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相思残》 01 01 成亲前一天,相公忽然提出想要一方喜欢的端砚。 他柔情蜜意地搂着我: 等你跟我成亲后,就不能再抛头露面做生意了,所以我想要一台好砚,去外面卖字画补贴家用,可好 可端砚被誉为群砚之首,就算很普通的一方也价值不菲。 但我弟愣是在山里用半条命抓住一只老虎,凑齐了买砚台的银子。 不久,我弟因为得罪了恶霸,被黑心的县令关进死牢。 我为了使银子让弟弟在牢里少受点罪,便央求相公把端砚变卖。 他却恼羞成怒,愤然将弟弟用命换来的砚台摔碎,还将一碗打胎药灌进我的嘴里: 我的东西哪里轮得到你来算计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以为有了我的孩子就可以教我做事我警告你,收起你恶心的妄念! 弟弟最终被恶霸在牢里虐待致死,我去收尸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完整。 我没钱请缝尸匠,只好自己一边哭一边缝,三天三夜才将他的尸体缝完整。 那日,大雪纷飞,我用破席裹着弟弟的尸身拉出县衙外,看着相公穿着貂裘,骑着高头大马,怀里还抱着花魁经过我的身边: 你说的对,这世上多是心计深沉,爱慕权贵的虚荣女子,我愿赌服输,5000两赎你出来,你可高兴 看着死无全尸的弟弟我泪如雨下。 再见面,他舍命朝我奔来,而我对他早已无感。 1 裴明海清朗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 真没想到,她摆了三年的馄饨摊,我以为她不会算计我的财富,不会如其他女人般虚荣,没想到,我还是看走了眼。 怀里的美娇娘毕春娘轻捂小嘴,银铃般地笑着:裴爷,你可是当今首辅之子,不算计你,算计谁去 听到这里,裴明海脸上露出一抹坏笑,大街上就亲了她一口: 所以我才找你呀,5000两赎身,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不至于被人坑了去,你这青楼女子倒比良家女人心地干净得多。 我的身子一震,首辅之子!老天,你到底跟我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 此时的我披头散发,一脸脏污,还拉着卷弟弟的破草席,佝偻着背十分狼狈,裴明海根本没有认出来。 只是经过我时昂贵的衣角扫到我的身上,他嫌弃地捂住鼻子: 哪里来的臭要饭的,真晦气! 看着他在众人艳羡中离去,我心如苦胆: 5000两赎出一个妓子,却不愿拿5两去给你打点,弟弟啊,这些年,你我的真心当真错付。 付不起人工,我只好找农户借了一个铁锹,可是,天寒地冻,那地跟石头一样硬,天黑将至,才勉强把弟弟入土安葬。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刚到家,周围七大姑八大姨们就兴冲冲围了上来: 小枫,你家相公是不是在外面发大财了今天那高头大马,可威风了。‘ 哎呦,不过我要提醒你,男人有钱就变坏,我看着那个花娘...... 旁边的人赶紧捅了她一下,她见我脸色难看,身上到处都是泥巴,讪讪地笑笑:看错了,看错了...... 这时,临街的秀才听说我回来,也赶紧跑过来:我上次帮你写的讼状还没付钱呢。 我的心里刺痛无比。 是的,别说给钱,就连一张讼状裴明海都不愿帮我弟写。 我的双手为难地绞着衣角,垂下眼皮,不敢吭声。 秀才见我不说话,翻着白眼: 真没想到你这么能装,明明你家相公发达,却还有脸欠着我三钱五角的碎银,像什么话! 我张嘴刚想解释,院外响起很大的马鸣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裴明海骑着马,正往院子里进。 见他归来,秀才心中一喜,拉着他的缰绳就说:你媳妇欠我半两银子,赶紧还吧,都是左邻右舍的,别闹的太难看! 裴明海轻嗤一声看向我: 秦小枫,半两银子你现在都不想付!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早知你是这般计较无度的女人,当初我就不该娶你! 很好!和离如何 我抬头说道。 2 裴明海先是一愣,而后露出更为鄙视的眼神: 用和离威胁我,你以为我在乎 从怀里掏出我好不容易才粘好的端砚,扔进我的怀里: 下等人果真就是下等人,既然你这么宝贝这个破烂,我就还给你! 破烂裴明海,你居然说这是破烂! 虽然它抵不上你的狐裘大衣,但要不是因为这个破烂,我弟又怎会伤了恶霸豢养的老虎,又怎会命丧监牢,死无全尸! 秀才看到端砚,眼睛一亮:这可是端砚哪怕破损,依旧带着墨香,用它抵债也可! 说完就要动手来抢,我死命护在怀里,就是不给。 弟弟已经不在了,这个砚台是我对他唯一的念想,我必须要保住。 秀才看我死活不撒手,一把将我推倒: 贱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你一个破砚台都是抬举你了! 说完,压在我的身上一边扇我的脸,一边骂的很脏。 裴明海见秀才一点不留余地的打我,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缓缓开口:行了,这是五十两,你拿走。 一下钱财翻了数十倍,秀才马上忘记端砚,拿着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将砚台上的泥冲干净,抱进了屋。 这个小院也是我跟我弟从无到有一点点搭建起来的。 我们父母双亡,两人相依为命,他白日砍柴去卖,我在街边支起一个馄饨小摊,日子虽然清贫倒还祥和。 直到有一天,我在路边救起一个病倒的书生,他就是裴明海。 他见我每日天不亮就开始忙活,不管风里雨里都出摊赚钱,心疼地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必定跟我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我感动非常,一起发誓,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日子越过越好。 看着曾经属于我们爱的小屋,往日温情历历在目,这种难以忍受的窒息感,心就像被巨大的手掌紧紧握住,难以呼吸。 裴明海走进来刚想坐下,看着自己一身千金裘皮,嫌弃地站在那里,翻着眼皮看我: 为了半两碎银就闹得大家人尽皆知,脸都不要了,你什么时候成钻进钱眼里,为了钱如此不择手段的女人 以前你为了救我,没钱医治,恨不得将你的馄饨摊都抵出去,半两,秦小枫,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 我愤怒地盯着他: 五十两可是我们以前三四个月的收入,如今,你拿五十两如拿五钱一般,为什么就不能借我五两让我去大牢打点我弟 既然如此瞧不上我,索性休了我,正好将位置腾出来给毕春娘。 见我第二次主动提起此事,他火冒三丈: 为了要回那个端砚,你还在说你弟在大牢,看看你浑身上下都是泥巴,装可怜给谁看! 别动不动就跟我提和离,你以为你是谁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个满心算计,让我恶心的女人罢了! 就算你不提,我也要休了你! 话音未落,他就从柜子的底层翻出一张休书扔我脸上:满意了 我默默捡起,只见休书颜色微黄,有些年头。 竟然,他娶我之初,便有了休妻之意。 3 见我收好休书,他随意朝地上扔下一个包裹: 百两银子虽然都不够我喝一次花酒,但买断你对我五年虚伪的情分却绰绰有余。 说完,他逼近我,一脸讽刺:毕竟,情,是虚的,钱,是真的! 他句句侮辱,毫不留情。 我想起自己前去探监的时候,弟弟拖着受伤的身体还一个劲劝我: 姐,我没事,贱命一条而已,如今,你有身孕,就不要再在我身上花钱,把钱留着给小侄子,弟弟希望用我的命保你们一家平平安安。 可他根本不知道,在我第二次跟裴明海要钱的时候,他就用一碗堕胎药将孩子打掉。 说自己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会为了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被人威胁,更不愿让我这个心思深沉的女人来做自己孩子的母亲。 望着自身难保的弟弟还在为我着想,我心如刀割。 可看着他愈加虚弱的身体,我知道他活不久了,为了让他体面点儿走,我只好咬牙再次开口。 可裴明海因为我求他使银子打点狱头,给弟弟治疗刑伤的药费,对我已经十分不耐。 他上来就一顿嘲讽: 要不到钱就来装可怜你弟经常上山砍柴,打猎,一走七八上十天再正常不过,你却来告诉我他在监狱,还快死了 你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姐姐,为了钱居然诅咒自己的弟弟 没有要到棺材钱,我只好将蒙尘的馄饨摊抵押,换了三两。 二两买通了探监,一两买通了狱头。 最后一次见他,他还紧紧握着我的手,开心地说: 姐,我终于要解脱了,别难过,以后你也不用再来探监使银子了,是弟弟拖累了你,姐夫温柔善良,有才华学识,你们以后的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 见我将一百两银子痛快地收进包里,他脸上露出不过如此的不屑表情。 这钱,够我重新给弟弟弄好墓地,立个碑了。 这,也是他欠我弟的。 我背着包袱刚走出门,迎面就撞见毕春娘。 她满面甜笑地朝裴明海走去,带过一阵香风: 呦,这么快就写完休书了 她明媚动人的大眼睛瞟了我一眼,得意洋洋:下堂妇啊,好走不送。 4 忽然,她又把我叫住,上下打量着我: 不对啊,既然都拿到钱了,还不赶紧让你弟现身那山上瘴气又多,野兽也多,不至于为了这点银子,这么想不开吧 这点银子 我阵阵寒心,当初我只是求相公十两银子。 十两就可以让我找个好的状师,说不定我弟就能被救回来,如今,百两千两又如何他再也回不来了。 见我没理她,身为京城花魁,被多少王孙公子围绕,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 她一把扯住我的衣服,不客气地喊:你有没有点礼貌我在跟你说话! 我挥手就将她甩开,她假装滑到,摔在门槛上。 裴明海大步流星地扶起她,心疼非常。然后,毫不犹豫地甩了我一巴掌: 你不仅贪财,你还善妒,你这种女人,简直不堪到极点! 但当看到我雪白的脸上那红红的指印,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毕春娘此刻忽然喊疼,让裴明海刚升起的悔意瞬间变成了怒意: 五年的感情,我已经打算对你敞开心扉,彻底接纳你,没想到,你最终还是露出狐狸尾巴。 你可知道,我的周围有多少人算计我又吃过多少暗亏我想相信一个人有多难这些年,你的一言一行我都看在眼里,以为你是千里挑一,心底纯善的女子,是我想多了。 毕春娘眼里透着戏谑: 喂,你恐怕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吧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这个贪图富贵荣华的女人会不会肠子都悔青呢 我心里阵阵冷笑,从我跟裴明海认识,他就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 他身上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缝,从这个院子到置办嫁妆,包括我们的婚礼也统统是我拿钱。 只有婚后,我不再做生意,钱才渐渐归他掌管。 从始至终,我在意的都不是钱财,而是真心。 裴明海,我知道你是首辅之子,但我对你,问心无愧。 见我扭头就要走,裴明海一把将我拽了回来: 秦小枫,你脸皮真比城墙还厚,真清高就把一百两银子还回来。 他话音未落,就看村里德高望重的五伯匆匆推门而入,一脸急切: 小枫,你快去看看,你弟的坟被野狗刨开了。 什么我五雷轰顶,想也不想夺门而出。 裴明海一把按住五伯的肩膀,慌乱地问:你再说一遍,谁的坟 五伯皱起眉头:你作为他姐夫,还不知道他死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五伯望着他的反应也有些不满: 我这把年纪能拿这事开玩笑么你到底是怎么当的姐夫! 裴明海见他如此笃定,这才缓缓松开手,面露迟疑: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死就死我明明还让下人去调查过了。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 02 02 5 等我跑到墓地,只见弟弟的血肉被狗刨的七零八落。 我的情绪彻底崩溃,身体忽然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瘫坐在地。 随后赶来的裴明海看到眼前这一切,也傻眼了,他不相信散落一地的烂肉碎骨曾是我的弟弟。 秦小枫,这是你找人做的道具,对不对 你弟前段时间还活蹦乱跳,还说要去山上打野味给我吃,这怎么可能不,这都是假的! 我的心里全是对他的愤怒和怨念,见他还在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问我,我的情绪终于如火山般爆发。 我发疯一样地拉着他,指着地上残缺不全的身体: 你说,这是假的吗你告诉我,世上谁人能做的如此逼真 走近后,现场充斥鼻腔的血腥味,腐烂味,让裴明海的脸煞白无比。 跟在他身后的毕春娘在看到这一幕后,直接吐了出来。 他跳着脚,使劲地否认: 不是的,我找人调查过,你弟弟就是没死! 我忽然像听到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那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 裴明海被我怼得无语,就在他开始准备仔细检查的时候,毕春娘: 能是什么当然是你用牛羊猪马的肉做的,他们都有血腥味,放久了也有腐烂的味道,这有什么难的吗 然后,她抱着裴明海的胳膊竭力阻拦: 裴公子,你不要相信这个恶毒女人的话。 你想想,她为什么要做成被恶狗刨出来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根本分辨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残体。 她这句话一出,原本已经开始自我怀疑的裴明海再次认为是我别有用心。 他面露凶光地看着我: 你这个恶女人,为了戏耍我居然干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说,你到底把你弟藏哪儿了又给了五伯多少钱居然还请他出来帮你。 然后一把扯下我身上的包袱: 你还有脸拿那一百两,我全都扔了也不会再给你一两! 再说,你怎会没钱那个端砚少说也要几百两,你不也轻轻松松送给我了吗 此时,包袱里的那台端砚再次掉地,碎得比上次还厉害。 我绝望地看着,知道它再也无法粘合上,如同我跟他的感情,碎成了渣。 他以为抢走银两我会跟他闹,跟他吵,哪知我只是默默盯着他,将事实全盘托出: 裴明海,你的端砚是弟弟上山打老虎换的,但他并不知道这只老虎是刺史公子甄成豢养的宠物,它偷跑出来正好被我弟撞见,我弟杀了它卖钱,才给你买了砚台。 为此,我弟也受了重伤,这些我们都瞒着你,只是不想你内疚,不想你担心。 可甄成知道后便没有放过他,伙同知县大人一起将他关入大牢,日夜严刑拷打,我跟你借钱,就是去看他,想打通关系,让狱头对他好些。 可你呢就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不让我打点,不让我给他看病,就连死了,你都不愿拿出点钱当安葬费。 6 他见我如此泣不成声,裴明海刚想伸手安抚我,毕春娘马上提出疑问: 如果你弟真死了,那你为什么还想拿这一百两分明就是演戏给我们看!口口声声为了救弟弟,结果,还不是想自己拿钱! 哼,真不知道你弟如果知道有你这么一个恬不知耻的姐姐,会不会难过!哦,不会难过,你们姐弟俩还要一起分赃的,对不对 我气急攻心,想都不想,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说我可以,不准说我弟! 裴明海见我打她,立刻将她护在身后: 我真希望你弟在现场,好好看看自己眼里温柔善良的姐姐是如何的嚣张跋扈,见钱眼开! 看着他如此不相信自己,我低头笑自己傻,也笑弟弟的痴。 自从救了裴明海,家里的负担就重了很多,但弟弟却根本不在意。 他总是安慰我: 姐,别皱着眉头,不好看的。 不就是多一张嘴的事吗我以后多上山,多打猎,裴哥哥无家可归,比我们还要可怜,我们得好好待他。 后来,他见我们情投意合,更是开心,他觉得从此以后多了一个能爱姐姐的人。 所以,哪怕那方端砚昂贵无比,为了让裴明海开心,弟弟也毅然决然地上山。 如果没有遇见他,我想我们姐弟俩应该还在一起,其乐融融。 我悔恨地闭上眼睛,真的不想再看裴明海一眼。 虽然弟弟不是他亲手所杀,但他也逃不开罪责。 裴明海这时才忽然想起跟我成亲后,有段时间弟弟确实在家躺了很久才下地。 那时,姐弟俩都说冬天到了,野兽少,在家待上个把月再上山不迟。 那时,他还心存埋怨,觉得弟弟就是看自己已经娶了他姐姐,打算从此以后不劳而获,啃他这个姐夫了。 原来...... 看着沉默的裴明海,毕春娘阴恻恻的笑声再次骤然响起,她一边拍着巴掌,一边说: 这个故事编的可真好,可惜啊,你一个乡野村妇不懂本朝律例,老虎乃朝廷命令禁止豢养的,刺史大人又怎会知法犯法 哼,还打死老虎去卖钱,你弟弟真有这本事,还能被关进衙门早自己越狱出来了。 她的话提醒了裴明海,他刚要缓和的表情里多了几分质疑: 没错,春娘说的对,小枫,你就不要再狡辩了,让你弟弟出来吧。 我绝望地摇摇头: 就是因为刺史家知法犯法,我弟既然知道老虎是他们家的宠物又怎么会放过 县衙里,一次有一次的严刑换谁都受不住,更何况,他打虎时留下的旧伤都未痊愈。如何反抗的了又如何越狱 见裴明海还是不太相信,我拿出弟弟临时前手里紧拽的一点带血破布交给他: 你既是权贵,自然认得这个,看看这个用血印出来的图案是不是刺史家的腰牌 试问,一个高高在上的刺史公子无事怎会去大牢我弟一个寻常百姓孩子,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来接触,又怎么可能接触的到这个东西 裴明海接过破布,只看了一眼,瞳孔立刻紧缩起来。 7 毕春娘见我有实证,立马紧张: 裴公子,不要听她胡说,谁知道这个腰牌是不是贱人捡的或者偷的 闭嘴!裴明海吼了她一声。 他开始陷入沉思,而我则慢慢朝弟弟遗骸走去,我要一点点把它们再收集起来,让他入土为安。 裴明海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他上前拉住我再次确认: 小枫,这,这真的是弟弟 我愤怒地甩开他: 事到如今,真不知道你是不想相信还是不敢相信,反正他也不是你的弟弟,但是他何罪之有就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便落得如此下场! 他才多大他还没娶妻生子,他还没看尽这人间繁华,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姐夫,姐姐开心而已! 我越说越激动: 裴明海,我这辈子最错误的事情就是救了你,就是爱上你,如果没有你,我弟弟一定还活着! 他死不死,与你无关,你让我现在好好安葬他,好不好不要再来烦我! 裴明海嚅嗫了一下嘴唇,终于放开了我。 就在即将转身之际,一个熟悉的纹身吸引了他的主意。 他定在那里许久不动。 他认识那个纹身,那个纹身是弟弟自己纹上去的,独一无二。 他的心开始剧烈的慌乱,赶紧跑到其他残尸附近,仔细辨认后,他终于相信,这个是我的弟弟。 不是牛羊肉做的,更不是手工道具。 他睚眦俱裂地冲着下人们吼道: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去调查了吗 下人们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 主子,不是我们要隐瞒你,而是春娘说以后她就是少奶奶,而且,我们看您也特别宠她,这才信以为真。 是她让我们说夫人的弟弟没死,并咬死夫人只是想跟你要钱。 下人的坦白让毕春娘的腿一下子软了,她抬起头,正好跟裴明海的眼神对上,她慌忙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裴,裴公子,你听我解释。 这个女人就是心怀不轨,为了算计你,贪图你的钱财才嫁给你,我不想你再跟她纠葛,这才买通了下人,我都是为了你好啊,裴公子。 妾身对你一往情深,句句真话,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裴明海上前一步,直接将她踹倒在地: 你明明知道事实真相,却故意隐瞒不报,是对我深情 你这种隐瞒,让我成为一个忘恩负义,绝情背义的小人,这难道是爱我 毕春娘,我看你是一介女子,不跟你计较,但你死罪可逃,活罪难饶!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人重新扔回妓院,告诉老鸨,给她最下等的生意,我要让她今生生不如死,这就是玩弄我的下场! 毕春娘听完,吓得魂飞魄散。 她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一个劲给裴明海磕头: 我求求你了,裴公子,那个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了,老鸨她就是个恶魔,我如果回去,她一定会打断我的腿,将我塞给最下等,最肮脏的男人蹂躏,我不可以啊。 我只是太爱你了,裴公子,我不想跟其他女人分享你,这才故意做实秦小枫为了骗财的事实,但说到底,都是一个情字害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见她苦苦哀求,但裴明海丝毫没有可怜她的意思,她赶紧掉头看向我: 秦姐姐,我们都是可怜的女人,你帮我跟裴公子求求情,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 我冷冷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但恶人自有恶报。 指着地上的弟弟,愤怒地说: 他难道不可怜吗 你坏事做尽,却还有机会求饶,可他呢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下,日夜被虫子啃咬! 最终,任凭她哭得多么悲伤,还是被相府的下人无情地拖走。 9 送走毕春娘后,裴明海让其他下人也都离开,他想单独跟我说说话。 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走到我的身边蹲下,眼里带着极致的痛苦和悔恨: 小枫,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相信她,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好好安葬弟弟。 你滚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我冲他歇斯底里地喊着:你道歉有什么用我弟弟能回来吗你有本事让我弟弟活过来,让他亲自原谅你。 裴明海被我眼里的恨意吓到,他忽然给我跪下: 小枫,是我错,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可我也被蒙在鼓里,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看着高高在上的首辅之子给我跪下,我忽然笑了: 跟我这装穷书生,有意思吗裴大公子 你我之间究竟是谁在骗谁又是谁在演戏你的下人蒙骗了你,但如果不是你陷入她的温柔陷阱,又怎么会让下人见人下菜碟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此时,暴雨倾盆而下,仿佛老天爷也在感叹天地不公,为富不仁。 他哭喊着求我原谅,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无法挽回的错误已经发生,他深深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我却看都不再看他,任凭雨水打在我的身上,脸上,轻轻将地上散落的残块一点点收集起来。 脑海里闪现他活蹦乱跳,稚气未脱的样子,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我都无法将眼前这些联想到他。 我的心抽得生疼,这可是我的弟弟,那个温暖,阳光,明媚的弟弟啊。 我一边收拾,一边呜咽: 弟弟,别怕,姐姐来了,是姐姐对不起你,没照顾好你...... 裴明海见我一点点捡起弟弟,他也跑过来帮忙,我再次推开他: 你不要碰他,你也是杀死他的帮凶,你不配! 裴明海绝望地看着我,他完全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我恨意消减,也能减轻自己的罪孽。 他的手在雨里微微颤抖,这种生不如死的自责,如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我就这样一点点捡,究竟用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从早捡到了晚上,又从晚上干到了白天,一座新的坟墓才重新弄好。 我力竭地靠在他的坟头,拍打着土堆,如同他小时候,我哄着他睡觉一样: 弟弟,你安息吧,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搅到你。 裴明海就这样站在那里,看了我整整一个晚上,一动不动。 正当他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一声刺耳的声音划破天际。 小心! 裴明海大喊一声,他朝我飞扑过来。 等我朝他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中箭。 一队人马从不远处驰来,为首的竟是杀害我弟的凶手,甄成,而跟在他身后的人,就是县令。 此时,甄成手里拿着弯弓,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呵呵,裴明海,你爹朝堂之上跟我爹一直剑拔弩张,如果今日,我让你们裴家断子绝孙,老相爷会不会直接气死 我如果帮我爹少了一个政敌,你说,他会奖励我什么呢是几只老虎呢 我听到老虎两字,马上怒火中烧: 你身为刺史之子,枉顾国家法度,还草菅人命,甄成,你不会有好下场! 呦呦呦,他笑得幸灾乐祸:你就是那个贱民的姐姐吧,怎么你弟弟死了不够,你还来触我的眉头,信不信我一会儿就送你们姐弟俩好好团圆! 哼,他一个贱民,也配跟我的宠物相提并论,十条命都不够抵的! 见他威胁我的性命,裴明海强忍疼痛护在我的身前,冷冷地问: 甄成,你可知道杀死我是什么后果 后果我甄成做事从来不看后果,只看心情,他骑着马,俯下身子: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首辅之子倒是一个情种,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 可惜啊,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起码,毕春娘不是。 10 毕春娘!裴明海瞬间明白了,他咬牙道:是她告诉了你我们的位置 是啊,我就让你当个明白鬼,你重新把她送回妓院,还让她受那种磨难,她不恨你都难,自然告诉了我,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裴明海嘴角一扬:她,死了 甄成头一歪,仿佛在说杀一只鸡一样:对啊,爷也是做好事,她那么活着倒不如死掉,再说,小爷怎么可能让人知道,你,首辅之子,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裴明海立马看向县令:难道你也敢冒这样的杀头之罪 县令脸色十分难看,被他的眼神镇住。 甄成见他还想说服县令,他哈哈大笑后说道: 你可小心说话,从你帮我搞死那个小孩开始,你就已经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此时,你已无路可退。 县令考虑再三后,一狠心,手在半空一扬;:杀! 只听一声令下,他身后的打手一拥而上,眼看就将我们二人团团包围。 裴明海一声响指,瞬间从树林里走出不少的人。 甄成眼神慌了:这,这是...... 裴明海不屑地看向他:你以为我相府暗卫都是吃干饭的 见事情败露,县令第一时间跪在了地上: 裴公子,都是他威逼下官干的,下官一家老小受他威胁,我不敢不干啊。 见县令如此没有骨气,一阵寒光闪过,县令便人头落地。 甄成擦了擦剑上的血迹,朝他呸了一口: 狗就是狗,果然没骨气! 他再次对手下人喊:给我杀,谁杀了他们两人,少爷我奖千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不知死活的人开始蜂拥而上。 可惜,他们终究没有打赢训练有素的相府人马。 半死不活的甄成见大势已去,竟也没了刚才的气势,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 裴明海面无表情地拿起刀,我忽然喊住:慢着! 甄成以为我要求情,赶紧朝我爬了过来,磕到额头鲜血直流: 姐姐,我错了,我一时头脑发热才干出伤害你弟弟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你饶了我的狗命,我有很多钱,很多钱,我都可以给你。 钱我冷笑着。 不如,你带下去花,可好 我话音未落,从怀里抽出刚才挖坟用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看着他缓缓倒下,我心里长舒一口气,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弟弟,姐姐终于给你报仇了,你好好安息。 不久,刺史罪行暴露,皇上下旨见他们全家流放,永不回京。 头七那天,我带着弟弟最喜欢吃的饭菜,还有香烛来到他的坟头。 裴明海早早在那里等着我了。 一看到我,他眼里有了一丝微光: 小枫......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大步上前,略有激动: 我们重归于好,如何我不想失去你,你如果还有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好不好 裴明海,我弟不会愿意见到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搅他的安宁。 小枫...... 什么都不要说了,破镜不再重圆,裴公子,你光风霁月,大好前途,何必浪费在我一介平民身上。我也要离开京城,替弟弟去看看他最想看的大千世界。 不要,我不能没有你。他激动地将我揽入怀里。 裴明海,你我之间有杀弟之怨,杀子之仇,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他的手松开,无力垂下。 我转身离去,声音飘在空中:你我缘尽...... 多年以后,裴明海成了一代明相,终生未娶。 而我,也遍历山川湖海,绘成祖国山河图,流传万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