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刑赌局》 1. 1. 我是牢里的死囚,明天就要被拖到菜市口砍头。 夜里新上任的县太爷对我的案子最后进行复核, 他问我:临死前还有没有什么愿望, 只要不过分都能满足。 我什么都没要,只是想让他听我讲三个故事, 他欣然答应。 故事开讲前我跟他打赌:听完三个故事,你肯定会放了我。 县太爷还没说什么,他身旁的师爷就不乐意了, 厉声呵斥我道: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现在除了皇上没人能放了你。 转头又跟县太爷好言:大人,他就是死到临头了, 胡说八道想活命,别浪费时间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府吧。 县太爷摆摆手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既然想讲,我听一听也无妨。 说罢他就叫人搬来了椅子坐下。 我和大人相面而坐,开口问道:大人可知,你为什么能补任到乾州这富庶之地。 你想过吗凭你的资历和背景,就算是候补十年,也未免能坐上这个位置。 对于我开口不善的言辞,面前的男人并没有动怒, 只是微微一笑:这些都是圣上的安排,我一个芝麻小官,听令就是, 其他的我不管。 你初来乍到,他们不愿意告诉你。 我拨弄着手腕上的镣铐,故作神秘地停下了。 见我拿乔,这县太爷也不恼,反而求教似的询问道:那还请 你指教指教。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意,继续讲道:这就要说道, 我今天要讲的第一个故事了,巧姐。 2. 2. 【巧姐】 我正准备开口讲的时候, 县太爷身旁的师爷立刻出口打断, 一个妓女你也要讲! 县太爷有些不悦:你插什么话。 一见县太爷出口,师爷恭恭敬敬回复道: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个巧姐是乾州有名的暗娼, 我怕污了你了贵耳。 师爷说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抹想念的神色。 看你这样子,是经常光顾喽 县太爷略有不善地问道。 师爷赶紧闭上了嘴,但县太爷还是动怒了, 不忿道:律条明文规定,官员禁止狎妓,来人拖出去,打八十大板, 永不录用。 师爷被哀号着赶了出去,没了人打扰,我便继续开始讲。 这个巧姐原是良家妇人,此人我也见过,老实本分的一个姑娘, 但生得十分美丽。不过可惜了,嫁给了一个废物书生。 家里的几亩薄田还要一个女人来打理, 他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是读书。 你说他要是考上也就还罢了,可偏偏考了四次都没中过, 大人,你说他是不是就不是块读书的料 县太爷的脸有些拧巴,但还是好言道: 科举本来就不容易,个人有个人的天赋。 您说得也是。不过,他这就苦了巧姐了, 为了供他读书,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不知道哪个给她出了主意,让她去做暗娼, 巧姐本不愿,可后来不知为何她最后同意了。 原本一直静声听着的县太爷开口了, 有些戏谑道:能为什么,无非水性杨花, 长得漂亮肯定守不住。 我惊讶地抓住了牢门:大人你怎么知道! 听说是巧姐趁书生上京赶考的时候,在家中夜会情郎, 那成想书生东西忘带,回家的时候正好捉奸在床。 巧姐自觉对不起男人,就去做了暗娼补贴家用。 县太爷有些嫌疑地往面前地上泼了一杯水, 这种贱女人,就应该拉出去沉塘,书生还留着她也算是心善。 我咂摸咂摸嘴儿,从牢里的小窗看出去,月亮挂得还算高, 故事还能慢慢讲。 巧姐虽然做了暗娼,但就凭她那张脸蛋,光顾的都是非富即贵的男人。 可巧姐不图钱,每次都只让那人找关系,看能不能给书生弄个官做做。 谁知这机会还真让巧姐给碰上了,黔江巡抚路过乾州的时候, 当地官员就找了巧姐来陪着。黔江巡抚一眼就相中了巧姐, 巧姐趁机就给书生求了一个官。 县令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茶盖:就这种不入流的故事, 你还想让我放你出去,我劝你省省吧,不如换个愿望, 比如一桌酒楼的饭菜,至少死前做个饱死鬼。 我摇了摇头:大人,你别急呀,这故事还没讲完呢 没什么好讲的了吧,无非就是书生平步青云, 巧姐成了巡抚大人的美妾,双双成全罢了。 我挪了挪身子道:大人,你要是去写话本子, 肯定卖不出去。你听我细细讲来呀。 巧姐是个痴情的姑娘,一个人承担下了骂名,弃了书生, 成了巡抚大人的美妾,而且为了全了书生的名声, 她还求巡抚大人不要直接录用,而是把他加到了今年的榜中。 多好的姑娘。 她这些都是应该弥补书生的,毕竟那书生是实实在在做了绿毛龟了。 大人此言差矣......我顿了顿, 见我停下来,大人赶紧追问道:那你说,我哪儿说错了 我眼睛瞟了瞟他身旁放着的茶水和点心, 县令立马心领神会,都拿给了我。 我吃了几块,又润了润润喉,然后继续道: 巧姐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被捉奸在床的戏码是书生算计好的, 那人就是书生找来的,就是想毁了她的清白,逼她做娼。 多年不中的他,意外找到了门路,能给自己捐个官, 可家中清贫,他就打起了巧姐的主意,本以为有了钱后, 他就能做官,谁知道那人就是骗子,巧姐的辛苦钱被骗得一分不剩。 也就在这个时候,巧姐被黔江巡抚看上,他知道巧姐愧对于他, 所以肯定会帮自己的,他故作不舍,不仅博得了好名声, 最后还做了官。 县令也坐累了,起身晃了晃:这有什么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大人说得是,可这书生是个白眼狼啊。 毕竟得官不正,官场里没人瞧得起他,黔江巡抚也有意打压, 所以他就算做了官,也是低人一等。他就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巧姐, 觉得都是他这个贱人害了自己。正巧,巧姐也知道了自己是被书生所害, 失了清白。两个人都恨对方入骨,就准备动手杀了对方。 结局最后二人双双身死,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因为二人没有其他的亲属,尸体又烧得看不出来, 官府就以殉情结案。 这其中的细节官府都不知道,你又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莫不是,你就是这案件的凶手。县太爷原本沉寂的眸子闪出了狠厉的光。 我摆了摆手:大人,你说笑了,我干不出来这畜生事。 不过我知道,大人您干得出来。 3. 3. 你在瞎说什么!县太爷起身的时候,把身后的椅子都撞倒了。 开玩笑,开玩笑,大人肯定是不会跟我这个将死之人计较的。 县令甩了甩袖子,平复了一下心情:那你讲这故事的意义是什么呢 既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盛世清平,我为什么会为了这种故事, 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放你出去呢 我捋了捋嘴边的胡须,淡定道:这就要继续讲我们的第二个故事了, 山匪。 4. 4. 【山匪】 这个故事讲的就是我了。大人你也知道, 我是山匪出身。可你不知道,我做山匪前,其实是个兵。 我本是南朝张将军的副将,可南朝一朝覆灭,我带着剩下的兄弟上山当了匪。 我虽然是个匪,但是我有道义。妇女小孩儿不抢,年迈昏聩不抢,贫苦无依不抢。 就这样过了五年平静的日子。直到这天,寨里来了一个书生, 我们本以为他是迷路走错的,就准备劫了再送出去, 可没想到,他竟是来投奔的。 他说他叫李牧之,家里人都遭灾死了,早就听说过我们是义匪, 就来投奔我们,这也没什么的,就是多口饭的事儿。 这之后,他就在我们这里住了下来。 5. 5. 本来我们也就只劫一点小钱, 但是李牧之却说我们应该学话本子里的人, 劫富济贫。 他毕竟读过书,说的话,激得大家热血沸腾的, 也就跟着他一起干了。 前面抢土财主给穷人分钱的时候是真的爽, 可直到我们劫了一伙买官的。 我敲了敲牢栏上的铁环,镣铐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那伙人箱子里装着二十万两银票,马车上还坐着个油头粉面的师爷。 李牧之把刀架在师爷脖子上时,那厮抖得跟筛糠似的, 从怀里掏出个鎏金印信,正是乾州县令的委任状。 县太爷的茶盏 当啷 一声磕在石桌上:你、你劫的是...... 正是上任县令。 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那师爷见我们穿的是南朝军服,扑通跪下喊‘军爷饶命’, 说他们本是给京里某位大人送官银的, 谁知半道上听说朗州县令暴毙,便想买个空缺捞回本。 我那兄弟牧之最听不得‘暴毙’二字, 拎着刀问是不是你们害的,师爷忙说县令是逛暗巷时被掐死的, 巧了,正是巧姐案发那晚。 县太爷的喉结上下滚动,我猜他此刻定在回想那把烧干净的骨头。 我继续道:我夺过委任状瞧了眼,县令姓王,面目清秀,就跟个小白脸一样。 巧了,跟师爷长得半点不像。 我当时戏称道,这人跟牧之长得有点像, 没想到他真的动了心思。 跟我们道:当土匪不如当官,土匪只能救一方百姓, 当官能救天下的百姓。 我们从小都是读《水浒传》长大的,这些话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诱惑。 于是我们剥了王师爷的官服,给牧之套上, 这小子浓眉大眼,往轿子里一坐,还真像那么回事。 荒唐! 县太爷猛地站起,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 朝廷命官...... 你们就敢这么冒名顶替 大人可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晃了晃空茶盏,我们顶着县令的名头进朗州城那天, 城门守军见了委任状就放行,连轿子都没查。 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说‘当年在战场上, 咱们拿脑袋换军功都没这么顺当’。老八扮成书童跟在旁边, 顺口接了句‘如今这世道,脑袋不如印信值钱’。 6. 6. 三日后,我们在县令府接印。 真师爷被捆成粽子藏在柴房,牧之揣着委任状正襟危坐,底下站着三班六房的官吏。 我扮成护院立在角落,见一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捧着官印上前, 腰间玉佩晃得人眼晕, 后来才知道,这人是朗州首富孙世仁,他手里握着城里七成的米铺和烟馆。 卑职孙世仁,见过县令大人。 山羊胡笑得满脸褶子,听闻大人路上染了风寒,特备了千年野山参...... 不必多礼。 牧之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官话顺嘴就来, 本州初来乍到,望各位同僚协力共事。 话音刚落,堂下突然有人咳嗽。 我循声望去,见是个瘦高个捕头,腰间挂着柄断了鞘的佩刀。 后来老八打听来,这人叫陈三,原是州府捕头, 半年前因冲撞孙世仁被降为班头,此刻正拿眼剜着孙世仁的山羊胡。 当晚,孙世仁在醉仙居摆接风宴。 牧之被八抬大轿抬过去时,我混在轿夫里留意到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盯着轿子的眼神不像生意人。 老八说这叫 踩盘子,怕是道上的朋友在探咱们虚实。 醉仙居的二楼全被包下,十八道热菜刚上桌, 孙世仁就端着金镶玉酒杯站起来:大人可知,朗州有三绝 牧之咗酒答道:米、烟、娼! 满座皆笑。 孙世仁凑近道:大人果然通透。 实不相瞒,这朗州的米行、烟馆、乐坊,都是咱自家生意。 每月十五,卑职会着人将三成利润送到大人府上...... 慢着。 牧之突然拍桌,震得酒杯里的酒晃出半盏, 本州要的是七成。 那玉佩是我们从真师爷身上搜来的, 羊脂白玉雕的麒麟,孙世仁瞳孔骤缩:大人这是. 嫌多 牧之故意把 嫌 字咬得极重, 我当下额头开始冒汗。 我们本来商量的是三成归公,七成入私, 他倒说成七成归公。我赶紧咳嗽两声,牧之反应过来, 又补了句,剩下三成...... 充作官库。 孙世仁的山羊胡抖了抖,随即又堆起笑:大人心系百姓, 卑职自当遵命。 他举杯示意,来,咱们敬大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 散席时已是子时。 牧之坐在轿里直擦汗:奶奶的,比冲锋还累。 大哥,那姓孙的没看出破绽吧 他眼里只有银子,哪看得出破绽。 不过那陈三有点意思,宴席上一直盯着大人的玉佩瞧。 我摸了摸腰间的刀:要不要做掉 不急。 牧之揉着僵硬的脸,先看看这乾州的水有多深。 对了,那二十万两银票...... 明晚送到城西破庙,按老规矩, 三成给弟兄们分了,七成买粮赈济灾民。 大人真是菩萨心肠。 黑暗中突然有人说话。 我拔剑转身,只见方才街角那卖糖葫芦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阴影里, 拐杖头雕着朵莲花,竟是南朝张将军的亲兵腰牌! 老头掀开粗布围裙,露出里面半旧的铠甲:小人李顺, 当年在将军帐前见过您。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当初的誓言, 现在跟孙狗同流合污。 我也认出来了此人,翻身下马,握住老人的手:将军临终前让我们护好百姓, 如今朝廷腐败,咱们只能换个法子尽忠。 明日你去城西破庙,替我盯着发粮的事。 次日正午,我蹲在州府门口啃烧饼,见陈三领着几个捕快押着个少女路过。 那少女衣着破烂,却梳着未出阁女子的双髻,手腕上戴着银镯子,这是暗娼才会戴的 销金镯。 放开我! 少女挣扎着喊道,我爹病重,我卖自己换银子有错吗 暗娼乱法,跟我去牢里说。 陈三的断刀鞘磕在少女膝盖上, 我注意到他腰间挂着半块玉佩,跟孙世仁那块竟能凑成一对。 慢着。 我咽下烧饼,这姑娘我要了。 陈三皱眉:大人,这是犯妇...... 犯妇也是人。 我摸出块碎银丢过去,她欠多少,我替她还。 少女被松了绑,缩在我身后发抖。 陈三盯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大人好气魄。不过这姑娘叫小翠,她爹是城西染坊的周老头,半月前突然瞎了眼。 我攥紧腰间刀柄,看他一瘸一拐走远。小翠扯了扯我衣袖:多谢恩公, 只是我爹...... 孙世仁说要收了我们的染坊抵账。 放心。 我想起牧之交代的 三把火,明日卯时, 你带城西百姓来州府门口,我们要审孙世仁。 当晚,老八在书房翻出本账册, 里面记着近三年乾州的 捐官 名录, 每隔两月,就有一笔白银送往 京中某府, 收款人署名 王。牧之拍案而起:原来那姓王的师爷不是单干, 背后还有更大的官! 嘘, 老八吹灭烛火,窗外传来瓦片轻响。 我摸到窗边,见道黑影掠过屋脊,腰间玉佩反光,是陈三! 追! 牧之抄起案头惊堂木就往外冲, 我们追出三条街,见陈三闪进座破庙。庙里供着尊关帝像, 香案下竟堆着半人高的烟土。 原来你才是暗桩。 牧之按住剑柄,说,孙世仁给了你多少好处 陈三却突然跪下:大人误会了!这些烟土是卑职攒了半年的证据, 那孙世仁与黔江巡抚勾结, 借暗娼馆贩卖福寿膏! 他扯开衣襟, 露出胸口刀疤,卑职三年前查到线索,被他们打断腿丢进护城河, 若不是张将军的旧部救了我...... 张将军 牧之瞳孔骤缩,你是说...... 李顺那老头 正是。 陈三掏出半块玉佩,当年将军派我们暗查贪腐, 谁知南朝覆灭,卑职只能潜伏在乾州,等着有朝一日...... 大人既然是张将军旧部,恳请您做主,端了这贼窝! 五更天时,州府门口已聚了上百百姓。孙世仁坐着八抬大轿来的时候, 看见小翠扶着瞎眼的周老头站在最前头,山羊胡猛地一抖。 升堂 —— 牧之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我站在堂下看着他端坐在公案后,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官服上,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威严。 孙世仁垂手立在一旁,山羊胡上还沾着露水,瞧着竟有几分乖巧。 带孙世仁! 牧之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孙世仁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卑职参见大人。 有人告你私贩福寿膏,强占民女,可有此事 牧之拨弄着茶盏,目光却扫向我腰间的刀, 那里藏着我们昨夜从染坊搜出的账本。 我握紧账本,等着牧之给孙世仁定罪。 却见他突然冷笑一声:不过是些刁民胡言乱语, 孙老爷这样的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7. 7. 堂下百姓发出惊疑声。小翠拽着我的袖子低声道:恩公,他怎么...... 我冲她摇头,示意她少安毋躁,却看见牧之冲陈三使了个眼色。 大人明鉴! 陈三突然从人群里站出来,卑职有证据! 他捧出个木盒,里面竟是我山匪大寨的令牌,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清官, 而是虎头山的山匪!半年前他们劫了商队,杀了十七条人命! 百姓哗然。 小翠踉跄着后退:不可能,恩公他们是好人...... 好人 孙世仁趁机站起,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他就是当年烧了城西三十户人家的匪首!牧之大人怕你们恐慌,一直没敢说! 我只觉耳边嗡鸣, 那团火明明是孙世仁放的,为了抢城西的地! 我正要开口,牧之突然拍案: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来人,把这些山匪拿下! 衙役们拔出刀冲过来时, 我终于明白牧之为何昨夜让我们 押后审理, 他早就和孙世仁串通,用我们的山匪身份做饵,要坐实剿匪有功的名声。 老八掏出短刀护在我身前,大柱已经撞开后堂窗户, 却见外面挤满了手持火把的百姓,人人喊着 杀山匪。 大哥,快走! 大柱挥刀砍断房梁上的灯笼, 浓烟腾起的瞬间,我们趁机往外冲。 牧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让他们跑了,皇上等着看山匪的人头! 我们且战且退,退到城北山崖时,身后只剩老八、大柱和小翠三人。 山下是沸腾的人群,牧之站在最前头,官服上的麒麟纹在火光中狰狞如兽。 为什么 我握紧染血的刀,我们救过你,带你入寨,让你做官! 牧之整理着官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书:因为你们是山匪,而我是朝廷命官。 他指了指山下的百姓,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谁是好人 他们只需要一个能杀山匪的青天大老爷。 小翠突然冲上前:你骗我!恩公他们从来没杀过人! 孙世仁抬手就是一耳光,她跌倒在崖边,银镯滚落在牧之脚边。 看, 牧之捡起镯子,这就是你们抢的民女信物。 他冲百姓举起镯子,山呼海啸般的 杀了他们 声响彻山谷。 大柱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奶奶的,跟他们拼了! 老八却拉住他,指了指崖边的藤蔓,那是我们当年在山上练的 飞虎索。 大哥,你带小翠先走,我们断后。 老八解开腰间的绳索,眼神坚定。 我攥着小翠的手往崖下爬,听见身后传来刀剑相交声。 当我们爬到半山腰时,头顶传来牧之的惊呼:小心!他们要跑! 接着是重物坠落的闷响,大柱和老八抱着两个衙役,从崖顶滚了下来。 别松手! 我死死拽住小翠,却见她突然看向我身后, 牧之正踩着藤蔓追来,手里的燧发枪闪着冷光。 恩公,松手吧。 小翠的眼泪滴在我手上,我爹说过,山匪就算死了,也要死在山上。 我望着远处被火把照亮的朗州城,想起大柱临死前说的 替天行道。 牧之的枪口已经对准我们,百姓的骂声震得崖壁簌簌落石。 好, 我握紧她的手,咱们回家。 松开藤蔓的瞬间,我听见牧之的枪响。 风声灌进耳朵,小翠的银镯在坠落中飞脱,像一道苍白的闪电。 崖底的河流泛着冷光,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牧之的那个午后, 他背着书箱站在山寨门口,阳光晒得他的青衫发亮,说自己是来投奔义匪的。 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把义字烧成灰的。 我们坠入河水时,听见牧之在崖顶喊:记好了,这些山匪是拒捕坠崖而死! 百姓的欢呼声盖过水流声。 牧之因为剿匪有功,被平级调往乾州做了县令。 8. 8. 故事讲完了,我只觉得自己的眼角尽是温热。 县令大人听完后,立马站起身来。 你居然没死! 我低头沉笑: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小窗外,三声鹧鸪叫十分响亮。 我拨开一直遮在脸上的污发,看着面前的县令。 牧之,别来无恙啊。 牧之的茶盏砸在石墙上迸裂,滚烫的茶水溅上他青白的脸。 他踉跄着后退,后腰抵在牢栏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你不是坠崖死了吗 我拨弄着镣铐站起身,铁锈簌簌落在地上,露出腕间那道当年为救他留下的刀疤。 山匪的命贱,阎王爷不收。 我扯掉脸上的乱发,露出左眉骨下那道枪伤,正是他当年打偏的那一枪。 小窗外又传来鹧鸪啼叫,他猛地扑向牢门拍门大喊:来人!有人要劫狱! 但回应他的只有寂静,连巡夜的梆子声都消失了。 我慢悠悠坐下:别喊了,你派去灭口的陈三,此刻正在城西破庙喂老鼠。 铁窗外掠过一道黑影,是老八的徒弟小顺子,腰间挂着牧之亲卫的腰牌。 牧之瞳孔骤缩,看见我冲屋顶吹了声口哨,梁上立刻跃下四个蒙脸汉子, 手里的刀正是当年我们劫官银时用的刀。 他们要放我出来,但我还记得跟牧之的赌注, 所以问道:大人,你能放我出来了吗 牧之抖着身子,从怀里掏出钥匙,把我放了出来。 我接过他们递给我的刀。 牧大人还记得这刀吗我指了指离他咽喉三寸的刀刃, 大柱临死前说,要拿你的头给弟兄们祭天。 他扑通跪下,官服膝盖处瞬间浸透了牢里的污水:大哥!当年是我鬼迷心窍, 孙世仁拿巧姐的案子要挟我,万不得已才...... 巧姐 我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提她 牢外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八九个身影鱼贯而入, 是当年被他诓进地道炸死的山匪妻女,她们腕上的销金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求你们...... 牧之向后爬动,后背撞上尿桶发出恶臭,我有银子!京里还有田产! 我们要的不是银子。 我敲了敲牢栏,小顺子递来卷成轴的密信,皇上派来查贪腐的钦差, 此刻正在城南驿站看你写给黔江巡抚的密信。 牧之的脸瞬间灰白如纸。 密信里他详述如何借山匪之乱转运烟土, 如何用弟兄们的尸体换官帽,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该讲讲第三个故事了。 我重新坐下,镣铐在寂静中发出轻响,这个故事叫‘清官’。 9. 9. 【清官】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恐:你...... 你要干什么 讲故事。 我冲小顺子点头,他上前解开我的镣铐,讲一个清官如何步步高升, 却在某天夜里,看见被他害死的冤魂站在床前。 妻女们围拢过来,销金镯碰撞声像催命符。 牧之浑身发抖,突然指着我大喊:你以为自己干净 当年劫官银时,你也杀了护送的官兵! 对,我们杀官兵, 我摸了摸腰间空落落的刀鞘, 但我们没杀过百姓。 我掏出染血的账本残页,你看看这里,李牧之,借银三千两,用于买官’, 这是你求我做保人的字据,现在在钦差手里。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齐流:你以为扳倒我, 乾州就会变好京里的‘王大人’是谁,你知道吗是当今太子的舅舅! 他摇摇晃晃站起,官帽歪在一边,就算我死了, 还会有张牧之、李牧之,你们永远斗不过...... 所以我不斗了。 我打断他,从怀里拿出一根麻绳, 你当初就是用麻绳杀了巧姐的吧。其实当初巧姐根本就不知道你对她做的事情, 找你,也只是你诓骗她,要和她再续前缘,实则是想杀了她泄愤, 也借此人间蒸发。 牧之有些崩溃,苦恼叫喊: 我本来就应该有更好的, 都是她这个贱女人害了我,她爱我,她愿意死, 我把绳子挂在她脖子上 的时候,她都没有挣扎,这不怪我吧。 死到临头了,他还是这样执迷不悟, 我拿起了绳子,淡淡道:那你去地府问问她吧。 10. 10. 五更的梆子声响起时,我们翻出州府后墙。东方既白, 城西破庙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声。 三日后,京里传来消息:乾州县令李牧之,于牢中畏罪自尽。 百姓们挤在告示前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被山匪索命, 有人说他私吞赈银。 只有城西染坊的周老头,在小翠的坟前烧了叠黄纸, 纸灰飘向城北山崖,那里曾有个山匪头子,抱着他的女儿坠入滔滔河水。 我摸着腕间的刀疤,转身走进晨光里。 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担子上的莲花木雕晃了晃,像极了当年李顺老头的拐杖头。 鹧鸪又在林间啼叫,这次没了回音,只有风卷着枯叶, 掠过牧之的墓碑,上面新刻的 罪臣之墓 四个字,被晨露浸得发暗。 有些故事,不需要讲完。 因为活着的人会记住,死去的人会报应,而这世道,从来都不缺唱戏的人,缺的是听戏时,肯为真相垂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