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女主,重生干翻穿书女》 第1章 第1章 不好了,侯府表小姐投河了。 一声惊呼划破长空,原本喜庆的迎亲现场瞬间沸腾起来。 宋知鸢睁开眼,看着身上的大红嫁衣,眸光震颤。 她重生了,重生在与平曲侯罗向恒成亲当天 上辈子花轿临门,罗向恒正要请她出轿,忽闻表妹李婉晴投河,直接丢下她奔过去。 后来她才知,原来罗向恒与李婉晴青梅竹马,早有婚约。 然后...... 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宋知鸢心头一紧,撩开轿帘,大步走出去。 婢女画屏微惊:小姐,姑爷还未踢轿,按规矩你不能...... 事急从权。 宋知鸢打断她,脚步匆匆。 前世她就是惊骇错愕之下慢了一步,以至于后续步步慢。这辈子不会了。 河边距离侯府不远,此时已经围了许多人。 李婉晴早已被婢女救上来,躺在地上,面色灰白,毫无生气。 周遭一片哭哭啼啼。 侯府老夫人王氏差点厥过去:婉晴,我的婉晴啊,你怎么这么傻。快,来人,把婉晴抬回府里去。 且慢!宋知鸢急切上前,老夫人,不可。 王氏顿住,瞬间蹙眉:有何不可,人命关天,莫非你担心婉晴出事,给你大喜之日平添晦气! 宋知鸢摇头:老夫人误会了。知鸢虽非医者,也看过些医书,稍稍学了点皮毛。 晕厥之人,情况不明,最忌胡乱搬动。尤其表姑娘乃溺水,不知口鼻及体内是否有河水残留。 若搬动致使水渍呛入肺腑,那该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人群中有略懂医理的纷纷点头。 宋知鸢眸底暗光闪烁。 王氏想把事情压在侯府她偏不。 她就要闹开,能闹多大就闹多大! 宋知鸢当即转身吩咐下人:快去请大夫,表姑娘刚刚落水,应当还有救。 旁边守着李婉晴的婢女忙道:婢子已经托人去叫药华堂的陈大夫了。小姐体弱,素来是他看的,他最了解小姐的情况。 呦,还特意指明人呢。呵呵。 宋知鸢怒瞪:都什么时候了,又不是寻常看病。这是救命,自然是哪家最近请哪家。最好多请几个,群策群力。 多请几个...... 李婉晴身体微僵,眼睫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宋知鸢却又望向失了魂的罗向恒:也请侯爷拿了名帖去请太医。 大夫救急,但太医医术更好。若有旁的情况,他们更妥当。 侯爷,人命关天,莫呆愣着了,救命要紧! 罗向恒被这声暴喝拉回神智,连连应是:你说得对。我......我这就让人去请太医。 大夫,太医...... 李婉晴心脏紧缩,再不能装下去,当机立断发出一句轻声嘤咛,呛咳着幽幽转醒。 表妹,你没事了! 罗向恒大喜,下意识就想抱住她,幸而王氏眼疾手快,先他一步将李婉晴揽入怀中。 好孩子,幸亏你醒了,不然让姨母怎么办。 宋知鸢眼珠转动,轻轻一叹:表姑娘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是不知表姑娘遭受了什么大委屈,竟在今日做出这等傻事。 众人目露疑窦。 对。 一个寄居在侯府的表姑娘,怎么偏选在表兄大婚之日寻死,这不是故意搅乱婚事嘛。 李婉晴大哭失声,连连摇头,就是不答。 王氏一个劲道:好了好了,不管什么事都有姨母在呢,姨母总会帮你的。走,咱们先回府。 这话是安慰,也是保证。但宋知鸢怎容得了他们回府 她悄悄挡住王氏去路,直接将李婉晴的婢女揪出来:你是表姑娘的婢女,当知道缘由,说,怎么回事! 李婉晴斥道:红玉,不能说,莫为难表哥。 红玉却咬牙扑通跪下来:小姐,恕奴婢不能听你的。你处处为侯府着想,可你怎么办! 老夫人,侯爷。小姐心里苦,她也是没办法才会做傻事。 红玉大哭失声:自我家老爷去后,太太身体就不大好。每逢老爷忌日,都要去寺里住一两个月。 一来休养,沾些佛光;二来为老爷诵经。侯爷是知道的。 侯爷悔婚再娶之事发生的突然,太太在寺庙里,本不知道。 小姐碍于她的身体,也不敢贸然告之。原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缓缓再说。 哪晓得淮阳老家先得了讯,写信质问太太,还说李家族中没有被退婚休弃的姑娘,言语中对小姐多有指摘。 太太......太太受不得这般刺激,当场吐血晕死过去。寺里来人说,太太恐怕是不行了。 短短几句话,信息巨大,全场哗然。 就是现在。 宋知鸢满面惊讶:什么叫悔婚再娶悔谁的婚,再娶谁莫非......你是说侯爷与李家姑娘早有婚盟! 她身形摇晃,不敢置信:侯爷,你明明已有婚约,为何不早说,还来求娶我! 众人:!!! 哦吼~ 已定婚约,瞒而不报,这不是骗婚吗! 第2章 第2章 无数异样目光袭来,罗向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婉晴哭着道:不怪表哥的。宋姑娘,正月底,你在万佛寺不慎落水,被表哥所救。 这本是善心之举,哪知竟让你名节有损,闹出满城风雨。 表哥若不娶你,叫你怎么办事已至此,又何必再提我们的婚约,让你难堪呢。 宋知鸢眯眼。 好聪明的说辞,既认了早有婚约的事实,让罗家反驳不得,又巧妙点出罗宋两家亲事的由来,为罗向恒正名。 结合原委,还是罗向恒的错吗 他不过好心救人,何错之有 李婉晴更是无妄之灾,属实冤屈。那就只剩自己了。 落水虽非她故意,事情却因她而起。 果然众人纷纷看向她。 宋知鸢一脸讶异:李姑娘的意思是罗侯爷为了我委屈你 明明有婚约,明明知道你母亲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明明晓得悔婚可能对你造成的影响,仍旧坚持要救我,哪怕...... 宋知鸢深深看了罗向恒一眼:李姑娘与侯爷乃是姨表兄妹,听闻两家关系亲厚。 既然早有婚约,想来更是青梅竹马。 这等情谊何其深重,而我与侯爷素不相识,宋罗两家更无私交。 我宋知鸢何德何能,让侯爷为我牺牲至此! 她的语气饱含感激,却又莫名让众人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为一个陌生人牺牲至亲,合理吗 老夫人哀叹着上前握住宋知鸢的手:此事怨我。 当时你深陷流言,向恒左右为难,本是不愿的。 是我说救人救到底,不能因为救你反而害了你,那便是我罗家之过。 我本想着向恒与婉晴的婚事只是长辈口头之说,未正式换庚帖立婚书,不曾刻意外传,尚有回旋余地。 我多备一份嫁妆,再细心给婉晴寻个可靠良人便好。如此也算两全。 罗向恒连连颔首:对。两厢权衡,我才做此决定。我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话倒也勉强说得通。 宋知鸢却摇头:老夫人一片苦心,知鸢在此多谢。但此事委实不妥。 你们认为两家婚事不曾刻意外传就好办。可曾想过罗李两家本就有亲,来往过密。 青梅竹马之谊,平日言行举止会不漏分毫 左右四邻,至交亲朋,乃至家中仆婢下人,就没有眼明心亮的 更何况自父丧过后,这几年李姑娘与母亲还日常居住在侯府! 直接戳穿破绽。 罗向恒嘴巴一张一翕,我......我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知鸢接着道:侯爷男子汉大丈夫,哪怕悔婚,也该肩负起责任。 最起码要亲自与李氏长辈友好协商,得到他们的首肯与谅解。 而今事情闹成这样,让李姑娘如何做人 偏侯爷还说全是为了我,又叫我如何自处! 众人纷纷点头。 李姑娘无错,宋姑娘一无所知,又何错之有呢 这平曲侯,要不是办糊涂事,何至于此。啧,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退婚都退不明白。半分担当都无。 罗向恒与王氏脸色再变。 李婉晴身子跟着晃了晃,她只求顺利进门,没想令侯府难看。 一咬牙,她站出来:是我不好,我怕贸然告知母亲会引发母亲病情。是我提议缓一缓,寻个合适的时机。一切都怪我。 是我害了表哥,害了宋姑娘,也害了母亲。我该死。姨母,你为何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干净,姨母! 一声声姨母,哽咽着哭倒在王氏怀里。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尤其至得这般境地,她仍护着自家、为自家辩驳,王氏如何能不心疼。 更何况如今居于寺庙命在旦夕的人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啊! 王氏悲痛不已。 见她们又开始叽叽歪歪,宋知鸢再度将婢女揪出来。 寺里来人到底怎么说的,李家太太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大夫可曾看过 婢女抽泣着:看过的。大夫说太太气血上涌,观脉相已是强弩之末。但大夫又说,世间未必没有奇迹。 太太此番诱发病情,症结在心。若能去除她的心结,或许会有转机。 去除心结...... 这是什么意思,宋知鸢了然,王氏又如何会不明白。 王氏犹豫着,内心挣扎。 李婉晴踉跄着站起来:宋姑娘花轿已至,吉时将过。表哥的婚仪不能再拖了。 还请表哥带宋姑娘入府完婚吧。至于婉晴,婉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若母亲真......婉晴绝不会让她带着羞辱与骂名走。 语中死志尽显。 王氏大骇: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罗向恒更是身形摇晃:怎么会......什么羞辱骂名,哪里又有什么羞辱骂名! 李婉晴闭目流泪。 婢女十分机灵,跪行两步,将信呈给王氏:老夫人,是李家族里。 族老们说你与太太姐妹情深,老爷在世时还是侯爷的老师,自四岁起教导侯爷,视如亲子。 当年老侯爷去世,罗家只剩孤儿寡母,庶出叔伯欲争夺爵位,是老爷出面逼退他们,又四处奔波,为侯爷求来承爵圣旨。 他们说有此等情谊,若不是小姐犯了大错,侯府绝不会退婚。 他们还说小姐有辱李家门楣,要将小姐剔出家族。 太太哪里受得了,这才...... 婢女忽然一个转身,冲宋知鸢跪下:宋姑娘,求你给我家小姐一条活路吧。求你救救小姐。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干脆利落,无一丝迟疑。 瞬间额头鲜血直流,触目惊心。 第3章 第3章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宋知鸢双手紧握。 借婢女之口说出自家对罗家的恩义,又将她绑架起来。 李家是罗家的施恩方,她却是罗家的受恩方。 就这么点要求,她怎能不应! 上辈子他们就是这么逼她的,甚至恐筹码不够,还让她背上一条人命。 宋知鸢眼中利光闪过,张大嘴巴疑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如何救你家小姐 奴婢......奴婢...... 婢女嗫嚅着,具体如何,她的身份是不便开口的。 李婉晴拉住她:别磕了,不要为难宋姑娘。 刚从生死关头走一遭,她此刻面色惨白,身形摇晃,仿佛风一吹就会倒,让人瞧了无比怜惜。 罗向恒哪能不心疼,抬手便对宋知鸢行大礼:宋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婉晴去死。事已至此,我必须对她负责,望你允婉晴进门。 王氏将手中信件揉成一团,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阻止。 宋知鸢却摇头:万万不可。 语气坚定,言辞干脆。 众人皆惊,不曾料到她居然拒绝,开始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婢女更是气愤:若不是你,我家太太何至于命悬一线,我家小姐又何至于没有活路。 你......你居然还不许我家小姐进门! 宋知鸢仍旧摇头:敢问,李姑娘进门是妻还是妾 婢女哑然。 罗向恒嗫嚅着,一时也没了主意。 反倒是宋知鸢大方直言:罗李两家关系亲密,哪有让表妹为妾的道理。 如此,侯爷让老夫人往后还怎么与李家太太姐妹相处 大周朝妾室地位低下,妾室娘家是不能称亲戚的。 已故李老爷还是侯爷的老师,更曾帮助侯爷袭爵。既是恩师,又为恩人。以他女儿为妾,岂非不仁不义 罗向恒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也更为疑惑:可是如果婉晴不为妾,莫非你愿意...... 让她为妾,做梦! 宋知鸢心中冷哼,直接打断他:侯爷,你我是正经立过婚书,且在衙门过档的。 婚书上写的是妻,万没有贬妻为妾的道理。 我朝律例,贬妻为妾者,罢黜所有官职与功名,徒三年。 罗向恒脸色一白,将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宋知鸢微微偏头,神情苦涩,更何况,当日侯府上门提亲,是以妻求娶。若早知是妾,宋家怎会答应! 宋家的咬音特意重了两分。 众人恍然。 宋家乃书香大族,清贵自持。祖上进士及第者众,更曾出过帝师。 已故宋老太爷还是两朝元老,先帝时便深得圣心,陛下登基仍旧圣宠不衰,令其为太子太傅。 他的嫡长孙女,如何能与人为妾! 人群中不知谁高声一喊:不如平妻吧。 罗向恒如醍醐灌顶:对,平妻。宋姑娘,你跟婉晴都是妻,谁都不用做妾。 众人点头,都觉得这办法不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 李婉晴心下微松。 不料宋知鸢再度回绝:不可! 她看向人群:这位郎君一片好心,想出个两全的主意。但请恕知鸢直言,郎君恐怕不太了解我朝的妻妾制度。 宋知鸢抬头挺胸,声音铿锵有力:前朝却有平妻,但最初只存于部分商户,律法上与良妾等同。 王朝末年,天下纷乱,礼制崩坏,纳平妻者增多。 这才逐渐演变成不论大小,名分称呼也都一样,却是一直被人抨击背俗违礼的。 至得如今,我朝律例中并无平妻二字。 没有可以娶平妻的规定,也没有不能娶的规定,算是两可之间,若一定要娶也是行的。 但只要没有律例写明,宋知鸢就能当它不存在。 做妾不可取,平妻就行吗 前世她未能及时反应,王氏将李婉晴抬入侯府救治,婚仪继续。 次日,李婉晴病危,事情才闹起来。 可是洞房已成,她哭着要收拾东西回家。侯府自然不肯。 偏偏那么巧李太太从寺院被接回来,双方拉扯间,不知谁撞倒了抬人的藤椅。 李太太摔落在地,病情加重,没多久一命呜呼。 她本就受罗家救命大恩,瞬间又成了凶手。 流言席卷,诟病谩骂不绝,生父继母恨不得将她献祭以全名声,哪里会为她做主。 她再也无资格提和离,被困在侯府,活在赎罪补偿当中,被当做吸血包、大冤种。 明为平妻,实则连妾都不如。 宋知鸢眼眶湿润,她扫了圈乌泱泱看热闹的人群,双手握拳给自己打气。 恩与义是面好旗帜,别人能举,她也能举。 这辈子,她不但要退婚,还要退得清清白白,声誉无损,叫侯府与生父继母都哑口无言。 不就是演戏吗,谁不会呢。 她满面关切,上前握住李婉晴的手:与侯爷定亲后,我曾了解过侯府亲眷,以便预备见面礼。 别的不知,却知你父亲是庆和元年二甲传胪,官至翰林。书香之家,想来李姑娘也是幼承庭训的。 祖父曾言,平妻当废,不规矩无以成方圆。妻妾不明,乃乱家之始。 这个道理我明白,李姑娘又怎会不懂因此这个提议想必李姑娘也是不会应的。对吧 李婉晴:...... 话到这个份上,要她怎么答! 婢女急得哭出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家小姐便只有死路一条吗 李婉晴双唇紧抿,悲戚落泪: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我不怪谁,只怪造化弄人。我一个人去了,总好过大家都进退不得。 我也可证明清白,得个刚烈之名,不牵连族中姐妹,李家族老们也不会再有置喙,母亲就不必再受指责与诘问。 说罢,直接取下金钗朝脖颈刺去。 第4章 第4章 电光火石之际,宋知鸢敏锐出手。 金钗划破皮肤,在李婉晴脖颈留下刺目血痕。 但好在抢夺及时,未造成大祸。 将金钗扔掉,宋知鸢叹道:李姑娘,你气性怎么这般大。这投河刺颈的事,往后可别干了。 我话还未说完呢,你怎知没有其他办法 李婉晴摇头:为妾不行,平妻不可,如今已成死局,还能有什么办法! 非也。看似无解,实则有解。 宋知鸢笑起来,那笑容莫名让李婉晴与王氏罗向恒都有些心慌不安。 果然,下一瞬她便道:侯爷,若没有我,你应该早已娶李姑娘进门。 既然一切因我而起,不如也由我结束。知鸢在此恳请与侯爷解除婚约! 一句话,石破天惊。满场寂静,惊讶不已。 李婉晴瞪大眼睛,王氏不敢置信。 罗向恒更是面色大骇,急切出声:不可! 你我未曾拜堂,按照我朝礼制便是婚事未成,婚书可以取回,有何不可 罗向恒脸色难看:虽未拜堂,但花轿已经临门,怎能...... 那又如何宋知鸢打断他,我们的婚事全因一场意外,本就不该存在。 既然是错误,就要及时更正,怎能因花轿临门便将错就错,致使祸果变大,无法收场 罗向恒咬牙:天下哪有花轿临门还退婚的,这让宋姑娘往后如何做人 古往今来确实没有花轿临门还主动退婚的,但有一二被退婚的,与此间情形不同,下场都极为凄惨。 因而这条路常人不会贸然去走。 无论王氏还是罗向恒,皆是仗着这点,料定宋知鸢只能认命,才敢肖想两全其美。 宋知鸢轻笑:古来没有,那我便做第一人! 侯爷,你入水救我已经对我有大恩。 我怎能让救命恩人陷入两难境地,又怎能让李姑娘因我遭受无妄之灾。 我的名声重要,李姑娘的名声就不重要李家太太的性命也不重要吗 祖父曾教我妻妾之别,更教我做人之道。他告诉我,人活于世,最重要是其心要正,要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地。 他教我读书通达、识字明理;教我怜悯弱小、善心助人;教我胸怀坦荡、坚韧不屈...... 却唯独不曾教我可以因一己之私毁人清誉、伤害无辜;更不曾教我可以胁迫恩人,背信弃义。 此乃恩将仇报之举。 宋知鸢言辞坚定,目光如炬。 背信弃义,恩将仇报更像一把尖刀,直刺罗向恒心扉。 他对李家所为,岂非正应了这八个字吗 罗向恒面色大变,身形摇晃,却仍旧咬着牙:可你当初落水,我...... 宋知鸢及时打断他,落水非我所愿,被侯爷所救也属一时情急。彼时天气虽已转暖,到底存了几分寒意。 我穿的虽不如冬日厚实也有薄袄,侯爷又恪守礼节,多有君子之举。我们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何惧流言! 当日是父亲见侯府提亲颇有诚意,见我也到了婚嫁之龄,认为落水相救或许是月老牵线才点头应允。 若早知...... 宋知鸢叹息一声,接着道:罢了,这些不必再提。总归这世间女子名节虽重,为人道义更重。 人活在世,总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能陷侯爷于不义,更不能让李姑娘为我受累。 祖父这辈子声名清正,如梅傲雪,到死赢来的都是满堂赞誉。 我若这么做,岂非给他抹黑 武者有气节,文人有风骨。知鸢自幼受祖父教养长大,自然也想承继他老人家的遗风。 日后九泉之下相见,也能堂堂正正站到他面前,告诉他,知鸢立身自正,无愧于心,没有辜负他的教导。 好一番激昂之言,语调平缓却气势如虹,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一字一句,宛如击打在众人心间的战鼓洪钟,振聋发聩。 众人齐齐看向宋知鸢,惊讶中带着几分赞叹与欣赏。 说得好!宋姑娘虽为女子,却也让我们瞧见了铮铮铁骨,不愧是宋太傅的孙女。 好一个坦坦荡荡,何惧流言。宋姑娘放心,我等非不明黑白之辈。若他日有不明原委者借此攻讦宋姑娘,我等愿为宋姑娘澄清! 侯爷,你就答应吧。宋姑娘都能有此等大义风度,你何苦纠缠。干脆点,总好过大家都煎熬。 众人呼声渐高,侯府被架上去,哪容得了罗向恒说不呢 他张着嘴,仿佛失声般,发不出一个字来。 宋知鸢可不想跟他继续磨叽:我愿成全侯爷与李姑娘,也请侯爷成全我心中道义,成全我宋家风骨! 罗向恒心头一颤。 这话一出,再不答应岂不成了逼宋知鸢舍弃道义,碾碎宋知鸢的风骨 以大夏朝文人墨客对风骨的追求,这么做无异于被千夫所指。 宋知鸢嘴角勾笑,直接拿起喜扇塞到李婉晴手里。 李姑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出事,让李太太怎么办往后别再干傻事了。多想想你母亲。 此番叫你因我受累,是我之过,如今我将侯爷还给李姑娘了。 李姑娘可以与侯爷尽快完婚,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李家太太。知鸢盼她吉人天相,早日康复。 说完,宋知鸢潇洒转身,吩咐随行陪嫁之人:回府! 此前就悄悄让胡伯去租附近车马行的马车,如今早已等候在侧。 眼见宋知鸢上车,事情完全脱离掌控,李婉晴面色大白,偷觑着王氏与罗向恒阴沉的面色,身体摇摇欲坠。 她咬牙心一横,闭上眼晕死过去。 李姑娘,李姑娘怎么了! 快,大夫呢,快让大夫瞧瞧。 ...... 人群再度纷乱。 宋知鸢勾唇,露出讥笑。 驾! 胡伯当机立断,鞭子一挥,马车迅速驶离。 第5章 第5章 临街某别院二层阁楼。 这里地势居高,视野开阔,身着蟒纹锦袍的男子倚窗坐在轮椅上,将面前闹剧尽收眼底。 他近年身体不好,长期养病,今日难得起意出宫散心,还备了份贺礼。 本想等大婚时让小柱子送过去,为新嫁娘做个脸面,也不枉宋太傅教导一场。 谁知竟看了出好戏。 他怔怔望向宋知鸢方才站立之处,耳边回荡着她的激昂之言。 女子略显纤弱的身躯并不高大,却如雪松般坚韧笔挺。 恍惚间他好似又看到了记忆中那个如山峰般巍峨的伟岸身影。 小柱子不由感慨:宋姑娘气度不凡。 男子点头,咳嗽了两声:本以为太傅故去,宋家风骨恐难再现。没想到...... 他感慨着,嘴角浮现浅浅笑意:宋姑娘比她爹强,太傅后继有人矣。不过...... 神色转瞬又沉下来,目光在侯府几人间逡巡,冷冷道:查查罗家。 小柱子躬身:是。 ****** 不远处另一间酒楼。 一个女子双目瞪圆,神色惊骇,连呼吸都快了两拍。 她死死握着拳头,咬紧牙关。 丫头更是目瞪口呆:大小姐好生厉害,她竟......竟敢直接退婚 女子眸光闪了闪,退婚 不。这门亲事是她为宋知鸢精挑细选,用心设计,怎么能让对方轻易退婚! 女子转身:走,回家!这么大的事要快些告诉父亲才行。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是宋知鸢说退婚就退婚,她必须阻止,尽最大努力去阻止! ****** 马车往前行驶,离得远了,画屏终于松了口气,开始骂骂咧咧。 什么臭男人!亏得小姐聪明,应对及时,辩驳得体。 不然就他们刚才那副情意绵绵的模样,真要被裹挟着答应他们,入了侯府,还不知生出多少幺蛾子呢。 宋知鸢轻啧,小丫头年纪不大,看得挺准。 上辈子可不就是如此,幺蛾子何止多,简直日日都是幺蛾场。 画屏偷偷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小姐,好多人,一直跟着我们。 宋知鸢淡定自若,眼中甚至有几分笑意:看热闹的罢了,想看我能不能顺利回家呢。随他们去。 人多才好啊。声势越大,瞩目越强,传播越广。 正中她的下怀。 画屏却顿住了:能不能顺利回家 宋知鸢神色闪烁:我自作主张退婚,你觉得父亲母亲会同意吗 为什么不同意这又不是小姐的错,分明是侯府有心算计。老爷太太疼爱小姐,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欺负! 宋知鸢嘴角苦笑。疼她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结果呢 她以为的父疼母爱皆是表象,是祖父威慑、舅舅利诱下的表象。 祖父已死,舅舅出京不到一年,他们就开始暗地里算计。 等舅舅长久不见归来,音讯全无,生死不知,他们的真面目更是暴露无遗。 宋知鸢深吸口气,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她很清楚自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她已经有了对策,心中并不慌乱。 ****** 宋府。 宋知雪哭着跪求宋钰文与刘氏:女儿本是舍不得长姐,想去送送她,哪知...... 求父亲母亲将长姐接回来吧。哪怕侯府大姑娘是宫中婕妤,陛下新宠,他们也不能这么折辱人。 什么皇妃姻亲,若要用长姐去换,那么不要也罢。 全是心机之辈,不过是见祖父已逝,欺负我宋家不如从前罢了。 短短几句话,看似为宋知鸢抱不平,实则轻松点出关窍。 宋家不如从前,皇妃姻亲。 这两句正中宋钰文痛点。刘氏更是脸色黑沉。 宋知雪觑了他们一眼,继续道:寻常女子退婚,恐会受人诟病,影响家声风评及姐妹亲事。 但女儿瞧着长姐今日应对极好,赞誉颇多,应当无碍的。因而恳请父亲母亲将长姐接回来吧。 刘氏好似受到点拨,严厉呵斥:你懂什么,这么大的事哪能凭猜想,你说无碍就无碍 她看向宋钰文:老爷,事关重大,咱们需为家族大局考虑。宋家何时出过退婚的姑娘。老爷! 宋钰文涨红着脸:平曲侯......平曲侯府欺人太甚! 他气得浑身发抖,突然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来人,快扶老爷回房间。 刘氏微微顿了下,瞬间福灵心至,迅速做出应对。 她一边安置宋钰文,一边训斥宋知雪:这里没你的事,滚一边去,闭上你的嘴! 接着紧急唤了心腹管事孟婆子过来耳语吩咐。 宋知雪被呵斥,瑟缩着退至角落,降低存在感,内心轻嗤。 不愧是她虚伪的父亲,只需晕过去,府中自然是刘氏做主。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可片叶不沾身。 她侧目看着孟婆子离去的身影,握紧双拳。 孟婆子,如今就看你的战斗力了,你可别太没用啊! ****** 马车来到永安巷。 宋府是早年先帝亲赐宅邸,白墙青瓦,门头一块洒金牌匾,上书四个大字积学储宝,乃先帝御笔。 此刻宋府大门紧闭,唯有门前两座石狮子威武庄严。 画屏扶着宋知鸢下马车,上前敲门。 咚咚咚,无人应答。砰砰砰,敲逐渐变成砸,仍旧无人应答。 画屏蹙眉。 这么大的敲门声,门房都是死的吗! 忽然想到宋知鸢在马车上说的话,她脸色微变。 砰砰砰...... 敲得更厉害了,一声高过一声。 快开门,大小姐回府了! 好一会儿,门内终于传来动静。 吱呀—— 沉重的大门开启一条缝,骂骂咧咧响起:吵什么吵! 呦,是画屏啊,你不是跟着大小姐陪嫁去侯府了吗,怎么回来了 一个人影钻出来。孟婆子,刘氏的得力心腹。 宋知鸢双眼微眯。 出面的人竟然是她。很好,可以顺势断刘氏一臂。 第6章 第6章 侯府那边闹出偌大动静,宋家岂会一无所知 画屏翻了个白眼,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催促道:赶紧把门打开,大小姐等着呢! 孟婆子并不照办,反倒伸手指着画屏骂:你怎么伺候大小姐的。大小姐年轻不懂事,你就不会劝着点。 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大婚当天回来的道理。这在民间叫摆回头轿。 回头轿古往今来都是什么人坐无外乎是伤风败俗之辈被夫家嫌弃退回来。 画屏怒目:放屁,大小姐的情况跟那些人怎么一样!大小姐...... 画屏! 宋知鸢出声呵住她,看向孟婆子:孟妈妈,我非是坐侯府花轿回来,坐的乃马车,与回头轿无关。 因自身问题被夫家退回者,是用花轿送还的。 孟婆子看了眼马车,愣了一瞬,转眼恢复如常:大小姐,无论花轿还是马车,总归都是出嫁当日退婚回家,差不多的。 好硬的一张嘴,这是想咬死了回头轿啊。 不这么做,刘氏怎么师出有名 宋知鸢简直气笑:看来孟妈妈是打定主意不肯开门,不让我回家了 孟婆子不慌不忙,对宋知鸢恭敬行礼,大小姐,不是老奴为难你,实在是这门进不得。 大小姐年轻不知回头轿的厉害。这天下间不论谁家姐妹摆了回头轿,族中所有未出嫁的姑娘只怕都没法嫁了。 宋家世代清名,关系到族中姑娘声誉,老爷太太自当以大局为重。 老奴若让大小姐进了门,回头轿便是板上钉钉;若不进门,就还有余地。 此事既是误会,大小姐同侯爷说清楚就好。 夫妇一体,合该齐心协力,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动不动退婚。大小姐以为呢 画屏惊呆了: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居然还要赶大小姐去侯府 孟婆子不以为然:这怎么是赶呢。大小姐是侯府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过去的,往后侯府就是大小姐的家。 画屏还要再怼,宋知鸢再次呵住她,直视孟婆子,问出关键:这是孟妈妈的意思,还是父亲母亲的意思 孟婆子自然不会出卖主子,避重就轻:不管谁的意思,大小姐只说是不是这个理 宋知鸢不答,再问:那还请孟妈妈指点,我此番回侯府当如何做。 自退一步为妾;逼迫侯爷背信弃义,以李姑娘为妾;亦或接受平妻之议 孟婆子低眉:大小姐折煞老奴了,老奴一个下人,哪敢指点大小姐。 不愧是刘氏得力干将,在言语上半点把柄都不留。 宋知鸢看着沉重的府门,没有说话。 耳边议论之声不断传来。 多是欣赏宋知鸢,认为宋府行事迂腐过分,不知变通的;却也有被家族大局之话说服,表示理解的。 孟婆子上前一步:大小姐若不好自己回去,不如老奴派人去请侯府的人来。 若有侯府来请,也算给宋知鸢台阶下。 可如此一来,她之前所有的激昂之言就都白费了。 不,不只白费,那些言辞,字字句句都会成为日后他人刺向她的尖刀。 画屏心脏收紧,下意识握住宋知鸢的手:小姐...... 宋知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以示安慰,转而看向虚掩的大门,屈膝跪拜。 知鸢叩谢父亲母亲养育之恩。父亲母亲的顾虑知鸢明白了,自不会让二老为难。 只是再回侯府亦是不能。逼迫恩人、伤害无辜之事,知鸢做不得,还望父亲母亲理解。 如今处境,知鸢思来想去,唯有一法。 什么办法 众人好奇起来。 宋知鸢昂首:母亲在世时极受外祖疼爱,出嫁曾给予十里红妆。 后来母亲因生我亡故,祖父做主,按我朝律例,将这笔私产留给我。 我出嫁之际,你们同我说,一部分给我做嫁妆,一部分存于宋家。 若他日我与侯爷鹣鲽情深,再送还于我;若有何变故,也可给我留作退路。 彼时知鸢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才知父亲母亲良苦用心。 前后好几个母亲,听上去绕,实则清楚。 前面说的是生母,后面说的是继母。 有人恍然:我记起来了。宋府先夫人朱氏出自惠裕伯府。 老惠裕伯一子一女。儿子还是京城有名的小财神,不论什么买卖,到他手里总能财源滚滚。 我也想起来了。你们之前不是说宋姑娘出嫁的场面大吗。跟她母亲当年相比差得远了。 朱夫人那会儿可是惊动全城,嫁妆抬了一天一夜都没抬完。 按我朝律例,出嫁女亡故,嫁妆私产归亲生儿女。哎呦,没想到这宋姑娘还是个金娃娃啊! 宋知鸢低头憋了憋情绪,再抬眸已是眼眶泛红,鼻子微酸。 如今女儿走投无路,特向父亲母亲禀明,想将这份私产全部捐献给朝廷,以求朝廷准允知鸢入住慈云观修行。 慈云观是何处我朝已故皇帝无所出后妃的安置之所。 明面上是修行,遵守出家人的规矩,却得皇家允许,也能偶尔在民间走动。 尤其常年资助慈幼局,多有行善济民之举,颇有声望。 这可跟别的寺院庵堂不同,宋知鸢若能去,非但不会被诟病,还能提高身价,为家族增光。 好聪明的抉择!只是捐献所有资产...... 那可是一笔不菲的钱财啊! 众人惊愕当场。 孟婆子更是双瞳震颤,脸色顷刻煞白,她颤抖着声音:大小姐,你...... 现在想退迟了! 宋知鸢打断她:孟妈妈,若我不能进门,不知可否让画屏与胡伯去我院中取下母亲的嫁妆单子。 如此若要捐献,也好清算。 清......清算! 孟婆子身形摇晃,眼前一黑,险些栽下去。 第7章 第7章 宋知鸢忽然又站起来,转身就走。 孟婆子更惊了,下意识拦住:大小姐去哪 自是去京兆府衙门。 孟婆子既惊慌又狐疑:去衙门作甚 宋知鸢勾唇:我方才忘了,衙门也有母亲嫁妆单子的备份。 而且我无品级无诰命,是没有面见皇家资格的,若想捐献资产求入慈云观,还需请衙门转达。 孟婆子:......!!! 苍天啊,大小姐怎么会这么猛! 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门扉大开。 刘氏气呼呼冲出来,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好你个老货,凭你也敢请大小姐走! 紧接着又是一脚:我让你来问问大小姐刚出嫁怎么就回府了,你倒好,直接不许大小姐进门! 宋知鸢撇嘴,终于舍得露面了,果然打蛇还需打七寸。 她上前,委屈巴巴行礼:母亲。 刚开口,刘氏便一脸心疼地抱住她:我的儿,你可受大委屈了。 你不知道,听闻有人来报你出嫁就回府,你爹立时就晕了。 晕了 宋知鸢眨眼,嘴角抽了抽,配合着露出焦急之色:父亲可有碍 大夫瞧过,说是气血上涌,急火攻心,并无大碍,醒来就好。可是...... 刘氏以帕擦泪,继续道:你说谁家听了回头轿不吓人的。老爷这一倒,我哪还顾得上其他。 只能先救老爷,让奴才来同你问清楚。 若是有什么误会,可不能轻易进门坐实回头轿,否则岂非害了你,也害了宋家。 谁知这老货怎么理解的,竟然...... 刘氏咬牙,恶狠狠瞪向孟婆子,握紧宋知鸢的手:走,跟母亲回家。 宋知鸢岿然不动,只红着眼问:原来竟是孟妈妈会错意。 当然。刘氏斩钉截铁,鸢姐儿,你莫听她的。她一个奴才知道什么,见识短,眼界窄。 你是为道义退婚,就算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赞我宋家风骨,夸我宋家姑娘好教养。如何就进不得门 你千万不可因她几句话就生了自责自愧之心。慈云观再好,又怎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去的。 你才十六岁,难道真让你青灯古佛一辈子吗 刘氏捂着心口:鸢姐儿,你这是想剜了我跟你父亲的心啊。 宋知鸢也盈盈哭起来:母亲,是我的错。我见出面的人是孟妈妈,孟妈妈又是你身边第一人,我...... 我想着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自作主张,便以为是你和父亲的命令。 此话一出,刘氏脸色微变,身边第一人五个字更让她无法轻易下台。 她偷偷瞧了眼人群,一狠心再次将孟婆子踹出去。 从前见她是个好的,办事也利索得体,怎料她今日把事情弄成这样。 你放心,回头我就罚她,替你出了这口气。 只是罚她 宋知鸢哪里肯,幽幽瞧了孟婆子一眼:从前只听别家有奴大欺主的。不料我们家也有。 奴大欺主 这罪名对比刘氏轻巧的办事不力可上升了好几个台阶。 画屏也机灵,立时上前啐孟妈妈一口:亏你还是太太身边得力管事呢。白费了太太以往对你的信任。 我看你就是仗着跟太太多年的情分,念着太太心慈不忍发作你,才敢这般嚣张。 今日是揪着老爷太太一句话大做文章、为难主子。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 画屏!宋知鸢出声呵斥住她,到底是母亲身边的人,不可造次。 一次又一次强调身边人,人群再度喧嚷。 慈不掌家,奴大欺主留不得。 还以为是宋家闭门,怎知竟是奴才自作主张。这种刁奴就该办了。 打死了事,仁善点,发卖了都是轻的。 ...... 字字句句传来,孟婆子浑身泛冷,哆嗦不停。 她下意识抬头看宋知鸢,但见她双目锃亮,似笑非笑,好似活阎王。 扑通,孟婆子跪下来,拼命磕头:大小姐饶命。 大小姐,老奴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请再给老奴一次机会。 宋知鸢垂眸拉了拉刘氏:母亲,不如算了吧。 毕竟是跟了你二十几年的人,我只不过受点委屈,也没怎么样。 刘氏脸色又青又白,若她是生母还罢了,偏偏她是继母。 宋知鸢越这么说,她越不能轻拿轻放。 刘氏心一横咬牙道:来人,把她押下去,明日就送走发卖。 发卖! 孟婆子惊骇不已,以头抢地:夫人饶命,老奴错了! 说着跪行上前想拉刘氏的裙角,刘氏一脚踹出去:都是死的吗,还不赶紧押下去! 冷冷眼神扫过,孟婆子浑身打了个哆嗦,被强行拉下去,唯余凄厉叫喊越飘越远。 刘氏松了口气,这才又来安抚宋知鸢:不论跟我多少年都是奴才,我与你父亲都舍不得你委屈,凭她也配。 好了,这里风大,家中你父亲还等着呢,咱们进府吧。 刘氏虽是继母,也占着母字。 收拾一个奴才还行,与刘氏直接对上,于己是不利的。 这点宋知鸢很清楚,所以目的达到,她见好就收,乖乖进门。 先去正院见过宋钰文。 事情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他也终于恰到好处的醒过来,抱着宋知鸢又是一通心疼安抚。 等戏做足了,宋知鸢这才脱身回到自己的葳蕤院。 她前脚刚走,后脚刘氏屋里就传来暴怒嘶吼。 果真不是省油的灯! 刘氏低声咒骂着,咬牙切齿。 春兰小心翼翼上前询问:太太,当真要把孟妈妈卖了吗 刘氏瞪她一眼:众目睽睽之下,我话都说出去了,不卖,让别人知道怎么看我 春兰缩了缩脖子不敢回答。 半晌,刘氏冷静下来,语气也缓和了些:先送走,送远点! 这便是只打发掉了。虽然失了主子宠,丢了差事,风光不再,却也比不知卖到哪个腌臜地方要强。 春兰稍稍松了口气,刚要退出去,刘氏又叫住她:二小姐那边敲打过了吗 敲打过了。太太放心,二小姐最是乖顺,不会乱说话。 刘氏轻嗯了一声。 宋知雪一个小小庶女,她自认还拿捏的住,就算对方不乖,她也有的是办法对付。 只要宋知雪不胡乱开口,她跟宋知鸢的说辞就能完美圆过去。 因此虽然目的没达到,局面倒也不算差。 可是打发孟婆子,是实实在在断她一臂。 尤其是在那么多人面前逼她发作自己的心腹,折了她的面子,也损了她的威望。 刘氏越想越心堵,眼中利光闪过, 啪,又一个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第8章 第8章 芳菲苑。 宋知雪自然是乖顺的。 她一介庶女,没有母族后台,又不得父亲宠爱,不乖顺怎么在刘氏手底下讨生活 她坐在庭院里,看着葳蕤院的方向怔怔出神,脸色阴沉着,心里情绪翻涌,焦躁烦闷。 林姨娘拿着件外衣过来给她披上:怎么在这里吹风。 察觉她视线方向,顿了下又道:大小姐这婚事闹的......哎,不过也好,花轿临门时知晓,总好过日后和离。 我本想着你与大小姐同岁,等她出阁就该你了。如今发生这档子事,府中短时间内恐怕不会议亲。 好在你年岁不算大,缓缓也可。 有大小姐的前车之鉴在,亲事急不得,到时候我寻机会与你父亲好好说,再求求太太,定给你挑个好人家。 不求富贵权势,只求人品端方,家世清白。 宋知雪垂眸,身子半歪,投进林氏怀里。 她不是林氏真正的女儿,而是三年前穿过来的。 彼时原身被嫡母责罚遣去了庄子上,很是吃了些苦,生病后高热不退,醒过来就是她了。 她与林氏是半路母女,但相处数年,感情并非作假。 林氏对她的好,她心里清楚,某些想法却不赞同。 求父亲求太太父亲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对宋知鸢都只做乖面子,何况是她。 太太就更不必说了,没把她卖了就偷着乐吧,能指望这俩给她挑什么好亲事 退一万步,真选到人品端方,家世清白的又如何 能保证给予她男女平等的尊重与自主吗 不能。 在这个时代,三妻四妾乃属平常。无论嫁谁,结果都一样。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往高处走! 她不只是穿越,还是穿书,熟知剧情,占尽优势。 多好的机会,凭什么不能搏一个远大前程! 她不要一辈子仰望别人,她要做被别人仰望的存在。 宋知雪攥紧手心,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葳蕤院,眸光深沉。 书中,平曲侯府不过一门路人甲,戏份很少。 但她记得很清楚,里面提过侯府算计皇商范家的嫡女,隐瞒已有婚约之事,闹出偌大风波。 可那明明是在大婚第二日。 怎么如今范家女换成宋知鸢,发展就不一样了呢 是书中细节遗漏,还是......女主的主角光环 宋知雪心头一梗,眉宇蹙起,神色晦暗不明。 ****** 翌日。 因宋钰文刘氏免了请安,宋知鸢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画屏上前伺候,宋知鸢一边梳洗一边问:昨夜侯府后来如何 胡伯一直让人盯着。小姐离开后,李姑娘晕倒。好在大夫瞧过并无大碍。 罗家表示既然与李家婚事再续,一切照旧,这个好消息就该早点告诉李家太太。 侯府老夫人命罗向恒连夜去往寺院。 今日一早接了李太太回府,不但请了诸多大夫,还求了太医来看诊,忙前忙后,很是用心。 宋知鸢嗯了一声,心神松快,如释重负。 这辈子没有她,无论意外还是有心,李太太都不必再摔倒。后续病情如何,也都跟她无关了。 她再也不用背负人命枷锁。 只是不知李婉晴与罗向恒又会如何发展,前世他们这会儿已经拜堂了,如今没了她这个大冤种,竟是提都不提。 呵。 梳妆好走出去,宋知鸢就看到外间桌上满满当当的礼品盒子,不等发问,画屏就主动解释起来。 小姐,这些都是东宫送来的,说是太子殿下听闻了你的事,特意遣人来问候。。 宋知鸢心念一动:怎不叫醒我 内监没让,说小姐疲累便该好好休息,不必打扰。老爷太太便也没坚持。 宋知鸢仔细查看着,礼物都较寻常,并无稀奇之处,重要的是这份用意。 有太子表态,太子赞同她的选择,肯定她的风骨,旁人还能说什么 宋知鸢嘴角弯起,难掩高兴。 画屏一边摆膳布菜一边继续说:自从太子送了东西来,老爷太太别提多高兴。 哦,对了,二小姐还亲自过来恭贺,坐了会儿,似乎是想等小姐醒。 但小姐一直未醒,她久等不到,便先回去了。 二小姐,宋知雪 宋知鸢眉宇一皱,笑容落下来。 画屏狐疑:小姐怎么了 无事。 宋知鸢深吸口气,心情有些复杂。 前世她陷入泥沼,生父继母落井下石,宋知雪是没有的,但也不曾施以援手。 若说之前是因为她一介庶女,没有能力。 后来呢她入了燕王府,成为侧妃,又扶为正妃,一路高歌,风光无两,却仍旧袖手旁观。 若是旁人便罢了,可偏偏是宋知雪。 宋知雪在府中宛如透明人,刘氏对她不上心。 芳菲苑经常不是缺这个就是缺那个,都是宋知鸢看不过眼,明里暗里帮扶。 做这些事宋知鸢从没想过回报,但自己落难后对方无动于衷,难免让人心寒。 罢了,这辈子她没有入侯府,一切未曾发生,倒也不必太记恨,撤去优待,往后只当是面子情姐妹便好。 当然前提是她要先弄清楚一些事,一些她上辈子死得太早没来得及查清之事,确定这些事中没有宋知雪的影子。 宋知鸢眼底寒光闪了闪又压下来,笑着岔开话题:还有其他的吗 画屏又道:有,老爷说小姐与侯府婚事已退,按理嫁妆也该拿回来。 但侯府正处忙乱之际,人命关天,此刻上门不太好,因而让奴婢告诉大小姐,他决定过几日再说。 宋知鸢点头,没有意义,反倒觉得正中下怀。 画屏却不太高兴:那些嫁妆数目不小,放在侯府会不会...... 宋知鸢噗嗤笑出来:傻子。嫁妆都是有单子的。侯府有一份,宋家留一份,衙门另存一份。 一针一线,清清楚楚。而且我妆台抬进去都没开封呢。 侯府只需还要脸,就不敢妄动。他若真动了,那我就能大做文章。 何况与其我们自己拿回来,不如他们亲自给我送回来。 你瞧着吧,过几日说不定就有惊喜呢。 宋知鸢眼珠转了转,指向卧房:我床头妆奁里有封信,你让胡伯跑一趟惠裕伯府,交给付叔。 到时候我请你看出好戏! 付叔名唤付文清,是宋知鸢舅舅——惠裕伯朱万松的得力干将。 朱万松不在时,便是他帮忙打理伯府产业。 罗家那一家子,无能、贪婪、狠毒、卑劣,可谓占全了。 当然还有愚蠢。 宋知鸢眼睛微眯。 某个愚蠢之人,可以拉出来用一用了。 第9章 第9章 惠裕伯府名下有家锦绣坊,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长宁街,往日里都是付文清主理。 宋知鸢过来的时候,罗向容正气急败坏怒骂:这匹浮光锦,我两月前就与宋知鸢说好的,凭什么不让我拿走! 付文清陪着笑脸:不是不让姑娘拿走,姑娘只需给了钱,自可拿去。 你什么意思!以往我拿东西可没要过钱。是你主子自己说的,侯府取用,花费都可免除。怎么,你不认账 刚巧宋知鸢进门,罗向容直接将她拉过来:宋知鸢,你自己说这话是不是你应的! 宋知鸢张着嘴,似是有些难以开口,楼上等着的贵客已经不耐烦移步下来,语气中带着讥嘲。 真是好笑。我头回见有人白拿东西这么理直气壮的。 宋知鸢从前是你哥哥未过门的妻子,念着身份对你们家帮扶通融几分,是她良善大度。 如今她跟你哥哥都退婚了,凭什么再让你白拿 罗向容哑然,下意识瞪向来人,欲要骂出口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无他,那人是赵大将军之女赵令仪,脾气直爽,家世强硬,惹不起。 赵令仪轻嗤一声,催促道:赶紧的,你要是不要。你不要我们还排着队呢! 她往身后一指,楼上女客纷纷附和。 宋知鸢歪头看着已经坐满整个二楼休息堂的人,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 浮光锦以在日光照射下光彩动摇闻名天下,此乃南越至宝。 除每年献上一些作为贡品供皇室所用外,民间有价无市。 但她舅舅喜好云游,走南闯北时结识了南越高层,打通两边贸易关系,每年也能得一两匹。 不枉她先前让付叔叔悄悄将消息透出去。 罗向容没料到店里居然这么多人,脸色精彩纷呈。 见她不说话,贵女们蹙起眉来:你到底买不买。好歹是个侯府,难道这点钱也拿不出来 过阵子就是端华长公主的花宴,我们都还等着这个做衣服呢。 越没什么越在意什么。 罗向容哪能听别人说她拿不出钱,脸色瞬间青了。 尤其还提到长公主花宴,她要浮光锦不也是为了花宴上一鸣惊人吗 罗向容狠狠瞪了说话的女郎一眼,咬牙:我买!谁说我侯府买不起。 不就是浮光锦吗,我们能差这点钱! 她一把从付文清手中抢过浮光锦:我先拿回去,你记侯府账上,稍后我让府里送钱过来。 赵令仪嗤笑:锦绣坊从不赊账,尤其还是浮光锦。你是京里长大的,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个规矩。 若不是有规矩在,你以为大家凭什么等你先决定概因付掌柜说你先定的,需先问过你。 罗向容,你要是不想守规矩,那我们也没必要守了。 其他贵女也笑起来:既然买得起,直接给现银就好了。记什么账。 罗向容面色阴沉,进退两难。 偏偏身边婢女还很不识趣,扯着她的衣角耳语:小姐,咱们回去吧。 浮光锦一匹值千金,太贵了,如今侯府...... 还没说完,罗向容锐利眼神扫过去,婢女吓得闭了嘴,不敢再言。 罗向容抱紧浮光锦,怎么都舍不得撒手。 她连衣服款式都想好了,不买怎么行。 而且就这么调头离去,她面子往哪搁! 赵令仪猛翻白眼:行了,放下吧。买不起我们买。 不行,浮光锦我等了这么久,我今日一定要拿到。 罗向容梗着脖子对峙,只说狠话,钱是半点不提。 气氛僵持,宋知鸢瞅着局势差不多了,挺身站出来:锦绣坊开门做生意,来者皆贵客。 大家莫要吵闹伤了和气。 舅舅生性不羁,至今不曾娶妻,膝下无子嗣。因而惠裕伯府如今只他一个主子。 他不在时,便唯有我这个外甥女稍稍帮他看一看产业。 不知诸位今日可否容我充当个小东家说几句话 众人点头:你说。 宋知鸢看向罗向容:当日罗宋两家定亲,舅舅听闻后来信吩咐,既是亲戚,就不必吝啬。 侯府若有所需,只要他店里有的,取用一些也无妨。都是自家人,不用谈钱。 可如今却不太合适。 她轻叹一声:一匹浮光锦而已,侯府自是买得起。 罗姑娘不过是一时忘记两家亲事已退,身上没带够银票罢了。是不是 现成的借口,罗向容哪会不应,连连点头:就是,我不过是身上没带这么多银子。 宋知鸢轻笑:罗家于我有恩。哪怕婚约不在,恩情还在。救命之恩,千金难抵。 锦绣坊若是我的,直接赠予罗姑娘又何妨。可这毕竟是伯府产业。 舅舅虽疼我,我却不能仗着舅舅的疼爱,肆意拿他的东西去还我的恩情。 到底我姓宋而不姓朱。 这样吧。付叔,罗姑娘身上银子不够,这匹浮光锦的钱我替她出。 宋知鸢接过画屏递来的银票:付叔可莫说不要。 最近好几家店铺的账面都不太对得上,舅舅勒令你整改的事我是知道的。 这等时候,便是我,也该先算清楚,免得乱了账。 付文清这才接了。 罗向容松了口气,欢欢喜喜抱住浮光锦,还不忘睨宋知鸢一眼,好似在说:算你识相。 其他人就有些失望了。 宋知鸢又道:付叔,锦绣坊是做生意的,贵客满意最重要。 今儿闹成这样,属实是我之过。我出个主意,你看好不好。 浮光锦难得,锦绣坊只有一匹,给了罗姑娘便不能再给诸位了。 但店中还有雨丝锦、月华锦,哪怕比不得浮光锦,也都是上品珍品。 各位可以任选一匹,我同样出资赠予大家,大家以为如何 当然我知道能过来抢购浮光锦的,自是不差这点钱。 可到底是因着我们让诸位白等这么久,合该我们赔偿大家的损失。 还望大家不要推辞,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话说得好听,众人纷纷点头:宋姑娘大气,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罗向容愣了愣,神色微动,嘴巴刚张开还没发出声,赵令仪便再度出言讥讽。 怎么,你拿了浮光锦不够,莫不是还想再拿雨丝锦、月华锦吧 更有贵女附和:要不干脆把整个锦绣坊送你得了! 心思被揭穿,罗向容脸色垮下来,强硬道:我可没说这话。哼! 她愤愤跺脚,抱着心爱的浮光锦,转身离去。 宋知鸢看了眼她的背影,又看向已经围了一圈的人群,以及对面茶楼的招牌,嘴角轻轻勾起。 第10章 第10章 玉壶春。 京都首屈一指的茶楼,声名斐然。 这里茶品多样,点心精致,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说书。 别家茶楼无外乎才子佳人、妖鬼志怪,此处还有各类真实事迹改编。 除涉及皇室时会有所取舍外,其余公侯将相,无所顾忌。 似宋知鸢与罗向恒的退婚场面,闹得那样大,早被搬上说书台。 这几日的说书几乎场场爆满,正热闹呢,就让人亲眼瞧见了后续。 茶楼人头攒动,兴奋不已。 离了锦绣坊,宋知鸢低调进入预定好的茶楼厢房,看向等候多时的胡伯: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胡伯笑着点头,将宋知鸢引到窗口,藏在窗后,只巧妙地打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什么罗二姑娘没带够钱,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宋姑娘维护罗家面子找的托词,亏罗二姑娘好意思应。 罗二姑娘拿东西应当不是一次两次了,就没给过钱。不说罗宋两家现在已经退亲,就是亲事仍在也没有这般处事的。 若是因救命之恩,宋家早就给了丰厚谢礼,罗家还这般......是不是有点过了 宋知鸢垂眸。 人性就是如此。 她若无表示,会被抨击不知感恩;可罗家要得太多,态度理所应当,就成了挟恩图报。 她就是要以此为支点,撬掉救命之恩这顶帽子。 一个蓝衣青年叹着气,神神秘秘道:这救命之恩......其实......有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欲语还休,更勾起人的探知欲。 众人齐齐哄抬:快说快说,这救命之恩怎么了 蓝衣青年拗不过,这才开口:我前阵子去了趟万佛寺。 那会儿有关宋姑娘被罗侯爷所救的流言不是很大吗我就好奇问了寺里的人。 寺里知情的告诉我,听闻动静他们就赶了过去。 刚好瞧见罗侯爷游到宋姑娘身边。宋姑娘的婢女也在水中,距离宋姑娘约莫一丈之距。 主持说她那婢女是个善水的,之前还入水抓了两条银鱼上来呢。 因临时去给宋姑娘取披风,回来时罗侯爷已经先一步跳下去,她这才慢了些许。若不然......哎。 又是一声叹息。 众人恍然:这么说来,宋姑娘未必需要罗侯爷救。一丈之距而已,没有罗侯爷,婢女也能将宋姑娘救上来吧。 旁边,当事婢女画屏气得哼了哼鼻子,怒气甚大。 宋知鸢轻轻拍打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蓝衣青年又道:人命关天,事态紧急,罗侯爷入水时也算不到这些,哪能顾虑周全。 另一青衣女郎轻嗤:救人是事态紧急,那后来的流言呢你们不觉得那会儿流言起得太快太猛了些吗 宋姑娘穿着薄袄,衣服并不轻薄。事急从权,情有可原。 我大夏民风开放,百姓知理明义,并不似前朝那般迂腐,不辨是非。又不是私相授受,何至于闹成那个样子! 而且...... 青衣女郎话锋一转:宋姑娘那日曾说,宋家同意亲事并非因流言,而是因侯府诚意。 可见宋姑娘并不因流言自苦,也不需要侯府以求娶为由‘拯救’自己。 可侯府从始至终一副为了宋姑娘做出巨大牺牲的架势,甚至为此摒弃表妹,致使李太太病重。 语毕,全场静默片刻,瞬间骚乱起来。 这事情不对,有古怪! 宋知鸢看向胡伯,胡伯点头。 宋知鸢便知,那一唱一和的男女是自己人了,倒是配合得不错。 侯府莫不是故意的吧可他们图什么 宋家自宋太傅去后就渐渐没落。宋大人才干平平,蒙父祖之恩,提到四品,却只是个闲差,并非要职。 你们忘了宋姑娘生母遗留的嫁妆私产若娶了宋姑娘,这些便都是侯府的。 还有宋姑娘的舅舅。小伯爷出手阔绰又疼爱宋姑娘,侯府还愁没有源源不断的钱财 可罗家好歹是个侯爵,祖上是跟太祖打天下的。罗大姑娘最近刚被册封婕妤。就为这点银钱设局 众人狐疑,信的,不信的,差不多对半分。 就在此时,对面厢房传来男子声音:不然。平曲侯祖上确实曾与太祖征战天下,但出身草莽,家世底蕴不足。 幸得这一代军功积累,攒了不少家底。 可惜二三代皆庸碌,只知吃喝玩乐,纨绔风流,闹出许多荒唐事。侯府产业几乎被他们耗去七八成。 第四代,也就是上一代平曲侯略好一些,没那么荒唐,但才能不足,不善经营。 侯府传到罗向恒这辈,可说是只剩空壳了,也就不知根底的外人瞧着光鲜。 至于罗婕妤...... 他轻轻一笑,宫中立足不易,恐怕需要侯府资助银钱的地方更多。 短短几句话,嗓音清越,如玉石鸣,好似春风拂面,却又带着几分磁性,不自觉吸引着众人目光。 宋知鸢一愣,心中微动,转头眼神询问胡伯,胡伯摇头:不是我们安排的。 若不是他们安排,那是谁,竟知道的如此清楚。 宋知鸢大感讶异,她稍微挪了挪身子,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可对面厢房纱窗紧闭,瞧不见面容,唯有窗纸上映照出的那一抹剪影。 便是如此却仍可见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优雅贵气。 宋知鸢敛眉:这般气度,又知道侯府诸多内幕,此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就在她疑惑之际,忽然对面窗户微开。 她直直对上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明亮如星、清澈若水、深邃似潭。 好漂亮的眼睛! 宋知鸢愣了片刻,回过神来,窗户再度关上了。 下方人声越发嘈杂,不知是谁高呼一嗓子。 我想起来了。当初是不是还传出一个消息,宋姑娘被救起时,曾说她是被人从背后推入水的 蓝衣青年点头:寺院的人提及宋姑娘确实说过这话。因寻不到凭证,宋家也不好大意宣扬。 啊!不......不会也是侯府吧! 你是说侯府做局,设计落水,设计求娶侯府......侯府好生卑鄙! 轰。 这一句宛如晴天惊雷,又如巨石投水,茶楼立时沸腾起来! 第11章 第11章 人们惊骇着又兴奋着,越想越深,越说越有劲。 阴谋论这种东西便是如此,一旦念头升起,就会不可遏制地迅速发散。 画屏恨恨道:就该让大家看看侯府的真面目。可惜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把他们的罪名定死。 宋知鸢轻声呢喃:这罪名倒也未必就真是他们的。 前世侯府欺辱她、打压她、扒着她吸血、肆意挪用她的嫁妆,拿她当冤种。 后来见舅舅杳无音讯,惠裕伯府血脉断绝,还想利用她来插手伯府资产。 她忍无可忍,与他们同归于尽。 可直到死,他们还在否认,说哪怕救人求娶是借机算计,但落水绝非他们所为。 画屏愣住:小姐什么意思,落水不是侯府还有谁 宋知鸢神色闪烁。当日唯有宋家与侯府在万佛寺上香。 若非侯府,便只剩万佛寺的人,以及——宋家。 胡伯也想到这种可能,脸色大变:小姐是怀疑...... 宋知鸢目光锐利:我怀疑当日在万佛寺的所有人。 不要盲目认定谁是凶手,更不要盲目排除谁不是,哪怕对方看上去毫无可能。 上辈子她就是先入为主,认定了侯府,导致一叶障目,到死都没能知晓真相。 人需成长,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见胡伯画屏面色凝重,陷入沉思,宋知鸢轻笑:不急,咱们一个一个查。 当然,老虎也要一个一个打。 ****** 楼下,众人议论热火朝天。 对了,当日侯府不是说李太太病情危急,这才提议平妻,想让李姑娘跟宋姑娘前后脚进门吗。 怎么宋姑娘退婚后,他们明明可以直接迎娶,反而没动静了 有人讥诮:有甚奇怪,李太太似乎病得挺重,日子不多了。 只需拖到李太太病逝,李姑娘需守孝三年,他们就不用娶了。三年时间,足够发生许多变化。 更有人恍然大悟:那他们大婚当日闹那么一出......啊,他们莫不是既要又要。 仗着花轿临门,以为宋姑娘身负救命之恩不敢不应,借机逼她认下平妻,来个鱼与熊掌兼得! 最后不知谁大拍桌子,一锤定音:肯定是的。你们莫忘了,宋姑娘的嫁妆还在侯府呢。 李太太病着,宋家不好上门取回。侯府竟然也就这样收着,存的什么心思! ...... 宋知鸢眼珠转动着,对眼前的局面十分满意。 就是不知侯府听到后,会是何等反应。她竟有些期待了呢。 她拿起画屏手中的帷帽戴上:走吧。 ****** 对面厢房。 小柱子为男子续了杯茶:殿下可是想帮宋姑娘不如奴才...... 别多事。孤不过刚巧遇上,随口说两句而已。 男子摇头打断他,嘴角扬起浅浅笑意:民间有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她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可不需要孤相助。 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再次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对面客人似乎已经离去。 对方谨慎,他未能瞧见面容,但心中已有猜测,加之锦绣坊门前那出戏,一步一环,男子双眼弯起来。 好聪明的姑娘。 不知她下一步会如何做,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 平曲侯府。 王氏一巴掌打在罗向容脸上:我怎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为了一匹浮光锦,咱们家的名声都要被你败光了! 若不是你,外界怎么会联想到那么多事,掀起这么大风浪,连累你姐姐在宫中被人嘲笑,被陛下训斥。 罗向容捂着火辣辣的脸,内心十分不服:我以前去拿东西都没给钱,我以为......我没想那么多。 她跺跺脚:鬼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店里等着,还有个该死的赵令仪。她分明是故意跟我作对。 我还以为你今日进宫是请姐姐为我撑腰的,没想到是姐姐让你来骂我。 王氏一拍桌子:你还如此理直气壮! 我怎么不能理直气壮!罗向容梗着脖子,咱们家原先虽然败了不少家业,总还有点底子在的。 若不是为了送姐姐入宫,若不是为了让她在宫中立足,替她铺路争宠,我们何至于掏空侯府! 结果呢她现在不是还算得宠吗也没见帮帮家里。 我被人欺负,她不想着怎么给我撑腰,还让你来骂我打我 啪,王氏又一个耳光打过去: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你怎能对娘娘如此不敬! 罗向容哭得不能自已:你们全都怪我。可我明明只拿了点东西,其他什么都没干。全是你们干的。 我早说了,你跟哥哥就算心疼表姐,也尽量忍着些,等宋知鸢进门生下孩子,再不济也要等洞了房再说。 是你们犹犹豫豫,总觉得委屈了表姐。 要不是你们护着表姐,妄想两全其美,宋知鸢早就顺利嫁进来了。 锦绣坊的东西我可以随便拿不说,光她的嫁妆就足够我们富贵好一阵子。 明明全是你们的错,凭什么都来怪我! 罗向容不平不愤,狠狠跺脚,转身跑出去。 王氏气得倒仰,幸而罗向恒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罗向容脾气不好,可有些话没说错。 好好的计划,功亏一篑,还惹来一身骚,她也悔啊! 王氏咬碎银牙,恶狠狠道:你尽快把嫁妆给宋家还回去,还有向容此前白拿的东西,价值几何,也需平了账。 罗向恒蹙着眉,很是肉疼。 若侯府鼎盛,这点钱他们不必太在意。 可现今侯府空虚,到手的鸭子飞了,还得添上一笔,如何不心痛。 王氏轻叹:事情闹成这样,你跟宋知鸢不可能了,我们不能落人口实,连累娘娘,不如干脆点。 罗向恒也明白这个道理,应下来,又问:没了宋知鸢,我们要换回范家女吗 他们原先的目标并不是宋知鸢,宋知鸢是后来进入备选,却最终成为最佳选择的那个。 不。娘娘的意思是,现在与别家说亲也不行,唯有娶了婉晴才能挽回颓势,以证清白。 罗向恒愣住。 王氏侧目:你不愿意 不是,我愿意的。罗向恒对李婉晴的感情是真,如何会不愿意,只是...... 他觑了眼王氏面色:府中怎么办 还能撑一阵子,后续再说吧。 王氏眸光闪了闪,眼底浮现杀意。 正妻若去世,自然可以再求续弦。 她也疼爱婉晴,可与侯府利益相比,总要做出取舍。 向容说得对,之前就是她们犹犹豫豫,说慈不够慈,说狠不够狠,才闹到这般局面。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但不能是现在。 如今侯府是流言中心,万众瞩目,不宜妄动,总要先成亲把面子遮过去,将事情压下来,等风波散去。 第12章 第12章 翌日。 一大早,罗向恒便送了嫁妆过来。 宋钰文刘氏做主,除一些大件外,其余轻巧之物,似首饰摆件、压箱底的银票和几家店铺契书都给了宋知鸢。 宋知鸢在一旁指挥,领着婢女仆从们清点入库,登记造册。 画屏一边忙一边小声蛐蛐:听说罗侯爷今儿送嫁妆,一路让下人抬着,长龙队伍,浩浩荡荡,就差没敲锣打鼓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宋知鸢倒是能理解。 既然要送还,自然要还的人尽皆知,声势越大越好,不然这场戏不是白做了吗 侯府还送了请帖,三日后迎娶李姑娘。时间赶了些,但李太太情况特殊,大家也明白。只是...... 画屏犹豫着,觑了眼宋知鸢,十分不解。 小姐,我们在玉壶春做局引导舆论,将侯府的恶臭心思翻出来就行了,何故牵扯出李家,平白帮李姑娘造势。 那李姑娘当日又是投河又是刺颈的,明明是想算计入府,威逼小姐。小姐作甚要帮她。 宋知鸢笑着摇头:我哪里是帮她,我是不想罗家如意。 罗家想拖着不做选择,以求日后回转,我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若叫他离了李婉晴,他是不是还做着来纠缠我的美梦,或是去算计别家好姑娘凭他也配! 他们既然郎情妾意,一个想嫁,一个愿娶,就该锁死,莫祸害别人! 还有一点,宋知鸢没说。 这俩不在一起,后续她哪有乐子看。 快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耐心等上两个月,侯府自会迎来大乐子。 上辈子那事可是用她的嫁妆抹平的。 这辈子看他们怎么办。 宋知鸢微微挑眉,吩咐画屏继续清点,宋知雪就来了,亲亲热热挽住她的手臂:长姐。 宋知鸢顿了下,到底没直接拂开她: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事 并无要事。只是想来瞧瞧长姐忙完没有。 宋知雪嘴上这么说,眼珠子却落在一盒首饰上,状似不经意拿起一个玛瑙镯子夸赞。 好生漂亮,银饰打底,宝石镶嵌,做工精致,颜色搭配得也巧妙亮眼。 宋知鸢神色淡淡:母亲留下的东西,少有不精致的。 宋知雪一愣。 以往她这般说,宋知鸢会顺势送给她。 宋知鸢手中好东西多,完全不在乎这三瓜两枣,今日却没提。 宋知雪捏着手镯,本来还预备推辞两句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知鸢恍若未觉,吩咐画屏:这个盒子放我私库靠外的地方,方便我日后取用。 画屏应着,上前来拿。 宋知雪只能尴尬地将镯子放下,眼巴巴看着画屏将东西收走。 宋知鸢又道:妹妹,我这正乱着呢。你瞧瞧这些东西,不及早收拾好,我院里只怕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这话一出,宋知雪哪还能磨磨叽叽,不得不直入正题。 今日请安时听父亲母亲说,十日后便是端华长公主的花宴,想问问长姐,是否要做新衣裳。 宋知鸢摇头,拒绝得很干脆:不了。我衣裳挺多的。 宋知雪的表情再度凝滞了一瞬,垂下眸来:可是......这毕竟是长公主的花宴...... 衣着得体便好。花宴年年有,长公主又没说非得穿新衣。 往年赴宴着旧衣的也不少。而且我刚退了婚,就算去也只是凑个热闹,不必打扮得太光鲜。 宋知雪哑然。这话说得在理。宋知鸢现今的处境暂时是不宜太张扬。可她呢 她不是啊!凭什么她要跟宋知鸢一样 可如果宋知鸢不裁制新衣,她怎么跟着占便宜 宋知鸢挑眉:妹妹可是想穿新衣裳了 宋知雪如何不想,却不能直白承认,不好意思的低头,等着宋知鸢意会。 但宋知鸢偏偏不意会,反倒松了口气:妹妹没有便好。 我还担心呢,妹妹往日里的新衣多是用锦绣坊的布料。可现在锦绣坊...... 她欲言又止,不动声色抽出臂膀,将宋知雪按住坐下,继续道。 前两日罗向容闹了一通,你虽不在场,应当也听说了。 伯府旗下店铺诸多账面对不上,舅舅早前来信便有提起此事,勒令付叔整改。 如今正进行着呢。往后如我们这般随意取用的,都要杜绝,恐又乱了账。 妹妹不知,伯府产业多,规矩不严苛点,舅舅不好管。 宋知雪暗自绞着手帕,心头梗塞,却无法反驳,只能尴尬应和:是。长姐,我...... 话还没开口,宋知鸢已经起身继续指挥:这个放这里。这个先等等。 哎呀,这些需先登记造册的,莫弄混了。还有那个,挪这个箱子里。 忙忙碌碌,半分不得闲。 宋知雪好几次想开口,都没能成功插上嘴,无奈只能告辞。 出了葳蕤院的门,脸色彻底垮下来,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揉烂了。 她是庶女,生母家中穷困,给不了助力,所有钱财来源都需靠月银。 可那点钱够干什么。 往日里有宋知鸢明里暗里的贴补,还有伯府各大店铺能白拿,她自然无所谓。 但现在...... 宋知雪回头看了眼繁忙的宋知鸢。 对方今日为什么这般不上道 是她露了什么痕迹,还是发生了别的事,或者她敏感了,对方只是太忙,顾不上而已 宋知雪深吸口气,不管怎么样,往后日子必定要更艰难。 这也就罢了,眼下迫在眉睫的花宴怎么办 书中,男女主就是在这次花宴相识的。 宋知鸢一身特制浮光锦,娇俏地在落花下扑蝶,活泼生动,笑容明媚,撞入太子眼里。 她原本想着,浮光锦没法弄到手,可只需宋知鸢也没有就行。 选个旁的布匹,配上自己的一些设计也不会差太多。 怎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行,机会难得,不能错过。 宋知雪一咬牙,吩咐冬青:走,去找父亲。 葳蕤院。 画屏满面疑惑:小姐,你以往对二小姐那般好,怎么今日......她是有什么不妥吗 宋知鸢轻笑。不愧是她的好丫头,上辈子宁死也要护着她的人。 哪怕这辈子她有所变化,对方也只会怀疑别人的问题,不会怀疑她。 宋知鸢点了点她的额头:咱们这位二小姐可没有我们从前想的那么简单。 你且等着看吧。哪怕没有我,她也能达成目的,你信不信 画屏摇头,神色一片迷茫,但很快她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第13章 第13章 次日一早,刘氏就派人来传话,说请了人上门做衣裳,让宋知鸢与宋知雪过去量体选布料。 画屏连夸了好几句小姐真神,却又十分不解。 太太平日里对二小姐并不重视,寻常分例都有克扣,如何肯听她的,主动为她裁衣打扮 宋知鸢摇头:她不必跟母亲说,直接求父亲就行了。 宋家唯有我们两个姑娘。宋知雪模样好,性子瞧上去也温柔娴静。 花宴明面上称花宴,实则是变相让京中出身世家权贵的小姐少爷们各自相看。 若她能被贵人看中,对宋家有利。父亲在意谁能给他带来利益。而母亲...... 宋知鸢讥笑一声,继续道:她瞧不上宋知雪,但如果对方可以高嫁,能给她儿子铺路呢 宋钰文刘氏有一子,名唤宋知非。 今岁十四,自幼聪慧,敏而好学,祖父做主,七岁上便送去了江南有名的鹤山书院读书,拜师山长。 宋知鸢站起来,遥望芳菲苑:她远比我要了解父亲母亲,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可笑她上辈子被疼爱的表象所迷,反而难以拨开云雾。 宋知雪没有这层表象,倒是看得更清楚。 一个能嫁入王府,从侧妃干到正妃,与燕王谱写出一段佳话的人,怎会是泛泛之辈。 对方一直在藏拙,在装弱。 宋知鸢拉过她的手:我们以后要谨慎些,看人需用心看,慢慢看,不可妄断。 画屏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虽然不是很聪明,但听话。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都听你的。 宋知鸢噗嗤一声笑出来。 ****** 三日后。平曲侯府再度娶亲。 宋知鸢没去,宋钰文刘氏也未出面,只让人送了份中规中矩的贺礼。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花宴来临。 马车上,宋知鸢不动声色打量宋知雪,她今日是费心打扮过的。 无论衣裳、发髻、头饰,还是耳坠、手镯、环佩,哪怕鬓角的碎发都设计得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熠熠生辉。 再忆及她此前选布料选款式选配饰的种种情形,都可见对这次花宴的重视。 可是为什么呢 花宴年年有,宋知雪去岁也参加过,那时并不是很上心,如今这般是为何 宋知鸢心中疑窦升起。 上辈子宋知雪有这样吗 那会儿她已经嫁入侯府,还因间接害死李太太背上人命,名声大损。 好长时间不曾出门应酬,花宴也没有参加,因此并不知道。 心中思索着,不知不觉到达沁园,各家夫人早已齐聚一团,满面春风,相谈甚欢。 刘氏一进去就被相熟的李夫人拉住寒暄,对着宋知鸢宋知雪一顿夸赞。 之后便问:听说前几日平曲侯将嫁妆还回来,你直接给你们家大姑娘了 宋知鸢身形微顿,但听刘氏笑着道:倒也没有全给,给了一部分。 她如今年岁渐大,总要学着打理的。我同老爷商量了下,谁有本事都不如自己有本事。 哪怕小伯爷再厉害,终归只是她舅舅,往后总要成亲生子的,不可能一直为外甥女忙前忙后。 她娘留下的私产又多。她若自己没能力,全给败了,岂不白费了先人积累 现在全当给她练练手。若她能经营好,剩下的产业我与老爷也都可放心交给她了。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无不感慨:你们有心了,考虑周到。 宋知鸢眉眼微微上挑,啧,她就说刘氏给东西怎么给的那么爽快呢。 合着是在这等她啊。 既同李夫人一唱一和,显示自己的慈爱,赢得满堂喝彩,又给她挖了坑。 经营得好就还给她。那经营不好呢 是不是就可以用恐她败光产业为由光明正大一直代管了 有这个由头,外人也说不得什么,还会赞一句是为她着想。 而要她背一个打理不善的名声也容易。 那几间铺子从前一直在刘氏手里,刘氏精挑细选交给她,怎么会不留后手 但这又怎么样呢上辈子她又不是没经历过。 刘氏敢挖坑,她就敢把这个坑炸了,且等着。 宋知鸢笑盈盈福身:多谢母亲。 刚说完,便听内监高呼长公主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长公主很随和,让大家速速平身,笑着说:各家夫人留在这陪本宫说说话,让他们年轻人自去玩吧。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言外之意大家都懂。 有意中人的全都动起来。没意中人,但有想法的,也可以边走边看边玩,全都动起来! 人流涌动,很快就三五成群,形聚形散。 宋知鸢! 宋知鸢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人叫住,礼貌回礼:赵姑娘。 赵令仪眼珠转了转,悄咪咪凑到她耳边:那天的戏很精彩。 只是罗向容这么个愚蠢的东西,用这种手段对付她,有些浪费了。 宋知鸢只是笑,并不承认:赵姑娘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赵令仪也不在意,继续道:那日你大义退婚,我也在现场。 你那一句‘古来没有,那我便做第一人’,铿锵有力,气场十足,好生豪爽,我喜欢。 太祖皇后曾言世间之事可以善恶论、以对错论,但不能以性别论。 我赵令仪平生最恨那些在男女之事上搞不清是非黑白,将罪责推到无辜受害者身上去口诛笔伐的迂腐庸碌。 你没有被世俗裹挟,没有受恩义压迫,没有因名声低头,反而拿着这些旗帜打了回去,好样的。 宋知鸢,你这么有趣的人物,我从前为何不认识你 自然是因为宋家从文,赵家从武,彼此交际的圈子不同。 赵令仪伸出手:交个朋友,可好 宋知鸢笑着伸出手:荣幸之至。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儿我有些事,不能跟你深聊,咱们改日再见。 宋知鸢应下,两人分道扬镳。 四目逡巡一圈,宋知雪已经不见踪影。宋知鸢竟一点都不意外。 等候片刻,画屏匆匆寻来:二小姐在汀兰水榭,跟个男子在一起,那男子奴婢不认识。 花宴上,谁家男女在一起都不奇怪,长辈们都是默许的。 但宋知鸢仍旧站起身:走,去瞧瞧。 按照画屏的指引寻过去,宋知鸢躲在假山后遥望,只一眼便瞳孔睁大,惊讶万分。 那男子画屏不认得,她却是认得的。 上辈子她曾在宫宴上见过,陛下第三子,燕王萧承轩。 所以,宋知雪这么早就与萧承轩认识了 前世传出来的佳话提到过,宋知雪对萧承轩曾有救命之恩。 但传闻没说救命之恩具体怎么回事,在什么时候。 如今已经发生了吗 如果没发生,是不是时间不远了 如果已经发生,那她以及整个宋家却一无所知。 宋知雪到底藏得有多深! 第14章 第14章 宋知鸢以为有上辈子的记忆,她已经重新认识了宋知雪,这会儿突然觉得还是小瞧了她。 她伸长脖子想听听二人对话,但距离太远,实在听不到。 但看二人举止动作,萧承轩似乎要稍显热情两分,宋知雪更为矜持,始终保持着距离。 两人并没有独处太久,片刻后分开。 眼见萧承轩离去,宋知雪没有往回走与大家汇合,而是反方向而行,去往更深处。 宋知鸢顿住。 沁园是端华长公主私产,园内百花丛生,占地广阔。 但花宴主场安排在靠近东门的牡丹区与芍药区。 此处的汀兰水榭已经相距有些距离了,再往内更远。 长公主说请大家自便,并未规定何处不能去。 可宋知雪以往是谨慎安分的性子,这举动有些反常,除非里面有她必去不可的原因。 宋知鸢只犹豫了一瞬就做出决定,转头吩咐画屏:你回去,向场内婢女要间小憩室,帮我遮掩,别让人发现。 是。 画屏应下,宋知鸢便小心翼翼跟上去,缀在宋知雪身后。 眼见宋知雪一直往里,边走边观望,四下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宋知鸢内心疑惑更甚。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片杏花林。 此时杏花已至花谢之期,微风轻轻一吹,便有无数残败花瓣凋零飘落。 虽然也别有一番风景,但远不如正值繁盛期的牡丹芍药艳丽。 宋知雪却十分欢喜,拿出手绢开始扑蝶。 左扑右扑,上扑下扑,在杏花林内到处游逛,欢声笑语,好不乐呵。 看得宋知鸢云里雾里不知其所以然。 扑蝶何处不能扑,一路走来,哪里没有蝴蝶 一个人跑这么远就为了扑蝶,尤其途中一直鬼鬼祟祟,神神秘秘。正常吗! 就在她怀疑人生之际,宋知雪突然摔了一跤,跌在石径台阶上。 转瞬她又慌忙站起身,对着前方行礼:公子。小女子不知此处有人在,可是惊扰了公子品茗 宋知鸢转身换了个方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看到石径尽头有一小筑。 筑前廊下一桌一椅,一位锦衣男子,身旁跟着一个奴仆。 宋知鸢怔住。 因为她又见到了那双眼睛,那双玉壶春厢房对视的美丽双眸。 这回,她看到了他的全貌。 眉似墨画,入鬓三分;凤眼微扬,光华溢彩。 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宛如精心雕琢。 温润中带着几分英气,柔和间暗藏些许锐利。 唯一不太美好的是,他面色偏白,少了点血气,好像带着病态。 男子并不在意,挥手示意宋知雪自便。 宋知雪却没有走,反而攀谈起来:公子也是来参加花宴的吗,怎不去前面 男子看了她一眼:你呢,怎不去前面 那边人太多了,我嫌吵闹,这里清净些。公子可是与我一样,那我们可想到一起去了。 男子刚要说话,奈何病症发作,以拳掩嘴咳嗽起来,一两下未停,竟越咳越厉害,到得后来,似是还有些喘不上气。 仆从第一时间上前给他拍背顺气,不见好转,面色大变。 他蹲身打开男子腰间挂着的鎏金香球,取出里面的药丸。 匆匆倒掉茶盏的水,另灌入热水,准备将药丸丢进去化了端给男子。 宋知雪几乎同步拿起旁边未用的新茶盏,斟上水后又是晃荡又是以手扇风,令其速凉。 边做边说:这位小哥一时情急,但那茶盏泡过茶叶,哪怕倒掉了也有残余,恐影响药性。 而且需用水化开服用的药丸,多是用温水,不宜用热水。 水温过高反而会让药丸结块,延长化开的时间。用我这个会更好。 仆从顿了下,没用宋知雪的,倒也听进去了劝告,另取了茶盏重新弄好喂给男子。 男子吃了药,咳嗽渐渐缓下来。 他看着宋知雪,眸中似乎暗含深意,半晌后才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知雪低头:祖父晚年也常有咳嗽喘症,我与长姐担心他,翻过一些医书,常常问询大夫,所以懂得点皮毛。 宋知鸢:......她确实如此,但宋知雪何曾有过她一直陪着祖父,怎么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男子顺势又问:你祖父是...... 祖父姓宋,曾任太子太傅。 男子恍然,嘴角笑意更深了:原是宋太傅啊。姑娘系出名门。今日多谢姑娘了。 不用谢的,我也没帮上什么,不打扰公子休息。 宋知雪见好就收,福身告退,仿佛做成了一件大事般,心情愉悦,脚步都轻快起来。 宋知鸢本想跟着离开,又恐自己这个位置走出去怕是就要暴露,正踌躇着,但听男子道:出来吧。 宋知鸢:......很好,果然被抓包了。 她尴尬现身,跪拜行礼,却与宋知雪所行寻常礼仪不同,乃君臣大礼。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臣女属实不知太子在此,方才无状,并非故意,还望殿下恕罪。 萧承煜动作微顿:你怎知孤是太子 殿下虽着常服,但袖口腰带处仍可见蟒纹图样。我朝帝王穿龙纹,亲王及储君穿蟒纹。 萧承煜有些好奇:那怎么不是其他王爷 殿下年岁尚轻,现有的宗室亲王年纪更长,唯有陛下排前的几位皇子相符。而且...... 宋知鸢犹豫了下,声音小了些,素闻太子病弱,旁人腰间鎏金香球放的是熏香,太子备的是药。 萧承煜看了看袖口纹样又瞥了眼腰间香球,轻笑出声。 宋知鸢在此叩谢:臣女多谢殿下当日玉壶春仗义执言之恩。 萧承煜眸光微惊。 这回不必他开口,宋知鸢主动解释:那日与殿下对视,臣女记住了殿下的眼睛,也记住了殿下的声音。 萧承煜点头:你记性倒是好,起来吧。 宋知鸢谢恩起身,心中暗叹: 不是她记性好,而是太子的眼睛太好看,声音也动听。人对美好的事物记忆总会深刻两分。 这般想着,她偷偷瞄了对方一眼,嗯,这张脸长得更惊艳,可惜命不长。 哎。 第15章 第15章 殿下,不知臣女可能告退 萧承煜挑眉:你们姐妹真有意思,一个孤让她走她拖着不走;一个孤尚未开口就急着离开。 宋知鸢面色一变,赶紧又跪下来:舍妹年幼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臣女并非急着走,只是离开花宴已有些时辰,恐母亲担心,请殿下谅解。 萧承煜失笑摇头:一句玩笑罢了,孤还不至于这般没有度量。走吧。 宋知鸢松了口气,乖顺告退。 等人离远了,萧承煜才沉声唤道:飞鹰! 一个身影自树上纵身而下:主子,宋二姑娘是扑着蝶进入属下视线的,此后一直在林中扑蝶。 宋大姑娘全程跟踪她而来。 跟踪小柱子觑了萧承煜一眼,听闻宋家姐妹感情不错,如今看来未必属实。 谁家兄弟姐妹没点龋龉。 萧承煜不甚在意,他看了眼袖口与腰带上的纹样,轻轻勾唇:宋家书香门第,传承百年。 哪怕宋钰文学识才干平平,底蕴犹在。他们家的姑娘无论嫡庶,自有教养。 宋大姑娘能认出孤身上的纹样,宋二姑娘又如何会认不出来 小柱子愣住,蹙起眉头:许是只在袖口腰间此等细微处,宋二姑娘未曾注意 萧承煜冷嗤着看向一旁的茶盏茶壶:她能发现桌上仍有未用的茶盏; 更能在不打开茶盖的情况下知道哪个茶壶泡了茶,哪个为清水,可见观察细致。 既然观察细致,又怎会看不到纹样。看到了不点破,又藏着什么心思 萧承煜望向杏花林,小柱子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杏花林偏僻,如果说宋大姑娘是跟着宋二姑娘来的,那宋二姑娘为何会来 若为扑蝶,沁园花卉遍地,各处皆有蝴蝶; 若为清净,多的是地方可寻清净,何需跑这么远。 说着,小柱子神色一凛:她另有图谋,或者本就是奔着殿下来的 可是殿下今日来沁园,除我们几个与长公主,并无外人得知。 萧承煜没答,反问道:你觉得宋大姑娘为何跟踪自家妹妹 小柱子再次愣住。是啊,为何呢! 莫非宋大姑娘发现了什么端倪 萧承煜眸光闪动:真有意思。让人多关注关注宋家,尤其是宋二姑娘。 是。 ****** 宋知鸢小跑回来,避开人群找到画屏,躲入小憩室。 刚整理好仪容,门外就传来宋知雪的声音。 打开门,宋知雪笑着说:姐姐,花宴差不多结束了,母亲让我来寻你。 她眼珠往屋内瞄了眼:姐姐一直在屋里吗 宋知鸢摇头:倒也不是。同赵姑娘说了几句话,凉亭里坐了会儿。 不知怎地突然感觉有些不舒服,便同婢女说了声,躺这边歇一歇。 左右我刚经历退婚,本也没心思逛,干脆就不出去了,免得引来一堆人闲话。 第16章 第16章 听到这句,宋知雪心神一松,笑容都深了两分:姐姐听那些人多嘴作甚。走吧,我们回家去。 宋知鸢答应着,回程中,宋知雪嘴角始终压着一丝笑意,心情十分愉悦。 到了葳蕤院,画屏终于有机会禀报:小姐,奴婢回去的时候,瞧见冬青在找你。 后来听闻你在小憩室休息她好似松了口气,可见你一直没出来,又开始疑心,言语试探过奴婢好几次。 犹豫了下,画屏蹙起眉头:不知道是不是奴婢错觉。奴婢觉得冬青似乎在盯着小姐,担心小姐乱跑,坏了她们大事。 或许不是错觉呢 宋知雪到底在搞什么。 既已跟燕王有牵扯,为何还要去勾搭太子。 莫非还想左右逢源不成 宋知鸢脸色一沉,吩咐道:二妹妹院子里都有哪些人,看看能不能买通或者安插,尽量盯着些。 是。 这一夜,宋知鸢带着满腹疑虑睡去。 第二日起床,便见胡伯拿着一沓资料进来。 小姐,这是那几家庄子店铺的人员情况,老奴都打听清楚了。 伙计几个,主事是谁,家中可有其他亲眷在府里当差等,都已列明。 宋知鸢愣了下,轻拍脑袋,都怪宋知雪,差点忘记这事了。 她接过资料翻了翻,与前世所知一致,心下微松,这就好办了。 胡伯又问:小姐,那几个管事都递了话,说账本已经整理好,询问何时能上门拜见。 不必。 宋知鸢直接拒绝。 拜见谁稀罕呢。账本也用不着。 前世她嫁入侯府就闹出一系列事情,哪有闲心打理产业,等缓过来清整才发现诸多中饱私囊、倒买倒卖之举。 她想抓住管事严办,结果对方反而先一步闹大,向刘氏喊冤,并拿出干干净净的账本反将一军。 当时刘氏怎么说的 鸢姐儿,我知道我不是你亲生母亲,你心里对我一直存着根刺。 我本以为只要我真诚相待,总能捂热你的心。谁知道...... 你若想对付我,直接冲我来便是。不必抓着管事发作,指桑骂槐。 他们原是我的人,我本想着之前铺子一直是他们打理,恐换了人你不好上手。这才把他们送给你当陪嫁。 你若不想要,还给我就是,何必私造罪名,污人清白。他们都是奴才,你这顶帽子扣下来,让他们怎么活。 彼时她本就名声受损,被大家非议。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有这层偏见在,兼之刘氏这些年做了许多表面她疼爱她的事特意宣扬,众人无有不信。 从此,除不知感恩恩将仇报致人死亡外,她又多了不敬继母刻薄下人心狠手辣的新罪名。 雪上加霜,寸步难行。 将思绪拉回来,宋知鸢站起身:走,老虎咱们暂且打不了,先打只大老鼠。 前世中规中矩了一辈子,临到头才发现,做人啊,行事太规矩是不行的,有时候还得走点偏道。 第17章 第17章 马车来到福安巷。 这里的院子多为大两进或小三进,住的虽非权贵,也至少是个小富。 往里第五间便是此次目的地,房子主人名唤周来贵,金玉堂的管事,同时也是孟婆子的亲儿子。 宋知鸢向胡伯使了个眼色。 胡伯一挥手,带来的几个小厮立即上前将门推开,气势汹汹。 砰! 众人鱼贯而入,院内洒扫的仆婢吓了一跳: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私闯民宅! 我告诉你们,我家老爷可是为太傅宋家办事的,是现任宋太太身边的红人! 你们......哎呦。 话没说完,就被小厮们直接推倒在地。 来者不善。 仆婢脸色大白,慌张往内院跑:老爷!有匪徒! 周来贵正悠闲吃着茶,不耐烦训斥: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哪来的匪徒! 仆婢哆哆嗦嗦指着门外:确实有......有一群人闯进来了。 我倒要见见是谁这么嚣张,敢在我头上撒野! 周来贵一拍桌子,怒气万丈要去算账,但只走了两步就萎了大半,惊讶地张着嘴巴。 大......大小姐! 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小厮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按在地上。 放开我! 周来贵惊骇不已,挣扎了两下,未曾挣脱,眼中怒意再起。 大小姐这是做什么!敢问小人犯了何事,又是何处得罪了大小姐。 就算要抓,也请大小姐说清罪名! 罪名宋知鸢冷声道,你这宅子就是罪名! 京都居、大不易。可你一个奴才,不但买了地段这么好的宅子,还用上了仆婢。 这院中各处设计都有讲究,契合风水不说,家具摆件也属上等。甚至...... 她抓起周来贵先前的茶盏摔在地上:茶器用的是官窑白瓷,茶叶喝的是峨眉雪芽! 周来贵,我朝奴籍不允许有大笔私产。你来告诉我,你如何有的这些家底! 画屏附和:还能如何有的。谁不知道金银玉器的买卖挣钱,油水多。这些年你管着金玉堂,不知贪墨了主家多少银子! 周来贵哪里肯认:冤枉啊!画屏姑娘莫要血口喷人。大小姐,奴才这些东西都是主子赏的。 奴才这些年为太太鞠躬尽瘁,奴才母亲更是伺候太太二十几年。 太太体恤,常有赏赐,奴才与母亲经年积累才攒下的家底。 金玉堂的账目都在,奴才从未贪墨,大小姐可以一本一本查。 查宋知鸢嗤笑,我自然是要查的,但不是查你留在金玉堂的假账,而是查你家中的真账。 让我猜猜你藏在哪里。房梁,床底,墙砖内 每提一个词,周来贵脸色就白上一分:你......不可能,你怎么会...... 宋知鸢冷冷瞥他一眼:来人,将宅子掘地三尺,不怕找不到。 注意一些箱笼或书房的夹层与暗格,床板都给我掀了一寸一寸搜! 不只知道房梁、床底、墙砖,还知道夹层、暗格、床板...... 这些都是他分散藏东西的地方。不但有账本,还有他没摆在明面,为防万一留作后手的退路。 周来贵浑身一震,盯着宋知鸢,双目瞪圆,不敢置信。 宋知鸢敛眉。 上辈子她在周来贵身上栽过跟头,自然要吸取教训还回去。 后续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查到这些。 而今重来一次,自然就简单多了。 须臾,胡伯就抱着账本走过来:小姐,搜到了,应该都在这。 另外还发现了许多首饰与银票,足有上千两。 宋知鸢俯身睥睨周来贵:你还有何话好说! 周来贵浑身颤抖,顿时慌了神。 胡伯瞥他一眼:小姐想怎么处置 处置...... 周来贵整个人一哆嗦:大小姐不能处置奴才。 奴才是太太的人,太太才是当家主母。就算要处置也该由太太来处置。 太太,我要见太太! 拿刘氏来压她 宋知鸢差点气笑了:太太贵人事忙,一个犯罪的奴才而已,不必麻烦她。来人,送官! 送官...... 周来贵满面惊恐。 若自家处置,他还有机会。 若报官,账本证据确凿,连太太都不好再插手。 他咽了口唾沫,将心一横,咬牙道:大小姐今日是有备而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奴才做什么。 这是要投诚的意思,但宋知鸢不接受,也不相信。 我有什么需要你做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罪就该接受律法惩治。 你扯这些不相干的事作甚!胡伯,押官府去! 竟是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 周来贵哪肯坐以待毙,突然暴起挣脱两位小厮的束缚,拼了命往外跑。 他要见太太,而今局面,唯有太太能救他。 危急关头,周来贵脚步如飞,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口。 宋知鸢不慌不忙吩咐:追,但别太快追上。此地去往宋府有三条路,有一条需经过长宁街,那一块人最多最繁华。 逼着他往那边去,吸引的目光越多越好! 话毕,她望向旁边的宝架,从架上随手拿了个貔貅小摆件掂了掂,嘴角勾起。 不怕他跑,就怕他不跑,正好配合我再唱一出大戏! 第18章 第18章 繁华街道上,两侧铺面林立,行人熙熙攘攘。 周来贵神色慌张,如惊弓之鸟般在人群穿梭,左冲右突。 身后两个小厮紧追不舍。 宋知鸢坐在马车上,坠在后面,扬声警告:周来贵,宋家乃积善之家,你若现在停下,我或可网开一面; 你若执迷不悟,畏罪叛逃,便是罪加一等。 众人驻足,伸长脖子,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玉壶春临窗厢房。 小柱子往外瞄了一眼:殿下,是宋大姑娘! 萧承煜抬眸看去,勾起唇角:飞鹰。 话音落,一个茶杯飞出去,周来贵只觉得膝窝一痛,扑通跪地,整个人由于惯性往前栽倒。 两个小厮上前,及时将他按住。 画屏义愤填膺,立时冲上去怒扇了一巴掌:贪墨主家巨资,偷盗先夫人遗物,竟然还敢跑,谁给你的胆子! 周来贵浑身一震,贪墨就算了,怎么还多了个偷盗! 分明是给他罗列罪名! 你血口喷人,我何曾偷盗!太太,我要见太太!太太救我! 啪,又是一巴掌。 宋知鸢伸出手,手上正是那个琉璃貔貅摆件,五彩斑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证据确凿,你竟还死不悔改,妄图攀扯母亲!你且看看这个是什么! 你们家宝架上的,你不会不认得吧你说茶盏茶叶是母亲赏的,莫非连这个也是母亲赏的! 别的都罢了,母亲怎会拿我生母的东西来赏赐你一个奴才! 继室挪用原配之物本就会被人诟病,若还是赏赐下人,就更不得了了。 周来贵额头冷汗直冒。 他死死盯着貔貅摆件,屋中一应摆设都非他布置,而是孟婆子规整。 孟婆子从前得到的赏赐多,他并非件件都清楚来历。 莫非真是朱夫人的 他下意识脖子往前倾,想要看清楚些,突然身子一栽,直接将宋知鸢撞倒在地。 啪,貔貅衰落,四分五裂。 画屏一边将宋知鸢扶起来,一边怒不可遏:大胆周来贵! 你百般狡辩,先说是赏赐,如今被小姐揭穿,便故意弄碎先夫人的遗物,毁灭证据,甚至不惜为此伤害主子! 周来贵:!!! 他双手被缚,唯有身子勉强能动,如何毁物伤人,明明是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我没有,我...... 啪,画屏站在旁边,再一巴掌,将他后面的话堵回去。 你简直冥顽不灵。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大家都可作证,还敢说没有! 周来贵四目望去,在场人群乌泱泱地,纷纷点头。 对,我们都看着呢。这刁奴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认得他,是金玉堂的管事。 我曾听他酒后吹嘘过,说他是宋太太的得力干将,还说他母亲是宋太太身边第一人,似乎姓孟! 啊,那不就是宋姑娘退婚当日拦门不许进的婆子吗! 轰,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瞬间想起大婚当天的情形,议论声此起彼伏,高潮迭起。 怎么一个两个欺负宋姑娘都是宋太太身边的得意人 刚刚这奴才一直嚷着要见太太,我寻思着,证据确凿的事,见了太太又能怎么样。莫不是那东西真是赏赐 不会吧,那贪墨的会否也是...... ......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宋知鸢要的就是如此。 刘氏这些年一副慈母面孔,大肆宣扬对她的疼爱,想一下子击垮对方不可能,但可以从微小入手。 一点点打破对方的形象,积沙成塔。 宋知鸢转身,怒极踹向周来贵:看你干的好事!自己作死就罢了,还攀咬母亲。 来人,赶紧送官! 有人开口:还送什么官,恁的麻烦。这种奴才,主家直接打死都行。 宋知鸢轻叹:宋家对下人向来宽厚,鲜少有打杀奴才之事。 我本想着,哪怕他犯了错,好歹跟随母亲多年,将贪墨的空缺补齐,打发了便是。 哪知他一再狡辩,还污蔑母亲。若是母亲为此声名有损,可如何是好!我如何还能容他! 宋知鸢气得跺脚:我到底年轻,乃闺阁女子,不曾掌家。直接打杀,我......我下不去令。 这才想着不如报官。一来,家国为大,律法至上,合该依律判决。 二来,由官府出面,也好将事情彻底翻查清楚,还母亲清白,避免外人因他某些不当言辞生出误会。 若由自家出手,恐信服力不足,压不住他人猜测。 众人微愣,眼珠转动,心照不宣。 宋知鸢急道:诸位别被他带偏了。母亲心慈,待我素来疼爱,必不会跟此事有关。都是这奸猾奴才惹的祸! 说着,又踹了周来贵一脚。 好一番为继母着想,为继母不平的愤愤委屈模样。 再观众人神色,不论信不信所谓与刘氏有关的说辞,对宋知鸢是更加认可,赞不绝口。 周来贵目瞪口呆,心中已然升起惊涛骇浪。 他明白了,大小姐是故意的。 故意让自己跑,故意让自己慌不择路、口不择言,就是为了借用自己牵扯出太太! 如此,哪怕太太有心,也绝不会再救他。 为求自保,或许还会往死里摁死他的罪名,甚至...... 想到某种可能,周来贵浑身战栗,瘫软在地。 第19章 第19章 空气中突然涌现一股骚臭味。 宋知鸢看着他身下吓出的水渍,鼻尖发出一抹讥笑,目光落到旁边碎裂的茶杯上,她顿了下,抬眸朝上看去。 是太子。 正犹豫要不要上去拜见,就听身后有人高呼:长姐! 宋知鸢回头:二妹妹 宋知雪走过来,紧紧挽住她的手臂:长姐,我刚巧在这边闲逛,就瞧见你惩治刁奴。 长姐,这刁奴属实可恶。你既将他送了官,也该早点回家报于母亲才好。 是该回去先发制人的。 宋知鸢蹙眉,再次朝太子方向瞄了一眼,脚步微动。 只这一个小小的侧身动作,手臂力道一紧:长姐,这样的大事,不宜拖的。 宋知鸢低头看向臂上紧缠的双手。 怎么感觉宋知雪有意阻止她与太子接触呢 她眼珠转动,转而反握住宋知雪的手,笑着道:好啊。我们一起。 宋知雪呼吸凝滞,本想把人哄走,再找机会抽身去见太子,如今看来是不行了。她皮笑肉不笑应着。 目光扫向楼上,眸底怒意闪过。 书中提到太子微服时会来玉壶春,但时间不定,规律不定。 她唯有常来碰运气,好容易今天碰中一回,还被宋知鸢给毁了。 该死的宋知鸢。 宋知雪心里谩骂不停,面上却半分发作不得。 二人回到宋府,宋钰文刘氏一个个铁青着脸,还没发作呢,宋知鸢先一步发难。 父亲母亲都知道了 母亲放心,我已将人送去官衙。官府出面,必能查明真相,还你清白,杜绝流言。 父亲,你莫怪母亲。这全是那刁奴的错,母亲最多是识人不清,受他蒙骗。 官府行事,我们也不必担上干系,免得更加说不清。 说着又哭起来:他好生大胆,贪墨偷盗污蔑主子,还敢推我。 在周家时,我就该拿下他,不该让他逃走的。可他说他的卖身契在母亲手里,我无权处置他。 母亲,一个金玉堂的管事就敢这般嚣张大胆,在你我之间挑拨栽赃,谋取私利。 也不知其他管事...... 母亲,我看不如趁此机会都查查,整顿一番的好,免得又闹出这样的事,到时候外界流言只怕...... 宋知鸢咬着唇,欲言又止。 宋钰文最爱脸面名声,哪里会让这种事再度发生,眉宇紧蹙,忍着强压的怒火开口。 莫哭了,此事是你母亲考虑不周,你不是还伤着吗 可请大夫看过,要不要紧,快回房歇着吧。 你放心,奴才的事有我跟你母亲盯着,必定给你个满意的交待。 拿到表态,宋知鸢见好就收,擦着眼泪应下,起身告退。 一转身,表情变幻,脸上干干净净,哪有半点哭泣过的模样。 身后,宋钰文冷冷看向刘氏:不过几个庄子铺面,咱们家差这点东西吗 你既然要给,就给的痛快点。若你大大方方的,何至于闹成这样! 刘氏咬牙。宋钰文惯常这样,明明有些事他心知肚明,不出事他不管,出了事就全是别人的错,与他无关。 知鸢舅舅可不是软柿子,若知晓这些,朱氏的嫁妆你觉得还保得住吗 刘氏脸色一变。她敢这么做,无非仗着朱万松不在。 朱万松经常出京,或云游,或巡视外地产业,或交朋访友。短则两三月,长则一年半载。 这回离开是最久的,快一年了。按道理,差不多该回来了。 第20章 第20章 她要卖身契,你给她就是,省得她再闹。宋家百年清贵门第,名声不能有损。 宋钰文当机立断,目光逐渐锐利:周来贵是你的心腹,他母亲更是,他们知道多少事,你比我清楚。 这话意味深长,刘氏神色大变,双手下意识握紧。 见她听懂了,宋钰文又道:你惹出来的乱子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若处理不好,叫他们胡言乱语......你知道后果。 丢下这句话,宋钰文甩袖离去。 哗啦,刘氏将茶盏茶壶扫落一地。 ****** 葳蕤院。 宋知鸢看着盒子里的卖身契心情大好,里面有管事的,还有其家人的,色色俱全。 刘氏这回是真的一点手脚没动,也不敢再动了。 胡伯匆匆来报:小姐,周来贵畏罪自缢了。 畏罪自缢宋知鸢惊住。 胡伯肯定道:衙门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而且仵作验过,确实是自缢。 宋知鸢脸色变幻不定。真是自缢,还是被逼自缢 正疑惑着,胡伯接着道:另外,孟婆子也死了。当初说发卖也不过是把她送去了庄子上。 今日庄子上来人禀报。儿子被抓后,孟婆子想来府里求情,半道上听闻儿子自缢而亡。 她受不了刺激,大悲之下一口气没上来,跟着去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一连死了俩,太巧合了。 刘氏真狠啊。 宋知鸢心头一紧,神色冷肃。 上辈子她经历诸多波折后才翻出周来贵的罪行,想送官没送成。 刘氏宋钰文及时阻止,割舍了一波利益给她,以换取周来贵的处置权,将事情压下去。 后来听闻周来贵孟婆子被发卖了,她也没再管。 如今想来真的是发卖吗 更进一步想,他们下此狠手真的只是为了保全名声吗会不会还有其他事 宋知鸢思索着,目光落在手边的卖身契上。 她心念微动,开口让胡伯将这几个管事叫过来。 这些人都不如周来贵得用,但往日里以周来贵马首是瞻,或许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 来人站在院子里,宋知鸢坐于廊下,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卖身契,一下一下又一下。 看似漫不经心,但每一次叩击都仿佛叩在几位管事的心弦。 四月的太阳还不算毒辣,他们头上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鸢敲击的动作顿停,睁开眼睛:不必这么紧张,今日叫你们来,只为认认脸。 你们以后为我办事,只需守好我的规矩,我必不会亏待你们。 今日之前,你们若有逾矩之事,我可一笔勾销,不过问,不追究。 但今日之后,若有人再敢犯浑,周管事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这话恩威并施,让管事们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自警戒。 我可以接受你们能力稍有不足,但我不接受你们忠心丝毫有损。 管事们浑身一震,慌忙跪下,连道不敢。 宋知鸢轻飘飘挥手:起来吧,不必动不动就跪。 我刚接手产业,许多地方正在摸索,你们若知道些什么要紧的东西,记得告诉我。 最后一句语气微妙,意有所指。管事们眼珠转动着,心思各异。 宋知鸢便明白他们听懂了。 第21章 第21章 管事们离去,宋知鸢沏了壶茶,捧着本游记翻阅。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伯再度进来,身后跟着点心铺的梁管事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 入了内室,遣退众人。 梁管事上前:大小姐,这位是小人的女儿,名唤霜叶。 她与周管事私下有些情分,小人本来打算挑个好时机请太太做主,让他们成婚。 但孟婆子不愿意,想让周管事娶太太身边的几位姑娘,这事便没叫人知道。 宋知鸢了然,都是管事,也分三六九等。 梁家想卖女求荣攀上周家,孟婆子却想同刘氏更近。 人啊,就是这样。 主子们有主子们要争的圈子,下人们有下人们要争的圈子。 她看向霜叶:说吧,你知道什么 霜叶低头:正月底那会儿,有天晚上周来贵约了奴婢却临时爽约。 第二日一大早才寻过来道歉,一身霜寒,似乎整夜没睡,身上还有淡淡的香火味。 正月底,香火味...... 宋知鸢坐直身子:是我万佛寺落水之际 是。奴婢当时很好奇,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陪他娘一起给主子办事,赶车送走两个人。 他也不知是什么人。马车帘子紧闭,里面的人没露面。孟婆子告诫他莫看莫问。 周来贵听到里面低语,似乎是一个妇人带着个孩子。 还听闻类似斗篷,梅花,推了姐姐,不是我等字眼。 更多周来贵便不知道了,他还嘱咐奴婢莫要说出去。 宋知鸢深吸口气:那两个人被送去了何处 霜叶摇头:周来贵只负责连夜送出京城,之后并不清楚。如今过去这么久,想来早已走远。 宋知鸢了然,随口赏了个荷包,提了梁管事接受金玉堂。 眼睛微眯,又敲打道:今日你们跟我说的话...... 梁管事是聪明人,立刻会意,拉过霜叶信誓旦旦保证。 大小姐放心,这话我们从前没跟旁人说过,今后也不会说。我等全凭大小姐差遣。 宋知鸢点头,示意胡伯把人送出去,自己坐在屋中,蹙眉深思。 从那几个字眼分析,那两人极有可能是落水的目击者。可为什么要送走呢 负责驾车的是周来贵,那么命令谁下的,刘氏还是宋钰文或者两人都有份 动机为何 宋知鸢眸光忽明忽灭,转瞬坚定起来,她要试探试探。 画屏,你让胡伯准备车马,今日有些晚了,明日我们去趟万佛寺。 画屏应道:是。 ****** 芳菲苑。 冬青匆匆来禀:小姐,刚探听到的消息,大小姐预备明日去万佛寺,看来还是想查落水之事。 宋知雪眉宇蹙起,脸色沉下来。 冬青语气很是担忧:大小姐这般揪着不放,会不会真查出点什么 宋知雪烦躁起来。 若宋知鸢嫁入侯府,有侯府牵制,哪有这个闲工夫。 偏偏对方逃脱了,似乎是自那以后,她就一再受挫,诸多不顺。 真是麻烦。 宋知雪咬了咬后槽牙:那就别让她查。我有办法让她去不成。 她冷哼一声,站起身往前院而去。 次日。 宋知鸢收拾好行装,还没出院子,就迎面撞上宋钰文,被强行拉了回去。 爹爹为何不让我去,总要给我个理由! 宋钰文眉宇紧皱,脸色渐黑:都已经查过了,万佛寺的人你甚至问了不只一遍。 什么都没查出来,你怎么就是不死心! 宋知鸢如何死心:爹爹,女儿被人谋害落水,才会经历之后这许多事。 流言诟病、他人指点、定亲退婚,女儿难道不该找出真相,将害我之人绳之以法吗! 啪,宋钰文一掌拍在桌子上:天真,他们既然有意为之,又怎会留下铁证把柄。 你以为随便什么证据都能拿出来击倒一个侯府吗! 侯府所以他认为是侯府吗 宋知鸢看着他: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爹爹在怕什么 罗家是太祖亲封的侯爵,世袭不降。 我宋家也是传承百年的名门。高祖是帝师,祖父为太子太傅。 爹爹莫非连这点骨气都没有,祖父故去,连个落魄侯府都要处处忍让退缩 这话直接踩准宋钰文痛脚,他平生最恨旁人说他不类父,无才无能,无担当骨气。 你...... 手掌高高举起,眼见就要打下来,宋知雪匆匆赶来,及时拦下。 她将宋知鸢拉开:长姐误会爹爹了。爹爹是为长姐着想。侯府虽比不得从前,但现今罗大姑娘在宫中受宠。 你许是还不知道,今早刚传出消息,罗婕妤晋封为罗昭仪。 罗昭仪与贵妃交好,已成同盟。贵妃膝下燕王而今也是炙手可热。 长姐先前退婚已经下了罗家好大的面子。后来罗向容的事又...... 宋知雪轻叹一声:长姐,只怕罗家已然记恨上你。 父亲是怕事情再度闹大,无法收场,罗家会把一切全算在你头上,引得罗昭仪出手对付你。 说得当真冠冕堂皇。 宋知鸢只觉得讽刺,又觉得悲哀。 她宋家百年世家,门庭清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意味深长看了宋知雪一眼,又看向宋钰文,眼珠一转,嘴角勾起。 爹爹如何确认凶手一定是侯府 第22章 第22章 不是侯府还能有谁! 宋钰文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神态语气自然,不似作假。 宋知鸢垂眸:倒也未必。万佛寺虽非名寺,香火不算鼎盛,僧人也有一二十,附近还有农田农户。 爹爹,或是有人无心之失,见闯了祸畏惧逃跑了呢 宋钰文愣住。 宋知雪一颗心跳到嗓子眼:长姐也说未必。这种可能性几何到底还是侯府的动机更强,几率更大。 那就更该查清楚了。宋知鸢主意已定。 她轻轻勾唇,父亲,事情可以不闹开,但证据我们总要握在手,你怎知这不是我们的筹码与机会 宋钰文侧目。 宋知鸢继续:侯府若不想我们将证据现世,总要付出点代价。 宋钰文听懂了,心中掂量起来。 宋知雪神色倏变:长姐,此法不可。你这不是威胁侯府吗 若惹怒侯府......祖父故去,人走茶凉,咱们家今非昔比。罗昭仪正风光呢。 宋知鸢勾唇:何须威胁。找个机会暗示侯府证据已经销毁。 然后跟他们表态说我并无大碍,此事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主动将它轻轻揭过。 我们示好,拿出了诚意。侯府总要有所反赠。 毕竟罗昭仪底子薄,陛下新宠以往也有,而今何在都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他们只要不蠢,就会明白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的道理。 宋知雪心头猛跳:长......长姐,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宋知鸢打断:妹妹不必担心,这里面的度,我想父亲能够把握。 果然宋钰文开始意动,却仍旧有些犹豫,似乎在顾忌什么。 宋知鸢眼珠一转:父亲若怕女儿年轻,办事不稳妥,可请身边得力的人帮女儿一把,我们一起查。 这句话落音,宋钰文眉宇彻底舒展开来。 由他派人全程跟着,一切在他掌控之内,也不怕闹出他预料之外的乱子。 他伸手拍了拍宋知鸢:你考虑得周到,是爹爹刚才心急了。 当初落水你确实受了大委屈,是该好好查清楚的。就按你说得办。 宋知鸢强压着恶心点头:多谢爹爹。只是有件事还望爹爹恩准。 你说。 若是查出来并非侯府所为,望爹爹能为我严惩。 宋钰文十分干脆地应下:这是自然。 宋知鸢嘴角勾起来。 宋知雪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双手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痕。 重新出门,坐上马车,宋知鸢闭目思索。 回顾刚才种种,宋钰文虽有诸多顾忌,但落水不像与他有关,反倒是宋知雪举止奇怪得很。 所以是宋知雪吗可她与宋钰文刘氏相比,似乎更无动机才对。 宋知鸢陷入迷茫。 ****** 万佛寺在京郊,距离内城有段距离。 虽名为万佛,但佛像并不算多,在京中名望也一般。权贵世家更爱去崇明寺。 宋家却是万佛寺的常客,盖因刘氏说崇明寺香客多,难得清净。 去崇明寺是凑热闹,来万佛寺才能静心礼佛。 宋知鸢到时已过正午,同住持交待了一声,便来到了后山泉涧边。 这是她落水之处,站于高处四面逡巡,她看到了远处的农田屋舍。 宋知鸢没有犹豫,顺着山路往前,约莫两三里发现一座木屋。 敲门无人应答,轻轻一推却开了。 屋内空荡荡的,桌椅上还有层薄灰,似乎主人已离去多日。 有刚干完农活的农妇路过,好奇询问:你是寻秦嫂子吗 宋知鸢轻笑:四处闲逛,有些累了,想在这歇一会儿。 第23章 第23章 哦,你们是山上的香客啊。随便歇,不用客气。妇人爽朗道,秦嫂子带着孩子投奔亲戚去了。 她特意留了这屋子给大伙儿,无论上头寺院还是下面村子,谁到山里有事要歇脚都可以歇。 宋知鸢谢过:这里原来住的人家姓秦吗 是,早年丧夫,一个人带着孩子。孩子......嗯。妇人指了指脑袋,这不太聪明。哎,挺不容易的,能投奔亲戚也好。 宋知鸢不经意问道:去哪投奔亲戚啊 这就不知道了。她孩子是个傻的,她不怎么让孩子出门,自己也不爱出门。同我们村里来往少。不清楚。 宋知鸢点头终止话题。 妇人离去,画屏轻声道:应该就是霜叶说的马车里的妇人与孩子。 宋知鸢也这么认为。但鲜少出门,也无甚交际。只这一点,更不好查了。 她看了眼天色:回寺里吧。我们在寺里多住几日。 让胡伯带着人再询问一下寺里的僧人,以及山下的村子。 范围扩宽些,问仔细点,慢慢来,不着急。 画屏躬身:是。 可哪怕是如此,一住十日,仍旧一无所获。 画屏逐渐焦躁起来。 宋知鸢却早有预料。 毕竟事发后就查过几遍了,若这么容易查到新线索,上辈子她也不至于被蒙骗,到死都不知真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遥望远方:时间差不多了。 这十日,胡伯查得很辛苦,与此前的调查方向与力度截然不同,想来有些人应该察觉到了。 画屏,你说她慌不慌 画屏有些懵逼:小姐什么意思你让胡伯这么卖力,不是为了查清真相 宋知鸢勾唇,是也不是,她更是想向幕后之人传达信息。 画屏,你还记得周来贵是怎么死的吗 画屏一头雾水,这怎么突然又扯上周来贵了呢,跟周来贵有什么关系 宋知鸢冷嗤:因为刘氏害怕他说出对自己不利的信息,所以他死了。 刘氏会怕,害我落水的幕后之人自然也会怕。我要重现周来贵之局,引蛇出洞。 ****** 宋府。 晴朗了半个月的天气突然下起连绵大雨,冬青匆匆从屋外跑进来,衣服湿透大半都顾不上,急着往内室去。 小姐,不好了。 宋知雪立时坐直身子:万佛寺有新消息 冬青脸色沉重:是。大小姐在山下村子里找到个证人,是个小少年,说当日来寺里玩,瞧见了现场。 大小姐原本打算带他回来,找个机会见见当日在万佛寺的所有人,偷偷指认。 哪知突逢大雨,行程耽搁了。那少年偏还贪玩淋了雨,如今病着。 大小姐便决定在寺里再住两日,等他病好再说。 宋知雪心头一紧,却又有些狐疑,怎会这么巧又是下雨又是生病。 冬青又道:小姐,消息是从寺里小沙弥身上套出来的。 据他说那少年跟大小姐说了许多话,具体情形不知,但隐约听到斗篷,梅花等字眼。 斗篷,梅花。 那日她就是穿着斗篷遮掩,斗篷上绣着一枝梅花。 若非目击者真的瞧见,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这还不是关键。 斗篷梅花皆属寻常,不是她日常服饰,是特意从外面买来的成衣。 她从前没穿过,此后也不再穿。 没有人能单凭这点联想到她,更不能断定是她。 但宋知鸢计划着让对方见人指认,也便是说对方或许不只见到她的身影,还看清了她的面容。 这个念头划过,宋知雪身子一晃,紧紧咬住下唇。 不要急,不要慌。事情未到穷境,还有机会。 第24章 第24章 万佛寺。 宋知鸢毫无意外地见到了宋家一行人,她上前行礼:这样大的雨,父亲母亲怎么赶过来了 刘氏慈爱道:你当日落水不是小事,如今好容易找到证人,我们自然要来看看。 时隔这么久,总算是有了个结果,也不枉你一直坚持。 宋钰文眼中已经浮现两分期待:证人在哪里 在厢房歇着。 说完,宋知鸢起身,将他们带到旁边厢房。 床上确实躺着个半大少年,像是十二三岁,又像十三四岁。 面色通红,额头全是汗水,头发湿漉漉搭在脸颊,整个人昏睡着,嘴里不知道低喃些什么。 旁边胡伯不断拧湿帕子给他擦汗降温。 宋知鸢轻叹:不凑巧淋雨病了,一开始只有些咳嗽,昨儿起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法清醒应对父亲母亲的问话。 宋钰文眉宇蹙起来。 宋知鸢忙道:女儿已经找大夫瞧过,开了药,这会儿瞧着在发汗了,想来最多明日便可退热。 父亲母亲舟车劳顿,不妨先去厢房歇着。他若好一些,女儿再派人通知。 宋钰文点头。 众人鱼贯而出,宋知雪站在最后。 来到厢房,冬青已等候在内:奴婢打听过了。那少年是山下村子的。父母早逝,跟着叔婶生活。 叔婶对他不好,经常挨饿受冻,他就跑到寺里来。 寺里僧人心善,一般都会给点吃的,或是把底下小沙弥穿不得的衣物赠予他。 这回他生了病,叔婶不愿意治,将他赶出去,正好撞上大小姐的人。 寺里的小沙弥说,出事当天他确实来过寺里,什么时候走的没注意。 他经常不愿回家,便在后山逗留,不知道是不是那会儿刚巧看到。 宋知雪双手攥紧。 对上了,信息,时间,包括斗篷梅花的字眼全部对上。 哪有这样的巧合! 她心头那点侥幸寸寸碎裂。 冬青也没了主意,慌乱起来:小姐,怎么办 宋知雪咬唇:发热可大可小。吃了药痊愈的不在少数,烧成傻子甚至死掉的也屡见不鲜。 现在他刚巧病了,是最好的时机,哪怕死了也不会引人怀疑。不能等到退热之后,那时就来不及了。 冬青心头猛跳:小姐,你是说...... 宋知雪沉默不语,眼中划过一抹杀意。 她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而今所做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算计宋知鸢。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越过这条底线亲造杀孽。 但被逼无奈之下,也就不得不为了。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站起身,刚要开门出去,便有婢女来禀:二小姐,林姨娘投毒被抓,老爷太太让奴婢请你过去一趟。 林姨娘投毒 怎么可能,她娘怎么会! 宋知雪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可转瞬她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几日她各种煎熬,心神不宁,瞒得过别人是瞒不过姨娘的。 姨娘多次旁敲侧击询问她,今日本也没想带她一起来,她非要跟过来。 第25章 第25章 莫非...... 宋知雪浑身一震,脸色刹那间煞白。 ******** 小小的厢房内挤满了人。 宋钰文刘氏坐于上首,林氏跪在地上,身形狼狈,目光扫向角落的宋知雪,暗自摇头。 宋知雪怎会不知她的意思,不要站出来,不要动。 她低垂着头,死死咬住下唇,这一刻真正感觉到何为自己的双脚宛如有千斤重。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夫查看完药汤及药渣,对众人道:跟我开的药方相比,多了两味药,药性是对冲的。 若这般喝下去,非但退不了热,还会使得病情加重,凶多吉少。 宋知鸢点头,让画屏将大夫送出去,看向林氏:林姨娘,我们亲眼看着你引开厨房的小沙弥,将药材丢进去,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林氏张着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所以并没有目击者,这是大小姐设的一个局,就为了引妾出手,对吗 宋知鸢摇头:这不重要。 不重要 林氏低喃着,嘴角露出苦笑。 这关系到女儿会不会被指认,怎会不重要呢,但显然宋知鸢不会告诉她答案。 砰。 宋钰文上前,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贱婢,我只当是侯府的手笔,没想到竟然是你! 本以为可以抓住侯府的把柄交换利益,结果竟是自家出了祸害。 一切计划成空,他如何能不恨。 宋知鸢上前拉住他:父亲息怒,事情未明,还需问清楚才是。 刘氏幸灾乐祸,端着茶杯看戏:是啊,老爷,确实该问清楚的。我挺好奇,林姨娘,你为何要谋害目击证人 林姨娘低头:妾......妾是害怕。那日是妾不小心撞到大小姐,大小姐才会落水,从而发生后续一系列事情。 都是妾的错,妾害怕证人看到现场,供出来。 这话宋知鸢半分不信:既然一切皆是你不小心,并非故意,为何我当日听不到身后有脚步声 莫非你是会飞还是会隐身,突然不小心出现在我身后,突然不小心将我推入泉涧 接着又突然不小心忘记呼救逃跑了 一系列不小心疑点重重,林氏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你一个妾室,与我无冤无仇,又无利益冲突,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要害我。 而且你向来胆小,性子怯懦,如何敢害人。 林姨娘,你当知道,我朝妾室地位低下。 妾室所出子女是主子,主子之间的矛盾事小,但倘若是妾室谋害正室嫡女,便为大罪。 你可是有何苦衷,或者在替人隐瞒,帮人顶罪 现在说出真相还来得及,我答应你可以轻拿轻放,不做深究。 说着,宋知鸢瞄了宋知雪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这话没让林氏放松,反而心神大震,急切起来:大小姐,此事确实是我做的,与二小姐无关! 宋知鸢大为讶异:啊,二妹妹可我从没说与二妹妹有关,你怎么忽然扯到二妹妹身上,莫非...... 她睁大眼睛,目光若有若无看向宋知雪,欲言又止。 宋知雪脸色大变:长姐,话可不能乱说。你我姐妹素来要好,长姐待我不薄,我如何会害你。 哦。宋知鸢尾音绕梁,那你觉得我待林姨娘薄不薄,她又为何害我 宋知雪张着嘴,却宛若失声般,发不出一个字。 第26章 第26章 林姨娘,你说呢可别再说是不小心,你问问有人信吗 刘氏嗤笑一声:骗鬼呢! 宋知鸢心头默默给她点了个赞,果然没人会喜欢夫君的小妾,哪怕对方翻不出风浪也照样膈应。 敌人的敌人,有时候确实是可以成为盟友的。但仅限一时。 林氏哆嗦着,这番说辞已经不能用,只能咬牙道:是妾嫉妒大小姐。 大小姐,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首饰从来不用自己操心。 你有生母留下的私产,有惠裕伯的护佑,老爷太太都不敢亏待你。 每逢换季,惠裕伯府名下的各大产业还会争着抢着来给你送新品。 可二小姐呢怪我出身不好,我没有一个强大的娘家。 以至于二小姐托身在我肚子里,也受尽苦楚,一针一线都需要自己去争取。 她深吸口气:大小姐,老太爷从小怜你丧母将你养在身边,亲自教导。 走出去旁人说起宋太傅的孙女,第一想到的都是你,谁人知道雪姐儿 我知道我不对,我被猪油蒙了心。 我就是想着若大小姐没了,宋家就只有雪姐儿一个姑娘,她便是宋太傅独一无二的孙女,身份自然能高上两分。 宋知雪颤抖着双唇:姨娘,你...... 恐她说出不好的话来,林姨娘立时打算她:雪姐儿,对不起。 姨娘知道自己这么做让你难堪了,是姨娘坏了你与大小姐之间的姐妹情分,姨娘该死。 可姨娘......姨娘只是想帮你一把。 大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杀要剐我都认,请你千万别怪在二小姐头上,她是无辜的。 此事同她真的毫无关系。 她挪了挪身子,对着宋知鸢猛烈磕头。 姨娘! 宋知雪再也撑不住,上前抱住她:姨娘,你怎么这么傻。我......我不需要你这般为我的,我不需要。 内心几番挣扎,最终还是认了林氏的说法。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宋知鸢突然失望至极。 宋知雪却揽过林姨娘,自己跪下来:长姐,我知道姨娘有错,但她之过全是为了我。 我愿帮姨娘承担罪罚,盼你饶她一回。 宋知鸢已经失了审问的耐心,很不想看她这出替母受过的孝义戏码,轻轻勾唇。 姨娘、二妹妹,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虽说姨娘认了罪,总还需证人醒来见一见,走个过场的。到时候端看父亲怎么处置吧。 宋知雪林氏同时怔住。 证人,对,还有证人。 证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二人不知道,不确定。但证人干系重大,谁也不敢赌。 宋知雪额头瞬间冷汗涔涔,身形摇晃。 林姨娘哪见得她这般模样,心一横,忽而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对面厢房,拔下头上簪子朝床上人影刺去! 她已经逃不掉,也没想逃,只求能保全女儿,死前帮女儿去了这个祸患! 噗。 金簪落下,却并没有扎入皮肤的阻滞感,而是软绵的落空感。 林氏脸色倏变,立时掀开被子,床上哪里有人,唯有两个枕头。 她猛然回首,宋知鸢、宋钰文、刘氏等齐齐站在门外,脸色阴沉。 是局,又是局。 人早就被转移了。 第27章 第27章 或者更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那位少年不过是临时被拉来设局的幌子。 林氏颤抖着,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丝笑意。 若是如此,她的知雪有救了! 她本就胆小,今儿又是下药又是刺杀,已经用尽了她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撑到现在,大悲大喜,终于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宋知鸢步步靠近:林姨娘,先前你恐证人指认你,想自保,所以暗害他便罢。 如今事情败露,你既已认罪,为何还要下狠手,再造杀孽呢 是啊。不合理呢。 林氏脸色煞白,宋知鸢是故意的,言语刺激她,逼她出手,只需她出手,就已经是破绽! 猛然反应过来这点,林氏刚刚升起的那点庆幸消失殆尽,她挣扎着再度跪下来,心念百转,思绪翻飞。 老爷,妾......妾可以死,可以任由老爷责罚,但妾不能被指认。老爷,妾若被指认,罪名便是板上钉钉。 雪姐儿还小,不能有一个罪过在身的生母。而且宋家也不能传出妾室谋害嫡女的丑闻。 老爷,事情我们可以自家私下里解决,却不能宣之于口,暴露在人前。老爷,妾也是为了宋家,为了雪姐着想。 妾的罪妾会担,愿一死以保宋家清誉。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林氏奋起,再度提起金簪大力刺入脖颈,果断决绝,不带一丝犹豫。 呲。鲜血喷发而出。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宋知鸢怔在当场。 娘! 宋知雪惊呼上前,手忙脚乱抱住她,瞳孔满是惊惧,连妾室不可称娘的规矩都忘了。 林氏挣扎着,张开嘴:姐儿,不......不要...... 只这几个字仿佛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之后再发不出清晰音节,唯余喉咙呼呼声,鲜血不断从口中吐出。 宋知雪哽咽着:我知道,娘,我都知道。 她怎会不知道呢。林氏让她不要认。 若宋知鸢真有证人,只需坐等指认即可,不必一而再,再而三的设置圈套。 所以不说十成,至少有八成可说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她娘用自己的性命帮她验证了这个可能性。 二妹妹...... 宋知雪双眼通红,目眦欲裂。 宋知鸢刚开口,她便恶狠狠瞪回去:长姐还想说什么 无非是仍旧不相信姨娘所言,认为姨娘是在帮我顶罪,是吗 我没做过,自是不怕的。长姐只管拿出证据,或是叫那个证人来,我们当面对质。 长姐,你我姐妹往日并无矛盾龋龉,你为何如此咄咄逼人,非要觉得是我宋家姐妹不和,同室操戈呢! 最后八字一出,宋知鸢脸色微变。 事情发展到现在,林氏以死破局,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宋钰文绝计不会允许宋家传出妾室谋害嫡女的丑闻,更不会允许宋家传出姐妹阋墙的流言。 够了!宋钰文一掌拍在桌子上,林氏畏罪自尽,这事到此为止,往后谁都不许再提。 夫人,你来善后。林氏罪名只在自家,对外便说染上恶疾暴毙。 我不希望听到外面传出任何风言风语。 刘氏并不是很情愿,却也只能应下。 宋知鸢蹙眉:父亲! 行了。你想知道谁推你落水,如今知道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也是宋家人,难道非要毁了宋家的名声,让外人看我们笑话吗! 话毕,宋钰文凌厉目光一扫,拂袖而去。 就这般决定了林氏的后续,对着她仍有余温的尸身,连个眼神都没再给。 第28章 第28章 宋府。 林氏被带回来,因为是妾室,又有罪,遭宋钰文厌弃,府中不设正式灵堂,只在小院布置一番,安放棺木。 宋知雪直挺挺跪在灵前,神色呆滞,双手机械般一张张烧纸。 短短一日,她历经惊惧、惶恐、慌乱、诧异、悲痛...... 一系列情绪交织,此刻整个人宛如脱去浑身力气,摇摇欲坠。 穿越三年,她曾多次设想过,如果她穿的不是小可怜庶女,而是宋知鸢该多好。 但也只是想想。 这三年林氏待她一片真心,她是知道的。 前世五岁父母便离异,亲缘寡淡,是林氏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母爱与温暖。 当年在庄子上时,她说脚冷,林氏会把她的脚放进自己怀里暖; 她生病发热,林氏给人浆洗衣服换钱买药,跪地磕头求管事寻大夫。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她不是没有心的人,早已将林氏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如今林氏死了,被逼死了。 宋知雪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人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生疼生疼。 一个人影来到身边,弯腰烧上一张纸钱。 宋知雪侧目看去,竟是罪魁祸首宋知鸢! 她双眼泛红,恨不能扑上去将对方生吞活剥。 宋知鸢却毫不在意,平静问道:你很恨我 宋知雪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让自己不上去拼命,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不说话。 宋知鸢轻嗤:你不该恨我,我从未想过让林姨娘死。害死她的人不是我,是你。 她为什么会下药暗害证人,你比谁都清楚。 审问中,你有无数次机会站出来说明真相,只要你肯,就能救她。 但你没有,你什么都没做,甚至顺着她的话,将罪名全部推到她身上,将她逼入绝境。 你才是害死她的关键。 宋知雪脸色大白,身子摇摇欲坠:不,不是,我没有!我......我没有! 这是她不愿去想,更不愿承认的事实。 可她越不想正视,宋知鸢偏要她正视。 你没有哼。宋知鸢冷嗤,我了解过,侯府最初想算计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皇商范家的姑娘。 正月中旬,侯老夫人去闵家赴宴,凑巧听到旁人谈论我。 对方还提及我母亲的嫁妆与舅舅敛财的本事,他们这才觉得我比范家姑娘更合适。 这事是上辈子罗向容无意间提起的。 侯府暗地里挑了好几个备选。 宋家在京城是有些名望的,舅舅亦然。宴会上遇见,被人谈论提及再正常不过。 因此宋知鸢没有多想。如今看来未必。 当日赴宴我们也去了。若我没记错,席间你有好一阵不见人影。 我们要走时你才匆匆赶回来,只说同姐妹们玩,忘了时间。 二妹妹,敢问你是同谁玩,在哪儿玩,这期间可曾遇见何人。 宋知雪身形战栗:过去几个月了,我如何记得。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或者......宋知鸢冷嗤,说不出来 步步紧逼,半分不退。 宋知雪也怒了:长姐让我说什么 说是我故意将你的消息透露给侯府,引起侯府兴趣; 也是我故意设计侯府救人求娶吗 宋知鸢定定看着她:难道不是吗 第29章 第29章 宋知雪冷笑:长姐,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 宋知鸢轻呵出声。怎会是欲加之罪呢。 不但此事是宋知雪所为,甚至上辈子李太太的摔倒也不寻常。 当时她闹着归家,与侯府发生冲突。宋钰文刘氏闻讯赶来,宋知雪也陪同而来。 两家主子下人挤做一团,场面十分混乱,谁也不知道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她想过是意外,也想过或许是李太太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干脆以命做局,帮李婉晴最后一把。 如今再看,还有第三种可能。 可惜究竟是哪种,这辈子她大概没有机会知道了,甚至她都不知道宋知雪为何非要让她嫁入侯府。 但不要紧,至少她已经知道此事是宋知雪幕后推手。 她眸中寒光闪过,突然暴起,一把揪过宋知雪,押到棺木前: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宋知雪,林姨娘死了,她为你没了命,你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甚至,你让她到死都背着不属于她的污名,不能正经治丧。 宋知雪,敢做不敢当的孬种,你怎配为人子女! 宋知雪被压在地上,挣扎着,几次张嘴,最终紧紧闭上,咬死双唇。 啪! 宋知鸢一巴掌扇过去:是,你说得对,我没有证据。但衙门判案才需要证据,我心里认定,不需要。 她揪住宋知雪的头发往灵前又拽了两分,抬起她的下巴,弯腰与她四目相对,眸光凌厉森冷。 宋知雪,用生母性命换来的所谓‘清白’,靠生母鲜血逃过的罪孽枷锁,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踩着你娘的尸骨站在这里,得以苟存。午夜梦回,你能闭得上眼睛,安然就寝吗! 啪! 宋知鸢最后一巴掌将她扇翻在地,居高临下,眸中透出冷冽彻骨的轻蔑。 随即,她转身,扬长而去。 宋知雪瘫在地上,发疯将身边纸钱扫得到处都是,愤恨地发出狂怒嘶吼。 我不是,我没有,是你,都是你! 冬青吓了一跳,慌忙跑出来抱住她:小姐,你怎么了。 宋知雪紧紧抓住她的手:冬青,娘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是宋知鸢,要不是她咄咄逼人,步步威慑,娘怎么会自尽。 她双目赤红,嘴唇咬出血来:我没有踩着娘的尸骨。宋知鸢才是杀人凶手,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质问我! 她哪点比我强,不过是比我多了点运气而已。 若非她是上天的宠儿;若非老天都在帮她,让李婉晴在大婚前一刻闹事,她早已经如我所愿嫁入侯府了。 如果她入了侯府,不会有后续这一系列事情,娘也就不会死。 都是她,一切皆因她而起。她为什么不肯乖乖嫁入侯府,为什么要退婚,为什么要追根究底! 宋知雪低低诉说着,咬牙切齿,像是是在宣泄,又像在自我催眠。 仿佛这样,林氏的死就可以全算在宋知鸢头上,她便是干净的。 冬青又担心又害怕:小姐,你别这样,姨娘已经去了,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的。 她最疼的就是你,她只希望你好好的。 好好的...... 是啊,娘哪怕是死都要护着她,她怎能辜负娘的一片好意。 宋知鸢是故意的,故意乱她的心。 她不能中了宋知鸢的计。 宋知雪慢慢从地上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泪水,看着棺木:娘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我还没有输。 风水轮流转,我不信老天能一直帮她,不信她的主角光环无懈可击,不信她的好运能护她一辈子。 娘,你的仇我记下了,他日必定让她双倍奉还! 宋知雪垂在袖中的双手寸寸紧握,眸底精光闪烁,透出几分坚定。 第30章 第30章 七日后,林氏下葬。 由于宋钰文的恼怒,一口薄棺,草草了事。 从头到尾,宋钰文连面都没露,甚至连句过问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都是伺候了自己十几年的人,往日对他言听计从。 如此行径,凉薄得连宋知鸢都觉心寒。 办完丧事回来,宋知雪便在请安时跪下。 父亲,女儿知道姨娘有罪,罪妾之身,子女不可为其守孝。 但到底是我的生母,女儿总要尽一份心意。 哪怕不能守一年,守一月也好,府中不便,就让女儿去庄子吧,也算全了这份母女缘分。 哪怕宋钰文自己凉薄,却是绝不愿意看到别人凉薄的。 林氏背了所有罪过,无论他信不信此事真与宋知雪无关,宋知雪懂事且有孝心,他都是乐见的。 宋知雪又道:也怪女儿不好,未能察觉姨娘的心思,及时阻止,是女儿之过。 此番去庄子上,既算思过,也当是代母赎罪。 宋钰文神色缓和,本就无所谓,自然直接答应:你有心了,让你母亲安排车马送你吧。 是,多谢父亲。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宋知鸢看着宋知雪收拾行李,看着她踏上马车,看着她渐行渐远,心中疑云如层峦叠嶂。 她蹙眉询问旁边的画屏:你说她为什么要这时候去庄子上,说是为了守孝和思过,你信吗 画屏翻了个白眼:奴婢不知道老爷太太信不信,反正奴婢一个字都不信。 宋知鸢抿唇,她也不信。 宋知雪此举,必有缘由。 她突然想到一事。 这次宋知雪去的庄子似乎是她三年前待过的那个。宋家庄子不只一个,为何偏选中了这个呢。 是巧合,还是...... 宋知鸢眼珠转动:和胡伯说一声,盯紧她。发现任何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是。 吩咐之后,宋知鸢也没闲着,稍作休息,第二日去了趟惠裕伯府。 付文清看到她很高兴,命人奉上茶水,又亲自捧来瓜果。 付叔,之前让你传信给舅舅,有回音了吗 付文清轻笑:没有。小姐莫急。伯爷云游天下,时常行踪不定,两三月寻不到人是常有之事。 先前他还在信里说想去趟南越。若真去了,只怕更不好联系。毕竟南越虽臣服我大夏,终究不是我朝领土。 话毕,见宋知鸢仍旧蹙着眉,打趣道:小姐可是想伯爷了 宋知鸢没有回答,反问道:付叔,舅舅这回出门时间有些长,府内府外可有人起心思 说到这点,付文清收起笑意,神色严肃:是有些人动小心思,但老奴还压得住。 他是府中大总管,更是伯府产业的总掌柜,颇有威望手段,不至于这么快就让伯府乱起来。 但仅限短期内。 时间一长,主子杳无音讯。他再厉害也只是个下人。到时候各方攻讦,说什么的都有。 甚至有人状告他以奴代主,妄图窃取伯府资产。 前世宋知鸢坚持力挺才保下他。 第31章 第31章 奈何当时宋知鸢自己的处境也不算好,哪怕二人齐心,面对朱氏旁支、侯府、宋家三方围剿,也疲于应付。 不过前世她也不是白白同侯府同归于尽的。 她早就为伯府选好嗣子与后路,再以性命做局,将证据全部指向朱氏旁支与宋家。 如此,以付文清的本事,必能一举击退饿狼,扶持嗣子得以喘息,再慢慢寻访舅舅踪迹。 思绪回笼,宋知鸢深吸口气:付叔,舅舅应当有过交待,若他长期不归,当如何办。 付文清颇为惊讶:伯爷经常外出,归期不定。为了以防万一,是曾吩咐过。 若真遇上这等情况,可慢慢将产业由明转暗,只留表面一层迷惑他人。该断的断,该舍的舍。 但伯爷说的时限是两年,而今他出京堪堪一年,或许过一阵就回来了。 上辈子他们就是这么想的,所以错过了时机。 宋知鸢坚定摇头:未雨绸缪,早动手的好。即便舅舅回来,再由他出面控制就是,无甚妨碍。 付文清想了想,最终应下:是。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付叔。宋知鸢扬声看向门外,进来吧。 一个少年走进门。 宋知鸢解释道:付叔,最近宋家发生了些事,想来你也听说了。这是我拉来当幌子的那位证人。 付文清抬眼看去,少年身形单薄,瘦得麻杆一般。 衣服看上去是新的,但穿在身上有些空荡,根本撑不起来。 四五月的天气,手上竟还有龟裂与冻伤。 宋知鸢叹道:他姓厉,家中行三,也是个可怜人,叔叔婶婶不只苛待还虐待。 我想着既然机缘巧合拿他当了幌子,便该负责到底,总不能用完就扔。 付叔,我想请你在伯府寻个事给他做,赚点工钱, 另外听闻他父亲是秀才,生前也教他读过一些书。 伯府名下有资助的私塾学堂,让他有空继续读吧。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厉三郎犹豫着,小心翼翼开口:宋姑娘,我......我能不能跟着你。 宋知鸢笑着摇头:我是女子,你跟着我不大方便。 宋家虽也有族学,但你毕竟做过‘证人’,哪怕是假的,呆在宋家也难免会引得有些人不舒坦,于你不利。 付叔是好人,信得过的。伯府名下私塾学堂有许多外姓人和平民子弟,对你或许更好。 厉三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终究没再拒绝。 付叔笑着道:小姐只管将他交给我,必不负小姐嘱托。 宋知鸢了却两桩事,起身告辞。 刚跨出门槛,又被厉三郎叫住:宋姑娘! 宋知鸢回头,便见厉三郎双膝跪地,郑重叩首:宋姑娘活命之恩,帮扶之情,在下铭记于心,莫不敢忘。 宋知鸢只轻笑一声,并没当一回事。 此后二十来日,宋知鸢三不五时往伯府跑。 一来催促付文清不断尝试联系朱万松,二来帮助付文清整理伯府产业,筹备计划。 这般忙碌到五月下旬,胡伯终于得到消息。 小姐,咱们放去庄子上的人说,二小姐这几日天天早出晚归,都是顺着河流走,似是在水边寻找什么,已经持续七八日了。 宋知鸢勾唇,果然,就知道宋知雪不是个安分的,必有异动。 瞧,这不就来了嘛! 她倒要看看对方想搞什么鬼! 第32章 第32章 宋家在京郊的庄子,两面环田,一面临近官道,还有一面背靠山林。 宋知雪哪怕是庶女,也是主子。 这回过来是以守孝名义的小住,与三年前犯错被主母放逐不同,因而下人们有所忌惮,不敢造次。 她在庄子上日子过得倒也清闲逍遥,拥有足够的自主之权。 今日,宋知雪仍旧没带冬青,独自一人走在山间小道上。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宋知鸢不远不近地跟着。 初时还好,虽是山路,但临近田野,常有行人来往,道途还算宽阔。 越往前路越窄,地上还有许多裸露的大石块与小碎石。 宋知鸢走得小心翼翼,磕磕碰碰。 最后连小径都难寻,宋知雪似乎早有准备,握着长竹竿扫荡灌木与杂草,再从其中钻过去,勉强闯出一条道来。 这情形看得宋知鸢一头雾水。 此地已算人烟罕至,唯有附近偶尔上山打猎的猎户出没,普通人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是不会来的。 宋知雪来此地作甚 并且到这一步,对方仍旧没有停,而是找到山涧河流,顺着河道往上。 边走边四目观望,在河流中寻找。 河水从下游的平缓逐渐转为上游的湍急。 宋知雪脚步停顿,似乎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继续。 此地已经不好走了,再往前便是深林,路更难走不说,恐还会有危险。 她想谋前程,想抢走宋知鸢的机缘与剧情,抢占对方的人生,却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 正在犹豫之际,前方水边大岩石处好像趴着一个人。 宋知雪双眼锃亮,迅速跑过去,心下大喜:三殿下!三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了! 三殿下燕王 宋知鸢满面惊诧,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浮现出前世的传言:宋知雪对燕王有救命之恩。 莫非就是现在 她蹲在杂草灌木之后,双眼往外眺望,看着宋知雪将燕王扶到岸边。 燕王昏迷着,在她的一句句呼喊下,眼睛朦朦胧胧睁开一条缝,很快又体力不支晕过去。 三殿下! 宋知雪语气惊慌,但宋知鸢明显看到她眸中并无焦急之态,反而夹带着些许兴奋与雀跃。 她费力将燕王背起来,想带燕王下山。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没走几步,就因路面不平,下盘不稳,摔倒在地,连同燕王整个人的体重砸在她身上,发出痛呼。 宋知鸢好容易忍住没笑出来,但到底分了神,未曾注意到视野范围内竟有个被杂草掩盖的矮坡。 脚下踩空,身子迅速后仰栽下去。 矮坡并不算高,出不了大问题,但摔伤难免。 就在宋知鸢暗道糟糕,下意识身子蜷曲,护住脸和要害时,一个人影将她腾空提溜起来。 瞬息之间,眼前景象变幻。回过神来,宋知鸢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大树的枝丫上。 没等她发出惊呼,一只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宋知鸢这才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太子! 她双目瞪圆,心中更讶异了。 宋知雪来此,三皇子在此,太子也在此。什么情况! 嘘。 萧承煜食指嘘声,缓缓摇头。 下方,宋知雪惊慌大喊:谁!谁在哪里! 萧承煜微微蹙眉,捻起一颗石子朝对面树上扔去,刹那,枝丫间飞鸟乍起。 第33章 第33章 是鸟啊。 宋知雪松了口气,再度背上燕王前行。 这回她变聪明了,没有急于离开,走得很慢,很吃力,深一脚浅一脚,有时为了保持平衡,甚至连走带爬。 模样十分滑稽。 但宋知鸢已经没心情取笑,只盼她快点。 宋知雪速度越慢,她越煎熬。 树上空间有限,为防止掉下去,萧承煜紧紧抱着她。 宽厚的手掌环在她的腰间,身子贴合大半,彼此呼吸交织,周遭空气中都带着对方的体温。 宋知鸢的睫毛甚至能轻轻抵触萧承煜的下颌。 这般近的距离,宋知鸢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脸颊绯红。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雪终于走出视野。 萧承煜一个纵身,带着宋知鸢飞跃而下,稳稳落地。 宋知鸢慌乱着退后两步,逃离他的怀抱,福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方才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萧承煜点头,浑不在意:举手之劳罢了。 宋知鸢又有些疑惑:殿下怎会在此 今日五弟邀约狩猎,众兄弟们都去参加。 途中听闻三弟突遇一只猛虎,被逼逃窜,与侍卫走散,不知所踪。 孤帮着找一找,寻到此处,刚巧瞧见...... 他朝宋知雪离开的方向望去,嘴角勾起,你那妹妹颇有意思。 这话宋知鸢不好接,只能避开,问询道:三殿下可能受了伤,不用跟上去吗 萧承煜晃荡着手中折扇:自有人会跟去。 孤瞧着,他身上不过是些皮外伤,昏迷应是在水中呆久了脱力而已,于性命无碍。 所以就不管了 宋知鸢尴尬撇嘴。 这兄弟情真够脆的,怕是比她跟宋知雪还不如。 关键是萧承煜说得坦坦荡荡,当着她的面连装都不装一下。 宋知鸢尴尬地脚趾抠地。 走吧。 萧承煜拍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去,压根没给宋知鸢拒绝的机会。 宋知鸢无奈,只能跟上。 两人绕出山林,来到山径小道旁,一辆马车停靠在此。 萧承煜身轻如燕,一跃踏上,掀开车帘:上来。 宋知鸢有些犹豫,画屏与胡伯还等着她,若久不回去,恐他们会担心。 殿下若无其他事,臣女便告退了。 若孤说有其他事呢 宋知鸢张着嘴,被这一句堵得严严实实,后面的话卡在喉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副模样似乎取悦了萧承煜,耳畔传来一声嗤笑:宋姑娘就不想知道你妹妹救人的后续 宋知鸢愣住。 想啊,她当然想。 就宋知雪那小身板,真要把燕王背回去,估计够呛,别到时候没救成人,反而把自己累死了。 而且燕王的伤势也不知经不经得住她这般折腾。 见她心动,萧承煜笑意更大了:上来吧。此处距离官道不远,禁卫正在周遭寻人。 若被他们碰见,免不了一番问询盘查,想必你也不愿徒惹是非。 确实如此,宋知鸢心里衡量了会儿,转瞬做出选择,当机立断踏上马车。 第34章 第34章 太子车架外观朴实,寻常的棕盖青帘,无雕花无坠饰,普普通通,京中一抓一大把,内里却另有乾坤。 空间比想象中大上许多,能容纳数人;坐垫全是柔软的锦缎铺成;中间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茶水,几卷书简,并一方棋盘。 萧承煜倒了杯茶推过来:这一路你好几次欲言又止,可是想说什么 宋知鸢哑然,不由腹诽。 殿下,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吗,这也知道。 觉得惊讶,孤似乎不像外界传闻那般羸弱 宋知鸢惊得张大嘴巴。 殿下,你不只后脑勺长眼睛,你还会读心术! 萧承煜轻笑起来,不免又咳嗽了两声:羸弱自是有的,病症久治不愈,常有发作也是真,但总有好转的时候。 意思是好转的时候身体不错,还能上蹿下跳,带人攀树 宋知鸢嘴角抽了抽:殿下千金之躯,还是注意些,多保重才好。 萧承煜嗯了一声,敷衍得很,显然没当回事。 宋知鸢欲言又止。 萧承煜莞尔:孤自幼汤药不离身,吃得苦比旁人吃的饭还多。病症厉害时,连下床都不能。 似这等身体尚好之期,难得轻松,若还计较这计较那,不能恣意畅快,日子过得还有什么乐趣。 宋知鸢哑然,忽而想到前世他于两年后病重,随后薨逝,享年二十二岁,心里五味杂陈,劝慰的话再说不出来。 这时,车厢外传来脚步声,飞鹰停在马车前,瞧见宋知鸢略微顿了下,随后如常禀报。 主子,宋二姑娘寻了个山洞,将燕王殿下安置在内,现已给燕王上了药。 宋知鸢眉眼微挑。 啧,宋知雪还是有脑子的,不蠢,知道自己不可能将燕王背下山,懂得如何变通处理。 萧承煜又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属下瞧着那山洞干爽整洁,似是提前清理过,宋二姑娘更是贴身携带多种药物。 另外,燕王中途又醒过一次。宋二姑娘询问其为何出现在此,是否有何隐情。 更表示她本想禀报朝廷,却又不知谁人可信,恐找错人反而累及燕王,不敢贸然动作。 燕王听后,请她照料自己两日,不要宣扬,便又昏睡过去。 燕王此举恐有深意。无论落难是否意外,都可大做文章。 而宋知雪的话就更奇怪了,有意无意让燕王往深处想,来迎合自己目的。 飞鹰偷偷看向宋知鸢,宋知鸢颇觉尴尬。 毕竟是姐妹,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飞鹰的疑问与探寻她明白,也理解。 萧承煜轻轻挥手,飞鹰躬身退到一边。 正当宋知鸢思索着当如何应对时,萧承煜率先开口:宋姑娘,你这妹妹有些秘密,想必你也发现了。 上次沁园花宴的跟踪以及这次野外的尾随,恐怕都是因此吧。 宋知鸢低头,躬身默认。 万佛寺一事,林氏亡故,你们已成死敌,不可能再和睦相处。这层姐妹情深的表象早晚会彻底撕破。 宋知鸢有些惊愕,却只是一瞬,转眼便淡定下来。 万佛寺与林氏之事虽只有宋家人知,不曾对外宣扬。 但对方是太子,一朝储君,总有自己的耳目与手段,真要调查打探,不难。 她微微抬眸:殿下可是有何吩咐,不妨直言,臣女莫敢不从。 孤这边事情多,要盯的人也多,不想为区区一个宋知雪耗费太多心力。 尤其她与三弟关系越发密切,孤若出手,恐引来三弟警觉。 你不同,你们都是宋家人,日日相处,调查起来比孤方便。 第35章 第35章 而且...... 萧承煜停顿片刻,看向宋知鸢。 宋知鸢敏锐接话:而且哪怕臣女漏了痕迹,三殿下也只当是我们姐妹间的龃龉,不会太在意。 换句话说,萧承煜想查宋知雪,也想查燕王,但不想直接动作引来外界耳目,便想借她的手,将她摆在台面上当幌子。 她蹙眉思索着,没有立刻表态。 萧承煜将一方玉牌放在桌上推过去:你若答应便接了它,有事可拿着它去玉壶春见掌柜,对方知道该怎么做。 宋知鸢颇为讶异:玉壶春是殿下的产业 表面上是端华姑姑的。 表面端华长公主,也便是说幕后实则为太子。 怪不得那般嚣张,公侯王爵,谁家出点事都敢搬上说书台。 宋知鸢将玉牌收入怀中,拱手跪拜:愿为太子殿下效力。 萧承煜轻笑:不再考虑考虑孤素来不喜强迫人,你若不应也无妨。孤还不至于为这点事怪罪你。 太子仁厚,心胸宽广,自然不会因此为难臣女,但此乃臣女所愿,已考虑清楚。 非但聪明,还爽快果决,不优柔寡断。 萧承煜眸中更添了两分欣赏。 飞鹰。 一声轻呼,不必吩咐,飞鹰已默契地坐到车辕,摆好驾车之势。 萧承煜又问:你在何处下车最便利 宋知鸢心中微暖,一朝太子,竟如此体贴细致。 她笑道:劳烦太子在官道路口放下臣女便好。 萧承煜点头,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路口至,车轮停止,宋知鸢下车后,再次行驶离开。 宋知鸢转身,步行不过半里,与胡伯画屏会合。 两人四目张望,瞧见她都松了口气。 画屏忍不住道:小姐怎么去这般久,若非二小姐也一直不见回来,奴婢都要忍不住去寻你了。 宋知鸢笑道:不是说了吗,我身上带着鸟哨,若有情况会吹哨通知你们。 小姐此趟可还顺利,二小姐究竟日日去山上做什么 做什么宋知鸢勾唇,忙着救人抢功呢。看吧,不必等守孝满一月,过两日她便能回府,还是风风光光回府。 啊 画屏懵逼。 宋知鸢却握紧了怀中的玉牌。 太子没有泄露燕王与宋知雪行踪的意思,她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 此前宋知雪与燕王便已相识,沁园中,燕王对其就颇有兴趣的。 今日之后,这兴趣应当会更浓。有燕王做保,宋知雪在府中地位必定高涨。 若只是如此,她不怕,就怕对方借用燕王权势作乱。 好在,她也有太子这个靠山。 至少太子薨逝之前,这个后台足够她用了。 薨逝之后...... 若是可以,自然是保住太子最好;若不能,延长其寿数也行。 宋知雪的一系列异常,让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些猜测,但还需谨慎证实。 不急,慢慢来,欲速则不达,她得有点耐心。 第36章 第36章 回到宋府,宋知鸢便让胡伯盯着外界动向。 前两日,燕王失踪,朝中局势紧张,风声鹤唳,就连襄阳县主都亲自出动,甚至多次在大街上发怒,责问侍卫。 第四日,燕王终于被找回,形容狼狈,身上多处伤痕,好不凄惨。 紧接着,皇帝下旨训斥五皇子,夺了他的差事,令其闭门思过。 第五日,皇帝嘉奖救了燕王的宋知雪。燕王更是亲自用车马送宋知雪回府。 赏赐一件件抬进宋府,同时而来的还有朝廷的一封任命书。 调任宋钰文为户部度支司主事。 这职位是正四品,与宋钰文原来的级别一致。 但度支司掌管着朝中财政用度与审核,主事乃一司之长,响当当的实权之位,多少人抢破脑袋都拿不到。 妥妥的明为平调,实则升迁。 宋钰文喜笑颜开,对着燕王谄媚逢迎。 燕王高坐厅堂,举止孤傲:听闻贵府二姑娘在庄子上为生母守孝,本定了一月之期。 只是如今她因救我受了些伤,又多日疲累,庄子上医药欠缺,总不如京里方便。 因此本王自作主张送她回来,还望宋大人见谅。 宋钰文哪里会有怨词,忙不迭谢过。 燕王目光有意无意瞥向宋知鸢:据说宋大姑娘与二姑娘有些误会,都是一家子姐妹,莫要因一些莫须有的事情生出嫌隙才好。 根本用不着宋知鸢回话,宋钰文已替她答应:殿下说笑了,女儿家的玩闹,过两日便和好了,哪有嫌隙。 燕王十分满意,笑着道:宋大人,过几日父皇要去行宫避暑,本王已提议将你纳入随驾名单,还望宋大人好好准备。 当今苦夏,盛夏之际,若朝中无甚大事,便爱去行宫。 亲信朝臣陪同,日常事务皆在行宫处理。 那边非但有山水湖池,还有皇家猎场。权臣勋贵子弟大多喜爱,尤其这还是突显自己身份的象征。 宋老太傅在世时常在伴驾之列。老太傅去后,宋钰文官职低,是不够格的。 如今得燕王提携,再获殊荣,宋钰文自是欣喜若狂,恨不能将燕王供起来,同样也恨不得将宋知雪供起来。 待燕王走后,好一通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好女儿,看得宋知鸢差点没呕出来。 偏偏宋知雪瞧见她面色不对,阴阳怪气道:姐姐怎生不太欢喜的样子。是不高兴妹妹回府,还是不高兴父亲升迁。 此话一出,宋钰文脸色瞬间黑沉。 宋知鸢不慌不忙:自是高兴的,只是有些为父亲担忧罢了。 宋知雪轻笑:升迁是大喜事,为何要担忧,长姐这话从何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咒父亲呢。 宋钰文的脸色又沉了两分。 宋知鸢坦荡回视她:五殿下邀约围猎,以致三殿下落崖失踪。如今三殿下归来,五殿下被斥责受罚。 此事无论是五殿下先出手,还是三殿下将计就计。结果就是三殿下得到今上怜惜,五殿下遭了殃。 妹妹以为,若你是五殿下,可会善罢甘休 宋知雪愣住,宋钰文眉宇忽然皱起来。 宋知鸢进一步提醒:父亲受三殿下举荐调任户部,可户部左侍郎是五殿下的人,而今成了父亲的直属上峰。 妹妹叫我如何不担心 宋知雪脸色微变,宋钰文心头一紧。 宋知鸢继续:不只父亲,我同样担心妹妹呢。 宋知雪与宋钰文同时看过来。 京中皆知,襄阳县主爱慕燕王,如痴如狂。从前只因有个婢女爱慕燕王,多看了两眼,她便挖了婢女眼睛。 第37章 第37章 燕王失踪三日,襄阳县主遍寻无果,却被妹妹所救,还亲自送妹妹归府。 不知襄阳县主得知,会不会...... 宋知鸢话语停顿,但未尽之言,宋钰文与宋知雪都听懂了。 襄阳县主乃清惠长公主所出,清惠长公主又是太后唯一亲生血脉。 陛下年幼时记在太后名下,得太后教养。 七岁那年遭人算计被推入寒冬冰池,太后毅然入水相救,自此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陛下是知恩之人,尤其太后尚且健在,自然要抬举清惠长公主。 襄阳县主也水涨船高,被惯得娇纵跋扈,蛮横无理。 宋知鸢又道:五殿下生母乃淑妃,在宫中与贵妃分庭抗礼,同样颇受圣宠。 哪怕五殿下如今被勒令思过,但启程前往行宫时,定会随同。襄阳县主也必是会去的。 太子病弱,恐天不假年。因而有些事满朝皆知,心照不宣。 三皇子五皇子斗得乌鸡眼一般,就等着太子薨逝后,自己能上位夺权呢。 所有人齐聚一团,正主暂时掰不倒,还不许拿下面的人出出气了 宋家在这等时候闯进去,谁敢保证是福是祸 宋钰文心头的喜气瞬间消散了个干净,对宋知雪的热络劲儿冷却下来,淡淡挥手。 雪姐儿刚从庄子赶回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鸢姐儿也一样。 宋知鸢起身告退,半句多话都不说。 宋知雪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幽暗而怨毒。 回到芳菲苑,宋知雪就将桌子掀了,发了好大的脾气。 凭什么!她辛苦营造的大好局面,宋知鸢几句话就轻松打破。 果然,自己往日当真是小瞧了她。 冬青颇有些焦虑:小姐,襄阳县主会不会为难您,要不行宫咱们找个借口,不去了 不,难得与皇室相处的机会,我必须去。宋知雪定了定心,襄阳县主跋扈也是对婢子。 我乃官眷臣女,还是燕王恩人,她不敢太过分。 哪怕如此,也免不了生出许多麻烦。 宋知雪心情烦躁。 按她原本的计划,营救燕王后会秘而不宣,这样才便于她隐在暗处吊着燕王,进可攻退可守。 但宋知鸢翻出了落水之事。 哪怕姨娘替她顶了罪,有这么个生母,她也会受牵连。 尤其她并非确凿的清白,永远留着疑点。宋钰文刘氏未必真的相信她。 宋知鸢认定她,必会揪着她不放。 对方有生母私产,有惠裕伯府,她若毫无倚仗,将举步维艰。 退守庄子是一步棋,但这步棋若走不好,她就会变成弃子,一辈子被发配到庄子上。 要想在府中立足,重新获取宋钰文的关爱与支持,她现阶段能靠的只有燕王。 哗啦。 宋知雪将剩余杯盏再次扫落,气得咬牙切齿。 宋知鸢,全是因为宋知鸢,坏了她的全部计划。 她发誓,从此与宋知鸢,势不两立! 第38章 第38章 数日后,陪驾之行到来。皇室、朝臣、官眷浩浩荡荡前往行宫。 宋家是第三批到的。这个次序不算最末,却也不靠前。 彼时,已到两三天的勋贵子弟早已在围场驰骋。 宋知鸢刚放下行李,还未来得及休整,就有内宫婢女来报:罗昭仪与襄阳县主有请两位宋姑娘。 说的是请,但传话人的态度语气都很强硬。 来者不善。 可有些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要面对。如今寻借口不去,反倒露了怯,落入下乘。 这个道理宋知鸢懂,宋知雪也懂。 因而两人谁也没躲,欣然应允。 跟着宫婢一路前行,地点不在行宫宫殿,而在围场。 除了罗昭仪与襄阳县主,罗向容也在。 臣女见过昭仪娘娘。 宋知鸢与宋知雪跪拜行礼,但罗昭仪好似没听见一般,兴致勃勃与襄阳县主比试射箭。 这射箭有点与众不同,竟是以人做靶。 宫婢头顶频婆果,站在远处。 罗昭仪与襄阳县主手持弓箭,瞄准,射出。 咻,咻。 一箭正中果心,一箭偏移,擦着婢女的耳廓飞过,瞬间鲜血直流。 那婢女甚至不敢大叫,实在忍不住也只是咬着唇闷哼,身子却因为惊吓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 罗向容没心没肺地拍手:这个好玩,比我们寻常射靶有趣多了,刺激。 罗昭仪笑看襄阳:还是县主技高一筹,本宫这准头差了些。 襄阳县主摇头:昭仪谦虚了。我可瞧得真切,是那婢女害怕偏了身子,而非昭仪技艺之故。 眼神轻飘飘扫向婢女。婢女立时抖如筛糠。 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口喘气都不敢。三个主子倒是有说有笑。 罗向容甚至提议:这婢女不行,拖下去另换一个,咱们再来一轮。阿姐,我也想试试。 眼中是满满的跃跃欲试。 罗昭仪笑嘻嘻应了,让侍女又取了副弓箭来给罗向容,四目扫视全场,手指一一划过每一个仆婢。 这回便他,他,以及她吧。县主觉得如何 襄阳勾唇:甚好。 没被选中的劫后余生,被选中的面若死灰。 三个人头顶三个频婆果,神色忐忑,宛如赴死。 咻,咻,咻。 三箭先后发出,罗昭仪中,襄阳中,唯独罗向容,击中小太监肩膀,瞬间鲜血直流。 小太监哼唧一声倒地,面色苍白,被拉了下去。 罗向容不服输,又道:才一局,再来。我不信我射不中。 罗昭仪与襄阳乐呵呵应承。 三人唱作俱佳,演就好一出大戏。 宋知鸢垂眸,眼底满是寒意。 早料到会被刁难,本以为最多是让她们久跪一会儿,宫中妃嫔常用的手段,并不鲜见,忍一忍就过去了。 没想到对方这么大胆,视人命如草芥,以此来震慑她们。 那发出的每一支箭,既是对奴才性命的威胁,也是对她们的恐吓。 宋知鸢蹙眉,眸色渐沉。 第39章 第39章 宋知雪亦是面沉如水,双手成拳,寸寸收紧。 又一轮结束。 罗昭仪好似才看到二人一般,惊讶道:两位宋姑娘何时来的,本宫竟没瞧见。 又转头训斥奴才:都是瞎的吗,也不知道提醒本宫。姑娘快起身,赐座。 可宋知鸢屁股还没坐实,襄阳县主便紧跟着开口:我朝尚武,勋贵世家无论男女,大多都会学点骑射功夫。 宋太傅当年还说,君子六艺,礼乐书数重要,射御亦不可或缺。 我曾听闻太傅文武双全,御射之道甚至不比寻常武将差。他的孙女,想来也属此间佼佼。 罗向容嗤鼻:那是自然。要不怎么都夸宋大姑娘有家祖遗风呢。 明面夸赞,语气嘲讽。 因着宋知鸢,她名声有损,吃了好大的亏,心里这口气一直憋着还没出呢,眼神恶狠狠地。 襄阳轻笑,笑意令人汗毛直立:宋二姑娘更厉害。 山林旷野,那么多禁军都寻不到三表哥,唯你能救。想必你本事更不一般。 宋知雪心头一紧:县主说笑了。臣女不过运气好些,刚巧碰上殿下而已,也是殿下自己吉人天相。 是吗襄阳抬眸,可我听三表哥说你为他疗伤,还给他抓鱼打猎,了不得呢。 两位姑娘既然来了,咱们比比,如何 罗向容立刻附和:好啊。我也想领教领教两位宋姑娘的本事。 宋知雪张嘴想要婉拒,襄阳没给她机会:宋二姑娘可是觉得我不够格,不想给我这个面子 这话宋知雪不能应:自然不是。只是...... 不是就好。不过我们这当靶子的内监仆婢有限,恐怕要劳烦两位姑娘的丫鬟亲自上场呢。 画屏冬青面色齐齐变幻。 宋知雪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县主,以人做靶有伤天和,不如换原本的靶子。 襄阳目光如炬:有伤天和宋二姑娘是在说我吗 臣女不敢。 那又何必婆婆妈妈,还是说宋太傅去后,宋家竟然连应战的胆气都没有了 襄阳目光在宋知鸢宋知雪身上逡巡一圈,意有所指。 宋知雪深吸口气:县主,宋家并非无胆气,而是臣女有自知之明。 县主技艺精湛,有能力保证人靶的安危。臣女却未必能。 婢女举果做靶,于县主而言,不过是换种玩法。于臣女而言,攸关人命,因此恕臣女不能从命。 语气平缓,态度柔和,不卑不亢。 未伤及襄阳颜面,又点出人命二字。襄阳若再坚持,便是故意让宋知雪杀人。 宋知鸢侧目看了她一眼,倒也不蠢,不算给宋家丢脸,这应对没什么问题,但太软和了。 别人已经将长矛刺过来,只挡回去有什么用。 守不如攻! 宋知鸢眼珠转动,起身站出来:妹妹不想比,臣女倒愿意试一试。 不过妹妹说得对。我们之间的嬉戏,何苦将奴才牵扯进来。 刚刚听罗二姑娘说,这玩法比寻常有趣刺激。我有个更刺激的。我们互相为靶,如何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罗昭仪罗向容并襄阳整个人都愣住了。 宋知鸢微微勾唇,神态自若。 用他人性命做赌,算什么胆气。她宋家的风骨胆气绝不建立在无辜者的血肉之上。 以身入局,大勇无畏才是胆气。 第40章 第40章 罗向容不敢置信:你什么意思,你想拿我们当靶子! 宋知鸢摇头:罗二姑娘错了,是我们互为靶子。你也可以用我做靶。这样才更有趣更刺激,不是吗 她眨眼疑惑道:你不是很喜欢刺激吗 罗向容脸色瞬间泛白:你......我阿姐可是昭仪,县主亦是身份尊贵,你怎么敢! 不过嬉戏而已。难道娘娘跟县主不是想同臣女嬉戏玩闹吗 本是冲着威慑来的,怎会是嬉戏玩闹。 但无论襄阳还是罗昭仪都不能在明面上承认。 宋知鸢又道:罗二姑娘若觉得让娘娘和县主参与进来不好,不如我们来 她上前,随意取了糕点盘里的一小颗糖粒,双手在背后交织紧握,再回到身前:猜子定先后如何 你若赢了,便我先为靶你来射箭。你若输了,就反过来。 选一下吧,左还是右。 罗向容哪里敢选,她只想让别人当靶子,可从没想过自己当靶子。 宋知鸢看出她的顾虑,也不逼迫,反而十分善解人意。 我宋家世代文臣都有此等胆气,罗家祖上曾随太祖征战天下,应当更不会退缩,对否罗二姑娘。 叫的只是罗二姑娘,却辐射罗昭仪与襄阳。 宋知鸢,你...... 罗向容还没骂出口,宋知鸢将手中糖粒甩掉:罗二姑娘若有顾虑,我先来便是。 罗向容:......!!! 先来先当靶子。 这世上还有人抢着当靶子的。脑子有毛病吧。 她不理解。 宋知鸢却已经拿了个频婆果在手中掂了掂,转身毅然走到靶位,将频婆果顶在头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淡定,由始至终不见半分慌乱,更无一丝阻滞。 她看向罗昭仪与襄阳县主:既然是臣女先为靶,倒也不必一定罗二姑娘来射箭,娘娘与县主也可一起。 不知三位谁先 罗昭仪与襄阳没说话。 反倒是罗向容这个脑子空空的家伙眼珠转动着,闪烁着精明的蠢光,几次跃跃欲试,都鉴于其他两人的身份,按压住了。 她笑嘻嘻讨好襄阳:不如县主先来 得到的却是襄阳一个冷冷的白眼。 罗向容莫名其妙,又看向罗昭仪:县主不愿意先,阿姐呢 宋知鸢好容易忍住没笑出声。 罗昭仪已经被她蠢哭了,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让罗向容在场。 本以为有她看着,对方犯不了蠢。此刻她却感觉自己快握不住手中弓箭了,掌心里全是汗。 这个蠢货。 以奴才为靶,哪怕奴才死了,最多不过被申斥两句。但宋知鸢是臣女,正儿八经的官眷,还出自名士宋家。 宋家自前朝就是清贵大族,哪怕从前的风光不论,光大夏建立至今,就出了九位进士,两位状元,一位帝师。 就算如今这辈宋钰文不成器,宋老太傅的余威尚在,更有些许门生故旧。 以宋家嫡出姑娘为靶,本身已经不妥,若不小心再伤了对方,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们淹死。 罗向容那点脑子可理不清这些,只觉得县主与自家阿姐都怪怪的,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那就我先吧,我给县主和阿姐试试风向与方位。 话毕,弓箭悄然抬起。 下一刻,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扇在罗向容脸上,差点将她掀翻在地。 蠢货! 罗向容一头雾水:阿姐作甚打我,我明明问过你们了,是你们不愿意先的。你要想先来,早说啊! 第41章 第41章 罗昭仪双手颤抖,恨不能当场掐死这个蠢妹妹。 宋知鸢劝道:娘娘何故生气,二姑娘说得对,娘娘若想先来,请上前便是。 罗昭仪紧咬嘴唇,默然不语,看向宋知鸢的目光宛如利刃。 她看向襄阳,眼含询问。 襄阳嘴角勾起,轻笑出声:无妨,我先来。 她将弓箭倒转,挽出一个漂亮的弓花,搭在手上。 宋知鸢,我承认你确实有些胆色,这招以攻为守用得好,比你妹妹强上一些。 但你想就此逼退我,未免太小瞧我。 襄阳抽出羽箭,搭弓,拉弦。 宋知鸢在赌,赌她不敢射出。 赌太后虽宠爱她,皇帝虽纵容她,也是有个度的。 赌她再嚣张跋扈,一切行为也需控制在太后皇帝可容忍的范围内。 襄阳冷笑,长这么大,她还没被人这般挑衅过。岂能忍! 盯住目标,瞄准,羽箭射出。未中频婆果,自宋知鸢左边脸颊一指处飞过。 全程宋知鸢不闪不避,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襄阳神色微变,却也不得不赞一句:好胆色。 宋知鸢笑道:县主可要再来一次三箭,如何 襄阳深吸口气,脸色微沉,再次搭弓、拉弦、瞄准。 咻。 又是一发。 自宋知鸢右边脸颊飞过,这回距离仅半指。 好险,哪怕宋知鸢身子微弱晃动分毫,就会擦刮脸蛋。 以襄阳的箭术,奴才为靶时次次皆中,换成宋知鸢不至于准头相差这么大。 若说上一次是失误,这一次呢 她是故意的。故意不中,故意擦着宋知鸢皙白的脸蛋,故意将距离总一指拉到半指。 半指之后呢 这已经不是箭术的较量,而是胆色、气魄以及心理承受能力的较量。 襄阳抽出第三支箭,佯装道:宋姑娘,真是抱歉,也不知怎地,手有些酸,竟两次都不中。 宋知鸢莞尔:无妨。世间再厉害的神箭手也难保例无虚发。 襄阳轻叹:可是若这次还不中怎么办好在前两次没伤到宋姑娘。 宋姑娘长得这般花容月貌,若落了个疤,如何是好 战前攻心,引敌人自乱阵脚 宋知鸢半分不怕:可我觉得县主这回一定能中。 襄阳眯眼:是吗,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宋姑娘竟如何确定。 语气微妙,意有所指。 宋知鸢却很坚定:当然。我相信县主的箭术。 襄阳脸色阴沉,哪里是相信她的箭术,是相信她只敢攻心威慑,不敢真的伤人! 襄阳咬牙,再次搭弓、拉弦。 这回却没有立刻射出。她瞄准着,掌心湿润。 该死的宋知鸢,这等时候,居然仍旧不惊不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她哪来的勇气如此笃定自己不敢! 不。 襄阳眸中划过一丝厉光,她绝不认输! 手指微松,眼见箭矢就要射出,一声怒斥响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第42章 第42章 是陛下。 其左侧跟着淑妃、右侧跟着太子。 襄阳微惊,手抖了下,箭矢不经意射出,方向偏移,擦着宋知鸢的肩膀而过。 瞬间,肩上衣物被鲜血染透。 异变陡生,便是襄阳也始料未及。 众人纷纷跪地。 皇帝脸黑如炭,目光在襄阳、罗昭仪、罗昭容之间一一扫过。 听说你们在比试射箭,朕本想过来凑个热闹,谁知竟是这么个比试法。 以官眷做靶,无故射伤臣女。襄阳,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襄阳脸色微变。 还没说话,淑妃已劝慰道:陛下莫恼,倒也未必就是襄阳的错。 襄阳这孩子平日虽骄纵了些,却都是小打小闹,倒没听说她有这等爱好。 这回许是被人怂恿撺掇了也说不定。 语气微妙,目光不经意扫向罗家姐妹,其意自明。 罗向容急了:陛下,我们没想用官眷做靶。 原本只是拿奴才顶果而已,是宋知鸢自己站出来要替奴才的。不关我们的事。 不信,您可以问宋知鸢。 罗昭仪身子一晃,恨不能掐死罗向容。但圣驾面前,她半分不敢妄动。 宋知鸢躬身回答:陛下,确实是臣女主动提议自己为靶。 娘娘与县主提议比试,压上宋家风骨胆气。臣女莫敢不从。 寻常比试,罗二姑娘嫌不够刺激。以奴才为靶,臣女又......臣女这才...... 多次欲言又止,很多话不便明说,但其中意思,众人都懂。 淑妃上前将她扶起来:好孩子,是个心善的。罗昭仪,本宫知道你们家同宋姑娘有些龋龉。 可婚事不成是罗家过错在先,落水阴谋引来流言无数,更是百姓猜疑,与宋姑娘何干 宋姑娘一退再退,自愿成全你弟弟与李姑娘,自愿为你妹妹高额的花销买单。 哪怕明知落水之事蹊跷,也碍于不知真假的救命情分,闭口不言。她已经做到这一步,你竟还不肯放过她吗 罗昭仪面色微变:淑妃姐姐莫要血口喷人,妾身何曾有这等心思。 淑妃嗤鼻:你若无这等心思,传召宋姑娘过来作甚 来了吃吃点心聊聊闲话便是,如何又变成了邀人比试,还非要刁难以人为靶。 不就是瞅准了宋姑娘心善,不忍见奴才受难吗。 罗向容不服:比试是县主提的,更是宋知鸢自愿应下的。怎么就成了我姐姐的错。我姐姐不过组个局而已。 啪。 罗昭仪一巴掌扇过去,咬牙切齿:你给我闭嘴! 淑妃抿唇,眼中满是笑意。 襄阳县主看向罗向容,眸光好似能杀人。 眼见还有得扯皮,旁边一直沉默的萧承煜不悦开口:父皇,此间之事究竟是谁的主意,可慢慢再议。 宋姑娘身上还有伤,不如让她们先回去,请太医看诊。 皇帝点头。 宋知鸢与宋知雪顺势告退。 目的达到,接下来的宫妃争斗,两方角力,就与她们无关了。 第43章 第43章 走出围场,宋知雪冷冷开口:你最后同襄阳县主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挑衅她,而是为了拖延时间,对吗 宋知鸢不答。 宋知雪心里却已有了答案:你早就知道淑妃会来 确实如此。 宋知鸢在出门的那一刻,就特意让人将消息传出去,尤其吩咐要往淑妃所居宫殿附近传。 淑妃是五皇子生母,而罗昭仪是三皇子生母贵妃抬举起来的。 这么好反击对手的机会,淑妃怎会放过。 只是宋知鸢没想到她会把皇帝引过来,更没想到太子也会来。 宋知雪身子移动,挡在宋知鸢身前:明明我已经说箭术不精,让事情到此为止了。 这里是皇家围场,我们是宋家姑娘,不是卑贱奴婢。无论昭仪还是县主,再嚣张也不敢强硬将我们怎么样。 事情本可以悄然落幕,我们也能全身而退,你为何偏偏要站出来! 你就这么想压我一头 宋知鸢看着她: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压你一头宋知雪,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宋知雪脸色倏变:那是为什么为了县主所说的宋家胆色 你觉得我的应对之法太过绵软,堪称窝囊宋知鸢,世间之事,不是什么都要争个输赢对错。 为了保全自身,低个头服个软,又能如何。 确实不如何。 人在困境,敌强我弱,低头服软以存己身,不丢人。 宋知鸢从来都知道,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有不畏强权的抗争精神。 似她一般迎敌而上可以,似宋知雪一般退一步也可以。 但...... 她怔怔看着宋知雪,蹙起眉来。 宋知雪毫无所觉,继续说着:你清高,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为了对抗县主,甚至不惜损伤自身! 宋知鸢,旁人或许都被陛下驾到吸引注意,未曾发现,我却看到了。 县主那一箭本不会伤你,是你故意偏了身子迎上去的。但你又得到了什么结果 你难道没发现吗,淑妃避重就轻,几次忽视县主,只想对付罗昭仪。为什么 因为县主身后站着太后,她与贵妃一脉为敌,却不想同太后对上。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打击县主瞧着吧,结果必定是罗家首当其冲,而县主不痛不痒。你这一箭,算是白受了! 宋知鸢神色闪烁:看来你确实不知我这么做的真正用意。或许你的思维里并没有这点,所以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去。 宋知雪愣住,什么意思 不远处,男子声音响起:宋大姑娘这么做是为了那些被当做靶子的奴才。 宋知雪转头,瞬间定在当场:太......太子 萧承煜缓缓走来:以人为靶之事已经出现,按罗昭仪与县主的性子,日后必然还会以此取乐。 上行下效,这种风气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宋大姑娘有怜悯之心,不忍见这些奴才成为生死一线的活靶子,却又明白昭仪与襄阳身份尊贵,而奴才性命低贱。 若无契机,哪怕揭发,也会被轻轻带过,或是直接压下去,起不了水花。 所以她选择以身入局,借助自己的身份把事情闹大,故意伤及自身则是怕不见血力度不够,想闹得更大。 唯有如此,父皇才会盛怒。事情传言出去,朝野舆论才会甚嚣尘上,形成压力。 宋大姑娘不是为了压你一头,也不是一时意气要与襄阳争个高低,她是想杜绝这等草菅人命之举。 第44章 第44章 宋知雪怔在当场,愣愣不能言。 萧承煜目光扫来:宋二姑娘,人可以因惧怕因忌惮而瑟缩不前,但不该在旁人勇于站出来时,以狭隘之心揣测,出言奚落。 这话深深击中宋知雪的心窝。 她又想起了襄阳评价宋知鸢的那句:你比你妹妹强。 宋知雪双拳收紧。 她不相信宋知鸢这么做竟是为了大义,更不愿相信自己在境界上输给了对方。 可偏偏她就是输了。 襄阳这么说,就连太子......她心心念念想要搭上的太子也这么说! 一瞬间,宋知雪脸色变幻数次,好容易稳住心神,想要解释: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臣女并无奚落长姐之心。臣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找补理由。 萧承煜也懒得理会,言道:宋二姑娘无事便先回去吧。 宋姑娘,此处离太医署在行宫的驻地不远,孤刚巧也要过去一趟,不如同往 一个宋二姑娘,一个宋姑娘,高下立现。 宋知鸢福身谢过,跟着萧承煜离开。 徒留宋知雪站在原地,目眦欲裂,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本以为宋知鸢设局引来的只有淑妃,皇帝与太子都是被淑妃拉过来的。 但看太子对宋知鸢的态度,怎么感觉早就相识,甚至关系匪浅呢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已经阻断了宋知鸢与太子的相遇,扰乱了书中原有轨迹,不是吗 宋知雪双手颤抖。 她想过,公开与燕王的关系或许会对她吸引太子的计划有妨碍,却也只是添两分难度,未必不能。 所以她并不怕。可现在不一样。 太子非但早就跟宋知鸢有牵扯,还对她表现出明显的不屑。 宋知雪身子一晃,摇摇欲坠。 ****** 太医署。 女医上过药后,已经退下。 萧承煜开口道:那药膏是梁医正特制的,比一般伤药好用。你拿着,每日让婢女给你涂三次。 梁医正是太医署佼佼者,平日只给皇帝与太子看诊,哪怕宠妃都需得陛下特许才有资格请他出面。 他的药膏可不易得。 宋知鸢握在手中,冰凉的白瓷瓶子竟也感觉出两分暖意:多谢殿下。 萧承煜忍不住又看了眼她肩上衣物尚未处理的大片血迹,眉宇再次蹙起。 孤倒不知你还有这等虎劲。箭矢无眼,往后不可再行险招,以免出现意外,伤及性命。 你想达成目的,并非唯有这一个办法。孤的玉牌尚在你手中,如需帮助,都可尝试传信于孤。 其他帮助都可传信,这跟之前说好的略有不同,就不是简单的合作了。 宋知鸢心中微动,将手中白瓷药瓶攥紧了两分,一个念头闪过,又瞬间压了下去。 萧承煜又道:罗家的处置很快会出来,但襄阳有太后护着,有些时候父皇也不好办。 宋知鸢点头:臣女明白。 你身上有伤,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完,萧承煜想了想,补了一句:五弟的人今日提议彻查户部近十年的积账。 你父亲如今是度支司主事,这差事他首当其冲,让他小心些。 宋知鸢怔愣片刻,福身应是:多谢殿下提醒。 清查积账。 终于来了。 这是五皇子一脉反击三皇子的手段。上辈子也有。 第45章 第45章 那时她嫁入侯府两月有余,正是流言抨击最凶狠之时。 侯府提前得到消息,故意将她父亲拉进局中。亏她父亲还喜滋滋觉得攀上门好亲事,有了户部的实权。 等事情爆发,侯府就提议与宋家一起承担。而他们所谓承担的结果就是夫家娘家同时朝她施压。 用她的嫁妆和留在宋家的母亲私产去平账。 呵呵。 偏偏这辈子没有侯府举荐,宋钰文还是入了户部。 但她的处境不同,绝不会再走上辈子的路。 ****** 回到住处,宋知鸢睡了个午觉,醒来就听闻消息。 罗氏怂恿襄阳县主以人为靶取乐,皇上大怒。 罗昭仪降为贵人,罗向恒罢黜官职,襄阳县主被训斥,责令闭门反省。 而宋知鸢则收到许多赏赐。说是赏赐,其实是皇家给的安抚。 接下来两日,各方人员前来拜访,以探望伤势之名,或刺探当日实情,或借机嘲讽罗家。 唯独赵令仪实实在在是为宋知鸢而来,还带了好几种伤药。 这边热热闹闹,宋钰文却始终没出面,因为他正为差事焦头烂额。 是日晚。 宋知鸢端着汤水去见宋钰文,彼时,宋知雪已经在侧。 听闻父亲这几日食欲不佳,女儿特地命人熬了清汤,还有几样开胃小菜。 宋知鸢将吃食置于案桌,父亲,公务女儿不能为你分忧,只能做些小事,照料你的饮食。 宋知雪瞥她一眼,眼珠转动:你若真想为父亲分忧,倒也是能的。 宋知鸢似笑非笑:哦,是吗 宋钰文顺势道:鸢姐儿,朝廷清查积账,我负责的账目中有一笔将近百万两的账对不上。 这事若闹起来,我头顶乌纱怕是都要掉,宋家声誉也会大损。 因此爹爹想同你商量下,挪用你生母留下的私产,咱们把账平了,可好 你放心,爹爹只是借用,他日一定给你补齐。 宋知鸢顿住:爹爹调任户部不到半月,既是积账,说明账目是之前的。 就算有问题,爹爹报上去就好,同你有什么相干 宋钰文哑然,半晌后看了宋知雪一眼:这笔钱涉及三殿下,不能往上报。 宋知鸢目光闪烁:所以,父亲的意思是想替三殿下平账 宋钰文蹙眉:五殿下一脉故意翻出此事,就是为了针对三殿下。若平不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宋知雪端着茶盏:父亲若能帮三殿下解决此项难题,三殿下必定铭记在心。 此事是五殿下的反击,却未必不能成为三殿下的机会。 只需将账目平了,隐患去除,三殿下就可以想办法将计就计还回去。 到时候提议此事的左侍郎下台,父亲自可顶上。 宋钰文眼睛发亮,神色间带着两分期待。 宋知雪望向宋知鸢,脸上笑容意味深长:长姐,这笔账数目不小,此事不能张扬。 宋家是望族,也不宜大肆买卖田产店铺,现额一时不凑手才想借用你的私产,日后总会还你。 你莫非连这都不愿吗刚刚你还说想替父亲分忧,难道只是挂在嘴上的 她一叹,品了口绿茶:父亲的前程关乎整个宋家,是顶顶要紧之事。 可惜我母族家贫,若我有强势母族,还有个财神舅舅,不必借用,便是直接问舅舅要来又何妨。 宋知鸢冷嗤。 宋钰文说得好听是借用,日后还不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至于宋知雪,胃口更大,还想白拿她舅舅的。 呵。做梦想屁吃! 第46章 第46章 我倒不是不愿借,只是想问父亲一句话。 宋知鸢直视宋钰文,表情严肃,目光如炬:父亲是打定主意要上燕王这艘船了吗 父亲如何断定,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燕王 宋钰文身形顿住。 宋知鸢继续:从龙之功虽好,但前提是从的是真龙。 如今朝中局势,太子、燕王、齐王三足鼎立,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此时入局,成了自然最好;若败了,宋家便是万劫不复。 宋钰文脸色倏变。 他暂且没想过从龙之功,只是想攀附权贵向上爬。 宋家往日越辉煌,就证明他越无能。 他不愿意让宋家在他手里没落,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平庸撑不起宋家门楣。 日复一日,他半辈子都活在子不类父的阴影下,心里逐渐扭曲。 越是庸碌,越渴望上进。 偏偏他的实力不允许,做不到,攀附权贵就成了他唯一能够到的捷径。 宋知鸢继续:父亲调任户部是因陛下感念妹妹救命燕王之忠义。 虽有燕王之故,却算不得燕王党羽。 可若是父亲主动拿巨额钱财为其平账,这投名状就是板上钉钉。 宋知雪勾唇:长姐说得轻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更何况,不这么做,你莫非想让父亲将事情报上去,把燕王供出来吗 从龙之功凶险,尚有成功可能。贸然得罪燕王,与其为敌,唯有死路一条。 宋钰文眉宇紧蹙,神色挣扎,既要又要,却也既怕又怕,陷入踌躇。 宋知鸢莞尔: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父亲,敢问这笔账是何时的 八年前。 宋知鸢笑起来:八年前,燕王不满十岁。这笔钱必不会是他拿的,而是其母贵妃挪用。 但贵妃居于后宫,没法把手直接伸到朝堂,中间必有经手人。 几十小百万两的数目,经手人大概率不只一个。 宋钰文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柿子捡软的捏。宋知鸢轻抚了下受伤的肩膀,这点淑妃能用,我们也能用。 父亲不必牵扯燕王与贵妃,只需在这些经手人里挑个最弱的,把罪名推过去就行。 燕王与贵妃只求不沾染己身,至于苦果是我们担,还是别人担,不重要。 哪怕对方不愿意担,供出幕后黑手,也与她们无关了。 见宋钰文意动,宋知鸢进一步提醒:父亲,听闻已故罗老侯爷生前也在户部任职过。 宋知雪蹙眉:长姐,他已经过世多年了。 正因过世才好,死无对证呢。宋知鸢轻笑,尤其罗家现今是众所周知的燕王党。他们不担谁担。 父亲,那可是小百来万两,便是似我们这等清贵大族,也够好几代人花销了。凭什么我们出 是啊。百来万两,只为换一个能否到手尚且未知的侍郎之位,还要冒巨大风险,值得吗 宋钰文心思逐渐偏移。 宋知雪脸色微变:长姐,你莫不是与罗家有怨,借机报复吧。 宋知鸢并不否认:是又如何 如此坦荡,宋钰文与宋知雪都愣住了。 第47章 第47章 我是宋家人。与其说罗家与我有怨,不如说罗家与宋家有怨。 父亲与妹妹难道以为罗家恨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无论是先前的算计求娶,还是前两日的为难威慑。父亲可曾想过,罗家为何敢如此欺辱我们。 若换成襄阳县主,换成将军府赵姑娘,她们可有这个胆子 宋知鸢轻嗤:无外乎那句话,柿子捡软的捏。她们把我宋家当软柿子,我们为何不能把她们当软柿子! 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难道我们还要委屈求全,不设法反击吗 她抬眸看向宋钰文:父亲,步步忍让只会使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锋芒展露才能体现我们的风骨棱角。 哪怕此时不站队,但我们要让别人看到我宋家的手段胆色。 无论太子还是燕王齐王,哪怕陛下,都不会喜欢软趴趴的懦夫怂蛋。 父亲,他日若有机会,你是想做旁人手中可用的锋刀利剑,还是随时可抛弃的替罪羔羊 前者为兵刃,后者......呵,什么都不是。 要怎么选,一目了然。 宋钰文神色肃然,表情坚定,已经有了答案。 出了屋子,宋知鸢与宋知雪一同走在道上。 可惜了二妹妹的献计,没能让二妹妹如愿,抱歉了。 嘴上抱歉,语气却毫无抱歉之意,甚至带着两分挑衅。 宋知鸢这般说着,心情很是不错。 上辈子钱她出了,功劳却是侯府与宋钰文得了。这辈子宋知雪还想拿她当冤种,没门。 说什么为了宋钰文的前程。呸。分明是为了给自己在燕王面前增添筹码。 宋知雪自然不甘,咬碎后槽牙:长姐莫要得意。你以为你这便赢了吗 我承认你开窍了,懂得揣摩父亲的心思。但你当真觉得你已经足够了解他了吗 你不会真以为当初父亲不愿意你去万佛寺调查,是怕事情闹大得罪侯府吧 宋知鸢脚步停滞。 对于这点她早有疑虑,总觉得不太对劲。 所以今日的提议既是为了反击侯府,也是一种试探。 若宋钰文真是因畏惧侯府,大概率便不会答应她的计策。 可宋钰文答应了,就说明他之前的举动另有深意。 不是因为落水之事本身,恐是有别的缘由。 见她神色疑惑,宋知雪自觉胜她一筹,轻笑起来:长姐,咱们宋家每个人都藏着秘密,好生精彩呢。 宋知鸢歪头:妹妹如今在姐姐面前是半点都不装了,比以前日日伪装的时候看起来倒要顺眼些。 半分不接她的话头,反而饶有兴致的拿她调笑打趣。 宋知雪气得火冒三丈:你......哼,你别高兴太早。 长姐先退婚,后又坑了罗向容一把,早就被罗家记恨上。前两日更是让罗家因你被申斥,罗昭仪因你被降位分。 如今你又怂恿父亲推侯府出来挡刀,真以为罗家会放过你吗! 咱们走着瞧! 放完狠话,宋知雪甩袖离去。 宋知鸢却压根没把她的狠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打着哈欠。 反倒是画屏颇为担忧:小姐,罗家...... 宋知鸢晃动着团扇,丝毫不惧:无妨,我等着她们出招。 第48章 第48章 行宫,漪澜殿。 王氏等待着,颇有几分坐立不安,时不时朝门外张望。 罗贵人被奴婢搀扶着艰难走进来,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她的双腿在微微颤抖。 待坐到榻上,罗贵人靠着凭几才慢慢缓过来。 王氏焦灼询问:这是怎么了,可是贵妃娘娘为难你 罗贵人没回答,但脸色泛白,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闷哼。事实如何,一目了然。 她轻声叹息:母亲,此事我们需自己解决。 王氏更急了:可那些钱我们没拿一分,明明是贵妃......她怎能不管。 管罗贵人嘴角满是苦涩,母亲未免太天真。 她深吸口气:母亲,侯府没落,无底气无人脉,阿弟能力也算不得突出。 既不能为贵妃燕王冲锋陷阵,也不能为其出谋划策。若连挡枪背锅这种事都不愿做,要我们何用 母亲,你需明白,侯府并非不可替代,贵妃有的是人能用。 王氏不死心:可是你毕竟伺候陛下也有一年了,陛下待你...... 话未说完,罗贵人冷笑着打断她:哪怕陛下待我有几分恩宠,还不是该罚就罚,位分说降就降 自元后故去,陛下不再立后。宫中贵妃与淑妃平分秋色。这些年里,多少新人露头,最后剩下几个 陛下看似给我盛宠,可六宫权柄与我无关,侯府也未得半分晋升。 所谓表面光鲜,还是因贵妃提携之故。说白了,我就是贵妃的一条狗,拿什么去跟主人争 罗贵人咬着唇,抚上酸麻疼痛的膝盖,眼神黯然。 王氏身形震颤,六神无主:那怎么办,我们如何拿的出这么多钱财! 她瘫在椅子上:都怨我,若不是我护着婉晴,若早早将她打发了,若向恒顺利娶了宋知鸢...... 咱们家不会拿不出钱,宋家也不会这么直接将事情推给我们。若有宋知鸢的嫁妆私产,再有宋家一起共担...... 罗贵人怒目:那就想办法让宋家共担! 一切都因宋家而起,都是宋知鸢害得。 凭什么他们侯府处处艰辛,宋知鸢却能逍遥自在。 她眸中划过一缕寒光,双手蜷缩,示意王氏靠近,耳语吩咐了一番,终末叮嘱道。 让婉晴表妹去。若非因为她,侯府何至于此。侯府为她牺牲这么多,她也该为侯府做点事。 若谋划得当,说不定可以一箭双雕。 罗贵人嘴角勾起,眼底光亮忽明忽灭。 ****** 接下来几天,围场每日都能瞧见各家贵女少年郎们驰骋的身影。 陛下苦夏,不喜夏日运动,并不参与,但偶尔也会来观望,或夸赞几句,或顺手赏点彩头。 谁人不想得圣上青睐 如此,少年贵女们热情越发高涨,跑马、马球、狩猎,活动多样,不一而足。 宋知鸢肩上有伤,虽不严重,但无法进行激烈运动。 难得出来一趟,她也不想辜负好时光,便骑着马慢悠悠闲逛,选了个远离人群喧嚣的地儿,倒也清净自得。 见前方有不知名花卉,还下马采了一束。 累了就去附近亭子里歇脚。 刚坐下,就听闻左方树荫里传来争吵:拿你一块玉坠子怎么了! 若哥哥娶的是宋知鸢,莫说一块,一百块一千块都能给我。 宋知鸢偏身探头,是罗向容与李婉晴。 李婉晴神色不忿:那是我李家传家之物。 呵,一个破坠子还成家传了。就说你李家底子太薄,没见过好东西。 罗向容撇嘴,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给谁看呢,我哥可不在这儿,你这招对我不好使。 要不是因为你,宋知鸢早就进我家家门了,我什么东西拿不到,也不会在锦绣坊出那么大丑。 第49章 第49章 你记住,这是你欠我的。这个坠子就当是一丁点补偿吧。 若非跟人打赌输了,我身上的东西都是我喜爱的,不好给别人,我还看不上你这破烂玩意儿呢! 说完,罗向容扯过玉坠子转身就走。 宋知鸢轻扯嘴角:前世今生一如既往地愚蠢贪婪。 上辈子拿她的东西也是这样理直气壮,口口声声赎罪补偿。 可哪怕有她顶在前头,罗向容与李婉晴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时有矛盾。 而今没了她,情况就更糟糕了。 呵,好生精彩啊。 不小心冷笑出声,引来李婉晴侧目。 宋知鸢不慌不惧,坦坦荡荡打招呼:李姑娘......哦,不对,侯夫人好。 李婉晴神色变幻,心里最在意什么最听不得别人说什么。 哪怕宋知鸢真的只是单纯问好,她却总觉得侯夫人三字中透着讽刺。 宋姑娘这是在笑话我吗 宋知鸢咋舌:李姑娘得偿所愿,怎会是笑话呢。 得偿所愿 四个字刺痛着李婉晴的心。 她所愿不是这样的,一点都不是。 李婉晴步步上前,见对方毫无顾忌摆弄着鲜花,旁边还放着外出携带的瓜果糕点,心里越发酸楚。 宋姑娘好生惬意。 宋知鸢点头:是挺惬意的,怎么侯夫人不惬意吗 明知故问。 李婉晴脸色微白:不该是这样的,明明...... 明明什么宋知鸢轻嗤,明明只需我嫁入侯府,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大家都能如愿以偿 可凭什么为了你们如愿以偿,就要牺牲我我是犯了天条吗,活该被你们算计! 李婉晴脸色更白了几分:我没想害你,你会得到侯夫人该有的一切尊荣。 表哥说了,侯府内院皆是你做主。往后宫里娘娘若得势,侯府水涨船高,你也更有面子。 你所生儿子会是世子,我不会和你争。我会敬着你,我们都会好好待你。 明明只要你点个头,一切都能好,我也不用被所有人埋怨。 宋知鸢翻了个白眼:所以怪我咯 李婉晴恨恨看着她,那模样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宋知鸢笑起来:李婉晴,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在尝试激怒我。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李婉晴浑身一震,脸色刹那青白。 宋知鸢直接起身离开,却被李婉晴抓住手腕:别走。宋姑娘什么意思 宋知鸢蹙眉:放开。 李婉晴不放,抓得更紧了。 宋知鸢眼带寒光:我什么意思,你最清楚不是吗我再说一遍,放开。 李婉晴心神大震。 宋知鸢冷嗤着,唤了画屏过来,想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眼见计划就要败露,李婉晴当机立断,咬牙把心一横。 她使出浑身力气将宋知鸢拽到亭子边,然后纵身后仰。 亭子建在约莫一丈多高的山坡上。 若有目击者瞧见,便是宋知鸢与其发生争执,失手将之推下高亭。 好一招栽赃嫁祸! 第50章 第50章 宋知鸢眸色深沉,电光火石之间,她迅速做出反应,及时伸手抓住李婉晴手腕,用力往自己身边拽。 李婉晴后坠之势瞬间转了个弯,往旁边倒去,撞在凉亭护栏上,瘫坐在地。 画屏也终于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按住她,避免她故技重施。 啪。 宋知鸢甩手一个巴掌:李婉晴,你贱不贱!真以为我对你们的计划一无所知 她虽不知道罗家具体想怎么做,但毕竟前世斗了几年,对罗家总有几分了解,无外乎那几种手段。 若是可以,你们只怕恨不得辱了我的清白,让我只能被迫嫁入侯府,供你们驱使吸血。 可惜罗向恒已然成亲,除非皇家,否则以宋家的清贵门第,家中嫡女是绝计不可能为妾的。 所以你们就另想了个法子。 她轻嗤一声,面上满是不屑。 宋罗两家因为此前种种,早有矛盾,彼此撞见,发生口角争执不奇怪,途中失手也未尝不可能。 只需你死在我手里,罗家就有了要挟我的把柄。 就算我不怕,我父亲也必定不愿事情闹大,影响宋家声誉。如此便不得不妥协,答应帮你们平账,对否 李婉晴,为了个男人,你居然忍心丢下自己病重的母亲,连性命都不要。你可真贱! 李婉晴双目瞪圆:什么性命都不要,我没有。我只是想...... 话没说完,已是身子摇晃,脸色煞白,身下衣裙慢慢渗出血迹。 宋知鸢面色大变:你怀孕了 怀......怀孕我......我不知道......我...... 李婉晴迷茫又震惊,话语断断续续,整个人软下去,捂着肚子,发出痛苦闷哼。 宋知鸢心中一沉。 李婉晴是否出事不重要,但绝不能在她手里出事,不然她恐怕就说不清了。 当机立断,宋知鸢让画屏和她一起将李婉晴抱出凉亭,放上马背。 一边纵身上马,一边将怀中玉牌递给画屏:你我一人一骑。 不知疾驰之下,李婉晴能否撑得住,我会视情况而定。 你先快马加鞭,拿着这个去寻太子,请他在太医署驻地隔出一间空屋子,再求个靠谱的太医候着。 太子说过,她若有事可以寻求帮助。 宋知鸢不是死守原则不肯低头的人。既有助力,为何不用 如此主仆二人分道行事。 宋知鸢顾忌着李婉晴,不敢太过颠簸,等来到太医署时,一切已经就绪。 所谓靠谱的太医,竟是大名鼎鼎的梁医正。 宋知鸢颇为惊讶,却来不及多问,将李婉晴放置床上,赶忙令梁医正看诊。 自己则去屏风后头给伤口换药。刚才带着人骑马疾行,她的伤口又崩开了些。 宋知鸢蹙眉换好伤药出来,梁医正已经把脉行针一气呵成,擦着额头上的汗说:怀胎一个多月,脉相尚浅。 暂时算是保住了,但胎像不稳,我再去开几服药。 说着拿了药方出去吩咐小童抓药。 屋中只剩李婉晴与宋知鸢。 李婉晴轻抚肚子,激动落泪:还好他没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孕,否则......否则...... 否则如何呢 第51章 第51章 她忽然想到某点,反手抓住宋知鸢:你先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伤什么死。 那凉亭虽在顶坡,但高度一般。摔伤难免,却不至于死。 宋知鸢掰开她的手,在床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摔下去自然不会死。 但轻伤可以变为重伤,再神不知鬼不觉造成伤后感染,死亡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李婉晴瞳孔地震,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 宋知鸢继续:若你只是受伤,我顶多受顿训斥,给点银钱礼品赔罪补偿。想单凭这点事拿捏我,可能吗 唯有你死了,后果足够大,才能构成威胁我、威胁宋家的把柄,让他们如愿。 宋知鸢瞄了眼她的肚子:你不死,哪怕孩子没了,代价也是不够的。 毕竟他们要的是几十万两巨资。就算我私产多,这些年还有舅舅年年补贴,也要伤筋动骨。 所求越多,‘付出’自然越大。 李婉晴脸色煞白,紧紧攥着衣角:不,不会的。姨母和表哥不会这么对我。 表哥......表哥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只是委屈一下我。 宋知鸢笑出声:若只是委屈一下,为什么他自己不委屈,他娘不委屈,罗向容也不委屈,偏让你来 我与罗家的恩怨核心并不在你,你我之间的纠葛与其他人相比反倒是最弱的。 无论从矛盾大小论,还是从性情论,罗向容出面都更能引发纠纷,让争执失手变得更为合理。 罗家舍不得老夫人,舍不得罗向恒,也舍不得罗向容,却能毫不犹豫舍弃你。你竟还觉得不可能 李婉晴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宋知鸢说动,无法否认。 宋知鸢一声叹息:从罗家背弃与你的婚盟另谋高门贵女就已可见他们卑劣的人品。 你本可以借机退婚再选良婿的,偏偏费尽心机要撞进来,值得吗 你懂什么!李婉晴双目赤红,我跟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玩耍。 十几年来,我们大半时间都在一起。得了糖一起吃,闯了祸他来扛。 我们有那么多美好的曾经,你如何会懂! 宋知鸢撇嘴:你坚守着你们的曾经,他呢他若和你一样,怎会忍心让你来赴这死局 李婉晴哑然,偏过头,一边流泪,一边低喃着:不会的。你骗我,我不能中你的计。表哥说了只是受点伤。 来来回回这几句,反反复复。 说她是在提醒自己,不如说是在催眠自己,不愿相信。 梁医推门进来:什么受伤不受伤的,你现在这身子,别说重伤了,轻伤都受不得。 你当自己多强壮呢。旁人怀孕轻轻撞一下,力道不重问题不大,你以为自己为何血流不止,差点胎儿不保 不是我自夸,今儿若非看诊的是我,换成其他太医,别说保住孩子,失血过多,你能否保住命都难说。 宋知鸢顿住,恍然察觉话语里的深意,神情严肃起来:梁太医何出此言,她身体是有什么隐疾吗 梁医正蹙眉思索:不像是隐疾,倒像是吃多了相克的东西。 其实若不是经常吃,且量不多也无妨。但观她的脉相,起码有两个月。 最重要是这两个月来,她恐怕多有情绪激动、怒火攻心之时,又或情绪不佳、郁结于心。 此等极端情绪,反复交织,本就容易致病,再辅以相克食物或药物,作用更快。 她如今面上看着还好,内里却已见空虚,索性遇上了我,不然再过两三月,神仙难救。 若再来个流产或外伤,自然雪上加霜。 话音落,李婉晴整个人定在床上,如遭雷劈。 第52章 第52章 见她人已经懵了。 宋知鸢只能代为询问:梁太医可确定 梁医正摇头:只是怀疑,所以我才想进来问问侯夫人,近日都食用了哪些吃食,情绪如何,以便佐证。 但显然李婉晴此刻脸色苍白,脑袋昏沉,浑身颤抖着,嘴边不断低喃着否认之词,明显无法给予回复。 梁医正大约也猜到其中有阴私之事,并不逼迫,轻叹道:侯夫人也不必太担心。 好在如今我发现得早,还来得及。我这有瓶丸药,可固本培元,弥补你此前身体亏空。 另外我已开了对症的方子,与药丸搭配使用,即可养身又能养胎。 医者父母心。梁医正不出手便罢,既然出了手,背后阴谋他不想参与,但病人病情,他总要尽医者本分。 再次将梁医正送出去,宋知鸢回来就见李婉晴死死盯着她:是你对不对,太医跟你是一伙的。 宋知鸢冷嗤:梁医正的医术人品,满朝皆知。谁人能说动他来做局骗你你可真看得起我。 而且我为何要骗你反倒是你挡了侯府的路,你死了,侯府才能另谋好姻缘。 刚巧还能用来栽赃我,将利益最大化,一举两得。 李婉晴垂眸,牙关紧要,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宋知鸢勾唇直视对方:我曾听过一句话,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走错路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错了还一意孤行,一错再错。 正说着,外面吵嚷起来。 画屏匆匆来禀:小姐,是平曲侯,他说看到小姐将自家夫人带走了,担心夫人安危,前来询问。 动作够快的。宋知鸢讥讽着,转头同李婉晴道,看到没有,你心心念念的好表哥来了。 你猜他是真的担心你安危,还是来关心他们的计策是否成功 李婉晴,此计不成,我可无恙。你呢侯府杀机早就显现,哪怕今日侥幸不死,也将日日活在威胁之中。 我若是你,此刻该想的便是如何活下去,保全自身,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宋知鸢嗤鼻。 李婉晴明显感觉到她语气中的轻蔑与不屑。 旁人谋算她的性命,她不思活命,竟还纠结真假,为凶手辩白。简直又蠢又贱。 她身子一软,瘫在床上:罗向容刺激我,全府埋怨我,他们故意刁难我、委屈我、欺辱我,可...... 可这些哪怕说出去,也无法作为证据,反而可能被他们说成我不敬婆母,不悌小姑,不侍夫君。 再有相生相克的食物,他们咬死不知情便可。再不济,还能从厨房找个下人当替死鬼。 我能拿他们怎么办,我什么都干不了。尤其我娘还在府里。我们根本走不了,逃不掉,躲不开。 李婉晴伏在床沿,痛哭失声。 宋知鸢神色缓和,总算不是蠢贱到底。 她坐下来,认真道:但你也有你的筹码。 筹码李婉晴呢喃着,恍然明悟,双手抚上肚子。 宋知鸢轻笑:不只孩子。李婉晴,你终究是侯府至亲。无论王氏还是罗向恒,对你都并非无情。 只是与你相比,侯府利益更重。但下定决心对你出手之前,他们一定犹豫过,挣扎过。 李婉晴,好好把握,发挥你最大的潜力,留住他们的犹豫跟挣扎,扩大他们的愧疚与不忍心。 必要时,添点筹码。譬如,另想别的对策帮他们解决眼下困境。侯府能牺牲的人可不只你一个。 第53章 第53章 再譬如...... 宋知鸢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之上,提高你腹中胎儿的价值,让他变成对侯府来说,无法割舍、弥足珍贵的存在。 无法割舍、弥足珍贵...... 具体怎么做,宋知鸢没说,也不会留下这等把柄。 但这八个字萦绕在李婉晴心间,久久回荡。 宋知鸢没有催促她,由她仔细思量,兀自起身出门。 太医署门前,罗向恒吵吵嚷嚷,还带了一群人,争执着要往里冲。 宋知鸢上前先发制人:罗侯爷好生无礼,里头是女子诊治之所。 我身边的婢女应当同你说了,我在里头更换伤药,外男不可入。你偏要带人硬闯,意欲何为! 这话一出,就显得众人有些孟浪了。 罗向恒蹙眉:宋姑娘误会了,我并非要硬闯。而是林小公爷近日得了个稀罕物——千里镜。 我们在山峰望远时瞧见你与我夫人在亭子里,似乎还有些争执。之后你便带着我夫人走了。 还请宋姑娘告知,我夫人可在里面,现今如何了 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宋知鸢语气淡然:侯夫人略有些不舒服,我便带她前来看诊休息。 罗向恒上前向将身子挤进去:恐怕并非不舒服这么简单吧。 罗侯爷这话什么意思 罗向恒垂眸:千里镜里瞧见,宋姑娘将我夫人扶上马背时面色似乎不太好。 众所周知,罗宋两家有些龋龉。虽说落水相救之事我问心无愧,奈何流言四起,难保宋姑娘不多想,从而...... 说一半留一半,最是惹人遐想。 罗向恒勾唇:宋姑娘如今又拦着不让我们进,我实在担心夫人得紧。宋姑娘,得罪了! 话音落,强硬挤过来,大有不得逞不罢休之势。 就在这时,李婉晴从内室走出:侯爷。 罗向恒整个人愣住:婉晴,你......你没事 语气震惊又诧异,却似乎没有欣喜。 李婉晴眸光深沉,面上却笑着:无事。偶然遇上宋姑娘,闲聊了两句,突感不适,宋姑娘好心送我来看诊。 侯爷,大夫说我怀孕了。 怀孕! 罗向恒睁大眼睛,不敢置信,下意识抓住李婉晴:你不舒服是因为怀孕只是怀孕 手中力道越来越紧,目光盯住对方,颇有几分威慑之势。 李婉晴面色发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宋知鸢轻声开口:罗侯爷,女医官已经看诊过了。 你若是不信,可以再多请几个太医来,一个个轮流查验。看侯夫人除了怀孕,身上是否有其他隐疾! 隐疾二字一出,罗向恒神色微变:这......这倒不必了。 宋知鸢目光逼人:可我觉得很有必要。侯爷是男子汉大丈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一来便气势汹汹,我的婢女已经多次解释,你不听,非要往里闯。 后来更是言辞意有所指,不就是觉得我对侯夫人做了什么,伤到侯夫人吗。 既然如此,趁大家都在,不如一鼓作气弄个清楚明白。 第54章 第54章 罗向恒心中一沉,立即道:宋姑娘,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吗宋姑娘看向在场众人,敢问诸位可曾听出这层言外之音 人群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很显然,他们与宋知鸢感觉一致。 罗向恒深呼吸:宋姑娘,就当是我误会了你,你又何必将大家都扯进来,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 宋知鸢不可置信往后退,用帕子擦拭眼角泪花:我不过是偶遇侯夫人,见她不舒服好心将人送来看诊。 结果侯爷就带了一群人来堵门,怎么解释都不听非要往里闯。 我想证明清白,到侯爷嘴里反倒又成了咄咄逼人。侯爷,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宋知鸢越哭越凶。 围观者中有人出面劝解:宋姑娘莫生气,侯爷也是因在千里镜中看到你与侯夫人拉扯,这才关心则乱。 宋知鸢抬眸:那敢问千里镜中我们是何等拉扯侯夫人脚滑眼见要摔倒,我扶了她一把,这也算吗 众人愣住。 是啊。千里镜中宋知鸢明显更像是伸手去救侯夫人,为什么...... 是罗向恒误导他们,又或者罗向恒先入为主,直接以最大恶意来揣测宋知鸢。 无论哪一种都堪称卑鄙。 众人沉默,不再说话。 宋知鸢放下帕子:我知道罗宋两家纠葛颇多,罗侯爷这般想也无可厚非。 正因如此,才要更谨慎些,将一切摊在明面上弄清楚才好。 她咬牙,哭得委屈巴巴:我实在是怕了,明明是好心之举,怎么就...... 若侯夫人回头再出现个头痛脑热,侯府是不是还得怪在我身上,说是今日没查全乎。 一句话揭穿罗向恒心思,叫罗向恒骑虎难下。 宋知鸢再加一记猛药:左右不过是让太医看看,又不损伤什么,对侯夫人反而是好事。 我不明白,侯爷为何死活不肯答应。莫非侯爷担心什么是信不过太医吗 此话一出,罗向恒更是心如擂鼓,抓住李婉晴的手不自觉收紧:宋姑娘,这点小事,不必兴师动众。 兴师动众...... 宋知鸢瞥了眼围观人群,神色微妙。 欲言又止,无声胜有声。 跟罗向恒故意拉拢众人围观的举止相比,谁兴师动众,一目了然。 来者皆是官宦子弟,有脑子不太灵光的,也不乏聪明的。 事情发展到现场,种种端倪,如何会不知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于是抱臂上观,看向罗向恒的眼神意味深长。 罗向恒只觉得头皮发麻:宋姑娘,陪驾而来的太医就那么几个,还需照顾皇室贵人。 女侍医的医术也不错,既然她们看过没问题,便不必再劳动其他太医了。 刚才罗某言语有失,行为冲动,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请你原谅,可好 罗向恒弯腰躬身,做足了模样。 李婉晴也沉默着不想闹开,宋知鸢自然见好就收:侯爷确定若是侯夫人稍后出现不适...... 语中意味分明。 罗向恒忙道:自然与宋姑娘无关。 要得就是这句话。罗家事后再想动手脚碰瓷,是绝对不能了。 宋知鸢点头:那便依侯爷吧。 第55章 第55章 罗向恒松了口气,恨不能立刻带李婉晴离开。 身后无数视线袭来,私语指点不绝于耳。 今儿之事,无论是罗家阴谋设计,还是小人之心,都足够卑劣,让外人怎么想 罗向恒请来的见证人转瞬成为刺向他的尖刀。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外如是。 他强撑着,就连将李婉晴的手腕抓出青紫都没发现,更没发现李婉晴逐渐阴沉的神色。 越是拒绝越是心虚,也越代表事情的真实性。 心中仅存的那根侥幸之绳,分崩断裂。 李婉晴眸光逐渐坚定。 回到罗家居所。 不等罗向恒开口质问,李婉晴主动解释:表哥,宋姑娘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我还没出手,她便戳破了我们的意图。 罗向恒大感惊讶:怎么会...... 李婉晴咬牙:我想赌一把,可宋姑娘阻止了我,偏偏这时候又发现有孕。我...... 表哥,我今日赴局,本没想过能活着回来。 一句话让罗向恒神色大骇,脑子一片空白: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婉晴垂眸:表哥,从前我只想和你厮守。现在才知,爱一个人当为他着想,而不是私心占有。 我知道这段时间侯府有多艰难,怎忍见你与姨母日日愁苦。 李家式微,帮不了你。可若没有我,表哥便能娶高门贵女。无论是谁,总比我强。表哥与姨母也可轻松些。 这般说着,李婉晴泪如雨下,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 据说起效很快,不会太痛苦。只是如今时机不对。 侯府多事之秋,朝堂账目危机,后宫娘娘降位,关注者众。再有今日这一出,恐也少不了揣测。 尤其宋姑娘已然勘破我们的计划,大概率最近会盯着我们。此时服用,我怕反而会给侯府引来麻烦。 罗向恒浑身一震,心内五味杂陈。既庆幸不是自己事迹败露,又动容李婉晴竟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最后被李婉晴后面的话语吸引。 对,此刻时机不太对,若不能完美嫁祸宋知鸢,不宜妄动,隐患太大。 再有这个孩子......李婉晴伸手抚摸肚子,表哥,这是我们的骨血啊。 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说过,日后要生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男的像你,女的像我。你还为他们取了好多名字。 我们一起畅想他们的模样,他们的喜好,他们的种种。 我们...... 李婉晴一句句说着,不疾不徐。 美好的回忆被勾起,罗向恒本就感叹于她为自己牺牲之情,而今自然更动容,情不自禁抱住对方。 婉晴,你别这样。我们生下他,好好待他。 可是如今侯府危机......李婉晴垂眸,抿唇犹豫着,倒还有个办法。我这两日瞧见林小公爷对向容颇有好感。 罗向容为人愚蠢,但长得着实貌美。而林小公爷是太后的侄孙,出了名的爱美人。 宫中娘娘孤立无援,单靠贵妃提携,这阵子贵妃除了索取,可有提携我们什么 若能攀上太后自然更稳妥,只是林小公爷......太委屈向容了,还是算了。 李婉晴摇头不再多说,微微抬眼,便见罗向恒沉默着,陷入思索,便知自己成功了。 她垂眸,顺势将头埋入罗向恒怀中,掩住眸底忽隐忽现的暗芒。 罗家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 一切才刚刚开始,咱们走着瞧! 第56章 第56章 太医署驻地,人群散去。 画屏小声提醒宋知鸢:太子殿下在对面。 宋知鸢过去时,萧承煜坐在榻上品茗,十分惬意,脸上还残留着观赏好戏的愉悦之态。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穿过窗户,正对方才的闹剧现场。 萧承煜似乎很喜欢看戏。 对平曲侯府是,对三五皇子的争斗也是。 可仔细一想,他不在局中,却能巧妙地知晓一切,甚至巧妙地出现在燕王落水之地。 游离戏外,偏偏又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有意思。 宋知鸢敛眉,福身行礼:多谢太子殿下出手相助。 今日若非殿下请动梁太医,其他太医未必能及时察觉侯夫人异常,做出最合理的应对。 萧承煜轻笑:算你运气好。你派人前来求助时,梁太医正巧在给孤看诊。 宋知鸢却知道不是的:并非臣女运气好,而是殿下心好。 她微微抬眸,望向萧承煜,眼中有些意味不明的神采:这已经是殿下不知第几次相助了。 素闻殿下仁厚心善,臣女有些好奇,殿下对每一位臣女都这般好吗 此话一出,萧承煜愣住。 自然不是的。宋知鸢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 可他张着嘴想开口,却发现就连自己也说不清具体缘由。 一种特别的情愫在心底悄然升起,宛如一道暗藏的曙光,逐渐穿破迷雾,照射到他的面前。 没等他反应过来,宋知鸢眼睑垂下去:是臣女逾矩了。 一句话将萧承煜某些破土而出的东西又堵了回去,让他有股说不出的不得劲滋味。 宋知鸢却没事人一般莞尔再度拜谢。 萧承煜只能压下心头思绪,言道:无妨,你也让孤看了场好戏,不是吗 殿下若喜欢,过两日应当还有场大戏可看。 萧承煜侧目望过去,宋知鸢眼神明亮,对自己的暗地设计以及推波助澜,几乎不加掩饰。 他笑起来:那孤可得好好瞧瞧。 宋知鸢垂下眼睑,嘴角弧度又上扬了两分。 离开太医署,画屏犹豫再三,询问道:小姐,太子对你是不是...... 宋知鸢直言不讳:是。有欣赏有好感,应该还有点喜欢。 她不是傻子,能感觉到太子对她的特殊。 唯一不确定的是,这点喜欢具体有多少。 画屏踌躇起来,满脸纠结,支支吾吾:那......小姐要不要避一避 为何要避 皇家多争斗,不是好地方。 宋知鸢轻笑出声:高门大户就无阴私无争斗吗就算是寒门,也有寒门的龃龉。 她转身遥望行宫正殿:争斗越多的地方,权利也越大。 画屏既惊且惧:小姐是想......可是,太子病弱,恐怕...... 那又如何 宋知鸢眸光闪动。 若能保住太子,助他上位,前程可期。 若保不住,太子仍旧如前世一样早逝,也不打紧。 前世东宫从属都能善终,她为何不能 皇家的寡妇,有钱有闲有地位,不亏。 第57章 第57章 画屏仍旧犹豫:可小姐喜欢太子吗 喜欢吗 宋知鸢心漏了一拍,声音里带上两分不知名的情愫。 画屏,太子长相俊美,为人宽厚,温和体贴,能力卓绝。他的优秀人所共见。这样的男人是很难不让人动心的。 动心从来不可怕,可怕的只是义无反顾地沉沦。 如果无论权衡利弊,还是遵从本心,太子都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为何不试试呢 ****** 又两日。 宋知鸢肩上的伤口逐渐愈合,应赵令仪之邀,去观望她的马球赛,为其呐喊助威。 绿茵驰骋,赵令仪一袭红衣劲装,英姿飒爽。 一场球赛,酣畅淋漓。 赛事结束,赵令仪笑声爽朗来到宋知鸢身边:好久没这么痛快玩了,还得多谢你。 宋知鸢一头雾水,跟她有什么关系 赵令仪眨眼:你一己之力,让襄阳县主闭门思过去了,这围场空气都清新几分。 宋知鸢:...... 话头一开,赵令仪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就因年节宫宴上,燕王过来与我喝了杯酒,闲聊两句。她就气冲冲跑来警告我,让我不要勾引燕王。 合着她当所有人跟她一样,把燕王当香饽饽吗。 我们家握着兵权,是铁杆纯臣,绝不会站队的。我是脑子有坑,还是嫌自家日子太好,去勾搭燕王 她但凡长点脑子就应该知道,是燕王想求我家的助力,而非我对燕王有意。 甚至以我的家世背景,是不适合嫁给任何一位皇子的。 赵令仪眸光动了动,语气中平添了两分无奈与苦涩,但只是一瞬,宋知鸢尚未察觉,她便已恢复如常。 她就应该把燕王栓裤腰带上,看好了,而不是处处与我争锋相对!哪门子的道理。 说完,赵令仪嘴角一嗤,继续道:偏她有太后做靠山,我还得避着她。 赵家有权势有地位,简在帝心,并不畏惧襄阳,但为这么点小事起冲突没必要。 惹不起总躲得起。 宋知鸢垂眸,恍惚记起上辈子曾出过一件事。 襄阳与赵令仪赛马,为了赢,襄阳用金簪扎马屁,导致马匹失控摔断了腿落下残疾。 长公主求到太后面前,不依不饶要治赵令仪的罪。赵令仪就此退居边关,再不入京。 正琢磨着这事太巧,赵令仪撞了撞她:你瞧。 宋知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宋知雪夹在各大贵女与皇室子弟中间,有说有笑,场面和谐,游刃有余。 你这妹妹挺有意思,最近能出风头的活动,她一个不落。 马术球技未必多好,但懂得扬长避短与人配合,也是本事。 对于宋家内里的矛盾,赵令仪不知,也不过顺嘴说一句罢了。 末了,她又凑近耳语:襄阳思过不了多久,我得到信,皇上态度已经松动。 过两日兴许她就出来了。所以放肆玩完今天,我就不玩了。建议你也躲一躲。 宋知鸢点头:好。 襄阳因她受罚,难保心里没怨气。 这种后台太硬的人物,赵令仪都能避则避,她没必要硬碰了。 两人正聊着,前方忽然喧闹起来。 有人询问:怎么回事! 一个婢女从马球场西侧跌跌撞撞跑出来:平曲侯府二姑娘出......出事了! 第58章 第58章 平曲侯府二姑娘,那不是刚被降位分的罗昭仪......哦,不,罗贵人家吗。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好奇是人类的共性。 婢女话音刚落,全场躁动起来。人群不约而同往西边去。 赵令仪兴致勃勃拽上宋知鸢。 赶到出事地时,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惊呼之声不断传来:我的天哪,你们...... 罗二姑娘,还有林小公爷,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 哎呀,简直伤风败俗! 叽叽喳喳,纷乱嘈杂,抨击蔑视之声不绝于耳。 哪怕挤不进内圈,光在外围听,也能想到是什么场景。 好在现场还有几个身份高的夫人,及时出来圆场。 有心善的,及时取来衣服遮住罗向容。 行了。你们大多是未曾婚嫁的公子小姐,凑这种热闹做什么,也不害臊。 此事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呢,该怎么办,自有承恩公府与平曲侯府商议。 大家都散了吧。 平曲侯府便罢,承恩公府乃太后娘家,大家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哪怕再想看热闹,也懂得节制。 人群蜂拥而来,又作鸟兽散。 什么马球狩猎,都不便再继续了。大家揣着一肚子好奇,各回各家。 宋知鸢躲在其中,半点不显眼。 画屏颇为疑虑,悄悄耳语:小姐,罗二姑娘这事蹊跷。是李姑娘,还是罗家自己 宋知鸢垂眸:不重要,都说明,李婉晴成功了。 成功地走出了第一步,且看下一步如何。 画屏讶异:小姐不恨李姑娘 宋知鸢顿了片刻,缓缓摇头:我更恨罗家。 上辈子李婉晴虽然也用了她的钱,但不曾在其他方面欺压她,最多是冲她炫耀与罗向恒的真情,小伎俩争宠罢了。 宋知鸢又不爱罗向恒,从未放在心上,尤其上辈子她搞死侯府所有人,自然包括李婉晴,也算抵消了。 但罗家不一样。 她从来都清楚,罗家才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所以这辈子对李婉晴,她可以轻拿轻放,罗家却不行。 ****** 另一侧高台之上,萧承煜遥望此间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小柱子颇为疑虑:这就是宋姑娘当日所说的大戏宋姑娘怎么好似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她是不是...... 不是她。萧承煜回答地很肯定,她最多是给李婉晴指点了些迷津。 小柱子:......这还不算插手算计 萧承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策反敌军,借刀杀人,自己隐于幕后,半分污泥不沾身,聪明。 小柱子顿住,怎么听着,这手法有点像自家殿下平时用的呢 怪不得殿下对宋姑娘这么欣赏,原来是一类人。 萧承煜不知他心底所想,笑眯眯打趣道:你瞧着吧。宋姑娘说的大戏绝不止这点,必定还有后续。 语气愉悦,兴致勃勃。 小柱子嘴角抽了抽,敷衍应是。 知道了,知道了。 第59章 第59章 主子,知道你爱看戏。以前爱看自己参与打造的戏,现在还爱看宋姑娘参与打造的戏。 嗯,记下来。 主子的喜好,他都得记着。 ****** 罗家。 罗向容独自在屋中摔摔打打,崩溃大哭。 凭什么你们惹出的事要用我去平。 你们还是我娘,是我哥哥吗居然给我下药。 李婉晴端着吃食小心翼翼进去:妹妹,嫂子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母亲与表哥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罗向容一个枕头砸过去,他们能有什么不得已,不就是拿我攀附权贵。 滚,不用你来假好心。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李婉晴将吃食放到一边:妹妹生气,我理解。可咱们侯府境况不好,母亲与表哥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罗向容当然不干:他们不得已就能来害我 林志信是什么人二十多岁已经娶过三任妻子了,每任都是暴毙。 哪怕没有对外宣扬,可京中谁不知道是被他玩死的。 你去问问,京里好人家的姑娘,谁敢嫁给他。 这样的人,他们都能把我送上去! 这话罗向容几乎是吼出来的,撕心裂肺,泣不成声。 这是她最悲痛也最无法接受的地方。 但凡是其他人,她都认了,可偏偏是林志信。 这不只是卖了她,还是送她去死! 李婉晴也哭:有什么办法呢,只恨咱们家没落了。放眼京城,但凡过得好的姑娘家,谁不是父兄能耐有出息。 若你哥哥能文能武,有惊世之才,便可自己出头,庇护家中姐妹。可...... 李婉晴眸色一暗:这种人能有多少,总要靠家中托举的。 无论姨母还是宫中大姐姐,都是为你哥哥着想。他是侯府根基。 唯有他前程似锦,平步青云,侯府才能强大,我们才有依靠。 你且忍一忍。等你哥哥做出一番成绩来,林小公爷对你自然不敢太放肆。 父兄能耐出息,为哥哥着想,能文能武...... 罗向容呆愣片刻,转而攥紧双拳。 是啊,都是罗向恒没出息。 别家兄长都是护着姐妹的,罗向恒呢,反而要牺牲她为其铺路! 都是一母同胞,凭什么! 不公平,她不甘心! 李婉晴又柔声哄了一阵,眼见罗向容眸中火焰越来越高,找了个借口退出去。 她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去寻了王氏。 毕竟是亲闺女,王氏做这个决定,也是心痛如绞的。 李婉晴安慰着,端茶倒水,体贴周道,心里却计算着时间。 没多久,屋外忽然骚乱,尖叫迭起:啊,不好了,杀人了,杀人了! 李婉晴与王氏急切赶过去,就看到惊人的一幕。 罗向恒靠在墙角,双手捂着腹部,月白色衣袍已被染透,刺目的鲜红不断从指缝中泯泯流出。 罗向容站在对面,手上握着匕首,血液顺着匕刃滴落,与罗向恒伤口流出的鲜血在地上交汇融合。 她缓缓转头,喷溅的鲜血渲染在脸上,绽放出一个讽刺而张狂的笑容,宛若玉面修罗。 第60章 第60章 外间,王氏、罗贵人焦急等待。 李婉晴更是双手不断揉搓绢帕,紧张又兴奋。 罗向恒会死吗快死吧。 有什么比他死了,孩子成为侯府仅剩骨血更显得无法割舍,弥足珍贵呢 她就这样煎熬着,焦灼着,枯坐一夜。 天色擦亮之际,太医终于从里屋出来:侯爷吉人天相,命暂时保住了。 李婉晴闭上眼,压下无边失落,双手抚上肚子。 无妨。失败,她想过的。所以除了计划一,她还准备有计划二,那就是让孩子成为唯一。 罗贵人大喜过望,站起身来。 这边生死危机解除,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砰。房门被强行踹开。 屋内,罗向容正吃着早食,表情轻松,神色悠闲。 王氏不敢置信:你差点害死你哥哥。他在隔壁生死不知,你竟然能吃能睡 不然呢罗向容轻嗤。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那是你亲哥哥! 亲哥哥 罗向容双目赤红,哗啦,将桌子掀翻。 她嘶吼着:他给我下药,把我送给林志信的时候,可有想过我是他亲妹妹! 你们既然不考虑我的死活,我为何要考虑你们! 更何况他就是个废物,没本事的孬种,只会牺牲家中姐妹给他铺路,算什么男人! 王氏身子摇晃,伸出的手指颤颤发抖。 啪。 罗贵人上前就是一巴掌:我以为你只是愚蠢,没想到还这么自私狠毒,没有人性! 罗向容摸了下自己火辣的脸颊,轻笑起来:还不都是跟你们学的你们不自私不狠毒,会卖了我 她步步走近,逼视罗贵人与王氏:我劝你们对我客气点,收起这副兴师问罪的嘴脸。 我可是承恩公府将要过门的世子夫人。林志信刚要了我,如今对我稀罕着呢。 没了我,你们怎么攀附承恩公府,怎么让人帮你们解决账目难题 她噗嗤一声,眼珠溢出诡异的光亮:感谢你们把我送给林志信,给我这么好的靠山。 我想明白了。林志信虽然在床上玩得凶。但下了床,他该给的偏爱都会给够,前几任夫人皆是如此。 只要他向着我,你们能奈我何!哈哈哈...... 浅笑转为大笑,又带了几分悲怆哀凉的哭音,状似疯癫。 但只是一瞬,笑容收起,她定定看着王氏罗贵人,目光幽深。 她将食指放在嘴上:嘘,别惹怒我,你们用得着我的地方还多着呢。 话毕,直接昂首挺胸,转身离去。 扑通,王氏跌坐在地,痛哭失声:疯子,疯子,她疯了! ****** 画屏说得绘声绘色。 俏皮的姿态,抑扬顿挫的语气,宋知鸢仿佛看到当时情景展现眼前,活灵活现。 听完全程,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没有人能从亲人背刺的打击中毫发无损地走出来。 前世的她不能,今生的李婉晴不能,罗向容也一样。 宋知鸢唏嘘不已:王氏自己教出来的女儿,也算尝到一手种下的苦果了。明明怄得要死,偏偏还得为她遮掩。 是的。遮掩。 侯府不能出兄妹残杀的丑闻,尤其他们到底舍不下承恩公府这门姻亲,那么就不能让罗向容背负弑兄的罪名。 所以只能对外宣称罗向恒是意外摔倒,巧合撞上利刃。 作茧自缚,不外如是。 宋知鸢轻嗤,突然动作一顿:既然罗家将真相压了下来,你是怎么打探到这些的 哪怕她早有预料,一直让人盯着罗家,在刚出事的混乱之际趁虚而入,也最多打听到事情大概,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画屏抿唇:就知道瞒不过小姐。我们的人盯梢打探的时候碰上太子的人。小柱子公公同我们说的。 宋知鸢了然。若是太子的人,消息详尽细致也能理解了。 罗家与太子不相干,对其更无影响。太子完全没必要花这个心思,有此举动唯有一个解释。 因为她。 宋知鸢垂下眼睑,心念微动。 画屏又道:还有件事。罗侯爷虽然保住了命,但昏迷一天一夜,醒来后似乎有些癔症。 宋知鸢狐疑:癔症 对。一直说胡话。似乎是做了个梦,梦见小姐没退婚,跟李姑娘一同做平妻,不分大小。 醒来就发疯一样质问,为什么小姐没嫁给他。 说只需小姐嫁给他,就能用小姐嫁妆,再拉动宋家一起平账。 侯府不会为钱财发愁,不用被逼无奈出卖罗二姑娘,罗二姑娘也就不会捅伤他。 什么人嘛,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攀扯小姐。一门心思吸小姐的血,合着跟他议过一次婚该他的啊。 可真会想,梦做得真美。 宋知鸢敛眉。 倒也并非只是想得美,前世事情就是这么发展的。 这辈子只因没娶她,一切截然不同,侯府步步沦陷。 人啊,若没有机会便罢,可明明曾有个极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自己却错失了。 这之后过得多不如意,就会多后悔。 而越后悔,便越会不自觉去美化另一种可能,畅想另一种美好。 画屏咬牙切齿,恨恨跺脚:臭男人,怎么不去死。伤那么重还能活过来,真是命大。 宋知鸢点头。 确实命大,果然祸害遗千年。 不过哪怕活着,有个恨死他的妹妹,黑化的枕边人。罗向恒往后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 这么一想,宋知鸢又舒泰了。 再抬头,就看到宋知雪站在对面厢房,透过窗户与她对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宋知鸢不闪不避,举起酒杯,笑着回敬过去。 第61章 第61章 宋知雪起身,款款走来:长姐似乎心情不错。也是,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仇人遭殃,怎么不算喜事呢 宋知鸢睨她一眼,等着她的下文。 就是不知长姐怎么做到的。侯府一团乱麻,罗向容与林世子闹出丑闻,罗侯爷重伤濒死。 长姐却置身事外,清清白白,半点污泥不沾身,手段好生高明。 宋知鸢眯眼:妹妹说什么,姐姐听不懂。 口风真紧。 宋知雪也没想过她会承认,不过随口一说,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长姐这几日怎么不见出门 宋知鸢瞄她一眼:肩伤未愈,想安静养养。若出门再遇上点什么事引得伤口又崩裂便不好了。 说得通,但信服力不足。 宋知鸢挑眉:妹妹近日风头正盛,马球跑马,一样不落。姐姐伤势若再不好,怎么追上妹妹 原是为了尽快上场压她风头啊。 宋知雪轻笑:那妹妹就等着姐姐了。 话毕,起身告辞。 回到对面自己屋子,宋知雪关上门,脸色垮下来。 拿与我相争来搪塞,当我傻呢。 前一个借口她不信,后一个也不信。 冬青蹙眉:那大小姐为何这几日这般安静 宋知雪神色严肃:襄阳县主思过多日,我若猜得不错,差不多快出来了。 冬青脸色微变:那我们不如也躲躲。 不。宋知雪摇头,眼珠转动,宋知鸢都敢坑襄阳一把,我不能输给她。更何况...... 宋知雪走到窗前,看向对面: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在行宫呆下去。 行宫地小,皇室勋贵皆在,活动又多。 宋知鸢与太子接触的机会自然也多,离了行宫就不一样了。 宋知雪深吸口气,有了主意。 ****** 次日,宋知鸢便听闻承恩公府与平曲侯府定下婚约。 户部的账目,侯府填上了大半。另外小半,太后出面求情,圣上开恩,不了了之。 宋知鸢仔细思量着,觉得颇有意思。 陛下对太后一脉十分优待,赏赐丰厚,特权也不吝啬。 哪怕行事狂妄,只要不触及底线,都睁只眼闭只眼。 唯独一点,不给实权。 太后母族林家如此,其女清惠长公主与驸马也是如此。 所以哪怕襄阳喜欢燕王一事人尽皆知,赐婚圣旨却始终未下。 太后一脉的风光是虚浮的。 太后犹在,燕王贵妃只有讨好,不便得罪。 但正妃之位何其重要,如何能轻易许给襄阳 这般看来,前世襄阳与赵令仪赛马断腿之事,更显得不寻常了。 正想着,画屏匆匆来报:小姐,二小姐与襄阳县主打马球,襄阳县主马球棒不小心砸向二小姐。 二小姐为躲避这一击,掉落马背,摔伤了腿。 宋知鸢:......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很快,宋知雪就被抬了回来,腿上已经夹好木板。 襄阳一路追过来,暴跳如雷:你故意阴我是不是跟你姐姐一样可恶,不愧是一家人。 我那一棍子不过吓唬你,以我们当时的距离,根本砸不到你身上,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你马术球技都不算差,若要避并非避不过,怎会这么轻易摔下马背! 现在好了,大家都以为是我故意害你。我刚思过被放出来,又被骂一顿,你开心了! 宋知雪神色一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摔落马背轻则受伤,重则没命。县主的意思是我故意吗 她咬着唇,倔强又无奈道:县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第62章 第62章 你...... 襄阳火焰更涨三分,抬手就要打人,却被赶来的燕王萧承轩抓住手腕。 够了!襄阳,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轩哥哥,你凶我。襄阳睁大眼睛,你居然为了她凶我旁人不信我,连你也欺负我! 萧承轩又无奈又心累:球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叫我如何信你! 襄阳仿佛大受刺激,后退半步,神色激动:好,你们都不信我,全不信我! 她一跺脚,纵马愤愤离去。 如风驶过,尘土飞扬,却不是回去的方向,更像往围场深林跑。 萧承轩脸色微变。 宋知雪忙道:殿下快去瞧瞧。县主气愤之下纵马疾驰,恐不安全,莫出了事。 萧承轩万分讶异。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为罪魁祸首说话。他眼中的怜惜与情谊更深了两分。 殿下快去吧。 眼见襄阳走远,萧承轩再不能犹豫,丢下一句:你好好养伤。 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宋知鸢这才走进来,忍不住双手鼓掌:精彩,好大一出戏呢。 再竖起大拇指:妹妹总说姐姐手段高,你也不差。 宋知雪也不否认,笑着回应:彼此彼此,都是跟长姐学的。 宋知鸢点头:嗯,原来是捡我玩剩的啊。 有些话,当事人可以谦虚,但别人不能明怼。 此话一出,宋知雪神色微变,笑容瞬间消失。 二人剑拔弩张之际,宋钰文姗姗来迟。 口舌终止,宋知雪听了几句寒暄之词,开口进入正题:父亲,如今局势,我们与侯府已成对立。 罗贵人降位,襄阳县主受罚,必然怀恨在心,加之县主对我与燕王殿下有诸多误会。 女儿恐继续留在行宫,再生其他事端。不如趁腿伤之际回京休养,名正言顺,也可避一避。 宋钰文点头:罗家仍是贵妃盟友,又与承恩公府结了亲,襄阳更不好惹,避一避是对的。 宋知雪瞄了宋知鸢一眼:长姐也当与我一起回去才好,便说为了照顾我,倒也合情合理。 行,就这么办吧。 宋钰文想也没想,一锤定音,几乎没给宋知鸢反驳的机会。 宋知鸢看向宋知雪,但见她笑容明媚,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 回了屋。 画屏不甘不忿:凭什么她想回去就得拉上我们,小姐,你怎么不同老爷争取争取。 宋知鸢摇头:按理舅舅该回京了,却一直没消息。你没发现父亲最近待我越发轻忽了吗。 宋知雪有燕王护持,父亲自然向着她。 画屏抿唇:可小姐不也有...... 宋知鸢睨她一眼,画屏识趣闭嘴。 宋知鸢回望宋知雪的屋子:坑了襄阳,引得燕王怜惜,又将我调离行宫,杜绝我与太子进一步接触。 她以为自己一举三得,怎知不是正中我的下怀呢。 不管怎样,宋知雪有句话说得对,如今局面,于她而言是风口浪尖,是要避一避的。 本就想寻机离宫回京,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现成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不过...... 宋知鸢敛眉。 她不信宋知雪回京的目的仅仅只有这些。 就如宋知雪当初坚持要去庄子上一样,必然还有其他缘由。 走着瞧便是。 第63章 第63章 萧承煜坐直身子:你说什么,宋姑娘回京了 是。小柱子躬身回府,今早离开的。说是宋二姑娘腿伤需静养,行宫多有不便。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辞,实则应当是为了避让襄阳县主。 萧承煜蹙眉:若只是如此便罢了。去查一查,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诺。 小柱子没多久便去而复返,手中拿着张纸:回殿下,未查到其他原因,但在宋姑娘房中发现这个。 掉在书桌底下。许是走得急,收拾东西时扫落不曾察觉。 萧承煜接过来,一张普普通通的纸,上面是两行簪花小楷,笔墨横姿,灵动雅致。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短短两句话,十六个字,却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间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经久不息。 宋府。 画屏不解询问:小姐如何确定太子能看到那句诗 宋知鸢一手拿着棋谱一手捻着棋子:他若连这都发现不了,便说明对我的喜欢不过尔尔。 若是如此,后续一切不必再提。那句诗也不过是她日常练字抄书而已。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既是隐晦地表明心意,又是直白的展露顾虑。 是对太子的试探,也是对自己的忠告。 她可以放任自己动心,但绝不放任自己犯贱。 宋知鸢转了转手中黑子: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但我觉得爱情也可以是理智的。 它如这世间许多东西一样是需要筹谋的,甚至需要博弈的。 啪嗒,黑子落下,一局终了。 宋知鸢将棋谱放置一旁,询问道:不说这个,芳菲苑那边怎么样 正要同小姐禀报。二小姐自从行宫回来后就一直在院中养伤不曾出门,但最近几日,冬青兄嫂来过好几回。 明面上是有事来寻冬青,但根据小桃观察,每次二小姐都会亲自会面,并且避着其他人,只留冬青。 小桃是府中奴婢,原是伺候林姨娘的。林姨娘死后,身边下人或被遣散,或寻了更好的去处。 宋知鸢精挑细选,收拢小桃,将她留在原地,日日洒扫。 果然宋知雪从庄子回来后去林姨娘旧屋缅怀,遇上小桃,见她是个顾念旧主的,便让她做了自己的二等丫头。 虽非心腹,但来日可期。 画屏继续:胡伯派人跟着冬青兄嫂,发现他们几乎天天前往风月街。 也不干别的,就盯着那几家花楼门口,对疑似来卖人的特别关注。 疑似卖人 风月街是京城著名的花街,常有人将模样不错的姑娘卖到此处,但大多私下交易,不会闹到街上去。 宋知雪让人关注这个作甚 她在找谁,或者准确点说,她在等谁 这跟当初她在庄子上时日日上山等燕王何其相似。 宋知鸢心念转动,一个主意油然而生。 ****** 风月街。 宋知鸢乔装了一番,带着帷帽躲在人群里,欣赏前方的热闹。 厉三郎拽着个姑娘在醉红楼门口同老鸨争执:三十两银子够干什么,不行,至少五十两。 老鸨啐他一口:你小子年纪不大,胃口不小,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狮子大开口的。 你满大街问问,谁家买个姑娘五十两,你以为你家阿姊是天仙呢! 况且光颜色好有什么用,还需有才艺,懂得讨人欢心。她会吗 行了。我们楼里最近不缺姑娘,见你阿姐模样还行才跟你谈谈。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说三十两就是三十两,你爱卖不卖。 第64章 第64章 老鸨一甩手帕,不卖赶紧走,别耽误我楼里的姑娘休息,晚上还要打起精神做生意呢。 厉三郎犹豫起来。 姑娘扑通跪下:阿弟别卖我,我会干活,我什么都可以干。求你别卖我去这种地方。 咚咚咚,一下下磕着头,哭声凄凉,不断抓着厉三郎裤脚哀求。 厉三郎不为所动,甩甩腿,将她踹到一边。 路人都瞧不过眼了,指指点点。 冬青兄嫂瞅准机会,仗义上前:世上哪有你这么狠心的弟弟。姑娘,快起来。 冬青嫂子甚至握着姑娘的手左右打量,明显举止暗含深意。 我狠心厉三郎抓住冬青兄长:你们好心,不如你们给我五十两买了我姐。 冬青兄长顿住:这......这怎么行! 冬青嫂子一把将他拉过来: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可不关我们的事。 暗自扯了扯自家男人,摇头使眼色。 冬青兄长会意,立时打着哈哈溜走。 宋知鸢眼睛微眯,悄悄从人群退出去,来到临街茶楼。 没多久,厉三郎与姑娘将这出戏唱完,最终以价格没谈妥为由离开。 七弯八拐绕了一圈,同样来到茶楼。 没错,他们是宋知鸢安排的,故意没用宋府的人,而是求助惠裕伯府,让付文清挑两个面生的。 只是没想到其中竟然有厉三郎。 宋知鸢笑着打趣:多日不见,长高了些。怎么是你来 厉三郎躬身道:承蒙姑娘救命大恩,又给了我伯府这么好的安置之所。 我最近正好在帮付总管做事,听闻姑娘有需要,便自告奋勇来了。 宋知鸢莞尔:听付叔说,你很聪明,学什么都快,读书好,还跟护院习武。 没想到耍起泼皮无赖来,也挺像那么回事。 厉三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前在家中多受叔婶磋磨,叔婶便是这般嘴脸,学他们的。 涉及不太美好的过往,宋知鸢及时打住,不在再继续这个话题,进入正题:刚刚可有什么发现 厉三郎回道:有。离得近,我听到那对夫妻低语。男的说:是弟弟来卖人,不是当爹的。 女的说,也得看看。二小姐特意叮嘱,不可放过任何一个最近卖来花楼的姑娘。 谁来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 女孩补充道:那女的扶起我,还装作怜爱撩开我额前的头发,仔细瞧了瞧,然后同她男人嘀咕了句:没有美人痣。 额前......眉间 美人痣! 宋知鸢瞳孔震颤,恍然大悟。 她知道宋知雪在找谁,想做什么了! 前世,宫中曾出过一个宠妃,名唤柳莺莺。 短短两年,从才人晋升到皇贵妃,就连贵妃淑妃都要避其锋芒。 传言,皇上喜欢柳莺莺,是因其长相酷似先皇后。 若说眉眼仅有四五分,那么加上一模一样的朱砂美人痣,就成了七八分。 为此,皇上甚至还动了立后的心思。可就在皇上提议立后不久,柳莺莺香消玉殒,死得不明不白。 宋知鸢眸光闪动,上辈子的传言还说,敏妃出身民间,曾有过一段最晦暗的时期。 母亲蒙冤而死,父亲将她发卖。 幸得宋知雪相救,帮她惩治渣父,洗清母亲冤屈。 她感念这份恩情,得宠后多有回报,成为宋知雪强大的助力。 哪怕最后她死了,宋知雪也已经在她身上受益匪浅。 原来所谓相救竟是早有预谋。 宋知鸢勾唇,如果这辈子,她毁了宋知雪的预谋呢 第65章 第65章 宋知鸢不知道柳家何处,但知道名字,知道具有特色的长相,且范围明确在京郊以西的县邑,查起来倒也不是很难。 她仍旧没用宋府的人,只让胡伯与惠裕伯府一起行动,数日后便有了结果。 柳家村。 厉三郎在前方带路,宋知鸢与画屏穿着男女都可用的劲装跟随其后。 才入村口,便见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似乎刚从河边洗衣服回来。 沿途许多人指指点点。 她怎么好意思出门。与人通奸,被抓现场。若是我,哪还有面目活在世上。 我知道她男人不成样子,经常不着家,可也不能偷男人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正因自己男人靠不住,才想偷别人的。听说她跟柳老二好一阵子了,在床上浪荡得很。 ...... 妇人紧紧抓住木盆两端,身子微颤,摇摇欲坠。 一个棍子扫过来,将人群挥开。 都闭嘴,事情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来人是位少女,十六七岁,模样秀丽,明眸善睐,眉间一点朱红,不是美人痣是什么! 宋知鸢脚步顿住,定睛望去。 柳莺莺将妇人护在身后,与众人对峙:什么浪荡不浪荡,你们躲我娘床底下都看见了滚! 一棍在手,气势十足。 众人如鸟兽散,边走边呸:就嘴硬吧。都捉奸在床了还能冤枉了她。 妇人身子又是一晃,好在少女扶住她:娘,别听她们的,我们回家。 眼见母女俩走远,宋知鸢微微蹙眉。 旁边的老太太忍不住叹息:慧娘也是可怜,怎么就碰上这种事,这群人也不知道积点口德。 宋知鸢眼珠一转,缓步走过去:老人家,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老太太是个健谈的,这事如今全村皆知,倒也没什么不能说。 慧娘命苦。她男人叫柳阿大,没个正经营生,常说出去做工,实则到处厮混,偷鸡摸狗。 偶尔酒后发疯,就抓着慧娘撒气。人不稳当,钱也没有。家里家外全靠慧娘支撑。 前几日,他从外头回来,似乎赚了点小钱,叫了几个人来家里吃酒。 大家喝懵了。清醒后柳阿大觉得头晕,让慧娘去煮醒酒汤。叫了几声都没人答应,里屋门关着。 柳阿大生气,一脚把门踹开,就看见慧娘跟他弟弟柳老二躺在一起。 老太太又是一叹:慧娘为人本分,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她只记得自己睡了,后面发生什么,不知道。 可是大家都看见了,两人还脱了衣服,哪里说得清。 画屏凑近耳语:小姐,这事颇有蹊跷。 宋知鸢点头,给厉三郎使了个眼色,不再进村,原路返回。 不能贸然行动,需先调查清楚。 ****** 两日后。柳家。 柳莺莺积极端起木盆:娘,我去洗吧。活不多,我很快干完。你歇着。 慧娘呆呆地,没动也不说话。 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眸中满是不舍,嘴巴微张,好几次想叫住她,到底没开口。 等柳莺莺走远了,她缓缓站起来,取出床底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吊上房梁。 但想象中的勒痛与窒息感并没有传来。 咻,一把匕首凌空飞过,割断绳索。 慧娘摔下来。 一抬头,院中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领头的男子装扮,开口却是女音:值得吗 身为当事人,旁人或许不知,但你如何猜不出这是一场阴谋陷害 慧娘瘫坐着,泪流满面:猜到又怎么样,我已经名声尽毁,还连累莺莺。 第66章 第66章 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不知检点的荡妇阿娘,让她往后怎么办! 宋知鸢目光逼视:你死了,她们就不说了吗 慧娘双唇抖动:他说,我若以死谢罪,便想办法帮我澄清。 愚蠢!宋知鸢恨铁不成钢,畜生的话你也信。你连死都不快,还怕掀翻柳家吗! 我若是你,就先送他下地狱! 送他下地狱...... 慧娘浑身一震,既惊且惧。 你可有想过,柳阿大为何要设计你 慧娘苦笑:无外乎是在外有了别的相好,想我让位。 宋知鸢嗤鼻:柳阿大游手好闲,脾气还不好,有你这个前车之鉴在,哪个脑子正常的女人想不开看上她 她深吸口气:李慧娘,夫妻十多载,柳阿大都能狠心算计你。 这样卑劣无能,黑心狠毒之辈,你以为你一死,莺莺落到他手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李慧娘睁大眼睛:不,他答应我会好好待莺莺的。莺莺到底是他的骨肉。 宋知鸢露出讥嘲:好好待她,就是把她定给风月街的老鸨 风月街! 李慧娘宛如雷击。 宋知鸢甩出一张契书,签约者正是醉红楼与柳阿大,约定两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货...... 李慧娘死死盯着这一行。 她没读过书,村里有个小私塾,她偶尔路过,偷学过一点,勉强认得几个字。 四十两,以及柳莺莺和柳阿大的名字,真真切切。 瞬间,李慧娘双目赤红。 就在这时,吱呀,院门再度打开。 柳阿大一脚踏进来,很是懵逼:你们是谁...... 话没说完,李慧娘冲上去将契书甩在他身上,拼命撕打:你骗我,你这个混蛋,畜生。 醉红楼是什么地方,你居然把女儿卖进去。难怪非要我死,我不死,怎会容你卖了莺莺! 柳阿大,我跟你拼了! 砰。 柳阿大用力一推,李慧娘摔倒在地。 我有什么办法,我急需四十两,可你看咱家有钱吗别说四十两,四两都拿不出来。 柳阿大啐了一口,要怪就怪你肚子不争气,没给我生个儿子。 李慧娘很懵,这跟儿子有什么关系 宋知鸢冷笑:他在外面确实有个相好,怀了孩子,大夫说大概率是个男胎。对方问他要四十两银子的聘礼。 四十两,正好四十两。 所以卖了女儿去换聘礼 李慧娘身子摇晃:你......你不是畜生,你连畜生都不如! 柳阿大看了宋知鸢一眼,蹙起眉:慧娘,你就这么听信来路不明的陌生人的话。 你知道她们安得什么心你想好了,真要跟我闹吗。 你被捉奸在床是大家都看见的。我说过,只要你以死谢罪,我就想办法帮你澄清。 你若不识趣,那我把事情就捅大点,捅破天去。 捅到你娘家,让你娘家那边的人都知道,看他们要不要脸面! 赤裸裸的威胁。 李慧娘震惊不已,她头一次发现,有些人竟然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宋知鸢却半点不惧:那就捅。捅到娘家算什么,直接捅去衙门。 柳阿大,好心提醒你。我朝律例,违法妇女意愿奸淫者,绞刑。 教唆他人奸淫,同罪! 第67章 第67章 砰。 厉三郎将早就抓住的柳老二扔出来。 柳老二连滚带爬抓住柳阿大:大哥,你当初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可什么都没干,怎么就成奸淫了! 宋知鸢轻笑:什么都没干那就是奸淫未遂,免除绞刑,流放三千里。 不!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柳老二焦急辩解。 柳阿大按住他,警惕道:你们到底是谁,什么奸淫,什么未遂。 不过是李慧娘蓄意勾引,老二糊涂没管住自己的身子而已。 宋知鸢仍旧笑:是与不是,交给衙门,官爷们自会查证。那日你们喝的什么酒;哪里买的酒;是否掺了东西。 几个人喝的,何时醉的,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柳老二如何进的里屋;李慧娘如何人事不省。 诸多疑点都可以查。端看是衙门的手段硬,还是你们的嘴硬。 无知小民,哪里知道衙门如何探案,是否真能一一查清。 听到这话,已被唬住。 兄弟俩冷汗涔涔。 柳阿大扑通跪下来:慧娘,不能报官。我......我是一时糊涂。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 醉红楼的契书还未按手印,钱也没到手,我们随时可以反悔的。 我不卖莺莺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好好过日子李慧娘笑出来,你觉得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能的。你相信我,我有错,我一定改。 李慧娘神色微闪:你外面那个相好跟儿子呢,你不想要了 柳阿大顿住,神色挣扎,犹豫试探:我......慧娘,我们可以做场戏,先凑点钱哄着她把孩子生下来。 到时候把孩子抱回家,就当是我们生的。我这把年纪了,总要有个儿子。 你也想有个儿子傍身对不对还有莺莺,莺莺有个弟弟,以后也能为她撑腰。 哪怕面临牢狱之灾,仍旧舍不得儿子。 宋知鸢只觉得可笑至极:蠢货,你凭什么认为那女人肚子里孩子是你的 柳阿大当场呆住:什......什么意思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你们相好数月,孩子都有了,谈婚论嫁,但你可曾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她是流民,所谓的父母兄长也是流民,根本没有血亲,只是凑巧碰上,一拍即合组团做局。 除了你,她还同时勾搭了六个男人。全部约好月底给钱。钱一到手,他们就跑。去往下一个地方继续。 宋知鸢朝厉三郎使了个眼色。 厉三郎将一张纸展现在柳阿大面前:这群人已经全部落网。这是官府文书。你如果不认字,我可以念给你听。 咚。 柳阿大瘫坐在地,不可置信:怎......怎么会...... 哈哈哈...... 李慧娘突然笑起来,笑得无比悲怆,万分凄凉。 柳阿大啊柳阿大,为了一个骗子,你竟然卖了自己的女儿去当王八!哈哈哈哈...... 哭着哭着,李慧娘泪如雨下,她看着宋知鸢,你说得对,我蠢。 我竟然相信这种人会念着莺莺是他的骨血,善待莺莺。 是我蠢不自知。 宋知鸢轻笑:那现在呢你可看清了可要报官吗 李慧娘愣住。 当然要! 说话的不是李慧娘,而是柳莺莺。 她赶回来,丢下木盆,跑到李慧娘身边,握住她的手:娘,我们报官,洗清你的冤屈。 第68章 第68章 柳阿大不可置信:你这个逆女,我是你亲爹,你居然想送我去死! 柳莺莺无动于衷,看都不看他一眼:娘,去衙门敲鸣冤鼓吧,我陪你。 李慧娘潸然落泪,但这回不是因为伤心绝望,而是欣慰高兴。 丈夫不是人,女儿却难得贴心。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毁了女儿。 父母入罪,子女将终身背负污名。她不能让莺莺变成罪犯的女儿。 李慧娘擦掉眼泪,看向柳阿大:不想我报官可以,需答应我几个条件。 柳阿大大喜过望:好,你说,我都答应。 一,我要和你义绝。 大夏朝婚律。妻子犯七出可休妻,二人性情不宜可和离。丈夫若有谋害妻子或岳家之举,情节恶劣,女方可义绝。 二,莺莺跟我走,你要配合助我立女户,莺莺从柳家迁出,随我的户籍。 三,召集族老村正,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你们所作所为,洗刷我身上的污名。 第一条柳阿大只微微蹙眉便答应了,第二条虽有犹豫,终究没反对。 第三条,柳阿大不干。 不行,你这不还是让我们认罪吗,跟报官有什么区别! 宋知鸢翻了个白眼:你既觉得没区别,那不如还是报官吧。 一句话,柳阿大哑然,支支吾吾。 柳老二已经忍不住抢先开口:我们答应,我们都答应。 见柳阿大还要反驳,柳老二气不打一出来。 大哥,你自己闺女什么性子,豁不豁得出去,你自己心里没底吗! 真报官,不是绞刑就是流放。跟村里认罪,最多被骂一顿,名声受损。 哪个轻哪个重,你分不清吗!你想死我可不想! 宋知鸢发出轻嗤,看,这不是心里清楚得很吗 不过...... 她想了想,欲要张嘴,到底闭上了。 谁知柳莺莺开了口:不但要认罪,还要立悔过书,按手印画押。 另外再加一条,家中钱财都归阿娘,另外,你们再筹五十两银子给阿娘。 柳阿大炸了:我上哪去筹五十两! 柳莺莺看向柳老二:这我们不管。我们只要钱,限明天日落之前。 超过期限,或差一钱,就报官,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宋知鸢微怔,看看柳家兄弟,又看看柳莺莺,眸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聪明。 立悔过书,按手印,等于留下证据。 只要有这个把柄在,柳家兄弟就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五十两这个数目很有意思。 柳阿大是一分都拿不出来的,可柳老二凑一凑,掏空家底应该差不多刚好够。 本是帮大哥的忙做场戏,结果摊上生死危机,面临牢狱之灾,还赔掉所有积蓄。 柳老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柳莺莺母女手中有把柄,他不敢动,就只能把气全撒在柳阿大身上。 可是以柳阿大的性子,又哪里是肯被动挨打的 宋知鸢低头看去,柳老二扫向柳阿大的目光深沉,暗含利光。 呵呵,真精彩,兄弟反目,好戏还在后头呢。 不愧是敏妃。 上辈子宠冠后宫的存在,又怎会单单是因为长相酷似先皇后呢 第69章 第69章 接下来的事,宋知鸢没有参与,只留厉三郎盯着。 李慧娘看透人性,不再对柳阿大抱有任何幻想,柳莺莺又是个果决的,进展自然很快。 当天柳家兄弟坦白罪行,签下悔过书。 次日李慧娘义绝另立户籍。 女户在前朝是不存在的。大夏立国之初,开国皇后与太祖共执天下,定下多项国策。 创建司造坊,倡女医,立女户。 她努力用自己的力量为天下女子从重重桎梏中杀出一条血路。哪怕这条路尚且狭窄,也不够平坦。 但女子总归比前朝活得好了许多。 只是按寻常流程,立女户需要多项手续,速度并不会这么快。 厉三郎利用惠裕伯府的关系,做了些打点,又有刘家人全力配合,事情飞速办完。 五十两银子也到了手。 第三日。 宋知鸢又见到了李慧娘与柳莺莺,这回是她们主动前来拜见的。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为何要帮我们 两人眼中有感激也有忐忑,有警惕。 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闯入她们家,插手她们的事。哪怕结局是好的,也难保证陌生人用意一定为善。 对于她们这份复杂的情绪,宋知鸢十分理解,一点不恼,也不避讳,坦荡直言。 我帮你们确实有我的原因,原因具体为何不方便告知,但我保证我对你们并无恶意。 母女俩互视一眼,不知该信不该信。 宋知鸢也无所谓,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柳莺莺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回答:我们如今已不是柳家人,柳家村不方便再呆了。 为了避免麻烦,我们打算另寻住处,隐匿一段时日,等风波过去,再去探望外祖。 所谓风波,不独指已经发生的这堆烂事,还有没发生但即将发生的隐患。 譬如柳家那对兄弟。 宋知鸢心照不宣:我名下有织坊染坊,你们若有需要,我可以为你们安排。 柳莺莺摇头:多谢贵人好意,我与阿娘没别的本事,但还有点活命的力气与手艺。 这些年爹爹不管事,我们相依为命,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宋知鸢微怔,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别的事情想必自己心里都有成算,只一点,我说一说,你听一听。要不要照做,如何决定,在你自己。 她站起身,看向柳莺莺眉心,额前头发弄厚重些,最好把美人痣全部遮盖,轻易不要被人发现。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柳莺莺下意识摸向眉间,神色狐疑。 宋知鸢又道:中秋日莫出门,若外地有可靠亲戚能投奔,离开京师去外地落脚也没什么不好。 话里话外明显的意有所指,李慧娘下意识抓住柳莺莺的手。 柳莺莺心头一跳,眸光闪动,晦暗不明。 最终她压下胸中翻滚的思绪与无数猜想,福身谢过,告辞离去。 宋知鸢看着她渐行渐远,慢慢收回视线。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她也只能稍作提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接下来宋知鸢又在惠裕伯府住了几天才返回宋家。 刚进门,迎面就撞上宋知雪。彼时她正忙着出门,神色严肃又焦急。 两人在大门口碰面,甚至来不及打声招呼,她便已匆匆上马。 宋知鸢朝胡伯与画屏分别使了个眼神,二人会意点头。 回到葳蕤院略休息了会儿。 画屏便进来禀报:小桃说,冬青兄嫂那边似乎没什么收获。 二小姐几日前让人开始寻找眉间有痣、且名唤柳莺莺的女子。 胡伯没多久也回来:二小姐是往柳家村方向去的。 第70章 第70章 宋知鸢眼神轻睨。 早知信息,却只守株待兔。现在再找,不觉得晚了点吗 黄花菜都凉了。 啧,可惜了,没法当面欣赏宋知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 柳家村此时正在办丧事,说是丧事倒也简单,族中每家出一点钱买副薄棺,草草下葬。 死者是柳阿大。 柳莺莺母女拿了钱走人,柳老二越想越气,跟柳阿大动起手来。 两人越打越狠,最终柳阿大摔在镰刀上一命呜呼。柳老二撞在灶台上,半身瘫痪,不能言语。 往日亲密的兄弟,而今一死一残。 宋知雪来时就看到这样的场景,打听完情况后,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样。 书中明明说柳母自尽,柳莺莺被父亲卖入风月街,临时向老鸨加价十两。 双方争执之时,女主宋知鸢刚巡视完临街的铺子,回程路过街口,瞧见其可怜,做主将她买下来。 后来又发还柳莺莺身契,为柳母平冤,让恶人伏法。 之后,柳莺莺跟着宋知鸢管理铺子,没多久遇上中秋节。京城处处办花灯。 皇帝与诸皇子出宫凑热闹,巧合看到柳莺莺。 如今距离中秋不到一月,时间越来越紧,风月街始终不见柳莺莺身影,她才让人找到柳家村,结果...... 究竟是哪里不对。 宋知雪神色闪烁:柳莺莺是三天前走的 冬青点头:是。柳莺莺与其母三日前离开,柳阿大与柳老二昨天出的事。 柳阿大与柳老二,宋知雪不在乎,柳母她也不在乎,可柳莺莺...... 三天,仅仅隔了三天。 她为什么不早点找过来! 忽然她想到一事:柳阿大当众坦白真相,李慧娘与其义绝时,有一个外人在场 冬青回答:是。那人面容陌生,村里无人认得。李慧娘说是她表侄。 表侄...... 这么巧吗 宋知雪心念转动:长姐这几日不在宋府,柳家的变故也刚巧发生在这几日...... 冬青一听便知她的怀疑,蹙眉摇头:应该不是大小姐。 大小姐是去了惠裕伯府。伯爷一直没回京,这几月甚至连音讯都无。 伯府人心浮躁,朱家旁支也有些异动。付文清毕竟只是总管,身份不够,这才要大小姐去坐镇。 奴婢还特意去伯府打听过,情况属实。而且村里人很肯定那是个少年,最多十四岁。 性别,年纪都跟大小姐对不上。奴婢还让他们描述过少年长相,同样与大小姐不符。 甚至大小姐身边也没有这样的人。 宋知雪闭上眼。是她魔怔了,下意识将遇上的每件事都跟宋知鸢关联。 她是穿书的,才能站在上帝视角,拥有先知之能。 宋知鸢如何得知,怎么提前插手 可若不是宋知鸢,突然出现的少年又是谁事情发展为何与书中截然不同 是因她引发的蝴蝶效应吗 宋知雪眸光晦暗不明,心情糟糕透顶,整个胸腔都被后悔填满。 一个强大的助力就这样从她的指尖溜走。 明明触手可及,明明只差分毫...... 宋知雪喉头梗塞,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第71章 第71章 葳蕤院。 宋知鸢悠闲沏茶。 画屏幸灾乐祸从外头进来:小姐,二小姐回来了,脸色阴沉,很不高兴,连晚饭都没吃。 把自己关屋子里,好像在写什么。小桃跟着冬青进去奉茶时瞥到一眼。 不像字也不像画。歪歪扭扭,蚯蚓一般,看不懂。只一眼就被二小姐遣出去了。冬青也没能留下。 歪歪扭扭,蚯蚓一般 宋知鸢动作微顿,也想不出是什么,便先抛到一边。 经过数次试探,她目前已经确信宋知雪有先知之能。 并确信上辈子,宋知雪就是利用先知,救治落水燕王,令燕王倾心; 也是利用先知,在柳莺莺最绝望最无助之际出手,成为对方陷入黑暗谷底时遇见的唯一一束光亮; 更是利用先知,步步将她推入深渊。 落水、嫁人、李太太之死,包括后来她在侯府的诸多困局,或许都有宋知雪的手笔。 想到此,宋知鸢心绪翻涌,双眸迸发出强大恨意,几次深呼吸,攥紧拳头努力扼制才勉强压下去。 深吸口气,宋知鸢思索片刻,提起笔,将此间发生之事挑拣着写下来。 譬如柳莺莺的存在,宋知雪的异常以及先知的猜想。 但对于自己上辈子的记忆与重生的秘密,宋知鸢只字不提。 笔墨干掉后,宋知鸢将其装入信封交给画屏:你带上玉牌,抽空去趟玉壶春,把这个交给掌柜。 画屏躬身应下:是。 宋知鸢勾唇,掩下嘴角笑意。 柳莺莺之事涉及先皇后,于情于理该让太子知晓。此为其一。 其二,她与太子的接触需把握好度,不能太积极上赶着,也不能久不联系,要时不时刷点存在感。 以早前定下的合作为由,再合适不过。 ****** 行宫。 萧承煜看着手中的书信,眉宇微挑,颇有几分惊讶。 先知吗 虽然这猜测十分荒诞,倒也不无可能。若是旁人,或许不会信。 但他是信的。信宋知鸢的判断,也信这世间有神秘离奇的存在。 老祖宗开国皇后留下的手札中就提到过一些不可思议的秘辛。 至于柳莺莺...... 萧承煜眸光闪动着,将信纸靠近火烛,开口问道:消息是画屏送来的,她可还有说些什么 小柱子摇头:没有。 明明是意料中之事,不知为何,萧承煜竟有些失落。 他在期待什么呢 似乎自上回宋知鸢问他是否对每个臣女都这般好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不断发芽,骚动着他。 萧承煜垂眸,将手中信纸扔掉,怔怔看着它化为灰烬。 ****** 宋府。 宋知雪没有气馁。 她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大张旗鼓地买人。 人牙子来了一批又一批。 画屏忍不住背地蛐蛐:知道的她是在选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选妃呢。 宋知鸢却能理解:我身边尚有几个祖父或生母留下的老人,譬如你和胡伯。 哪怕人手不够,还能调动惠裕伯府的力量。宋知雪有什么真正得用的不过一个冬青。 府里的人多是家生子,受主母辖制,她难以放心也正常。外面买的反而更方便调教。 从前她身份不够,父亲母亲也不在意她,她做不了主。 如今她有三皇子这面旗,父亲愿意抬举,她自然要利用起来。 宋知鸢挑眉:譬如这回。若她人手充足,就能像我一样,双线并行。一面盯着风月街,一面调查寻访。 第72章 第72章 吃一堑长一智。 宋知雪是有脑子懂长进的。 打了个哈欠,宋知鸢挥挥手:随她去,这种事我们管不了,也不用管。 就此撂开。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八月,酷暑已去,秋日转凉。 八月初,圣驾回京。 八月十一,林志信与罗向容大婚。 八月十三,太后出面说情,皇帝顺势将罗贵人重新升为婕妤。 八月十五,中秋节。 大夏宵禁制度宽松,京都夜市可开到三更,若逢节庆,还能更迟一些。 各色花灯庙会层出不穷,小吃摊位鳞次栉比,街头艺人游走吆喝。 宋知鸢走在人群中,提着个兔子花灯边走边逛,拍手叫好。 画屏紧紧护着她:小姐,这里人有点多,前面就是玉壶春,要不要去坐坐 话音落,抬头望去,玉壶春二楼凭栏站着个人,身影十分熟悉! 画屏下意识拉扯宋知鸢衣角:小姐,是...... 话没说完,宋知鸢伸手按住她:我知道,别妄动,继续欣赏杂艺百戏。 她知道那人是太子,更知道旁边还有个老者,是皇帝。 前世传言曾说,皇帝是在中秋夜微服出宫遇见敏妃的。 ****** 玉壶春。 看着街市繁华喧闹之景,皇帝心情愉悦:朕已经许多年不曾亲见这等情景了。 萧承煜言道:都是父皇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方有此等盛世。父皇该多出来几次,好好瞧瞧。 皇帝瞄他一眼,笑着打趣:朕听说你今岁出宫挺勤。 萧承煜莞尔:难得身子不错,在宫中呆久了,便想来沾沾市井的烟火气,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难得身子不错...... 本不是卖惨之言,却让皇帝无端生出几分心疼。 尤其先皇后就喜欢烟火气。 皇帝怔忪半晌,叹息一声,收敛神色,打趣道:既然如此,怎不下去逛逛。老三他们早玩去了,偏你不去。 萧承煜轻笑:烟火气虽好,太吵嚷也不行。儿臣陪着父皇。 一边说着,一边指向楼下的喷火艺人:父皇瞧,这人的火焰倒是比旁人要高许多。 还有那个,竟能将身子全缩进小桶里。 还有...... 手指再移,忽然顿住。 是宋知鸢。 此刻的宋知鸢已被人群挤到街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街心最热闹处瞧。 兔子花灯被她高高举起,昏黄的灯光洒在脸上,映照进宛如黑珍珠般的眸子里,好似星辰撞入瞳仁,熠熠生辉。 噗。 萧承煜感觉自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煜儿,煜儿! 皇帝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萧承煜尴尬收回视线,寻了个借口,指着远处缓缓而来的花车:花车巡游来了。 皇帝定睛瞧去:怪道人群喧嚷,更热闹了。 他小看萧承煜:难得遇上此等盛况,你们年轻人自去逛你们的,朕有梁公公在,有护卫在,何需你陪! 萧承煜本想拒绝,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余晖一瞥。 宋知鸢已经不在,唯余一盏兔子花灯掉落在地,被碾压踩碎。 萧承煜怔住,脸色微变,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第73章 第73章 宋知鸢正看得出神,花车巡游队伍靠近,人群突然熙攘起来。 她与画屏被人流冲散,花了好大力气才脱出人群,避到旁边的小巷里。 此地连接主道,但与主道的热闹相比,却冷清许多,恍如两个世界。 宋知鸢正琢磨着怎么寻找画屏与之会合,突然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拉入旁边屋舍。 砰,门扉关闭。 宋知鸢张嘴咬住那人的虎口,手肘往后撞去,同时右脚抬起,猛力踩向对方脚尖。 三管齐下,作用十分显著。 那人一声惨叫,痛呼着松手。 宋知鸢脱出桎梏,并不恋战,第一时间朝门口跑去。 那人却猛地抵住门扉:知鸢,别走。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宋知鸢这才看清那人面容:罗向恒 罗向恒痛苦地捂着肚子被撞击处:是......是我。 出路被堵,宋知鸢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你想和我说什么 看似妥协,实则浑身戒备。 就连落座的位置也十分巧妙,靠近烛台。罗向恒若行不轨,她可以最快速度拿起烛台做武器。 罗向恒松了口气,挣扎着在对面坐下:知鸢...... 刚开口就被宋知鸢打断:罗侯爷请自重,你我关系并不适合这般亲近的称呼。 罗向恒哑然,神色有些落寞:可梦里不是这样的。梦里,我就是这样叫你的。 宋知鸢一顿,抬眸看向罗向恒,瞳孔微震。 罗向恒继续:知......宋姑娘,你或许不知道,这次受伤昏迷,我做了个梦。 那个梦很真实,好似就是我亲身经历的记忆一般。 梦里,你嫁给了我,我们拜堂成亲。你与婉晴同为平妻,不分不大。 婉晴尊你为姐姐,由你掌管侯府中馈,侯府产业在你手里蒸蒸日上。 我们三人和睦相处。宫中阿姐是昭仪,深受皇上宠爱。向容也寻了个外地望族,只等年后出嫁。 罗向恒越说越激动:梦里我们很好,侯府没有这些糟心事,向容没有对我出手,我也没有...... 没有什么 罗向恒神色怪异,嘴唇抿唇直线,将差点脱口的难堪之言咽回去。 总之,不是如今这样的。一点都不是。 宋知鸢眸光闪烁,双手不自觉攥紧。 罗向恒也回来了 上辈子,她因名声受损,娘家不支持,和离之路断绝,只能在侯府安顿下来。 本想着哪怕无情无爱,能安稳当个侯夫人,与他们各自安好也不错。 若能借执掌内宅与经营之事,打出贤良能干之名,缓冲些流言抨击,日后或许能找机会析产别居。 因此,他们确实有过一段平和的日子。 宋知鸢深呼吸:然后呢 然后户部积账之事爆发,你......罗向恒目光躲闪,语气虚了两分,你大义出资,助侯府脱困。 这之后,我得贵人提携,入了五城兵马司,成为南城兵马司指挥使,负责京都南城安防。 宋知鸢手指蜷曲更紧。 虽然这话有点春秋笔法,避重就轻。但侯府借她的私产帮燕王与贵妃平了账后,燕王确实补偿了罗向恒这个职位。 都对上了。 宋知鸢心脏砰砰直跳,但面上还算镇定:还有吗 罗向恒怔住: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呢 他忽然抱住脑袋,只觉得头痛欲裂,不自觉发出痛苦闷哼: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每次往后想头就会痛。越想越痛。 宋知鸢看着他痛苦万分,目光深沉,一言不发。 罗向恒抬眸直视,眼中藏着无尽期许:知鸢,你告诉我,后面发生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宋知鸢失笑:罗侯爷说笑了,你梦中之事,我如何得知侯爷不知道后续,或许是梦做到这里刚好醒了。 不,不是的。罗向恒急切反驳,不是这样的。感觉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梦! 宋知鸢勾唇:谁在梦里感觉不真实如果侯爷以为的梦境是真,那我们大家经历的现实是什么全是虚妄吗! 罗侯爷,总不可能我们都错了,就你一个人对。 罗向恒愣住。 是啊。不可能天下皆虚妄,唯他是真实。 可若此间才是真实,那只是一个梦,岂不是说...... 不! 罗向恒不愿接受,头又痛起来。 宋知鸢眸光闪动,嘴角浮现笑意:罗侯爷,你魔怔了。 魔怔。 这个词仿佛刺激了罗向恒,他身子一晃,情绪陡然高涨:为什么你也这么说! 我娘这么说,婉晴这么说,你们都这么说。都觉得我魔怔,我疯了。 你们都不承认,都说不存在,那我经历的那些是什么! 罗向恒嘶吼着,两种记忆在他的脑海互相交织,不断侵蚀着他。 所有人都在否定他的认知,他的世界逐渐崩塌。宋知鸢是他仅剩的希望。 可现在,连宋知鸢也在击碎他的幻梦。 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该过的生活,梦里才是! 你就是我的妻子。我虽然宠爱婉晴,但我对你并非无情。 他抱着头,状若癫狂,步步靠近,双眼因为情绪的激动泛起赤红。 宋知鸢眸中寒光闪过,拿起烛台猛力朝罗向恒头上砸去。 咚。 砰。 两道声响。 罗向恒栽倒在地。 同时,门扉被人强行踹开。 第74章 第74章 太子 宋知鸢有些错愕,手一抖,染血的烛台掉落在地。她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殷红,如常行礼,仿佛无事人一般。 萧承煜:...... 悬着的担心落地,看着她明目张胆地欲盖弥彰,他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忍着笑将脸撇过去,全当没看见。 罗向恒捂着头上的伤口,碰一下,一手的血。 他趴在地上,神色晕乎,意识迷离,手却仍旧朝宋知鸢伸去,宛如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知鸢无情地一脚将他踢开:罗侯爷,我再说一遍,请你放尊重些。 我们早就退婚毫无瓜葛了,这点是满京城皆知的,更别提我们之间还有许多恩怨纠葛。 罗侯爷怕不是忘了,在行宫时,你还围在太医署门口对我咄咄相逼呢。现在同我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我知道最近侯府风波太多,你过得不如意,总觉得你的生活不该是这样,侯府更不该变成这样。 你不愿意面对现实,只想活在梦里,是你的事。 但你若再借着一个梦对我说些污言秽语,别怪我不客气。 污言秽语 萧承煜望向罗向恒的目光充斥着森然冷意。 二人离去,谁也没去管罗向恒的死活。 出了门,宋知鸢开口询问:太子殿下怎会在此 陪父皇微服,逛到这边,听闻声响,便来瞧瞧。 话音落,小柱子忍不住瞄了他好几眼,神色古怪。 明明是突然发现宋姑娘不见,担心对方安危,火急火燎来寻人,结果找到了却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呵呵。真能装! 一阵凉风吹过,宋知鸢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萧承煜微微蹙眉:已至中秋,晨起晚间温差较大,小心着凉。 说着,解开自己的斗篷欲要给她披上,谁知宋知鸢侧身避开。 萧承煜动作做到一半,手伸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知鸢福身:多谢殿下好意,但是不必了。臣女感觉还好,并不觉得多冷。殿下身体更为要紧,不可受凉。 话说得漂亮有理,态度也足够恭敬,但萧承煜如何感觉不出她的疏离 她在避嫌。 萧承煜莫名又想到那句诗,再看宋知鸢,心里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堵着,很不是滋味。 或许是怕气氛尴尬,小柱子主动解下自己的披风:宋姑娘用奴才的吧。奴才皮糙肉厚,不怕冷。 宋知鸢犹豫半晌,最终接过来:多谢公公。 小柱子轻笑:宋姑娘客气了。 一转头,还想着邀功呢,结果对上萧承煜冰冷的眼神。 小柱子不明所以。主子这是什么意思他给主子解围不对吗 怎么感觉主子最近一遇上宋姑娘的事,就有点阴晴不定呢。 萧承煜无奈将披风重新穿回来,闷闷道:这里是风口,莫站在这里了。 三人往前而行。 萧承煜走在最前,宋知鸢落后半步,往右边拉开一臂之距。 第75章 第75章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那件灰青色的斗篷在萧承煜的余晖里随着宋知鸢的步伐摇晃摆动,真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萧承煜忍不住又剜了小柱子一眼。 小柱子:...... ****** 玉壶春二楼临街厢房。 皇帝远远瞧见这一幕,万分惊讶:梁全,你来看看,那是不是煜儿他旁边的姑娘是谁,似乎有点眼熟。 作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大总管,梁全的记忆力自然不错。 禀皇上,像是宋大姑娘。皇上忘了,行宫之时,襄阳县主不小心射伤宋姑娘。 皇帝恍然大悟,想到当日射箭比试之景,点头赞道:是个有胆色的,冷静沉稳,又不失良善悯弱之心。叫什么来着 宋知鸢。知书达理的知,鸢飞鱼跃的鸢。 知书达理,鸢飞鱼跃。皇帝挑眉:这名字不错。 他看向前方,笑起来:怪道那日围场,煜儿主动提起宋姑娘有伤,让宋姑娘先退下治伤呢。 结果宋姑娘一走,他就找借口离开。听闻还亲自送去了太医署。 彼时他同朕说是刚巧去太医署拿药,朕也没当回事,差点被他骗了。 今儿也一样,现在想想,他方才哪里是在瞧花车,分明是在瞧人家姑娘。 不见宋姑娘的时候,口口声声嫌外头太吵,要陪着朕。一瞧见宋姑娘,人就跑了。 梁全打着哈哈附和:少年慕艾不稀奇。太子殿下翻过年就二十,早到了晓情事的年纪。 二十...... 皇帝脸上笑容逐渐收敛,多了几分怅然与落寞:别家孩子这个年纪早就成亲,或许孩子都有了。煜儿......哎。 他也曾给萧承煜指过婚,是朝中重臣之女。 可惜没等成亲,女方就过世了。 因为这个,再兼萧承煜自己身体不好,出生时生母薨逝。几项叠加,人人说他命犯孤煞。 想到此,皇帝眸中泛出厉光。 他最疼爱的儿子,他与梓童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怎么会是天煞孤星呢。 梓童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煜儿身体为何不好他更清楚。 至于那位准太子妃,只怪对方命薄,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福气,同煜儿有什么关系 可惜自此之后,煜儿心灰意冷,不愿再接受指婚了。难得见到他对某个姑娘产生特别的感情,主动对对方好。 皇帝心中五味杂陈,既激动又欣喜。 太医说,煜儿命数不长。他只盼煜儿在有限的时间里能活得恣意快活些。 若有个姑娘能让他开心,知冷知热陪着他也好。要是能留下个骨肉血脉就更好了。 皇帝一叹:宋临渊的嫡长孙女,门第家世倒也还行。只是宋钰文官位低了些,委屈了煜儿。 他这般说着,手指敲击在桌面,心思活络起来,当即吩咐。 去查查宋知鸢。人品,性情,才能,最重要是身体状况。 有前车之鉴在,这点最为关键,不能给煜儿挑身体不行的,免得又出意外,更添几分不好的命理流言。 梁全下意识瞄了宋知鸢一眼,恭顺回复:是。 第76章 第76章 另一边。 宋知雪也在欣赏花车表演,看着看着,她忽然顿住,那是不是...... 她迅速穿过人群冲过去,等赶到时,对面已经什么都没有。 冬青紧紧跟随:小姐,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眉间朱砂痣的女子。 宋知雪左右张望,努力寻找,可是没有,人流太多,早已经找不见了。 冬青劝慰道:今日花灯表演,个别有特殊节目的女子本就会在眉心点朱砂,并不奇怪。 宋知雪恍然。 是啊。今日中秋节庆,女子装扮隆重,或有一二点朱砂的,也不奇怪。 哎。 宋知雪轻叹一声,仍旧有些失落。 冬青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道:小姐,你看那边。 宋知雪顺着她所指望去。 是宋知鸢与太子。 二人从一处屋子出来,说着什么。 彼此相对而立,男的矜贵清隽,女的娇俏美丽,宛若天造地设,金童玉女。 越是如此,宋知雪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明明她也有诸多机会认识太子,可太子眼里就是没有她。 明明宋知鸢似乎什么都没做,却轻而易举得到了太子的青睐。 当真是上天的宠儿。 宋知雪心里的酸水翻滚着,不断往外冒。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勾搭上太子了,抓住备胎燕王也不错。 燕王并非没有机会上位,甚至机会很大。 只是不能便宜了宋知鸢。 凭什么她得不到的,宋知鸢能得到 她偏不让对方如愿。 眼见宋知鸢与太子离去,宋知雪目光微微移动。 她看到屋中躺在地上的另一个人影。 那是......平曲侯罗向恒 宋知雪颇为讶异,看看罗向恒,再望向宋知鸢离去的身影,眼珠转动,眸光闪烁不定。 罗家,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找机会探探底,试试能否利用。 ****** 宋知鸢跟在萧承煜身后,越走越困惑。 这不是去玉壶春的路,也不是送她回府的路,同样不是前往欣赏花车表演的路。 太子殿下! 刚开口,萧承煜便知她的疑惑,温声道:别急,快到了。 京都四通八达,阡陌交通。主道连接许多小巷道,而每条小巷道最后又都汇聚主道。 转了两次弯,萧承煜推门进入一家琴行。 一个女子等在此处,穿着西域舞姬的表演服饰。 上身短款束身抹胸衣,紧紧贴合胸部,勾勒出女性曼妙的身姿。 下身曳地长裙,轻薄丝绸配上如雾般的烟纱,灵动飘逸。 外面再搭渐变色披帛。红与金交相辉映,热情与华贵美妙融合。 她的头上梳着飞天髻,金钗点翠,妆容精致,眉间一点朱砂痣恰到好处,平添几丝风情。 宋知鸢十分诧异:柳莺莺 宋姑娘。柳莺莺福身行礼,多谢宋姑娘当日提点,但恕莺莺不能应。 第77章 第77章 她没有遮掩朱砂痣,没有躲避中秋节,反而选择成为节庆表演的舞姬之一,就已经表明她的选择。 宋姑娘或许不知,我本来还有个姐姐,叫做柳萍萍。 宋知鸢顿住,她确实不知。 上辈子她与柳莺莺并无交集,所有认知都来自传闻。传闻中并未提及这一点。 阿姐比我大六岁。五年前上元节,她为贴补家用来城里帮工卖花灯。哪知...... 柳莺莺鼻子一酸,眼眶已经有些温热,哪知这一去便是永别。 我们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满身是伤,额头更是血肉模糊。 知情的告诉我们,她是冲撞了贵人。阿姐一直磕头求饶,可贵人终究没饶过她。 阿姐帮工的东家提醒我们收敛了尸身就走,别多问。贵人身边有侍卫有太监,不能惹,免得祸及全家。 她死死咬着唇:贵人早就走了,我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能怎么惹只有自认倒霉。直到...... 宋知鸢恍然大悟:直到你听到我那天对你的提点 对。宋姑娘特意提醒我遮盖朱砂痣,这颗朱砂痣一定代表什么。我阿姐也有这么一颗痣。 柳莺莺双手攥紧,不自觉发抖:东家说阿姐额头的伤是因为磕头求饶,可他并没有亲眼见到当时情景。 如果不是呢如果是为了毁掉那颗痣呢 她说着,眼泪滴滴落下:我们赶到时,阿姐还留有一口气。我跪在她旁边,她伸手想要抚摸我。 我听见她说:‘幸好你不在’。当时,我只以为阿姐怕我在身边,贵人迁怒我。 如今想来,她怕的是我也有朱砂痣。她伸出又在半空垂下的手不是想摸我的脸,是想摸我的眉心。 柳莺莺抬手抚上那颗痣,这一瞬,她无比痛恨这个祸端,可如今她又不得不利用这个祸端。 想到此,柳莺莺心中情绪翻涌,五味杂陈:我后来打听到,有传闻说那日上元节,陛下与宫中数位嫔妃曾微服私访。 宋知鸢心头一紧。 侍卫,太监,陛下,妃嫔。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害死柳萍萍的人就在其中。 萧承煜言道:当日孤身体不适,未曾同行。父皇带了贵妃淑妃等一共五位宫妃,连同数位皇弟一起。 期间发生了什么,孤并不知晓。宫中也无任何与之相关的流言与风声。 一个低等贱民,对高高在上的贵人而言,宛如蝼蚁。 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怎会传出流言风声。 可越是如此,对柳莺莺来说,越难接受。 宋知鸢看着她:一入宫门深似海,你可想清楚了 柳莺莺攥紧拳头深呼吸:是。得知阿姐身亡关窍,我便已经下定决心。 姑娘特意提到中秋,我就知道这是我的机会,或许还是唯一的机会。 宋知鸢转头望向窗外,不远处便是主道,是花街巡游表演必经之地:所以你费尽心机,挤进表演队伍。 柳莺莺点头:是。哪怕没遇上太子,我也会一往无前。 宋姑娘,阿姐对我很重要。我总要去寻一个真相,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我唯一担心的人是阿娘,但如今有太子相助,也不必担心了。 萧承煜言道:孤已将她送往江南安置,她会学着识字,每月传信于你。 宋知鸢神色闪烁,眸光扫了萧承煜一眼,又迅速收敛。 是安置,是庇护,同时或许也是辖制。 这点自己能想到,柳莺莺会想不到吗 她需要这个后盾,需要这个同盟。她没有想过背叛。 柳莺莺福身:多谢殿下。 又朝宋知鸢行礼:当日承蒙姑娘搭救,虽然姑娘出手是因私心,但救了我与阿娘是事实。此番大恩,莺莺铭记在心。 她转头窗外,看向远处的花车:到我上场了。 柳莺莺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她昂首挺胸推门而出,奔赴她的战场。 第78章 第78章 萧承煜就这样看着她远去,没有动。 他站在窗前,眸光微微右移,转向天际,穿过前方的屋檐与云层,那是玉壶春的方向,是皇帝所在的位置。 他的神色十分复杂,迷茫又黯然,怅惘落寞中还带着两分犹豫与挣扎。 良久,他轻声开口:你说,她会怪我吗 宋知鸢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个她指的是先皇后。 亲儿子主动送生母的替身到生父身边,这行为从某方面来说,确实引人诟病。 宋知鸢实话实说:臣女不是皇后娘娘,不知娘娘会怎么想。但若是臣女,臣女不会。 这世上没有母亲护持的孩子,比有母亲遮风避雨者总要难上几分。 若臣女不在了,只希望儿女能聪慧冷静,不要被纲常孝道与母子情谊所桎梏。 臣女希望他能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与手段,去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萧承煜顿住,转头看向宋知鸢,恍然想起她也是出生便失母。在这点上,他们同病相怜,某些心境是一样的。 宋知鸢表情认真,接着道:所以推己及人,臣女觉得皇后娘娘应当也不会怪罪殿下。 不会吗 萧承煜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喜悦,也没有因此觉得自己的行为理所当然。 他神色仍旧怅然着:其实孤从未见过她,对她并无印象,关于她的认知全部来源于父皇与身边旧人。 父皇寝殿有张画像,他说画的是母后。可画像并不逼真,孤无法根据画像在脑海中描绘出她真实的样貌。 父皇也经常跟孤说起她。说她的趣事,她的才情,她的智慧。说他们你侬我侬的过往。说他们少年夫妻的一路风雨相携。 看上去,他是那么深情,哪怕母后故去多年,他仍旧念念不忘,日日怀缅。 可即便如此,他宫中嫔妃也从未少过。孤自小看着她们一批批上位,一批批风光,再一批批陨落。 他总说孤是他与母后唯一的骨血,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可对于三弟五弟,他也照样关爱有加。 话到这里,萧承煜停顿下来。 再说下去,便有怨怼皇帝之意了。 看,这就是皇家。再如何疼爱,也是先君臣后父子。一些不恰当的言论,哪怕对方不在场,也是要谨言慎行的。 见他情绪低落,宋知鸢有些不忍:殿下。 萧承煜苦笑摇头:无妨,这么多年,孤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皇帝一边深情一边滥情,一边疼爱他一边纵容他的兄弟。 看似矛盾,却又合理,合乎一个坐拥天下之至尊的脾性与心理。 萧承煜轻嗤:从前也出过那么一两个据说同母后长相类似的。柳莺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宋知鸢明白。哪怕没有柳莺莺,也会有张莺莺、王莺莺。 而且柳莺莺已经决定走这条路,没有萧承煜,她也会入宫。 所以萧承煜送她一程,只能算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 萧承煜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明白,所以他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但他仍旧会难过,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还是因为可以预见的皇帝将会出现的态度与反应。 第79章 第79章 宋知鸢不知该如何宽慰,想了想,起身走到古琴旁,轻轻拨动琴弦。 乐声响起,萧承煜下意识回头,怔怔望着。 一曲终了,萧承煜才回过神来:高山流水 宋知鸢福身:是。听闻皇后娘娘最爱这首曲子。臣女技艺粗浅,献丑了。 萧承煜摇头:不,你弹得很好。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在宋知鸢身上看到了母后的影子,让他有一种跨越时空,与从未见过的母后相遇的错觉。 只是......萧承煜垂眸,所谓最爱是父皇说的。只因这是他初见母后时,与母后琴箫合奏之曲。 他这么说,旁人便这么附和。因此人人都道母后最爱此曲。可母后真实心意为何,又有谁知 宋知鸢顿住,神色间透出微微的讶异。她从未想过,所谓最爱竟是这么来的。 萧承煜轻笑:不过母后遇见父皇时既然在弹此曲,想来就算不是最爱,至少也是爱的。 他伸手拿起旁边架子上的玉箫放到嘴边,轻轻相合。 宋知鸢默契地再次抚琴。 琴声古朴深沉,细腻绵长,宛如高山的巍峨稳重;箫声婉转典雅,含蓄内敛,仿佛流水的潺潺悠远。 二者呼应、配合,相得益彰,让人恍若置身山水之间,美妙而宁静。 小柱子这次很有眼色,悄无声息退出去,站在屋外守候。 屋内乐声不断,一遍又一遍,直到主道喧闹渐歇。 花车退场,演出结束,人群散去。 宋知鸢知道,一切尘埃落定,柳莺莺应该已经到了皇帝身边。 最后一遍音律弹完,她拨弦收尾。 萧承煜也默契地放下玉箫: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宋知鸢点头,打开门发现画屏不知何时找过来,已经同小柱子一起守在门外。 瞧见她,画屏急切上前:小姐去哪怎么也不同奴婢说一声,奴婢都急死了,要不是飞鹰大人瞧见,提醒奴婢,奴婢差点报官。 萧承煜轻笑:这倒是孤的错。 画屏张张嘴又闭上,如何敢接这话。 萧承煜也不在意,面向宋知鸢:今日多谢你。 殿下客气了,臣女并没有做什么。 宋知鸢福身,带着画屏离开。 萧承煜就这样看着,直到对方身影逐渐变小,消失在街头拐角,才缓缓收回心神。 宋知鸢说得对,其实她并没有做什么。 但正是这种无声的陪伴,贴心的弹奏,神奇地安抚着他,让他翻涌的内心逐渐平静。 不,或许不是因为陪伴与弹奏,而是因为陪伴弹奏的人是宋知鸢。 萧承煜确认自己动心了,他对宋知鸢不仅仅是欣赏,甚至不仅仅是喜欢。 他眸光闪动着,如同暗夜的烛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 第80章 第80章 翌日。 京中稍微有点地位的人家几乎都听到消息,皇帝从民间带了个农女回宫,封为才人, 宋知雪手中杯盏咕咚落地。 消息简短,没有提及任何其他信息,但她莫名有种感觉。是柳莺莺,一定是。 她昨夜没有看错。 这一刻,宋知雪的心情尤为复杂。 后悔与挫败再次涌上心头,可她也明白,有些东西错失了就是错失了。 她一叹,深吸口气,终究只能作罢。 冬青继续道:还有一件喜事,老爷升官了。由度支司主事升为户部左侍郎。 宋知雪有些惊讶:昨日我还与三殿下见过面,倒是没听他提起。 冬青不假思索:三殿下或许是想给小姐一个惊喜呢 是吗宋知雪有些犹疑。 小姐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先前三殿下不是同小姐透口风,等把原先的左侍郎搞下去,位子空出来,就留给老爷吗 宋知雪点头,但她心里很明白,三殿下透这个口风的时候还说了个前提,那就是宋家帮他解决危机。 可惜这件事被宋知鸢搅和了。因此这个话题燕王没有再提。 冬青蹙眉:哪怕钱不是我们家出的,至少事情确实平息了,并没有波及到三殿下。 三殿下也确实抓住机会反攻回去,将左侍郎弄掉。 好不容易达成目的,三殿下如何能容忍再度提上来五殿下一系的人自然要用自己的。 咱们家......奴婢觉得三殿下许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毕竟三殿下对小姐不一般,连奴婢都看出来了。 还有一点,老爷刚调任户部,又无重大立功表现,若不是三殿下,怎会突然升官 句句在理,宋知雪逐渐被说服。 其实不只冬青这么想,宋钰文与刘氏也这么想。 谁能料到,不用明着站队,也有这样的好事,宋钰文喜笑颜开,心花怒放。 刘氏更是张罗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老爷高升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虽说不好大张旗鼓地摆宴席,但自家人总要庆贺一番。 宋钰文点头,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他给自己倒酒,也没忘了给宋知雪添上:你这壶是果酒,适合女孩子喝。 多谢父亲。 宋钰文摆手:一家人谢什么。听闻你前些时日买了些人,身边伺候的可还尽心 若有不尽心的,只管换;有其他需要,也可随时跟你母亲说。 嘘寒问暖,好不殷勤。 反观旁边的宋知鸢,竟连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这就是对比。 宋知雪眼珠转动,曾几何时,这样的家宴场合,她才是那个透明人。 如今形势调转,她只觉得神清气爽,好似这么多年的憋屈终于吐出一口气,翻身了。 她挺直腰杆:父亲既开了口,那女儿就直言不讳了。女儿确实有些需要。 女儿只比长姐小半岁。长姐早就开始打理店铺,女儿却...... 她话语一转,女儿知道姨娘不曾给女儿留下产业,女儿不该提。 第81章 第81章 可女儿往后是要嫁人的,若为当家主母,这些事情总要会。 嫁人,当家主母...... 宋钰文神色变幻,瞬间想到燕王。若能嫁入燕王府,可做正妃,谁想做侧妃呢 宋知雪既然有机会,该给的资源自然要给,不能让她输在这上面。 几乎没有犹豫,宋钰文看向刘氏:你在宋家产业里挑两个给她,若她有不懂的,你好好教。 前一句是吩咐,后一句是警告,警告她不要跟对付宋知鸢一样去动手脚。 刘氏倒酒的动作一顿,不甘不愿应着,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宋钰文恍若未觉,继续跟宋知雪说:你若有看中的,也可直说。 宋知雪也没客气,将这些话一一收下,还不忘瞥宋知鸢一眼,得意非常。 宋知鸢半点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可架不住有人非要点她,一次不够再来一次。 长姐是不是不太高兴,毕竟嫡庶有别,长幼有序,长姐都还没有呢 宋钰文蹙眉:她怎么没有,她名下都几家店铺庄子了。 宋知雪勾唇:这怎么一样,那是长姐生母的私产,与宋家产业到底不同。长姐你说是吧 不等宋知鸢回答,宋知雪哎呀一声,似是刚想到一般:我忘了,长姐厉害着呢。 不但管着自己手里的产业,还管着惠裕伯府的,好生威风。同伯府相比,咱们这点东西算什么,长姐怕是看不上吧。 惠裕伯府一出,宋钰文顿住,刘氏眼珠转动,心思横生。 宋知鸢神色严肃。呵,就知道宋知雪没安好心,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宋知雪轻啄酒杯,状似无意道:长姐这些日子倒是往伯府去的勤。 倒也能理解。伯爷不在,那边没有主子,自是要长姐多担待的。 不过长姐到底年轻,伯府家大业大,恐怕力有不逮。若有父亲母亲帮衬,定会好上许多。 这话可谓说在刘氏心坎里,她笑起来:我也是这样想,都是亲戚,能帮的自然要帮一把。 宋知鸢放下筷子:母亲是想公然插手伯府产业吗 刘氏脸色微变。 宋知雪轻哼:长姐,母亲心疼你,怕你受累,怎么到你嘴里反而成母亲的不是了 刘氏横眉冷对:就是,鸢姐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知鸢勾唇,母亲毕竟不是伯府的人,贸然插手,别人会怎么想,外界会怎么传 我也是为母亲着想。当初周来贵惹出来的乱子还历历在目呢。我如何忍心让母亲再沾染上流言污名。 这是意有所指。刘氏若敢插手,她当初能利用周来贵掀翻棋局,而今也能。 刘氏喉头动了动,到底有了忌惮。 宋钰文神色微眯,似是在权衡利弊。 宋知鸢又道:更何况,谁说伯府没主子。舅舅只是出京时间久了些,又不是不在了。 前几日他还传信来,说在南越遇上点事耽搁了,等事情办妥就回京。 宋知雪大惊: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莫非舅舅出门时间长了些,你就当他死了吗! 宋知鸢看向她,目光逼视。 宋知雪神色闪了闪,张张嘴又闭上。 宋知鸢上前一步,待要再说,管家匆匆闯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是梁公公! 第82章 第82章 宫里,梁公公 众人都愣住,宋钰文也是一头雾水:哪位梁公公 管家脸色焦急:哎呀老爷,当然是陛下身边的大内总管梁全公公啊! 梁全,这可是陛下近侍第一人。别看是个太监,地位比一般的朝廷大员还高。 宋钰文立时站起来,匆匆起身迎接,笑着询问:公公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这般问着,心里却在打鼓。他与梁全平日素无来往,对方怎会突然登门 梁全笑嘻嘻地:宋大人不必紧张,是好事。来人,搬上来。 身后几个小太监捧着托盘匣子,将东西摆到桌上。 有绫罗绸缎,有玉器玛瑙,也有司造坊独有的琉璃摆件等。 宋钰文越发狐疑:公公,这是...... 梁全对他微微施了个礼,看向宋知鸢:自然是陛下赏给宋大姑娘的。 宋知鸢十分意外:我 宋知雪满面惊讶:公公是不是弄错了,若说要赏也该是赏给父亲才对。长姐闺阁女子,又无尺寸之功,陛下为何赏她 陛下的旨意,奴才怎会弄错。梁全言道,宋大姑娘,当日行宫围场,你受了委屈,陛下都记着呢。 若说是因襄阳县主之故,宋知雪也受了委屈,甚至伤了腿,比宋知鸢还严重几分。 可梁全只说宋知鸢,半个字没提宋知雪。 宋知雪脸色十分不好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公公,当日长姐受伤,陛下已经遣人送过东西了。 梁全不以为意:此前送的是安抚,这回送的嘛,自然是欣赏。 我朝以孝治天下,太后对陛下有恩,许多事情,陛下不好违逆太后。太后宠爱襄阳县主,陛下也只能纵着。 但其中是非对错,陛下心里清楚。宋大姑娘为何以身犯险,陛下也明白。 以人为靶之举断不可取。宋大姑娘敢挺身而出,一片赤诚良善之心。陛下说了,该赏。 宋知雪忽然想到当日太子之言,双手握紧,脸色微变。 因为这个,竟是因为这个! 可是...... 她神色变换着,宋钰文也觉得奇怪,狐疑询问:公公,此事已过去两月,陛下怎会突然...... 梁全莞尔,脸上笑容意味不明:陛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用意,就如宋大人今日的突然高升。 宋大人,咱们做臣子做奴才的,听命就是。 如今日高升...... 宋知雪浑身一震。 宋钰文亦是心头大跳,这话别有深意。 他眸光闪动,连连应和:是,是。 好声好气将梁全送走,三人面面相觑,看向宋知鸢的目光充满狐疑。 宋知雪脸色铁青,绞着帕子:长姐是不是早就知道父亲升官是因为你 若是如此,那她之前的沾沾自喜,炫耀挑衅算什么 宋知鸢轻笑:妹妹,梁公公可没说父亲升官是因为我。未明之事,我可不敢急着揽功,免得闹出笑话。 宋知雪面色刹那煞白。 急着揽功,闹出笑话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身子一晃:你......你是故意的,故意看我出丑! 第83章 第83章 宋知雪脸色如何挂得住,目光望过去,恨不能化为实质刀兵。 宋钰文忙出来打圆场:都是一家子姐妹,什么故意不故意,雪姐儿,你多心了。 不论升官原因为何。是因你还是鸢姐儿,爹爹都高兴。来,咱们继续吃。 一手拉着宋知鸢,一手拉着宋知雪重新入座。 又使眼色给刘氏,活络场子,转移话题。 于他而言,一个女儿傍上燕王,一个女儿得陛下赏识,都算得上奇货可居,再好不过。 不愧是道貌岸然的老狐狸。 经此一打岔,惠裕伯府的事情也没人再提。 宋钰文作壁上观,任由刘氏冲锋陷阵,本就是试探宋知鸢的态度。 全是仗着朱万松不在,怀疑朱万松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去的。 宋知鸢一说朱万松有信来,他已经歇了几分心思,再有梁全的出现,瞬间拔高宋知鸢的价值,形势自然不一样。 一顿饭,宋钰文仍旧吃得高高兴兴,宋知鸢漫不经心,唯独宋知雪味同嚼蜡。 饭后回到芳菲苑,越想心里越不得劲。 冬青连忙请罪:都是奴婢不好。若非奴婢多嘴,小姐也不会误会老爷升官是因为小姐。 不是你的错。宋知雪摇头,是宋知鸢。定是她私下同太子说了什么! 梁全态度意味不明,话里有话。 真以为这通抬举是因为以人为靶之事 她才不信,定有太子的因素。 宋知雪又想到昨夜萧承煜与宋知鸢一对壁人的画面,双目气得泛红。 不行,她要做点什么,不能任由事态发展,看着宋知鸢步步攀高。 宋知雪眼珠一转,嘴角勾起,站起身来:走,我们去找母亲。 ****** 刘氏微讶:你是说传信让刘家人上京 宋知雪给她倒了杯茶:女儿听说表哥今岁乡试中举,不知明年是否要参加春闱。 若要参加,还是早些上京的好。祖父虽不在了,宋家总有些门生故旧,在士林的声望也不低。 提早来京,一则可以多熟悉京中状况,二则能请父亲陪同拜访名儒座师。三嘛...... 宋知雪停顿片刻:表哥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听说还没定婚事,想来是预备有了功名更好挑选。 青州是挑,京中也是挑,母亲不想为他选一门京都贵女吗 表哥学识过人,乡试位列解元,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只配青州女子,未免可惜了些。 她勾唇轻笑,意有所指:刚巧长姐退了亲,虽说非她之过,到底婚事会受影响,都需劳累母亲多多费心。 刘氏心头一跳,看向她,惊疑不定。 宋知雪继续道:记得小时候,表哥同外祖母住在京里。女儿与长姐经常同他玩,当时他便对长姐多有照顾。 后来舅舅在青州的官位任期越来越长,久不回京,便将他们都接了去,这才生疏了。 前两年表哥来给母亲贺寿,还提起过当年趣事呢。 话到此处,再多就不必说了。 宋知雪笑看刘氏,但见她眼睫颤动,瞳孔闪烁,便知她是意动的。 罗家这门亲不行,那就换一个。总之不能让宋知鸢嫁给太子。 第84章 第84章 宋知雪走后。 春兰上前伺候,望着宋知雪的背影,神色复杂:太太,林姨娘去后,二小姐恍若变了个人似的。 刘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嗤道:哪里是变了个人,只是懒得装了。往日鸢姐儿对她多好,她呢,处处针对。 说到此,刘氏颇有几分感慨。 她与宋知鸢并非一条船上的人,宋知鸢倒霉她高兴,但宋知雪的做法也让她生寒,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不过刘氏同样庆幸:亏她暴露得早,否则我还真信她是个乖顺听话的,什么时候被反咬一口都不知道。 春兰顿住:那二小姐提议的事...... 刘氏摇头:这倒无妨。她虽有她的心思,说得话却也在理,于我们有利。 甚至可以说正中刘氏下怀。 她本就想将宋知鸢与侄儿刘屿安凑一对,如此宋知鸢生母的私产就是刘家的,还背靠惠裕伯府这颗摇钱树,何愁刘家不兴 但刘家门第比不得宋家,她能嫁入宋家是花了些手段的,不能一概而论。 她恐宋钰文不答应,也怕惹怒朱万松,不敢提。 而今不一样。 宋知雪说得对,宋知鸢退过一次亲,婚事多少会受影响。刘屿安又有了功名,还是解元,称得上年轻才俊。 用心筹谋一番,倒也能行。 ****** 葳蕤院。 宋知鸢正清点着梁全送来的赏赐,她与宋知雪一样,并不觉得陛下此举是因为以人为靶之事。 但她并没有往太子身上想,毕竟她与太子的一切来往都在私底下。 看太子的表现,也没有要宣之于众的意思。 她想到的是柳莺莺。毕竟柳莺莺刚说了要记她的恩。前脚入宫,后脚赏赐就来了,时间完全符合。 梁全惯会逢迎,瞧见柳莺莺势头不同寻常,外出办事顺道来送东西,卖柳莺莺一个好,也很合理。 因此她并没有往心里去,正摆弄着手边的琉璃摆件,画屏从外入内。 小姐,二小姐刚刚返回去见了太太,随后太太便命人往青州送信。 胡伯打听到,似乎是想接刘家表少爷入京。 刘家表少爷刘屿安 宋知鸢眼珠转动一圈,嘴角勾起,有了主意。 只让刘屿安上京有什么意思周家也在青州呢。 刘家舅舅是太太兄长,周家夫人就不是太太长姐了吗,怎能厚此薄彼 宋知鸢挑眉:把这个消息透给刘姨妈。 刘家本是寒门,祖上不过县衙八品小吏,略有些许薄产田亩,比普通百姓好上一些。 刘氏的父亲因擅长读书,博闻强记,被教谕赏识,一步步推荐到宋家求学。 宋家爱才惜才,将其收入门下。 奈何刘氏父亲寿数不永,没等一展抱负就去了,留下两女一子。 宋知鸢祖父念及与刘父的师兄弟情分,对这三个孩子多有关照,还接来府中住过一阵。 刘家舅舅长大后考取功名,去青州做了县令,近两年升为从五品同知。比不得京中要员,可在地方上也很排得号了。 但刘家姨妈却嫁得不太好,夫君家贫还病弱,进门两年就守了寡。婆家刁难人,不许她再嫁。 三兄妹中就她最差,她心里不舒坦,便觉得是其他两人欠了她的。 第85章 第85章 宋知鸢还记得小时候见她与刘氏吵架,要这要那,理直气壮,不给就撒泼,十分无赖。 若她知道刘氏接刘屿安上京,不接她,必不会甘愿,定会想办法跟来。 到时候才有好戏看呢。 ****** 青州距离京都三百多里,不算太远。 刘氏书信送出去的第七日,青州的车马就到了。 如宋知鸢所料,上京的不只有刘屿安,还有刘姨妈和她的儿子周弘聪。 刘屿安尚算礼貌自持,先拜会宋钰文,又见过刘氏,再同宋知鸢宋知雪相互行礼。 刘姨妈与周弘聪自进门,一双眼睛就骨碌碌乱转。 待得宋钰文走后,她便止不住这也摸摸,那也摸摸:妹妹,多年不见,你这日子是越过越舒坦了。 我记得早些年,你屋子里可没这么多好东西。你说你过得这么好,怎么也不跟我吱个声,莫非是怕我这个穷亲戚来打秋风吗 一开口就让刘氏变了脸色,恨不能将她直接送回去。 姐姐,够了。你也是一家主母,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刘姨妈挑眉:这当家主母跟当家主母也是不一样的。当年要不是我,你能...... 姐姐! 刘氏一声高呼,打断刘姨妈的话语。 眼见对方面色铁青,动了真怒。 刘姨妈大约也明白自己一时嘴瓢,差点露馅,到底不愿意彻底得罪财神爷,不情不愿道: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宋知鸢目光在这对姐妹间逡巡一圈,神色微动,看来这对姐妹也有秘密。有意思。 刘姨妈也看向她与宋知雪。 对宋知雪只草草打了个招呼,对宋知鸢却十分热情地握住手:呦,这就是那个金娃娃吧。 金玉堆里养出来的,果然气度不凡。 刘氏更觉尴尬,脸上烧得慌,冷声咳嗽警告。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让谈。 刘姨妈翻了个白眼,往椅子上一坐:那你倒是说说接下来怎么安排,我们住哪里 刘氏无奈,深吸口气:安排了梅香院,那边有个角门直通后巷,方便安哥儿与聪哥儿进出,不必事事报备门房。 刘姨妈点头:男儿家出门应酬多,是该如此。那别的呢 三十多年姐妹,刘氏怎会不知她什么意思,睨了她一眼,转头拉过宋知鸢的手。 鸢姐儿,你姨妈与表兄多年不来京都,到处都不熟悉。我管着全府的事,脱不开身。 雪姐儿也刚接手两个店铺,还没完全上手。唯有你得空,母亲在这里请托你件事。 由代母亲好好招待他们,陪你姨妈表兄逛逛,可好 这话说得巧妙,何等用意,宋知鸢猜到几分。 亏刘氏找出这么多借口,也是难为她了。 宋知鸢心知肚明,却没拒绝,反而爽快应下:好。母亲放心,女儿必定让姨妈表兄宾至如归。 正好,她也想探探这位姨妈的底。 至于刘氏的算盘,管她呢。 对方有张良计,她宋知鸢也有过墙梯。 第86章 第86章 游逛京都第一站,琼衣坊。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来了京城,自然要好好装扮一番。 哪怕刘姨妈已经带上了自己最贵最好的衣服,对于京都世家来说,也差了好几个档次。 昨日她瞧着刘氏身边大丫鬟春兰的穿着,都比她强两分,心里很不是滋味。 宋知鸢此举可谓挠在她心间,她一边看着店铺里的各色布料,一边询问:我听说京都有间锦绣坊,怎么不去那 宋知鸢轻笑:姨妈有所不知。琼衣坊是京都老字号。 锦绣坊也就因每年得几匹浮光锦造出偌大声势,实则其他方面没比琼衣坊好。 尤其锦绣坊只卖布料,琼衣坊有自己的裁缝,可以为你现场量体,为你挑选喜欢的款式,做好了送到你手里,更为便利。 本就是齐头并进的存在,谁愿意被人说不如别家呢 店铺掌柜立时上前:宋姑娘说得不错,她对锦绣坊最为熟悉,更是咱们琼衣坊老师傅的大主顾,最是了解。 这位夫人不妨来瞧瞧。浮光锦不易得,但月华锦、重莲绫也不错,咱们这还有新进的锦缎与缂丝。 掌柜一一介绍着。 每样布匹都是名品,都有其独特之处,看上去华贵,摸上去更精美。 刘姨妈眼睛都直了:那就一样来一匹。还有那边几匹,我瞧着很适合男子。正好可以给安哥儿聪哥儿用上。 刘屿安蹙眉:大姑姑,我的衣服足够。 刘姨妈只是捎带他一句,哪里容他拒绝。他拒绝了,岂不显得自己更贪婪 你知道什么。京中穿衣风格不比青州,咱们就算不为自己,也得顾及宋家,不能丢了妹妹的脸。 掌柜瞥了宋知鸢一眼:这位夫人是 宋知鸢笑着解释:这是刘家姨妈,母亲的亲姐姐。掌柜只管按姨妈说得办。姨妈是客,好容易来一趟,母亲说了,必让她称心的。 掌柜一拍手:原是夫人的姐姐,恕小的眼拙。小的这就去办。 夫人请这边来量体,我让店里师傅给你加急,三天就能给你送到府上去。 刘姨妈眼珠转动:这匹,这匹,这匹......这些都要。另外点到的都额外再给我一匹,不做成衣,单独给我送府上去。 好嘞。 大主顾啊。 这一单抵得过世家几房人一个季度的量,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张罗起来更尽心了。 奉承恭维之言不要命的往外冒,哄得刘姨妈找不着北,不知不觉又添了几匹。 刘屿安忐忑不安,几次想阻止,都被拦下来。 宋知鸢淡定坐着喝茶,任由刘姨妈去。 琼衣坊出来,天色已至午时。 宋知鸢又带着他们来到太白楼,特意定了天字号厢房,叫了最机灵的小二过来,故技重施,照着菜单一一介绍。 每样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口感风味无与伦比。 不过几句话功夫,刘姨妈已经点了七八样。 刘屿安再次劝说:大姑姑,我们几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宋知鸢眯眼:无妨。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京中美食自然都要尝尝。 第87章 第87章 咱们吃不完,还有丫鬟随从呢。他们跟了我们一路,也是要吃的。 再不济,剩下的送给街边乞儿,也算行了份善事,对不对 刘姨妈连连点头:还是你考虑周道,怪道姐姐一直夸你贴心呢。既可以做善事,不如我再多点几样 宋知鸢毫不犹豫:好啊。姨妈只管按自己的心意来。 刘屿安眉眼一跳。 若说在琼衣坊他只是怀疑,那么此刻他几乎可以确定宋知鸢是故意的。 他看向宋知鸢,既惊讶又不解,神色迷茫。 菜品一一端上来,摆了两张桌子都放不下。 宋知鸢每样给刘姨妈夹了一小筷子:吃多了积食不好,姨妈可轻啄尝尝,若有喜欢的,咱们明日再来。 对,你说得在理,我都尝尝。 刘姨妈一边吃,眼珠还一边骨碌碌乱转,那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 鸢姐儿,吃完饭咱们去哪 衣服有了,自然是去买些相配的首饰。宋知鸢透过窗户指向前方,姨妈瞧那。 刘姨妈定睛望去:纪宝斋卖首饰的不去金玉堂吗我听你母亲说金玉堂的东西最好。 宋知鸢眨眨眼:金玉堂卖的多是寻常金玉饰品,俗气。纪宝斋不一样,那可是端华长公主名下的产业。 刘姨妈顿住:长公主那可是皇家啊。 可不是嘛,所以他家工匠都有好几个是宫里出来的。而且姨妈当知道司造坊。 太祖皇后一手创建的司造坊,独立六部之外,东西精致又新奇。譬如世所罕有的透明琉璃,多彩宝石。 似金玉堂这等店铺,虽然同司造坊合作,能拿到点琉璃货品,却如何比得过长公主的纪宝斋。 确实是这个理。刘姨妈频频点头。 吃完后就吵着要去。宋知鸢自然无有不应,大家转场纪宝斋,又买了一批。 纪宝斋旁边好几家旁的金器玉石店,便也顺带逛了。 这一日忙活下来,众人回府,送货的伙计已经将花厅摆得满满当当。 刘氏看着一样样东西搬进来,桌上,椅上,整个花厅几乎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惊讶狐疑的同时,不知为何,眼皮蹬蹬直跳。 再回头,就见刘姨妈挽着宋知鸢的胳膊走过来,亲亲热热,宛若母女一般。 姐姐真是好福气。我就说还是女儿家好。上哪找鸢姐儿这么体贴可心的人儿。我只恨自己没生个闺女。 宋知鸢笑着附和:外甥女也是女,姨妈若不嫌弃,便当我是你女儿。明儿我还陪你一块逛,可好 刘姨妈高兴地直拍好:那真是太好了,明儿我们继续。 刘氏看得云里雾里。 不过相处一天,怎么感情就好到这个地步了 尤其她那姐姐什么脾性她最清楚,自己有时候都忍不了,更别说宋知鸢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刘氏额头青筋大跳,不祥的预感逐渐加深。 第88章 第88章 宋知鸢挑眉:姨妈,你瞧东西都放在这里多碍事。我让丫头帮你搬梅香院去。 搬到梅香院,进了自己屋,才真正是自己的。旁人休想再拿走。 刘姨妈眼珠转动,一边拍手叫好,一边催促小丫头,自己也上场,风风火火,动作快捷迅猛。 刘氏蹙着眉,几次想张嘴询问什么,都没找到机会。 待刘姨妈离去,花厅只剩扫荡后的空旷狼藉,宋知鸢掩下嘴角笑意,及时告退。 几乎是她前脚刚走,后脚管事就来禀报:太太,姨太太买的这些东西都没付钱,外院几家店铺的掌柜都等着你去结账呢。 结......结账 刘氏讶异:自家店铺怎么还要账要到家里来了 不是自家店铺。大小姐带着姨太太逛了大半个京都,她们......太太,你自己看吧。 管事硬着头皮将账单递上去。 刘氏接过来,只一眼脸色就变了。 好家伙,十几张单子,十几个店家,完美避开所有宋知鸢、宋府或惠裕伯府名下店铺。 或是在京都屹立多年的老字号,或是背后东家身份强硬,没一个好惹。 刘氏心脏收紧,目光慢慢下移,看到下头的签名,神色微微缓和:签的都是鸢姐儿的名。 春兰一听就知道她的想法,苦笑摇头:太太,不行的。 大小姐今日去哪都自报家门,说姨太太是你亲姐姐,她是受太太嘱托作陪。 东西全是姨太太选的。 这话简直是预判了她所有计划,把她可能选择的路子全部堵上。 刘氏身子一晃,咬牙抓起账单来到梅香院,没好气地甩在刘姨妈身上。 我昨天不是特别嘱咐你,让你去锦绣坊,去金玉堂这些地方吗! 刘姨妈睨她一眼:都是布料衣服,金玉首饰,不都一样! 怎会一样! 刘氏气急。 若是宋知鸢的店铺,或惠裕伯府的店铺,账自然是宋知鸢担了。 刘姨妈好歹是长辈,长辈上京做客拿点东西,没道理晚辈追着要账的。尤其这个晚辈手头宽裕,是个财主。 刘姨妈不以为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自家店铺或亲戚店铺,方便控制拿取的东西成本,还能以次充好糊弄我,是不是 刘氏愣住。 刘姨妈接着道:三十几年姐妹,你跟我耍心眼子 要不要我提醒你,我当初为何会嫁到周家,为何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当年又是怎么恳求我,承诺我的,你都忘了吗 不过一点衣服首饰,你这是做什么,气势汹汹,兴师问罪吗竟还不如鸢姐儿一个姑娘家大气。 一点衣服首饰 总计一万八千多两,这叫一点 刘氏咬牙:宋知鸢当然大气,她全部记账,让人上门要钱,自己一分没掏。 刘姨妈一边试戴着手腕一边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掏了你的一样。你的钱从哪儿来 咱们刘家什么底子,你当年多少嫁妆,旁人不知,我能不清楚 这些年代管原配私产捞了不少吧。姐姐我用一点怎么了! 刘氏脸色大变:你...... 她颤抖着手指,差点没厥过去,却也怕事情越闹越大,对方越说漏得越多,只能咬牙忍了。 这些单子我给你结了,你悠着点,别再买了。 如此说着,刘氏的心在滴血。天知道她好容易攒点银子,刘姨妈只一天就挖去她一大坨是什么心情! 第89章 第89章 刘姨妈蹙起眉:那不行,我跟鸢姐儿还约好了明日继续呢。 继续...... 刘氏身子摇晃,差点摔下去:你是不是非要弄死我。老爷不喜欢我过分接济娘家,这笔账不可能从公中出。 人人都说我管着朱氏的私产,可他们不知老爷是会时常查账的。我能做手脚的地方有限。 你总说我不顾念娘家,不顾念你。我也想啊。可我...... 这些年我费了好大劲才东扣一点西扣一点攒下些许体己。你真以为我是有金山银山吗! 刘姨妈瞥她好几眼:真是没用,还以为你早就坐稳宋家主母的位置,将宋家收入囊中了呢。 行了,我明日不去,可以了吧。 刘氏的话她没全信,但是杀鸡取卵,还是留着鸡慢慢生蛋,刘姨妈还是懂怎么选的,自然不会将对方逼得太狠。 她服软,刘氏松了口气,也往后退一步:我求了老爷,让老爷请了些同僚并文人名士来家里做客。 也算是搭个台子,将安哥儿和聪哥儿介绍给大家,帮他们争取机会。 这两天你们不出门,便让聪哥儿多看看书,做做准备。 刘姨妈眼珠一转,应下来。 刘氏一走,她就将周弘聪叫到身边,耳语筹谋。 周弘聪瞪大眼睛:娘,这是不是不太好,若是惹怒姨父怎么办 刘姨妈横他一眼:放心吧。这种事哪怕他再生气,为了宋家名声和全族姑娘的名声也得咽下去。 我打听过了,你当之前鸢姐儿跟平曲侯的婚事怎么来的 不就是鸢姐儿落水被平曲侯救了闹出流言吗。这还仅仅只是出手救人呢,若是你们...... 你说宋家能不应 周弘聪有些意动,却又踌躇:可是小姨想撮合的是安表哥。 刘屿安可以,凭什么你不行说什么你舅舅好歹是从五品官身,刘屿安是解元。勋贵世家榜下捉婿的不少。 刘姨妈叉腰不忿,呸,都是借口。她要真有心,总能想到办法。你父亲要不是去的早,未必比你舅舅差。 而且今岁乡试,你是因生病错过了。你若上场,也定能获得好名次。 听到这话,周弘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刘姨妈一把扯过他:你难道不想娶宋知鸢这可是个难得的金娃娃,错过这村没这店。 哪怕真出了纰漏,一家子骨肉至亲,他们还能把我们杀了 聪哥儿。我们或许再碰不到鸢姐儿这样既漂亮又体贴,家世好还私产多的女子了。 你可想好,你真不想要 如何会不想要呢 周弘聪一咬牙:我听娘的。 ****** 芳菲苑。 听着冬青禀报,宋知雪讥讽出声:蠢货。她以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谁用结果都一样吗 罗向恒能行,是因为人家毕竟是平曲侯,家世地位配得上。 换成周弘聪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宋家不想答应,多的是办法对付。 冬青询问道:要不要想办法阻止他们,免得闹出乱子 阻止宋知雪挑眉,无论他们是否成功,与我们何干我们坐等着看戏不好吗 话毕,她眼珠一转,嘴角轻扬,不但不阻止,或许我们还能悄悄利用一番,将计就计。 周弘聪太掉价,不可能。 若换成刘屿安呢 书中,刘屿安对宋知鸢可是一片痴心啊。 第90章 第90章 八月二十九,宋府宴客。 主场在前院男宾处,后宅女宾这边,随同而来的夫人不多,却也有一些。 刘氏忙着前院后院的安排,宋知鸢一边帮着招待客人,一边热情地为刘姨妈一一介绍,游走在人群当中,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 刘姨妈笑嘻嘻拉住她:鸢姐儿,今日多亏你照顾我,不然我哪能结交到这些夫人。 那位李夫人张夫人,家世都不错,还邀我下回去她们家玩呢。 来,鸢姐儿,我敬你一杯。 拿起酒壶,哪知手一抖,酒壶洒了大半在宋知鸢裙摆上。 哎呀,都湿了。刘姨妈懊恼着,蹙眉道,都怪我笨手笨脚。鸢姐儿快回去换了吧,顺便歇会儿。 你受累半日,还因着我不胜酒力,帮我喝了许多酒。我瞧着你都有些晕乎了,回去稍微缓缓也好。 这边不用担心。这不是还有雪姐儿吗而且人我都认识了,可以帮衬着。你把画屏留下照应我就行。 你身边的丫头也是一等一的,这些夫人都是哪家有什么忌讳,机灵着呢,门清。你莫非还不放心 宋知鸢拂了拂打湿的衣裙,心里只觉得好笑。 多么拙劣的技俩,表情都没完全控制好,眼睛里满是狡黠兴奋,还有一丢丢紧张。 她是有多蠢,才会察觉不出一丝端倪 但宋知鸢没揭穿,朝画屏使了个眼色,笑着道:好,那我先去换身衣裳。 刘姨妈目光又亮了两分:行,你先去,我让翠儿待会儿去厨房端碗醒酒汤给你送过去。 翠儿是她从青州带过来的,脆生生应下。 宋知鸢勾唇,掩下嘴角讽笑。 刘姨妈拿她当猎物,焉知她不是猎人,就等着她们动手呢 ****** 外院。 刘屿安跟着宋钰文穿梭在文人名士之间,有解元的名头,又兼谈吐有度,言之有物。 一圈下来,迎来诸多好评。 刘屿安十分高兴。青州也有学识才华出众的名士,到底不如京都多。 这样好的机会,刘屿安一面求学若渴,一面又深刻体会到自家小小地方望族与京都书香世家的巨大差距。 众人举杯共饮,畅谈诗书,议论时事,慷慨激昂。 席间,刘屿安起身小解。 婢女跟上去小声提醒:太太在后头水榭准备了休息室,里面备了醒酒汤与药丸。表少爷可以先去喝了再继续。 刘屿安点头,只觉得刘氏安排周到。 吃了醒酒药,刘屿安准备返回,刚出水榭,便听到假山后传来低语。 事情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太太放心,奴婢给知鸢小姐送醒酒汤的时候,已经趁机将熏香撒在她的香炉。 刘屿安脚步顿住,这声音......是刘姨妈跟翠儿 刘姨妈又问:鸢姐儿现在怎么样 太太专门打听来的方子,青州时就备好的熏香,效果自然好。 知鸢小姐本就有些醉酒,奴婢出来的时候,她晕晕沉沉歪倒在贵妃榻上,想来是奏效了。 刘姨妈欣喜不已:如此便只等聪哥儿过去了。行,你去盯着些。我回宴席上,等着到时候唱大戏。 刘屿安双目瞪圆,瞳孔地震,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挪移不动,心脏砰砰直跳。 这是什么意思大姑姑要对付鸢表妹...... 第91章 第91章 还有聪表弟...... 刘屿安猛然想起,周弘聪在青州时总嫉恨自己处处比他强。 今日自己被姑父看中,一直带在身边引领结交。对方却备受冷遇。 若是以前,周弘聪只怕早就闹脾气了,今儿却不声不响。似乎宴席上也没见他的人。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 莫不是已经...... 刘屿安脸色忽然煞白一片,立时抬脚想去追刘姨妈问个清楚,婢女寻过来:表少爷,你怎么还在这 前头几位大人又出了新题,正等着你去解呢。 刘屿安心里焦急:我不舒服,你去帮我同姑父说一声,替我给诸位先生告个罪。 婢女应声离去。 刘屿安回头,这么一耽搁,刘姨妈与翠儿已经离开。 两边都有宴席,来往宾客多,不能闹开。跟过去问显然不合适。 时间紧迫,情况危急。 刘屿安来不及深思,脚步拐了个弯,朝内院而去。 此刻。 周弘聪已经来到葳蕤院,站在宋知鸢厢房前,举手敲击门扉:表妹,鸢表妹 唤了好几声,无人应答。 周弘聪眼珠闪动,看来确实已经晕了。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被从内锁上,外面打不开。 周弘聪蹙眉,伸脚用力踹了踹,仍旧不能开。 他焦躁起来,突然心念微动,往右侧走了两步,来到西面,试着推了推窗户。开了。 周弘聪面露欣喜,双手撑着窗框爬进去:表妹 刚走两步,身后紧随而来的另一道脚步落地声,一只手抓住他:聪表弟,你要干什么! 周弘聪回头,是他最讨厌的刘屿安:你怎么会在这,你跟踪我 刘屿安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跟他扯皮拌嘴的,直接拉住他往外面扯。 擅闯女子闺房,你还要不要脸!你但凡做个人,趁现在没闹开,一切还来得及,赶紧就跟我走! 周弘聪用力甩开他: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姨母觉得你配得上鸢表妹,我就配不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弘聪怎能容刘屿安坏自己好事,眼中厉光闪过,抓起旁边高几上的花瓶往刘屿安头上砸去。 然而花瓶刚刚举起,砰,一记闷棍从后而来。 周弘聪浑身一僵,咚,栽倒在地。 哗啦,花瓶碎裂。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电光火石之间,周弘聪已经人事不省。 刘屿安怔在当场。对面,宋知鸢提着棍子,神志清醒,别说晕沉昏迷,半点微醺都无。 鸢表妹,你......你没有...... 宋知鸢挑眉:我为何没有中计是吗 刘屿安点头,也松了口气:你没中计就好,我这就走。 宋知鸢摇头:表哥只怕走不了了。 刘屿安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宋知鸢又道:表哥,我不曾中计,但你中计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喧嚷之声:鸢姐儿,你在屋里吗 第92章 第92章 鸢姐儿,你开开门。鸢姐儿,你还好吗 刘姨妈一声声催促着,拍门声越来越大。 刘屿安脸色大变。明显这是一个局,女子闺房这么私密的地方,孤男寡女,只怕他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可是就如宋知鸢所说,此刻走已经来不及。 刘姨妈带人堵在门口,窗户虽在侧面,可院落空旷。 若只刘姨妈一人还罢,来人太多,避不了这么多双眼睛。 一瞬间,刘屿安额头冷汗涔涔。 鸢姐儿! 拍闷声急促起来。 跟随而来的夫人蹙眉:刚刚走过来时似乎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会是出事了吧 刘姨妈哎呦一声,语气焦急:这可如何是好。 刘屿安整颗心提起来,他目光闪了闪,瞬间抓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往胸口扎去。 宋知鸢上前抓住他的手:表哥这是做什么 捅伤我,便说我醉酒之下误闯了你的屋子,你发现后情急出手。如此才能保你清白! 刘屿安神色坚定,似乎已经下了决心,将错过揽在自己身上。 宋知鸢忽然想到上辈子,深吸口气:不必,表哥躲起来就好。 刘屿安如何想不到躲呢,他苦笑摇头:大姑姑设下此局,不会轻易离开,一定会找借口进屋搜。 要藏一个聪表弟已经不容易,再加个我,瞒住的几率太小。 而今之际,唯有掩下聪表弟的事。你再做戏伤我才能了事。否则...... 刘屿安看向地上的周弘聪:我们到底是男子,屋中唯有你在,连个伺候婢女都无,必会引来揣测议论,流言蜚语。 宋知鸢轻笑:谁说屋里只有我,没有婢女画屏! 一声呼唤,画屏从内室掀了帘子进来,身后还跟着胡伯。胡伯身侧还押着个人,五花大绑,嘴巴被破布堵得死死的。 刘屿安脑子凝滞。 这......这什么发展 ****** 屋外。 刘姨妈急得团团转:叫不应,门也打不开,怎么办 有夫人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敲什么门,撞开吧。总要知道屋内怎么回事,不能真让宋大姑娘出事。 刘姨妈连连应和:对,对。 赶紧将两个下人叫上前,刚要撞门。 吱呀,门从里面打开了。 宋知鸢走出来:姨妈这是做什么 刘姨妈惊讶不已:你......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 画屏紧随而出:不是姨太太说的吗,小姐酒喝多了些,让小姐回房稍作休息 刘姨妈瞧见她,眼睛睁得更大了:画屏你怎么会在这! 画屏轻笑:姨太太这话好生奇怪。我是小姐的贴身婢女。 小姐醉酒要休息,我自然要服侍左右,不在这在哪 第93章 第93章 刘姨妈张着嘴,心里却泛起一圈圈问号。 不对,事情不对。 画屏不是被她留在身边,后来又支去厨房帮忙了吗对方什么时候到葳蕤院的 刘姨妈心尖微颤,目光扫向屋内,既焦急又狐疑,还带着几分担忧与紧张:那个,鸢姐儿...... 刚刚我们都听到声响,我们也是担心你。 一边说一边将身子往屋里挤。 宋知鸢站在门口,挡住她的去路:酒喝多了,有些头晕,脚步歪了下,撞到花瓶而已。 姨妈放心,我没事。受了点伤,画屏已经给我及时处理了,这才耽搁了会儿开门,倒是让姨妈误会了。 一句话将所有事情推了个干净。 跟来的夫人松了口气:宋大姑娘没事就好。 眼见事情不了了之,到嘴的鸭子要飞。 刘姨妈哪肯到此为止:真只是撞到花瓶鸢姐儿,刚刚婢女说瞧见有男子往这边来了,会不会...... 一双眼睛骨碌碌往里瞧,心思几乎直接摊开了。 随同的夫人面面相觑,都蹙起眉头。 宋知鸢轻嗤:姨妈这话什么意思那个婢女说的,莫不是看错了。 今日宴客,男宾都在外院,距离葳蕤院隔着一道二门一道垂花门。 我宋府又不是小门小户,府邸面积不小,各处院落错综复杂。 外男不知府中布局,如何能一路深入,找到我的葳蕤院来 便是误入,沿途也多的是仆从婆子,只需发现,便会提醒。除非是自家人。 可是自家人明知这是我的闺房,又怎会误入 姨妈,你这话是在说母亲管家不严,纵容外男长驱直入,还是暗指我们哪位自家人藏了龌龊心思 阴阳怪气,意有所指,在场的夫人谁还看不出刘姨妈的不对劲,眼神微妙起来。 刘姨妈脸色再变。 换个聪明人,这会儿就知道事情不成该退让了。 偏偏她心思狠毒,唯一的机会,错过再不会有,便想硬刚到底,坐实宋知鸢的污名。 是与不是,鸢姐儿叫我们看看就知道了,也好让大家放心不是! 说着,刘姨妈竟脸都不要了,不管不顾往里冲。 本以为仍旧会被拦,哪知宋知鸢突然闪身,刘姨妈摔进屋里。 屋内,没有周弘聪,却五花大绑着另一个人。 对方躺在地上,嘴巴被堵死,只喉咙发出呜呜的低沉声响,眼睛期盼地看着刘姨妈,向她求救。 刘姨妈心神一震:翠......翠儿 宋知鸢勾唇:这丫头黑心奸猾,在我葳蕤院鬼鬼祟祟,还借给我送醒酒汤的名义在我香炉中掺东西,被我当场抓获。 我本想着姨妈是长辈,又是客人。翠儿是你带来的,我总要顾及两分你的颜面,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因此只说自己不小心撞到花瓶,想将事情揭过去,待宴会散了再告知你,商议如何处置。哪知......哎。 宋知鸢一声叹息,语调悠扬,却莫名让刘姨妈浑身震颤起来,每个毛孔都在叫嚣。 宋知鸢知道,她全都知道了! 翠儿已经被抓,聪哥儿呢她的聪哥儿呢! 刘姨妈回头,但见宋知鸢似笑非笑,表情凌厉如寒刀。 第94章 第94章 刘氏赶过来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宋知鸢全面掌控局势。 一边让画屏借搀扶之名钳制着刘姨妈; 一边对诸位夫人福身赔礼,为无端将她们牵扯进来表示歉意,并贴心地每人递上一份小礼品。 从头到尾落落大方,进退有礼,不失风度与体面。 夫人们纷纷点头,赞不绝口,甚至有人悄悄拉住宋知鸢的手,意味深长地提醒。 刘姨妈可是你母亲的亲姐姐,你......你多留个心眼。 虽没明指,但大家都是聪明人,显然是怀疑此事有刘氏手笔,或者她本就知情。 早前就出过周来贵之事,如今又有刘姨妈。 所谓掺了东西,能是什么东西,还特意引她们来闯门 众人眼珠转动,神色微妙。 苦心经营多年的慈母形象逐渐崩塌,刘氏身形摇晃,却不得不强忍着上前,将众人一一送走。 宾客散去,宋家齐聚一堂。 桌上摆着那樽香炉,地上翠儿跪着,瑟瑟发抖。周弘聪被押进来,头上还残留着血迹。 人证物证俱在,刘氏心如擂鼓,又气又恨。 宋钰文脸色黑沉。 刘姨妈却看着周弘聪的头大叫起来:天杀的,谁伤得你! 宋知鸢,你竟下这么狠的手,若聪哥儿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宋钰文怒而拍桌:你们做出这种事,竟还敢大放厥词,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谁跟谁没完! 宋知鸢轻嗤,宋钰文再薄情重利,自己也是他女儿,周弘聪刘姨妈算什么 刘姨妈是个欺软怕硬的,见宋钰文大怒,身子一抖,声音虚了两分:我们......鸢姐儿不是没事嘛! 哗啦。 宋知鸢将茶盏砸在地上:我没事是因为我机灵,不是因为你们手下留情。 下药迷奸,意图毁人清白,哪怕未遂也是重罪。若受害对象为官家子女,更是罪加一等。 今日之事我若报官,要么绞刑,要么流放三千里! 绞刑,流放...... 刘姨妈脸色倏变,下意识抱住周弘聪:什么迷奸不迷奸。你莫血口喷人。你说是就是吗! 这一屋子的证人全是你的奴才,自然向着你说话,哪怕是翠儿...... 翠儿吃里扒外,未必不是被你买通了。至于香炉,我还说是你自己放进去栽赃我们的呢! 简直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宋知鸢掏出证词:其他人都不可信,周弘聪亲自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呢!你好好看清楚,这是不是他的字迹和指印! 刘姨妈睁大眼睛看向周弘聪。 周弘聪又惊又惧:娘,我没办法,她说我不认就报官,让官府来查。 鸢表妹,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实话实说,签字画押,你就不报官! 娘,不能报官,我不想被绞刑,也不想被流放。 刘姨妈上前想撕了证词,被胡伯拦住推出去。 刘氏简直要被她们给蠢死:够了! 她深吸口气,看向宋知鸢:鸢姐儿,你不妨直说,你想怎么办 第95章 第95章 宋知鸢瞄他们一眼,看向宋钰文:此事女儿名节未损,若报官也使得,但难免惹人议论。 女儿也不愿宋家徒惹是非,因此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 宋钰文点头:为父明白,你处理得很好。 宋知鸢接着道:但不报官不代表不处置。如此恶劣之事,若轻轻放过,岂不让人觉得我宋家好欺负,人人都能算计一把 父亲也知道,舅舅在冀州有一煤矿,送表哥去采煤三年。三年结束,我可将此事揭过,证据送还,不再追究。 煤矿。 挖煤又累又苦,还可能有意外发生。 做此等活计的,多是监狱犯人,或穷得吃不上饭无路可走的平民,以及奴籍。 刘姨妈立时炸了:不行,聪哥儿怎么能跟那些人一起挖煤。我不答应。 宋知鸢也无所谓,睨她一眼:可以,不去就送官。你自己选。 刘姨妈身子摇晃,扑通跪在刘氏面前:妹妹,你说句话。聪哥儿可是你亲外甥,你怎么能送他去那种地方挖煤。 妹妹,算姐姐求你。你说过你亏欠我,你会补偿我的。我就聪哥儿一个孩子,我不能让他去。 刘氏咬着唇,内心挣扎。既恨她们愚蠢,背着自己惹祸,又觉宋知鸢咄咄相逼,得理不饶人。 鸢姐儿,不如打聪哥儿一顿,赶他们回青州去。 宋知鸢不言不语,低头拨动着手腕上的珠串。 这是当日梁全送来的赏赐之一。 如此明显的动作,宋钰文如何会看不见。 陛下举止是否有别的深意他猜不透,但明显宋知鸢是得到陛下赏识的。 有这层背景,宋知鸢大有可为。利用好了,可给他带来诸多助力。 如今却差点被刘姨妈毁了。 想到此,宋钰文胸中怒火又高涨几分,不耐烦猛拍桌子:行了,就按鸢姐儿说得办。否则,全都给我见官! 刘氏脸色大变:老爷! 宋钰文神色凌厉:都是你惹的祸,要不是你接他们过来,能发生这种事 周弘聪是你亲外甥,鸢姐儿却不是你亲女儿,所以就活该被你们算计 刘惠卿,你想清楚,你有今日,靠的不是你是刘家女儿,而是你为宋家主母。 既为主母,就该做好你的本分,别胳膊肘朝外拐! 这话不可谓不重。 刘氏心头一紧,脸色煞白。 宋知鸢站起来:胡伯,押周弘聪去惠裕伯府,明日就送往冀州。 周弘聪如遭雷劈:不,娘,救我,救我! 可他们母子的力量如何抵得过宋府一众奴仆,抱着的手臂被掰开,交织的手指被跟跟分离。 周弘聪被强押着离去,刘姨妈却被押在地上,只能无望地呐喊。 宋钰文甩袖离去,宋知鸢也相继走开。 唯余身后刘姨妈声嘶力竭地控诉:刘惠卿,你对得起我。你对得起我! 砰砰啪啪,噼里哗啦。 各种声响,互相埋怨,桌椅打砸,瓷器碎裂,混乱不堪。 宋知鸢眼珠转动,嘴角勾起满意的微笑。 看来,她很快就能知道这对姐妹的秘密了。 第96章 第96章 次日。 周弘聪如期被送走,临行前,宋知鸢特别贴心地叫上刘姨妈,美其名曰:践行。 十里亭。 亭内,宋知鸢托着下巴百无聊赖观看。 亭外,刘姨妈周弘聪再度上演生离死别,难舍难分。 眼见周弘聪被押入马车,渐行渐远。刘姨妈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在青州,刘家舅舅虽只有从五品,也算地方要员。只需不涉及朝堂大事,旁人总会给几分薄面,闯些小祸也有人作保。 但京都不同,她万万没料到,不过起了个贪念,后果竟如此惨重。 宋知鸢朝画屏使了个眼色,画屏上前扶起她:姨太太,三年而已,一晃就过了。何况也未必非得三年。 刘姨妈身子一顿:什么意思 画屏轻笑:姨太太还看不清吗此事我家小姐是苦主,她说了算。 小姐若抓着不放,你求太太是没用的。若小姐高抬贵手...... 画屏点到即止,好在刘姨妈没蠢到底,听明白了,眼睛一亮,仿佛重新看到希望,冲到宋知鸢面前跪下。 鸢姐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求你给我个机会,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肯放过聪哥儿! 宋知鸢勾唇:姨妈,世间法则,等价交换。你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全看你有什么可与我交易。譬如某些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秘密。 刘姨妈怔住,神色犹豫,最终一咬牙:我说。 宋知鸢笑着让画屏将她扶到座位上,又给众人使了个眼色,胡伯带着下人们自觉退出,避到远处候命。 亭内唯留画屏伺候。 刘姨妈深吸口气:刘惠卿不是在你生母死后同你爹勾搭在一起的。你爹娘大婚之前,他们就有苟且。 宋知鸢喝茶的动作一顿,神色严肃:继续。 因着与我父亲的师兄弟关系,你祖父对我们家多有关照。 那时,我们三兄妹年岁都不大,经常被带到宋府玩。 刘惠卿本是有婚约的,对方与我们家算世交,家境一般,是个秀才。 刘惠卿看不上,就借机勾搭上你爹,还怀了他的孩子,想以孕逼婚。 刚巧,我当时未婚夫意外身亡。她就求我替她嫁去周家。我答应了,可哪怕如此,她也没能如愿。 宋知鸢心念转动:祖父不许 是。当时你爹已经跟你娘定亲,六礼都走了大半,只等迎娶。这时候闹出这种事,宋家声誉怎么办。 更何况一个婚前就费尽心机,手段肮脏的女子,你祖父哪能容她进门。 因着她,两家闹翻,情谊断绝。哥哥羞愤难当,科考后便求了外放青州的官职,此生再未入京,便是自觉无颜面对宋家人。 刘姨妈撇撇嘴:脾气又臭又硬。一辈子蹉跎青州,十八年了还是个从五品,连带着一家子都错失许多机会。 这回刘惠卿来信,他本来也不答应。我费了好大劲,请动母亲一起劝说。他为了儿子的前途,终归低了头。 呵,早这样多好,也不至于...... 眼见她越说越气愤,宋知鸢蹙眉打断:扯远了,说回正题。祖父不答应之后呢 刘姨妈讪讪抿抿唇,继续道:刘惠卿提出愿意做贵妾。你爹不愿。 宋知鸢愣住。 你爹压根没想过刘惠卿会怀孕,这一出属实在他意料之外。他怕事情闹起来,惠裕伯府退婚。 第97章 第97章 为一个刘惠卿,失了惠裕伯府这门亲事不值当。所以他死活不答应,还说自己是中了药,被刘惠卿算计了。 宋知鸢听着,竟不怎么觉得意外,只是胃里搅动着,直犯恶心。 刘姨妈接着说:他说得倒也不错,刘惠卿确实算计了他。 事情卡在这里,刘惠卿的肚子却等不了。我们家没办法,只能一碗汤药灌下去,流了这个冤孽。 随后母亲将刘惠卿送去乡下,对外说是生病,需要休养。 可谁能想到,事情都这样了,你爹当时还那么坚决,后续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勾搭在一起。 你娘死后,你爹居然回头娶了她。 宋知鸢沉默,思绪转动着,手指蜷曲,不知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 那是在她生母去世前,还是去世后 还有那个孩子...... 她莫名想到当初万佛寺送走的那个两个人。 当时路过的村妇说,孩子脑子有问题,所以会不会不是孩子,而是心智如孩童若是如此,年岁或许对得上。 她眼睫颤了颤:那个孩子真的流了 对此,刘姨妈十分笃定:堕胎药是我送过去的,也是我亲眼看着她喝下的。 我现在都记得,那一夜,她腹痛难忍,在上床翻滚,哀嚎哭求不断。 宋知鸢睁大眼睛:你全程守着 是,我全程守着。看着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出来。 宋知鸢狐疑起来。有周弘聪这个威胁在,刘姨妈不会说谎。所以她猜错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知鸢陷入沉思。 半晌后,她再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姓秦的妇人,或者夫家姓秦的妇人。 记得,村妇叹气半山腰小木屋住着的女子,称呼秦嫂子。只不知这个秦是不是本姓。 刘姨妈想了想,一头雾水:姓秦的不少,我认识的也有好几个,但都是青州人。 宋知鸢提醒:跟你们家,尤其是你妹妹有关的呢 跟刘惠卿有关...... 刘姨妈突然抬眸:有一个。当年事情发生后,母亲迁怒刘惠卿身边的下人,将伺候她的几乎都打杀了,或是发卖了。 如今伺候她的这些,哪怕是老人,当年不过三等或院里负责洒扫而已。 最初她贴身的那几个,确实有个姓秦,叫做秦霜。 莫名地,宋知鸢有种预感。秦霜就是秦嫂子。 你可知她现在何处 刘姨妈摇头:这些年我再没见过她。 那刘家舅舅,或是刘家外祖母呢 啊刘姨妈一脸懵逼,这我哪知道。应该也没见过吧。 宋知鸢嘴角勾起:这倒未必。 秦霜与那个孩子被送去了哪里,总要有个去处。这个去处还得有信任之人接应。 或许找到她,就能知道孩子是怎么回事。 宋知雪曾言父亲母亲都有秘密,很大可能指的就是这个。 第98章 第98章 宋知鸢眸光闪动,看向刘姨妈:你若能帮我找到秦霜,我就放了周弘聪。 刘姨妈顿时炸了:十几年没影的人,你让我去哪找! 宋知鸢耸肩:这我不管,但可以给你指个方向,或许可以从刘家舅舅、刘家外祖母这边入手。 刘姨妈又气又急,怒吼出声:我说过了,我在青州没见过她! 对于她的无能跳脚,宋知鸢淡定自若:从前没有,焉知如今没有,日后也没有 日后刘姨妈快哭了,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宋知鸢挑眉: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早找到秦霜一天,周弘聪就少受一天罪。 姨妈也知道矿场活计任务重,还有危险。 姨妈若愿意,我会同矿场那边交待,不保证周弘聪不受苦,但可以保他性命。 可如果姨妈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只是周弘聪...... 周弘聪是刘姨妈的死穴。 话没说完,刘姨妈已经呐喊出声:我愿意,我没说不愿意! 她颓唐瘫在地上,扒拉着宋知鸢的衣摆,泣不成声:鸢姐儿,我......我回青州。 我帮你找人。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帮你找。 宋知鸢十分满意,身子前倾,居高临下看着她:很好。不过这件事我不想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包括我们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刘姨妈连连点头:我不说,我谁都不说。我一定瞒得死死的,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宋知鸢起身,莞尔一笑:那我便在京中恭侯姨妈佳音了。 刘姨妈只是机械点头,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周弘聪是她的命,她怎么敢呢! 宋知鸢转身离去,刚出凉亭,一个果子从枝头掉下,顺着亭盖瓦檐滑落,骨碌碌滚到宋知鸢脚边。 是涩柿。画屏弯腰捡起来,下意识抬头望去。 哗啦啦。 枝叶晃动,飞雀翅膀飞腾,穿过树桠,如同受惊般四散而去。 画屏没多想,笑嘻嘻道:小姐,你瞧,结得还不少呢。可惜不是甜柿子,吃起来口感欠佳。倒是便宜这群鸟雀了。 宋知鸢怔怔看着,树上已然什么都没有。 可不只为何,她莫名想到跟踪宋知雪救治燕王当日情景。 会不会...... 宋知鸢眸光闪动,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 画屏见她看得出神,扯了扯她: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宋知鸢摇头,嘴角弧度却更大了两分,只是觉得这群鸟雀还挺机灵的。走吧,该回去了。 宋家人一一离开,数息后,三只机灵的鸟雀自树上跃下。 一位飞鹰,一位小柱子,还有一位正是太子萧承煜。 萧承煜轻抚着腰间玉佩,想到宋知鸢的话语,眉宇微微上挑,眸中不自觉闪过笑意。 小柱子瞥他一眼:殿下现在放心了奴才就说宋姑娘那么聪明,怎么会中计。 而且从那些夫人传出来的话语中也知,宋姑娘是无事的。瞧今儿这一出,奴才估摸着宋姑娘是将计就计呢。 偏你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夜不能寐,非要亲眼瞧见她无事才安心。 瞧就瞧吧,还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光明正大上去见个面,亲口问一问不好吗 第99章 第99章 飞鹰不断使眼色,扯了他好几下。 小柱子白他一眼:你拉我作甚。 飞鹰恨恨瞪过去,眼睛不断朝萧承煜方向瞥,都怪抽筋了。 小柱子转头望去,但见萧承煜怔怔看着宋知鸢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眼中光亮一点点泯灭。 孤注定寿数不永,最多不过三五年可活,怎能这么自私,用短短几年时光去桎梏她一辈子。 语气落寞,遗憾,苦涩,还有无法掩盖的不甘。 他双手成拳,不自觉微微颤抖。 他不甘心!不甘心人生短暂,年纪轻轻便要离开人世;不甘心有幸遇到喜欢的女子,却无法与之厮守。 咳咳...... 情绪翻滚上涌,萧承煜又犯起病来。 小柱子扶着他,吃了颗药才慢慢缓过来。 他抿唇,回味着口腔中留存的药味,嘴角苦涩更甚几分。 看,他时刻离不开药,所谓三五年只是太医预估,实则不定何时就会发病。 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如何给别人未来 回宫吧。 萧承煜叹息一声,迈步离开。 小柱子张嘴想要说什么,被飞鹰拦住:你消停点吧,看不出主子心情不好 正因如此,我才要说。小柱子蹙眉,怎么就寿数不永了。梁太医不是找到缓解之法,今年用药的效果还不错吗。 况且太医也没把话说死,若能找到前朝古方,未必不能救。虽然不好找,可总有希望在,指不定哪天就找到了呢。 哪怕...... 小柱子咬牙,眼眶渗出泪水,殿下又不是宋姑娘,凭什么认为宋姑娘不愿意! 飞鹰哑然,叹道:感情之事,你一个太监懂什么。莫掺和了,以免惹得主子更难受。 小柱子瞪眼:我一个太监不懂,你懂 飞鹰闭了嘴。活了二十年,孤家寡人,他懂个屁。 反正我不管,我就是看不得主子难过。倘若真......小柱子咬牙,那就更应该让主子万事顺心,高高兴兴的。 他哼哧一声,拂袖甩开飞鹰,快步跟上去。 殿下,等等奴才。 过几日便是重阳节。京都繁华,每逢节庆都很热闹。哪怕中秋刚过,不再有盛大庆典,店铺商家也会举办各类赏菊活动。 各家少爷小姐都会游逛花市,买菊赏菊,头上簪菊。宋姑娘肯定会出门闲逛,咱们也可以出宫玩玩。 萧承煜脚步停顿一瞬,没有回话,再度前行。 小柱子叽叽喳喳继续:宋府今次来了两位表少爷。周弘聪被送去冀州挖煤,府中还有位刘屿安呢。 据说是青州解元,明年春闱一甲的热门人选,才学过人,昨日赴宴的名士大人们赞不绝口。 想来重阳节他必是会给宋姑娘作陪的。 刘屿安...... 啪嗒。 萧承煜下意识手中用力,玉佩应声而碎。 第100章 第100章 宋府。 周弘聪被送走的第二日,刘姨妈也被赶回青州。 闹出这种事,罪魁祸首何止周弘聪宋钰文自是再容不得刘姨妈在府里的。 这点正合宋知鸢心意。 她站在门口,送别刘姨妈的车马远去。 宋知雪不声不响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前方。 长姐果真机敏,这步棋下得好,既粉碎了姨妈的阴谋,又进一步打破母亲慈爱的假象。 不过两日,我便已听闻外头闲言碎语,说母亲以往对你多好恐是装出来的。 宋知鸢眨眼,一脸无辜:妹妹也说是闲言碎语,旁人说嘴就罢了,你是自家人,怎么能当真呢 莫非在你眼里,母亲就是这般面慈心黑的存在 直接把帽子扣回去,宋知雪面色微变。 宋知鸢继续:若说到棋,妹妹才是真下得好,明明出了手好似没出手,片叶不沾身。 宋知雪莞尔:虽不知长姐在说什么,但妹妹全当是在夸了,多谢长姐。 一番言语机锋,谁也没输没赢。 宋知鸢勾唇一笑,越过她进门。 宋知雪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笑容倏然消失:真难对付啊。 又转向车马远去方向:都是群废物,一点用都没有。 看来,还得找更好的工具才行。 ****** 转眼,重阳节至。 京都街市处处花卉。 沿街闲逛的小娘子小郎君们三五成群,或头戴簪花,或鬓插茱萸。 老字号商家们各有一番心思。 或从人群中选女宾来进行插花比试,或用菊花做茶料请人切磋点茶技艺。 沿途还设有投壶射覆之地,高台瓦舍更是曲目不断。 真正是百业兴盛,繁华和乐之景。 宋知鸢穿梭其间,逛得累了,挑了个人少的临窗酒楼,欣赏着街市热闹。 小柱子兴奋拽住萧承煜:找到了,主子快看,宋姑娘在那里! 萧承煜抬头望去。宋知鸢靠在栏杆旁,左手托腮。 眉眼弯弯似新月,面白凝脂若桃李。剪水双瞳,顾盼生辉。 脸颊两个小酒窝,恰似春风里盛开的花朵,竟比旁边绽放的粉黛更艳。 宋姑娘头上没簪花!小柱子将手中菊花名品递到萧承煜手中,奴才特意挑的,配宋姑娘最佳。 他催促着,二人正要上前。 忽然,另一个人影出现在临窗视野。 是刘屿安。 主仆俩脚步同时一顿。 ****** 楼上。 刘屿安捧着手中的菊盆有些紧张:鸢表妹,好巧。这是我...... 话刚开头,宋知鸢便抢先打断:听闻表哥这几日来葳蕤院找过我 刘屿安顿了片刻,如实回答:是,我是担心那天的事,表妹还好吗 我很好。只是......宋知鸢抿唇,表哥当日想自伤以保全我,可想过后果 哪怕你是醉酒,擅闯女儿家闺房,举止孟浪,名声也会受损,还会影响科考与日后仕途。 刘屿安点头:我明白。但当日确实是我之过。你本不需我相助。若非我多事,你不会面临那等局面。 我已有错在先,怎能让你再因我之过承担恶果,你何其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