,咱们徐州城里没有这个呢!怎么还演这些呢! 禾衣还没说话,身旁一位瞧着已婚装扮的圆脸娘子笑着说:时下里上京贵妇之间可流行看这个呢,五爷特意请来的名家,这出戏讲的是名桃秋的娘子被迫嫁了个体弱无能的丈夫,婚后不圆满,又被婆家欺辱,命运多舛,后又遇到一体贴男子,两人相识相知,相知相爱,便勇敢与那丈夫和离再嫁的故事。 虽我朝风气开放,但上京这般流行这戏,妇人们争相观看,也是让禾衣咂舌。 那圆脸娘子又和禾衣闲聊几句,互相说明身份,禾衣便知道她是县令家的儿媳,姓钱,这次婆母生病在家不便来,便由她来了这赵家,她有些话痨,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道:你可瞧见赵公子了生得那叫芝兰玉树,朗月清风,温润如玉,俊美无俦,那般身姿伟岸也不知将来谁家娘子能有幸得之,与他做情人定是十分欢喜的,毕竟他那样温柔。 禾衣听她口中赞美之词不断,觉得有些好笑,她应和道:能与赵公子结缘的想来也是京中贵女。 钱娘子却语带嗔意道:那可不一定,这讲究的是一个缘分。你瞧台上那俊俏小生,演的便是贵族郎君,温柔体贴,瞧上的不过是已婚的豆腐西施,可瞧上了便是瞧上了,哪管什么身份 禾衣对旁人的这些都无兴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管他有没有缘分,也不愿多说,只笑着点头,心里敷衍待之。 钱娘子又忽然小声对禾衣说了句:若是赵公子那般郎君能如戏中的王郎一般中意我,我也是愿意和离跟了他的。 禾衣十分惊讶,抬眼就见钱娘子羞红了脸的模样。 许是禾衣的神色太吃惊了,钱娘子抿了下唇,好奇道:难不成有那般男子追求你,体贴你,你不愿 禾衣文文静静的,玲珑剔透的人儿,却是轻声笑着答:我不会,在我心中无人能比得上我夫君,当初成亲时他赠我白首约,我定是与他不离不弃,相守一生。 钱娘子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讪讪道:你与你夫君感情甚笃。她顿了顿,又道:我也只是说笑罢了,我们还是看戏,戏中王郎待那豆腐西施确实好。 她如此打圆场,禾衣本该继续附和,可正好台上演的正是那王郎私约豆腐西施,不顾其身份偷香窃玉的戏码,她忍不住说:那王郎勾搭已婚妇人,我瞧着也就品性卑劣,实算不上光明磊落。 钱娘子:......她心下暗道这陶禾衣可真是不解风情,瞧着如此灵秀之人,怎像块木头一般偷情这样刺激的戏码,你情我愿你欢愉我舒爽的事,怎就卑劣了 可眼瞧她提起李齐光之时眼底的柔情,又觉得她不是那般不解风情的人,莫不是一厢爱意尽都给了那李齐光 这倒是十分难办了。 默然半晌,只余台上咿咿呀呀的声音,伴随着其余娘子议论之声。 钱娘子偷偷看禾衣,只暗叹这琢玉之人本身果真如美玉一般,润泽通透,绰约曼妙,怪不得惹得人瞧在眼里记在心里呢。 她又似不经意地说道:除却我们女眷这儿有戏看,郎君们那儿也有好戏瞧呢 这话引起禾衣注意,偏头看她。 钱娘子便神神秘秘说:今日有歌伎入府表演歌舞呢。说到这,她又酸溜溜道,也不知会不会有哪家郎君席上看中了哪位歌伎带回家的,只盼着不是我夫君便是。 禾衣眨眨眼,心里对赵霁云原本十分的好印象便打了折扣。 果真是世族子弟出身呢,那淫奢习性是腌进骨子里的,任他性子多温润如玉,那做派还是与小民不同。 钱娘子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倒听说赵公子洁身自好,家中不豢养姬妾歌伎之流,身边也没有通房,在京都算是清流人物呢。 既是闲聊,禾衣也顺着问了句:赵公子如今多大了 钱娘子挺起胸膛道:二十有二了呢! 禾衣忍不住想,这般年纪,又不像是原先夫君体弱才不愿成亲,他家中该是早早替他准备起来才是,那些个世族子弟传闻中是要通房来纾解的,这赵霁云比夫君只小一岁却如此这般,莫不是......身有隐疾 她低头摸了摸鼻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因着如此猜测而生出的惊讶,又想起赵霁云那日对她道艳羡她与夫君的感情,说他也想要有一房妻室时的神色,似乎......有些苦涩 陶禾衣立刻惊觉自己或许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钱娘子见陶禾衣低头不语,一时也憋不出话了,只好干巴巴道:听说赵公子不愿成亲是因着想要寻一知心良人,故耽搁至此。 禾衣却心道,或许这只是赵霁云掩盖自己身有隐疾的场面话罢了。 但她嘴上婉婉出声:愿赵公子得偿所愿。 钱娘子看着她,点点头:可不是呢。话说得多了,便有些口渴,她端起茶杯喝水,手却没拿稳,茶杯从手中滑落,眼看就要落到禾衣裙子上。 陶禾衣却翻手稳稳接住茶盏,她抿着唇笑温温的,将茶盏递回给钱娘子。 ......可是烫到了钱娘子沉默一瞬,才回过神来,关切问道。 禾衣用帕子擦了擦手背上溅到的水渍,笑着说:我时常琢玉,手粗糙得很,烫不到什么的。 钱娘子还是抓过她的手瞧了瞧,见没事才松了口气,只她表情有些古怪的纠结。 又过了会儿,她又坐不住了,忍不住说:禾娘,我想解手,你陪我去可好 禾衣对台上的戏没甚兴趣,便点了点头。 钱娘子找了位侍女问路,便与禾衣出了这园子。 赵家很大,七拐八拐的,竟是走到了男子游乐的园子对面,隔着湖便能瞧见那头在做什么,钱娘子似好奇极了,拉着禾衣偷看。 那头热闹得很,还有舞姬曼妙舞动的身姿若隐若现,配合着吟诗作对的声音。 那生得极瘦削的青袍男子是何人瞧着清秀文雅,极是耐看,他身旁那舞姬妩媚妖娆的,媚眼乱抛,瞧着今日是要跟着他走了。钱娘子指着一人嘀咕。 禾衣看着那边,却没吭声,那是李齐光。 她虽信任夫君品性高洁,可见他与其他女子相处甚亲密,心中难免泛酸,娴静面容都淡了几分。 钱娘子暗暗观察着,又道:禾娘,你且在这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陶禾衣嗯了一声,知晓她是说茅房在不远处,点了点头。 钱娘子走了,麦黄忍不住了:娘子,二爷怎和其他人一般玩歌伎呢!她跺了跺脚,显然生气得很。 禾衣见她如此倒是笑了,轻声说:不过是在外的一些应酬罢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麦黄还是气鼓鼓的,两只眼睛盯着对岸,禾衣也没再吭声,视线不自觉也看着对岸,见李齐光很快又从岸边离去,她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心里生出些闷闷的心情,不自禁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不承想前几日下过雪,岸边湿滑不已,她脚下一个不注意,脚踝忽然一疼,整个人就往下滑去。 麦黄正盯着对岸呢,没注意身旁的人,等她余光扫到,便见禾衣已经落水,她大骇,惊呼声:娘子! 冰冷的水淹过禾衣口鼻,她呛了口水,这瞬间,除了麦黄一声惊喊,她仿佛听到了赵霁云的声音。 嫂夫人! 第19章 第19章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禾衣的脚踝像是断掉了一样,疼得要命,连在水下扑腾的力气都没有,身上的衣裙浸了水也越发沉重,胸口沉闷得像是有巨石压迫着,隐约间还听到麦黄不停惊喊着。 与窒息相随的是恐惧,禾衣张嘴想呼吸,却不停呛水。 扑通一声,有人跳下水来。 禾衣抬头去看,正是午时太阳大的时候,湖水清澈,在水下睁眼抬头看时,光刺眼得很,她隐约瞧见是个男人跳了下来,他背着光,比起寻常男子要白皙的脸也隐在了水下。 是赵霁云。 生死关头,陶禾衣什么都没想,她想活着,她忍不住在水下费力地扑腾起来,想要去往上游。 赵霁云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转瞬就游到了她身边,单手托住了她的腰。 禾衣胸口闷涨得已经神思混沌,身体都变得软绵绵的,她竭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赵霁云托着她往上游,却忽然顿住,在水下稍稍偏头往下看去,禾衣余光看到水下游曳的水草,像是张狂的水鬼。 赵霁云弯下腰去扯缠绕在他脚踝的水草,禾衣被他自然地稍稍松开,又往下沉了沉。 禾衣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快溺死的时候,赵霁云俊美的脸在面前放大,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水下黑漆漆的,瞧不清神色,他柔软的唇瓣贴了过来,往她口中渡了口气。 麦黄不会水,她趴在岸边吓坏了,小黑脸都显得惨白了几分,见禾衣被赵霁云抱着从水里浮上来,眼睛一眨都要哭了,娘子,娘子你没事吧! 禾衣脸色也是苍白的,她浑身都冻僵了,上岸的瞬间便靠向麦黄,试图从赵霁云的怀抱中脱身出来,腿脚却抽筋一般一软,整个人又往旁边歪倒。 娘子! 嫂夫人! 麦黄和赵霁云的声音同时响起,禾衣此刻真恨不得此刻晕厥过去,偏她的身子骨向来好,不过是落了水,还不至于柔弱到昏厥,她清醒着,却又腿脚僵麻无法站稳,尤其脚踝处疼得要命,麦黄想来扶她,可她身形瘦小,没法揽抱。 嫂夫人,得罪了。赵霁云低声说了句,不知是否是他刚从水中出来的原因,嗓音都带着湿漉漉的低沉。 陶禾衣咬了咬唇,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转瞬被赵霁云横抱在怀里,她轻轻发着抖想要抗拒,他又从自己小厮那里接过挡风的大氅盖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尾笼罩住。 那大氅上沾染了赵霁云身上的熏香,那是一股清淡的木质香气,可此刻禾衣却觉得浓郁得呛人,她想拿开大氅,却又想到自己的脚踝疼得一时没法走路,她还浑身湿透了,没法走于人前,只好白着脸硬生生忍住。 半路上,赵霁云遇到了友人,友人见他浑身湿透怀中还抱着人的模样,难免关心几句,赵兄这是怎的了 禾衣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攥紧了,指甲都抠进了掌心里,她听到赵霁云温笑着说:是从小伺候我的丫鬟落水了。 友人一听便笑了出来,男人之间的笑声颇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从小伺候的丫鬟自是与寻常人不一般,那多是现在或将来的房里人。 天如此之冷,赵兄还请快些携美进屋中换衣。 赵霁云也笑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继续带着禾衣走,自有一派风流蕴藉。 禾衣觉得这段路走了很久,终于她听见屋门被推开的声音,便再也忍不住,将蒙在身上的大氅拿开些,抬起脸去找麦黄,麦黄。 麦黄的小脸也一直白着,此刻听到娘子叫她,赶忙伸出手来。 但赵霁云没有松开禾衣,直接将禾衣抱进屋里,放到床上,才是抬眼看着她,低声又道:屋中点着炭盆,嫂夫人且在此处休息,我一会儿让人送衣衫和姜汤过来。 禾衣低垂着眉眼,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开口的声音有些颤意:多谢赵公子。 赵霁云应了一声,视线落在面前浑身湿透了的女子身上,她纤长的睫毛上沾着湿意,眼圈都是红的,似哭非哭,他的心里生出痒意。 方才水下之事,还有我与友人说的那话冒犯了嫂夫人...... 禾衣打断了他,低声说:我知道那般场景赵公子只能这样说,省却你我诸多麻烦,今日赵公子也只是为了救我,君子行仗义之事,多谢。她镇静又泰然,仿佛刚才水下一吻没发生过,仿佛赵霁云说的丫鬟一事也没让她难堪半分。 赵霁云的眉眼有一瞬阴沉了下来,盯着禾衣恬淡苍白的脸看,试图要从那张脸上看出羞赧愤然来。 却一丁点都没有,她的心上脸上没有起一丝波澜。 他什么都没再多说,离开了屋子,温文守礼又沉默的君子模样。 等赵霁云一走,麦黄立刻蹭到禾衣身旁,娘子......娘子,怎么办她说话都结结巴巴了,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有些茫然无措,虽说如今男女风气开明,可已婚妇人落水被旁的男子抱了的这般事情依旧有些难以启齿。 去把门关好了,我把衣服脱下来,你且在旁边替我烘干,我不能换了赵家的衣裙回家去。禾衣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些笑来安抚麦黄,赵公子是为了救我,无事的。 只这最后一句却不知究竟是安慰麦黄还是安慰她自己了。 麦黄听到禾衣镇定的声音,也一下镇定下来,忙帮着禾衣脱下衣裙,她本想着这里炭盆足,全脱光了烘干衣服才好,但禾衣只让她脱了外衫,留了里衫。 她坐在炭盆旁边穿着衣衫烤火。 麦黄,你脱了我袜子我瞧瞧。禾衣动了动腿,脚踝那儿依旧肿痛难忍。 麦黄赶紧去脱禾衣袜子,这一脱,却是嘶了一声,娘子是磕到哪儿了这儿淤青了一块,竟像是被人捶打过的! 禾衣低头去看,果真看到自己右脚脚踝骨头那儿一小块又青又紫,她皮肤白,那青紫便赫然醒目。 她一时也茫然,道:许是往下摔时磕到了岸边的小石子。 麦黄一听,不由自主便想到方才隔着对岸瞧见的场景,娘子若不是看到二爷与那歌伎亲昵,哪会着急,又哪会摔跤她不由气哼哼道:二爷怎能狎玩歌伎!二爷不知道娘子见了会伤心吗 赵霁云拿着衣裙端着姜汤走到门前时,听到的便是屋里小丫鬟怒气冲冲的声音,他眯了眯眼,没有立即敲门,他好奇陶禾衣会怎么说。 第20章 第20章 陶禾衣出了一会儿神,却没立即应麦黄这一句,今日发生的诸多事令她心神混乱。 人往高处走,高处则与如今他们的生活不一样,世族豪贵们有相交的规则,李齐光不过是一个小小秀才,主人家请了歌伎来招待诸人,他自然只能与其他人一般应酬。 但禾衣心里满满地装着一个李齐光,冷不丁见到那般场景还是有些难受与失落,她低垂了眉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丝浅浅的笑来,她轻轻说:这般逢场作趣的事,我本以为二郎并不会呢,如今瞧着,倒也还好。 麦黄瞪大了眼睛,显然听不懂这话,迷茫得很。 禾衣忍下心中酸涩,掐了掐麦黄脸颊,往日二郎待你不好吗,怎这般气恼,瞧着都要恨他了 麦黄揉了揉眼睛,仔细瞧着自家娘子,声音也小了一些,认真说:二爷待我好,允许我做娘子的丫鬟跟着娘子,还会给我零嘴吃,对我说话也温和......可是娘子不伤心不生气吗末了,她又再次问。 禾衣本想糊弄过去,没想到这小丫头这般在意她的心情,她想了想,这些心事也无处与人宣说,便总算松了嘴,心里是有些不舒服。 但也只这一句,旁的再不肯多说。 可只这一句,也足够赵霁云眯起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愉悦,本该是趁着陶禾衣伤心失落时乘胜追击,但如今心里竟是没有半点心情。 只剩下无来由的怒意充盈胸臆,他阴沉着脸。 不过一个无能病弱的废物,陶禾衣有甚不舒服 喵~~一声野猫的叫声忽然在园子里响起,怒意之下的赵霁云摘下腰间玉佩就掷了过去,投掷极其精准,野猫惨叫一声,便再没了声音。 外面什么声音屋里的主仆俩被这一声惨烈猫叫声惊动,齐齐转头朝门口看来。 同时响起的,便是敲门之声。 禾衣便让麦黄去开门:许是丫鬟送衣衫过来了。 麦黄急忙跑去开门,门一开,她抬眼看到的却是温雅隽美的赵公子,她愣了一下,莫名心里又生出怯意来,明明赵公子只是笑着淡看她一眼,她的腿脚都不自主地让开了。 赵霁云似乎也愣了一下的模样,随后好似以为麦黄在邀他进去,便抬腿走了进来。 禾衣抬头看到赵霁云,反应极快地从一旁抓起那件大氅披在身上裹住只着单衣的自己。 赵霁云似乎也有些窘迫,站在那里不曾动弹,只别开眼,语气有些生赧意:我想着此事不宜为太多人知道,便亲自去取了衣衫来,煮了姜汤,方才见嫂夫人的丫鬟让我进来,还以为是嫂夫人有话要与我交代。 陶禾衣低垂着头,脸上也泛起尴尬的红,低声说:多谢赵公子考虑周全,赵公子是磊落之人,我并无话要交代......麦黄,去接过赵公子拿来的衣衫。 麦黄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怯生生从旁边伸出手来。 赵霁云顿了顿,目光在禾衣身上裹紧的大氅上停留一瞬,又往下落在禾衣踩在鞋上的一双足上,白的像一截鲜嫩的藕,小小的,他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交给麦黄。 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扰嫂夫人了。 禾衣没法福礼,只好点头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门开了又关上。 麦黄抱着包袱端着姜汤走到床边,还未开口,就见向来对她温柔的娘子忽的抬头朝她瞪了一眼,娘子生得美如玉,但偶尔这么一眼也是颇有威慑力,她一下不敢吭声了。 禾衣见麦黄那张还稚嫩的脸上露出的怯意,又是叹了口气,神色又柔和下来,道:方才开门见是赵公子为什么要让开身体让他进来呢我这般脱了外衫,不便见外男。 麦黄只迟疑了一下,便老实说道:娘子,我有些怕赵公子,方才他站在外边,我、我也不知道怎的了,就忍不住让开了身子。 禾衣听了惊讶极了,说:赵公子性子温润柔和,你怎会怕他呢 麦黄想起前几回被赵霁云看的那几眼,那种感觉她说不出来,如果一定要形容,那便仿佛是被毒蛇、被猎豹、被悍狼扫来的眼神,她的身体自然地颤栗害怕。 可是她又想了想,赵公子看娘子时眼神是温柔的,大约是赵公子不喜欢她,毕竟赵家的侍女都很不一般。 麦黄想到此,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裙子,咽下了那句赵公子瞧我时的眼神吓人而是讪讪说:许是赵公子长得太好看了,每次看见他都穿不一样的衣袍,广袖大袍,很美。 禾衣哑然失笑。 麦黄也就一时的情绪,到底年纪小,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去,她先将手里的姜汤递给禾衣,嘀咕道:赵公子竟是就这般端着姜汤来呢,也不拿个食盒提着,一路竟然也不撒,走路好生稳当啊!瞧我走了这几步边缘就溢出来了点呢! 禾衣没把她的嘀咕放在心上,取过姜汤,是红糖姜汤,热腾腾的,却又是恰好入口的温度,她从不与自己的身体为难,只有身体好了,才能做想做的事,捧着便开始喝。 入口的姜汤很辣,也很甜,一下冲散了些她身上的寒意。 麦黄接着又在旁边的床上打开那只装了衣裙的包袱,她咦了一声,说:赵公子好生体贴,这衣裙颜色竟是与娘子身上穿的一样,款式也大差不差,只是料子瞧着更好一些,就像......就像赵公子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一样的颜色,说起来,赵公子湿了衣衫后换的还是那样颜色的一身衣服呢!还有,先前见到赵公子我就想说了,赵公子今日穿得比二爷的青衫更与娘子像一块料子......娘子!赵公子竟是连鞋袜都给娘子备好了......呀!竟还有、竟还有肚兜! 禾衣左耳进右耳出听着麦黄叽叽喳喳,听到最后一句一下被姜汤呛到,回头去看,便见麦黄瞪大了眼睛盯着床上叠好的一小块丝绸布料,纯白的,上边什么绣纹都没有,往日禾衣就喜爱穿这样的素色肚兜,贴身又不会磨到肌肤。 她忽的想起方才赵霁云的话,他说未免太多人知晓她落水一事,是他亲自去取来的衣服......亲自去取来,究竟是怎么个亲自法 禾衣心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言的尴尬与不舒服。 又或许世族子弟比起她这等小民要更加不在意这等俗事,也许是世族男女间交往就是这般 禾衣又想到了世族间流行的试婚,便觉得恐怕就是如她所想了。 这般想着,她又放松了下来。好在她从没打算去穿赵家的衣服。 都叠好放回去。禾衣抚了抚胸口,又喝了口姜汤,才是淡声说道。 麦黄忙噢了一声,赶忙又拿起禾衣脱下的湿衣服,继续烘烤,却忽然又哎了一声,娘子,这衣衫不能穿了,这下摆都撕了道大口子,布料都磨损坏了! 第21章 第21章 陶禾衣抬眼顺着麦黄指着的方向一看,果真瞧见裙摆那儿一条大口子,破碎难补。 她皱紧了眉,捏着摸了摸,抿了下唇。 麦黄看出禾衣情绪不佳,小声猜测:许是娘子在岸边滑了那么一下划了衣裳......娘子,如今怎办 禾衣默然半晌,如今除了穿赵霁云送来的衣裙,还能怎办但里面的衣服与鞋袜,她是决计不会换了的。 待小半个时辰后,禾衣换好衣服,又重新梳了头发,让麦黄将她的衣服包好带上,便是打算重新回到席间去,休息了一阵,脚踝那儿虽还有疼痛,却能走路了。只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一路都被大氅盖着脸,不记得回时的路怎么走,忙问麦黄可记得回去的路。 那时只顾着看娘子了,没记路。麦黄哎呦一声,敲了敲自己脑壳,有些忐忑。 禾衣叹了口气,也无法责怪她,到时出了门见到了侍女问一声便是。 却没想到打开门,门外便站着位侍女。 那侍女瞧着二十上下的年纪,生得容貌秀丽,仪态亦是端庄,见了禾衣便福了一礼,道:陶娘子,奴婢金书,五爷留奴婢在此等候娘子。 等候作甚,自然是不必言明的。 禾衣点点头,轻柔一笑,说道:麻烦姑娘带路了。 金书稍一点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禾衣,暗中打量,见这女子虽是成了亲的妇人,却双眼明亮,神态间不止是温柔,更有说不出的泰然气韵,如画的美貌,若是再配上一副玲珑心,五爷栽在这等心机女子身上倒也寻常。 不过五爷却只是来徐州城无聊罢了,寻不着有趣的玩意,才想与这妇人成就一段露水姻缘顽一顽。 只盼这女子他日好甩脱,否则五爷未婚的侯府骄子,被这样一个妇人缠上属实是不好看。 金书是自小伺候在赵霁云身边的侍女,是世族豪仆,难免眼界也高,虽外表瞧着文雅端庄,骨子里却是瞧不上禾衣这样的身份的,心道这般身份的自然是上赶着勾搭五爷,毕竟五爷自来骄傲,自是不爱强迫人,喜的是情意相投。 但这等丈夫还在宴上就迫不及待私下里勾缠上来,真十足低贱猴急,估摸着五爷不多时就该腻了。 一路上,金书没怎么开口,直到将禾衣送回席间,才又福了一礼,道:娘子请便,奴婢这便告退了。 禾衣不知金书心中所想,只觉得世族豪仆果真是有规矩,瞧着与大家闺秀没有区别,方才她跟在身后走,反倒像是侍女。 此刻见她道别,也是客客气气应了声,再次道:还请替我多谢赵公子。 禾衣以为这侍女必当知道自己谢的是什么,而金书却心中鄙夷,认为禾衣想方设法勾缠五爷,都离开了还要言语黏糊,只面上笑着应和。 钱娘子一直左顾右盼着,见到禾衣这么早回来,眼中是稍纵即逝的惊讶,但很快便调整了神色,站起身几步迎过去,道:先前我出来时没瞧见妹妹,心里还着急怕你遇到什么事,后来遇到个侍女说妹妹突感不适,去了厢房休息,才是松了口气。妹妹如今感觉如何了 禾衣本还在想要如何解释自己离去了这么些时间,没想到赵霁云考虑周祥,已命了侍女告知钱娘子,便顺着这话点了点头,已是好多了。 钱娘子便高高兴兴拉着禾衣重新入席。 赵家宴请宾客玩乐,却是一整天的,下午的时候,又有各种游乐嬉戏,如投壶、斗草、樗蒲,禾衣是不擅这些的,也就是知道个把式,不过是陪着人玩两局当个不起眼的陪衬。 中间她想过遣了麦黄去李齐光那边瞧瞧,但又担心自己这做派惹得他面上无光,毕竟今日当是有许多门楣不俗的人,不是寻常书院学子,便是忍了忍。 第22章 第22章 到傍晚结束时,陶禾衣长呼出一口气,已是觉得世族席宴实在疲累,她坐着等着李齐光来寻自己回家。 只是她左等右等,等到诸多女眷都离开了,钱娘子都走了,还未等到李齐光来接她。 娘子,二爷怎还没来麦黄心中都焦急了,踮起脚尖左看右看,忍不住小声埋怨。 禾衣心中也疑惑,甚至多了些担忧,想着她一日下来都生了疲惫,何况是病弱之躯的李齐光 又稍稍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禾衣实在是有些耐忍不得,便去寻了赵家的侍女,询问男宾那边如今是何情况,可是结束了 那侍女福了福身,恭恭敬敬答:这会儿郎君们那边都已是散了,五爷正送客呢。 禾衣便又等了会儿,等到女眷这儿只剩下她了,她便再耐忍不住,请侍女带着她和麦黄过去寻人。 只是她刚走到月洞门,就见赵霁云宽袖飘扬,款款而来,走在他身侧的小厮提着盏镂空灯笼,照得他浑身都似散发着莹润的光。 他脸上无甚表情,那双深情缱绻的桃花眼都显得清淡几分,越发显出世族子弟的矜贵风雅。 赵霁云似是察觉到什么目光,抬头看来,望见月洞门那头的陶禾衣,眸光便一怔,随即便温软下来,散去了那一身清寒,又如往常那般无害的斯文温吞。 他几步上前,似是知道禾衣来此作甚,开口就道:嫂夫人,李兄方才宴上喝多了几杯,醉了酒,我瞧着他身子不适,便叫他去了厢房休息,我一时忘记叫人知会你。 赵霁云这般说,又温温柔柔的,面有懊恼之色,禾衣见他这样,自然是说不出责怪之意,想也知晓他今日很忙,只着急道:二郎如今在何处 面前女子落水过后脂粉尽除,露出如玉如琼的肌肤,虽眉眼染着疲惫,可那空灵艳美却似夜色下的玉雕观音入世成人,此刻她眼中的焦灼是为了一个无用的病弱男人。 赵霁云晦暗的神色掩藏在夜色之下,他温和说道:我便是要来带嫂夫人去接李兄的,请随我来。 他接过了青川手里提着的灯,稍稍偏过身,示意禾衣跟上来一些。 禾衣心里想着李齐光,脚步不由也快了些,几乎就走在了赵霁云身侧。 嫂夫人莫要忧急,李兄只是有些困倦,并无其他不适。赵霁云低声安抚。 禾衣低着头应了声,心不在焉说:二郎往日甚少喝酒,今日当是他高兴。 赵霁云见她心神早已飘远了去,便肆无忌惮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行走之间,他们身上同料子同色的衣摆偶尔轻轻擦过,似是不分你我。 他的心情愉悦几分。 麦黄有些怕赵霁云,这会儿也只顾低着头跟着禾衣走,却忽然发现赵公子和娘子的衣服不仅是同样的颜色,料子瞧着真是一样是,偶尔风吹过,衣摆相交,竟是如同一体的。 她呆了呆,因着年少还简单的脑海里只觉得这一瞬赵公子比起二爷来和娘子更像是一双璧人。 陶禾衣跟着赵霁云左拐右拐到了一处院子,只还未来得及去看李齐光在哪一间厢房,便忽的听到一声女子娇媚又惊赧的呼声,紧接着一间厢房门被推开,李齐光皱着眉头,一边系衣带一边白着脸从屋内奔出来。 他清瘦的身形有些踉跄,俊秀的脸上露出些茫然与恼意,身后有女子又急急追了出来。 第23章 第23章 李兄赵霁云的一声轻呼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李齐光抬头看来,便见对面几步外妻子正安静地看着自己,顿时心里一沉,慌乱了一瞬,禾娘。他想要上前来,却又被身后追上来的女子扯住衣袖。 那女子面容秀美,眼眶里盈满泪水,楚楚可怜,她的脸色苍白,苦苦哀求着:二郎,你救救我吧,我错了,我后悔了,你带我回家吧,当初你说要娶我的,你带我走吧。 李齐光深呼吸一口气,俊秀面上露出无奈来,也有一丝怜惜,他拧紧了眉,叹了口气道:如今我已有贤妻,莫要如此了。 那女子便嘤嘤哭泣,却攥着李齐光袖子不肯放。 陶禾衣觉得自己的脑子十足晕眩,她只看了那女子一眼,便认出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是徐州城前一任县令的女儿,许玉荷,生得貌美,当初在徐州城里很是风光,中意她的徐州儿郎数不胜数,李齐光也是其中之一。 但许玉荷性子娇矜,又怎会看得上李齐光这般病弱的秀才虽然因着县令和公爹曾是同窗又一起中进士的关系,他们指腹为婚。 禾衣知晓此事是因着许玉荷曾到过她家的玉铺定制玉簪,那一日,便是李齐光陪着她来的,李齐光与她是青梅竹马。 当日禾衣躲在门帘后偷看李齐光时,便看到了他看向许玉荷时温柔多情的模样,那玉簪也是他付的款。 她心中慕恋李齐光,自然能看明白李齐光看向许玉荷时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两年前李齐光病重,也与许玉荷有关。那时许家退亲,许玉荷怕李齐光死缠烂打,找人羞辱了他一番,李齐光他淋了雨,导致肺咳不止陷入昏迷,她因此才能因着喜欢与报恩冲喜嫁给他。 又过了半年,许县令因着贪污渎职全家入狱,许玉荷被卖入教坊司。 当时李齐光有想过去帮助许玉荷离开教坊司的,这事他踌躇着与她说了,她心里虽吃味酸涩,却喜欢李齐光的君子坦荡与不隐瞒,便也是同意了的。只是许玉荷是罪官之后,没法用银钱赎身带出教坊司,至少以李齐光的能力没有办法,后来李齐光将本要为她赎身的银钱送了过去,本意让她的日子能过得好些,此事也就作罢了。 陶禾衣却没想到,再次遇见许玉荷是在这般场景。 许玉荷竟是这次来赵家的歌伎之一。 禾衣藏在袖子下的手攥紧了,心里酸堵,越是在意李齐光,心里就越没办法忽视眼前这一幕。她清楚瞧见李齐光眼底的怜惜,虽然她清楚,他就是这样一个温和良善之人,见曾经所爱沦落如此,再相见怜惜很是正常,但她心底的酸涩却无法控制。 夫君。她轻轻喊了一声,用的力气却是重重的,不喊二郎却喊夫君二字。 李齐光一颗玲珑心,自是听出了禾衣轻柔的嗓音里深藏的意味,他看她一眼,心中焦灼,偏头再看一眼眼睛红肿的许玉荷,低声却又认真道:我已成亲有妻,你我有年少之宜,能相帮之事我亦不会坐视不管,但无法相帮之事,恕我无能。 他将许玉荷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第24章 第24章 许玉荷哭得鼻涕眼泪直流,却是死不肯放,二郎,我愿为妾的,我愿为妾的,只要你把我带出教坊司,我再不愿陪笑跳舞了,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只有你能救我!二郎!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低声下气,早已没有曾经县令之女的娇矜,她身着单衣跪在地上,衣领都歪了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她却毫不在意,只想着如何留下李齐光。 留下这个当初就算是进了教坊司也依旧没放在眼里的小小书院院长之子,当初她想离开教坊司想求的都是官宦子弟,哪里会想得到他李齐光送来的银两被她花在打扮自己讨好那些个官宦世族子弟了。 结果那些个官宦子弟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玩腻了她便丢开手去,她在教坊司过了一年半,没有尊严,痛苦难熬。 如今,如今只有李齐光能救了自己!只要攀上他,便能离开教坊司! 许玉荷偏头朝禾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快速扫了一眼站在禾衣身旁的高大俊挺的男子,她眼泪如雨,颤抖着手死死抱住李齐光的大腿。 李齐光病弱之躯,又饮了些酒,哪里能挣脱不开,他再抬头看向禾衣,声音有几分无奈和羞恼:禾娘还不快帮我 禾衣与李齐光对视的瞬间,心头阴云便散去了大半,竟是生出些好笑来,她果真浅浅笑了一下,几步上前去。 李齐光见此,松了口气,再顾不得如今这颇有几分像捉奸的场景,有些羞意地看向一旁没吭过声的赵霁云,云弟,叫你看笑话了,还不快过来帮为兄 赵霁云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般,跟在禾衣身后上前去。 许玉荷却在此时颤抖得越厉害,抱紧了李齐光的腿不肯撒开。 禾衣过来后低头看了一眼许玉荷,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女子,她弯下腰轻声道了句:许娘子,二郎若是能帮你,一年半前,你就不会在教坊司了。 许玉荷不应这一声,只哭着求她:我愿做妾伺候你与二郎,求求你同意让二郎带我回家吧! 李齐光立即去看禾衣,却见她已经直起身来,垂着眼抬手替他细细整理了凌乱的衣服领子,他心中忐忑,但他与许玉荷的往昔诸多纠葛,此时却成了他百口莫辩的缘由。 他顾不上地上抱着她大腿的许玉荷,也顾不上赵霁云在场,伸手去拉禾衣的手,低声喊:禾娘...... 禾衣抬眼,眼中带着对他的些微恼意,似在怨他惹上这风流债,李齐光一对上她的眼便松了口气,知她懂他,便一直望着她,忍不住想要露出个笑来。 两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竟是无人能插入。 赵霁云一向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往日低沉了几分:青川,速去叫人来,将这私逃的歌伎请出去。 第25章 第25章 这一声像是夜色下的一道惊雷,直接震得许玉荷惊叫一声,满脸哀愁地看着李齐光,咬牙道:李二郎,方才我们已有了肌肤之亲,你便要将我抛去吗 赵霁云似迟疑了下,让赶来的仆从稍稍等候,再次看向李齐光。 李齐光向来性子爽朗又温吞,待人友善,说话给人留脸面,却是在此时难得肃了脸色,看向昔年放在心上许多年的女子,经年过去已是物是人非,容颜未改人心却变,他说:许娘子莫要说这般似是而非的话惹人误会,我饮了酒,加上本就病弱,脑袋昏昏沉沉,没有力气做甚,睁眼就见你躺在我身侧剥我衣,你我之间又何来的肌肤之亲 他为人光明磊落,行事干净,最恨阴司手段,此刻也没有顾及昔年与许玉荷的情谊。 此话一出,许玉荷本就苍白的脸色便越发苍白了,想到今日不成功又要回到那教坊司便对李齐光的油盐不进心生恼怒。 但很快,她又懊恼起来,怎就忘了这李齐光就是这般君子,她不该这样逼迫,应该不停示弱,与他续上黏黏糊糊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才对。 许玉荷低着头抽泣,心里盘算好了这回不管怎么样,都要想办法攀上李齐光,今日不行,便改日,总有时间和机会,赵五爷既这么开了口让她攀上李齐光,必是有缘由的。想到李齐光纳冲喜妻子的花容月颜,她有所顿悟,对于豪贵们强取豪夺那一套阴司手段,她身在教坊司没少见。 她心里这般想着,她嘴里还哀叫着二郎别不要我,可李齐光却不愿这场闹剧继续下去,虽心中对许玉荷依旧不忍,但当断即断,他皱紧了眉伸手去将她拉开。 赵霁云在此时才是又出声,命了仆从过来将许玉荷从李齐光身上拉开。 许玉荷很快被堵了嘴带下去。 赵霁云郑重向李齐光与禾衣作了一揖致歉,是我管教府中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事情,还望李兄与嫂夫人海涵。 他的语气愧疚极了。 李齐光叹了口气,摆摆手:今日你府中事多,怎能怪你 禾衣一直没怎么说话,替李齐光抚平衣衫上的褶皱后,才顺势给赵霁云福了一礼,说话轻柔,赵公子多礼了。心里却道以后这样赵家的宴再也不想来了,也不想让李齐光来了。 赵霁云的目光扫过站在李齐光身后侧的禾衣,见她低垂着头,灵秀面容文静平和,但怎么他却看出了她藏在那文静表象下的不驯 今日看的这一出大戏,真是伉俪情深,显得他十足恶人。 赵霁云眼眸晦暗,但眼眸一弯,便又是温柔缱绻,他低声自责说:是我考虑不周详,将京中世族陋习带了过来,往后这宴上还是少了那些庸俗之事最好,若是坏了李兄与嫂夫人的情谊,便是万死不辞了。 他自责成这样,李齐光也过意不去,又是安抚几句。 因着天色不早,李齐光身子也弱,赵霁云体贴地叫了赵家的舒适车马,叫青川亲自赶车送了李齐光与陶禾衣回去。 赵霁云站在门口目光相送,只是等马车在夜色中远去了,他脸上温文尔雅的神色却是散去,只剩下冷淡与阴翳。 他转身往回走。 五爷,那许玉荷闹着要见五爷。另一个不常出现于人前的小厮青石悄然出现,低声说道。 赵霁云笑得温柔,偏头唇角翘着看他,如今谁都能指名要见我了 青石不敢吭声,却是明白了五爷的意思,一会儿便要去处置了就是,他还另有一事要禀报:五爷,京中来信。 他从怀里掏出火漆封好的信递给赵霁云。 赵霁云拧紧了眉接过,展信一观,眉头皱得更紧了,信是侯府递来的,出自他母亲,信上所云只一个重点,让他回去,宫中有意让他尚琼华公主。 第26章 第26章 他垂下眼睫安静了会儿,转道去了一趟书房,提笔书信一封,封好拿给青石。 不必他多言,青石拿了信就出门传信去。 赵霁云则闭眼靠在椅子上,半晌后,他打开抽屉,取出放在那里的木盒,拿出里面的玉雕摩挲把玩,那赫然是上回禾衣送给孙正海的那一尊巴掌大的玉观音,他盯着那温柔脱俗的观音瞧,眼神晦暗不明。 青石。他忽然朝外叫了一声。 青石正好将信交代了下去,立刻快了几步进书房。 赵霁云低声吩咐了他几句,青石垂眼听得认真,他的性子比青川还要沉闷,面上没甚表情,只听完后点了点头,五爷,我这就去办。 那厢禾衣回到了家中。 方才一路上都是坐在赵家宽阔舒适的马车里,隔着车门就是赵霁云的小厮青川,许多话不便说,禾衣与李齐光便一直安静着,只李齐光的手一直牵着禾衣的手,一双眼也没从她脸上移开。 麦黄也坐在车里,只努力缩小自己,盼二爷和娘子都注意不到她,好不容易等到车停,她迫不及待跳了下去。 回到家中,禾衣和李齐光先去周春兰那儿一趟,对朱大娘道了谢,请了朱大娘回去。 周春兰见到李齐光总是高兴的,催促着他快些去梳洗休息别累着了。 李齐光替周春兰掖了掖被子,温声说:娘,今晚就让麦黄照顾你,我与禾衣......他顿了顿,总是显得苍白的脸上染上一层薄红,似是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周春兰立刻就领会了,虽然嫌弃麦黄笨手笨脚,但想着自己那还没见着影子的乖孙,忙不迭点头,娘今日好多了,不需要禾娘做什么,叫麦黄给我随意按一按就行!你们生娃要紧!她在最后实在憋不住多说了句。 这下禾衣的脸也红透了。 李齐光咳了一声,还想多说什么,就被周春兰赶了出来。 一同被赶出来的自然还有禾衣。 到了门外,两人面面相觑,对视的一瞬,禾衣有些想笑,方才在赵家的沉闷情绪也终于消散了一些。 她交代给麦黄如何揉按后,便回了屋,李齐光自然紧随其后,一进屋,便反手关了门,禾衣不理他,自顾自往里边走,他的声音轻柔又有些无措,我与许玉荷......那些陈年旧事,你都知晓,今日她是来赵府的歌伎,我见到她是有些感慨和可怜,但也仅此而此,后头我饮了几杯酒头疼便去厢房躺了会儿,醒来就见她躺在我身侧。 如果陶禾衣是出身世族豪贵,那必然知道区区歌伎是不可能随意在赵家走的,可她只是一个玉铺家的女儿,见识再多也不懂这些世族内宅的事,只以为许玉荷是避开人群偷摸着跟着李齐光的。 说起陈年旧事,她又不自禁生出些委屈来,偏头看他一眼,她极少翻旧账,此刻却信手拈来,幽然道:若不是当初她拒了你的求亲,也就没有我后来嫁你了。 李齐光听了这话,只要想一想,便有些难以忍受那种假设,上前一步拥住禾衣,声音低柔:禾娘,我只要你。 禾衣听了脸色有些羞红,她相信他的品性,只是心中酸涩却是没法控制的。 若她之后还来缠你,让你想办法带她离开教坊司如何她如今知晓你与你赵霁云的关系想来会求你......禾衣也回抱住李齐光,轻轻说道,她嗅着他怀中的味道,苦涩的药香味,混杂了些酒味,却依然好闻。 李齐光沉思许久,认真道:我无能为力。 正是这一份沉思,让禾衣知道他是极认真考虑过,给出的答复也是极认真的,她心里一下放松下来。 女子落入那等地方是痛苦之事,可许玉荷也不是李齐光的责任,他们一年多前就已是尽过力了。 第27章 第27章 禾娘,你不气了李齐光又低着头吻了吻禾衣耳朵,声音在夜色里很轻。 禾衣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时闷闷的,却轻柔:我知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样在友人家中乱来、不顾妻子颜面和心情的人。 李齐光顺势想去吻禾衣的唇瓣,他的心在听到禾衣刚才那话时鼓噪起来,呼吸都开始急促,可他忽然想起今晚饮了酒,方才还被许玉荷抱着腿,身上属实味道难闻,便稍稍松开了她,低声道:今日我饮了些酒,据说是云弟特地炮制的酒,味道清醇带甜,我便多饮了几杯,身上实在难闻,先去梳洗一番。 禾衣抬头,眼尾带着红,与他对视一眼,别开了脸,轻声嗯了声,却又拉住了他,轻声说:我也有一事要与你说。 嗯李齐光温吞的眼眸清亮。 禾衣便柔着声将今日在赵家落水一事说了,自然也把赵霁云救她一事坦白了,只是隐去了她是在对岸见到他与歌伎举止亲昵才激动落水,也......隐去了水下渡气一事。 李齐光倒抽口气,心中一阵后怕,一下揽紧了她,禾娘,你现下可有不适有没有着凉我让方书去请大夫。 禾衣靠在他身上,眼睛弯弯:我身子一向好,又被救起来得快,还喝了姜汤烤了火,没有不适......只脚踝有些疼。 李齐光正摸着她额头,感受了一番她的体温,听到最后忙拉着禾衣在榻上坐下,将她腿抬起放在膝上,看到那脚踝处的青紫便心疼极了,找出药油来就给她轻轻揉按,摔得这般重! 禾衣心中熨帖,唇角扬起靠着他。 李齐光替她揉按一番,才是抬头道:云弟救命之恩,改日我定要登门道谢。 禾衣看着他这般心疼的反应,没有因为赵霁云对她的碰触而心生不满,心里妥帖,依偎在他怀里,轻轻说:他帮我们太多,我却觉得改日郑重请他来家中做客为好。 李齐光深以为然:好。 方书一回来就去灶上烧热水了,李齐光与禾衣梳洗过后躺下,床帐轻轻飘了下来。 李齐光搂住禾衣,将她抱进怀里,低头埋进她脖颈,禾衣也环抱住她脖子,闭上了眼睛,羞赧极了,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希望孩子这月还能来。 可许久之后,被窝底下却一片静寂,李齐光向来不热衷此事,禾衣对于夫妻之事知道的也就那么多,总归是温温吞吞的令人羞赧的。 可今夜,李齐光一直没有动静。 就是禾衣都察觉出不对劲来,但她没有吭声,李齐光有一瞬呼吸粗了几分,半晌后哑着声羞赧道:许是......今夜饮了酒有些累,禾娘,明日我们休息好了再...... 饶是李齐光病弱,也没遇过这样的事,他声音很有几分难堪。 禾衣却抱紧了他,松了口气般嘟哝:今日我也好困。 睡吧,禾娘。李齐光脸色臊红,却是松了口气,轻声拍了拍禾衣的背。 ...... 赵家,赵霁云沐浴过后,松松垮垮披着睡袍出来,见到床边摆了一张新的折叠起来的纸,修长的手指夹起来打开。 纸上是一些潦草的字迹,他神色阴郁,直到看到最后一行字——李齐光饮药酒后不举。 赵霁云温润隽美的脸上终于露出丝笑来。 第28章 第28章 李齐光这一晚睡得并不好,在禾衣酣睡之后,悄然翻来覆去,忍了又忍却没忍住,却不论他如何回忆与禾衣往昔的夫妻之事又或是曾经看过的春宫图册,身体都无力得很。 他虽病弱又不贪欲,但从不至于无能。 身为男子无法不在意这件事,导致于他身体虽疲累却毫无困意,一直到天快亮时才浅眠一会儿。 陶禾衣要去周春兰那儿瞧瞧,是以起得早,她在床上一动,便察觉身旁的人伸手揽了过来,她偏头去看,便见李齐光脸色苍白,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一晚上没睡好。 二郎......禾衣轻声叫了他一声,李齐光低头去吻她,动作比往常的轻柔要重一些,透着些急切,张嘴含住了禾衣的唇瓣。 禾衣一怔,却是软了身子仰头迎上去,脸上也泛起红,感受着李齐光泛着凉意的手在身体抚弄,她眼睫轻颤。 可半晌后,她却被紧紧抱住,李齐光的脸埋在她肩膀处,灼热的呼吸有些粗重,禾娘...... 禾衣脸色羞红,拥住他。 李齐光脸色也涨红着,斯文清秀的脸上有一丝难堪,他吻了吻她耳垂,不再吭声。 就这般相拥一会儿,各自情绪都温存平和了下来,禾衣眼看时间不早,便轻声说:我去看娘,外面天冷,你再睡会儿。 李齐光应了一声,勉强撑起一抹笑遮掩住内心的惶然与难堪,强自镇定。 禾衣穿衣起身,先去了一趟灶房,看到麦黄已经勤快地熬上了粥,方书也在里头烧火,便是又取了昨晚醒好的面团,包了些包子蒸上,再去了正房。 周春兰浑身疼,本就睡不好,这会儿已经醒来了,正招呼着麦黄替她揉按,但麦黄年纪小,又不像是禾衣因着雕玉手腕上的力道把控极好,所以怎么都不舒畅,嘴里难免说了她几句,嘴里还哀嚎着。 听到开门声,周春兰和麦黄都抬头看来,两人竟是都松了口气,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你快些过来替了她这没用的。周春兰推开麦黄,忙冲禾衣道。 禾衣瞧着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眉眼弯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让麦黄去灶房看着。 麦黄连连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当禾衣的手按上来时,周春兰闭上眼睛舒服地喟叹一声,难得夸了一句:还是你这手有劲。她顿了顿,又说,今晚还是你来伺候我。 她想着儿子身子弱,一月来一两次也就行了,多了亏身体,昨日大事既已办了,自然还要禾衣来伺候最好。 禾衣迟疑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轻轻揉按着。 李齐光在床榻上又躺了会儿,虽是身子疲累难受,却是再躺不下去,起来穿衣,又是梳洗过后,便去周春兰那儿。 二郎你怎起这般早,也不多睡会儿!周春兰瞧见儿子来,想到儿子昨晚酣战必是累到了,便心疼道。 李齐光的目光放在床沿坐着的妻子身上,那般灵秀,骨子里散发出的柔美,她为自己冲喜而来,怎料他如今竟是起不来了......许是昨夜饮酒过多的原因。 娘,今日我有事要出门一趟。李齐光竭力压制心绪,温笑着说。 周春兰从不敢耽误儿子的事,忙点头,那快些去吧,记得衣衫穿暖和些。 陶禾衣不知道李齐光今日要出门,本想着前两日他为着陶家之事奔波,今日定要他好好歇在家中的,如今乍一听,秀气的眉一皱,疑惑地看着他。 李齐光对上妻子这般眼神,摸了摸鼻子,道:昨日友人说今日有淮安子的新游记在书铺开售,等用过朝食我去瞧瞧,午时之前必会回来。 第29章 第29章 禾衣缓慢地眨了下眼,轻声说好。 但她目光却在他摸鼻子的手上停住了一会儿,只怕李齐光自己也不知,他为人坦荡,极少心虚说谎,但偶尔几次为之,便会因着不习惯而摸鼻子缓解窘迫。 今日他必不是去书铺的。 那他是去做什么 陶禾衣难免想到昨日的许玉荷,虽心中十分清楚李齐光的品性,但有时候女人的心思却总是不讲道理的,她只能按耐住心绪,他定是有其他要事要办。 她又回想起昨晚夫君对自己诉衷肠的模样,立刻心又稳了下来。 李齐光没甚胃口,但为了老母与妻子安心,硬是喝了些粥,吃了只包子,才是带着方书出门。 但他却不是要去书铺,而是要去医馆。 李齐光去了往日常去的九仁堂,那儿坐诊的叶老大夫在。 因着他不算生人,叶老大夫抬眼一看到李齐光,便是熟稔打了招呼,道:李秀才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李齐光干咳一声,坐下来后脸上难得出现些窘迫腼腆来,这倒是让叶老大夫怔了一下,毕竟这位小友自小身子骨弱,来医馆是家常便饭之事,何至于露出这般神色 叶大夫......李齐光虽是不讳疾忌医,但是这话确实也难以启齿,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才低着声道:昨日我想与禾娘行夫妻之事,却发现力不从心,是以前来瞧瞧。 叶老大夫立刻就明白这李齐光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为哪般了,哪个男子都忍受不了这般事情,他抬起手来,李齐光立刻伸出手过去。 我昨日饮了些酒,不知是否是饮酒的缘故......李齐光等待时,瞧着叶老大夫神色,忍不住补了一句。 换只手我再瞧瞧。 李齐光换只手过去,见叶老大夫眉头皱紧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叶大夫,我这身子...... 叶老大夫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眉头皱紧了道:脉象倒是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内里虚得很,你本就是不可多行此事,每月一两次即可,多了伤身,许是饮酒缘故。他瞧着李齐光焦灼神色,顿了顿,道:你随我进来,我再检查一番。 李齐光随着叶老大夫进了内室,先是忍着羞涩脱下衣衫被检查,再是收到大夫递来的一本春宫图册,一打开,里面所绘竟是比他先前所见的文雅图册刺激浪荡百倍,他心跳加速,呼吸都急促起来。 低头一看,竟是毫无反应。 李齐光面如死灰。 叶老大夫也沉默下来,我给你开几服药,回去熬煮着吃个七日瞧瞧。 李齐光白着脸系上腰带,温声说:好。 他从医馆出来,沉默一会儿,嘱咐方书:今日一事,不可告诉任何人。 方书连连点头,有些紧张。 李齐光深吸一口气,打算去一趟书铺,却没想到才走出去两步,便被一道期期艾艾的女声喊住:二郎! 他偏头一看,却是一袭白裙的许玉荷。 与此同时,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驶过,车窗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似是往李齐光这儿看了一眼,便悄然放下。 第30章 第30章 禾衣在家中等的心不在焉,伺候周春兰用完朝食便拿了本玉雕图册坐在一旁看,周春兰昨夜里没睡好,这会儿正睡着。 正此时,外边传来敲门声。 二爷回来了!麦黄一下起身,顾虑到周春兰睡着了,小声道,不对啊,二爷回来怎会敲门 禾衣放下图册,近日实在是诸事不顺,她右眼忽然狂跳了两下,隐有不安,站起身来拦住了麦黄,叫她在屋里看着点,自己则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却是赵霁云。 禾衣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上疑惑,实不知今日赵霁云怎会来,赵公子 因着今日不打算出门,禾衣穿的是便于干活的衣裙,斋袖束腰十分轻盈,头发也挽得颇为随意慵懒,脸上更是不施粉黛。 赵霁云低头,瞧见的便是她凝脂般的面庞,疑惑的眼神,恬静之余平添几分娇憨。 他的心神被夺去一瞬,目光深看她一眼,才是低着声说:嫂夫人,玉铺出事了。说着话,他脸上露出忧色,直直看着禾衣,道:恰好我打算去书铺买书路过,见有两名仆从打扮的人去玉铺,不知与你娘说了什么,你娘一直哭,我便下车问了几句。 说到这,赵霁云稍顿了顿。 禾衣已是双手交握在一起,着急问道:赵公子,我娘怎么了 赵霁云温温柔柔的,声音轻轻的:你娘与我说,家里先前接了一笔大单子,因着你弟弟一事,便打算退了这单,将定金双倍退还。怎知对方不肯退,指着当日签下的契书道若是退了这单,得赔上万两银。我瞧了白纸黑字确是这么写的,那主人家要得急,当日你爹拍着胸脯说能雕琢出来,才是将这单签给了陶家玉铺......你娘说,你爹着急签单,看错了单上赔款数额。如今对方见你爹娘要毁了这约,也是气恼了,催促一个月内必要交出玉雕来。 万两银!玉铺哪里拿的出这般银钱! 禾衣咬了咬唇,脸色白了几分,却也还算稳得住,爹如今没法雕玉,她却是能的,只是她不知爹接下的单子究竟为何,需要回铺子一趟仔细问问。 赵霁云看出禾衣的心焦,无意识般微微俯下身轻声安抚道:嫂夫人莫急,今日我作保已是让对方仆从回去了。他想了想,又道,若是你现在想回玉铺一趟,我可顺路送你过去。 这有何可犹豫的禾衣当下便决定了回去一趟,但她已是多次麻烦赵霁云,心中羞愧,加上昨日在赵家落水一事,她心里多少还是生出了些避嫌的心思,玉铺离家也不远,所以她开口就要婉拒。 可赵霁云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低声道:嫂夫人可是因着昨日的事与赵某生了罅隙 他语气温文尔雅,禾衣抬头,对上的便是他那双桃花眼,温柔缱绻又坦荡清澈,让她心生了愧疚,分明是他救了她,她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禾衣不愿在此事上自我纠结浪费时间,又垂下眼来,说:昨日是赵公子救命之恩,且你与二郎是挚交好友,我哪里会生罅隙,我这便与婆母去说一声。 挚交好友...... 赵霁云舌尖慢吞吞卷过这几个字,笑着点头:好。 禾衣便回身往屋里去,到了正房,与周春兰道了声:娘,二郎有事寻我叫方书回来接我,我去一趟。 周春兰嘟哝句:怎近日事这般多!但挥挥手让禾衣快去。 禾衣把麦黄留下照顾周春兰,并悄声和她说了自己要回玉铺一趟,便出了门。 青川早就将板凳在马车下放好,赵霁云也在旁等候,在她上车时默默伸出手来,禾衣隔着衣服稍稍搭了一下,上去后便抽回了手。 上了马车,禾衣便垂下了眼睛双手交叠安静坐着,赵霁云在她对面坐下,知她不会抬眼与他眼神勾缠,他的眼神毫无避讳地落在她的脸上,睫毛卷翘,模样沉静婉婉。 第31章 第31章 赵霁云一直看着禾衣,禾衣想着陶家之事心神不宁,自然是没有注意到。 马车行了会儿,赵霁云才是收回看禾衣的眼神,状似无意般推开了车窗往外看景。 外边的冷风瞬间灌入,禾衣瑟缩了一下,视线自然地一抬,便看到了车窗外的巷子里,正拉拉扯扯的李齐光与许玉荷。 她怔了一下,不自觉想要靠近些看,偏这是赵霁云这一边的车窗,她不方便,身子稍前倾了一点便反应过来,这时赵霁云也看到了外边场景,一下偏头朝她看过来,她抬眼便与他目光对上。 赵霁云那双好看的眼里有探究,清黑透亮,瞧着人时,极为专注,与她视线相触的一瞬间便眼睫一颤,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转开了视线。 马车缓缓驶过,即便车窗开着,禾衣也很快看不见那两人了,当然也忘了叫停马车去喊李齐光。 许是有什么误会,李兄最是温和良善,怕是也狠不下心肠大街之上推开那女子。赵霁云轻咳一声,替李齐光解释了一番。 禾衣不欲和外人多说自己与李齐光之间的夫妻私事,便只点了下头,浅浅笑了下,算作回应,也按耐住心里的烦闷。 赵霁云再次看出禾衣掩藏在恬静外表下的不驯,她唇角的浅笑何等敷衍 他忽然心中一股无名的火起,抬手将车窗关上,温润俊美的脸隐在马车暗处,越发阴翳。 可陶禾衣不会抬头看他一眼,自不会知晓。 马车在陶家玉铺下来,禾衣等青川放好板凳,便与赵霁云道了别,多谢赵公子。 她张口闭口赵公子,赵霁云轻轻笑了笑。 禾衣察觉不出赵霁云的心绪变化,着急跳下了马车,往铺子里去。 恰好文惠娘就在铺子里擦拭摆弄那些个还没卖出去的玉雕,眼尖看到外面的马车以及跳下车的禾衣,哀愁的脸色瞬间一变,几步上前来迎,又看到开着的车门里赵霁云的身影,便高兴招呼:五郎,且下来喝一杯茶吧! 五郎这一声称呼出来,震得禾衣如被雷劈,惊在原地不动。 文惠娘却是态度自然,对赵霁云十分热情,一来他是女婿好友,二来他身份高贵可以帮家里忙,所以她不觉得这称呼有何问题,何况,这可是赵霁云亲口告诉她让她日后这般喊的呢。 娘!禾衣拉住了文惠娘,低声急道:你怎能喊赵公子五郎 文惠娘柔声说:五郎说他既是女婿好友,我们总叫他赵公子太过生疏。 禾衣还想说什么,余光见到赵霁云真从马车里下来了,一时未免气氛尴尬,便闭了嘴,转而细问那大单一事。 赵霁云也自如得很,在铺子里观赏那等玉器,也不用人招待。 文惠娘虽然因着先前赵霁云的相助稍松口气,但也不敢真松口气,忙解释了一番,待说完后,她看了一眼长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补充了句先前禾衣不知道的事。 禾娘......先前忘记与你说了,那大单是......如今徐州卫新来的龙鳞卫千户所订,当初你爹也正是因着这个,没仔细看契书便签了字。 龙鳞卫......禾衣最厌恶那等凶恶鹰犬,听罢对龙鳞卫更没好感! 似察觉到禾衣浓烈的情绪,赵霁云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第32章 第32章 文惠娘见禾衣脸色不好,心中也忐忑,又小声说:还得多亏了五郎,那两个仆从才宽限了交货的日子,从半月宽限到了一月,禾衣,此事还得要多谢五郎。 禾衣听着这左一句右一句的五郎,也甚是头疼,她不忍苛责文弱的母亲,只避开身后赵霁云,低声道了句:娘,以后不要再喊他五郎了。 文惠娘有些不满,认为不过是一声称呼而已怎就不能喊了她也是为着家里和赵家公子攀亲昵呢!只对上长女文静温婉的脸,却是莫名听了话,先是偷偷看了那边看玉的赵霁云,再是点了点头,好吧......我也是瞧着他可亲才叫的,再说了他还送了你弟弟上好的伤药呢。 话毕,她又眼巴巴看着禾衣,讪讪道:禾娘,那大单,你爹他没法做。 禾衣自然知晓爹没法做,只能由她来做,只她如今还不知道那大单究竟是什么,还得要来契书细细看。 文惠娘赶忙去后边小楼拿。 前面的铺子里这便又只剩下陶禾衣与赵霁云,自从刚才娘神来一笔喊赵霁云五郎,禾衣面对他时心里就生出些尴尬,这会儿也不知说什么,偏因着先前玉铺被那群帮闲骚扰,这段时日来买玉簪等饰物的人也少,气氛便越发安静。 赵霁云不走,禾衣也不好丢下他去后面小楼,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专注地挑拣着摆放在软垫上的玉簪,便顺势说了句:赵公子可有喜欢的我爹在雕琢饰物上是徐州城出了名的细致,虽料子不是极好,但胜在精巧。 除非是接了的大单,单主会送了玉料过来,否则玉铺里的这些个玉石用料大多中下品,甚少上品,毕竟陶家玉铺只是间小铺,她爹性子老实,或者说陶家祖上几辈也都是老实的手艺人,不会做大了那生意。 赵霁云手里捏着一支桃花簪,手指细细摩挲过簪身上雕着的玉雕师小字,笑着偏头看禾衣,那双眼儿一弯,似有淳淳春水流溢,他清声笑,道:嫂夫人送我 这话尾音上扬,带着些玩笑意,就和陶禾衣第一次在家里院子见到赵霁云时,他和李齐光玩笑时的语气一样。 禾衣见到这样一张清隽又坦荡温润的脸,心里很难生出厌恶来,她本就想着若是赵霁云看中了玉铺里的东西便赠予他,陶家欠了他很大的人情债,这些东西不算什么,所以心里根本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也笑说:这些玉雕饰物你若喜欢,我一会儿替你包起来。 赵霁云把玩着那支簪子,温温柔柔说:嫂夫人已经送过一回蛇缠桃枝的玉雕了。 那是人情,簪子可不是。 禾衣不懂赵霁云话里深意,只弯唇笑着说:你帮了陶家甚多,一些玉饰而已。 赵霁云看着她,也轻轻笑了,自顾自说道:既然嫂夫人送我的,那我就收下了。说罢,他将发髻上原本戴着的玉簪拔下来,将这支桃花簪插进去,歪头问禾衣:好看吗 这支桃花簪是偏粉色的玉石雕琢成的,是禾衣雕的,这般颜色的玉饰多是姑娘家来买,甚少男子买来戴。 但赵霁云生得俊美温润,眼尾一翘,眸光流转间春色尽显,那桃花簪很给他的清俊添了一抹昳丽, 自然是极好看的。 禾衣如实点头:好看。 赵霁云便笑意更浓了些,看着禾衣也不再说话,正当她要再说点什么时,文惠娘从小楼那儿回来了,她手里拿着契书,禾衣见了也没心思与赵霁云再多说什么,急忙走过去,接过契书来看。 第33章 第33章 契书上写得很清楚,需陶家玉铺于一个月内雕琢完指定的玉雕,图样亦是对方指定,定契人名窦山。 窦山就是新来的龙鳞卫千户禾衣问文惠娘。 文惠娘便点点头,哀愁道:陶家签的这大单便是这位千户大人呢,今早上千户大人派了两个仆从过来,便是要接了你爹去家里琢玉,说是那是块大玉料,价格昂贵,咱家玉铺摆不下,也不放心摆在玉铺,要你爹住在那儿雕琢,图样也要那时才看得到。 说罢,她便眼巴巴看着禾娘,欲言又止,知道如今禾娘成婚了,自是不便在外头过夜,可那龙鳞卫千户大人却不好得罪,禾娘...... 陶禾衣也是沉默下来,直觉自己应当抽空去一趟山上寺庙烧一炷香,好生去一去这霉气。 她想起了两个月前在街上看到的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色劲装,腰佩弯刀的男人,身旁簇拥着一群同样装扮的男子,腰悬金色令牌,威严冷肃,走在人群里煞气十足,寻常百姓见了都避退三尺。 文惠娘还在说:禾娘,千户大人说明日还会派人来,接了你爹去府中雕琢玉料...... 窦山一旁安静着的赵霁云忽然插了一句,声音带着些疑惑。 禾衣与文惠娘齐齐转头看他,文惠娘想到赵霁云出身豪贵,立刻眼睛亮了一下,从禾衣手里抢过那契书递给他,道:五......赵公子,你可认识千户大人 赵霁云接过契书看了一遍,便抬起头,脸上露出个笑来,认识。 文惠娘高兴得不行,原先那两个仆从走后,赵霁云急着走,倒是没有说说这契书上的名姓,如今全明白了。 她想开口求赵霁云帮忙,可想到人家已是帮了陶家诸多忙了,一桩桩一件件,他还帮着调配玉郎的伤药呢,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再开口,便将目光放到了禾衣身上。 禾衣默然,忍不住攥紧了袖子里的手,如今还能怎么办,只能求了赵霁云,否则,她哪里还有别的认识的人能认识龙鳞卫千户大人。 只是她才抬头,就听赵霁云温和的声音:我今日下午便去一趟窦家,问一问可否由嫂夫人来琢玉。 禾衣听罢,眼睛里也要涌上一片感动的湿润,她不知此时该说什么,只能郑重福礼,苍白道:多谢你。 她心里已经在想要怎么回报赵霁云才好了,她只会雕琢玉石,要不,用嫁妆银去收一块好料子,给他雕琢一块玉佩 赵霁云却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禾衣道:窦山那人与我不熟,听闻性子桀骜张狂,我未必能帮上大忙。 禾娘忙道:你替陶家帮忙说一句话已是大忙了。 文惠娘比起禾衣来要情绪外露许多,那般高兴遮掩不住,道:今日赵公子留下吃饭吧,我这就去买菜,再炖条鱼,禾娘,二郎今日可有要事把二郎也喊来陪陪赵公子! 第34章 第34章 提起李齐光,禾衣自然又想起了方才见到的画面,本是压下的烦闷酸涩又涌上心头,她偏头对文惠娘轻声道:娘,二郎今日有事。 文惠娘察觉出禾衣情绪不太对,却是误以为她是在怪自己自作主张,讪讪笑了下。 禾衣再看向赵霁云,娘既开了口,自然是不能当做她刚才说的话没说过,她只好道:赵公子一会儿可还有事 依着她想,赵霁云这般温润有眼力的男子定是会推托有事婉拒了留饭一事,毕竟家中还有弟弟和爹两个受了伤的人,着实不便留客,这事便也就过去。 怎知赵霁云笑着说:倒是无事。 文惠娘立刻就道:那便留下来吃个饭,我这就去外边买菜,禾娘,你招待一下赵公子,一会儿留心着你弟弟和你爹。 向来文弱的文惠娘提起做饭便很是有干劲,回去后头灶房提了只竹篮拿上荷包就出了门。 玉铺里再次只剩下禾衣与赵霁云,她却是不能再在这里陪他干站着,便请了人去后头院子里坐上一坐。 赵霁云温顺得很,跟着禾衣就去了后面,今日天好,太阳高照,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着倒是也暖和得很,禾衣拿出家里的茶叶给他泡了壶茶。 嫂夫人不必照顾我,你自去忙。赵霁云捧着茶杯眼睛弯弯道,指了指院子里的那株老梅树,道,有茶有花,心中自怡然。 禾衣便福了一礼,道了声怠慢了便先去看了她爹,把单子的事说了。 陶善石一听赵霁云认识窦山,还要在家里吃饭,忙要出去招待,像是怕禾衣阻拦,讷讷道:我断的手,又不是腿和嘴,陪人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禾衣就随了他出去院子里,自己则去弟弟那儿。 陶坤玉性子淘气顽皮,往日小打小闹也不少,但邻里街坊的从不为难孩子,他又嘴甜生得好,旁人爱还来不及,这一回却是和人打架还去了牢狱里关了几日,禾衣以为他这性子必会变一变,或是变得沉默下来,或是变得更懂事一些。 哪知道她一踏进去就听到一声哀嚎与控诉:阿姐!你不疼我了!你怎到今日才来看我 陶禾衣一抬头,就见弟弟从床上趴着爬起来,两只眼睛瞪圆了瞧她,那圆润的脸上是气鼓鼓的神色,她仔细看了看,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 她就只一个弟弟,见他这般自是心疼,反手将门关上后,几步朝前去,等到了床边,还没说一句话,就见玉郎眼圈都红了,粗声粗气道:阿姐,你是不是也要怪我和那姓孙的打架还把人腿打断了 他委屈极了,几欲要哭,似是强忍了几日,到了禾衣面前便再也忍受不住。 禾衣见了他这般,便知此事定是不是如那孙正海所说,弟弟虽调皮捣蛋,但做过的事却不会不认,她在床沿坐下来,抬手轻轻戳了戳他脸颊,柔声说:我还没说一句话,你倒是先怪上人了,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陶坤玉一听她这温柔语气,鼻子一酸就哭了起来,扑到禾衣腿上抱住她便道:那日在书院,这姓孙的调戏我,说我生得这般珠圆玉润秀美异常,家中可有姐妹我生气便问他问这作甚,他说若我有姐妹他便讨了去做小妾,我气不过与他吵了几句,他便推了我,他先推我的,我才还手!阿姐我是踹了他了,但我的脚难不成是铁做的,能一脚把他踢断了要真如此,爹该送我去山里学武啊!那我这会儿岂不是飞檐走壁,就算是打了人也能迅速遁逃啊! 他比禾衣小五岁,自小便是她带大的,他十分黏这唯一的姐姐,本是委屈告状,说到最后却又有些不着调了。 禾衣却听得很认真,她一开始就猜测这事有猫腻,可弟弟被关在牢狱,孙正海来势汹汹,这哑巴亏只能他们吃下,如今再追究真相也无用了。 只她不理解,孙家为何要这般捉弄弟弟 第35章 第35章 禾衣想不明白,只摸了摸陶坤玉的脑袋,轻声说:阿姐相信你,这事定不是你的错。 陶坤玉一下眼睛更红了,委屈地呜咽着,向禾衣控诉:在牢里他们不给我饭吃,还打我板子,好疼! 禾衣立即要让他重新趴下要解开他衣衫看伤,陶坤玉却扭捏着害羞了,拉着裤子不让看,可禾衣还是掀了他衣衫,便看到了弟弟白嫩的脊背上红肿一片,泛着血丝,有几处还渗出脓水来,她一下眼圈红了,也不知屁股上怎么样。 陶坤玉见她要哭,忙又哄道:阿姐我没事,现在也不多疼了,先前姐夫送来的那伤药可好,抹上就不疼了,就有些痒。 他作势要挠,禾衣一下拉住,别挠,伤口在长肉,别挠。她顿了顿,忍住了眼泪,摸了摸他脑袋,轻声又说,以后遇事不要毛躁,他们爱说便让他们说去,我又不会少块肉,可你受了伤,爹娘和我都会伤心。 陶坤玉别别扭扭的,红着脸昂了声,又撒娇,不想说那不高兴的,仰着脸说:阿姐,我今日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可行 他的眼睛还湿漉漉的,刚刚还委屈要哭呢,禾衣又轻轻笑了下,拿手擦去他眼睛下的眼泪,点头说好,你先趴好养伤,别乱动。 因着禾衣相信他,陶坤玉心里高兴,便乖乖趴好。 禾衣又陪他说了会儿话,听他道:阿姐,我真想去学武,你和爹再说说,就说要是我会那些个本事,以后打架也没人打得过,没人敢惹我了!要是有帮闲来家里闹,我一拳头就把他们揍出去了! 最近家里出了诸多事,现下里禾衣觉得弟弟去学点防身本事也是不错,当下盘算和爹娘说一说,等他好了后,找个武师傅教教他本事。 等文惠娘回来,禾衣就从陶坤玉屋里出来打算去灶房帮忙,出来就看到院子里,一向木讷寡言的父亲开怀笑着,不知他旁边同样笑着的赵霁云究竟与他说了什么。 禾衣抬眼时,赵霁云余光看到了,自然转头投去一眼,眉眼含笑。 禾衣心中无甚情绪,只顺势回以轻柔一笑,福了一礼,便去了灶房。 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公子是你爹女婿呢,二郎来了他都没这般高兴的。文惠娘往外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 娘......禾衣轻柔柔喊了一声,文惠娘忙闭了嘴,自知说错了话,她一向知道温婉的女儿内里有乾坤,可不爱听这些话,且女婿和她感情好着呢! 文惠娘炖了肉炖了鱼,又费心思做了几道菜,禾衣只做了一道陶坤玉要吃的糖醋排骨,待到饭时,她夹出一些菜去了弟弟屋里陪着他吃,省去诸多心力去应付赵霁云,有爹娘招待他,已是足够了。 等她用过饭出来,听到爹娘又是左一句五郎右一句五郎称呼赵霁云,她文静脸庞上秀眉微皱,但此时也不便突兀了上前去阻止,便随了他们去。 用过饭,禾衣帮着文惠娘收拾好灶房后,便准备回去了,赵霁云也恰在起身谢过陶家款待正告辞,她便打算等他走后再自己回去。 可赵霁云偏头看向禾衣,温温笑着说:天冷,我送嫂夫人回家,总不好白吃了嫂夫人做的饭。 他模样俊美,穿着身青衫,站在庭院里像一棵青竹,劲拔又清雅温润,让人总忍不住心生好感,就比如文惠娘与陶善石,两人齐齐看向禾衣。 再次坐上赵霁云马车时,禾衣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垂着眼睛安安静静靠在软垫上,心道赵霁云太温柔热心也很难拒绝。 不过,从玉铺到家里坐马车也就一刻钟的时间,稍坐一坐也就回了,不知夫君回来没有,他今日又究竟是去做什么的 车摇摇晃晃的,香炉里的熏香清清淡淡的,熏得禾衣昏昏沉沉,当她终于失去意识身体往下滑时,旁边早有准备的一双手揽住她,将她往怀里搂去。 第36章 第36章 赵霁云低下头来,放纵了心神嗅闻怀中女子,与他惯常用的皂角味道不同的劣质香气,却混合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柔香,扑了他满脸。她放松了的身体比起水下那一日越发温软。 车厢内昏暗,斑驳的光从窗纱外照进来,落在陶禾衣紧闭双眼的脸上,这脸恬静灵秀,只这般瞧着,就让赵霁云的心神安稳却又鼓胀起来。 他那双眼儿一眯,视线一寸寸梭巡过她的脸,最后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他低着头靠了过去,唇贴住了她的唇,她清浅的呼吸与他交缠在一起。 赵霁云深吸了口气,凭借本能张开嘴含住禾衣唇瓣,一点点舔过去,像是圈地的悍兽,洗刷掉旁人的印记,覆上自己的标记。 他的手搂着禾衣的腰,一点点往上移,想起暗卫模糊的一句记载,几乎能料想到李齐光昨晚上和今早上都做过什么。 赵霁云脸色阴翳,松开她的唇,解开了禾衣的衣襟,怀里的人没有半点动静,自然不会有任何反应。 陶禾衣在李齐光手里会怎么样 他想起了她和李齐光对视时一双含春眼眸,里面的浓情蜜意快要渗出来,又娇又羞,她恐怕在李齐光身下眼眸含雾,脸庞泛红。 赵霁云眼神晦暗,再看看此刻怀里的人,毫无反应,既不羞也不娇更无惧,如一具死尸,任人捉弄。 他想要的可不是如此,他要陶禾衣心甘情愿沉沦在他赵霁云身下。 但他却没有松手,直到视线梭巡,确定她身上没有半点痕迹,才是慢吞吞系上带子,又弯腰脱下她右脚鞋袜,拇指在她脚踝上的青紫摩挲几下,没想到那小石子留下的痕迹竟这样深,印在她雪白的皮肤上,赫然醒目。 赵霁云从怀里取出药膏,无色无味,他食指挑了一点出来,抹在禾衣那青紫痕迹上,轻轻揉按。 又过了会儿,他一点点将她衣襟再次收好,原样系好带子,盯着她湿润的唇又看了会儿,低头再次覆了上去。 昏暗的车厢内,尽是赵霁云压抑的呼吸声。 ...... 嫂夫人耳旁是温润低沉的男声,那样近。 禾衣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还在马车里,她偏头一看,发现赵霁云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侧,而她歪靠着他,方才竟是酣睡了过去! 她赶忙坐直了身体,低头整理衣摆,她已是记不得刚才怎么睡着的了,只依稀感觉马车摇摇晃晃的,车内暖香宜人,她心里想着李齐光的事,烦闷酸涩,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嫂夫人许是近日太过疲累,方才睡了过去,我见你要滑落摔下去,便坐了过来,若是冒犯了,还请嫂夫人海涵。赵霁云温温柔柔的声音在旁又响起,他如此解释着。 禾衣有些面红,是尴尬的,没想到自己这样没用,不过是一刻钟的路程竟然还能睡着,看来最近的确是累到了。 她忙说:是我该说抱歉。她又想起上回水下的渡气,再耐忍不住的窘迫,忽然意识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忙如从梦中惊醒般道,多谢赵公子送我回来,我这便下去了。 说完,她还算从容地行了半礼道别,再不等赵霁云说什么,如身后有洪水猛兽追捕一般,迫不及待弯腰打开车门,看到青川已经摆好小板凳,忙跳着下去。 第37章 第37章 赵霁云推开车窗时,只看到女子飘逸的裙摆晃动着跃下。 禾衣倒是想直接冲进门内关了门直接摒除了这等尴尬窘迫,但想到赵霁云对陶家的恩情,想到他今日下午还要帮忙去那窦山家替陶家说一两句话,做不出直接丢下人的举动,定要在门口略站一站送一送才进去的。 赵霁云目光扫过她低垂着的脸上,倒是没有再厮缠,笑着道别。 禾衣看着马车驶动出一段距离,便毫不留恋转过身进了屋。 赵霁云不过是在车里略等了一等,推开车窗偏头往后瞧时,李家门前早已不见陶禾衣身影。 他温润俊美的脸瞬间又阴云一片。 禾衣回到家中时,李齐光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读书,只往日对他吸引极大的书海都仿佛失了魅力,令他心神不宁,他见禾衣回来,忙拉着她在书房的小榻上坐下,可是玉铺又出了事 他回来时听到麦黄悄声与他说妻子回了娘家,便打算出去寻的,只他回来又出去,母亲定要问,便在家中等着。 禾衣看着他,轻声把那大单子一事说了,自然也把赵霁云要帮忙一事也提了。 李齐光听罢揽着她皱了眉头,轻叹声,云弟为人热忱,实不知你我夫妻二人该如何谢他了。 禾衣没说话,关于如何谢赵霁云已然是聊过多次了,横竖要把他请来家中宴请一番,此时她不想提这个了,她靠在李齐光怀里,拎着他衣领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熟悉的清淡皂角香气,偏又多了些脂粉味,似有若无的,不浓,却赫然在那儿。 她抿了下唇。 陶禾衣性子恬淡,许多事向来看得开,从不太纠结为难自己,如周春兰那般嘴碎又多事的婆母,她也能温和待之,可面对李齐光,她再性子柔和,也有一些小性子的。 二郎,你今日究竟是出门做什么了她声音轻轻的。 李齐光冷不丁被这般一问,话语一噎,竟是没有立即说话,脸色一瞬也有些苍白,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遮掩住心底的难堪,他猜到或许她知道什么了,虽他去医馆乃家常便饭,但这次却下意识想隐瞒,只低着声儿道:我不是与你说了吗,是去了书铺买书去了。 禾衣从来不会咄咄逼人说话,她总是轻声细语的,文静柔和,此刻她安静了会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我回玉铺的路上, 瞧见了你与那许玉荷在巷子那儿纠缠。 她的声音很轻,却也很闷,只她不喜欢藏着掖着,话要说明白。 李齐光不知怎的,听到她这话却是松了口气,笑着揽住她肩膀,温声道:从书铺出来后,确实遇到了她,她还是求我帮帮她,说她日子过得苦,说她不求别的,只求我把她从教坊司救出来,让我求一求云弟。 禾衣想也猜到许玉荷如何纠缠的,听到他这样坦白,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只她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也一时想不明白,她只轻轻说:二郎,你有事不要瞒我。 李齐光默然一瞬,才是抱着他艰涩道:定不会瞒你。 第38章 第38章 说罢此事,夫妻两个皆是安静了会儿。 李齐光见禾衣垂着眼睛不说话,干咳了一声,忽然转移了话题,道:禾娘,你今日抹了什么口脂,比往常所见都红润呢。 禾衣缓慢眨了眨眼,摸了摸唇瓣,不知怎的,有些刺痛,像是肿了一般,她皱了皱眉,说:我没有抹口脂。 李齐光一愣,伸手也摩挲了一下禾衣水润的唇瓣,他倒是没多想,道:可是今日吃了辣食 禾衣想到文惠娘中午做的炖鱼,里头确实放了些辣椒,口味偏重,便点了点头。 李齐光笑,低声说:禾娘天生丽质,不用那等口脂便唇红如砂,美丽夺目。 禾衣被逗笑了,抬头嗔了他一眼,抿着唇也笑。 方才这事便也就过去了。 禾衣晚上泡脚后,李齐光照例要为她揉按脚踝上的伤,却见那青紫痕迹竟是淡去大半,只留了点浅浅青色,十足惊讶,这伤倒是好得快! 许是叶老大夫开的药油效果极好。禾衣低头看了看,柔声说。 李齐光笑:叶老大夫医术看来又高明几分。 梳洗过后,禾衣就要去伺候周春兰,李齐光又想起昨晚与今早起不来也一事,心生闷感,没有挽留亲昵一番,何况晚间他还要方书再另煎一副药喝。 禾衣是第二日的早上才知晓昨夜里李齐光让方书熬了药喝,她向来担忧李齐光的身子,往日他每日也喝补汤的,但没有额外的药汤,便立即在朝食过后悄悄拉着他问是否哪里不适。 李齐光看着妻子眉眼担忧的模样,心中酸软,却又赧于说出实情,只顺着她道:近日下雪,身子疲累,我担忧会染上风寒,便先拿了药喝上几天,压压这股子不适。 禾衣听了,便想起他过两日就又要去书院一事,皱着眉头道:还是过两日就要去书院了吗要不在家里多养两日 李齐光揽着禾衣,将其抱在怀里,他病弱之躯,一生便也就这般了,沉浸在书中时能令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而不是苟延残喘。 他爱禾衣,却不能时常陪伴她,心中愧疚,低声道:再过些日子便过年了,到时书院会放一个月的假,爹也会回来,到时我好好陪着你。 禾衣心思灵巧,许多事不用李齐光说,她是懂他的,知道他喜爱读书是为何,若让他不能读书,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如同没有养分的花一般枯萎了。 她爱李齐光,虽然想他多陪陪自己,可更盼他能做自己喜爱之事,盼他能高兴地活着。 禾衣靠在他怀里,拉起他的手指把玩着,轻声说:你要照顾好自己身体,二郎,你许了我白首之约,别忘了。 第39章 第39章 李齐光又怎会忘当日妻子冲喜嫁给他是受了委屈的,他自要保重身体。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婉柔的脸,忽然有一瞬觉得,在哪里读书不是读呢,是不是捧了书在家中读也行呢到时禾衣在旁琢玉,而他捧书,抬眼之间能看到对方岂不很好 只少了与同窗之间的交谈辩论而已。 李齐光又想到自己忽然起不来了一事,忍不住抱紧了禾衣,安静了好一会儿,温声道:等过了年后,我就在家中读书,每月月中月尾去一两日书院,在家中多陪陪你,可好 禾衣听罢,抬眼看向李齐光时双眼莹亮,她笑起来,眼儿一弯,可是真的 李齐光本还有些犹豫,可看到禾衣如此期待欢喜的神色,心中酸软,他定了定心神,点头,郑重道:真的。 禾衣立刻双手环住了李齐光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笑,她最是了解他,知他君子坦荡,若许诺必会遵守,他从前从来没这般说过,这是头一回,他是认真说的,必也会照做。 李齐光看到妻子眼中波光流转,软声重复一次:真的。他忍不住抱紧了她。 ...... 禾衣本以为赵霁云今日就会来寻她告知窦千户那边的消息,可她等到晚间,赵霁云都没来,期间她让麦黄跑了一趟玉铺,爹娘也说赵霁云没有来过。 她忍不住担忧是否赵霁云出了什么事,是否是被那窦千户给使了绊子,又过一日一大早,她便遣了方书去了一趟赵家。 方书回来便老实道:赵五爷家中铺子有些琐事要去隔壁县处理,昨日一大早便出了门,说是过两三日便回来。 禾衣方才放了心,只李齐光见她如此忧心,在听闻方书的话后,便带着方书打算出门去窦家,禾衣自然阻拦,龙鳞卫皆是恶犬,你别去,还是等赵公子的消息。 那赵霁云好歹是侯府幼子,属强权,可李齐光只是书院院长之子,从前又与那窦山没有直接的交情。 无碍,我谦逊上门拜访,他总不能以武相对赶了我出门。李齐光如此安抚禾衣,你且在家等着。 他决意要做的事,总是没人能拦得住的,禾衣只好眉目忧愁地看着他带着方书出门。 不过半个时辰,李齐光便回来了,他面色苍白,残留几分难堪。 禾衣忙迎上去,李齐光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低声说:那窦山横行霸道,鼻孔朝天,连门都没让我进,看来此事只能等云弟帮忙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难掩失落和难堪,禾衣握紧了他的手,逗着他说玩笑话,苦中作乐:还好夫君认识赵公子呢! 李齐光看着她便又笑起来,朗声说:是呢。 第40章 第40章 到傍晚时,李家又来了人敲门,方书比谁反应都快, 冲去开门,却见外面是李奎明身旁的小厮曹沙,他忙回头冲书房的李齐光喊,二爷,老爷派人回来了! 周春兰听到是自己那最爱教书的死鬼丈夫派人回来,激动地都从床上坐了起来,腰伤都仿佛恢复了。 可曹沙却是带了李奎明的信回来,对李齐光道:老爷让二爷速回书院。 李齐光打开信一看,信上说李奎明京中友人来信,说是听另一友人便是那先前来书院的大儒称赞过他的才学,便想看一看他的文章,出了些题,要他写了传回去,另有诸多话无法在信中言说,故催他回去。 周春兰知晓后少不得骂了李奎明几句,却也不敢耽误儿子要事,催促着禾衣替他收拾包袱。 禾衣虽不舍,心里却早有准备,第二日一大早,便送了李齐光出门,还给他制了一罐肉酱让他带去,可拌饭吃。 李齐光一走,禾衣心中的离别愁绪总要持续个一两日,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想回偏房沉浸了心情雕琢玉石去,偏还要照料婆母。 中午的时候,有人来家里敲了门,麦黄在灶上做饭,禾衣便自行去开门。 她心里还念着赵霁云去窦家一事,这两日总会想起他,这会儿听到敲门声,几乎是小跑着去开门的。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人身着银白色宽袖长袍,修长挺拔,公子翩然,却是消失了几天的赵霁云。 他似乎不曾料到禾衣开门这样快,脸色微愣,但很快便露出笑来,对着禾衣行了君子之礼,声音温温:嫂夫人,李兄可在 禾衣见到赵霁云,眼神明亮,听到他这话有些奇怪,她以为他是为着窦山一事来的,眨巴两下眼睛,道:二郎回书院了,可是找他有要事先进来再说。 赵霁云却没有进门,眉头微蹙,看了看禾衣,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禾衣最近太倒霉了,见他这般神色,忍不住心里一紧,低声问: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赵霁云看着她,低着声道:昨日我去了窦家,见了窦山一面,与他说了陶家玉铺的单子由嫂夫人来雕琢一事,我与他说嫂夫人雕琢技艺高超,他同意了,只是说那玉石贵重,依然要求嫂夫人上门雕琢,因着时间急迫,他要求嫂夫人在窦家住下,这般晚上也可雕琢。 住在窦家 怎么可能呢,我是已婚妇人,怎好夜间外宿禾衣都怔住了,眉头皱紧了,心里实在厌恶龙鳞卫,这分明是为难人,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地头蛇千户而已,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赵霁云低头看着禾衣恬静脸庞都因着厌恶情绪而皱成一团,无声笑了笑。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更轻柔了:嫂夫人知晓我的身份,那窦山卖我一份薄面,只愿意将那大块名贵玉料搬到赵家来,让嫂夫人去赵家雕琢,除此之外,再不肯退让半步。 第41章 第41章 禾衣呆住了,半天没吭声,就这般在门口僵立着,显见赵霁云说的话惊到她了。 饶是民风再开放,已婚妇人夜宿外男家这般的事情也是极离谱出格的,她又忍不住想,是否世族间相处真不像小民这般拘谨难不成世族女眷也可去外男家中单独夜宿 禾衣又想起方才赵霁云说的,去龙鳞卫千户窦山家别说是夜宿就是白日在那雕琢玉石都令她不能忍,可若是去赵家竟是没那样难以忍受了。 好歹,赵霁云是丈夫的挚交好友,再者,玉铺单子上白纸黑字写着,要么按时交货,要么便赔万两银,陶家几口人都卖了都赔不起万两银,只能按时交货。 可禾衣却张不开口答应,心里想着若是李齐光在就好了。 但他却不在。 赵霁云也没有吭声,他便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打量着身前女子,看她明净温软的脸庞上秀眉拢起拧出一片愁,红润的唇抿了又抿,看她一双沉静的杏眼耷拉着,睫毛浓浓地垂下来,无处不昭显着不愿二字。 他唇角翘着,可眼底却一片冷色恼意,温润隽美面容也被那寒意浸染。 不愿李家如此狭小逼仄之地,她住得眉开眼笑,怡然自得,赵府曲径通幽,屋宅宽阔,园中景林迷人,四季如春,她倒不愿了 禾衣沉思许久,自然也思不出个妥当法子来,赵霁云所说恐怕已是他向那窦山讨来的人情了,她又怎好意思辜负这番心意 毕竟,赵霁云也不过是丈夫的好友,帮陶家已经是仁至义尽。 想明白这些,她的心便定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邀请赵霁云先进屋喝一杯茶,她轻声说:此事不算小事,你先进屋来坐一坐,外边天冷。 赵霁云脸色恢复了温和,轻轻笑着说好,抬腿进屋。 他没带青川,只一人来,禾衣也没看到外边有马车,不知他是怎么来的,但也没多问。 禾衣将他迎到堂屋,又泡了一壶茶,这会儿她从容许多了,文静脸庞抬起来看他,因着现在正是用饭的时候,她便自然寒暄道:赵公子可是用过饭了 赵霁云笑着说:在外应酬用过饭才是过来的,嫂夫人。他稍稍顿了顿, 朝她看去,温吞春水般,他的声音带着熟稔的亲昵,我早就想说了,只一直没机会,以我与李兄的交情,不用唤我赵公子,只叫我名字就行,或者,叫我表字,元钧。 元、钧。 这两个字赵霁云说得极慢。 陶禾衣从来没听过李齐光叫赵霁云表字,只不等她开口说什么,又听赵霁云温柔着声道:李兄认识我时,我还未取表字,后来便习惯了唤我云弟,才是没喊过我元钧。 可即便如此,表字向来是亲近之人叫的,连丈夫都不叫赵霁云的表字,她怎好叫呢 但叫赵公子确实也有些刻意生疏了一些,她又叫不出云弟这两个字,他比她大了四岁,所以禾衣思忖一番,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那我就叫你霁云吧。 禾衣慢吞吞在一旁坐下,双手叠交放在膝上,又安静了会儿,才是抬起眼看赵霁云,声音很轻:不知霁云后院可有女眷 第42章 第42章 虽然那钱娘子说过赵霁云身旁没有那些个通房侍妾,可世族子弟,谁知道真实情况呢 赵霁云唇角翘着,看着她那双如水妙目,摇了摇头,说:并无。他顿了顿,看着禾衣声音又轻又慢,我渴慕李兄与嫂夫人这般情谊,只盼日后能得这一份情谊。 这一份情谊,禾衣自然是当他说的是她和丈夫这般的感情,她没多想了去,也不是很在意赵霁云有没有通房侍妾,而是她说:你后宅没有女眷,我过去是否很不便 赵霁云无声笑了一下,又慢声说:倒是有一个表侄孙女在徐州城,便是如今县令家的小儿媳,她姓钱,不知那一日在赵家你们可否见过面 禾衣立即想起来那圆脸话痨的钱娘子来,抿起唇笑了,心里松了口气,点点头,见过面,那日我与她说过不少话,没想到她竟是你表侄孙女呢。 因着这事想来有些好笑,她尾音少有的几分俏皮。 一表三千里,勉强搭上个关系,对方谄媚上来,认下也无甚所谓,赵霁云看着禾衣,眼儿弯着,不必禾衣说出口,便十分善解人意道:我让人传个信,请表侄孙女过来家中住一段时间让其表一份孝心。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带笑,带着玩笑意,禾衣想着那钱娘子年纪看着比赵霁云还大呢,忍不住也抿唇笑了下。 她还想说一说过夜一事,既是赵霁云,她觉得可以说服了他不过夜,每日早去晚归。 禾衣才开了个口,赵霁云便笑着说:雕琢玉石我不懂,也不知那窦山要的雕像为何,嫂夫人若觉得白日雕琢便可完工,自是随了嫂夫人。 他温柔良善,十分贴心。 话说到此,禾衣还有何可说的呢自然是赶紧早早去了赵家看玉料,那玉料要雕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图样由窦山指定。 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周春兰该如何她必是要带着麦黄去的,总不能孤身一人上赵家,更不可能总是麻烦查隔壁的朱大娘。 却说李奎明早前提过给周春兰买个丫鬟回来,可她嫌费钱,又不放心丫鬟的手脚,喜爱亲力亲为,何况李齐光成了亲,她还有儿媳可使唤,他便也随了她去。 嫂夫人若是不放心周大娘,我便从府中调一名丫鬟过来伺候她。赵霁云看出她心中思虑,说这话时,神态舒展自然,属于世族子弟的矜贵与傲然在此时淡淡溢出,显然这些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禾衣心中羞窘,捧着只茶杯抿了口茶,想说自己去婆母买个丫鬟来,可她想着周春兰的诸多挑剔,想来短时间内寻不着合她心意的,而赵家侍女规矩严明,都极能干的模样,自然在伺候人上边有独到的妙处。 她放下茶杯,羞愧道:多谢霁云,不过那丫鬟在离家伺候的月钱便由我出吧。 赵霁云怎会瞧得上那几个银钱 但他不喜陶禾衣将他和她分得极清的模样,不过他此时瞧着她脸颊粉润的羞窘模样,又觉得赏心悦目,她非要养着他赵府的丫鬟,便由了她去。 横竖,她是要在赵宅住下了。 赵霁云念及此,慢悠悠笑了下,温声道了声:好。 第43章 第43章 一壶茶喝完,赵霁云告了辞,禾衣自然出去送了一送。 她本以为他是坐马车来的,不承想,他是骑马来的。到了门口,只听赵霁云吹了声口哨,便听嘚嘚嘚马蹄声响起,不远处的巷子里,一匹通体黑的矫健大马跑来,十分通人性地在赵霁云身旁停下,那双马眼竟也是桃花形,水灵灵乌溜溜的,看到禾衣后,还歪头看了她一眼。 禾衣先是被赵霁云吹口哨的模样弄怔了一瞬,只觉得这般风流肆意的模样与他温润如玉的性子有些不符,再是被那高头大马给惊艳住。 她甚少看到这样高大又漂亮的马,皮毛油光水亮,四肢矫健强壮,那马腿一看就是被它撅一蹄子就要小命不保的模样。 赵霁云笑着摸了摸黑马的脑袋,黑马却嘚嘚嘚原地跺了跺地,朝着禾衣的方向走了两步,高傲的马头低下来,在她身旁蹭了蹭,鼻息喷在禾衣脸上,热热痒痒的,她下意识躲避,黑马见了却不高兴了,蹭了过来,马脸蹭着禾衣脸颊蹭了蹭。 禾衣呆住了。 赵霁云笑出声来,他笑声清润,眼都弯成了弯月,道:看来桃花很是喜爱嫂夫人。 禾衣退后两步,摸了摸脸颊,似乎被那马儿鼻息喷洒发热了,她到底年纪不大,在赵霁云面前也摆不出始终长辈的架势,她对于心底划分为熟稔可相交之人总是亲近几分的,她好奇道:桃花 似是知晓禾衣心里在想什么,他眉眼弯弯,温柔说:桃花虽然生得漂亮,却是一匹烈性公马,你不觉得它的眼睛很像桃花瓣吗 禾衣默然一瞬,抬眼扫过赵霁云同样的一双像桃花瓣的明丽眼眸,点了点头,像。 赵霁云手里抚摸着桃花滑亮的皮毛,又忽然慢吞吞说了句:也像我。 他说这话时,看了一眼禾衣一眼,却在她注意到时便偏过头摸着桃花笑,禾衣看过去时,只看得到赵霁云垂着眼睛温和的笑容,以及侧着脸时越发显得卷翘纤长的睫毛。 嫂夫人,明日早上我派人来接你,窦山会将图样和玉料送来,与你嘱咐言说几句。赵霁云拍了拍马脖子,脚尖一点,便跃上那大马,他腰身挺了两下,清瘦身形显然不是李齐光那般瘦弱无力,桃花就顺着朝前走了两步。 禾衣退后两步,仰头看他,应声说好。 赵霁云便朝她摆了摆手,笑说:嫂夫人不必相送,请回吧。 禾衣点点头,又后退两步,只是当然没进屋,依然站在门口。 赵霁云拉动缰绳,大腿一夹,往前行段路,忍不住回头,却见身后的门早就关上了,门口的人也早就进了屋。 他原本含笑的一张脸瞬间又阴翳了下来,可想到陶禾衣明日就将住在赵宅,唇角又翘起来,温温柔柔地摸了摸身下的大马。 你也甚是中意她吧 大马桃花响鼻呼应,矫健四蹄如云腾跃,一下蹿了出去,七拐八拐的,却是从暗巷去了龙鳞卫千户所,到了后便将缰绳丢向在那等候的一身黑衣打扮的青石。 赵霁云心情极好,脸上带着笑,令青石也莫名心情轻松几分,暗道,想来五爷快达成所愿了呢! 那厢禾衣关上门后,心里开始想要如何与周春兰说要每日早出晚归一事,如实说自然是不可能的,她若听到她为了给娘家完成单子要每日去外男家中,怕是要抡起扫帚将她逐出家门去。 第44章 第44章 唯一能让周春兰同意的法子便是说是为了李齐光做什么。 禾衣犹豫再三,虽心中愧疚,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去了灶房,这么会儿工夫,麦黄已是做好了饭,她端上给周春兰盛好的饭菜,走向正房。 方才你是去做什么了家中可是来了人我仿佛听到男人的声音。周春兰躺在床上,拧着眉头奇怪道。那声音她听得不甚清楚,似有若无的,隐约还有几声笑声。 禾衣从容端着饭食在床边坐下,拿出炕桌摆上去,又搀扶着周春兰坐小心坐起来,才道:是二郎的昔日同窗,来寻二郎,我告知他二郎去了书院。 周春兰对于有关李齐光的事总是很宽容的,听到这便点了头,没再多问,禾衣便如常给她喂饭。 待周春兰吃晚饭,禾衣替她擦拭了唇角,才是轻声说:娘,我打算接下来的一个月每日都去山上寺里为二郎祈福,早去晚归,我从二郎同窗家里借了名丫鬟过来,白日里她会伺候你。 周春兰眉头皱着,听到这不免问道:二郎怎的了,可是身体又不适了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想到某些不好的可能,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禾衣,声音也越来越大。 因着要对周春兰撒谎,禾衣心中羞愧,语气便更耐心了,二郎身子挺好的,只是我想去寺里......祈求佛祖早日赐子。 这般理由一搬出来,周春兰简直要拍腿叫好,立时点头答应,一定要让佛祖赐子,早日生个儿子! 禾衣垂眸浅浅笑着,有些羞赧的模样,心中却道佛祖可别听婆母的,儿子女儿她都爱。 回灶房后,麦黄立即就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禾衣便与她轻声说了接下来一月都要去赵宅雕琢玉石,早出晚归。 麦黄一听,一下瞪圆了眼睛,紧张地问:娘子,你会带着我去吧一来她可不想再家里独自面对周大娘,二来,赵公子虽俊美温润,但她就是怕他,正因为如此,她想陪在娘子身边,万一那赵公子忽然像讨厌她一样讨厌娘子怎么办 禾衣点了点她鼻尖,声音婉柔却带着戏谑,自然要带,否则你哭断了长城怎么办呢 麦黄松了口气,嘟着嘴嗔了禾衣一眼,又快快活活端了碗在旁吃饭。 禾衣把麦黄当妹妹,私下里吃饭都是让她一道的。 ...... 第二日一大早,禾衣知道今日要见那龙鳞卫千户,便穿了身肃穆的略显老气的姜黄色衫裙,头发上也戴了根金簪,让自己瞧着更沉稳年纪大一些。 只麦黄在旁边瞧着,心道娘子肤白润泽,唇红眉黑,不染脂粉便已是秀美夺目,那姜黄色衣衫穿在她身上都变得的明媚起来。 敲门声响起,禾衣疾走几步去开门。 赵霁云站在门口,门一打开,橘色的晨旭下,陶禾衣抬起的脸上也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眉眼含笑,恬静婉约,仰头瞧着人时,像是...... 在迎接他忽然归来的丈夫。 第45章 第45章 赵霁云缓缓地,唇角也扬起抹笑,他盯着她看,轻声喊:嫂夫人,我来接你了。 昨日赵霁云说他会派人来接自己,禾衣以为是他的小厮青川驾马车来,却没想到是赵霁云来,她一时稍稍愣了一下,随后踌躇了一下,很快抿起唇笑,没有多问什么,只点点头:多谢。 赵霁云让开身体,禾衣便抬腿走了出来,他垂眸看着她的裙摆被风吹起,衣带轻扬,拂过他的手背,他转过身跟上,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发痒的手背。 青川早就摆好板凳,禾衣抬腿而上,赵霁云自然地伸出手供她搀扶,禾衣稍顿,还是如常一般手指轻搭,上去后就离开。 她心思明净,处事坦荡泰然,从来只当赵霁云是君子多礼,没有多想过。 在车里坐下后,赵霁云就随之进来,在对面坐下。 麦黄依然是爬上来的,她规规矩矩的,背着带好的禾衣琢玉用的工具,低着头上来就挨着禾衣坐,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禾衣心里厌恶龙鳞卫,却也是害怕他们的,那等豺狼恶犬,沾上关系的都没个好下场,所以想到要去见窦山,从昨夜里就没怎么睡好,这会儿上了马车心跳也比往常快些。 嫂夫人很是害怕赵霁云的声音清润,像是一缕清风,总是让人紧窒的心神仿佛有了那短暂放松的时候,禾衣抬起头来,犹豫一瞬,如实点了点头,低声道:龙鳞卫总是叫人害怕的。 赵霁云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道龙鳞卫各个身高腿长,器宇轩昂,非俊颜不得入选,怎么就叫人害怕了 但他只是温柔一笑,道:那窦山生得俊朗,为人也算温和,只是急着要那玉雕才态度强横了些,嫂夫人不必害怕。 禾衣却想起李齐光所说,那窦山鼻孔朝天连见都不肯见他一面,如今赵霁云却说那人性子算温和,这还能有何别的必然是那龙鳞卫见菜下碟,十足势利眼。 真不愧是鹰犬啊。 心里这般想,禾衣面上沉静,只低眉点了点头,不再为此事多说什么。 每每与赵霁云坐在一起时,却总是少了李齐光的身影,虽然她面上从不曾表露,但她还是容易心生尴尬的,总想说点什么排解这男女独处的尴尬氛围。 她想了想,低声与赵霁云道:你这般为陶家的事奔波,我不知该如何谢你,若是耽误了你的事,我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禾衣向来不爱多管旁人之事,也不在意赵霁云来徐州城做什么的,只她忽然惊觉这段时日,他一直帮着操劳陶家玉铺的事,不免心生羞愧。 赵霁云却只温声解释道:我来徐州城不过是来盘账的,家中铺子甚多,附近的县城也有赵家铺子,便索性在徐州城住下,倒也不算忙,毕竟手底下还有掌柜的盘账。 禾衣想到李齐光说的,赵霁云如今是管着家业的,便稍松口气,点了点头。 嫂夫人总对我言谢,叫我总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赵霁云忽然又低着声说道,声音里有几分失落和伤感,李兄把我当做亲弟对待,盼嫂夫人也这般看我,尽管使唤我便是。 禾衣面色窘迫,心道他比李齐光小一岁,便是比她大四岁,怎能当亲弟对待 第46章 第46章 她正觉羞恼,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只未来得及细想,就听赵霁云幽然道:不知李兄可否与嫂夫人说过我的事 他的什么事 禾衣被吸引了注意力,疑惑地朝他看去,只听赵霁云道:我还有两位兄长,继承了我父亲衣钵,自小习武,从小兵做起,如今早已成了军中悍勇健将,偏我早产出生,小时身体孱弱,家中不许我习武,只能整日读书习字,两位兄长也将我当幼妹看待,小心翼翼待我,总怕我磕了碰了。我从未尝过被人依赖信任的滋味,常常看到友人的兄姐使唤他时便心生羡慕。 他声音低柔,如此诉说着心中隐秘渴盼,叫人心生怜惜。 禾衣联想起李齐光所说的赵霁云中举之后却断了继续考学的心思,只在家中管理家业,当时不甚理解,如今却隐约明白了。 若是嫂夫人想谢我,便为我做两身里衣可行赵霁云抬起缱绻桃花目,笑着这般说道,如若嫂夫人觉得不便,那便算了。 里衣......自然是不便的,那是贴身衣物,男子可命绣娘去缝制,可女子却只会为自己至亲至爱缝制。 就算禾衣把赵霁云当异姓弟弟,却也无法答应这样的事。 她摇了摇头,几乎没怎么犹豫,只满是歉意道:我的女红着实拿不出手,手指因为常年琢玉也粗糙得很,容易磨坏了衣料。 只一句话,不必多说,赵霁云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那双眼儿一弯,转了话锋又道:不过与嫂夫人开个玩笑,哪里能让嫂夫人为我做呢。 禾衣便松了口气,抿唇一笑置之。 赵霁云却眼神晦暗地盯着她,想起了李齐光曾说过的话。 那日李齐光在他诱引之下不自觉说出陶禾衣诸多事迹,他说:禾娘什么都好,这世上似诸般难的事情到了她手里便不难了,你瞧她会琢玉,女红更是出色,为兄身上衣衫都是她亲手缝制,她缝的里衣更是绵软贴身,舒适无比!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一时两人再无话。 赵霁云偏头慢条斯理掀起一旁的香炉,丢了块香进去,轻轻拨弄几下。 抬眼时,他看到那小丫鬟麦黄正抬起眼偷偷看他,他便眯了眯眼。 麦黄本就紧张,被这么一看,慌乱低下头来,心里恐慌哀呼,方才被迫听了赵公子的过往隐秘之事,她可是会被悄然灭了口 怀揣着如此不安,麦黄却觉得越来越困,哐当一声,她一头栽倒下去。 赵霁云却搂住了同样绵软了身体歪倒下来的禾衣,他一脚将麦黄踹到车门口那小块地方,长腿舒展开来,将人往腿上搂抱过来,捏了捏禾衣润泽通透的脸,眯了眯眼对着她唇瓣咬了下去。 陶禾衣,陶禾衣。 他赵霁云有的是耐心。 第47章 第47章 禾衣最近真的觉得自己怕是累到了,否则怎么会这般一而再地在马车里睡着也许是这豪贵的车马太过舒畅,才让她这样失了颜面。 当她再次从赵霁云的肩上醒过来时,如遭雷劈,面色赧红,忙抬眼去看赵霁云,却见他神色自若地看着车窗外,似毫不在意她的无礼,察觉到她的目光注视,才偏头看过来,温柔一笑。 禾衣忙坐直了身体,低头整理衣裙,好半晌才镇定了心神,懊恼又难掩几分迷糊地说道:失礼了。 无妨。赵霁云风度翩然,温润含笑道。 禾衣心下暗自决定今日回了家中定要早早歇下酣睡一场。 她想起来身旁的麦黄,有些无奈地看过去,想问一问她怎么见着她都睡得靠在赵霁云肩上了都没有提醒她半句,却见麦黄也是一副才睡醒的模样,脸颊上都有睡痕,刚从自己腿旁爬起来,满脸睡迷蒙的模样。 娘子......却说麦黄梦中正被公牛猛踹,疼得抽抽,拼了命想逃离,一个哆嗦下醒来,发现自己竟是瘫倒在车厢里睡着了,当下心里哀呼完了,给娘子丢脸了,低着头都不敢抬头。 主仆两个都是有些窘迫地下了马车。 陶娘子!赵家门前,钱娘子嘹亮热情的声音传来,禾衣抬头,就见先前见过的钱娘子穿得和一棵招财树似的金光闪闪地站在那儿,圆润的脸上满是笑,她似乎在门口等了会儿,朝着她快步走来。 禾衣十分庆幸此刻有钱娘子,排解了她此刻的尴尬。 钱娘子热情上来招呼禾衣,抓紧了她两只手,道:昨日我表叔祖父说家里冷清着,没个女眷收拾也乱着,便叫我过来住些日子,赶巧陶娘子要来,这下我可不寂寞了! 说罢,她便抬头看向后面下车的赵霁云,高声且恭敬地喊道:表侄孙女见过表叔祖父! 表叔祖父......禾衣虽然听赵霁云说过他和钱娘子的关系,但冷不丁听到这四个字,还是有些忍俊不禁......依稀记得上回这钱娘子还称赵霁云为赵公子,毫不避讳地与她说若是赵霁云中意她,她是宁可和离也要跟了他的。如今却这样亲昵了,指不定她还能趁着这些时日与赵霁云成就一段情呢。 只是,这辈分有些麻烦了。 禾衣又想起她娘还说要让她和二郎的孩子以后唤赵霁云干爹孝敬他呢,没想到他如今早就是有孙女孝敬的人了。 赵霁云淡淡扫了一眼钱娘子,温吞笑了一下,算作应声。 钱娘子被赵霁云那一眼瞧得心里紧张,但面上却很是自如,她挽紧了禾衣十分亲昵的模样,她自是拎得清自己在这儿的原因,便是排解这陶禾衣的窘迫情绪的,瞧她如今可是连妹妹二字都不敢喊了呢! 赵霁云偏身对禾衣道了声:嫂夫人,里面请。 禾衣点头,钱娘子与她一道入门内,并对走在身前一点的赵霁云道:表叔祖父,一刻钟前,千户大人派人将那玉料送了过来,管家派了人小心将其搬往含玉院的厢房里,千户大人传口信说小半个时辰后就到。 赵霁云听罢点了点头,对禾衣道:嫂夫人,我们去含玉院看看玉料 禾衣当然点头,她眼里也有些期待好奇,徐州城只是一座小城,她见识过的好玉料不算多,听那窦山的意思,那玉料是极品。 赵家很大,庭院深深,长廊左拐右拐了几道,才终于到了一处院子。 这院子布置得极清雅,寒冬之时,院中错落着几株黄梅,更有养得极好的茶花,含苞欲放,角落里还有葡萄藤架,只是如今时节,藤蔓不见绿色,只是几枝枯枝错落,但也有一番意境。 钱娘子偷偷打量禾衣的神色,揣测她的心情。 却说这赵家是差不多两个月前被赵霁云买下的,里头都重新整装过,这一处院子更是费了大功夫布置的,不说那些花草家具,就连那窗纸,都是上京运来的金娇纸。 这金娇纸也有些说法,是那纸商制出来的一款薄如蝉翼韧如蒲苇的纸,风吹不破,又透光,这纸制起来不易,耗时长,才开卖便被豪贵世族争相抢夺。其中有位权贵抢了头筹,花万两银买了头一批所有的纸,他却是将这纸送给自己偷偷养着的外室,后被其正室发现,大吵一架,这纸便被人笑称是金娇纸,取自金屋藏娇之意,后来这纸便索性改了名。 钱娘子心道,这金娇纸果真名如其名,窗上一糊这纸,便是有娇娘要被藏起来了。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赵霁云,赵五爷身形挺拔修长,容颜俊美温润,只瞧上一眼便要沦陷,哪个女子能受得住这般殷勤 依她看,陶禾衣过不了多时就会沦陷,只不知赵五爷能宠爱她多久呢 第48章 第48章 禾衣不知钱娘子所想,也认不出什么窗纸,只觉得这院中风景宜人,清雅恬美,她跟着赵霁云去了厢房。 一进去,便是呆了呆。 一人高的一座剔透翠山就这样在眼前呈然出现! 陶禾衣从未见过这样整块的翡翠玉山,呼吸都屏住了,满眼翠色,心狂跳不能抑! 这......这......她被迷住了,喃喃不能成句说话。 钱娘子心道,这般就迷住了,若是知晓这翠山不过是赵五爷漏一漏指缝送她的,又该是如何 赵霁云站在禾衣身侧,笑着喊她:嫂夫人 禾衣转头,一双眼清亮含笑,脸颊也是透着粉红,显见打从心底的高兴,那沉静模样少了几分矜持,多了些娇憨,我从未见过这般水色的翡翠! 赵霁云便眨眨眼,温润又有几分俏皮的模样,毕竟是千户大人收藏的珍品玉料。 禾衣深以为然,点点头,忍不住轻轻伸手摸了上去。 这时侍女端庄的声音从厢房外边传来,五爷,窦大人到了。 禾衣回头,是那一日见过的叫金书的侍女。 嫂夫人,你我一同前去。赵霁云朝侍女点了点头,偏头对禾衣道。 禾衣忙不迭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钱娘子。 钱娘子笑着道:我还得去厨房瞧瞧,今日有客来,灶上熬炖着老汤呢!晚些时候再来寻你。 禾衣再点头。 ...... 到赵家迎客的堂屋,远远的,禾衣便看到了屋内大马金刀坐着的高壮青年。 他一袭黑色劲装,腰佩弯刀,袖束铜饰,浓眉大眼,肩膀宽阔,那厚实的胸膛几乎要将衣衫撑破,坐在那儿就如一座山一般。 赵霁云上前与其寒暄,那窦山神色倒还算平和,看着不像穷凶极恶之人,站起来也客气说了几句。 禾衣跟在后面听他们说话,却觉得那窦山长得和两个月前见到的被簇拥着的龙鳞卫千户不同,她那时没见到那窦山的脸,可见过他骑着马的背影,分明身形清瘦颀长,虽肩宽却没这般壮硕。 她心里疑惑,自问记忆不会出错,那时她回玉铺路上,因着救了个乱跑的邻家孩童被龙鳞卫喝斥了一番,抬头看到的就是那新来的千户背影,距离极近。 禾衣一时走了神,忽听到赵霁云喊她,嫂夫人,此便是窦千户想要嫂夫人为其玉料雕琢的图样。 她抬头,就见那窦千户正朝她递来一幅卷起来的画,他那浓眉大眼十分严肃,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望陶娘子一月内能如实交货,现下便可看看可能雕琢 禾衣忙低着头双手接过画,小心展开。 画上是一幅极为繁复的八仙过海图,八位神仙神态各异,衣饰鲜活,有山有海,脚下祥云环绕,天空还有鹤鸟飞腾。 禾衣沉默了,捏紧了画没立时吭声。 这般图样,一月的时间太短促了,光靠白日辛苦雕琢根本赶不及,除非,夜宿赵家赶工。 窦山似乎看出她脸色的为难,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方才的平和青年如今便成了催命的阎罗,一月内如若交不出货,陶娘子便备好万两白银吧。 第49章 第49章 麦黄站在禾衣身后都瑟瑟发抖了,小黑脸都煞白一片,只觉得那如山强壮威猛的龙鳞卫果真是恶鬼般吓人,她忽然庆幸还好有赵公子陪着娘子来,否则那千户大人跺一跺脚,她们主仆二人怕是要埋进现挖的坟坑里了! 禾衣心中所想此时此刻与麦黄一般无二,她庆幸还好有赵霁云,还好有赵霁云与那窦千户周旋,让她不用前去窦家。 可也不能让他再为了自己的事与窦千户僵化了关系,电光石火间,禾衣就决定了一事。抬起头来,恰好见到赵霁云眉头微皱,脸色淡了下来,似要开口说话,她顾不上其他,上前一步,在他开口前便对那窦山道:千户大人请放心,奴家必守约。 催命的阎罗瞬间面色又平和下来,变戏法一般,对着陶禾衣点了点头,甚好。 禾衣松了口气,便想立即告辞了去含玉院的厢房了,她要打量那翠山如何雕琢八仙过海图样最好,还要在图纸上画上草稿,今日内能定下来雕琢方案都是悬的。 嫂夫人,今日正好窦兄得闲,我与他寒暄几句。赵霁云偏头看她,看起来心情颇好,与她说话时声音很轻。 这话解了禾衣燃眉之急,她没看他,顺着他这话便福了福身,道:奴家告退。 从那会客的堂屋出来,麦黄松了一大口气,偷偷瞧着在前面领路的金书,模仿她走路,结果学了个四不像,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去,还是禾衣伸手搀住了她。 麦黄便十分羞愧,禾衣却不生气,浅笑着点了点她额头。 金书余光瞥见主仆两这番动作,心中又是一阵鄙夷,只觉得主不似主,仆不似仆,极其没规矩,果真是乡野妇人,除了一张脸与莹白如玉的肌肤,便无可拿得出手的了。 盼五爷早日腻味了去,否则这妇人跟在五爷身边岂不是拉低了五爷的品味 到了含玉院,禾衣便径直去了那摆放了翠山的厢房,先前她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一座翡翠山夺去,没有去看四周的摆设,如今再进来,才是看到这间屋子陈设简单,窗边是一张软榻,上面铺陈着柔软皮毛,可供人疲累时休憩,而在另一侧则是一张大桌案,上边摆放着笔墨纸砚并一些图册。 除此之外,便是墙角摆放着的盆栽,以及一整面空着的博物架。 极简单的一间屋子,却十分合了禾衣心意。 五爷嘱咐过,娘子平时雕琢的玉石摆件可陈列在博物架上。金书平和恭敬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这屋里的东西,娘子可还需要别的 陶禾衣已经决定了接下来要如何做,便处事泰然了,唇角是浅浅的笑,轻声说:这样便很好了。 说罢,她让麦黄将提着的她用惯了的工具放到桌案上去。 禾衣本想着接下来就要展开那幅八仙过海的画细细摩挲品味,领悟画中意境,再是绘制雕琢草稿,却没想到金书又开口道:娘子,还请移步一观院中正房。 侍女声音恭肃,但在此时此刻,平民出身的禾衣反应迟钝地察觉出了一丝傲慢,那傲慢藏得深,她回头看金书时,只觉得她容貌姣好,态度柔和,神情都是那样恭敬,可偏偏她说的话,让禾衣觉得有些不妥,仿佛......是非要她放下如今手头的事听了她的安排先去看正房摆设一般。 可禾衣又指摘不出对方什么,她很快也摒除了心底这一缕不适的感觉,横竖不过是个侍女罢了,对她如何态度又有什么要紧呢 第50章 第50章 既已经决定要在赵家留宿熬夜赶着雕琢玉山,那便是要在这做一个月的外客,禾衣自觉要客气一些,心胸宽广一些,她并不斤斤计较,让无关紧要之人影响了自己心情,只柔声点头:好。 只是禾衣自觉自己是为琢玉而来,夜宿也是才刚心中做下的决定,金书却是以为禾衣抛却家中丈夫婆母寻了个理由来此与自家五爷苟且,心中鄙薄难以藏掩。 金书带禾衣去了正房。 推开正房门,禾衣粗粗往里打量一眼,第一眼便觉得屋内陈设雅致简单,窗帘床帐的颜色都素雅清新,很是合了她的口味,与她家中喜好很是相似。 她不由感慨世族豢养的侍女果真是体贴且品味高绝,只是在她看来,都不需要给她布置这么一间卧房,她睡厢房那间小榻就已是足够。 禾衣没有进去,偏头对金书客气道:布置极好,多谢你费心。她自是以为这屋中摆设是金书花心思的。 金书对于她如此平淡的神色再次心生不满,她不信面前这妇人不知这屋中尽是五爷亲手布置,只觉得她对五爷之心虚假至极,在五爷看不到的地方冷淡不在意,实在辜负了五爷对她的一片心意! 她却是不能忍旁人这般辜负五爷,忍不住道:娘子不进去看一看吗 禾衣柔柔地道:便不进去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金书抿了抿唇,低下了头,将面上浮起的不满压住,也柔声说:奴婢就在这院里,娘子有何需要便唤奴婢,饭食奴婢会送来。 禾衣再次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便带着麦黄快步回了厢房。 到了厢房,现下里没有旁人了,麦黄才是长呼出一口气,放松了一直绷紧的身体,忍不住问禾衣:娘子,咱们是要住在这儿吗 禾衣正伸手摩挲着那一整块的没有瑕疵的玉山,一边展开那幅画看,心里盘算着如何雕琢才能最大程度不浪费玉料,她漫不经心点头:嗯,否则一月来不及。 麦黄立即拧紧了眉,担忧道:可......周大娘会同意吗 禾衣在翡翠山上比划着,听了这话道:会的。 她声音平和沉静,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麦黄知道自家娘子便是这样的人,决定了的事便会稳稳当当去做,让人瞧着便心生安宁,她再不多问,知道娘子定然心中有主意。 快中午的时候,钱娘子才又过来含玉院这边,命人端来了饭食,又是陪着禾衣坐了会儿,见那张书案上堆满了画稿,知她忙于雕琢,也没耽误她太久时间,只仿佛不经意间说道:表叔祖父与窦千户谈了会儿事后便出了门,说是晚上有应酬,会回来得晚,也不知会不会喝酒,表叔祖父既喝了酒定会头痛难忍,胃中不适,需得人照料啊。 禾衣听了这话,心想,钱娘子的机会怕不是来了 虽然无法苟同这般成了婚还要在外找寻情人的行径,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很是心照不宣地抬头和钱娘子对视一眼,眼底难得有些戏谑的笑意,柔声道:正是呢! 第51章 第51章 钱娘子自认为禾衣已经瞬间领悟了她的言外之意,今晚将把握机会照顾赵五爷。 陶禾衣也认为自己瞬间明白了钱娘子含羞带怯忍不住想要与人倾诉那即将偷情成功的隐秘快乐心情。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所想南辕北辙,但都最后化为殊途同归的一声笑,各自捧了茶杯低头抿一口茶。 钱娘子喝了口温茶后,自觉自己活干得不错,又主动说道:陶娘子今日就要在这儿住下了,可是要遣人回李家说一声 禾衣一听,抬起头来,恬静婉约的脸上露出丝古怪来,她心里决定要住在这里熬夜赶工,但这话却还没来得及与赵霁云明说,自然旁的人也不该知晓的。 而且,她今日并不打算住下来,她今日打算回李家一趟,取了自己换洗衣物过来,并与婆母告知一声,理由她也已是想好了,便说寺庙要日夜祈福最佳,事关李齐光,婆母不会阻拦。 禾衣掩下心头古怪,轻声与钱娘子说:窦千户给的图样十分繁复,那整块翡翠名贵无比,我不敢掉以轻心,故此这一月内晚上也会留在赵家雕琢。这是解释住下的原因,不是想住在这里,而是事出有因,她又接着道,今日我会回家一趟,与婆母解释一番,也要取些换洗衣服过来。 钱娘子听罢,直接忽略前半句,至于后半句,她心道既住在这里,赵五爷必是备好了衣衫,哪里需要禾衣再回去拿衣服而且今晚怎么能让陶禾衣走呢 她稍稍一想,心里有了主意,脸上露出个愧疚懊恼的神色,拉着禾衣的手低着声儿道:陶娘子,我得和你说声对不住,说来想是我自作主张了。 她顿了顿,才是继续说道,表叔祖父先前吩咐我挑选一性子老实温厚善于照顾人的侍女送去李家照顾你婆母,我便挑了人送去了,顺带的,还让人传话, 说是的你接下来一个月都要回不了家,怕她没人照顾。 禾衣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出,一下神色呆住了,她几乎可以想象婆母听到这番话的神色,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呼吸都顿了顿。 钱娘子忙又补充了句,当然,我听说李二爷身子骨不大好,我便想着说你一个成了亲的妇人在我表叔祖父这儿住着不太好听,虽说是为了方便雕琢玉石而已,于是我便让那丫鬟告诉你婆母,你是去山上寺庙里为李二爷祈福去了,晚上还得抄经,所以得住在那儿。 却说这祈福不祈福的,钱娘子哪会知道这些,哪会想得到这些 是赵霁云身边的那个圆脸爱笑的小厮青川告诉他的,说这个理由便当做是陶娘子不得不离家外宿的缘由。 伺候周春兰的丫鬟确实已经送去了李家,只是这话还没传去李家,本是打算傍晚时派个跑腿小厮假意当做住在山脚下的人被陶禾衣嘱托了去传信的。 但现在却可以说给陶禾衣听,好让她知晓今晚是回不去李家了,否则穿帮了怎办 禾衣果然默然了一会儿,从上一回赵家乔迁之喜那一日就能看出来钱娘子是个热情的性子,这般安排虽有些自作主张,倒是都周全了,她自是没法指责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便转头叫来了麦黄,将荷包递给她,低声吩咐她出去买两身换洗衣物。 钱娘子忙阻止了她,道:哪里要这般麻烦,我瞧着你与我身形相差不大,若是不嫌弃,穿我的便成,里外都有新的呢!后一句,她是笑着凑过去小声说的。 麦黄默默瞧了一眼钱娘子,心道,她家娘子可比她身形曼妙窈窕些呢! 禾衣不好意思拒绝她,否则被人误会是嫌弃了她可不好,横竖这一个月也不怎么会出门,若是衣裳肥大些也无甚要紧,改一改也就是了,便点了头,笑着说:那便多谢了。 话说到这,钱娘子估摸着也差不多了,便起身道:我这便不打扰你了,你忙就是。 第52章 第52章 禾衣目送钱娘子出去,转过身慢吞吞回了屋里,她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却找不到由头,便也就没有多想下去。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完成陶家签下的这一大单。 禾衣在书案前坐下,又开始画图,麦黄知晓自家娘子忙起来便入无人之境,也静悄悄地在旁边小板凳上坐着。 这一忙,便是一个下午过去,中间的时候,钱娘子又特意来了一趟送衣物,还特地笑着说:我也知晓我比你身形略丰腴些,便叫我的丫鬟稍稍改了改。 禾衣听罢,自然再次道谢,只忙着画稿,没仔细看衣裳,让麦黄收了起来。 到了傍晚时,金书来送夕食过来,敲了门进去,便见小丫鬟麦黄高兴地跑出来,而那温婉柔美的年轻妇人正伏案拿着两张画好的图样瞧,面露浅笑。 陶娘子。金书福了福礼,我来送夕食。 禾衣抬头看过去,屋里已经点起了灯,柔和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衬得她那双眼睛越发晶亮,她对金书笑着道了声谢。 金书有一瞬眼睛是怔住的,目光不由自主在陶禾衣脸上流连了会儿,忽然心想,原来五爷喜欢这般模样的女子。 ...... 夜色渐浓时,禾衣到底有些不适应,她抬眼见到的便是陌生的摆设,白日里沉浸于玉雕的心思淡去,便只剩下淡淡的愁绪。 她有些心神不宁,几次提笔想要将那定下来的图样添几笔细节,都有些落不下笔,最终放下了笔,抬腿又走去翡翠玉料那儿摸了摸,触碰到沁凉的玉石时,她的心神便也静了下来。 娘子麦黄打了个哈欠,她年纪小,已是有些困倦了。 禾衣低声对麦黄道,若是困了,就在软榻上睡会儿。 麦黄忙摇头,我要陪着娘子! 禾衣刚要说话,便听到门外院子里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停下话头,凝神去听,果真,不一会儿,敲门声就传来。 麦黄赶忙去开门,一开门,只见外头站的是神色着急的钱娘子。 钱娘子进来便朝着禾衣焦急说道:陶娘子,你快随我去瞧瞧五爷。她过来拉着禾衣的手就往外走。 禾衣很是莫名茫然,反手拉住了她,奇怪道:赵......霁云怎么了就算怎么了,又与她有什么关系为甚她要去看他 钱娘子便满脸急色地叹气:表叔祖父果真在外与人应酬喝醉了酒,吐得昏昏沉沉,却是不许人靠近,侍女做的醒酒汤也不肯喝,我曾听闻你也擅灶上的事情,便想请你去为表叔祖父煮一碗醒酒汤。表叔祖父与你夫君关系甚好,许是也听得进你的话,还请你过去看一看他,我瞧着表叔祖父怕是酒醉想到伤心事,这会儿情绪很是不好。 只是一碗醒酒汤,禾衣没什么不能做的,何况赵霁云有恩于她呢。 禾衣点头说好,带着麦黄跟着钱娘子出了门。 第53章 第53章 本以为赵霁云住得必定离自己这含玉院很远,不承想却很近,只绕过一个园子便到了。 赵霁云住在明德院,此时里头灯火通明,她一进去,便看到金书端着碎裂的瓷片步履匆忙地从正房出来,看到禾衣后稍顿,福了福身。 表叔祖父这儿有小厨房,陶娘子,麻烦你了。钱娘子满脸愁苦,表叔祖父摔了好些东西呢,我先带着人收拾去了。 说罢,钱娘子拎着裙子火急火燎便朝金书走去,似是与她说着什么。 禾衣只是来这儿熬煮醒酒汤的,旁的也轮不到她操心,她带着麦黄静悄悄进了小厨房,里面没有人,她有些奇怪,依她所想,这般世族定是养着厨娘的。 许是......那原先的醒酒汤是那瞧着能干的金书熬的 禾衣心里这般想着,快步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案桌上的食材,取了豆腐和木耳切成丝,开水煮开下料,倒了些醋与白胡椒粉,再是搅了个鸡蛋进去,最后勾了芡汁,撒上盐,便就成了。 她将汤盛了出来,让麦黄去外边叫钱娘子过来,麦黄去了,只是等她回来时,却说:娘子,外边没瞧见钱娘子。 那金书呢 也不在。 禾衣心里疑惑,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洗了手出去一看,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正此时,正房那儿又传来东西摔落和重物落地的声音,哐当——!一声巨响。 娘子麦黄心惶惶地看向禾衣。 禾衣察觉出不对劲来,可她只以为是这赵家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她与李齐光同样是光明磊落之人,又出身小民,不会想歪了去。 她踌躇了一番,道:你去外面寻寻人。她转身将醒酒汤端在手里,轻声对麦黄道,你寻到人便立即过来。 麦黄连忙点头,心慌慌的便跑了出去。 禾衣定了定心神往正房走去,房门是开着的,她抬腿进去,屋内原先该是狼藉一片的,已被收拾过,地上只残留些湿痕。 没一眼看到赵霁云,禾衣踌躇了一下,又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她定了定心神,想到赵霁云对自己的恩情,便走进了内室。 一进去,便见窗下榻上,赵霁云衣襟散乱,白皙皮肤染着酒醉的红晕,露出胸口大片光裸的肌肤,头发散开地躺在那儿,一条腿在榻上,另一条腿却是垂在榻边。 他似是才爬回榻上,听到动静睁开眼看来,那双往日瞧着人时便缱绻的桃花眼微微红着,温温柔柔看过来,冲禾衣笑了一笑。 你来了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了许多。 第54章 第54章 禾衣被那样看了一眼,心里的古怪像是藤蔓一样往上爬,她有些窘迫和尴尬,脸都生了红晕,端着醒酒汤半晌没吭声,她自觉自己不该出现在这儿,赵霁云的这一声低柔缱绻的音调也不该出现在这儿。 她忽然惊醒过来,她是李齐光的妻子,半夜却端了醒酒汤站在别的男子屋里,虽说她是来还恩的,但不该这样。 她夜宿赵家,也只是因为被迫无奈,为了陶家玉铺而来。 禾衣站在离榻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动,甚至后退了一步,她婉静的脸上有些自恼,却也是清醒的,清醒过来察觉出微妙的不对劲便果断要走。 如今醒酒汤已经做完了,她也帮了自己能帮的忙,她实不该因为这里没有侍女仆从便进来。 赵霁云喝醉了酒,照料一事不是她该伸手帮忙的,哪怕是报恩,都是不可的。 禾衣转过身去,步履匆忙地往外走,只盼着麦黄快些寻了人回来。 宝儿身后,赵霁云又低声轻喃了一声,禾衣听到身后又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男子闷哼声。 禾衣皱了眉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便见赵霁云倒在地上,这回腰带都被他无意间抽掉了,衣衫滑落,露出了整片胸膛,不似李齐光枯瘦苍白的身体,他肩膀宽阔,胸膛结实,紧实却又不过分硕大的肌肉在腹部收紧,那般块垒分明,被昏黄的烛火照耀,甚至泛出莹润的光泽,像是雕琢完美的玉,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而起伏。 她愣了一下,十八年来头一回见到除了李齐光之外的男子身躯,也是头一回知晓男子的身躯也是美的。 宝儿~别走。赵霁云挣扎着似乎想起来,偏又起不来,单手撑在地上,抬眼朝着几步外的禾衣看来,眼中一片潋滟水意,朦胧缠绵。 禾衣回过神来,羞愧于自己竟是看旁的男子身躯呆住了,又后退了一步。 宝儿......赵霁云又喊了她一声,眸光缱绻地盯住了她,低声轻喃,我难受。 禾衣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目光迷蒙,看起来就像是......认错了人 宝儿宝儿是谁呢可是赵霁云心中所爱 禾衣无意探索旁人的内心,只是在知晓赵霁云只是认错了人才这般看着她后,她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是她误会了,赵霁云出身世族,容貌俊美,又品性端方,见过的世族贵女明艳美人怕是不计其数,哪里会对一个挚交友人的妻子生出什么旖念呢 禾衣窘迫于方才自己的自作多情,但此刻却是心中轻快。 不同于赵霁云的神色迷离,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十分清醒,黑白分明,沉静又清澈,眼底的情绪丝毫不藏着掖着,能让看着这双眼睛的人清楚地知道她心里没有纠结,没有迷乱,更没有羞赧。 第55章 第55章 赵霁云眼睫轻颤,又低声喊了一声:宝儿......我难受。 禾衣端着醒酒汤,咬了咬唇,偏身朝开着的门外瞧了一眼,没看到有人来,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她迟疑了一下,因着此刻心无旁骛,也因着知道赵霁云只是酒醉认错了人,并不是她刚才她脑海里以为的那些,还是软了心肠。 毕竟赵霁云是李齐光的云弟,毕竟他是陶家恩人,她走过去将醒酒汤放在榻边的小矮几上。 随后她蹲下身来去扶赵霁云,轻声喊道:赵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宝儿,你喝醉了酒,先喝一碗醒酒汤,我让麦黄去外头叫人了。 禾衣没喊他霁云二字,万一赵霁云心中所爱也曾这般喊他,岂不是加重了他此刻的幻觉 赵霁云却像是被这话气到了一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反手拽住了禾衣的手。 禾衣平日里要雕琢那些个玉石,手腕力气不小,可到底是女子,哪里经得住成年男子猛地一拽,本是蹲在地上的身形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趴向赵霁云。 赵霁云顺势一搂,禾衣绵软的身体整个便被他拢在了他赤着的怀里,脸几乎是撞到他胸膛,她的鼻子、唇瓣撞上他的皮肤,滚烫的热度惊得她立时要爬起来,后背上却压着只手,将她牢牢压在他胸口,鼻息间全是赵霁云身上的淡香味,混杂着酒香与男人特有的麝香气。 禾衣面红耳赤别开脸试图说话:我不是宝儿,赵公子,你......喝醉了! 宝儿......赵霁云却神智全无般,微微侧过身低下头来,脸凑过来,在她耳旁轻声呢喃。 禾衣听到他粗沉的呼吸声,感受着温热的酒气就在自己脖颈里,她头皮发麻,被这般强壮的男子箍着,心里生出害怕来,拼了十二万的力气一拳捶在赵霁云腰上。 赵霁云被痛捶,发出一声闷哼,所有动作僵住了一瞬。 禾衣的手是能用锤子开凿玉石的手,她的铁拳不是寻常闺秀的粉拳,赵霁云怀疑自己的肋骨怕是要断了。 趁着赵霁云动作僵住的瞬间,禾衣迅速从他怀里爬起来,可她才直起腰来,却又被他拖了回去,天旋地转间,她被压倒在地上,赵霁云的乌发落在她脖颈里,她的呼吸间都是他的味道,她喘着气推搡,喊着:赵霁云,你清醒清醒! 赵霁云却像是猫儿寻到了玩物一般,凑在禾衣脖颈里嗅闻,嘴里还喊着:宝儿......别拒绝我。 他的声音温润低沉,像是哄着心肝至宝一般,分明腿还压在她身上阻止她挣扎,可手却在箍紧她的同时轻轻拍着她的腰,他的鼻尖凑到她的脸颊旁,似乎想要亲吻,温热的气息凑过来,禾衣睁大了眼睛躲开,她不停挣扎,我不是宝儿,赵霁云,你清醒一点!我是李齐光的妻子,陶禾衣! 她剧烈挣扎, 赵霁云似乎都不能安稳将她拢住,挣扎间,两人从地上,又翻腾到那张小榻上。 禾衣的头发乱了,衣襟也有些歪,她脸色苍白地喘着气,赵霁云也喘着气,迷离的桃花眸潋滟深情,他低头趁着这工夫上前吻住禾衣的眼睛。 宝儿,你应该喜欢我啊,你摸摸我。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带着些欲求不满的恼意和委屈,捉住禾衣的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第56章 第56章 禾衣没想过赵霁云喝醉了会是这样,他的脸庞依旧温润柔和,可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被迫贴在了他胸口,她因为挣扎胸口起伏着,浑身都是紧绷的。 虽然知道如今他喝醉了,她不能责怪他,但是她心里还是生出了恼意,她的指甲用力划过赵霁云的胸膛,他的皮肤都被她抓破了,留下了几道血痕,禾衣大声道:赵霁云,你醒醒!我不是宝儿,我是陶禾衣! 因为惧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禾衣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些哭腔,已然没有往日的从容沉静。 赵霁云似乎从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清醒了几分, 死死禁锢住她的手松开了些,禾衣立刻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可他又虚虚一揽,她便只能撑着半起的身子低头看他。 陶禾衣的眼睛里有泪,那泪水将她眼底的恐惧放大了,深深印进赵霁云眼里,他默然看着她,眼眸漆黑幽邃,似迷乱又似清醒,他看着她,揽着她腰肢的手不自觉加了几分力道。 赵霁云,你清醒清醒!你喝醉了,我不是宝儿,我是陶禾衣,我是你好友李齐光的妻子,陶禾衣!禾衣趁着赵霁云安静下来的这工夫,深呼吸一口气,可声音还是止不住的哽咽。 她害怕,不安,却没有羞涩与欢喜。 她被吓到了。 赵霁云浓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闭上眼,他喟叹了一声,小声嘀咕:宝儿,我头疼...... 陶禾衣见他似是放松了力道,立刻毫不迟疑地推开他坐起身来,连连后退了一点,赵霁云只是嚷嚷着头疼难受,委屈可怜地用那双缠绵的眼看着她,却不再抱着箍着她。 一番缠斗挣扎,禾衣这会儿手脚发软,浑身都没力气,赵霁云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胸口几条渗出血珠的抓痕,不止抓痕,还有各种掐过锤过的痕迹,他皮肤白,那些印记留在皮肤上异常显眼。 宝儿,我头疼。赵霁云又来扯她的衣袖,轻轻的拽了下,可禾衣却受惊一般后退,她想从小榻上爬起来,却是一时没了力气,起不来,只好喘着气警惕地瞪着他。 但他只是拽着她衣袖那般可怜地看着她,没有再多余的动作,她松了口气,将他的手拿开,几乎是爬着从小榻上下来的。 落地的瞬间,腿脚一软,又要摔下去,却是强撑住了。 禾衣当下就要往外走,可是裙摆再次被拽住,赵霁云温柔低喃的声音响起:宝儿......我难受。 她白着脸,用力扯了扯都没扯掉裙摆,只好回过身又看赵霁云,对上了他的眼睛,此刻,禾衣从那双眼里看出往日不曾见过的神色,专注,霸道,甚至是危险,可转瞬,他的眼神又柔和下来,软绵绵的,透着失落与委屈。 禾衣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和醉鬼争执,她试图哄骗他:你松开我,我喂你喝醒酒汤,可行 赵霁云不吭声,却也没松开手,禾衣想着麦黄去喊人了,万一那些仆从丫鬟回来见到赵霁云这般场景,定然会想歪了去,她此刻只想赶紧逃离这里,咬了咬牙,低着声儿说:我喂你喝醒酒汤,你一会儿就不会难受了,喝完你松开我可好 这次赵霁云乖顺地点了点头。 禾衣不敢在榻边坐下,但赵霁云却自觉往里躺了点,示意她坐下,她被那双温和的眼眸看着,此刻竟是不敢拒绝,只能坐下,她垂眸拿起旁边的醒酒汤。 这么会儿工夫,醒酒汤已经从滚烫变成温温的了,禾衣端起来,舀了一勺就去喂。 赵霁云一直盯着她看,醉酒后他的眼尾染着红晕,提醒着旁人他此刻不清醒,禾衣不断安慰自己,他不过是认错了人,他乖巧地张开了嘴,她顺利地喂进去。 第57章 第57章 接下来的时间里,禾衣都没再说过话,一勺一勺将一碗醒酒汤都喂了进去。 最后一口汤被赵霁云喝下后,禾衣端着碗道:是不是好多了可以松开我了吗我出去看看可还有别的吃的,你先睡会儿。她声音轻轻的,似乎已经恢复了镇静,只是声音听着有些鼻音。 赵霁云盯着她,缓缓松开了攥紧她衣摆的手。 禾衣在他完全松开的瞬间立刻就连连后退,在她最后的视线里,是赵霁云委屈地闭上眼睛的场景。 从屋内出来,禾衣的心跳还是如雷,她不想在这里多停留,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快步往外走,却与跑着回来的麦黄差些撞到。 麦黄着急说道:娘子,到处没找到人...... 快走。禾衣没听她说完便打断了她,拉着她一块往外走。 麦黄迷迷糊糊的,赶忙提着灯紧紧跟在禾衣身旁,只他们没走几步路,便看见钱娘子和金书提着灯从旁边的路那儿走来。 陶娘子钱娘子见到禾衣快步往外走的身形似是愣了一下,忙上前走来,怎是走了那表叔祖父...... 禾衣面色有些苍白,但是语气依旧轻柔镇定,醒酒汤已是给赵公子熬煮好,他亦是喝下了,时间不早了,我便回去了,对了,方才这院里怎的没人 钱娘子看了看院里面,一片寂静,心里疑惑,但又不好问什么,她本以为禾衣要在这院里度上一夜,没想到这般快就出来了,便赶紧和金书过来。 她的目光扫过禾衣略显凌乱的发髻,装作没看到,解释道:旁边有一处小院着了火,我带着人过去了,原是哪个嘴馋的小丫头捡了木头在烤红薯,结果人不知跑去哪儿了,风一吹,火星子飘到一边,把堆在一边的破烂木凳点着了,这就烧起来了。 禾衣点点头,原是如此,那你们进去看看赵公子吧。 钱娘子见她去意已决,只好点点头。 她看着禾衣离去后,忙带着金书进去,当然正房她不便进去,金书作为侍女走了进去。 一进去,金书便看到五爷躺在软榻上,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些胸膛,她瞧了一眼,脸色立刻红了,可抬眼便见五爷美玉般的脸阴沉沉的,那双幽黑的眼睛正看她,她顿时哆嗦一下,不敢再看。 金书迟疑了一下,道:五爷,可要奴婢伺候 出去。赵霁云冷声道。 金书一息都不敢多留,赶忙走了出去。 外面候着的钱娘子还不知现下该怎么办呢,见到金书面色颇为苍白地出来,便也不敢进去触霉头。 那厢禾衣回了含玉院的厢房,在书案前坐下,喝了一杯冷茶,整个人才稍稍冷静了些。 她今日才决定在赵家住下雕琢那块玉料,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明日她该如何面对赵霁云 第58章 第58章 麦黄一路上都有些迷糊,等回到含玉院,她才发觉自家娘子的头发有些凌乱,颊边发丝都从发髻里落了下来,发簪都是摇摇欲坠要掉下来的模样。 她不由惊呼道:娘子,你的头发怎的这般乱了 许是走得急。禾衣脸上勉强扯出抹笑,脸色白得很,麦黄年纪还小,许是还瞧不出什么,但那钱娘子和金书却不一定了,方才即便是在夜色下,距离这样近,她们怎会看不出她狼狈的模样 她坐立难安,想就此什么都丢开手去,立刻带着麦黄离开这赵家,可偏偏她想起了那高壮如山的窦千户,想到了陶家玉铺赔不起的万两银。 她只能坐在这儿,只能把那玉雕尽快完成了。 替我把头发重新梳理一番。禾衣低着头,手抓紧了衣摆,抻了抻,轻声对麦黄道。 麦黄自是去拿了梳子,重新给禾衣挽发,她瞧见禾衣脸色不太好,莫名竟是不敢多问,因着她忽然想起了方才那院子里除了赵公子外再没有旁的人,娘子又这般貌美...... 今晚我要在这雕琢玉石,你便回了屋去睡吧。头发梳好,禾衣也整顿好了心神,站起来时,对麦黄柔声说道。 今夜她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麦黄哪里睡得着,她有些藏不住心神,颇为担心地看着禾衣,伸出手拉了拉她袖子,鼓起勇气小声问:娘子......可是、可是方才在那院里发生什么事了 禾衣便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过去,伸手敲了敲麦黄的脑袋,若无其事道:你在想什么呢,又能发生什么事呢。 麦黄迟疑着说:刚才...... 她开了个头,禾衣便说:赵公子性子温润和善,又能发生什么事呢 只她这话不知是说给麦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了,今晚上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明日若赵霁云记得此事,必然也会当无事发生,一句酒醉解释便是,他自不会外传了出去,若是他能不记得醉酒后的事,那自然是最好的。 这般想着,禾衣尽力摒除了杂念,举着那张今日自己定下的画稿看了又看,便从自己琢玉的箱子里取了刻刀,往那翡翠玉山走去。 麦黄见娘子这般平和沉静,方才那忧心便跑没了影,她拿着画稿跑过去,在一旁举着展开,道:我不睡,娘子,我陪着你! 禾衣偏头看她一笑,道:好。 含玉院厢房的烛火就此点了一夜,直到天明。 麦黄忽然在梦中哆嗦了一下,忽然睁开眼睛,却发现屋子里的烛火早就烧完了,外面的天也已经白了,她一下坐起身来,便见自己躺在厢房的软榻上。 她赶忙朝四周看去,便见自家娘子坐在那翡翠玉料前,正拿着刻刀专心致志雕琢,那般心无旁骛的模样,早已分不清日夜。 娘子!你昨晚上可是没睡麦黄急急忙忙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下来。 禾衣回过头,麦黄就见到了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娘子一向润泽莹白的脸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灰,眼窝下泛着淡淡的青,往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有红血丝。 娘子...... 禾衣浅浅笑了下,昨夜里睡得可好 麦黄脸都红了,她只记得昨夜里自己陪着娘子雕琢呢,怎就睡了呢!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微恼道:娘子也不叫醒我。 禾衣还是温温柔柔的,小孩子多睡点无妨。 麦黄便不好意思极了,穿上外衫便跑到禾衣身边来,先看了看昨夜里娘子雕琢的玉料,如今只开了个头,除了看出娘子雕琢技艺高超外,她看不出这雕了个什么,只说道:天都亮了,娘子先别雕了,先梳洗一番歇一歇,吃点儿东西。 禾衣确实是累了,昨晚上她独自内心焦灼不安,时刻想到赵霁云与她亲昵的模样,担心他酒醒后会记得,心神不宁,好不容易靠着琢玉才度过这一晚。 她点了头,麦黄便立即出去寻人。 第59章 第59章 没多久,她就回来了,道这院里的粗使婆子一会儿便将热水抬去正房,禾衣听罢,便也稍稍收拾了一下工具,起身去卧房。昨夜里心里惶然,只顾着琢玉,也没梳洗过,如此熬度一晚确实需要好好梳洗一番。 禾衣到了卧房,略站了站打量四周,就有两个粗使婆子抬了水进来,放到屏风后隔出来的浴间放下,禾衣让麦黄出去等着,便自行取了衣衫去梳洗。 等禾衣梳洗完擦干净身体换上干净衣物时,却发现那衣物极为贴身,不论是里头的素色肚兜还是外头的衫裙,腰间尺寸都是刚刚好的。 她默然一瞬,心想莫不是钱娘子只是看着丰腴一些还是钱娘子只凭目测便能将衣衫改得让她合身 总归那钱娘子是极为贴心的人。 主仆两个享用侍女送来的朝食时,那显然与普通侍女不同的侍女金书过来了一趟,她恭恭敬敬对禾衣福了一礼,道:五爷请娘子过去一趟。 禾衣低垂着头拿调羹搅拌着碗里的粥,过了会儿才轻声问:不知五爷寻我何事千户大人要的玉雕时间紧,若无要事,便就不过去了。 她不知赵霁云对昨夜里有没有印象,再相见实在尴尬。 金书却道:五爷宿醉,昨夜里发了烧,身子不便,只命奴婢过来请娘子,奴婢也不知五爷寻娘子是何事。 禾衣想到昨夜里赵霁云袒着个胸膛,上半身几乎是光的,在地上翻来滚去,直觉这发烧也算是烧得其所了。 她不得不去,若是她听说了赵霁云身子不适还不去探望岂不是太没良心过河拆桥也不是这般的,何况,她如今可还没过河。 禾衣让金书在外稍等,她则去梳妆台前在脸上扑了些脂粉,稍稍遮掩难看的脸色,免得泄露出她昨夜难熬的心思。 ...... 赵霁云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青石与他说着如今京中情况。 却说上一回定远侯夫人传信给赵霁云,冷不丁说的让他尚公主一事不是心血来潮,如今皇帝年老昏聩,生有六子,三年前大皇子与三皇子勾结谋逆被斩,余下几子争夺不休,都紧盯了定远侯府,想要定远侯手中所掌军权,暗中使了不少力,却被杜贵妃拔了头筹。 杜贵妃最是受宠,生了四皇子,给老皇帝吹了枕边风,让定远侯还未成婚的幼子与其女成婚,抢先拉拢赵家,不仅如此,还做了两手准备,暗中使人给在军中的定远侯长子次子寻了绊子,意图以此借口让四皇子能有几回插手赵家军。为防老皇帝行昏聩之事,如此,查出杜贵妃暗中行事的侯夫人才写信给赵霁云。 而赵霁云回信一封是让侯夫人拖延婚事至少三月。 夫人如今已是替五爷应下了皇室婚约,婚书已写,如今已是在商讨何时让五爷尚了琼华公主,夫人应下这事后,被召回京中述职的大爷与二爷才得以回到军中。青石沉声道,夫人让五爷至多三月后速回,婚期她至多如期拖延三月,还有徐州附近驻地出了奸细,让五爷提防捉捕。 此等要事细节乃是让暗卫传口信过来,不曾留下纸字。 赵霁云无甚表情地睁开眼,温润面容失了笑意便显清冷锐利。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动静。 赵霁云抬眼朝外看了一眼,青石立刻噤了声,低头走了出去。 禾衣站在了明德院正房外,金书敲了门,赶巧屋里的人出来,她抬头,见是穿着身蓝袍的小厮,不是那圆脸小厮青川,这身形颀长的小厮眉眼更刚毅,以前没见过。 陶娘子,五爷里边请。金书侧身。 禾衣收回心神,垂眼跟着金书进去。 一进去,便是满屋子药味,她抬眼,便见赵霁云坐在榻上,不似昨晚般衣襟打开,今日他穿得严严实实,神色瞧着很是苍白,如此病弱地歪靠在枕上,抬眼见了她,神色间有些窘色。 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禾衣被他这一眼看得心中咯噔。 第60章 第60章 赵霁云坐直了身体,他看着禾衣,俊美的脸上染上两片红云,他别开脸,垂下眼睛干咳了一声,嫂夫人坐,昨日我与窦山一道饮多了几杯酒,归家时难掩醉态,后来......听说是你给我熬煮了醒酒汤,我昨日可是发了酒疯冒犯了你 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羞窘,颇有些难堪的意味,连看都不好意思看禾衣。 禾衣呼吸都停滞了,一时摸不准赵霁云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昨晚上的事。 且他是与窦山喝酒,这让她不得不去想,是否是因为陶家之事他才有此应酬 但她不论如何只当昨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缓慢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笑着说:自是没有,我将醒酒汤送来,你喝下后便闭上了眼,我便离开了。 赵霁云一下扭过头来,眼像一汪春水,直直地看向禾衣,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他脸上的红云也静悄悄地褪去了,他轻轻问道:我真的没有发酒疯 禾衣对上那双眼睛,第一次发现赵霁云的眼睛极黑,盯着人时深幽透邃,她下意识避开视线,却点点头,道:没有。 赵霁云轻轻歪倒回软枕上,没有半分意外,他仗着禾衣此刻不看自己,翘了翘唇角,温声说:那许是我真的喝太多了,除却昏睡便再发不了一点酒疯,否则,根据从前几回,总要闹一些笑话,若是让嫂夫人见到我那般不雅的模样,也甚是没面子呀。 说到最后,他微微笑起来。 禾衣听了这话,只好附和地笑两声。 赵霁云默了默,才是又道:我今日请嫂夫人来,是因着李兄的事。 禾衣一听是关于丈夫的,一双平和恬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又看了过去,问:二郎怎的了 二郎...... 赵霁云舌尖轻轻卷过这两个字,他温声说:倒没甚大事,我今日恰好要遣人去一趟书院办事,不知嫂夫人可有书信要寄给李兄 这话简直如甘露浇来,禾衣一下笑起来,心中欢喜难掩,抿着唇笑,点点头,要,我这便回去写。 赵霁云盯着她唇角的梨涡,温温柔柔的,何必回去写呢,金书,去备纸笔来。 一直安静如木头人的金书立刻去备了纸笔过来。 禾衣心里念着想着李齐光,又怎会在意赵霁云怎么样她偏头见金书取了纸笔过来,也不扭捏,回头对赵霁云笑了一下,抿着唇还有些不好意思,那我这便写信,不耽误你的时间。 赵霁云只是温和地笑,没有说话。 禾衣自是以为赵霁云急着寄信,起身走到几步开外的桌旁坐下,金书早已磨好墨,她提起笔来,便加紧了时间写信。 赵霁云盯着她鲜少露出来的含羞带怯的脸,眸光晦暗,他抿紧了唇,俊美如玉的脸庞铁青一片。 李齐光不过是无能废物而已,她究竟看中他什么 禾衣心中有诸多事要与李齐光说,住在赵家一事她不想瞒着他,便在信中一一说明缘由,提到赵霁云,更有几分夫妻间的调皮话,颇有戏谑之意,信写到最后,自然是惯常的几句思念之语。 但因着在赵霁云的屋中书写,总有些不大好意思,便就只写了一两句甜话。 写完信,她拿起纸来稍稍吹了吹,不等全干透了便折了起来,收进了一旁金书拿来的信封里,在外头写上李齐光亲启几字,用火漆封上。 青石。赵霁云朝外喊了一声,禾衣就见刚才的那蓝袍小厮又进来,双手接了信退了出去。 禾衣偏头再看向赵霁云。 第61章 第61章 不知是否是因着方才她写信时想着李齐光,脸上还带着温软甜蜜的笑容,一双杏眼儿弯弯的,里头似盛着秋水,让人似要沉溺其中。 多谢霁云。她柔声说道。 赵霁云眼睫轻颤,不说话,却抚着胸口一阵咳嗽,咳咳,咳咳......他脸色苍白,看着摇摇欲坠,病弱的模样,竟是与李齐光病时有几分相像。 禾衣这才是想起赵霁云昨夜里发了烧,这会儿还病着,她轻声寒暄两句:你还病着,多喝些热水,多躺着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赵霁云听了这话,被褥下的手忽的攥紧了,呼吸一滞,咬着牙竟是气得发笑。 若今日是李齐光病成这样咳成这样,陶禾衣怕是早就忧愁地凑过来,热水都要用口渡过去吧 除却面对李齐光,她难不成是木头人 禾衣不知赵霁云所想,也从不去揣测他所想,她自觉自己也算是礼仪周到了,毕竟她只是一个外来女眷。 她起身道别。 赵霁云自然不可能挽留,他微微笑着说:嫂夫人慢走。 禾衣点头,金书出去送这主仆俩。 赵霁云便看着陶禾衣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恶狼狂追,裙摆随风飞扬,恨不得乘风离去一般。 青石!赵霁云高声喊了一声。 刚才离开的青石一下又回来了,手里还捧着那信,二话不多说,便将刚才禾衣写的那信捧出来递给他。 赵霁云面色阴沉沉的接过信,直接撕开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一手算不上多好的字,但有着女子甚少有的刚劲风骨,力透纸背,他看到这字迹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恬静婉约的陶禾衣会写出这样一笔颇有筋骨的字。 这字迹有些像李齐光,但李齐光的字还要柔和风雅一些,想来是李齐光教她写的字。 赵霁云将注意力从字迹上收回,再是看向内容。 只越看,脸色越难看,陶禾衣在信中写二郎,妾思你慕你,盼你穿暖食好,盼你无忧无病,盼你早日归来,与妾早日有麟儿。 赵霁云捏紧了那信,微笑着看向青石:麟儿,你说好不好笑,她竟盼着与李齐光诞下麟儿,青石,你来说说李齐光还能用吗 青石刚毅的脸上冒出三滴汗,道:回五爷,那药是宫廷禁药,混入酒液便再不能行,无解药。 赵霁云笑得温柔,他淡淡道:我生得不俊美吗 青石低垂着头:五爷俊美温雅,乃上京第一公子。 赵霁云却没有被哄住,温声问:那她眼里怎么只有李齐光呢 青石迟疑着,说:因为李齐光还活着。 赵霁云眉毛轻扬,唇角含笑,顺着青石的话道:他必须得活着,只是我有些等不及了。 第62章 第62章 禾衣回了含玉院便心无旁骛开始雕琢玉石,接下来的几日,她再没出过院子,日夜不休,只困顿时躺下睡会儿,醒来便继续雕琢,颇有一心不闻窗外事,只盼玉雕早日琢成的架势。 期间她与赵霁云也没再见过,虽同住一宅,虽相隔不远,但互相没有打扰,仿佛那一日赵霁云醉酒后一幕果真是梦中所见一般。 如此,禾衣便很是心安,只盼着接下来的时间也能如此平淡度过,直到玉雕完成。 只是禾衣记着弟弟的伤,记着那需要特别调配的伤药,虽心中惭愧,但左等右等没听到半点动静后,还是这日傍晚亲自让麦黄找了金书来,告知她想见赵霁云一面。 可金书却语调清淡地告诉她:五爷这几日不在徐州城,在外忙事,奴婢也不知五爷何时归来。 虽说李齐光早前与她说过等他走后去赵家拿药,可求人之事,总是低声下气的,禾衣也自觉自己这般无事躲得远,有事求上门的做派颇为可恨,但她只能轻着声问金书可否知晓那伤药一事。 金书却摇着头道不知,奴婢只负责五爷内宅琐事,其余事一概不知。 禾衣只能作罢。 又过两日,钱娘子来了含玉院,远远的她还没进来,就听到她热情喜悦的声音:陶娘子,快别雕琢了,来瞧瞧表叔祖父送来的好东西! 时隔几日,总算听到赵霁云的消息,禾衣心中松了口气,忙放下了手中刻刀,朝着门口看去。 钱娘子依旧是穿得金光闪闪喜气洋洋的模样,一身大红缂丝的衫裙,头上戴着两根镶宝石金步摇,随着她走动摇曳生辉,她一张圆脸堆满了笑,手里捧着只木盒,陶娘子,快来瞧瞧! 她快步走来,就拉着禾衣的手往旁边的桌案走去,将木盒放下,便很是兴奋地道:表叔祖父在外办事,瞧见了好东西,便送了些回来,我那儿一份,这是给陶娘子的。 禾衣听了,忙说道:我就不必了吧。 钱娘子立刻就说:哪能呢,你可是表叔祖父的嫂夫人呢!说完这话,她心里道,这独一份的,五爷可就只给了你呢! 她也不等禾衣开口,就打开了那木盒,禾衣自然是去看,这一看,便有些移不开眼。 这木盒里装着的是几块极品玉料,一块通体毫无瑕疵的紫玉,一块红得滴血的红玉,还有一块温润羊脂白玉,瞧着都是让人不忍心雕琢只想收藏的极品玉料! 这些个玉料,用来雕琢手镯吊坠簪子的正是好呢!钱娘子连连赞叹,伸手去摸,触到那块红玉时道:哎呀,这红玉通体生暖,冬日里用来暖手正好! 禾衣自小与玉石打交道,虽陶家没有那么多好玉料,可自小也学习如何分辨玉料,这木盒里装着的只一看就知道价值几何,她不能平白无故收了这些。 她笑着点头,轻声说:确是好玉料,只我不能收,无功不受禄。 第63章 第63章 钱娘子听了,心里少不得要翻个白眼,哀呼这陶禾衣怎这般不解风情木头美人的封号非她莫属! 她只管将这玉料送了来,至于陶禾衣收不收,自和五爷说去罢! 钱娘子心里这般想,只笑眯眯道:横竖表叔祖父送来的,我可不敢违逆了表叔祖父。 禾衣听出了她话中之意,就算是推拒了这些玉料,也是她自行去找赵霁云,可她都不知赵霁云何时归来,便问了句,不知你表叔祖父何时在家呢我正好也有事要寻他。 钱娘子正等着她问呢,道:表叔祖父倒是传了口信回来,说是这两日就归家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禾衣听罢点了点头,心中稍安,打定了主意厚着脸皮等他回来就去问一问伤药一事。 钱娘子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便问道:那生得黑黑的小丫鬟去了哪儿,怎不见她在你身边伺候着 她问这话倒也不是随口问的,她正愁没机会安插个丫鬟到陶禾衣身边来呢。 禾衣老实说道:这几日我许是有些累着了,昨日又下了雪,今早起来喉咙有些痒,便让麦黄去药铺里买两贴药来。 她身子向来好,就是上次落了水,一碗姜汤下去也就舒服了,没有染上风寒,这次许是日夜雕琢累着了,但禾衣也没当回事,如常一般灌两贴药下去,身子就会好利索。 钱娘子一听这,吓了一跳,她闲来不敢多打扰陶禾衣,没想到五爷出门了几日,她竟是病了,这下顾不得说其他,当下就叫了小厮来,让人去请大夫。 禾衣见了忙阻拦:只是有些喉咙发痒,应当是累着了,不用请大夫,我身子向来好。 她没说的是,今日一大早,不知怎的,右眼皮一直跳,心脏也无来由的惶惶,早上浅眠做的梦里还有李齐光,仿佛要出什么事一般。 钱娘子却正经了脸色道:这般天冷的时候,今日是喉咙发痒,明日就有可能发烧咳嗽不停了,不得耽误了。她拉着禾衣在一旁软榻坐下休息,道:我瞧还是要好好歇一歇,日夜雕琢,哪个身体能扛得住 禾衣没办法,如今小厮都去请大夫了,便只好点头。 钱娘子寻了个借口出去了一趟,让人把禾衣的身体状况传信给赵霁云。 麦黄去街上不止是取药包,还顺道去了陶家玉铺替禾衣探望了陶善石与陶坤玉,看看两人恢复的状况,如此转了一圈,又去买了几样零嘴儿,还在街上听了会儿闲话,才是回了赵家。 等她回赵家时,便瞧见赵霁云的小厮青川急匆匆回来,她心头好奇,也跑着回含玉院。 等她到了含玉院,就发现娘子不在厢房雕琢玉石,而是在正房床上,钱娘子在那儿,还有个提着药箱的大夫正嘱咐着什么。 第64章 第64章 麦黄一下吓傻了,疾步上前,娘子 禾衣来赵家后,这是头一回在卧房床上躺着,她本是觉得歇一歇喝点药就成,但钱娘子请来的大夫一把脉,说她近日忧思深重,五脏虚疲,气血亏,且风寒入侵,很是要好好睡一觉,于是便被钱娘子强行拉着躺下。 你怎的照看你家娘子的钱娘子那张圆脸难得露出几分凌厉,看着麦黄道。 麦黄怯怯的,不敢说话,眼睛里却包上泪,拎着两包药包并零嘴袋子,担忧又可怜地看着禾衣。 禾衣安抚地拉了拉她手,对麦黄道:不怪她,我赶着雕琢玉料,许是没休息好。 钱娘子心道这是自然,她不过是为了送个丫鬟过来,她道:我瞧着麦黄还是年纪太小了,我从赵家选个沉稳能干的丫鬟送来伺候你。 麦黄神色惶惶,担忧自己被送走,忙看向禾衣。 禾衣轻蹙眉头,声音轻柔却也坚持,道:不必,麦黄一人就已足够。 钱娘子还想说什么,但触及到床上女子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睛,莫名却住了嘴,半晌后点了头,重新道:可千万保重身子。 禾衣笑说:我会的。她让麦黄将看病钱给了大夫。 钱娘子倒也没阻拦,她风风火火吩咐人抓药熬药,便离开了含玉院。 她一走,麦黄就红着眼睛问禾衣感觉如何,很是惶恐不安,禾衣温声安慰她几句,便转移了话题问:我爹和玉郎如何了 麦黄抹了抹眼睛,道:陶老爹恢复且好着,只他总想摸玉石,被文大娘恼了好几回,玉郎背上的伤好些了,赵公子送的伤药今日就用完了,明日没得用了,大娘有些忧愁。 禾衣听了,也是担忧,好在这两日赵霁云就要回来,她见麦黄情绪低落,又笑着与她闲聊几句,麦黄话匣子打开了,便说起来今日瞧的热闹,今日我在街上听说龙鳞卫抄了两户人家,说是那两户人家的儿子是附近军队驻地的校尉,犯了事还逃跑,官兵没抓着,龙鳞卫抓到了,有一家的妇人刚生完孩子,抱着那小婴儿很是可怜。 与龙鳞卫有关的,总没好事,禾衣不爱听这些。 钱娘子命人熬了药送过来后,禾衣喝下就昏昏沉沉,再提不起劲雕琢,便索性睡了过去。 这一睡,竟是不起了,还浑身高热不退,麦黄是傍晚叫不醒禾衣才发现的,慌慌张张找了钱娘子来,钱娘子又是赶忙请了大夫。 正兵荒马乱时,赵霁云回了府,一回来听说禾衣生病不醒,立即赶了过来。 第65章 第65章 麦黄泪水涟涟,自责懊恼诸多情绪涌上头,听着大夫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只知道自家娘子这回忽然生了急病。 大夫,您可得好好救救我家娘子! 大夫瞧着年纪不大,不是麦黄熟稔的那位叶老大夫,是位瞧着三四十岁的陌生大夫,他皱紧了眉头,只叹气说:这位娘子前些日子怕是寒气入侵过身体,如今一下发出来,入了肺部。 麦黄一下想起来上回娘子落水一事,忙哭着点头,对对对,娘子落水过。 大夫正要说什么时,外面一阵动静,麦黄抽噎着回头,就见几日不见的赵公子忽然就出现了。 不同以往的宽袖大袍,赵霁云今日穿了一身劲装黑袍,腰收进了铜制皮革带里,袖上绑有铜片,往日只用玉簪半挽着的乌发全部束起,俊美温润的脸庞上神色清冷,撩抛进来时,麦黄一时没认出他来。 直到赵霁云淡淡扫了她一眼,麦黄被那熟悉的眼神惊到,才是立刻认出来这是总温温柔柔穿着漂亮的各种素淡长袍的赵公子。 赵、赵公子......她怯怯后退半步,福礼道。 赵霁云没理会她,几步走到床榻边坐下,便瞧见陷进被褥里的禾衣脸色苍白,十万分的羸弱,如同被雷雨打蔫了的玉兰,没了精气神,许是近日疲累到了,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她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蹙,很是不安,还发着抖。 他伸出手,放在禾衣额上探了探温度,便皱紧了眉头,抬头问了大夫几句。 大夫皱着眉道:娘子是肺腑入了寒气,湿毒严重,光是喝药不得散热,我瞧着得敷药扎针,彻底去一去这陈旧病气。 赵霁云淡声问:如何扎针,又如何敷药 大夫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像是这般大宅的女眷定是被看护严实,更别提床上躺着的年轻妇人貌美如春日玉兰。 他招手让跟在赵霁云身后的小厮青川过来,让他背对着自己,便在背后几处穴位上指点一番,又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来,示意赵霁云伸手,在他手背上扎下一针,道:用这般力道扎下去,约莫此针四分之一入体便可。 赵霁云记性向来好,自是记得清楚,点了头。 麦黄却迷糊,没记清,鼓起勇气在一旁道:大夫可能再演示一遍,我没瞧清楚。 她是禾衣的丫鬟,自然以为大夫刚才是在教她如何照顾自家娘子,她学得认真,可奈何脑子并不如何聪明,刚才那些穴位听的时候记住了,这会儿又忘了个干净。 大夫看她一眼,正要说话,赵霁云温润却又清淡的声音响起:可还有别的要注意的 这般扎针敷药一日后再看,若是身子好转了,开始散热了,便用棉帕浸了烧刀子擦身,之后只需要再喝个五日的药就成。 赵霁云点点头,吩咐青川付了诊金,再送一送大夫,顺便吩咐人去取药。 大夫走了,那副银针留了下来。 麦黄见大夫竟然忽视了自己,还想再说话,可她莫名不敢再开口,分明赵公子坐在那儿什么都没说。 第66章 第66章 她见钱娘子安静退出去,便抓住了她的袖子,张嘴想说什么,钱娘子却捂了她的嘴,直接将她带了出去。 麦黄当然不想出去,可钱娘子生得圆润有力,她挣扎不过。 钱娘子是很看不上麦黄这等黄毛小丫头的,年纪小就算了,还不机灵没眼色,今日她定是要替五爷扫除了这小小障碍,好好吓她一番,到了屋外,她便压低了声道:难不成你还想亲自给你家娘子扎针莫不说你认不认得清那穴位,就说你万一扎错了,你家娘子病更重了该如何 麦黄咬了咬唇,有些紧张,但她是最忠心不过的,眨巴两只眼睛问钱娘子:那钱娘子方才记住了吗可能劳烦娘子替我家娘子扎针 钱娘子:...... 她皱紧了眉头继续吓麦黄:你没瞧见大夫都是男子吗扎针这种事,男子身有阳气,才能祛了你家娘子体内寒气,故此,也只有大夫或是其他男子能替你家娘子扎,如今你家娘子的夫婿不在身边,幸好赵公子温良仁善,必不会看着你家娘子不管。 大夫自然不止男子,但女医甚少,徐州城里更是没有,自然可以糊弄这小丫鬟。 麦黄果然被唬住了,她的脑海里在激烈斗争着,想着让陌生大夫给娘子扎针好还是让二爷好友赵公子给娘子扎针好。 结论当然显而易见,必须是赵公子更好啊! 钱娘子一看麦黄那小黑脸纠结的模样,知道她定是听进了她的话,也不多说了,打发她去小厨房熬粥去。 麦黄赶紧去了。 青川此时送走了大夫回来了,他听到了方才钱娘子吓麦黄的话,圆脸嬉笑起来,是在禾衣面前没有展露过的活泼,钱娘子方才好生威风! 钱娘子干咳一声,小声道:我这也是为了五爷。 青川笑嘻嘻地点头,没有说话,却在想,这钱芳茵确实是个有眼力见的,药一会儿就送来,你先去看着点儿,一会儿金书会去熬制。 钱娘子应了声,便带着自己侍女走了。 禾衣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发起病来尤为厉害,她脑袋昏沉,身体冷得发抖,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贴在她脸上,她已然神志不清,立即凭着本能抓住,抱进了怀里。 赵霁云只是想摸一摸禾衣的脸,却没想到被她直接抓住手抱在了怀里。 禾衣不是十四五岁稚嫩小姑娘,她年十八,正是妙龄女郎,长成了的身体柔软玲珑,又在李齐光温吞的爱里滋养了两年,哪里都长得好。 赵霁云生了一张温润容易欺骗人的脸,却生性桀骜不驯,高傲冷漠,从少时便觉得女子多麻烦,或矫情文弱哭哭啼啼,或粗鄙娇纵难登大雅,不耐与之相处。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是否好龙阳,却只要想一想与男子如何便鸡皮疙瘩泛起,索性独身一人。 他挑剔难言,侯夫人都拿他无法,自他十六岁开始给他说亲,没一桩婚是成的,总被他这般那般的挑剔不满搅和了去。 此时赵霁云被禾衣主动拉扯着,感受着从未感受过的独属于女子的温软,如玉的面庞却悄然爬上红晕。 禾衣唇瓣翕动,那双眼睁开了看他,似要说些什么,赵霁云垂着眼睛,自然靠近,只听她满是依赖地娇哼:二郎...... 第67章 第67章 浸泡在一片温软里的心瞬间像是被尖锥狠扎了一般,赵霁云脸上的红晕立时褪得干净,俊美脸庞阴云一片。 我不是李齐光这个废物。赵霁云温润的声音透着冷意与压抑的怒气。 就这般爱么连病成这样了神志不清了还满脑子都是李齐光! 禾衣昏昏沉沉的眼睫一颤,睁开一条缝,却是眼前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见到一张即便仿佛被纸糊了却依旧清隽的脸,耳畔的声音是熟悉的温润,她脑袋发胀,只难受得想要寻求慰藉,少有的撒娇,二郎,我好冷。 她声音轻得如初生的猫儿,呼出的热气在赵霁云脖颈里滚烫,她难受得轻哼,身体自然地寻求着温暖。 我不是李齐光,陶禾衣,你看清楚我是谁。赵霁云抽出了被她环抱着的手,脸色青着在她耳边磨着牙道,我是赵霁云。 禾衣因为怀里一下子失去了热源,一下子眉头蹙紧了,磨蹭着想要贴近赵霁云,偏偏因为身体虚软无力,只能小幅度磨蹭着,因为碰触不到赵霁云,她难耐委屈,二郎......我冷。 赵霁云咬着牙,脱了外衫,掀开被褥钻了进去,一进去,他便被一具柔软的身体贴了过来,禾衣的脸贴近了他胸口,被那温热的身躯舒服得轻哼一声。 二郎......二郎......抱我。她小声求着,脆弱又渴望。 赵霁云呼吸急促,脸上再不见半点温柔,眼睛眯着,有些阴沉扭曲,他从没想过有一日竟成了一个无能病秧子的替身,在这供人取暖。 他咬着牙道:陶禾衣,我不是李齐光,我是赵霁云,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李齐光的身体是这样健壮吗你连自己丈夫的身体都能摸错吗 说到丈夫两个字,赵霁云的脸色越发青黑。 禾衣只觉得耳旁嗡嗡嗡的,她对什么都不在意,只听到李齐光三个字时会给点反应,苍白的脸上露出点笑来,嘴里喃喃道:二郎...... 她往赵霁云怀里钻,想要他抱紧她,她好冷,好难受,骨头酸疼,胸口沉闷喘不过气来,她呢喃着:二郎,好冷,抱紧我。 依照赵霁云往日脾气,此时该一脚踹了陶禾衣,破了他不打女人的规矩,女人于他是麻烦,矫情粗鄙惹人厌烦,但他的双臂却越发搂紧了陶禾衣。 他想起了两个多月前他骑在马上随意的一瞥,本不放在心上,忙着处理手中要务,但闲下来时却又忽然想起那一日的随意一瞥。 他清晰地记得陶禾衣弯着腰抱住孩童时恬静温柔的侧脸,记得她安抚着孩童时唇角的梨涡,记得她润泽如玉的脸庞。 二郎......禾衣似乎是被抱得太紧了,眉头紧蹙,发出不舒服的轻哼。 赵霁云垂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又微微笑了起来,声音温柔,自己丈夫的名字,可不要记错了。 禾衣什么都听不到,只觉得浑身的冰冷被热意包裹,骨头发颤的寒意总算被驱散,她不安躁动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 金书端着熬制好的汤药过来时,门是开着的,但她依然恭敬地在外边敲了门,得到赵霁云应声后才是进去。 第68章 第68章 等到了内室床边,她稍稍抬头,便看到了被赵霁云随意丟掷在地上的外衫腰带等物,微微怔愣一下,便只当没瞧见,镇定自如走进去。 也只当没听到里面女子不清醒的轻哼声。 五爷,陶娘子所需的汤药都熬制好了。金书恭敬道,说罢,她将托盘放到了床边的小几上,托盘上有一碗喝的汤药,另有用布袋装着蒸过的药材,是用来敷在后背的。 下去。赵霁云的声音低沉,听着情绪有些阴沉。 金书不敢在屋中多停留,赶忙低着头出去,并将门关上。 陶禾衣在怀里已是昏睡过去,双手紧紧攀附着他索取着热意,赵霁云稍稍想松开些,她便轻蹙了眉头发出不乐意的轻哼,二郎......却只是叫着李齐光。 赵霁云性子高傲,今日却快被她磨平了气性,他咬着牙拉开她,温润隽美的脸庞冷着,将她翻过身去。 禾衣身体绵软无力,磨蹭间衣襟散乱,中衣下素白的肚兜若隐若现,但今日赵霁云却无暇顾及,他解开她中衣,又扯开了肚兜带子,将她按在床上,又拿了一旁蒸过的几包药包,敷在她后背之上。 药包温烫,赵霁云本以为禾衣会挣扎抵抗,没想到她在昏沉中舒展了眉头,发出舒服的喟叹,一下消停了下来。 赵霁云垂眸落在禾衣莹白柔嫩的皮肤上,看着药气将其逐渐熏蒸成通红,他甚少有照顾人的经验,盯着看了会儿才是反应过来将被褥在她背上盖上。 估摸着大夫说的一刻钟到了后,他便将已经偏凉了的药包取出来,再是在后背肺腑几个穴位扎了针,她吃了痛又微弱地挣扎,赵霁云俯身在禾衣耳畔柔声轻哄:忍一忍便过去。 禾衣似受到安抚后消停下来,待过了时间,赵霁云拔除银针,找到她细细的肚兜带子,重新系上,再将中衣再给她穿上,将她翻过身靠在自己怀里。 许是药包热敷得舒服了,禾衣绵软乖顺,昏沉间神态都是舒展的,赵霁云却是大冬天热出了一身汗,鼻尖上一滴汗落下来,恰好落在禾衣苍白干涸的唇瓣上,她下意识伸出舌头舔。 赵霁云呼吸都一顿,便听她又喃喃喊:二郎...... 他满腔沸腾的热火瞬间被浇灭,伸手就要推开怀里的人,偏她昏睡里使劲往他怀里钻,扯得他衣襟都散乱了。 陶禾衣。赵霁云又喊她,不管她究竟神智清不清楚,冷声道:我是赵霁云。 禾衣嗯了声,却不抬头看他,用平日绝无可能听得到的绵软声音喊着:二郎...... 赵霁云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扭曲着一张漂亮温柔的脸,从旁边将药碗端了过来,也不知怎么喂人,只把药碗凑到禾衣唇边,试图将药灌进去,偏她似意识到什么,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忍不住捏了她下颌,她却感觉到难受,睫毛一颤,迷蒙地睁开眼,她的眼儿湿漉漉的,眼圈泛着病态的红,生病后总要脆弱一点,她的眼神里都带着委屈。 赵霁云动作一僵,禾衣便又偏开了头,脸埋进了他怀里,她又喊:二郎。语气充满眷恋。 这一声又一声的二郎简直惹恼了赵霁云,他阴沉着脸,仰脖喝了一大口药,捏过禾衣的脸,张嘴咬住,撬开她唇舌,渡了过去。 第69章 第69章 药液涩苦,禾衣无意识地抗拒着,赵霁云不容她后退,舌尖强势卷过她绵软的舌,药液直送入喉,下意识一咽,便吞了下去。 赵霁云心中满是恼怒,却忽然从涩苦的药味里觉出了一股甜,他呼吸一滞,蹭了蹭禾衣鼻尖,趁势纠缠吮吸着,好一会儿后,察觉到她气息微弱,才是移开唇舌。 他垂首去看禾衣的唇瓣,原先的苍白干涸被湿润润的红替代,他低下头,忍不住又啄了两下, 才是在禾衣不满地哼声里再次喝了药以唇舌渡过去。 一番喂药下来,赵霁云仿佛也发了烧,浑身滚烫,他抱着禾衣重新躺下,将她搂紧了。 药有凝神的效果,禾衣喝下后没多久便彻底睡熟了过去,再不粘人地喊着二郎,只是她似极依赖抱着的这个二郎,昏睡中都不舍得离开一点。 赵霁云陪着她睡了没多久,青石来找他,他本想松开她出去,却被她的手攥紧了衣衫,她似察觉到什么,不安地呢喃着:二郎...... 他当即咬了牙,心里恼怒就去推她,陶禾衣!你看清楚你抱的人是谁! 但病美人只是在昏睡中难受地蹭了蹭他,给不出他半句话。 赵霁云推她的手也最终变成搂紧了她,只脸色难看。 青石在外边等了半天,只听到屋里自家五爷阴沉沉的声音:滚! 他默然半晌,只好滚远了去,所幸要找五爷的事也不甚急。 赵霁云毫无睡意,只闭目养神,时刻注意着禾衣的状况。 半夜的时候,禾衣浑身开始冒汗,身躯越发滚烫,额发都被汗浸湿了,身上的衣衫更仿佛在水里浸过,连带着赵霁云的衣衫也黏腻腻地贴着皮肤。 赵霁云知晓她这是寒毒散去的模样,发一发汗,许是明日就会好,他有些洁癖,此刻却忍耐住汗湿,没有松开她。 两个人像两尾湿漉漉的鱼,紧紧相贴纠缠着。 二郎,热......禾衣却又开始折腾着推搡赵霁云,但她手腕绵软无力,哪里推搡得动他,便又开始哼哼唧唧,那模样,和往日里的恬淡俨然是两个人。 赵霁云被他弄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身体随着她绵软的触碰而火热,偏她是用完了人焐热了身体就赶他走! 他气得在她耳畔一遍遍重复:陶禾衣,你看清楚,我是赵霁云!可不是你那废物丈夫! 说了多次她没有任何反应后,他忽然又温柔了声音,凑过去道:与李齐光和离,我就是你丈夫了,我在族中行五,你唤我五郎。 禾衣脸上湿漉漉粘着湿发,似乎终于要从昏睡里清醒过来,眼睫轻颤着,赵霁云垂眸见此,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可她眼睛没有睁开,只挣扎着想要离开这滚烫的怀抱。 赵霁云自然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是她想抱就抱,想赶就赶的人,将她箍紧在怀中。 禾衣却又开始嚷着渴,二郎,渴...... 赵霁云温润好看的脸今晚几次扭曲了,他索性连着被子将禾衣裹着抱起来,起身到桌边倒了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喂到她唇边。 凉茶如甘露,禾衣虽无意识,却不像喝药那般抗拒,自行张开了嘴,一杯凉茶灌进去,她还哼唧着要,赵霁云又给她倒了一杯,连倒三杯后,她才舒服地蹭了蹭他肩膀,他才抱着人回了床上。 但湿透了的衣衫粘在身上却是难受,禾衣又哼哼着拉扯衣衫,赵霁云把她在被褥里裹紧了,起身出去开门,在外唤人。 门外却不止金书在,麦黄也在。 第70章 第70章 麦黄本是听了钱娘子的话去了小厨房熬粥去,她想着待娘子晚些时候肚子饿了便可吃了,生病的人自是要吃些清淡的粥才好。 可她在灶房将粥熬好,回来时却见自家娘子的卧房门紧闭着,金书在外头守着,她想进去,金书却不让,只淡声告知她:五爷正在里面治疗陶娘子,闲杂人等莫要进去打扰。 她当即就懵了,忙说她可不是闲杂人等,她是娘子的丫鬟,可金书却又道:此时帮不了陶娘子的,便是那闲杂人等。 麦黄对上金书拿气定神闲仿若的稳重模样,心中生怯,但还是鼓了勇气辩驳一二:可里面只有我家娘子和赵公子却是不好的,孤男寡女的,惹了旁人闲话叫我家娘子如何、如何做人 金书心中瞧不上禾衣,面对麦黄时倒是有些不想遮掩了,反过来淡声道:我家五爷出身世族,生得俊美,性子温润,又有何可图陶娘子呢莫要自作多情了去,何况,今日在此发生之事,赵府的人自不会往外说,难不成你会与人说 麦黄到底年纪小经历少,被金书这般一堵,说不出半个字来了,她粗枝大叶,甚至都没察觉出金书对她的嫌弃,只讷讷不语,却是不肯离开屋门前。 她昂首挺胸虽十分困顿了,但半夜里依旧睁大眼睛学着金书这般干熬着,冷不丁听到身后门开的声音一下惊跳起来,高声应了声。 赵霁云朝麦黄淡扫一眼,只看向金书吩咐备水。 备水这两字一出来,金书脸色就变了变,以为赵霁云与禾衣成了事,想到那陶娘子昏沉的模样,不敢多想,只低头应声,忙转身吩咐。 而麦黄却不懂备水深藏的意味,毕竟禾衣与李齐光每月中一次行事时总早早备好热水,无须中途命了她去准备。她如今这会儿的注意力却在赵霁云散乱湿漉漉的衣襟上,那般胸口大开,饶是她年纪小,也忍不住浮想联翩。 麦黄心焦想立即进去看看自家娘子,她心里怯怕,但鼓了勇气道:赵公子,我想进去看看我家娘子。 赵霁云本是打算让侍女进来伺候禾衣擦身换衣的,只见到麦黄便打消了这念头,既然连麦黄都不打算用,自也不可能越过她让金书进去。 他十二分的耐心已经在屋里面对禾衣时告罄,此时对着麦黄只语气平淡道:你家娘子还需治疗,莫要打扰了她。 说罢,他便进了屋。 麦黄觉得哪儿不对,偏她感悟不出来,只能任由被堵了嘴不敢吭声。 不多时,粗使婆子抬了水过来,门打开后,俱是低垂着头进去,很快便又出来,悄然关上了门。 麦黄只能睁大了眼睛在外边煎熬。 且这般日子,她过了两日。 禾衣的烧断断续续烧了两日,她便昏昏沉沉了两日,这期间,俱都是赵霁云在屋中照顾她。 第三日的傍晚,禾衣酸痛的身体总算舒畅了些,睁开眼睛时,初时还有些迷瞪,慢吞吞回忆起来自己先前身子不适,后来浑身发冷发热 ,再然后...... 她下意识想动一动起身,这一动,却发现有条有力的臂膀搭在自己腰上, 而她被紧紧揽在怀里。 显然不同于李齐光枯瘦的怀抱。 禾衣一下彻底清醒过来,脑袋嗡得一下,似有什么崩裂了。 极剧的惊吓之下,她喉咙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过去。 赵霁云温润的脸庞一点点从下颌开始清晰,他闭着眼正睡着,眉目隽美,安然如斯。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纤长的睫毛一颤,睁开了那双缱绻浓情的桃花目,静静朝她看来。 第71章 第71章 空气在这瞬间仿佛冻结住了,禾衣呼吸困难,脑袋里空白一片,心像是悬在崖边,不断往下沉落。 她缓缓闭上眼睛,或许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但是她为什么会梦到赵霁云躺在她的床上,如此面对面依偎着 禾衣浑身都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本该是迷蒙的梦境,但是她的意识却越发清晰,她能清楚感觉到他隔着薄薄一层衣衫的体温,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吹拂着她的脸颊,还有他的头发缠绕在她脖颈里,又粗又硬的触感。 你醒了。赵霁云忽然出声,他的声音很轻,依然温润低柔,可在此时却像是一柄利刃,一下划破了禾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 她终于反应过来,睁开眼推开赵霁云,可她才生病几日,浑身虚软无力,那推搡的一掌更像是亲昵的撒娇。 赵霁云看着她,伸手要去捉她手,禾衣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翻滚过去,又是白着脸想要爬下床,全然没有往日的沉静泰然。 眼看她要踉跄着扑到地上,赵霁云伸出手臂拦腰将她搂住,将她按回床上,人也坐了起来。 他微微蹙着眉头,担忧地看着她,你还病着,最好再躺两日。 只他眼底深处却是藏匿极深的恼意,恼陶禾衣醒来见了他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惧。 他赵霁云这般惹人嫌吗 禾衣唇瓣煞白一片,带着水意的眸子看着赵霁云,呼吸急促起来,她缓慢转动的脑子这会儿才不得不面对现实,她和丈夫的挚交好友躺在了一张床上。 为什么 怎么会 禾衣哆嗦着唇瓣,抓着被子堆叠在身前,躲避开赵霁云的手臂,往后蜷缩,她攥着被褥的指骨泛白,好半晌,喉咙里才发得出声音:你......我......我们......怎么会......躺在一起 每一个字对于禾衣来说都极难说出来,她几日不曾说过话,嗓音更是嘶哑。 赵霁云顿住了,望着她不说话,沉默了下来。 禾衣看着对面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心里的惶恐却在增大。她一点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她唯一记得的便是她喉咙有些发痒,让麦黄出去买药,之后钱娘子知道后非要给她请大夫。 她看了大夫,又喝了药,却是身子越发沉重起来,便想睡一觉好好休息一番。 可这一睡,醒来却见赵霁云和她躺在一张床上。 禾衣还没听赵霁云开口,心里便开始后悔,后悔因着陶家玉铺的事来到赵家住下雕琢玉石,后悔因着惧怕龙鳞卫报复而夜宿在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睡下那一觉。 要是李齐光知道会如何他......他那样温和爽朗的人必也是无法接受这般事情。 禾衣越是想着,脸色就越是苍白。 第72章 第72章 赵霁云在此时开了口:你生了病发了高热,陷入了昏迷之中,大夫瞧过之后说你五脏虚疲,寒毒侵骨,因着热意难以散表,风寒极难好。 说到这,他稍稍顿了顿,看着禾衣时,眼睛微颤,白皙脸庞染上些红晕,似有些不好意思。 禾衣盯着他看,连呼吸都放缓了,不敢漏听一个字。 当她看到赵霁云的脸色有些红时,她的脸却越发惨白,她没说话。 她的视线不敢往下移,但余光却依然看得到赵霁云的衣襟散乱,露出大片胸膛,玉白的胸口甚至有些红痕,像是被抓挠的,也像是被胡乱蹭咬的。 她的脑袋嗡嗡嗡的,不敢多想下去。 赵霁云好一会儿后才接着说:大夫说你需要在背部针灸敷药,此事本不应该由我来,可你病后却有些缠人,缠着我不肯放......你的病不好耽搁,此事便由我来了,此后,你一直昏昏沉沉,意识不清,身旁又离不了人,我便留下照顾你。 他声音轻缓,温温柔柔的,有几分哄人的味道,和李齐光私下里哄禾衣的语气相似。 可禾衣却没有半点被哄到,她的心里只有无限的惊慌,她呼吸缓慢,人也近乎是静止的,她喃喃问:我有丫鬟,麦黄呢她为什么不在 赵霁云垂下眼睫,温润的嗓音也有几分窘迫,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我让她出去了,总不好让她在旁边看着......何况多一个人瞧见也...... 禾衣抿紧了唇,她低着头不吭声,只缩在被褥下面。 空气便这般静默了下来,谁也没开口,禾衣有些抬不起头来,她无法面对赵霁云,她心中羞愧难堪无法言说。 她自小到大身子骨一向好,鲜少生病,所以偶尔生一次病便极是缠人,怕疼怕苦怕难受,小时候总要娘抱着睡才行。所以,她对赵霁云说的话是有几分信的,她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极有可能......如他所说。 禾衣没法责怪赵霁云,她惨白着脸,心中被愧疚、难堪、惶恐的情绪交织着,竟是哭都哭不出来。 这件事......赵霁云看着她,慢声开口。 禾衣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下拔高声打断了他:这件事!她终于又看向赵霁云,赵霁云也静幽幽看着她,她被他看得脸色白了白,又红了红,她的声音小了一些,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我相信赵家的仆从不会往外传,我也不会。 说到这,禾衣像是终于找到这件事的解决办法,稍稍停顿后,嘶哑的声音轻柔又坚定: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 赵霁云看着她,许久不语,低头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 禾衣顺着他的动作便再次看到了他胸口的红痕,她抿紧了唇,忽然发现这事或许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毕竟这次不像是赵霁云喝醉了酒那次她照顾他一样,那次赵霁云不知道他发过酒疯将她认错了人,她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这次他是清醒的,而她就算病时不清醒,但睁眼后看到他们躺在一张床上时却是清醒的。 可以吗禾衣难堪地征询他的意见,声音很轻,再开口时,几乎是祈求着,可以不告诉二郎吗 第73章 第73章 赵霁云当然是想告诉李齐光这一切,不,无需告诉李齐光,只要稍稍对周春兰透露一些诸如陶禾衣夜宿赵家,周春兰便是耐忍不得陶禾衣给李齐光头顶戴绿帽,替他休妻。 但休妻怎么行呢,休妻不比和离,犯了如此七出之罪的女郎,就算时下风气开放,赵家门第也绝无可能让陶禾衣光明正大跟在他身边。 让他藏藏掖掖着一个女郎太过窝囊废物。 赵霁云垂眸一点点将衣带系好,静了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禾衣,他温润的脸上此时神情很平静,他轻声问:若是此事被李兄知道,你会想与他和离吗 禾衣听了这话简直大惊,她从来没想过会和李齐光有和离的那一天! 从她十一岁第一次见李齐光,她心里就想嫁给他,她因着冲喜如愿嫁给他后,她就再没有想过与他分开,她想让李齐光每日都欢喜,假如日后他走在她前面,她以后也不会再嫁人了,打算归家去经营陶家玉铺,将来弟弟成了亲生了子,她就将一手雕琢的手艺交给弟弟的孩子。 她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道:不会,我从没想过与他和离。 禾衣知道李齐光的品性,他若是知道了此事,虽无法接受这般事情,可他那样温良,她道了歉忏了悔,他便会宽容她,毕竟她是生病无意识的状态下才与赵霁云牵扯不清。 就这般爱他么一赵霁云盯着她紧张惶恐却又坚定的神色,胸臆间气难平,但脸上却渐渐露出温柔的笑来,他说:既然你不愿此事被李兄知晓,我自不会与他说。 禾衣松了口气,不再看赵霁云,重新低下头来,低声说:我病中冒犯你一事,还望海涵,你我之间,便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她在后面又重复了一遍这话。 赵霁云沉默了会儿,应声:好。 第二次了,她选择的依旧是李齐光那个废物。 此话过后,两人便没甚好多说的了,赵霁云体贴地起身去取放置在一旁的衣物一件件穿上,最后用了玉簪挽了头发,瞬间他便从衣襟凌乱的模样变回了褒衣博带的温雅公子。 那我便出去了,我让你的丫鬟进来。赵霁云偏头又看了一眼禾衣,只是目光没放在她身上,只是有礼地放置在被褥上,顿了顿,又道,你的身子还虚弱着,再养养,窦山那玉雕,我已与他递过信,他答应再推迟半月。 禾衣面红耳赤,羞愧于自己梦中无礼待赵霁云,他却还在为她周祥地考虑。 她自觉无颜再面对他,此时只能涨红了脸道谢:多谢。她顿了顿,在他抬腿要离去前,再次郑重道:多谢。 赵霁云脚步微顿,轻声说:无妨。 他抬腿走了出去。 推开门,门外站着金书与麦黄,两人齐齐回头,见到赵霁云后,神色各异,且不说金书如何,麦黄紧张又高兴,这两日赵霁云没从她家娘子的屋里出来,她心里紧张焦虑难言,所以此刻她眼睛都亮了,道:公子,我家娘子可是好了 赵霁云看着面前黑瘦的小丫鬟,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如春风般柔和,低声道:瞧着好了许多,只她情绪低落,万不能刺激了她。 麦黄连忙点头,想立刻进去,又怯怯地看了一眼赵霁云,赵霁云哂笑一声,起身从门口走开。 第74章 第74章 禾衣从赵霁云离开后,还是维持着抱紧被褥缩在一角的姿势,身体绷紧了全然还不能放松下来。病后的身体酸痛,哪里都不舒服,心里更难受。 娘子!麦黄清脆焦急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她快步走进来的声音。 禾衣像是被惊醒了一般,手忙脚乱便拉了被子重新躺好,仿佛这般便可以掩饰掉她与赵霁云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事。 麦黄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家娘子苍白着脸躺在床上的模样,她几乎是一个箭步扑到床边跪下来,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开口的声音哽咽:娘子,你这会儿感觉如何好多了吗我瞧着你瘦了些! 禾衣看着麦黄哭哭啼啼的模样,小黑脸瞧着也瘦了些,自然不忍心说她什么,如她自己先前与赵霁云说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柔着声道:已经好多了。 麦黄听着禾衣嘶哑的声音,却一点不觉得她好多了,她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地说:我担心死娘子了,这几日都是赵公子照顾着娘子,我......我想进来的,可是赵公子总阻拦了我。 她说这话本意是要对禾衣抱怨和告状,偏禾衣已是认同了赵霁云先前的话,以为是自己扒拉着他不肯放,如此便不便让哪怕是麦黄看到那般场景,所以赵霁云才不让她进来。 所以此时她听了麦黄的话,也只低声道一句:此事莫要再提了。 她甚至都没办法细想赵霁云究竟如何照顾她。 麦黄嗫嚅着:可是......可是...... 禾衣说了些话便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麦黄就惊得的顾不上说话了,忙道:娘子你别说话了,好生再休息休息。 病过一场,又受了刺激,禾衣此时疲累不堪,确实无甚力气与麦黄多说话,她躺在被褥里,不愿动弹。 麦黄有许多话要与禾衣说,她先说了很要紧的一桩事:娘子,先前我瞧金书派人将一瓶药物送去了玉铺,想来是之前二爷说的那治伤特有用的药。 禾衣差点忘了此事,此刻她听后的心情却越发羞愧。 赵霁云诚心待李齐光与她,她却与这样一位挚交友人那般。 娘子,你可是饿了要不要我去端些粥来给你用麦黄见禾衣蔫蔫儿的,忍不住道。 禾衣确实是饿了,何况身体得吃东西才能恢复了力气,她便点了点头。 只盼她能快些康复了继续雕琢那玉料,早早离开赵家。 钱娘子第二日一大早便收到禾衣已经清醒过来的消息,她赶忙先去了一趟明德院求见赵霁云,一刻钟后,她从院中出来,手里捏了一封信。 她就捏着这封信,去了含玉院探望禾衣。 第75章 第75章 禾衣今早起来依然浑身酸软无力,但她不愿再继续躺下去,喝了药后见今日外面天气甚好,便由着麦黄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出去院子里走了走。 钱娘子风风火火到含玉院时,见到的便是禾衣素白着一张脸披着件斗篷站在梅树下的身影,秀丽婉约,清艳至极,比起往日更添一分病弱之美,妙如仙娥。 她忍不住放缓了步调,不忍心就此破坏了那氛围,只屏住了呼吸在廊下也静静看了会儿。 美人自古多愁,愁的是有那样的美貌却无足够的出身护住自己。陶禾衣是徐州城区区一介玉雕师的女儿,即便嫁作人妇,被权贵偶尔瞧见一眼,便足够毁去如今平静的生活啊。 钱娘子心中喟叹,却又觉得陶禾衣这般从里至外都如同美玉的女郎本就不该就嫁给一个平庸病弱的男人。 那李齐光有什么身子瘦削如枯骨,脸色常年苍白,文弱书生连科举都不能考完,平日里也常待在书院里,连个陪伴都没有,容貌也不过清秀,哪里比得过赵五爷 赵五爷出身侯门,容貌俊美清隽,性子......往日里瞧着便温润如玉,为了赢得女郎欢心如此费尽心机,只求陶禾衣一个心甘情愿,多好啊依她看来,若赵五爷真的用那权势直接强夺了陶禾衣,李家与陶家又能说什么他有的是手段。 可他如今使的却是如此温吞的法子,只想一点点蚕食陶禾衣那颗向着李齐光的心,这便说明,赵五爷待陶禾衣之真心啊!他贪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的人。 钱娘子如此这般想着,脸就红了,仿佛被赵霁云如此费尽力气对待的人是她一般。 一阵风吹过,她忽然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重新抬眼看向院中的陶禾衣,心中真心只盼她能早日拎得清一些跟了赵五爷。毕竟,没了赵五爷,还有张三李四,李齐光可护不住她,到时,那些个张三李四可没赵五爷这般怀柔手段了。 更何况,李齐光瞧着是寿命不长的,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呢 钱娘子心中这般想着,重新抬腿朝院子走去, 声音高昂带笑:陶娘子! 禾衣盯着梅花发呆,想着以她如今的身子刻刀都拿不稳,没法去雕琢玉石,心中有些焦急,听到钱娘子的声音,偏头看去。 钱娘子总是穿得花红柳绿,喜气洋洋,大冬天的看到那般艳丽的色彩,禾衣看了忍不住轻轻牵起唇角笑了一下,钱娘子。 天儿这般冷,怎不在屋里躺着休息呢!钱娘子热情地过来挽住禾衣的手,如此嗔怪道。 禾衣便柔柔一笑,总躺着也没劲。她顿了顿,又说,且我在赵家是为着完成千户大人的那尊玉雕,并不是为了多休息。 她如此说,总是受到昨日之事的影响,是说给旁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钱娘子便道:那也要顾着点自己身子,我瞧你手冰冰凉,怕是在外面也待了些时间了,还是跟我进屋吧!我有事与你说呢! 禾衣还不想进屋里,一进去,她总会想起昨日醒来看到自己依偎在赵霁云怀里的场景,她想在院子里透透气。 可钱娘子是赵霁云的表侄孙女,算得上这座赵宅的半个主人,禾衣还是顺从地跟着她走了进去,毕竟她只是个借住在这里的匠人。 第76章 第76章 是的,禾衣想,她只是个玉雕师傅。 钱娘子拉着禾衣坐下,随后忽然就有些迟疑地说:你可认识那教坊司的许玉荷 教坊司在各地都有,徐州城教坊司里的许玉荷, 禾衣当然算得上是认识的,她点了点头,微微蹙了眉头,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解,不知钱娘子怎么忽然提起她。 钱娘子便从袖子里抽出封信来,递给禾衣,一边观察着她神色,一边道:前两日那许玉荷忽然让人送了封信过来,指明是给你的,那时你还病得重,我便替你收下了。 禾衣听罢,简直越发摸不着头脑,许玉荷给李齐光写信她还觉得正常一些,给她写信 她接过信来,也没犹豫,当着钱娘子的面就拆开。 信上满满当当写满了字,那许玉荷曾是县令女儿,自小也是读书习字的,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婉柔,只禾衣读了信上内容却是心情低落、怔然还有担忧。 却说三日前,许玉荷作为歌伎去了城中权贵潘文隆在城外的别院助兴,只那姓潘的惯是个玩弄女子的,兴头上总爱用些器具对女子施虐,许玉荷去了那儿见到同去的歌伎被虐得体无完肤,心中生了惧意,偏又逃不脱,便偷偷叫了一个往常交好的小厮出去递信找人求救。 东篱书院离那别院不远,许玉荷的求救信自然是送去了那儿给李齐光。 李齐光性子温和良善,哪里能禁得住许玉荷这般哭诉哀求,当下没有犹豫,便带着方书二人去了那别院救许玉荷。 那潘文隆是个纨绔子弟,最厌有人多管闲事,李齐光去那儿要救许玉荷将她带走,自然是让他不悦,他好生捉弄折辱了一番李齐光,给了他难堪,如此折腾了一个下午,才在傍晚时带着许玉荷离开。 东篱书院女眷不让进,李齐光便在附近村子借了一户人家让许玉荷住。 许玉荷给禾衣信中所写便是说了此事,她说李齐光为了她甘受潘文隆的折辱与捉弄,哭着求禾衣准许她留在他身边,她愿意为奴为婢伺候她和李齐光。只是她隐瞒了李齐光被折辱过后染病一事。 至于禾衣为什么知道她是哭着写信的,则是因为字迹被泪水洇开了。 许玉荷还说李齐光是温良之人,不愿辜负了禾衣才不肯收了他,她求禾衣让李齐光能多一个照顾他的人,说她不会与她抢夺李齐光,她只想余生照顾他。 禾衣读完信眉头蹙紧了,一片纷乱的情绪里,唯一理得清的便是她担忧李齐光的身体。 这样的冬天,他是被怎么捉弄的会不会发病她想去书院看他,可如今她却有心无力。 钱娘子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问道:她说了什么 禾衣收了信,勉强唇角牵起笑,没甚要紧的。 话是这么说,她的精神瞧着却萎靡了下来,钱娘子没看过信,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只是许玉荷那歌伎她却是不陌生的,她家中办宴时也让她来过,当时那许玉荷想攀附她夫君被她打发了,随后便瞧见那许玉荷对她公爹抛媚眼勾勾缠缠的。 第77章 第77章 她估摸着那信里没写什么好的,毕竟可是五爷让她转送给陶禾衣的呢! 钱娘子今日来的目的达到,便也没多停留,闲话两句劝慰禾衣多照顾好身子,便就走了。 而禾衣静坐了会儿,便让麦黄磨了墨,她提笔给李齐光写了一封信寄过去。 她忍不住还想起来上次让赵霁云帮着寄过去的那封信,李齐光一直没回信,却是有空去救许玉荷么 禾衣自问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可此时还是吃了味,心中酸楚。 不过也只是有些酸楚,她知道若是李齐光答应了许玉荷留下她,她不会这般给她写信,她心里是信李齐光的人品。 麦黄拿了信要出去寄,半路遇到了赵霁云的小厮青川,青川见了她一张圆脸就笑得喜气,道:小麦黄,你这是要出门给陶娘子寄信吗 虽说麦黄如今年纪才十三,但也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青川年纪十八九的模样,圆脸让他笑起来看着活泼亲近,她见了有点害羞,点点头说:是呢,娘子给二爷写的信。 给我吧,我正好出门,给李二爷送去。青川笑着说道。 麦黄立刻就将信递了过去,开心又羞赧地道了谢。 青川笑嘻嘻看着她蹦跳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后,便淡去了笑容,拿着信去了明德院。 赵霁云几日没出门办事,手中堆积了些事务,只是因着禾衣今日还是在家中处理。 五爷,陶娘子的信。青川恭恭敬敬双手奉上禾衣的信。 赵霁云见了,面容很平静地笑了一下,接了过来,垂眸拆开看。 青川站在一旁默默地只当自己是透明的,但他依然感觉这点了火盆的屋子里陡然冷了几分。 好半晌后,他听到自家五爷温柔的呢喃声:上回她给李齐光写了信还没收到回信。 青川心道,五爷你都没给寄出去呢! 青川,你说,我是不是该给她回一封呢赵霁云偏头朝青川看来,唇角翘起问他。 青川:......他不知是不是理解错了五爷的意思,迟疑着道:是 赵霁云点点头,含笑道:既然你觉得要给她回信,那我便回一封吧。 第78章 第78章 青川本来不想偷看的,但是他就站在五爷身旁,心中实在好奇五爷会怎么写信,便忍不住偷瞟了几眼。 便见五爷用李齐光的字迹与语气,写那般肉麻酸掉了牙的话语,他只瞟了一眼,便不敢多看,却忍不住想起那回遇到盯梢记录的暗卫说过那李齐光很是会说情话,软绵绵温吞吞的,总哄得陶娘子欢心。 他心道,怪不得五爷尽要学了那李齐光的模样靠近陶娘子呢! 赵霁云写完信细细研读一番却不甚满意,皱眉喃喃道:那李齐光的酸话还要厉害些。说罢,揉成团又重头开始写。 青川就看着地上的纸团多了一张又一张。 直到午时,赵霁云才终于满意,唇角翘着将信折好收进信封,交给他,送去给她。 青川忙点头,这就出门去了一趟含玉院。 娘子!二爷的信!麦黄蹦跳着从外边进来,小黑脸红扑扑的,俱是高兴与欢喜。 禾衣吃过饭喝了药有些困倦,便打算躺下休息,将身子养好,也能早日完成玉雕,她听到麦黄的话后,整个人眉眼都亮了几分,朝麦黄伸手去接信。 麦黄赶紧将信递给她。 禾衣自看了许玉荷的信后被泡在酸汤里的一颗心也渐渐活了起来。 她拆开信,不漏掉一个字,细细李齐光寄来的信,她只看了第一行,便面红耳赤,呆愣了片刻,觉得这一次丈夫写的信极为浓情蜜意,虽说从前他也总会说些情话,可却十分含蓄温雅,这次他却在信中说极爱她,入夜一人孤枕难眠,总想起拥她入眠的温软,诸如此类云云。 禾衣涨红了脸,收好信让麦黄先出去自己玩,她要睡会儿。 麦黄关心禾衣身体,又瞧着自家娘子读了二爷的信就脸红,心里亦是高兴,忙关门出去了。 禾衣拿了信坐到了床上,拉过床帐才拿出信研读。 读完信,她心中甜蜜难言,李齐光性子温吞,甚少这样表达对她的炙热爱意,她从前心底其实总觉得他是因着她冲喜而对她负责,不愿辜负了她才对她那般好,如今才知道,他那样爱她。 他在信里说读到书中表思念的诗词时,心中念着她,思念如潮,仿佛化身那写作的诗人,他还说他食饭时想起她做的饭,便再也吃不下书院的饭食。 他几乎早起到晚上总在思念她。 禾衣缓了会儿又读了一遍,确定这是李齐光的字迹,不是旁人来捉弄她的,把脸埋进枕头里害羞。 但很快,禾衣又想起了许玉荷的那封信,浑身忽的一僵。 李齐光写给她的信中没有提过许玉荷。 他瞒了她这件事。 禾衣脸上甜蜜的笑意忽然淡去了大半,她睁开眼怔怔又看着手中信,忽然忍不住想,他这般反常地与她这样甜言蜜语,是否是因为......因为许玉荷的事而对她心生歉意呢 可他为什么会心生歉意 他答应将许玉荷留在身旁了 若不是这般,他怎会一反常态写这般柔情蜜意的信 禾衣一下心脏仿佛被用力拉扯了一下,再困倦也清醒得睡不着了,只盼着今日寄出去的信能早日收到回信,那信里她问了此事。 晚间睡时,禾衣还在想着此事,只她知道如今自己要早日恢复身体为重,便强行的闭眼去睡。 第二日禾衣起来时觉得身子已是好了许多,她尝试握了刻刀,感觉手腕已恢复了大半力道,便再不想耽误时间,重新去了厢房里。 麦黄一边嘟着嘴说:娘子身子还没好利索呢!一边在厢房里多点了两只火盆。 第79章 第79章 禾衣的脸色在这般猛烈热火之下也烤出了红晕,一洗前两日的苍白,她专心雕琢翡翠玉料,不搭麦黄的话。 她着急雕琢自然是有原因的,一来她想早日完工离开赵宅,二来则是她闲下来总会忍不住去想李齐光与许玉荷之事,索性让自己沉溺在琢玉里。 当天傍晚,麦黄又高高兴兴拿了李齐光写的信回来,禾衣迫不及待拆开读了。 读完信,她心中却有些惶然,半晌身子没有动弹。 李齐光在信中写了许玉荷一事,他说,他想将许玉荷从教坊司赎身出来,请赵霁云帮一帮,随后便让许玉荷在李家有个栖身之所。 栖身之所,若她没理解错,便是要让许玉荷成为那妾室 否则,怎么算是栖身之所呢 娘子,娘子麦黄看到禾衣眼睛通红,竟是有泪要落下,立刻心慌慌,忙叫道。 禾衣此刻心情浑浑噩噩的难以言喻,她难以置信李齐光会说出这般话,可她也仔仔细细读过信,那温柔的字句,那熟悉的字迹,皆是李齐光的。 她还记得那回在赵家遇到许玉荷时他抱着她,她问若是许玉荷再来纠缠,他会如何,他认真说:我无能为力。 可不过才过去多久,他就还是要让许玉荷进李家吗 娘子,可是二爷身子怎么了麦黄以为李齐光身子不好了,所以自家娘子才这般。 禾衣低头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无事,取纸笔来。 等麦黄备好了纸笔,禾衣提着笔却半晌没有落下一个字,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自然比她的眼泪浓。 好一会儿后,她换了一张纸,重新提笔写信,写完便让麦黄拿出去寄,而她则是去了厢房,继续在那玉雕上投注心神,防止自己多想了去。 这一封信却是在三天后才收到回信,信中李齐光温言软语哄着她,对她说着歉疚之话,说一切事宜等他归来再说。 她看了却是一夜未睡,睁眼到了天亮,眼睛红肿得不成样。 禾衣在麦黄起来前便穿衣去了厢房,在雕琢中沉溺了自己,暂时忘怀那些令她心中酸楚难言的事,只管将眼前事做好,待将窦千户的玉雕完成,回了家,便可仔仔细细再与李齐光说那许玉荷一事。 她再没给李齐光写信,只等着他回城来赵家接她。 禾衣的心中被玉雕与李齐光占据,自然也将赵霁云抛之脑后,她也躲着赵霁云,她想着弟弟的伤有一瓶那良药应该能好个七八了,自是不用再求赵霁云,便没出过院子。 她如此专心凝神雕琢,那玉雕完成的比预料中还早了几天。 禾衣恍然间发觉自己已是在赵宅住了一月余,而李齐光一直没来接她。 当初的那点赌气的心思早就淡去了,她心里只觉得几分委屈,只她向来温婉恬淡,这几分委屈也藏得深。 这日一大早,她收拾了一番自己,换上了来赵家穿的那一身衣衫,让麦黄去请了赵霁云来含玉院,为的自然是请他来看那一尊完成了的玉雕。 赵霁云几乎一月快没见过陶禾衣,明明就住在一院之隔,他硬生生憋住了,只等着陶禾衣来寻他,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只他整日脸色阴沉,青川与青石在卫所办事时都缩紧了脖子大气不敢喘,钱娘子更是没敢出现过。 他收到城外许玉荷送来的信的这天,青川骑了马来卫所。 五爷,陶娘子请你前去含玉院!青川自觉这是个好消息,忍不住展露笑颜,高兴又急促地说道。 赵霁云在读许玉荷的信。 她信中说,李齐光病重,将归城。 赵霁云抬起头来,眯起眼儿笑得温柔,起身笑看青川,道:我要沐浴更衣。 第80章 第80章 青川向来知晓自家五爷爱美,每到一处都会有几辆马车运送衣物饰品,即便蜗居在这小小徐州城,所居之所总是备好足够的换洗衣物,即便是表面瞧着最普通的劲装,那衣料的暗纹,手腕腰间的配饰都是精致的。 沐浴所用的澡豆还有熏香,更是特制的。 他百无聊赖地等在卫所后面的小楼下边,只觉得今日五爷沐浴的时间似乎久了一些。 嘎吱一声,是身后略显老旧的屋门被推开的声音,青川忙回头,还没瞧见人时,他先嗅到的是一股清淡却又攥住人鼻息的香气,仿佛置身烂漫春日之中的味道,紧接着,他看到的是穿着一身雪缎白袍的五爷。 那白袍瞧着寻常,在日光照拂下,被风吹拂间却有浅银色的流光暗纹,斜襟处绣着紫藤花,清新雅致,腰间一根量身定制的白玉腰带,那是最手巧的玉雕师雕琢而成,衬得五爷劲腰挺拔。 青川眨眨眼,又抬头往上看,五爷那脸自然是俊美无俦的,微微笑起来的脸温润俊雅,半挽着的乌发如墨,只簪了一根玉簪。 那根玉簪是那日在陶家玉铺里问陶娘子要的那一支粉色桃花簪。 那般粉嫩的颜色戴在五爷头上不仅没有半点违和,反而是相得益彰。 就是......就是......就是五爷今日瞧着也太骚包了些。 今日我瞧着如何赵霁云偏头笑温温问青川,瞧着心情颇好。 青川忙嬉笑着朝五爷道:五爷天人之姿! 赵霁云听罢笑,也不接着搭话,抬腿往外去,走向小楼这儿独开的一扇偏门,那儿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候着了。 禾衣用过朝食便在厢房中安心等着赵霁云来,这一个月忙于雕琢,到了此时她一直被玉石占满的脑袋才有了空闲去想一想别的。 她手里捧着杯茶,垂眸想着李齐光。 自他寄来的那封温言软语哄她,说待他回来再说许玉荷一事的信后,她没再给他写信,可他竟然也察觉不出她那微妙的难得使的小性子,也没给她写过信。 甚至,这次他去书院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他竟是都没回来过。 自他们成亲后,他头一回这么久没有归家。 禾衣只想着,心中委屈便更浓了一些,她忍不住拿出先前李齐光寄来的信,读着那上面温柔的字句,心里被爱意熨帖,才感觉好受一些。 她想好了,这次离开赵宅后,她回一趟家中见过婆母,将那伺候婆母的丫鬟送回赵宅,然后便去书院找李齐光。 娘子,赵公子来了!麦黄从外边跑进来,她就是禾衣的先行将军,在外边候着人再进来与她汇报的。 禾衣一下收回心神,放下茶杯站起来整理了一番衣衫,便抬腿朝外去,打算去迎一迎。 距离那一回她生病在赵霁云怀中醒来也已过去许久了,她已是竭力将那事忘却,调整好了心情。 但是她站在门口抬起眼看到远远走来的赵霁云时,心里的羞愧与尴尬还是不自禁涌上来,根本无法克制,她只粗粗看了一眼赵霁云,知道那穿着白袍的男子是他,便垂下了眉眼。 赵霁云来时,带着一片清淡好闻的香风。 禾衣如今对着他可喊不出霁云两个字,她低头福了福身,十分疏离地喊了声:赵公子。 赵霁云远远的便见禾衣站在门口迎她,她脂粉未施,却像是润泽的羊脂玉,在晨光里似会发光,他唇角不自觉翘起,只是还未等他开口说话,便见她快速瞥过他一眼后就低下了头,只留给他一个乌鸦鸦的头顶。 接着,他便听到一声疏离的赵公子。 第81章 第81章 赵公子...... 赵霁云呼吸都凝滞了,看着她低垂眉眼沉静的模样,忽然笑了声,认出来她今日穿的衣衫是那一日她来赵家穿的那一身,略显老气的姜黄色衫裙,头上戴着的也是同样老气的金簪。 他放轻了声音,慢声道:不知你今日寻我是为何事 禾衣发觉今日他没喊自己嫂夫人,往日她或许不会注意这种事,可如今她面对赵霁云时心思敏感了许多,一下便注意到了,但她却觉得这很寻常,她也有些无颜被他再喊嫂夫人,心中愧疚难言。 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千户大人要的玉雕我已是完成了,还请赵公子过来一观,瞧瞧可有何不妥之处。 赵霁云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阴翳,但他的声音更轻缓了,你来寻我就是为了此事 禾衣听了心中奇怪,除了此事还能有什么事吗 他们阴差阳错发生那般躺在一起的事,除却这事关玉雕的事,很难再独处了。 禾衣便老实点了点头,道:正是为此事,我在这里已是叨扰多日,所幸及时完成了千户大人要的玉雕,想请你过来看看成品。 赵霁云盯着禾衣,半天没有说话,温润的脸上要笑不笑,青川在旁边偷偷瞧了一眼,只觉得五爷的脸都要被气得扭曲了。 他在心里腹诽这陶娘子莫不是个心盲的五爷这般精心的打扮竟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 哦,陶娘子不是瞎子,只是不想抬眼看五爷。 青川赶紧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口,做一个没有知觉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的石头人。 禾衣许久没听到赵霁云应声,忍不住出声又喊了他一声:赵公子她语气疑惑。 赵霁云摸着腰间玉带,眼眸垂着看她玉白的后颈,终于笑了一声,好。 他抬腿,朝着厢房内走过去,余光却扫见自己的衣摆擦过陶禾衣胳膊时她猛地倒退半步,他步子微顿,随即迈得更大了一些,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许久没来含玉院,自然不知道禾衣雕琢的进度,当看到一尊剔透的栩栩如生的玉雕出现在面前时,还是怔了一怔,瞬间被夺去了大半心神。 玉匠雕的是玉,在玉上边也会显露玉匠的心魂,有的玉匠心神死板,雕琢出来的物件即便技艺高超,也依然瞧着是个死物件,懂得鉴赏之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比如陶善石,他的玉雕技艺都十分完美,只东西瞧着没有玉魂,很是死板。 可陶禾衣却不一样,从那蛇缠桃枝,赵霁云就看出了玉魂,更别提这尊八仙过海。 他能瞧出陶禾衣雕琢时的心无旁骛,纯净的心神赋予了八仙玉魂,便令这神仙都活了过来。 禾衣见赵霁云赏玉时半天没说话,也没打扰他,也静静看着自己雕琢出来的玉雕,纷乱的心神因此而得到一些宁静。 你雕琢玉石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赵霁云终于从玉雕上收回心神,偏头再看向身侧的女子,轻轻说。 禾衣被人称赞,心里总是有些高兴的,便抿唇笑了一下,但依旧没抬头看赵霁云,她道:你觉得可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赵霁云盯着她,他生得隽美,垂下眼来看人时,桃花眼缱绻浓情,随意一个上京的女郎见了都要面红耳赤,心神被夺。 可这显然不包括陶禾衣。 所以陶禾衣,你究竟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呢赵霁云轻轻笑着说。 第82章 第82章 陶禾衣性子恬静婉柔,对自己上心的人总有十二万分的耐心,可对自己不在意的人,或是刻意忽略了的人,便是不会分出一分心神去多想他、揣测他,即便她依然会温婉待之,但实际却显得无情。 她这般性子,饶是李齐光,也是在成婚后一年多才逐渐领悟到,当时他还笑着搂着她说:禾娘真真长了一张迷惑人的脸儿。 禾衣已经打心底决定从今往后与赵霁云保持距离,没什么必要便不要联系了,至于李齐光与他乃挚交好友,若是邀了他来家中做客,她好好招待便是,其余的便没有了。 所以冷不丁听到赵霁云这话,眉头微蹙,十分不解,但因着先前和赵霁云同睡一床的事,她心里有些谨慎,以为他又故事重提,便谨慎道:我不知你这话是何意......可是这玉雕有甚问题 她却是不想故事重提的,所以只把话头往玉雕上转。 赵霁云听出她撇清的态度,当即怒火冲天,却猛然惊醒自己连发火的身份都没有,当即那火便闷在胸口,闷得他脸色发青,俊美的容颜又开始有些扭曲起来。 他急喘了两口气,却见陶禾衣依然无辜怡然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许玉荷的信,一下平静了下来,道:娘子自然是琢玉的好手,这八仙过海栩栩如生,再无人可比。 禾衣松了口气,便趁此机会提出辞别,既如此,我今日便告辞了,待归家后,便写信一封给窦千户,劳烦他跑一趟来此处取货。 她声音轻柔,语气那样疏离,全然不见信中对李齐光娇嗔笑言的模样。 赵霁云依然盯着她瞧,发觉自己没有比此刻更冷静了,他说:好啊。 禾衣依然没听出赵霁云语气里的古怪,只觉得他温柔依旧,感激地笑了两下便转身招呼着麦黄提了东西离开。 赵霁云慢吞吞跟着她从厢房出来,见那黑脸瘸腿的小丫鬟跑着去了卧房,不多时便提着一只木箱出来了。 那木箱自然是那一日禾衣来赵家时提的木箱,里面装着的是她雕琢玉石的一套工具。 禾衣在院中转身再次对赵霁云福身道别,口中说着道谢之意,并客套地说改日再见。 赵霁云笑着看她,桃花目波光流转,好,改日再见。 禾衣就带着麦黄走了,如来时一般翩然。 钱娘子得知此事时,禾衣已经离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她连出面劝阻都来不及,自觉自己没办好差事,赶忙跑去明德院想见赵霁云。 钱娘子,我劝你此时还是不要惹了五爷生气。那总态度颇有几分高高在上的侍女金书却拦住了她。 钱娘子皱眉想说什么,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 虽说她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凭着那声音,再想到陶禾衣离开赵宅,一下联想到许多,瞬间哆嗦一下,不敢再造次,连对着这表面端庄淑雅实则鼻孔朝天的侍女金书都恭恭敬敬的,勉强笑着道:我来这儿其实也没甚要事,是听说那陶娘子离开了赵宅,便想着,我也不便多留了,想与五爷辞别。 金书自觉生了一双利眼,能瞧得出那些对五爷心怀叵测之人,这钱娘子眼里对五爷的渴望都快写在脸上了,她心生厌恶。 那陶禾衣虽然也是个已婚妇人,可好歹生得貌美,这钱娘子圆矮矬,还想肖想五爷! 倒也不必了,我回头与五爷说一声便是。金书如此不客气地说道。 第83章 第83章 钱娘子立刻恼了,她好歹也是县令家的小儿媳,这金书就是狗仗人势的婢女而已,竟敢对她如此无礼! 可她要依着脾气张嘴骂两声时又蔫了下来,到底不敢,权贵豪奴比得过小官小民啊。 她只好告辞,灰溜溜回了自己住的那一处院子,收拾了东西圆润麻溜地滚了。 那厢禾衣是走回李家的,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陶家玉铺,看过爹和弟弟,见他们恢复不错,心中也高兴,与他们说了玉雕已完成的事。吃过午饭离开后又去买了些点心卤味,打算回去哄了婆母开心,怎知回到家推开门便听到里头笑声不断,显然婆母心情甚好,用不着她多哄。 周春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气色红润,瞧着比禾衣离开前要胖了一圈,她身后站了个模样伶俐的丫鬟,笑着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开怀大笑。 禾衣见此松了口气,拎着买的点心与卤味上前,柔声笑着喊:娘,我回来了。 周春兰听到禾衣这声音还愣了一下,抬头看去,看到了禾衣,表情还是笑着的,但态度不算热络,只应了声,便让身后的丫鬟继续跟她说先前那故事。 那丫鬟见了禾衣却恭敬福礼,喊了声:奴婢铜书见过陶娘子。 金书,铜书难不成还有银书 禾衣心里这般想着,回到家中心情总是更放松些,她笑着应声,看着铜书对她道了谢,并让麦黄取出一只早就备好的荷包递给她,多谢你多日来对我婆母的照料。 铜书甜笑着接过,并不多说什么,干脆利落道:奴婢这就收拾了东西回赵宅。 周春兰倒是有些不舍,可她到底是心疼银子的,也就没挽留,只努了努嘴嘟囔:你回来我的好日子瞧着可是没了。 禾衣并不把这话入心,提起手里的点心与卤味,到周春兰身边说起在寺庙为李齐光祈福一事。 因着她不擅说谎,她三言两语说得并不多,且有脸红的趋势,便及时停了下来,又道:娘,明日我打算去书院一趟,马上快过年了,若是可以,这趟去了便顺便接了他和爹回来。 周春兰听罢忽然回了神,反应过来自己竟是一月余没有见过儿子了,至于那死鬼丈夫全当没有了。 她猛地一拍脑袋,对对对,二郎许久没回来了,我这就收拾了东西,明儿我们一道去。她急急忙忙去屋里收拾,一会儿我去做些包子,明日拿去书院给二郎吃,他最爱吃我做的梅菜干肉包了! 禾衣也回了屋,一月没住人的屋子,需得收拾一番,若是这次去了书院把李齐光和公公接回来过年,回来总要睡上干净舒适的床褥,她抱了被褥拿出来晒,又想起衣柜里的衣服,索性也拿出来晒。 婆媳二人各自忙活着的时候,外头却传来敲门声。 禾衣就在院子里晾晒,离得最近,便赶忙将手里那件衣服晾晒好,疾步去开门,来了! 走过去的时候,禾衣还在想会是谁来,不承想,打开门,却看到面色憔悴的美人许玉荷,她眼睛红肿,俨然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禾衣愣了一下,只不等脸色淡下来,就听许玉荷说:二郎身子病重!求娘子快去请厉害的神医来救一救二郎! 她只听这一句,心忽然猛地沉坠,下意识便顺着许玉荷指着的方向看去,便见她身后停着辆马车,书童方书红着眼睛从车里下来,见了她就哭,娘子,二爷病得起不来身了。 第84章 第84章 禾衣眼前似见到了白光,她有一瞬不能呼吸,摇摇欲坠,方书的那句话不断在脑海重复。 什么叫二爷病得起不来身了李齐光不是好好在东篱书院读书吗那书院里有他的一间小院,里面什么都有,火盆也足够,怎么会病得起不来了 她的视线慢慢地移到面前面色憔悴,哭得几乎断过气的许玉荷,她想起来了,李齐光为了救许玉荷去了那潘姓权贵那儿受了折辱,受了什么折辱是否是因此染了病 娘子,娘子!麦黄听到哭声从屋里跑出来,便见外面站着那讨人厌的许玉荷,她还顾不上奇怪这人来家里作甚,也顾不上这人满面的泪,就看到自家娘子脸色惨白的模样,忙扶住她叫道。 禾衣凝滞的心神因着麦黄这一声喊叫回过神,她朝着马车的方向迈腿,却是在朝前走的一瞬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娘子!麦黄赶紧搀住她,到了这时,她才发现前面还有辆马车,而方书哭唧唧站在马车旁。 饶是粗神经的麦黄,这时心里都无来由地生出恐惧来, 直直看向那紧闭着门的马车厢。 禾衣好不容易站稳身体,双腿软得不成样,她强行拖着腿往前走,稳住身形走到马车旁,问方书:二爷在马车里她的声音很轻,竭力克制着颤抖。 方书泪眼红彤彤的,抹着眼睛道:二爷在里边,这会儿病得昏睡着,娘子,得把二爷抱回屋里,老爷晚点也回来了。 禾衣点点头,手死死攥着衣袖,爬上马车,抖着手推开门往里瞧,只一眼,便让她心魂俱碎。 李齐光被厚厚的被褥盖着,原先只是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泛着死灰的青,眼窝凹陷,短短一个月没见,竟是又瘦了一圈,已经不见往日的清秀,只剩下了病骨支离的枯萎模样。 二郎......禾衣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如水流,从眼眶倾然而下,她爬进车厢里,颤抖着手去碰李齐光的脸,触手冰凉,她眼前瞬间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抖着手屏住呼吸又去探他鼻息。 微弱的气息几乎察觉不到,可禾衣却松了口气,她大口喘着气,抖着身子再不敢耽误,又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白着脸让方书去隔壁看看万大成在不在,请他来帮忙将李齐光背下去。 方书点点头,忙跑到隔壁去敲门。 禾衣则轻柔地环住被褥里冰冷的人,想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一些。 所幸隔壁的万大成今日在家,开门看到方书哭成那样,忙几步过来,禾衣抹了抹眼睛,不敢耽误时间,从车厢里下去,让身高体阔的万大叔进去。 万叔,你轻点儿。禾衣看着李齐光这么瘦的身子,忍不住哽咽着嘱咐句。 万大成连忙点头,看着禾衣和李齐光的眼神却尽是怜悯,怜悯这对小儿女,怜悯这李齐光瞧着这回怕是要熬不过去了,他与李家做了十几年邻居,看着这李齐光从小喝药,努力活到现在,本以为冲喜成了亲能好起来,没想到不过两年,就这般了。 他小心翼翼连着被子将李齐光打横抱起来,弯着腰从车上下来。 周春兰本来在灶房里揉面团,她还想着给李齐光做梅干菜肉包,听到外面的动静,眉头一皱,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慌,她擦了擦手跑出灶房看,结果一眼看到被隔壁的万大成背着的儿子,她当即面色苍白,踉跄着走过来,声音都在哆嗦,怎、怎的了二郎怎的了 禾衣眼睛很红,不停在流泪,她想开口安抚婆母几句,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心慌得厉害,只跟着万大成往屋里去。 只她忽然想到被褥都拿出去晒了,忙又踉跄着去收被褥,再是抱着冲进去,以最快的速度在床上铺好。 万大成小心翼翼将背上瓷器般的人放下来,禾衣立马将被褥给他盖好,又吩咐麦黄去多备两只火盆来。 儿呀!周春兰话都说不出来,浑浑噩噩跟在人群后面,此刻才稍稍缓过劲来,一下推开挡在床边的禾衣,扑到床边,眼泪如倾盆大雨般扑簌簌落下,声音抖得厉害,儿呀!她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抖着身子哭,甚至都不敢去探鼻息。 第85章 第85章 禾衣掐着自己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与清醒,她转头让方书出去请大夫来,去请叶老大夫。李齐光自来就是在叶老大夫那儿瞧病的,他年纪大医术高,是徐州城里最好的大夫。 方书连连点头。 禾衣又去了屋子里,打开自己柜子,找出里面的一支三十年份的人参出来备用,只这人参是大补之物,不知现在李齐光可不可以用,有时候虚不受补反而要出事。 她的眼泪一直流,脑袋也是混乱的。 屋子里都是哭声,周春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还有那跟着进来的许玉荷,也跪倒在床边哭。 禾衣却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这般悲怆,她捂着胸口,站在床边看着枯瘦不成人形的李齐光,心脏窒息的疼,她再不能在这里干等下去,她跑出去到门口去等。 她心里害怕,害怕李齐光就这样......光是想想,禾衣就受不了,她浑身发着抖,回忆起两年前嫁过来冲喜的时候,李齐光就是这样干枯地躺在床上,好像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不会的,他既能熬过上一回,这一回定也是能的。 叶老大夫怎么还没来要不要回去把人参给李齐光含着 禾衣的心像是被钝刀割着一般,大冬天的,她却是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路的尽头,心里开始后悔,后悔这一个月为什么要去雕琢那玉雕,就算毁了那单子被龙鳞卫折磨一番又怎么样她身子好,再怎么被折磨,也能好得快。 她为什么没有去书院看李齐光为什么要使性子不给他写信 禾衣死死揪着胸口衣襟,咬紧了唇,后悔不已。 叶老大夫年纪大了,方书背着药箱拉着他一路跑,气喘吁吁的,娘子,叶老大夫来了! 禾衣回过神来,忙也拉着叶老大夫衣袖往里跑。 叶老大夫也顾不上埋怨,他最是知晓李齐光的身子,忙就进屋。 一到里面,就听到女子哭哭啼啼的声音,他皱紧了眉头,一边喘着气一边疾步过去。 禾衣挽住周春兰的肩膀拉开她,娘,大夫来了。 啪!周春兰情绪激动,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把所有埋怨都落在禾衣身上,抬手就挥了她一巴掌。 她那双手是干活的手,粗壮有力,且下手十分狠,禾衣柔嫩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唇破了皮。 周春兰嘶哭着喊:你为什么没有去书院看二郎!为什么现在他才回来! 禾衣往后歪了一下,差点摔倒,是麦黄扶住了她,听到婆母这话,心中懊悔难言,快呼吸不过来,只哽咽着道:娘,先让叶老大夫瞧瞧二郎。 周春兰这才看到旁边拿着药箱的叶老大夫,忙让开身子,又揪住他袖子:大夫,你救救我儿,救救我儿! 叶老大夫不满周春兰打禾衣的举动,但此时也不好说这个,他坐在床边往床上的人看,一看李齐光那泛着灰青色的脸,脸色就一肃,从被子里拉出他的手,摸脉象。 第86章 第86章 屋子里的哭声都在此刻默契地静止了下来,俱是屏住呼吸盯着叶老大夫给李齐光搭脉的手上。 叶老大夫又的捏住李齐光的下颌看了看他的舌头,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睛,才是收回手来,取出药箱里的炭笔,拿出一张纸快速写下一张药方。 大夫,我儿他......周春兰哆嗦着唇瓣出声。 叶老大夫却不看这神情崩溃的老妇,而是看向一旁这屋子里显然能做主的又瞧着还算是冷静的禾衣,家中可有老参 禾衣立刻道:有一只三十年份的老参。 叶老大夫想了想,也成。他放下炭笔,让方书速去抓药,一边又对禾衣道:将老参拿出来研磨成粉,喂给他吃。 禾衣点点头,忙去将方才就取出来的老参拿出来,也不假于人手,自己去了灶房,因着李齐光病弱的关系,家中捣药臼等一些工具都是有的。 她不敢耽误时间,以极快的工夫将人参研磨成粉末,捧着只婉又回来。 叶老大夫取过碗,看了看碗中的份量,取了三分之一,拿了小勺放进水杯里加水化开,再是喂给李齐光,让人参能顺着水使他咽进去。 李齐光已经习惯了这般昏迷中喝药,参水一入口,下意识便吞咽,求生的欲、望显见浓。 做完这事,叶老大夫才皱着眉头道:他受了寒,入了骨髓肺腑,引发旧疾,脉象紊乱得厉害。顿了顿,他又道,先前他保养得还算好,怎忽然这般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 周春兰只哭,却不知道,看向禾衣 ,话里忍不住埋怨,问你话,二郎这是怎的了 禾衣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许玉荷忽然跪在地上,她柔弱的身躯几乎伏倒在地上,声音嘶哑地说道:都怪我,二郎是为了我才这般的。 周春兰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女子,皱紧了眉头定睛一看,发现那女子竟是那前县令的女儿如今做了教坊司歌伎的许玉荷! 贱人!二郎为你做了什么她一看许玉荷就满腔怒火,想到两年前李齐光就是因为他病重,如今两年后,竟又是为了她这般,直接扑上去厮打。 许玉荷早有预料, 护住了自己的脸,任由周春兰蒲扇大手打在身上,她哽咽着说:二郎良善,知我被人欺便来救我,结果被人为难了一番,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半天,呜呜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呜呜呜呜我后来才知晓! 却说李齐光被折辱时,方书都不在场,被关在屋子里,所以此时许玉荷这般说,方书也只是哭得厉害,没有反驳。 周春兰崩溃,不能接受儿子是因着这么个教坊司的贱人这般病重,打还不解恨,直接骑到了她身上挥巴掌,我让你勾我儿子,我让你勾我儿子! 许玉荷到底是柔弱女子,哪里有周春兰这个强壮老妇力气大,双手被扯开,脸被左右开弓了打。 她心里暗恨这老贱妇,后来也实在忍不住,反抗了几下,抓挠过去,只嘴里依旧哭哭啼啼,二郎,二郎,二郎一定会好的。 第87章 第87章 禾衣不去看身侧的闹剧,只坐在床沿看着李齐光, 叶老大夫又摸了摸李齐光的脉,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来,拉开被褥在他胸口扎了几针,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厮打在一起的两人,小声对禾衣叹了口气,道:你要做好准备。 准备 做什么准备 禾衣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就惧怕得厉害,她心里知道要做什么准备,可她实在抗拒去想。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泪眼婆娑着对叶老大夫低声说:救救他,叶老你救救他,二郎那样好,他不该就这般......你救救他。 叶老大夫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床上病骨支离的年青男子,道:一来我医术不够治疗他这身子,二来,他这身子空荡荡的,近年来吃过太多药,有些药哪怕就是人参,对他来说也失了些效果。若是要他的身子在如今的基础上再好一些,你得去请更高明的大夫,有些权贵手里或许有一些灵丹妙药,许也是能救他一命。 身为大夫,又是见着李齐光长大的,叶老大夫少不得又多说几句:只神医难寻,灵丹有价无市,哎,你还是......这段时日多陪陪他。 禾衣听罢忽然就攥紧了袖子,心脏砰砰砰乱跳起来,她眼睛通红,心思却活络起来。 她想着叶老大夫的话,有些权贵手里或许有一些灵丹妙药,权贵......她和李齐光都认识的权贵,只有一个。 那便是赵霁云。 赵霁云出身世族,乃上京定远侯的幼子,赵家又是武将世家,手里定是有一些保命的灵丹妙药......对,赵霁云说过,他小时身子也病弱,所以家中不让他习武,让他读文,可如今他看起来却是身子康健,不像是病弱之人,必定是那灵丹养着的。 禾衣看向床榻上躺着的李齐光奄奄一息的模样,咬了咬唇,心里做了个决定。 虽没脸没皮,但她也定要去一趟赵家求药,灵丹有价无市,不管是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为二郎求来。 叶老大夫观察着李齐光的脸色,稍稍松了口气,拔除银针,道:针扎过心脉刺激了一下,加上那三十年的老参,瞧着缓过来了,脸色没那般灰了,那人参还有两天的量,明后天各喂一次,我开的药早中晚各一帖,先喝个三天再看。 禾衣点头,一一记下。 叶老大夫便提着药箱准备走了。 旁边厮打许玉荷的周春兰余光瞧见大夫要走,才是从许玉荷身上下来,满眼是泪地扑过去,叶大夫,我儿他...... 叶老大夫对这般粗鄙老妇也是无奈,说:这会儿是缓过来了,后头......好好养着。 更多的他也没说了,他知道这周春兰也是可怜人,生了一对双胎娇儿,大儿幼时落水直接没了命,小儿虽救了起来却落下病根,活不长久。 周春兰却是将叶老大夫这话奉为圭臬,连连点头,我定是会好好养着我儿。 第88章 第88章 她又扑到了床边,将禾衣挤开,满脸爱怜地看着李齐光。 禾衣没管地上狼狈不堪的许玉荷,送了叶老大夫出去,又正好接到了买了药回来的方书,便赶紧去灶房熬药。 等她熬药回来,见许玉荷收拾好衣服跪在地上伏低做小,周春兰还在低声咒骂她,麦黄和方书则在一旁低着头站着。 周春兰见禾衣回来,便夺了药亲自给李齐光喂药。 禾衣没有心力与之争夺,只在旁边仔细盯着李齐光的脸色。 傍晚时,常年在书院的公公李奎明也回来了,他一回来,又被周春兰哭着扑打质问他怎么没照顾好儿子。 禾衣第一次看到自己那为人豁达儒雅的公公脸上露出了灰败颓然的神色,眼底都是懊悔自责,任由婆母没有章法地扑打,只抱紧了她。 二郎他娘情绪不稳,今夜里还需得你在这照看二郎。李奎明叹了口气,低声对禾衣道。 禾衣还没应,周春兰就嚷嚷:她怎么能照顾好二郎她要是照顾得好就不会不知道二郎在书院里病得这般厉害! 你闭嘴!李奎明忍不住厉声打断了她,他忽然瞥了一眼在旁跪着无声哭泣的许玉荷,也是压着情绪道,二郎他没有自知之明非要去那潘文隆的别院救许娘子,否则又怎会这般你最该怪的是他自己,莫要牵扯旁人! 他顿了顿,却实难心平气和,对一旁不吭声的许玉荷道:许娘子,还请你回吧,禾娘会照顾好二郎。 许玉荷流着泪柔弱却坚持:李夫子,二郎是为奴家这般,奴家做牛做马都要留下来照顾他。 周春兰又要去打她,李奎明拉住了她,却是对许玉荷这种柔弱女子无法,只拧紧了眉,最后只拖走了周春兰,对禾衣留下一句:照顾好二郎。 禾衣只当许玉荷是透明的,分不出一丝心神去理会,她忙着照料李齐光,晚上给他喂了点米汤,又用热帕子给他擦身换衣,往他被子里塞了两只手炉暖身子,时不时探那手炉可有凉掉。 如此一夜便熬度过去。 麦黄这一晚也留在屋子里,只娘子不给她活干,她便死死盯着那许玉荷,不让她碰二爷。 许玉荷不过是装装样子嚎哭两声,实则李齐光活不活死不死的她都无所谓,靠着火盆坐了一晚上,瞧着那陶禾衣垂着眼睛平静的模样,忍不住想她不会是与她一般的心思吧莫不是也盼着李齐光死然后改嫁 她少不得要哀哭提醒她几句! 许玉荷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拉着禾衣衣摆,哀哭祈求:陶娘子,上回见你与那赵五爷颇有交情,你去求求赵五爷吧,他出身豪贵,定是有那救命的灵丹妙药,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二郎这般啊! 第89章 第89章 许是许玉荷做久了歌伎,她说话时再婉约柔和,也没有当初做县令千金时那般高贵的气韵,反而有种唱念做打的矫情。 禾衣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她早已决定要去求一求赵霁云,哪里用得着许玉荷来提醒祈求 她把手放在许玉荷拉着自己衣摆的手上,想要推开她,可她浑身酸软无力,竟是没能推开她,便又听许玉荷哭哭啼啼说:二郎当时病后,不想传回家让你担心,硬生生熬着,在书院里装作无事的模样,只到我那儿时才疲惫地躺倒休息。我让他回了城内请叶老大夫好好瞧瞧,他笑着说,你见了他这模样必会伤心,如此才拖延到这般地步,你一定要为二郎求来灵丹啊! 周春兰一夜没睡,对着李奎明又哭又打,一大早顶着乌青的眼珠子就又赶来儿子这儿,刚推开门就听到许玉荷那贱人哭哭啼啼的话。 她当即张大了嘴,呜咽着冲进去,像是看仇人一般看着禾衣,眼睛通红地嚷:我儿......我儿......若不是因着你,怎会耽误治病的工夫!丧门星,丧门星啊! 许玉荷依然在哭,小声抽噎着:大娘,二郎也是不想...... 你闭嘴!你也是贱人!周春兰抬脚就要踹许玉荷,许玉荷早已预料到一般,身子往旁边一扭躲了过去,周春兰踹了个空,身子踉跄一下,禾衣忙去扶。 啪!周春兰甩手又打了禾衣一巴掌,满腔怒火和怨愤只发泄到禾衣身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李奎明听到动静急急忙忙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一个斯文人都额头青筋直冒,上前一把捉住周春兰的手,阻止她这癫狂的发作,道:禾娘什么都不知,你打她做甚!又哪里来的丧门星两年前若不是禾娘冲喜嫁进来,二郎又当如何周春兰,你这遇到事就大喊大叫找人发泄的毛病究竟何时改二郎这般,难道禾娘就不伤心吗 周春兰嚎哭着,扑打李奎明:你个死鬼整日在书院不管儿子,现在还帮着外人!我命苦,命苦啊!大儿子没了,小儿子又这般,我命苦啊!你这死鬼早就嫌我这村妇粗鄙,你去讨别家秀才女儿好了! 李奎明的脸被她抓了好几道,十分狼狈。 禾衣这两年对公公的印象就是豁达儒雅的文人,说话有礼,对待家中人都很宽和,与婆母是很不一样的人,除此之外,他常年待在书院育人,确实见得少,也就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还是为着自己说话,当下鼻子一酸,低头抹了下眼睛。 李奎明铁青着脸,到底要脸面,没有对周春兰刚才这一番话再多说什么,只低声道:二郎染病,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疏忽了,你要骂就骂我,何苦为难禾娘 周春兰听罢就骂李奎明,都是乡下那污糟话,李奎明最后青着脸,捂着她的嘴将她拉了出去,也不管这儿还有个许玉荷了。 禾娘,照顾好二郎,我与二郎他娘说会儿话。 禾衣应声。 周春兰却挣扎着不肯走,拉开李奎明的手,又瞪着禾衣,道:方才我听到了,那什么赵家,你赶紧去赵家给二郎求药! 还不等她再多说,李奎明就将她拽走。 一旁的许玉荷看着周春兰被拖出去的场景,也是心有余悸,早前知道李齐光他娘是个粗鄙村妇,倒是没太大感觉,如今直面了,才让她暗自庆幸,庆幸她可从没想过进这李家,整日面对那般老虔婆,真是要疯的。 禾衣肿着一张脸,又到床边摸了摸李齐光的脸,依旧是那般冷冰冰的温度。 她让麦黄去把熬好的米油端来,小心喂着他又喝了一小碗,再是喂了他三分之一份人参,见他都吃进去了,稍稍放心些。 她又往里探了探被褥下垫着的棉垫,干的,这般昏迷的人,会有失禁的情况,得时刻看着。 如此做完,她去端了热水到屏风后梳洗一番,换了一身衣衫,重新挽了头发,又在脸上抹了脂粉掩盖那红肿。 麦黄,我出门一趟,你在这儿好好照看二郎。禾衣最后替李齐光掖了掖被子,转头轻轻吩咐了麦黄一番。 第90章 第90章 麦黄眼睛也红肿着,听自家娘子这般话,也能猜到她是要出门去那赵家了。 她心里委屈,替娘子委屈,尤其看到娘子脸上左右脸各一个脂粉都遮不住的巴掌印时,心里更委屈了,娘子...... 禾衣摸了摸她脑袋,再次柔声重复了一遍:好好照顾二郎。 她没看许玉荷一眼,出了门。 许玉荷见她出了门却是松了口气,她从床边脚踏起身,居高临下看了看床上的李齐光。 你要干什么麦黄看到她这般模样,警惕道。 许玉荷微微笑了笑,柔柔说:放心,我不与你家娘子抢李齐光。 麦黄才不信,瞪着许玉荷,许玉荷自觉没趣,去了一旁的榻上休息。 禾衣出了门后,在家门口稍稍站了会儿,今天是个阴天,风吹在脸上是刺骨的冷,她摸了摸酸涩的眼睛,强行稳住心神,抬腿往城东走去。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过了几遍见了赵霁云该如何开口,若是那丹药名贵又该用什么东西做交易等等。 实际上她能拿出来的东西很少,整个陶家玉铺送给赵霁云,他怕是都瞧不上的。 赵霁云虽然是李齐光挚交友人,可一码事归一码事,那般救命的灵丹,用一颗少一颗,都是备着给自己或是家人救命用的,不可能无偿送给友人。 不论怎么说,等见了面再说,赵霁云那般温润如玉的性子,应当也不会坐视不管。 禾衣想到这,心里有些羞愧,很难说她没有利用赵霁云温良的品性来逼迫他拿出丹药救李齐光的意思。 到了赵家,门口小厮也认得她了,放了她进门到最外边的会客堂,道:五爷不在,小的去叫金书姐姐来。 禾衣没坐一会儿,金书便来了,她依旧恭恭敬敬福了身,只起身说话时,神情声音比之之前冷淡不少,她道:陶娘子,不是什么人随时都能见五爷,五爷很忙,今日不在家。 只这一句话,禾衣的心便提了起来,她没多想,只懊恼地想着赵霁云要忙家里铺子,自然不可能整日在家,只是她能等,李齐光却等不得了,她站起身轻声问:那赵公子何时会在呢 金书淡淡道:做奴婢的哪能知道五爷行踪呢 禾衣想着他晚上总要回家吧,便点了点头,叨扰了。 金书见她这么容易就离开了,眉头皱了一下,回身去了明德院。 今日很忙不在家的赵霁云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本书,身上衣衫也松松垮垮披着,仿佛冬日的寒冷影响不到他半分,他纤长的睫毛垂着,瞧着认真看书,温雅至极。 金书不等他开口问,便主动道:陶娘子来了,听说五爷不在就走了,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等,似是急着回家照顾李齐光。 私心的关系,她隐下了陶禾衣问的那句那赵公子何时会在呢 赵霁云方才还柔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将书丢到地上,语调却温柔:还真是一时半刻都离不了那病秧子呢。 第91章 第91章 傍晚时,禾衣给李齐光喂了鸡汤泡的米糊,又隔了会儿喂了药,替他换好身下垫的棉垫子,擦干净身子换了中衣,便又出了门。 冬天天黑得早,虽然还没到宵禁时间,但禾衣一个年青女郎出门总是不便的,所以方书陪着她一起。 方书是个老实腼腆的书童,十五岁的年纪,话不多,但自觉晚上要保护禾衣,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禾衣则戴上了斗篷兜帽。 两人在夜色里赶到赵家,这回门口的小厮见了禾衣便像是知道她来做什么的一般,笑着说:陶娘子,五爷没回来呢。 禾衣一顿,顾不上思考小厮为何见了她就这般说,只轻声问:那他今日还会回来吗 小厮摇了摇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禾衣沉默了下来,方书见了,小声在旁边说:娘子,不如你先回去照顾二爷,我在这儿守着看赵公子是否会回来若是他回来了,我立马跑回家跟你说。 禾衣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偏又说不上来。 对于自己不关心的人,禾衣感知迟钝,可赵霁云对她来说是一个特别的人,他是自己夫君的挚交好友,她也将其当做重要的友人看待,将其当做要关心的人。 可之后赵霁云躺在她床上,她便难以再坦然地面对他,心中便对他生出了疏离,认为玉铺的事结束后与他便不会再有私下里的交集。 但如今,她又要因为李齐光来求他,她只能来求他,因为她只认识他一个世族权贵。 换句话说,在她和李家这样的市井小民眼里,赵霁云是唯一的能救李齐光的希望。 对于这唯一的希望,禾衣心里再想把他看作应当疏离之人,也总会强迫着放在心上,她低着头想了会儿,她不放心别人照顾李齐光,她想李齐光醒来能第一眼看到她,所以她重新抬头时,对着方书点了点头,好。 禾衣对小厮浅浅笑着道了别,便独自往回走,方书想把她送回去再回来赵家门口等,但她拒绝了,她不想错过赵霁云回来的时间。 夜里街上人少,禾衣回去时,路过一处拱桥,她仿佛听到了桥下醉汉的声音,又仿佛听到身后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一下有些紧张,攥紧了手里的灯笼,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到了李家门前,她才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甬道里,没有人。 禾衣开门进去后,身穿黑衣的青石才从暗处出来,往回走。 回到赵宅明德院,他便立刻去了一趟正房。 赵霁云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眼静静看过去。 青石比青川沉稳许多,如实说道:陶娘子让李齐光的书童等在门口,自己先回去了。另外,陶娘子的左右脸各有巴掌印,脸肿得厉害。 这一事,金书先前没有说。 赵霁云皱了眉,脸色又难看了下来,谁打的 这青石怎么会知道他摇了摇头。 第92章 第92章 赵霁云手里摩挲着那支桃花簪,眯着眼睛冷哼一声,自问自答:周春兰。 青石觉得五爷阴恻恻的,沉默地让自己做好一块不惹眼的石头,他听到五爷又笑了起来,温温柔柔地说:我娘比起周春兰要文雅许多,你觉得呢 侯夫人是贵女出身,周春兰只是一介粗鄙村妇,这般全然不同的两个妇人一个天一个地,把周春兰拿来与侯夫人比,简直抬举了她。 但青石依然用沉稳的语气回答这个多此一问的问题:是。 赵霁云眸光流转,朝他看了一眼,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含笑道:我不喜欢有人碰我的东西。 青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厢禾衣又一夜未眠,方书没回来,她守在李齐光身旁照顾,只他依然没醒来,依然奄奄一息仿佛随时会撒手人寰的模样,她心里焦忧不已。 早上替他擦身时,看着他瘦骨嶙峋模样,禾衣忍不住鼻酸落泪,脸贴着他的脸,轻声哽咽:二郎......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不要丢下我,我还要给你生孩子呢。 李齐光没有给她半点回应,从前温和爽朗的笑仿佛是早已消失的泡影。 禾衣深吸了口气,起身时看到一旁同样抹泪的许玉荷,看到她身上的衣衫换了一身,想来是这次来拿好了换洗衣物,她依然没多理会她,她偏头嘱咐麦黄几句,就打算出门再去赵家。 出门时却看到公公带着叶老大夫上门,忙上前几步,爹,叶老大夫怎么...... 李奎明皱着眉头,脸色十分憔悴,叹口气道:昨晚上二郎他娘哭晕了头,脚步不稳,摔了一跤,整张脸磕在床沿,撞得厉害。 禾衣点点头,又道:爹,我出去一趟。 李奎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自是知道禾衣去哪里又去做什么的,点点头,温声说:若实在没法子,便就回来,多陪陪二郎。 禾衣一下泪盈于睫,垂着眼眸没吭声,福了福礼,便出了门。 昨日禾衣还没有什么感觉,只当是赵霁云真的忙,所以才不在家,可是今日过去,赵霁云依然不在,更是接下来连续三日吃了闭门羹,她忽然明白了,不是赵霁云真的很忙,而是他不愿意见她。 他有太多理由不愿意见她,禾衣能想得到的最充分的两个理由其一是他知道李齐光的事但无能为力,有灵丹也不便给她,其二则是厌恶她没脸没皮。 禾衣面如死灰,李家也一片愁云惨雾,或许得福于那一支老参,李齐光虽然没有醒来,虽然面色泛着死灰的青,但好歹还喘着气。 周春兰脸被撞得青青紫紫,鼻子都歪了,哭也只能小声抽泣,再没力气骂人,整日扑在李齐光床前,李奎明也一直留在家中,每日也要在李齐光床前静坐许久。 没人理会许玉荷,她就这样趁此机会,在李家的客房里住了下来。 禾衣已经几日没有好好睡过,瘦了一圈,原先总是润泽的皮肤透着干枯的苍白,这一日一大早,她还是照旧出门去赵家。 没办法,只有赵霁云能救李齐光,她如今脑海里的一根弦就是这样绷着。 这次去赵家,禾衣抱着必须要见到赵霁云的决心,再不要脸也要做到。 第93章 第93章 她脸色苍白地到了赵家门前,依然见到了那个守门的小厮,她什么话都没说,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砰、砰、砰!每一个头都磕得闷响。 小厮呆住了,慌忙过来阻拦,禾衣许久没好好休息好好吃喝过,但不知为何劲那样大,小厮竟然拦不住,他正要喊人,青川却打开门从里面出来。 陶娘子。青川见到禾衣磕头,圆脸上有些惊愕。 禾衣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她脸色狼狈,额头通红渗出血丝,一双死水般的眼睛里却一下又莹亮起来,她轻声说:我想见赵公子。 青川让开身子,对她道:请随我来,五爷在等你。 禾衣眼里不自禁落下泪,她低头抹了一下眼睛,忙站起身跟上去。 在赵家住了一个多月,其实禾衣对这里还是陌生的,她整日窝在含玉院,没怎么去过其他地方。 不过也无所谓,她此刻记不住眼中任何风景,两条腿只是在迈动着跟着青川,走过九曲回廊,又拐了几处月洞门,最后走到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园子。 园子里有一片很大的池子,如今寒冬,池子里是枯槁的残荷,自成一派风景。 池子中央有一座凉亭,凉亭中坐着个人,穿着银灰色广袖深衣,头发半挽,在独酌,侧过来的半张脸,温润隽美。 禾衣心脏在一瞬间狂跳起来,紧张焦忧,她咬了咬唇,跟着青川上了小舟,在靠近的这短短几息时间里,她再次把想要说的话在脑海里过一遍。 小舟停下,禾衣上了岸,青川重新划舟离开,而她稍顿过后,抬腿往凉亭走去。 她低垂着头,所以没瞧见赵霁云自她上岸便一直盯着他。 禾衣走到凉亭里,福了福礼,郑重道:奴家见过赵公子。 赵霁云看着她的眼神幽暗,却浅浅一笑,温温柔柔的,陶娘子。 禾衣听着他如往昔般温和的声音,心里稍稍松缓一些,她心中急迫,虽然知道自己这会儿该是先寒暄一番,可她早已是没有心神去说别的,开口便忍不住道:赵公子,或许你知道我来寻你是为何事,二郎病重,徐州城最好的大夫束手无策,我知晓赵公子出身世族,法子多,或许有灵药可以救二郎,我今日,是为求药而来。 赵霁云没想到她连寒暄都不愿多分出一分心神给他,但他垂着眼睛看着她此时无助的只能来求助他的模样,心头许久萦绕的阴翳便消散一些。 他轻轻一笑,盯着她看。 几日下来,她憔悴了许多,额上更是红彤彤,羸弱的样子弱柳扶风,偏又坚韧地站在那儿,如雨打过的清荷,依旧挺拔。 禾衣等了会儿,才听到赵霁云好听的声音:你想求药,可以,但我也有想要的要从你这里拿。 听到这般话,禾衣反倒松了口气,心中高兴起来,她很怕自己拿不出可以交易灵丹的东西,如今赵霁云既然说有,她自是愿意双手奉上,无论是什么。 禾衣婉柔的声音都轻快了一些,她克制着情绪,道:赵公子,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 第94章 第94章 天地间的声音仿佛在此刻都宁静了去,禾衣眼中露出迷茫来,怀疑自己是否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听岔了去 一定是听岔了去,赵霁云那般光风霁月的温柔君子怎会说出这般狂悖之言等这次给二郎求来了药,说什么也要好好酣睡一番,养一养精神了。 禾衣不知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赵霁云却知道,他看着她抬起头来,那般惊愕又迷茫地瞧着他,怯弱可怜又努力扬起笑来,轻柔柔地说:赵公子,你刚刚说什么许是我这几日没休息好,没听清。 赵霁云看着她,终于不再忍耐,起身站起来,朝禾衣走过去。 他华贵的衣袍被风吹得轻柔,身上的香气笼罩住了禾衣,禾衣看着他渐渐靠近,竟是有些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视线,脸色更苍白了,抱歉...... 陶禾衣,我说,我要你。赵霁云不许禾衣后退,伸手拽住她袖子,却皱了眉觉得这动作颇为小家子气,又顺着袖子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拽,按在她后腰上,俯下身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在她耳畔道。 他声音含着笑,依旧那般温柔,可是却让禾衣浑身虚软地打了个冷颤,她被惊到了,脑中万般想好的话此时都卡了壳,说不出来。 等回过神来,禾衣大冬天的冒出一身虚汗,抖着手去推赵霁云,可她本就一副疲惫不堪的身体,又被吓得虚软了去,哪里能推得动他 她颤抖着唇瓣,张了张嘴,想装作听不懂这话是何意,可偏偏她已不是十三四岁不懂情爱的女郎,她是成亲二载的妇人,她慕恋李齐光多年,怎会听不懂这话是何意 禾衣的脑子都浑浑噩噩了起来,她震惊,她不懂,震惊于赵霁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不懂他一个世族娇贵的郎君怎会这样无礼 她是李齐光之妻,是他挚交之妻,他怎能在李齐光病重之时如此、如此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赵公子,你别开玩笑了,快松开我。禾衣惨白着脸,推不开他,喘了几口气后,才颤着声儿勉强说道。她想再给赵霁云一个机会,一个收回这话的机会,只要他收回了这话,她便当什么都没听到。 可赵霁云却不容她退避躲闪,他生了一张月华皎洁的脸,性子却最霸道,往日从没瞧上过别的女郎,难得瞧中一个,是必须拢在掌心。 他轻轻笑了一下,好奇道:禾娘是哪句话听不懂将其当做了玩笑 禾娘......这个称呼是禾衣最亲近之人叫的,往日赵霁云只叫她嫂夫人,不......上回她请他来含玉院观玉时,他已经没有再叫她嫂夫人了。 禾衣的心猛地下坠,身上一阵阵发冷,茫然又不解,不解赵霁云图她什么他这般身份,要什么女郎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觊觎友人之妻 禾衣已经不能说服自己赵霁云是与李齐光一般光风霁月之人,她心里那个温良的赵霁云轰然倒塌了。 她想开口骂他无耻,想用力推开他,想抬起雕琢玉石的铁拳狠狠往他脸上砸去,但是,她不能。 她怎么能 赵霁云有能救李齐光的灵药,她不能冲动。 第95章 第95章 禾衣胡乱跳动的心脏竭力平稳住,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赵公子可能说得再明白一些 赵霁云见她低垂着浓长的睫毛,沉静如昔,仿佛在心中权衡过利弊屈从了的模样,他心跳有一瞬快了一些,他喜欢女郎这样识时务,便含着笑说:我要你和李齐光和离,心甘情愿与我好,我没有偷情的喜好,也不做人外室。 和李齐光和离......没有偷情的喜好......不做人外室...... 禾衣竟是看不懂赵霁云了,难道他现在所为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举吗那后半句话,难道不是她该说的话吗 像赵霁云这般世族公子偶然到了乡间得了趣儿自然是把玩一番,或是把人弄做外室逗一逗,过一段时日就丢开手去,这话怎么倒是他反过来与她说了 他想玩一玩,有的是女郎陪他玩,哪怕是成了婚的,如钱娘子,玩过后,各自归位便是,贵族间听说就是这般。他现在却要叫女郎抛弃所有跟他玩,玩过后必然又要被他抛弃,到时女郎一无所有,下场凄惨。 他竟是提出这样的要求。 与李齐光和离分开,从此彻底沦为权贵随时可抛弃的玩物,这般的人生与死了又有什么不同 禾衣不想如此作践自己,她宁愿陪着李齐光死,也不想这般没有尊严。 可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人活着才有希望。 摆在眼前的分明有一条是李齐光的生路,眼看就能被她抓住,她怎么能轻言放弃 她说不出口,她难以拒绝,她的良心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齐光死,李齐光不仅是她慕恋的丈夫,更是小时将她从拐子手里救出的救命恩人。 禾衣的眼眶通红,整个人发着抖,她悲伤又绝望,她想,如果那次李齐光没有带赵霁云回家做客,是不是赵霁云不会有如此狂浪之举 可她很快下了决心,轻颤着声问:你的灵丹,可能治愈了二郎 赵霁云抿着唇笑,桃花目一弯,似有清水三千,俊美温润的郎君哄起人来有几分甜意:你若遂了我,自然是能治愈了他,不管是何难疾。 李齐光就是牵着陶禾衣的一根绳索,他从未想过让李齐光真的死,他得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陶禾衣要看着他娶妻生子,甚至参加科举,步入朝堂。 禾衣虚脱无力的身体被迫靠在他怀里,她脸色惨白,安静了一会儿,才有力气说出第二句话:灵丹,何时能送来 等和离书签好,在官衙录入后。赵霁云笑着低头捧起她的脸,却看到她满脸是泪,春水一般的眼眸里此刻死水一片,他怔了一下,心中忽的生出羞恼,你在为李齐光哭 禾衣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实没有力气说话了。 她为李齐光哭,也为自己哭。 赵霁云却竟像是不懂,拧紧了眉,李齐光家世比不上我,容貌比不上我,身体比不上我,你有何可为他哭的不许再哭。 第96章 第96章 禾衣泪水糊了一脸,她被迫仰起头看着赵霁云,他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可她心里生不出一丝羞赧与喜爱,是,他是比李齐光家世好,是比李齐光俊美,更拥有李齐光没有的健康,可那又如何 这世上比李齐光好的人千千万,难不成每一个她都要爱她心里只装了一个李齐光而已。 李齐光品行端方,更是她小时救命恩人,她为什么不爱她 可禾衣也不想在此时惹恼了赵霁云,既然已经决意给丈夫求药,那就做到底,不回头,也不能让赵霁云生出反悔之意。 至少......一切等李齐光身体好了再说。 或许她顺从了赵霁云,他反倒自觉没趣很快将她丢开了去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是女子,做不了俊杰,却能伏低做小做平庸之人,平庸无趣之人能很快令赵霁云这般的贵族郎君厌烦。 禾衣咬了咬唇,闭了闭眼,竭力克制住泪水,点头,好。她声音嘶哑。 赵霁云还阴沉着脸瞧着她,禾衣忍着心中厌恶,低下头,往他怀里靠去,用他衣襟擦了擦她满是泪水的脸,缓了缓情绪,才哽咽着说:我与二郎二载夫妻,如今实难控制心情,让我哭这一回,以后不会了。 她放柔了声调,有几分哄人的意味。 赵霁云心中不满,可他转念一想,若是陶禾衣能如此坦然投入他怀那也就不是她了,他忍着阴郁情绪,道:只这一回。 禾衣不吭声,闭紧了眼睛,如她所说,她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赵霁云最是耐心,抱着禾衣任由她此刻发泄了情绪。 时下风气开放,女子和离改嫁之事多的是,世家贵族之中更是流行,贵族女郎们今日和夫郎过得不开心了,明日便和离改嫁,多是往高了嫁,回头见了前夫扬眉吐气。 陶禾衣离开李齐光和他好,自然也是往高处去,是扬眉吐气之举。 青川双手环胸靠在荷花池不远处的树旁,使劲抻了脑袋往那凉亭看去,自是看到自家五爷与陶娘子相拥的场景,立即笑开了,对身旁的金书道:五爷可算是如愿了,往后总算是不必再折腾了。 金书那张端丽的脸上却无甚表情,她看着不远处被五爷搂在怀里的陶禾衣,开口时语气难掩鄙夷:任意哪家的女郎,莫说那些贵女,就是那平民,见了李齐光与五爷,谁又会选李齐光那陶禾衣不过是做了一手表面功夫,欲擒故纵玩得好罢了,若不是她手段如此高超,从未有过情事的五爷又岂会这般迷她 青川听了这话却不舒服,五爷的有些事自然不会告诉金书一介侍女,只他们几个心腹和暗卫知晓。 他却是知道陶禾衣与李齐光的感情的,不是那虚情假意,而是温馨恩爱,不论怎般说,都是五爷横插了一腿进去,只这些却不能说给金书听,但他少不得要敲打一番她,他笑嘻嘻说:你这话可万不能让五爷知道,小心他发落了你。 不管以后,如今五爷对陶禾衣势在必得,五爷性子霸道护短,他自己可以欺负自己人,却不允许旁人来欺负。 金书却不以为然,皱眉道:我从小伺候五爷,五爷知道我待他的好。她是忠仆,五爷护短,又岂会为一个玩意儿恼了她 青川皱眉,盯着她看了看,却是不再多说了,他竟是一时看不出金书是护主还是生了妒,总之,在五爷手里犯了事自有苦头吃。 金书见他不吭声,自觉有理,又说:待五爷尝过情事,自然知道别的女子的好,那陶禾衣不过是个成了亲与人偷情的货色罢了。 第97章 第97章 她越发刻薄起来,青川听不下去了,站直了身体,那讨喜的圆脸都透着股严肃,金书,这话你与我说也就罢了,奉劝你一句,日后莫要再说。 金书甚少见青川这般疾声厉色,秀丽脸庞露出些难堪来,却不以为然,五爷对他们这群伺候他时日久的人最是温柔宽容,她说的也不过是实话罢了。 不过她不与青川争这口头之快,微微笑了一下,便不再多说。 禾衣心中苦楚只敢稍作宣泄,她不敢耽误太多时间,自觉差不多了便推了推赵霁云,他没松开,她深吸一口气,垂着眼睛柔声说:我想回去把和离书签了。 赵霁云今日才光明正大抱到禾衣, 不愿放她走,可他想了想,和离一事必须她亲手去办,并且此事日后绝无转圜之地才可。 禾衣见他不做声,仰起头来,赵五爷 赵霁云一听她这么称呼自己,立刻又着恼了,抿紧了唇盯着她,也不说话,只俊美脸上写满了不悦二字。 禾衣再不愿将其放在心上,却也要揣测他的心思了,她不想在此时惹恼了他,只是她忽然觉得原先温柔良善的人变得难以捉摸,她根本揣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难免沉默下来,如只锯嘴的葫芦般。 赵霁云看了着恼,终于忍不住道:你唤李齐光二郎,却叫我赵五爷。 禾衣听罢,身体僵硬,她想起了上回娘叫他五郎,她还义正言辞纠正她,如今却要自己亲口这般叫了。 她不愿意叫,她嫌恶心。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嫌恶心,她人都被赵霁云抱在怀里,难不成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吗 李齐光......李齐光...... 禾衣的眼睛又模糊了,她咬了咬唇,她看着他,轻声道:五郎。 她的语调实在太轻柔,像裹着蜜的云,赵霁云忍不住低下头,轻吻她为李齐光磕头而通红泛出血丝的额头,覆上他的印记,望进她那双春水样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她的泪,伸手轻轻擦去,笑了,真好听。 青川看到凉亭中的五爷抬头朝他看来一眼,立时再不管金书,抬腿上前到岸边划舟。 等他到湖心亭,抬眼见五爷笑盈盈地低垂着头给陶娘子擦泪,忙垂下视线不多看。 可要我陪你去李家赵霁云声调儿低柔。 禾衣却面无血色,她抬眼看他,对上他那双仿佛与从前无二的温柔眼眸,却觉得他是个疯子。 没听说哪个妇人与夫家和离时带着奸夫回去的。 不用......禾衣艰难出声。 赵霁云听她拒绝,却是他牵起她的手,笑如春水,说:我陪你去,我也该去探望李兄了。 第98章 第98章 马车里,赵霁云搂着禾衣,手指挖了些膏药,细细在她额上抹涂,禾衣顺从地垂着眼,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额头上一阵阵药膏的凉意,本该是舒适的,但她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这膏药抹个一两回,便能恢复如初了。赵霁云垂眼看她,温声笑。 禾衣如今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毁了便也就毁了,听了这话也只是轻轻嗯了声,勉强露出些笑意。 赵霁云便不说话了,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把玩揉捏,目中带笑,好似她的一双手是世间最吸引他的。 这双手手背瞧着还算柔嫩莹白,偏偏指尖处却有着一层茧子,摸上去便显粗糙,不像一般贵族女郎每日用脂膏养护的手细滑柔软,甚至豪奴如金书的手,怕是也比这手细腻,可赵霁云却是乐此不疲。 禾衣任由他把玩,脸色依然苍白憔悴,倚靠在他怀里仿佛要睡过去一般。 实际她却是强忍着被揉捏手指的不适,但她知道,如今她就是这般可供赵霁云玩弄的。 你到赵宅后,想继续住在含玉院还是与我一起住明德院呢赵霁云忽然又说,唇角噙笑,他看着她,非要转移了她心绪。 马车正往李家而去,她的演技着实不好,脸上抿出的笑这样勉强,往日恬淡柔和的眼睛里尽是哀愁,她在想李齐光,若不是因为他坐在这马车上,她恐怕已经为即将的和离而流泪。 禾衣自觉住哪里都一样,既把自己交易给了赵霁云,哪里真的由得了她做主 如今为了将灵丹拿到手喂了李齐光吃,她已经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了。 她柔声说:都行。 都行......赵霁云吞吐着这两字,心中被压抑下去的不满又涌上来,他看着她,眼神幽暗,偏又笑得温柔,那便明德院吧,与我同睡一床,可好 禾衣下意识蜷缩了手指,可她的手正被赵霁云抓着玩弄,这般一抓,便抓紧了他食指。 男子手掌与女郎不一样,赵霁云手掌宽大,手指骨节分明,掌心与指尖都覆着层厚厚的茧子,十分硬实,哪怕禾衣双手比之寻常女子粗糙,却也糙不过赵霁云,她轻柔一抓,他怔了一下,低头去看,心头阴翳竟然散开了一些。 他伸出另一只手,展开五指摆到禾衣眼下。 禾衣不解,终于抬头看他,赵霁云看着她那双红肿盈泪的眼,心又冷了下来,他抿了唇正要说话,却见她朝他柔柔一笑,他张开的食指便被她另一只手握住。 姿势十分古怪,但两只温热的手相握,却能平复这即将紧张凝滞的氛围。 赵霁云索性不看她憔悴的脸,按下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语气那样温柔,仿佛是世上最贴心的情郎,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禾衣怎会在他怀里睡得着 赵霁云衣衫上的熏香都让她作呕。 可她顺从地应了声,闭上了眼睛。 马车停下的时候,禾衣听到了李家传来些嚎哭的声音,那是周春兰猛然大了些的哭声,她一下睁开眼,心中咯噔一下,想到一种可能,呼吸都停滞了猛地推开赵霁云,从车上跳下去。 她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双腿无力,又心中忧急,直接脚一扭,摔在地上。 第99章 第99章 赵霁云阴沉着脸将她拉起来,陶禾衣...... 禾衣回头看他一眼,眼中悲怆,只眨眼的工夫便满脸都是泪了,她一把推开赵霁云,那眼神中满是厌恶,如看脏污蜚蠊一般看他一眼,似是将约定好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踉跄着往里去。 别死......别死......二郎别死,再等等,马上就有药了。 禾衣踉跄着跑向她和李齐光的屋子,浑身冰冷,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青川握着缰绳,低垂着头站在马车旁,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五爷,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冰凝结住了,压抑沉闷。 赵霁云眸中阴鸷沉沉,他站在原地,看着陶禾衣弃如敝履般甩开他,他胸中怒气攀升,怒到极致竟是笑了,陶禾衣......我要什么人没有。 他笑声短促,转身重新上马车。 青川搞不懂如今的情况,一时呆住,没动作。 赵霁云踹了一脚车厢,冷冷道:还不走吗,莫不是要留下来吃饭 青川回过神来,忙上了马车,立即挥动缰绳,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只马车才刚驶动,身后却传来女郎嘶哑的声音:等等! 青川忍不住回头看去,便见陶禾衣惨白着脸腿一瘸一瘸地追出来,脸上神色似哭非哭,只让人瞧着便觉得可怜。 周春兰那样怆然大哭,禾衣下意识以为李齐光已经......他本来这几日就奄奄一息了,却没想到,他是醒过来了。 当踉跄着跑进屋看到床上枯瘦的李齐光睁开眼后,她猛地想起刚才在门口推开赵霁云的举动,一颗心沉坠坠往下落,生怕赵霁云因此反悔,连多看一眼李齐光都没有就直接转身又奔了出来。 赵霁云出身世族,必是生性高傲,哪里能容忍得了一只被他随意把玩的小雀如此对待,他怎可能还留在外面,他必是要走的。 他走了,之前约定好的事许是就不成了,她哪怕再自荐枕席对方怕是也不肯要了,世族权贵哪里真的缺了女人 一个多时辰前他们做的是交易,可如今却是她要求着他了。 等等!禾衣没有管四周的街坊,她的眼睛只盯着前面那辆马车,恨自己虚弱无力的双腿不能跑得更快一些,她胸中如有沉石砸坠,喉中有铁锈味,她张嘴,深吸口气,又喊:等等,五郎! 女郎嘶哑哀愁的声音带着轻颤的哭腔,不止是马车上的青川与赵霁云,甚至周围的街坊都听到了。 陶禾衣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街坊邻居都知道李家娶了陶家玉铺的玉女禾娘,进进出出的,也都认识,此刻见她狂奔追车,叫着五郎都是怔住了,一时回不过神来。 五郎谁是五郎李齐光上头一个早逝的同胞兄长,他行二,家中唤他二郎才是。 禾衣一口气追出了百米,马车都未停,石板路上一块石头凸起,她本就是撑着一口气跑出来的,冷不丁被一绊,根本没有敏捷的身体反应,直接往下扑摔过去。 五爷,陶娘子摔了。青川不敢放慢了马车速度,却是偏头忍不住对马车里的赵霁云道。 第100章 第100章 禾衣摔得很疼,但她没有资格说疼,几乎是摔下的一瞬间,她便在地上撑起来,想要爬起来继续追,偏本就崴了的脚疼得站不起来,她心中惶惶,抬头想看看那马车已经驶出去多远。 却看到眼前一双黑缎金云履,她仰起脸来,赵霁云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禾衣抓住了他雪色的衣摆,手缓缓用了力气攥紧了,却不知要说什么。 她想像一个不要脸面的婊、子一样缠着他说一些甜言蜜语,求他救一救她的夫郎,可她几次尝试着张嘴,却是什么词都说不出,她只能用力攥紧了赵霁云的衣摆。 方才的事无从解释,赵霁云心知肚明她为何推开她,她也心知肚明他是何情绪。 禾衣不知道赵霁云究竟为什么想要她,今日她无暇深思多想,但她唯一能攥紧的就是赵霁云想要她这事,她只能盼着他如今还想要她。 赵霁云也不说话,就这样淡淡看着陶禾衣,瞧不出心里在想什么,她稍稍直起腰来,顺着他的衣摆一点点往上,捉住了他宽袖下的手。 禾衣是个正经女郎,这已是如今她能做出的极限了,当众不要脸面地坐在地上牵住一个如玉山巍峨的美郎君。 她眼中噙着泪,脸苍白,眼底是无声的祈求。 祈求这个趁人之危的夫郎挚友。 赵霁云却无动于衷,既没有甩开禾衣的手,却也没有伸手握住,仿佛是两相对峙的军队首领,等待着对方缴械投降退兵千里。 禾衣唇瓣轻抖,攥紧他的手,唇瓣微动:求你,五郎。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赵霁云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弯腰俯首,一把捞起她的腰,抱起她钻进身后马车里。 周围好奇旁观的街坊窃窃私语不断,但马车里却听不到多少,禾衣被抱坐在赵霁云怀里,他阴沉着脸低头撩开她裙摆,脱下她的袜子。 女子不能被外人瞧见的白嫩纤细的足露了出来,脚踝处却是高高肿起。 禾衣已经安静了下来,低垂着头任由赵霁云对自己所为,心神却放在外面,青川可有调转车头回去 好像没有,只停在了路边。 赵霁云又拿出那罐无色无味的膏药,指尖挑出一块,在那脚踝处抹开,按揉,他的动作不轻,甚至称得上重,带着茧子的掌心包住那里按揉,禾衣瞬间疼得收回了心神,却不敢叫出声,只熬忍着,她看出来他是故意的,要叫她吃了这痛。 那药膏不知是什么,沁入皮肤便是一阵舒凉,不是外面药铺里的药油可比,她越发觉得赵霁云手中的丹药必定能救李齐光。 赵霁云松开她脚踝后,又直接动作粗鲁地将她裙摆往她腰间堆。 禾衣白了脸,以为他要在车上对她做什么,实在忍不住,伸手又拦了一下,只是在碰触到他的手时,又猛地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