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冤》 1 1 我因误食野生菌中了毒,被救时神志不清。 没想到在这期间,堂妹被巨蟒卷走,二叔被矿洞活埋。 我泣不成声,不顾阻拦往危机重重的山林跑。 左邻右舍都感叹二叔没白养我一场。 只有我知道,我只是急于确定自己谋划已久的佳作是否成功。 毕竟,不亲眼见到,我放不下心呀。 ...... 山里怎么会有巨蟒呢 咱们这儿连接原始森林,兴许是从里面跑出来呢。 这下惠春丫头凶多吉少了。 我刚刚睁开迷蒙的双眼,就见自己在诊所里打着点滴。 一群人围着我面色沉重。 还未有所动作,我的二婶就撞开围观的乡亲,重重甩了我一耳光。 啪...... 克父克母的扫把星,怎么蟒蛇卷走的不是你 你还有脸躺在这儿 我捂着脸,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二婶的指甲刮坏了我的脸,此刻眼泪混合着伤口,火辣辣地疼。 我委屈地摇头: 都是我的错,妹妹说饿了,我就采了几朵蘑菇来烤。 她怕中毒,让我先试试,我就......呜呜呜...... 没多久我就上吐下泻,眼前出现了许多小人让我跟着走。 后来我就晕过去了。呜呜呜......我应该保护好惠春妹妹的,都是我不好。 我将眼泪一抹,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管,血珠子噌地冒出来。 顾不得压住针孔,我趔趄着下床。 满脸急切: 我这就去找惠春,找不到就让我以命抵命。 刚跑出没两步,我脚下一软,头越发眩晕,重重倒在了地上。 邻居们看不过去,赶紧搀扶着我。 看着面色苍白的我,于心不忍。 丽芬,小梅中了野生菌毒,又好不容易蛇口逃生,你怎么还怪她呢。 如果她没中毒,被卷走的说不定就是两个女娃咯。 你不安抚,还责怪她,啧啧啧...... 旁边一个胖姨讥讽地看着二婶: 再说了,要不是你贪图野生菌价格高,小梅也不会去采摘啊。 拿钱给你的时候,就是你侄女,现在出了事,你倒是赖到小姑娘头上来了 心肠可真歹毒。 二叔家是村里最早建起小洋楼的人,二叔勤快,女儿成绩好,二婶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大树底下约人打牌。 经常对着田里劳作的妇女们嘲笑,怪她们命不好,没有嫁个好男人,没有生出个好女儿。 如今那些被嘲笑过的妇人得了机会,哪里能放过二婶。 反被人指摘,二婶的脸红了又白,就要上前去厮打。 胖姨伸出常年劳作的手推了回去,二婶就重重坐在了地上,摔了一屁股灰。 眼见打不过,骂不过,气不过的她,开始了鬼哭狼嚎。 我饶有兴致地躲在人后欣赏这一幕。 天爷啊,我家丫头生死未卜,他爸现在进山去找也下落不明,这......这泼皮无赖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我不活了...... 我掐了一把大腿,挤出眼泪,推开人群。 哭着跑出门外,向山里奔去。 我现在就去找,一定把妹妹和二叔带回来。 一群人为了阻拦我,呼啦啦地跟在后头。 回来,危险...... 你这丫头咋这么倔呢 那蟒蛇是能留活口的 现在进去不就是找死嘛。 我充耳不闻,只顾一路向前飞奔。 这下,救人的,拦人的,几乎全村的老少都看见了。 纷纷感慨: 小梅从小失了父母,是二叔一家给了她活命的饭吃,又供她上学。 如今她不顾自己还中毒呢,就想着救人的事。 丫头心肠好啊。 就在我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密林后早已废弃的矿洞升腾起了厚厚的尘土。 不明所以的众人都被吓得呆愣在原地。 惊慌失措的张三叔从山里向我奔来。 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快,快救人啊,矿洞塌了,你二叔还在里面呢。 我心里一喜,面上一沉,扯着嗓子就朝尘土飞扬的地方跑去。 二叔...... 悲痛又惊惧的声音令闻者落泪。 见到坍塌的矿洞再无活人气息时,我轻轻扯出了一丝笑意: 一路走好啊,二叔。 2 2 张三叔喘着气跟在我后面,面露惊恐。 手指哆嗦着指向前方,语句断断续续,好似遭遇了可怕的变故: 我们追着蟒蛇的踪迹一路到了这里,它就消失了。 他捡起路边的一只女款运动鞋递给二婶。 这......这是你家惠春的鞋吧 我认识那双鞋子,堂妹之所以忍着蚊虫叮咬也要跟着我上山采野生菌。 就是为了卖钱后能买一双男款,凑一对情侣款,好送给她在学校的心上人。 这鞋子就是我们在矿洞边找到的,我跟李哥说,咱们回村找人再下去。 张三叔坐在地上用力捶着大腿,满脸痛苦: 可他非不听啊。 这不,人刚进去,里面就塌了。 众人在身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提把人刨出来的事。 毕竟,这个矿洞曾经被诅咒过,死过不少人。 村里人十分忌讳这些让人枉死的地方,认为有冤魂在萦绕,寻找替死鬼以求托生。 我的父母也曾葬身其中,尸骨无存。 二婶短暂愣怔过后,爆发出了一声惨叫,重重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而我,不顾阻拦,拼了命地徒手挖开泥土和石块。 很快,我的指甲就断裂了,鲜血混着泥土黑漆漆的一片。 钻心地疼。 我忍不住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不......我不信,我已经失去了父母,不能再失去我的二叔。 那可是我唯一的至亲了啊。 我悲痛欲绝的声音,令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张三叔和胖姨心有不忍,一左一右将我搀扶起,难过地抹着泪。 小梅,事情已经发生了,咱就别难过了。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我们还是赶紧下山报警,看看警察有没有什么办法吧。 话音刚落,密林里就有一阵阴风吹过,大家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生怕林子里蹿出一条吃人的巨蟒来,扯着我就下山去。 我挣扎不开,只得顺着走。 紧紧压抑着嘴角,生怕自己忽然激动得笑出声来。 在密不透风的矿洞里,二叔这回神仙难救了。 警察到的时候,二婶才从悲痛悠然醒来。 她扫视了在场的人一圈,最后将嫌恶的目光对准了我。 像鬣狗一样扑上来,紧紧扯着我的衣服,声泪俱下向警察哭诉: 是她,要不是她,我的乖女儿怎么可能会跟着去采野生菌。 肯定是她唆使的。 我男人现在也被埋矿洞里了,都是她的错,你们快将她抓了。 警察费力地将我们隔开,狐疑地在我身上看了一眼。 事情真相如何,我们会核实的。 我低着头抹泪的同时,心里一点都不害怕。 我不怕被查,因为真相在后头。 果然,下一秒,就有人站出来为我鸣不平。 惠春妈,你怎么红口白牙冤枉小梅啊。 你女儿出事,最痛苦的是她,你男人出事,她可是不顾危险也要去救人的。 张三叔连连点头: 就是,我和李哥上山时,小梅还在诊所打点滴呢。 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最是善良不过了。 二婶听完,恨得眼睛发红,死死地瞪着我: 那你们倒是说说,这贱蹄子摘了那么多年野生菌,从未出过错。 怎么偏偏就今天中毒了 怎么就偏偏有蟒蛇出现 卷走的那个人怎么偏偏就不是她 3 3 一时间,现场鸦雀无声。 确实,每年采摘野生菌,如鸡枞,松茸,牛肛菌,我没有一次看走眼。 卖给收货商的数量也是全村最多的。 二婶为此还破天荒地夸奖过我。 我甚至能熟门熟路避开虫蛇,找到每一种可食用的野生菌的产地。 二婶打牌时还曾说漏嘴,养我如同养了个摇钱树,每年七八月就会下金雨。 比起只会读死书的同龄人来说,我简直是天赐财神爷。 大家看我的眼神变得有些游移不定。 我立刻跪在地上向在座的人含泪喊冤: 就算我是找菌子能手,可我也不能指挥蟒蛇去卷人啊。 原始森林的边上,被蛇咬,被蟒蛇吃,不是常有的事吗 一句话,便打消了全村人对我的质疑。 我继续趁热打铁,面露感恩之色: 我父母出事后,是二叔辛辛苦苦养育我,给我饭吃,让我上学,我怎么会害她的女儿啊。 大家开始点头,确有这么回事。 这要得益于二婶常年对外宣称对我的好。 而我又是个感恩戴德的好孩子。 家里杀鸡, 说是给我补身体的,其实我只分到了一个鸡屁股。 买了新衣服,说是给我的,实际上,我长年累月只捡着堂妹穿剩下的。 二叔用卖猪的钱给我交了学费,是我死活闹着不去学校,把读书的名额让给堂妹。 实际上,我是被打得起不来床才辍学的。 可大家看不见这些,我也不会主动说出去。 有一本书上说的,杀死一个人之前,必先使其膨胀。 我的二叔,毁了我光辉灿烂的人生。 区区被活埋,简直便宜了他。 尽管村民为我佐证,可警察还是对我这个唯一的目击证人表示怀疑。 他们带着人上山查找线索去了。 众人散开后,我留下来照顾二婶。 依旧如过去般做小伏低。 打了洗脚水,像以往一样跪着给她洗脚。 轻声说: 您别担心,人各有命,就算没了堂妹,不是还有我嘛。 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说完,我慢慢抬起头,给了二婶一个阴恻恻地笑。 二婶先是一惊,接着愤怒地将洗脚盆踢翻,拽着我的脑袋朝门框上砸。 我就说是你这个扫把星搞的鬼。 你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说...... 咆哮声和痛呼声引来了不放心我的胖姨,她奋力将我护在身后。 我就说你这婆娘没安好心,乡里乡亲的,当着警察面我没拆穿你,你经常背地里虐待小梅。 难怪你家遭此大难。呸...... 我躲进了胖姨的怀里。 低着头,无声地啜泣: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二婶是担心妹妹了,您别怪她。 胖姨一边安抚着羸弱不堪的我,一边怒视着二婶。 这时,陪同警察进山的乡亲回来了。 二婶先一步跳出去询问结果。 却得到了一个被深埋过去的真相。 村支书欲言又止地看看我,又看看二婶: 人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一根老旧的爆破电线。 村支书看着我,似乎有些不忍。 小梅的爸妈,死于年久失修的矿难,这爆破的导火索怎么会出现在那里的 他又看着二婶: 如果我没记错,你男人当年就是干爆破的吧。 该不会小梅的父母是......那笔你们代为保管的赔偿金...... 村支书扫视了一眼二叔家的楼房,没有继续说下去。 大家清楚地知道,赔偿金已成了二叔家的小洋楼。 二婶梗着脖子,有些气短: 那又怎么样养孩子不要钱啊 她眼珠子咕噜一转,似乎想通了某些关窍,厉声指着我: 是你...... 这一切都是你预谋的 随行警察仔细地打量着我们脸上的神色,不愿错过分毫。 在大家七嘴八舌间,众人很快就将故事串联到了一起。 如果我父母死于二叔的谋杀,求财的同时让我家破人亡。 那么今天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我似乎是筹谋一切的真凶。 村子里的人虽然没有读过书,却也不傻。 纷纷把头转向了我。 谋划那么久,这么快就露馅了吗 看着警察步步朝我逼近,我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4 4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高喊: 惠春找到了...... 我率先夺门而出,边跑边喊: 妹妹...... 我不是真的担心她,而是想看看计划有没有错漏的地方。 见到堂妹的惨样,心里高悬的大石忽地落下,稳稳落于心田深处。 我的老伙计果然不负众望。 我和大家一样只看了一眼,就害怕得跑到一边去干呕。 实在是...... 二婶推开人群凑上前一看。 下一秒便发出了厉声惨叫。 天爷啊...... 此刻的堂妹,不再是全村最美的姑娘,不再是学校班花都嫉妒的存在。 她被巨蟒拖拽而走的时候,被密林里的厉竹刮伤了脸。 整张脸血肉模糊。 仔细一看,那最大的伤口,皮肉翻卷着,斜斜地从额头左侧到下巴右侧。 身上蟒蛇留下的黏液,无不昭示着她曾被吞进了蛇腹中。 不知什么缘故导致被吐了出来。 黏腻发腥的味道令人作呕。 要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我们都以为面前的是个死人了。 警察大惊,找来车辆火速将人送去镇上的卫生室抢救。 经过一夜的折腾,得知堂妹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因为窒息导致的休克而已。 休息了几天便返回了家中。 警察依旧怀疑我,来来回回讯问了几次。 可我虽有动机,却没有作案的条件和时机。 便也拿我没辙。 只得把目光放在搜救二叔身上。 可这都过去了多久了,人怎么还能活着呢 望着又恢复宁静的小山村,我浅浅弯出了一抹难言的微笑。 唯有二婶的家里,鸡飞狗跳。 啊......鬼啊...... 当不知第几面镜子被摔碎在地上的时候,我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进屋去收拾。 妹妹,你......你别难过。不过是皮外伤,过几天就会好的。 堂妹发疯一般朝我扑来,被我灵活地闪开。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是你说的,那条路没有蛇,可你看看...... 堂妹恨不得生撕了我解恨。 你放心,外在美哪里有内在重要啊。 我不忘刺激她想起她的心上人。 你的周洋一定不会嫌弃你的。 果然,堂妹下一秒愣怔片刻,忽地躲进了被子中。 癫狂惊恐地哭泣: 不,我不要周洋看见我这鬼样子。 二婶炖好了鸡汤,看见女儿如今的模样,心痛又气恼。 反手甩了我一耳光,手里滚烫的汤也洒到了我的身上。 我被烫得痛呼出声,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忍痛跪下: 二婶,山那头不是给我送了彩礼过来嘛。 我一分钱都不要,您全拿出来给妹妹做整容手术。 二婶心疼地搂着堂妹,朝我冷哼。 你倒是识相,早知道这彩礼就该多要点。 门外村支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彩礼谁要嫁人 你家俩丫头都未满十八,这可是犯法的事。 村支书的后头跟着以往和我爸妈交情好的村民。 今天来本是为我追问当初那笔赔偿金的下落,却不想听见了我即将嫁人的噩耗。 你还是人吗 吃着人血馒头,连你大伯哥唯一的骨血都要作贱卖钱啊 你就不怕报应吗 众人纷纷指摘,二婶却不为所动。 把双手往腰上一插,趾高气扬: 女娃子不上学,不就应该早早许个婆家吗 你们算哪门子亲戚,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大家更加为我打抱不平,我弱弱地拦住众人,含泪低头: 二叔养我一场,如今出事了,只要能帮助我二婶和妹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村支书痛心疾首: 可你才十七岁啊...... 你爸妈知道该有多难过啊。 5 5 当年我妈生我时难产,伤了身。 我爸被人取笑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了,赶紧离了再娶一个。 我爸二话不说,举起铁锹将说闲话的人打出了门外。 一门心思照顾我妈。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必定是这小村里为数不多的公主。 可惜,一场矿难,父母兼亡。 我成了二叔家里的万人嫌,二婶眼里的眼中钉。 更是我堂妹打骂欺负的对象。 如果他们拿着我父母的赔偿金,能好好待我。 或许,我不会那么恨。 明明用我父母的赔偿金盖了楼房,我却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夏季炎热多蚊虫,我一个人睡在猪圈楼板上方。 透过宽大的木板缝隙,猪粪的味道入侵着我每一根毛孔,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同学嘲笑我的时候,堂妹也在一旁添油加醋,以侮辱我为乐。 那个暑假,二叔将我关在家里打断了腿,逼着我做要命还是要上学的选择题。 我只有将脸埋在枕头里低声地呜咽。 二婶早早为我物色了人家,甚至都等不及我满十八岁,就想将我扫地出门。 如果那是个健全的男子,我倒也认命了。 可相熟的朋友小玲悄悄告诉我。 那是闻名山那边的恶汉,曾经因为奸污少女被判了二十年。 最近才出来,将田地卖了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生儿子的。 小玲紧紧拉着我的手: 梅......你要是嫁给那样的人,这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啊 我呆若木鸡,不知要如何与民运抗争。 偏偏堂妹嗑着瓜子到我面前嘚瑟: 瞧......这手链可是周洋去大城市买了送给我的呢 他可是镇长的儿子,我们将来......嘿嘿...... 她捂着嘴娇俏地羞红了脸。 可真难得啊。 也真的刺痛了我的眼。 都是同样姣好的年纪,凭什么,我就要去和一个劳改犯共度一生 我感激地对村支书鞠了个躬: 我已经不上学了,早点嫁人也没事。 结婚证可以推后领...... 我眼眶泛红地朝二婶看了一眼,哽咽道: 只要......只要我能帮家里...... 偏远的农村,数不胜数早婚早育的人。 不在乎多一个可怜无助的我。 他们只是惋惜地摇摇头,便无可奈何地离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二婶拿着我的彩礼,一门心思打听起哪家医院的整容外科最好。 而我则陪着堂妹筹划近期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周洋的生日快到了。 可我这副样子,怎么见人啊。 堂妹摸着脸上可怖的伤痕,面露难色。 我乖巧地递过去一块面纱: 戴上,就看不出来了。 在我的怂恿下,堂妹偷偷拿了我的彩礼钱,阔绰地请了所有同学,在镇上最好的一家山寨ktv里为她的心上人庆生。 可惜啊,喝了假酒的女孩子一个不留神,脸上的面纱掉落,四座惊起。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堂妹在周洋的大惊失色中心碎满地,落荒而逃。 二婶在彩礼失窃后,又怒又怕,狠狠地给了堂妹几记耳光。 那么多钱,你怎么敢啊就这么没了 你的脸,今后可怎么办啊 6 6 堂妹蒙着被子号啕大哭。 不是哭自己的整容手术没了指望,而是哭自己再无可能嫁给镇长的儿子了。 就在这时,警察带来了全家最不想听见的坏消息。 二叔的尸体被找到了。 是警察耗费人力无数得到的结果。 在此之前,二婶一直期待着,他是被困在地下了。 山里的地下多暗河,也不是没有人从矿洞中走出,所以抱着侥幸。 堂妹被蟒蛇卷走都能平安无恙呢。 二叔也一定可以的。 炎热的夏天,尸体深埋地下多时,早已腐败不堪,担架上的蛆虫掉得满地都是。 二婶只草草看了一眼便跑到一边干呕。 害怕得连二叔身上的白布都不曾掀起。 派出所与村里有着相对远的距离。 村支书便临时找了个房间当审讯室,将相关的人都喊去问话。 警察怜惜地看着我,带着我到两具白骨面前。 虽是白骨,可那身上还残留着那一年他们下矿时穿的衣服。 正是我那可怜的父母。 我无声地落泪,什么话也没有说出。 只是望着白骨腹部的那把剔骨尖刀出神。 在村支书的举证之下,我的二叔既是爆破能手,又是这附近唯一的屠户的秘密被揭露出来。 那把吃饭的家伙,落在了我父母的身上,真凶不言而喻了。 二婶怕被牵连,连连后退: 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要是知道我男人把老大一家杀了,我还留着他女儿等人查吗 我眼眶充血一般地红,瞪着二婶,学着她一般,揪着她的头发拽到我了我父母尸骨面前摁在地上。 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们拿着我父母的赔偿金吃人血馒头时,怎么还想着祸害我呢 因为太过于激动,警察不得不将我与二婶分开。 尽管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喊冤。 也洗脱不了这个嫌疑。 可二叔已死了,她是不是帮凶无从查证。 大家劝我节哀。 我低着头,眼泪嘀嗒在地面,晕开一片水渍。 听着旁边的二婶喋喋不休,勾了勾唇。 二叔死了,可他的家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将二叔和我父母下葬后,回到家已近黄昏。 累死老娘了,你快点滚去烧水做饭。 怎么今天容你在外人面前嚣张了一通,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端起一旁已经发馊的泔水冲着她喋喋不休的嘴泼去。 邪恶地笑着: 吃吧,不够,我再给你做。 二婶和堂妹愣住了。 随即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拿起扁担就朝我打来。 就在扁担离着我的头只差几毫米时,她忽然动弹不得。 身体忽地腾空而起。 就在她惊魂未定的同时,头顶上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嘶嘶嘶的声音。 堂妹早已吓尿,瘫坐在地上,瞳孔放大,满眼惊惧。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腰部冰凉的触感,让二婶瑟瑟发抖。 二婶鼓起勇气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肝胆俱裂,恨不得晕死过去。 因为,腰上缠绕的正是一圈水桶般粗细,泛着黝黑森冷光芒的巨蟒。 7 7 尖叫若能抵消一个人的恐惧,二婶此刻已经将嗓子喊破了。 明明身上的巨蟒并未收力,可她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知道,她说的是,救我。 可我只斜瞟了她们母女一眼,便上楼打开客厅看起了电视。 我的宠物寂寞太久,它早就需要一个玩伴。 食量巨大的它,完全不将幼小丑陋的人类的放在眼里。 它只是觉得好玩。 用长长的尾巴将二婶卷起,用猩红的蛇信子不断地扫在她的脸上。 山里的人见过太多的蛇,可没有一个人会抵消对它的恐惧。 楼下,尖叫声此起彼伏,我充耳不闻。 电视里放的是宋小宝的喜剧,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脑海里划过许多片段。 那是尘封在我美好童年里的记忆。 那个时候,我们一家刚刚从老宅搬出来。 靠着爸爸给人挖矿的血汗钱,买了一块宅基地。 一家子计划着来年就盖新房。 妈妈一下子成了全村被人羡慕嫉妒的对象。 毕竟,没有一个生不出儿子而不被丈夫打骂的。 我的妈妈被爸爸捧在手心里,更是将我这个独生女宠上了天。 让太多的人眼红了。 其中就包括二叔一家。 二叔羡慕我爸拥有年轻貌美的小镇姑娘做老婆。 二婶嫉妒我妈,在重男轻女的山村还能被厚待。 堂妹眼红我,拥有了全村唯一的来自城里的洋娃娃。 于是,他们策划了那起矿难。 生怕我的父母不死,还往他们腹部狠狠捅了一刀。 我看着电视,明明是喜剧,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安静下来。 二婶趴在院子里,灰头土脸,裤裆处早已是腥臭一片。 我捂着鼻子上了猪圈。 毕竟电影还没有结束,演员也不能轻易下场。 炎热的天气里,猪栏里的猪显得异常安静,仔细一看,他们的身体甚至在颤抖。 不顾炎热也要紧紧缩在一起。 而我顾不得这些,鼻子里塞着棉花,把自己缩在老伙计冰凉的身上,犹如躺在凉席上一般惬意地睡去了。 我是被楼下的喧哗声惊醒的。 二婶醒来后,扯开嗓子大喊,引来了全村的人聚集在小院里。 二婶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昨晚惊魂之事,唾沫横飞,甚至都顾不得换身衣服。 众人好奇的同时又对她露出鄙夷的神色。 是真的啊。 那孽畜就是她招来的。 你们要相信我啊。 说不定现在还在她床上呢,她......她就是个妖怪...... 村支书看了我一眼,命几个青壮年举着铁锹慢慢爬上猪圈。 片刻后,几人撇撇嘴冷哼: 什么怪物,不就是你作践小梅心里有鬼,才编出这种鬼话来骗大家的。 楼上那就不是人住的,又臭又热。 要不是旁边放着小梅的衣物,我都不敢相信这些年,你们就是这么养她的 二婶不甘心,手脚并用爬上去一看,哪里有她说的巨蟒啊。 她紧紧握着拳头,看我的眼神里有恨,又惧。 唯独没有悔。 原本我对这个计划的残忍度还有一丝的不忍,现下全消失了。 是我给她的教训还不够。 我决定实施最后一个计划。 8 8 众人大清早看热闹而来,败兴而归。 唯一收获的是,我被虐养多年的事公之于众。 二婶的恶名连同丑陋的女儿一样,威名传到了后山。 终于,那个劳改犯听到了动静,带着媒人来迎娶我了。 我还未有所动作。 全村老少齐齐护在了我面前。 与二婶用力地捶着腿,跳着脚,恨不得扒开我的皮看看是不是蛇妖变的态度不同。 我只是垂着脑袋,无声地哭泣着,便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她是妖怪啊,你们怎么就不能信我啊。 她一把扯过身后的堂妹,坚定地说: 我家惠春也看到了,那可是吃人的巨蟒啊。 可村里人不信啊。 我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得意地对着二婶和堂妹耸耸肩膀。 用嘴型道: 真是对不住啊,大家都不信呢。 我可是给你机会了啊。 二婶气得翻白眼,就要晕倒过去。 可劳改犯拦住了她。 满脸凶相地看着二婶: 我的彩礼你可是收了,今天说什么我也要带走一个媳妇儿。 你究竟把哪个闺女嫁给我 那气势,镇住了撒泼的二婶。 村里人不愿意沾染是非,只在走的时候,将我带去了村支书的家。 小梅,那对母女自食恶果,他们的事,与咱们不相干。 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 家里没有男人,又失了全村的信任。 没了依仗的二婶,最终将堂妹塞进了劳改犯的怀里。 我不清楚她是怎么走的,那哭声只响了一声便停了。 爬上村支书家的楼顶,大家都看见堂妹是心甘情愿跟着劳改犯走的。 只是她回头看二婶的眼神,令人瘆得慌。 哎,命啊。 谁说不是啊。 明明是我堂妹,可她年龄比我大几个月,已经满十八岁了。 虽不到法定结婚的年龄。 可也是能生育的年纪了。 大家为她唏嘘不止。 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 堂妹于一个雨夜潜回了家中。 衣衫褴褛,饱受折磨的堂妹,将厨房里的剔骨尖刀狠狠捅进了自己母亲的胸膛里。 你不是说,这只是权宜之计,你凑到钱了,会来接我回去吗 我被生生折磨了这么多天,你竟然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 二婶眼睛睁大,却不忘辩解: 他......他可是坐过牢的。 你的脸已经毁了,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接纳你,妈这不是为你的下半辈子着想嘛 关了灯,谁又看得见谁是什么模样。 堂妹更加疯狂了。 都是你......都怪你...... 血水混着雨水,一夜都没有停。 待我们发现的时候,二婶早已躺在血泊中,没了气息。 而堂妹,也因故意杀人被逮捕了。 已满十八岁的她,必定要在监狱里度过一段很长的岁月。 至此,事情宣告结束。 村支书为我做主,把小楼还给了我。 我带上香烛、纸钱,一个人来到坍塌的矿洞边。 熟悉的味道燃起,我的老伙计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悲痛,从密林里游出,静静地趴在我身边。 用蛇信子轻轻蹭着我的脸,仿佛在说: 你还有我呢。 9 9 知道父母死于人为,是老伙计从矿洞底下带回的一截父亲染血的手臂。 满是伤痕的掌心里,紧紧握着二叔动手时掉落的戒指。 父母死后,我便以方便照顾的名义被二叔接过去抚养。 他理所当然地替我管理起了赔偿金,盖起了楼房。 对外,他说小梅就是我的亲闺女,我对不起别人,也不会对不起死去的大哥,家里的新房,小梅先选。 关上门,他用一双阴鸷恶毒的双眼盯着我,臭丫头,我给你一口吃的已是仁慈,滚到猪圈住去,别碍我的眼。 外人不知道我的苦难。 只知道我有学上,却不知道,学费都是我卖野生菌攒下来的。 我不是天生被蛇虫惧怕的人,也不是天选找菌子能手。 而是我的身边,有我的老伙计。 我身上留有它的气息,山里没有野兽敢近前。 它更知道我的苦难,带着我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成片的菌子窝。 一年复一年,那些只有我能采的野生菌附近,总有数不尽的蛇群守护。 我因此获得了一笔财富,源源不断。 不算多,但够交学费了。 原本,我是想放过二婶和堂妹的。 毕竟他们缺德,却也不算太恶毒。 怪只怪人心贪婪,欲用我的一生填补。 二婶为了让我能早早嫁人,不惜找人想要玷污我的清白。 好让我在流言蜚语中早早辍学回家,又不让她背上骂名。 每次都是蛇救了我。 而我的堂妹,嫉妒我在学校的成绩比她好,更受周洋的喜欢。 怂恿自己的母亲将我嫁给山那头的劳改犯。 如今,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 只有我,全身而退。 很快就到了开学的时候,村支书为我联系了新的学校,我得以重回校园,开启了新生活。 三年后,我如愿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离开之前,我委托村支书将小楼低价卖了。 上火车之前,和村支书一起来送我的还有当年办理二叔案子的警官。 他支开老支书,声音和煦: 我走访了你们村,你妈不是本地人吧。 我不理解他想表达什么,只故作懵懂地看着他。 年轻俊朗的面孔,总是能令小姑娘面红耳赤、春心荡漾。 我也不例外,害羞地低着头。 你妈还没有嫁给你爸前,是苗寨里的人。 你的阿婆,是你们那儿有名的蛊婆。 我微微弯起了唇,仰着头直视他一米八五的个子。 警官,你在说些什么啊我听不懂哎。 我妈户口本上写的可是汉族。 警官意味深长地笑笑。 拍拍我的肩膀,将我的行李提上火车。 一路顺风,前途无量。 我对村支书和年轻的警官挥挥手。 再见,好心人。 再见了,老伙计。 火车动了,将我载往远方。 那些过往犹如云烟,都留在了村子里。 临走前一晚,我问老伙计,愿不愿意跟我走 它只是在我的脸上蹭了蹭,便向山林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作为外婆留给我妈的陪嫁,这么些年,它早已完成了自己守护我的使命。 如今,森林才是它永远的家。 而我,也会找到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