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见天日》 第一章 第一章 谋划五年,狂奔五十个小时,我终于从深山里逃出来。 敲开家门听到的却是我妈的抱怨: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再多失踪两年你哥就能买房子了。」 原来在我被拐的这五年,我的家人一直用我卖惨,利用寻找我的艰辛做噱头开直播,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我回来了,他们把这个活交给了我。 让我在镜头面前一遍遍展示的伤痕,诉说在山中被囚禁的日日夜夜。 我的抑郁症一次又一次复发。 一直到被称作「白眼狼」的姐姐回来,连拖带拽拉我出地狱...... 1、 其实山里真的很可怕,每次入夜后,黑漆漆的空旷原野,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怪物。 伴随着阵阵风声,空洞的大地,就是我的地牢。 我一次次出逃,一次次被抓回。 倒数第二次我又失败了,那一次买我的那兄弟俩对我忍无可忍,不顾我的哀求和讨好,活生生打断了我的腿。 我在床上躺了半年。 再下床时左腿已经有些跛了。 最后一次出逃前,我做了无数次复盘,每一条路线,有可能出现村民的地方,该如何躲避某个时间段随时出现的意外等,我要做到万无一失。 我告诉自己,不成功便成仁。 我的口袋里装着一把最普通的剪刀,必要时它就是我送敌人或者自己上路的武器。 整整五十个小时,我度过两个烈日当头的白天以及两个阴森可怖的夜晚。 我一刻也不敢停,一次头也不敢回,甚至多一口气也不敢喘。 直到我站在家门口。 我神情恍惚的看了看四周,咦我不是到家了吗 为什么我还是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四周都是石头的地窖里 我初到时不是很听话,会乱喊乱叫乱发疯,兄弟俩就把我锁在一个地窖里。 任我叫任我哭,反正没人听得到。 也许有人听到了,但他们只会听他们想听到的,其他的只会充耳不闻。 他们称呼我为地窖里那个女人,而比起一个女人,我更像是他们花钱买来的玩物。 他们肆意凌虐我时甚至会当着其他人的面,相比较花十几万彩礼娶农村媳妇,我这个三万块买来的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显然让他们更满意。 我敲了敲四周的墙壁,绝望的闷响声在我耳边嗡嗡的,我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来剪刀,对着手腕就是一刀。 2、 门就是在那一刹那被推开的。 伴随着我弟弟和弟妹不断唏嘘的声音,我妈熟练的把我的手包扎了起来。 「我姐姐喜欢待在这个车库,她在这里面会比较安静。可能跟那边生活的某一个场景很相似,能给她一点安全感吧,毕竟生活了四年了,怕是对那边有感情了。」 我弟妹说着说着竟抹起了眼泪。 「我们为了找姐姐真的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接下来我们将带她进行心理治疗。」 「呜呜呜,谢谢大家的打赏,谢谢各位的礼物,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是一家人嘛。」 我麻木地向着光亮的出口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家人为我量身定做的牢笼。 一个密不透风、没有光照、没有窗户的地下车库。 我刚回来的时候,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配合着我哥嫂出席了几次直播。 我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与此同时,打赏的钱也变少了。 呐喊声和喝彩声越来越高,网络上的人都在为我的新生欢呼雀跃,但钱流向了其他更需要的人。 这一点错也没有,因为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 而我的家人每天都在长吁短叹,怎么样才能博得更多的打赏。 直到有一天我情绪反扑时自杀,那天他们又重回打赏榜。 他们顿悟了,让我永远成为更需要钱的人就可以了。 于是有了这间地下车库。 2、 我不是整天都在这儿的。 网友们需要看到我在进步,在努力的生活。 于是他们挂一千一个的专家号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可实际就诊人是我那个厌学的侄女。 他们带我去复健,跑了很多个复健院都没能继续治疗,说因为我腿跛自卑不愿意参加训练,其实是他们觉得太贵了不肯交钱。 我麻木地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镜头,弟妹站在镜头外,读着公屏里大家对我的鼓励。 语句很治愈,语气也很振奋人心,可我的心毫无波澜。 一次次揭开自己的伤疤用来取悦别人获得怜悯,人人都想当救世主,可他们的善良早就化作刽子手手上的利刃。 第二章 第二章 一刀一刀,将我割得遍体鳞伤。 我没有在镜头前歇斯底里的发疯,也没有答谢任何网友,我甚至冷静地说了句: 「我已痊愈,请大家把爱心献给更有需要的人。」 直播被直接关上,家里人冲上来问我在做什么 我弟弟大骂我不知好歹,说家里为了找我已经倾家荡产,利用我挣点钱还房贷难道不应该吗 弟妹也哭着求我,「二姐,我怀二胎了,医生说这胎肯定是个男孩,我不能让老梁家绝后啊。」 我爸妈也劝我,「莹莹啊,等手上这套房子贷款还清了,咱就不开直播了,爸妈带你出去旅游散心,好不好呀」 可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买了房就要车,有了车还有更好的车。 就像那山里的俩兄弟,占有我还不够,因为他们发现把我租出去也有收入,那租给一个人能挣多少钱,还不如几个人一起来。 想到这,我口袋里的剪刀又蠢蠢欲动了,它在叫嚣要带我去更好更远的地方,它在呼唤我,它不会骗我,因为只有它是我亲密无间的小伙伴。 我在口袋里摸索着,可我发现我的小伙伴不见了! 我站起来四处寻找,我急得要发疯。 直到我妈问我是不是在找剪刀 我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我,在所有人殷切的目光中,我在之前的伤口旁边又给它添了穿着红色旗袍的新朋友,新朋友的裙子很长,一会儿就拖到了地上。 大家都看着我,弟妹的手机微光闪烁,我有点累了,眼皮也有点沉了,我正思考要不要就这么睡一会儿时。 门被从外面敲响,一声比一声大。 我妈一瞬间蹦起来帮我包扎,我弟妹哭哭啼啼的把手机对着我的伤口一边拍一边呜咽。 「姐姐又自杀了,实在对不起大家对她的一片心意,今天下午她那么冷静的说她痊愈了,我们就让她一个人待一会,没想到她就又发作了。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她在地库里会比较安全。」 没等她话说完,不堪重负的门已经被踹开了。 我那个消失了快十年的大姐姐,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离开家的那年我才二十一岁,正在大学里艰难求学,二十六岁的她给我打了整整三年的学费,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后,就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这个令她伤心欲绝的家。 她看着坐在沙发上,手上裹满纱布的我,巡视了全场后,大声质问道: 「请问这是杀人现场吗」 3、 姐姐掷地有声道:「如果莹莹死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刽子手。」 大家对她的突然归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初听到这话竟然没人反驳。 直到我轻笑出声后,我弟妹才大声叫道: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跑到别人家里来指手画脚!」 我弟妹是在我被掳走的前一年嫁到我家来的,那时候姐姐已经离开家里四年了,她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我弟弟冷笑出声:「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个没什么良心的大姐姐,好不容易能挣钱了,出去打工了三年结果一毛钱都没往家里来,丢了句她绝不做樊胜美就走了。」 随着他的这句声讨,好像打开了我爸妈的话匣子,每个人都开始抱怨和指责姐姐,说她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说她根本不配为人子女。 说养了她那么多年,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回报家庭。 我几次想开口说姐姐资助我读书的事情,都被她递来的眼光阻止了。 「我可以赡养你们的。」 我爸妈跃跃欲试准备提要求的时候,我姐接着说后半句: 「等你们丧失劳动能力的时候,法律判我多少我就付多少,不会少你们一毛钱的。」 姐姐在我面前蹲下来,先是摸了摸我的头,我看到她眼里泪光微闪,然后滚烫的泪滴掉在我手背上。 她从背后的书包里掏出了一双运动鞋为我穿上,把那双人字拖扔得远远的。 我讨厌穿人字拖,因为会夹得我脚痛,但我爸妈坚持让我穿,因为这样直播的时候不经意的照到时,能看到我斑驳的脚背上全是鞭痕和伤疤,能引起别人的同情。 我是一个被定制的完美讨赏机器。 我姐回头冲着众人说:「莹莹现在这样已经基本丧失工作能力了,平时里也要人照顾,我把她接走吧,不给大家增添负担。」 第三章 第三章 一听这话,我弟弟和弟妹立刻急得跳脚。 「那怎么可以照顾莹莹虽然是麻烦了点,但是我们是愿意的啊。如果你怕我们吃亏,你可以再付点生活嘛。」 好无耻的嘴脸。 他们既要,又要,还要。 「不用你们麻烦,我带走,也不需要你们给钱,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妈妈突然给我姐姐跪了下来,她哀嚎着: 「晶晶,妈知道你翅膀硬了,你心里早就没这个家了。你不回来我们就当没生过你,可莹莹不一样,我把她供到了研究生,还没工作就被人拐走了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好不容易找了回来,你就要把她带走,你是要你爸妈的命啊。」 「我对莹莹要求也不高,还完这个房子的贷款我们就带她出去旅游,别的就再无所求了。再说了,这钱我们本来都是有了,不就是为了找她全花了吗就当她给我们还债了行吗」 「你走吧,晶晶,妈求你,你走吧。」 说完这句她瞥了眼我弟妹的肚子继续说下去,「就当是为了侄子积德了。」 我的手一直在伤口上抠抓,有一块结疤了特别的痒,可姐姐的手一直拉着我,一刻也没有松开。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缺德,却叫我一个做姑姑的为他积德,简直是贻笑大方。」 我爸大骂不孝女,让她归还这么多年花在她身上的钱再滚蛋。 「可以,花在我身上的,花在莹莹身上的,都算出来。每一笔,只要有出处,都算我的。」 4、 本来以为会是个大工程,没想到短短一个小时就算出来了。 清单短到都不如我一个月的电话清单。 小的支出基本没有,因为我跟我姐姐基本没有买过衣服和零食,衣服都是穿亲戚家小孩剩下的,零食没吃过。 大的支出是学费和生活费,我姐读到高中家里没让念了,高中三年的学费是六千块钱。 我是考了大学后又读了研究生,但大学学费是姐姐出的,他们一直以为是助学贷,生活费和读研时的费用是我打工挣的以及导师给我的补贴,我的高中学费是八千块。 「这些你们难道不吃饭不喝水啊,只要是吃了家里的饭就得付钱!」 「你们穿了别人的旧衣服难道不是人情我们也要买别的东西还给人家的,这也得算钱!」 「我们为了找莹莹买的这些直播器材也是要花钱的啊,找她时外出的衣食住行,也都得算在里面吧」 林林总总,一共算出了41888这个数字。 他们不甘心这个数字,一遍又一遍的核对,实在没有再能加上的了。 「我给你们凑个整吧。」 迎着所有人期待的眼神,我姐给他们转了42000。 我弟妹大叫道:「你管这叫凑整」 「这怎么不是凑整难道你期待我转十万给你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人血换来的,我的可不是!」 钱算出来的那一刻,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农村人这么敢生孩子了。 为什么在他们的嘴巴里,永远都是只要敢生就能养活。 因为生命太廉价了,尤其是生活在农村的女孩。 姐姐低下头询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摇了摇头。 她望着我笑,那一刻,我的脸清晰的倒映在她的眼睛里,我发现自己也在笑。 她凑到我耳边对我说了一个字——「跑!」 于是我们拨开人群,推开大门,一路朝外狂奔。 他们仍沉浸在懊恼的情绪里没能出来,一时不察失了抓住我们的先机。 是的,他们一定会后悔的,毕竟留我在手里,一场直播都不止这个数字,他们只是想套姐姐的钱,留给我跟姐姐的机会只有片刻。 第四章 第四章 但只要片刻就可以。 我听到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以及姐姐的声音。 「莹莹,往前跑,到了小区门口就有车接我们。」 「再快点,像我当年从王瘸子家跑出去一样,我们一定可以。」 「别回头,把他们都甩在身后,你有姐姐,什么都不要怕。」 我们冲向那辆车锁在门的瞬间,我弟弟已经到达了车边上。 坐在驾驶室的那个人方向一转,就把所有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我姐姐抱着我大哭起来。 她用力的抱我,我被她勒得快要窒息,可我一点也不想逃离,这个怀抱,我大概会用我接下来的一生来守护。 她叫我不要害怕,可她比我哭得还要凶,一点不见刚刚在家里的彪悍模样。 她比我还要害怕,因为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是真的不怕了,因为我在姐姐的怀里。 全世界最最温暖的地方。 5、 开车子的人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他一个人在高速上狂飙五个小时终于把我们送到姐姐租的房子里。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一路上我几乎没听到他说什么,只有情绪稳定后的姐姐,一直唧唧喳喳,像只小麻雀。 姐姐说怕他困,所以开车的时候就一直陪他说话。 临走时,他递了个平安扣给我。 「送给你,莹莹,恭喜你开始新生活,以后都要平平安安的。」 「谢谢。」 这是我逃回来后第一声真诚的谢谢,也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对姐姐说「我这两天回我妈那边,过两天来看你们。」 我看了家里的陈设才知道,原来他们已经同居在一起。 「可以让他住在这里。」 我姐姐摸了摸我的头,快三十岁的人了,被姐姐这样抚摸还是会有点害羞。 「他自己申请回去住的,被我管烦了。」见我睁大眼睛表示不理解,我姐才笑道:「逗你玩的,他说怕家里有陌生男人你不习惯,等过一段周围有新的房子出来,我们再租一间就好了。」 「会不会很贵」 「不会,他有钱,为了娶我铆着劲挣钱呢。」 平日里,姐姐都要上班的,她在一个楼盘做销售,很忙。 我一个人在家发呆,看书,养花,种多肉。 可平静的生活并没有给我带来内心的安宁,好像只有疼痛才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铺天盖地的灰暗感常常将我裹挟的无处遁形。 直到有一天我拿起厨房的菜刀在手上比划时,听到身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是我姐姐的男朋友赵毅。 在那一瞬间我被恐慌席卷,我意识到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我害怕面对别人探究和好奇甚至是厌恶的目光。 我把手往后收了收,以为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做的错事。 赵毅在重物落地的那一瞬间已经回了神,他镇定自若地走回客厅,拿出一个医药箱,招手叫我。 「过来,莹莹,哥帮你包扎下。下次想吃水果不要自己切,咱们买现成的。」 我的手心和额头一直在冒汗,身体也一直在发抖。 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问我:「莹莹,哥想请你帮个忙,行吗不白忙活,哥给你发工资。」 我听到他的声音里带了些为难,「主要是交给别人我都不放心,我估摸着只有你能做好这件事。」 我小声地问他什么事 「我妈脚崴了,在家休养呢,请了个保姆在家照顾她,但那保姆做饭不好吃,我寻思再请个做饭的阿姨,我妈死活不让。我听晶晶说你在家的时候做了一手好饭,怎么样帮帮哥吧」 我摇了摇头,他以为我拒绝还准备继续说服我。 「我去照顾阿姨,我不要钱。」 回来后我姐听说了这件事,立刻同意了,但要求工资翻倍。 第五章 第五章 「咱们莹莹不白出力的,而且我们可是研究生学历,懂得营养搭配的。」 赵毅哥一脸笑意的看着姐姐,立刻就同意了, 我还听见他悄悄对姐姐说:「你要是愿意去我家吃顿饭,我给莹莹工资加个零。」 姐姐义正言辞道:「少来!我可不挣你的脏钱!」 6、 去赵毅哥家之前,我把手上的纱布换成了创可贴。 两个大号的就能贴得严实到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当他妈妈和蔼地问我手怎么了的时候,我毫无负担的说切水果切的。 阿姨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她纳闷了一天也没懂我是用什么刁钻的姿势切水果能切到手腕的。 等到晚上赵毅哥接我回家时,她忍不住发问。 赵毅哥憋着笑说:「想到要给你这个挑剔的老太太做饭,人愁的,一不小心就喇到了。」 「去你的,莹莹啊,你明天还来,今天做的这个红烧肉真的好吃,明天还能再做吗」 「阿姨,明天给你做鸡肉。」 日子平静又美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发呆的次数也变少了,偶尔的负面情绪我自己就能接住。 我觉得特别难受的时候会割开伤口看一眼,会在流血的那一瞬间醒悟过来,有人还在需要我。 有一天我换了新的创可贴,赵妈妈看了好几眼对我说:「又出神想菜谱啦你这个创可贴不好看,阿姨给你买了倒霉熊的,哦不不不,熊的,来,我们换了。」 我都明白的,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别看她说话很大声,可她的眼泪和手都很温柔。 「我这个是防水的,可不耽误你干活。今晚你姐姐来家里吃饭,咱俩给她露一手吧。」 恋爱一年,同居一年,赵毅哥终于获得首肯,邀请到了姐姐去他家里吃饭。 一切都是这么的完美,如果没有那个电话就好了。 7、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们一群人正在干杯。 桌上还开着赵爸爸的视频,他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又不想错过儿子女朋友上门这个重要的时刻,于是决定视频干杯。 姐姐按了两次,那手机还是响了起来,她万分烦躁地接起了电话,质问对方怎么知道她号码的 是弟弟梁龙。 他哭着说:「爸妈同时查出来癌症了,我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也查出来股骨长度不够。家里真的没钱了,叫莹莹姐回来帮帮我吧。」 「拉黑了,别狗叫。」 第二天姐姐上班前特意叮嘱我,如果晚上她回来迟了叫我千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不止是陌生人,是无数闪光灯和两个黑黢黢的孩子,在我下楼倒垃圾时突然出现,叫我无处遁形。 我弟弟领着那两个孩子走到我面前,声泪俱下的说他花了多少工夫多少钱才把他们从山里接出来。 闪光灯刺着我的眼睛,画面却刺着我的心,我张开嘴巴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我好像丧失了语言能力。 随着两个孩子那一声妈妈喊出口,所有黑暗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听见有人在我旁边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没有人能抛弃自己的孩子,哪怕他们来自罪孽。」 「女子逃出山区后仍患抑郁症,原来是因为思念成疾。」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凝固,我看到那两个孩子的眼睛,跟那兄弟俩一模一样。 他们就这样看着我,像是深渊在凝视我,然后不由自主地要把我拖进去,然后毙命。 地窖、烟酒、鞭子、人,恶心的人,所有一瞬间,这些画面全部涌入我的脑海里,我感觉自己要爆炸了,从血管开始膨胀。 我拼命呐喊,但是没有声音,跟曾经一样。 我叫他们救救我,救救妈妈,可他们回应我的是上锁的地窖以及漠然的围观。 第六章 第六章 他们曾亲眼看着他们的父亲凌辱我,在我企图逃跑时拆穿我,在我跛腿时嘲笑我。 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他们是落后和邪恶的产物。 不,我没有孩子,我没有孩子! 我的剪刀呢我的小战友呢 哦,它被姐姐供在家里了,说它是我们家的小功臣。 那怎么办呢姐姐,我该怎么办呢 周围人举着话筒,开着闪光灯,他们有无数问题要问我。 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清,因为脑内的声音巨大,几乎快要将我淹没。 恍惚间我看到弟弟的钥匙扣上,有一个小剪刀,它正明晃晃的挂在他腰间。 我冲过去就拽了下来,对着自己的肚子就划了一刀。 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生孩子,把肚子剖开,把他们都拿走,求求你们了,把他们拿走吧。 在我晕过去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了我的姐姐。 她朝我狂奔而来,小脸吓得苍白。 我很想告诉她,我没事我没事,你别哭。 然而我没什么力气了。 真是不好意思姐姐,又让你担心了。 7、 我醒来的时候姐姐正站在病床前大发雷霆。 她先是骂无良的媒体,紧接着说父母生病是报应,最后对着面前的弟弟梁龙拳打脚踢。 「你还要不要脸你爹娘生病,你老婆生孩子,跟莹莹有什么关系她投胎到你家已经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你还准备祸害她一辈子吗」 「我有什么错我接回她的孩子难道有错吗哪个当妈的不要自己的孩子,还是两个男孩!」 我姐差点呕出血,「你他妈的有病吗那是强奸犯的儿子!他们的爹强奸了我妹妹!他们甚至后来是帮凶!你到底还有没有人性啊!」 「我看你才是有病,我把他们接回来一起生活,每天拍拍视频开开直播,引起人们的同情和共鸣,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爸妈的病也有钱治了,我儿子媳妇也有救了,这样不好吗」 姐姐指着病床上还处于迷茫状态的我,说道: 「那莹莹呢她还要不要活你们在不在乎她的死活你们不在乎,所以我带走了,还想怎么样一定要逼死她吗」 梁龙暴躁地喊道:「老子跟你说不通!我怎么可能逼死她,她跟我们一起生活啊,在家照顾她自己的孩子,将来我老婆生了,还能帮忙照顾她侄子。她这一辈子,连班都没上过,你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吗她还有什么不知足她如果觉得还是需要一个男人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彩礼少要点,找个条件差不多的嫁过去好了。」 我姐没再犹豫,冲上去就抽了他一巴掌。 「条件差不多当初我在外面打工不肯结婚,爸妈骗我说家里给我找了条件相当的对象叫我务必回来,我心想那就回去看看。」 「结果呢你们为了三十八万彩礼要把我嫁给一个跛子,跛子其实也还好,但是我们村里谁不知道,他的第一个老婆是被他活活打死的,他那个腿就是被他原配的小舅子打跛的。」 「谁家有女儿也不肯往他家送,彩礼一路从十八万八涨到了二十八万八都没动静,到三十八万八的时候咱爸妈动心了,因为你当时书没读成要开理发店。正好能要来做本钱。」 「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儿家,在你们眼里只是一个可以卖钱的工具而已。当年没人在乎我的死活,现在你们自然也不会在乎莹莹的死活。」 弟弟气得跳脚,但碍于赶来的气势汹汹的赵毅哥,他也不敢造次,灰溜溜地走了。 我摸着腹部的纱布,小声的跟姐姐道歉。 姐姐说:「不必跟我道歉,你要跟努力生活的你自己道歉。姐姐相信你下次会做得更好对吗」 第七章 第七章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8、 从医院离开后梁龙又开了直播。 他在直播里斥责我是个无情的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要。 谩骂我和姐姐,置病危的父母于不顾,是道德沦丧的女儿。 又说我其实跟那两兄弟早就是情人关系,根本不是被掳走的,是为爱奔走大山,最后又吃不了苦才回来的。 舆论是很容易被煽动的,网友在他的恶意引导下,对我进行了一场网络暴力,但好在我姐姐早有提防,她没收了我所有的电子产品,家里的电视遥控器都带走了,所有我是在事后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 梁龙见攻击我的效果并不理想,他又开始把矛头指向姐姐。 他说姐姐当年离家出走的真相是被夫家发现怀了别人的孩子,直接被打流产了,而且被发现跟过不止一个男人,没脸了才不回老家。 嘲讽地说,荡妇羞辱,在这个时代大概永远不会过时。 这次的网络暴力铺天盖地朝姐姐而来。 她不像我,没有工作,关上房门一切纷扰都可以锁在门外。 她的工作受到了影响,客户开始质疑她,领导委婉地劝她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姐姐和赵毅哥商量后,决定以牙还牙。 她在网上替我实名认证了账号,然后发声。 一条一条驳斥梁龙的控诉。 她还在网上晒出了42000块的转账以及当时他们手写的收条。 「虽然知道这种断绝关系的纸条就是白纸一张,但我用来时刻警醒自己千万不要心软。」 她还找了写手,把我在山区里的黑暗生活整理成了一篇文章,在我平静复述时,她哭了四五回,情绪一度控制不住。 正是因为这篇文章的发表,裹挟着我这件事情本身的热度,一下子揭开了山区拐卖妇女的残酷面纱。 一开始是几个专为儿童和妇女发声的大V倾情转发,后来陆续有一些受害者出来发声,然后惊动了妇联这种官方组织,最后连警方也出动了,他们依靠逃出来的女孩们给的消息,破获了好几个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组织,抓捕了嫌疑人,也成功在山区解救了很多妇女。 她们有的被解救时,是欣喜若狂的,而更多的是麻木的,目光茫然的看着镜头。 她们其中不乏985的高材生,因为各种原因被卖进了山里。 有的人离开时还是带走了孩子,这诞生于罪恶却又将羁绊她们一生的情感,最终难以斩断。 印象最深的是,有个跟我同样原因被拐卖的女孩子,她在面对镜头时毫不畏缩。 「我当时是给一个老太太指路,然后被骗上车的,离开家的这三年里,我一直问自己,有没有后悔因为一时善念而毁了自己。答案是肯定的,我是后悔的,但这一定不是我的错,希望跟我有同样经历的姐妹记住我这一句话,这一定不是我的错。」 这句话给我太多力量了。 我默念了许多遍,牢牢记在了心里面。 9、 梁龙被网络的力量反噬,居住的地方也被网友扒出来,之前那些落在我跟姐姐身上的谩骂立刻全部抛向了他,有网友叫他公布捐款明细。 他硬着头皮公布了一点点后,被网友骂到头秃,甚至有人从这一点点账目中看出了一点端倪说他做假账。 他错愕,立马下线找弟妹对峙。 这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打赏和捐赠里,有相当一部分都被弟妹偷偷转移出来,补贴了她娘家哥哥。 两个人大打出手后,弟妹早产了。 确实是生了个儿子,可股骨长也确实不够,如果将来不打生长激素的话,很有可能是个侏儒。 爹妈早就因为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身体每况愈下。 第八章 第八章 两个肺癌晚期,一个是抽烟抽的,一个是二手烟吸的。 一个也不冤枉。 赵毅哥带了箱牛奶假装社会人士去看了回热闹。 听说那两人天天在病床上骂我们姐妹。 一个说当时就不应该跟晶晶说到底嫁的是谁,非要说尊重孩子,结果煮熟的鸭子跑了,当时那三十八万八要是拿到了,咱儿子的理发店开起来,生意红红火火的,咱这会都得住上大别墅了。 一个说莹莹当时回来的时候,我们要是第一时间把直播关掉就好了,这样大家都不知道她回来,关在家里就是了,这会啥房子不买了,啥病不治了。或者干脆我们就应该搬个家,她找不到家了还咋回来 赵毅哥绘声绘色的说着,最后还笑了下。 「我买了箱最便宜的牛奶,你爸妈以为我还要给钱,等了半天见我没动静差点翻白眼,要不是我哥们装模作样的拿了个手机在那拍视频,我估计他们俩能当场让我滚蛋。」 我姐问:「他俩没多少日子了吧。」 「脸色瞧着很差,问了医生,说半年差不离了。」 我姐嗯了一声后,就在那盘弄手机,赵毅哥以为她难受,故意逗她说话:「看什么呢」 「看半年后有什么好日子,咱俩把事情办了吧,我三十五了,想当妈妈了。」 赵毅哥从板凳上一下子蹿出两米高,「接下来哪天不是好日子,只要你一声令下,马上八抬大轿抬你进我们老赵家,从今以后咱家就你做主了。」 「滚犊子,送走老家伙我才有好日子。自作孽不可活,老天爷都不稀得看他们作怪。」 等梁龙好容易从家里焦头烂额的一堆事情回神的事情,他发现自己的账号被封禁了。 我姐姐起诉了他以及各个造谣的媒体,以诽谤罪的名义。 收到起诉书的那天,梁龙找上门跟我们吵架,说着说着他情绪激动的想要动手,在他挥舞手上的利器冲向姐姐时,我挡了上去。 姐姐大惊失色,叫赵毅哥抢了梁龙的凶器后立刻送我上医院。 我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突然笑了下。 「姐姐,终于到我保护你了。」 我在地上瘫坐了几分钟,自我感动了好一会,看着姐姐剥开了我的外衣,按了按我的腹部说了句:「没事,纱布挡住了。」 梁龙在这一刻才回过神来,跪着朝我和姐姐不住地磕头,希望我们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千万不要起诉他。 赵毅哥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丢了出去,任由他在外面狼哭鬼嚎都没有开门。 10、 梁龙最终还是以诽谤罪被判了刑。 刚进看守所的第一天,我弟妹的离婚协议就已经到了。 我弟弟含泪签下后叫我弟妹一定要等他出去。 然而弟妹已经等不及了,因为她哥哥把她给的所有钱都赌输掉了,还欠了好几十万的外债。 她妈妈决定让她再嫁一次,再收一回彩礼,解她哥哥的燃眉之急。 听说那男的也是个二婚,比我弟妹大十八岁,长相奇丑无比但并不温柔,祝她好运吧。 11、 姐姐结婚的那天是她三十五岁生日。 她把捧花丢给了我。 她说不是期待我结婚,而是希望我开始新生。 谢谢你姐姐,和你生活的每一天都是新生。 我爱你,姐姐。 是你的爱,让我拨开云雾,得见天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