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虾仁》 第一章 人前显贵 背后受罪 “爹…爹…你有话好好说,别脱裤子啊!” 建康城,建初寺以南的大宅院中,唐禹蜷缩在床上,满脸惊恐。 作为历史系毕业的高材生,他对“穿越”从来没有向往,因为他很清楚,就算穿越到最好的时代,生活质量也完全不如现代。 但偏偏他熬夜玩黑猴子猝死了,还穿越了。 他想着,如果附体到盛世的贵族青年身上,那似乎还行。 融合记忆后——嘿!他妈的五胡十六国! 碰上最荒诞最黑暗的时代了,苍天无眼啊。 好在出身不错,老爹衣冠南渡到建康,混得有模有样,家中仆人七八个,侍女一大堆,日子也不算难过。 这让唐禹感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可没想到,这才第三天,他就迎来了大恐怖。 眼前,老爹已经把衣服脱光,就剩条裤衩子了… 他要干什么,不言而喻。 成都的风,还是吹到了东晋啊。 “爹!你千万要冷静啊!” 唐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焦急大喊。 原主是摔马而死的,全身都是伤,双腿骨折还绑着棍子呢,现在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而老爹,脸色发红,呼吸粗重,显然是嗑了五石散,现在是只认洞,不认人啊! “儿子别怕!嘿嘿!” 唐德山满脸狰狞,搓着手又突然笑出了声:“慌什么!老子吓吓你而已!你真以为你爹是那种变态吗!” 他给自己扇着风,道:“我来看看你的伤势,天气太热脱衣服罢了。” 唐禹重重松了口气,知道这个时代乱,但乱到这种程度还是有点吓人,看来是老子过度紧张了。 他随即笑道:“放心吧爹,我伤势差不多大好了,最多三五天就能痊愈下床了。” 唐德山一边找着东西,一边说道:“痊愈好啊,不过也别急着下床。”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短棍,走到跟前来,道:“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你爹我对你没兴趣,但你得用这个。” 唐禹笑容顿时凝固,瞪眼道:“这…这干什么!使不得啊!” 唐德山咧嘴笑道:“你长大了,也该为自己的前途考虑考虑了。” “在我看来,你生得俊俏,只是年少意气,充满棱角,还不够圆滑。” “你得用这个,努力把自己调圆滑通透了,就能找个好男人嫁了,到时候保证受宠,前途光明啊。” 你还说你不是变态! 不是变态也是个癫子! 唐禹急忙道:“我不嫁男人,爹,我喜欢美女啊!” “谁不喜欢美女?” 唐德山拍了拍胸脯,道:“为父也喜欢美女,但也天天和男人享乐啊,这叫两全其美,人生无憾。” “以后你得宠了,晚上陪丈夫,白天玩女人,好事都让你占了,岂不美哉?” 唐禹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一时间有些沉默。 要不是现在有伤,他高低要这老小子尝尝南派莫家拳的厉害。 他强行冷静,苦笑劝道:“爹啊,你喜欢那些就好了…儿子还是想做个正常人,以后娶十个八个美女那才是美哉。” “你老人家行行好,就别跟我过不去了。” 唐德山眼神却变得严厉起来。 他看了唐禹一眼,然后一把将短棍砸过去,大吼道:“是老子跟你过不去吗!” 突如其来的暴怒,让唐禹一时间懵住了。 “是你跟老子过不去!” 唐德山冷声道:“从小到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靠着坑蒙拐骗发家,我们仇人遍天下。” “你要努力上进,要有真本事,才活得下去。” “你怎么做的?学了几招破武功,认识几个字,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他又狰狞笑了起来,大声道:“你自己不想做正经事,那就走我给你安排这条路!” “这条路依旧可以成功嘛!只是背后遭点罪而已!” “父爱如山,你会理解爹的吧。” 我理解你个大头鬼啊!恨铁不成钢也不是你这么搞的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无论如何先认错。 “爹!我错了!” 唐禹大声道:“今后我一定努力上进,将来出人头地,你给个机会啊!” 唐德山道:“机会?我给你机会!仇人给你机会吗!” “你以为你是摔了马?你狗日的糊涂了!” “你是被人追杀!一路从石头城逃到西篱门才摔马!” 唐禹一时间愣住了,仔细回忆,却又头痛欲裂。 原主头部可能受了伤,记忆融合不是很完整。 唐德山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道:“儿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想绝后。” “这几天又来了好几拨刺客,我下边死了不少人,快撑不住了。” “你把自己调圆润通透,让王家老爷享了乐子,他会保护你的。” 说到这里,唐德山正色道:“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张能缩,方为丈夫。” “人生奋斗向上的路,每一条都很艰难,你后面吃点苦有什么关系?” “想要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罪。” “你爹当年南渡到建康,也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把自己打磨得内外圆滑,才有了起步的机会。” “当初建康城,那个不夸你爹一句‘老道’?” 他说得好励志啊,但听起来怪怪的。 唐禹有些迟疑地拿起怀着的短棍。 这…这也算奋斗向上吗? 不走这条路就会死?那老子踏马宁愿死! 唐禹无奈捂住脑袋,咬牙道:“建康城那么大,就只有王家老爷有实力吗?其他人呢!” “就…就没有年轻漂亮又纯洁的贵族女子吗!” 唐德摇了摇头,道:“那样的女子,你觉得轮得到你吗?” “就连…就连见王老爷的机会,也是你爹一路睡上去,给你争取的啊!” 他眼含热泪道:“儿啊,爹已经把基础给你打好了,你不必受那么多罪了,你只需要满足那个最大的人物就好。” “你要明白爹的苦心啊!” 哈!你踏马还演上慈父了… 唐禹也是绝望,别人穿越赘婿已经够低贱了,老子倒好,男宠,还是男人的男宠… 不行,老子绝不可能走这条路,大不了和那群刺客拼命,死了算了。 而就在这心如死灰之时,唐德山却突然开口道:“倒是有一个漂亮的贵族女子…但…” “嫁!嫁嫁嫁!” 唐禹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吼道:“别管什么漂亮了!是女的就行!下雨知道往屋里跑就行!” 唐德山犹豫道:“是货真价实的建康第一美女…但是她、她恶名远扬,为父还是有点担心啊。” 靠,现在我还在乎她的脾气吗? 唐禹道:“什么恶名!全是对我梦中情人的无端污蔑!我与那些狗贼势不两立!” 唐德山道:“你真敢嫁给谢秋瞳?” 谢秋瞳?哪个?我梦中情人吗? 唐禹皱着眉,逐渐记忆涌现,无数信息在脑海拼凑而出。 他顿时打了个哆嗦… 这个谢秋瞳,是出了名的癫子啊! 在这个癫子时代,被一群癫子公认为癫子,可以想象含金量。 这个女的从年初开始娶男人,半年娶了四个,全他妈给杀了。 杀之前还给人骟了,据说她有收藏那玩意儿的癖好。 她还杀侍女,杀奶娘,简直就是个变态杀人狂啊! 唐德山见他犹豫,当即道:“看来你还是更喜欢王家老爷啊!” “绝不是!” 唐禹当即大喊出声。 变态杀人狂又怎么了?老子最大的难关是眼前! 无论如何,先拖过去,等到伤势恢复了,哪怕直接跑路也好啊。 敷衍过去!先答应! “爹!” 唐禹面色严肃,郑重道:“实不相瞒!儿子就喜欢坏女人!” “对付这种女人!我很有一套!” “请您务必将我嫁给她!” “我唐禹!非谢秋瞳不嫁!” 第二章 魔女来刺杀 被拐当丫鬟 门,重重关上。 唐禹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地。 他瘫软在床上,浑身冒汗,几乎虚脱。 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劫啊,这年头穷人不如牲畜,富人也有背后的苦。 老子不能再这么浑噩下去了,沉溺于前世,就守不住后门。 必须振作起来,认真思考一下目前的处境啊。 唐禹拍了拍自己的脸,希望变得清醒一些。 努力搜寻脑海中破碎的记忆,将其慢慢拼凑完整,一个时代的面貌也因此浮现而出。 五胡十六国,政权分裂,军事割据,到处都是屠杀与饥荒,正是汉民族最黑暗的时代。 但很快,唐禹心中一惊,他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记忆和所学的历史知识对不上! 司马懿怎么成了晋朝开国皇帝了? 八王之乱怎么早了十年? 永嘉南渡又早了七年? 历史怎么全部乱掉了! 唐禹仔细搜索,最终才发现,此前的历史都一样,就从司马懿开始出了乱子。 这厮本该活七十二的,结果竟然活了一百零一,在八十七岁的时候称帝建晋… 于是,一切都变了。 这老贼真能熬啊,直接给老子熬架空了这是! 积累的历史知识未必用得上了啊! 唐禹心乱如麻,身上的伤依旧痛楚,又让他不得不停止对大环境的思索,而把目光投在自己的身上。 家室不错,但老爹开赌场的,很多手段不光明,的确有很多仇人。 最近半年,家中来了好几拨刺客,只是都没得逞。 直到三天前,这个“唐禹”去石头城玩耍,被一群蒙面人追杀,最终在西篱门摔马。 这意味着,唐家被盯上很久了,老子就算伤好了,能逃吗? 逃出去,恐怕命都保不住。 可若是不逃,要么被走旱道,要么被割鸟啊! “这他妈什么地狱开局!” 唐禹忍不住一拍大腿,痛得龇牙咧嘴,却突然愣住了。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寺庙!寺庙是个好去处! 虽然历史错乱,但文化差不多,建康城寺庙林立,佛家文化兴盛,建初寺就在隔壁啊! 那群老秃驴个个武功高强,还受朝廷庇护,根本没人敢去闹事。 老子出家!躲在里面避风头就好了啊! 至于能否出家…嗐,那群秃驴从古至今都一个德行,捐点钱什么都好办。 当和尚苦是苦了点,总比破道、割鸟好很多。 说不定…还可以帮女施主治疗不孕不育呢! 想到这里,唐禹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这种地狱开局都找到了活路,真是不容易啊。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呀?” 细腻妩媚的声音响在耳畔。 唐禹笑道:“那你别管,我想起了高兴的事嘛!” 说完话,他笑容变得僵硬,下意识抬起了头。 一张美绝人寰的面庞映入眼帘,五官精致没有瑕疵,涂着嫣红的唇彩,画着靛青的眼影,妩媚妖娆,楚楚动人。 姑娘正微微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还撒娇似的眨了眨眼睛。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面孔,都一定会短暂失神。 唐禹也是愣了好几个呼吸,才猛然后仰,吼道:“你谁啊你!” 毫无疑问,这种货色不可能是家里的侍女。 姑娘大方笑着:“我啊!我是喜儿啊!魔教的杀手哟!” 唐禹当即头皮发麻,他其实猜到了来者不善,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倒霉。 出家的机会都不给吗? 刚把老爹打发走,又来个大魔女要杀人… 他强行镇定,道:“那想必你是来找我家老爷的吧,他刚出门,现在追还来得及。” 喜儿眯眼笑道:“你可真孝顺呢。” 坏了,根本骗不到她,她认得老子。 唐禹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唐禹在东苑内房…你出门左转就…呃啊!” 他谎还没说完,就痛得大叫出声,魔女踩住了他的断腿,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喜儿乐呵呵地说道:“你说话真有趣呢,不过我向来没耐心喔。” 她拿出了一把匕首,道:“快把藏宝图给我啦,只要你听话,我就饶你性命,还可以让你亲一口呢。” 她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那一股妩媚的气质当真出众,典型的魔教妖女啊! 不过藏宝图…唐禹还真有印象—— ‘儿子,最近杀手太多了,我已经放出消息,说我们家有藏宝图。’ ‘这样杀手即使能得手,也不会立刻取我们性命,我们也就有了挣扎的余地。’ 想起老爹上个月的话,唐禹真是气笑了,有这种“点子王”老爹,那日子能好过? “藏宝图就在我爹身上!” 唐禹果断回答:“他一直随身携带!” 喜儿轻轻道:“意思是,杀了你也没什么损失?” 她目标好明确…完全骗不到… 唐禹都快哭了,强行严肃起来,郑重道:“喜儿姑娘,实不相瞒,我仰慕贵教很久了,我请求加入贵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打不过就加入,唯一的办法… 喜儿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道:“你这人,当真是有趣!” 笑着的同时,匕首直接划破了唐禹的脖子。 鲜血流了出来,冰冷的刺痛感,让唐禹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这个魔女喜怒无常,心狠手辣,根本没有开玩笑。 “只是皮外伤,但别逼我动真的。” 喜儿的笑容终于消失,寒声道:“你只有一句话的机会了!” 癫子,她完全就是个癫子。 这是个癫子的时代,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被癫子杀了! 唐禹浑身发寒,却突然异常冷静。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藏宝图我的确有!但给了你,我岂不是任人宰割了!” 喜儿眯眼道:“不给,也是任人宰割,不是吗?” “那杀了我!来!” 唐禹满脸狰狞,直接吼道:“让我和宝藏一起埋进地里!谁都别想好过!” 喜儿冷冷盯着他,良久之后,突然噗嗤一笑。 她收起了匕首,娇声道:“公子何必那么凶嘛,什么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呀!” 唐禹把衣服撕开,一边给自己脖子包扎,一边说道:“商量?好啊!” “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看到了,遍地都是仇家,到处都是刺客。” “你想要藏宝图?可以,先保护我的安全。” 喜儿这下真愣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说道:“我是来杀你的…你要我保护你?” 唐禹道:“你保我性命,我给你宝藏,这是公平的交易,谁也别觉得委屈。” 喜儿想了想,才道:“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期限呢?” 唐禹想要出家,去建初寺躲着,但这魔女肯定不会答应。 只能借助其他力量去限制她! “我要嫁人了。” 唐禹郑重道:“那女的是个变态杀人狂!” “我要你贴身保护我!让她不敢对我动手!” 喜儿满脸疑惑:“你不会是要嫁给谢秋瞳那个癫婆吧?你哪里想不开?” 唐禹冷笑道:“还不是你们逼的。” 喜儿道:“你进了谢家的门,我怎么保护你?” 唐禹道:“你做我的贴身丫鬟,陪嫁过去。” 喜儿直接拿出了匕首,大声道:“贴身丫鬟?你再说一句!” 唐禹也豁出去了:“半年!只要你保护我半年!我就给你藏宝图!” 喜儿道:“半年!你休想!” 唐禹沉声道:“你们找宝藏多久了?” “十六年。” “那为什么最后半年的耐心都没了?” 听到这句话,喜儿陷入了沉思。 最终,她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最好别骗我,否则你会生不如死。” 她答应了!这一关过了! 还有了个杀手侍女兼保镖! 唐禹松了一大口气,于是恶向胆边生,直接问道:“刚才你说,我给你藏宝图,你就什么来着?” 喜儿皱眉道:“饶你性命?” “下一句。” “还让你…亲一口?” 唐禹拨开她的匕首,凑过去在她嘴上亲了一口,道:“算你提前兑现诺言了。” 喜儿愣在原地,渐渐瞪大了眼,然后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第三章 点子王的爹 全是馊主意 双颊火辣辣的疼,因为左右都挨了一巴掌。 这魔女动作太快,武功太高,唐禹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当然,主要是魔女那一句“这是老娘的初吻”,让他有点负罪感。 但转念一想,屁的负罪感,她一会儿笑着捅刀子,一会儿冷着说狠话,完全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婆子,信她是初吻?不如信老爹是直男。 “很多事我要去交接,道上也要打招呼,免得总有人刺杀你,坏我大计。” “在你出嫁之前,我肯定回来。” “你也别想着逃,逃到哪里都没用的。” 喜儿甩下几句狠话就走了,但天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唐禹老实了。 也清醒了。 毕竟脖子上还挂彩呢。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时代真的很癫,人也都不正常,一些事情看起来很荒诞,完全不符合逻辑,但偏偏就是真实的。 死亡是真实的,刺客是真实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要怎么真正找到活路? 目前我的依靠只有四个—— 老爹、未婚妻、王家老爷、建初寺。 老爹说了,他快撑不住了。 王家老爷爱钻洞,这个老子受不了。 这二者首先排除,还剩下两个。 建初寺能对付魔女和刺客吗?那群老和尚很强,应该可以,只要进去就安全了。 但是…这魔女脑袋瓜聪明得很,肯定暗中盯着老子的,一旦给她惹毛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唯一的路,还是未婚妻。 妈的,现在真成了非谢秋瞳不嫁了! 只有嫁过去,靠魔女的力量保护自己,同时又靠谢秋瞳这个变态杀人狂限制魔女,形成风险对冲,才有活命的机会。 否则…老子去哪里找什么藏宝图啊! 嫁过去,万一谢秋瞳偏就喜欢老子这一款,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到时候夫妻同心,也就能把魔女一脚踢开了。 拿捏女人!老子还是有一套的! 到时候得好好设计一下,把她死死拿捏住! 只能这样了…老天保佑啊… 刚来到这个时代,情况这么复杂,遭遇到的困境又这么多。 唐禹在思考各种问题,除了眼前的出路,还有以后的造化。 想要在这个乱世生存下来,隐居、佛系、避世是不可能的,只能往高了爬,做到显贵,做到有权有势,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好在不是贫民,而是寒门。 虽然老爹没什么底蕴,比不上那些庶族,但也算是入了寒门的门栏了。 将来如果能搭上中正官的线,猛猛塞钱,评个“下下”或“下中”还是有希望的,搞不好还能评个“下上”呢。 太复杂,局势也在变化,现在思考起来毫无头绪。 一晃眼天都快黑了,唐禹肚子都饿了,于是一瘸一拐走出了房间。 踩在石地板上,看着错落有致的院子,望着天空已经出现的寥落星辰。 穿越啊,宛如梦幻,却又如此真实。 喉咙伤口的刺痛感,鲜血干凝的痒涩感,都在提醒着他,这个乱世如巨山般压来,容不得一点戏谑了。 深渊里的游鱼,不能再把这里当成一场梦境了,不然早晚会被黑暗吞噬。 “来人!来人!” 唐禹想明白了一切,大喊了起来。 两个侍女快步走来,对着唐禹施礼。 唐禹道:“烧开水,温了之后帮我清理脖子伤口,上药包扎。” 在这个时代,一切都要小心翼翼,医疗水平有限,小病小痛都可能失去性命。 妈的,该多亲那魔女一口的,亏大了。 有人使唤的滋味还是不错,唐禹就躺在院中的椅子上,自然有人给他上药包扎。 侍女还说道:“公子,你真是个英雄呢。” 唐禹心中觉得好笑,这些侍女拍马屁想上位,但又找不准方向啊… 另外一个侍女也道:“是啊,敢公开挑衅谢家六小姐的,整个建康城也没有啊。” 谢家六小姐?那不就是谢秋瞳吗? 老子怎么公开挑衅她了? 唐禹觉得不对劲,于是连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侍女疑惑道:“公子难道不知?整个建康城都传遍了呀,公子要教训谢秋瞳。” 唐禹吼道:“说具体点!” 侍女道:“外边有传言,说公子亲口说…要嫁给谢秋瞳,要把她调训成一条乖母狗…” “公子说,就喜欢她这种坏到骨子里的烂女人,要把她肚子搞大,生十个八个儿女…” 唐禹直接目瞪口呆。 另一个侍女道:“公子,现在很多人夸你呢,说你是个胆子大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据说连谢家大老爷都知道这件事了,还大发雷霆呢。”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谁在搞我! 一定是喜儿那个死魔女!她就是个癫子! 正想到这里,外边就传来了大笑声。 “呼呼哈哈嚯嚯!” 唐德山大步走了进来,笑道:“儿啊!搞定了!你爹我帮你做到了!” 唐禹有些迟疑,瞪眼道:“你做了什么?” 唐德山道:“帮你说媒啊,咱们上午商量好的,嫁给谢秋瞳。” “我直接去了乌衣巷,可恨谢家人都不屑于见我。” “但我想了个办法,直接号召赌场里的兄弟们上街宣传,把你的狠话都喊了出去。” “谢秋瞳那个疯女人,肯定忍不了的,恐怕会亲自来接你过门。” 唐禹已经攥紧了拳头,真恨不得把这条老狗打死。 他气得大吼道:“我有说过那些话吗!” 唐德山道:“你说过啊,就喜欢那样的坏女人,对付她很有一套,非她不嫁。” “你爹我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下。” “用这样的激将法,也是为了你好啊!” “你爹这个点子,机灵不?” 机灵你个大粑粑! 家里有个点子王的爹,怪不得搞得鸡飞狗跳的。 一个藏宝图点子,没算计到杀手,倒是把喜儿这种魔女惹来了。 现在又来一个激将法,好好好,如此嫁过去,不死才怪! 本想靠着这么多年的阅片积累,潜心修学的全面技术,以及鹰老前辈的独特指法,狠狠拿捏谢秋瞳,把她迷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 现在好了,洞房可能会直接变净事房。 老子技巧再多,也无用武之地了。 都是这个老东西坏事啊! 唐禹咧嘴道:“你如果还想我活,就不要再想这些狗屁点子了!” “你上午刚走,老子就被刺杀了!” 唐德山惊恐万分,连忙道:“到底什么情况!快说清楚!” 唐禹把喜儿的事说了出来。 唐德山则是感叹道:“你就说我的点子有没有用吧!有没有用!” “你妈的…” 唐禹真的憋不住了,但就在此时,外院的门突然被推开,紧接着就是内院。 十多个魁梧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整齐有序。 后边是奴仆,挑着各式各样的聘礼。 最后,一个轿子被人抬了进来,缓缓放在地上。 一时间,唐家众人都愣住了。 轿子里,传来冷漠又傲慢的声音:“唐禹,站出来。” 这一刻,唐禹的内心是崩溃的。 老爹的好点子,直接刺激了谢秋瞳,现在她真亲自来了。 关键是,喜儿还没回来啊! 谁保护老子啊! 风险对冲不了了! “我儿子在这!” 唐德山连忙扶着唐禹站起来,大声道:“他就在这里等着你呢!” 片刻的沉默后,轿子里传来更加冰冷的声音。 那显然是谢秋瞳的声音:“就是你说,我是一个坏到骨子里的烂女人?” “就是你说,要把我调训成一条乖母狗?” “就是你说,要搞大我的肚子,让我生十个八个儿女?” 唐德山大笑道:“不错!正是吾儿唐禹!” 这一刻,再多的抱怨都是没有意义的了。 就算当场把这条老狗打死都没用了。 只能硬着头皮上! 唐禹道:“你就是谢秋瞳?站出来瞧瞧!如果建康第一美女名不副实,老子还不屑于调训呢。” 话音落下,轿帘掀开。 一个穿着白衣的清冷女子走出,她身姿高挑纤细,皮肤白皙如雪,绝美的五官像是画中的仙子,不可方物。 《洛神赋》中所有的赞美,都像是为她而写的。 但她的眼中只有冰冷的寒意。 包括她的声音:“聘礼留下,把唐禹给我绑起来,带走!” 第四章 手刃亲夫的癫子未婚妻 这个时代没有夜市。 当黑暗降临的那一刻,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偶尔一处亮着的灯光,映照着方寸之地的斑驳石墙,像是幽冥地狱的鬼火,不给人温暖,反而多了绝望。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在万籁俱寂的世界回响。 唐禹听得更清楚的,是自己沉重而剧烈的心跳。 穿越过来,离开了一个火坑,但即将踏入另一个火坑。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即将踏入的地方更危险,很可能在片刻之后,自己就要成为太监。 而不断搜索自己曾经的记忆,都找不到可以扭转乾坤的专业知识。 妈的,我只是个学历史的文科生。 而这里连历史都是乱的。 现在只能期望喜儿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保住自己这条狗命。 或者,希望谢秋瞳真的会爱上老子这个大帅哥? 算了,都不靠谱。 前者是喜怒无常的杀手,后者是心狠手辣的变态。 再加上那个蠢到令人发指的老爹… 这个世界的人都是癫子,都不正常。 哎?老爹? 此刻清醒之后,唐禹又觉得老爹有点不对劲。 一个毫无背景的南渡客,能在建康城混出模样来,真的会是蠢货吗? 虽然他一直用后门逼迫我,但…恰当地把谢秋瞳这条路指出来,并极力促成… 不对!都是假的!都是吓老子的! 他的真实意图,应该就是逼我选谢秋瞳! 为什么?虽然刺客不敢进谢家,但谢秋瞳确是实实实在在的变态杀人狂啊! 我是独子,他不可能非要把我逼上绝路啊! 这其中或许有我没能察觉到的信息。 唐禹仔细思索,开始了逻辑推理,希望能找到其中的奥秘。 怀着忐忑的心,他被带下了马车,来到了乌衣巷,进入了高门府邸。 没有仪式,没有任何流程,就像是山匪抢了个良家妇女,绑回去就要往床上扔。 唐禹就这么直接被扔在了床上,甚至没有人给他松绑。 灯光昏暗,没有人理会他,谢秋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房间奢华,有着各式各样价值不菲的摆件,就连那精致的灯罩,都像是一件艺术品。 好在,他的手是绑在前面的。 唐禹站了起来,把灯罩捧了起来,利用烛火烧断了绳索。 手腕被烤得发烫,他连忙揉了揉,思索起如今的处境来。 想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想要谢秋瞳不杀自己,一定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而谢家如今…的确面临困境。 他们还没有达到和王家齐名的程度,甚至他们一度被轻视、打压,急需一个时机证明自己。 如果我在这方面有所建议,表现出相应的才能,不说重用与否,至少不至于死。 正想到这里,门缓缓推开了。 烛光温和,照亮了谢秋瞳的脸,她的皮肤真的很白,五官真是无可挑剔。 唐禹一时间有些愣神,这个女人太美了,美得有些不真实。 建康第一美女,实至名归啊。 谢秋瞳似乎不在意被这般注视,她缓步走了进来,然后坐在椅子上。 她并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 于是,接连三五个壮汉走了进来,以极快的速度架住了唐禹,并开始脱他的衣服。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其中一个壮汉,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这一刻,唐禹感觉自己都快萎了。 他连忙道:“慢着!我有话说!” 谢秋瞳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壮汉们自然也没有停下手脚,而是继续脱他的裤子,那把小刀也渐渐凑了过去。 眼看着只剩下裤衩子了,唐禹彻底慌了,当即吼道:“住手!谢秋瞳!你需要我!不是吗?” 谢秋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平静道:“为什么?” 她开口说话,壮汉们的动作也停下了。 唐禹眼看有戏,就知道自己思索的东西应该是正确的。 老爹的确是装的,他是故意送我到这里来的! 在刺客的威胁下,或许老爹也认为去王家当男宠是下策,来谢家当赘婿才是正路。 但这里的风险,显然是真实的,如果我把握不住机会,就真成太监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是谢家第六女,但你只是庶出,你的母亲是小妾,而且病死十年了。” “身份低微的你,本该被赶出府门,另立门户。” “但你竟然留下了,还有独立的院子。” “你臭名昭著,对谢家的风评极为不利,竟然还是得到了包容。” “你一定有外人不知道的价值!足够让谢家大老爷容忍你的价值!” 谢秋瞳的表情似乎永远都不会变,像是没有任何情绪,一直冷冰冰的。 她只是说道:“继续说。” 唐禹愈发相信自己的推理,于是推开了身边的壮汉,自己坐在床上。 他看着谢秋瞳,道:“你不是癫子,你是聪明人,否则留不下来。” “而一个聪明人,为什么一直要娶男人?为什么一直污名化自己?” “这其中一定有原因,你在抗拒某些东西,大概率就是与婚姻有关,毕竟你太漂亮了。” 谢秋瞳道:“你们可以出去了,他能想到这一点,可以留着那玩意儿了。”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当即快步离开。 唐禹重重松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道:“多谢。”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遇到麻烦了,想躲在我这里,但我也不是那么好利用的。” “刚才的话能保你命,但不足以让你留下避祸。” 果然,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唐禹道:“与婚姻有关,却又不断杀夫,看来你前几个丈夫的来路很复杂,迫使你不得不动手。” “你需要一个稳定的挡箭牌,而不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丈夫。” “我可以是那个人,你让我避祸,我做好一个挡箭牌该做的事,我们双赢。” 听到这里,谢秋瞳终于站了起来。 她面色平静,缓缓道:“三天前你被追杀,几乎殒命,你爹找到我,希望我庇护你。” “他是聪明人,看明白了我很多事,但你却未必看得明白,来了也无法胜任。” “所以,我给他的条件是,必须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你送来。” “你能经受住考验,则说明你或许会是个合格的挡箭牌,我会留下你。” 妈的,果然是这样。 老爹,我承认父爱如山,但你骗得我好苦啊! 唐禹道:“如果我没有经受住考验呢。” 谢秋瞳瞥了一眼他的裤裆,淡淡道:“我会骟了你,你就只能去王家了。” 说完话,她转身朝外走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想说。 唐禹听得心有余悸,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们同房吗?” 他发誓这只是随口一问,想更清楚自己的定位而已。 但谢秋瞳显然理解过度了,她猛然回头,终于变了脸色。 她眯着眼,不可思议道:“你真想搞大我肚子?你凭什么?凭你有个高手保护?” 高手?什么情况?她莫非知道喜儿? “魔教的人,未必比我好相处,长点心吧。” 她说着话,终于走出了房间。 而唐禹则是缓缓回头,果然看到了黑暗处隐藏的喜儿。 他忍不住失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进来的?” 喜儿冷着脸道:“这重要吗?重要的是她竟然发现我了,我们两个好像小丑!” 第五章 这个世界没有正常人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虽然谢家目前的地位还比不上王家,但也是顶级世家大族,当代家主谢裒(pou^2声)年仅四十八岁,便官至太常卿、吏部尚书,封万寿县子爵位。 因此,谢家府邸的守卫是极为森严的,别说一般的江湖匪寇,就算是武林高手,也别想轻易闯进来。 但喜儿就俏生生地站在面前,甚至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唐禹对她的武功又有了崭新的判断,这个魔女恐怕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江湖上数得着名号的那种。 老爹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如果没有“藏宝图”的谎言,以谢家为保护伞,绝对可以阻挡那些所谓的仇家了。 但如今藏宝图引来了喜儿,进了谢家也摆脱不了,将来老子打发她? 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拖,见机行事,争取先稳住这个魔女,把关系搞好。 “我的处境很危险。” 唐禹正色道:“喜儿姑娘,你也看出来了,这个谢秋瞳虽然聪明,但盯着她的那个人也是手眼通天。” “如果我没有立身之本,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喜儿似乎不太高兴,闻言冷笑道:“我只保证你不死,其他事与我无关,别指望我再帮你什么。” 唐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道:“你割的,你欠我的。” 喜儿当即暴怒,直接掏出匕首,再一次架在了唐禹的脖子上,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跟老娘说什么亏欠!老娘的初吻都给你了!” 唐禹缓缓拨开她的匕首,道:“也是我的初吻,咱们都不算亏。” “放你亲娘的烂臭屁!老娘把你调查得清清楚楚!你十四岁开始就逛青楼了!” 喜儿气得直接踢了唐禹一脚。 唐禹当即冷汗直流,暗骂了原主一句下贱,害得老子也背锅。 他尴尬一笑,低声道:“喜儿,我的意思是,我们目前的处境并不好,我们需要合作一下。” 喜儿道:“不合作,我只想要藏宝图,师父找它十多年了。” 唐禹认真说道:“但你需要保护我半年,这半年之间,你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对不对?” “魔教也需要发展,也需要资源,你助我在谢家站稳脚跟,我利用谢家的资源帮助你们魔教发展,这是双赢啊!” 喜儿想了想,才皱眉道:“我们是需要做一些事…和你合作倒也可行,但你现在自保都做不到,怎么获取谢家的资源?” “况且,我也没什么可以帮你的,我也就是功夫不错。” 唐禹眼睛一亮,当即惊喜道:“哪方面功夫不错?你可以教我啊!教我那种可以采阴补阳的双修功夫!” “等我把谢秋瞳狠狠采了,采得她欲死欲活、欲罢不能,岂不是就真正站稳脚跟了,谢家的资源也能触及了。” 喜儿脸色古怪地看着唐禹,最终缓缓道:“之前你说仰慕我教,我还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 “不过…谢秋瞳可没那么好碰…不了解她的人都以为她是癫子,但真正了解她的人…” 唐禹道:“我知道,她是太过聪明。” “不。” 喜儿冷笑道:“真正了解她的人,会发现她比癫子还癫无数倍,她简直就是个女魔头。” “你以为她聪明?你以为她说话冷静,做事有目的性?那是她在伪装正常人。” 哎,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我怎么就不太信呢。 唐禹才不管是非对错,经历几番波折之后,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要想一切办法变得强大,才能安身立命。 于是他正色道:“无论如何,先教我武功。” 喜儿道:“真要采阴补阳之术?一旦练了这种功夫,那你就是正道的敌人了。” 我还管个屁的正道啊,我现在就想和你成为同门师姐弟,到时候交不出藏宝图,那也有斡旋的余地,不至于直接被你干死。 “什么正道!一群沽名钓誉、道貌岸然之辈罢了!” 唐禹大声道:“术就是术,哪有正邪之分,关键看用在什么地方。” 这句话喜儿显然听得很爽,她嘻嘻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吧,等将来你为我们魔教做了事,我再教你。” 死魔女,真是一点亏都舍不得吃。 唐禹倒在床上,无奈叹道:“休息吧,累了。” “我也累了,想睡觉。” 喜儿瞥了他一眼,道:“你睡地上,我睡床,就这么定了。” 唐禹瞪眼道:“这是我的床,另外我还是个伤员。” 喜儿挥了挥手中的匕首,笑道:“别跟我讲道理,想上床是吧?打赢我就行。” 你以为我怕你! 唐禹大怒,直接就下了床,说道:“大热天的,睡地板凉快多了。” …… 迷迷糊糊一夜,也分不清到底睡没睡着,反正当唐禹睁开眼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是一件也没剩下。 他直接就看到了晨龙昂首,一时间吓得直接坐了起来,一看身体,好像没有新伤。 慌忙把旁边的衣服盖在身上,他转头就看到喜儿正在椅子上打坐。 唐禹吼道:“你干了什么!女色魔!趁人之危!” 喜儿哼哼了一声,道:“找藏宝图而已,没找到。” 唐禹道:“但你看到了另外的珍宝!” 喜儿终于绷不住了,呸了一声,道:“狗篮子而已,算个屁的珍宝,别给自己贴金了,赶紧吃饭,饿了。” 唐禹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道:“藏宝图不在我身上,我把它埋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你以后再脱我衣服,我只能认为你看上我了。” 喜儿撇嘴道:“除非我瞎了眼。” 收拾了一下房间,唐禹打开了门,门口的侍女似乎等了一会儿了。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乖乖巧巧的,低声道:“姑爷,小姐说了,请姑爷吃了早饭后,就去池塘边见她。” 小姑娘长得真可爱,哥哥给你检查检查身体。 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唐禹现在可不敢乱来,随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就看向摆好的饭菜。 两碗粥,四个红豆点心,两碟凉拌的葵菜,还有切好的梨。 不愧是大家族啊!这个餐食配置,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极为奢侈了。 要知道,这个时代贫民虽然没得吃,但贵族可都是一日三餐啊,而且早餐最清淡,中午丰盛一些,晚餐最隆重。 最清淡的早餐都是这个配置,那午餐呢,晚餐呢,岂不是逆天了。 尝尝味道! 唐禹刚拿起红豆点心,就听到一声冷哧。 只见喜儿缓缓走来,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道:“吃吧,把里面的‘附子’也吃下去,几个时辰就直接丢命。” 唐禹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都变得沉重:“你确定?” 喜儿不屑道:“这天下就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懂毒。” 唐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还好有喜儿在,不然老子怎么防这种事?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走!去池塘见谢秋瞳!” 一瘸一拐,唐禹艰难朝旁边院子的池塘而去。 他心中有愤怒,想质问谢秋瞳为什么要使这种阴招,昨晚不是都考验过了吗。 但他进入池塘的院子,就直接愣住了。 只见谢秋瞳挽着袖子,手中拿着一把刀,正割着刚刚那个侍女的肉。 那侍女已经被扒光,身上血肉模糊,显然都死透了。 但谢秋瞳还在砍,全身染血也毫不在意,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狂。 喜儿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带着戏谑:“瞧,我说过吧,她比癫子还癫。” 此时此刻,唐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没有正常人。 第六章 得到认可 谢秋瞳在砍人。 准确地说她在砍尸体。 白色的衣裙染上了鲜血,颜色对比触目惊心,和淡薄、冷漠又沉静的她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关键是,她还提着刀朝这边走来了! 唐禹吞了吞口水,想要后退,又知道此刻不能怯场。 好在谢秋瞳没有过激的举动,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缓缓道:“叛徒就该杀,你也去砍几刀吧。” 说完话,她把刀递到唐禹的手上。 唐禹根本不接,连忙摇头:“不必了不必了…人都死了…” 开什么玩笑,老子第一次见到案发现场,已经够紧张了,还要我去虐尸… 谢秋瞳并不意外,而是收回了刀,说道:“那等下次再有叛徒,我让你来杀。” 这句话你要我怎么回啊! 唐禹只能勉强挤出笑容,犹豫着点头。 谢秋瞳道:“你应该尝试杀人,去体会那种刺激感和紧张感,并逐步去适应。” 唐禹悟了。 喜儿说的没错,真的没错,谢秋瞳就是个伪装成正常人的女魔头,比癫子还要癫。 嗯?不对,喜儿呢! 唐禹突然发现这个魔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谢秋瞳继续道:“我让你去尝试,是磨砺你的心。” “在这个乱世,人命很贱,如果连杀人都紧张、都有负罪感,那么你走不远。” “因为几乎每一件大事,都会伴随无数人的死亡。” “心不够冷,就承担不起悲剧,也就承担不起大事业的压力。” 唐禹有些沉默了,对方平静的话语,让他竟然觉得有点道理,虽然这个道理不是他作为现代人能够迅速接受的。 他只是跟着谢秋瞳,心情有些复杂,也有些感慨。 他清楚,自己的确还没有适应这个时代,还处于稚嫩阶段,而这个东西,却没有办法揠苗助长。 于是他只能问道:“你找我来见你,是有什么事吗?” 谢秋瞳道:“身上有血,我先换洗,你等我一刻钟。” 她有时候说话蕴含哲理,有时候又很直白。 唐禹就在她的门口等了一会儿,很快房门打开,穿着白衣的谢秋瞳再次走了出来,像是没换衣服。 这个时代的贵族女子,服饰一般是紫色或绿色,在重大节日和喜庆宴会之中会穿红色,白色实在罕见,但她似乎很喜欢。 或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谢秋瞳拉了拉裙子,道:“看我的眼神尽量别带着审视,要爱慕,要亲昵,这样才符合你的身份。” 唐禹缓缓点头,他真爱慕不起来,虽然真的很漂亮,但对方杀人的样子真的很癫。 “找你过来是要说一些基本的事,跟我来。” 谢秋瞳很高挑,但她步伐的频率却很慢,似乎每一步都要踩踏实,才会迈出下一步。 “谢府很大,但只有这个梨花别院是我的地盘,其他地方你不能去。” “别院之中,最外进的侧房不能去,那里是护卫的住所,其中有很多间谍和卧底,我暂时不能对他们动手,你去了会有危险。” “经历过早餐下毒的事,想必你也清楚了,我几乎时刻都被监视,而你出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有人想让你死了。” “类似的刺杀会持续发生,你最好警惕一点,我没有时间更多照顾你的安全。” 唐禹擦了擦汗水,道:“我怎么感觉…你这里比外面更危险?” 谢秋瞳道:“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要活下去就自己想法子。” “别院的西侧有一个练武场,我的书房有很多藏书,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但不要损坏。” “你现在很弱,可以利用藏宝图的消息,多捆住那个魔女一段时间,她本事很大,保护你是很轻松的。” 唐禹真的要懵逼了。 怎么藏宝图的事她也知道啊! 老爹到底告诉了她多少事啊! 谢秋瞳继续道:“不过别被她魅惑了,美貌是她的伪装,狠毒才是她的本色,她杀的人已经数不清了。” “你要时刻保持清醒,别把她当成朋友。” “有实在处理不了的情况,可以向我请教,毕竟你来这里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让我限制她,不是吗?” 唐禹彻底服气了。 她虽然是个癫子,但她正常的时候真的好聪明。 于是他果断问道:“所以她有弱点吗?” 谢秋瞳道:“不要妄图从武力和智慧上去战胜她,要让她觉得有利可图,她才不会对你动手。” “她最大的弱点是亲情,因为她父母死得很早,唯一弟弟更是凄惨,如果你能让她把你当亲人,那恭喜你,你安全了。” “但这也是她最大的敏感处,你若是用得不好,她不要藏宝图也会杀你。” “她是个疯子,疯起来要人命的。” 不是… 怎么你们都互相说对方是疯子啊,你们到底认识多少年了?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记下,慢慢消化。 谢秋瞳停了下来,道:“谢府很大,人很多,如果你想真正站稳脚跟,你需要表现出一部分能力,得到一些小小的认可。” “晚上有晚宴,你需要参加…”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向唐禹,认真道:“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唐禹疑惑道:“你之前四个丈夫,有没有被邀请参加晚宴?” 谢秋瞳摇了摇头。 唐禹闭上了眼,不禁苦笑道:“看来谢裒什么都知道,邀请我过去,是清楚我不是卧底,而是你真正选的丈夫。” 谢秋瞳道:“第一句对,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有他的做事风格。” “最后一句不对,你我只是交易,不是什么真正的丈夫。” 你说话直白得让人有些尴尬啊。 唐禹道:“所以他为什么要见我?” 谢秋瞳道:“你和你父亲,找我交易的方式过于特殊,并且我留下了你。” “他想看看我留下的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所以你这次的表现,也会侧面体现我的眼光。” 唐禹心中有了些压力,皱眉道:“如果我表现不好呢?” 谢秋瞳平静道:“那说明我眼光一般,在某种意义上,我受到的重视会降低。而你,大概会被赶出去。” 这他妈… 唐禹终于忍不住有些破防了:“怎么动不动就要被赶出去?我的意思是,在这里生存好难啊,比外边还难。” 谢秋瞳道:“可以这样说,但这是你选的,或者说是你爹选的。” “知道你爹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吗?” 唐禹叹了口气,道:“这里很难,但这里也有常人完全触及不到的机会,一飞冲天的机会。” 谢秋瞳笑了起来。 嘴角微微勾起,眼睛像月牙儿,宛如冰河初融,春暖花开,阳光似乎都汇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唐禹一时间有些看呆了,这个女人笑起来竟然这么好看…怪不得追求她的那个人到现在还不放手… “能接住我的话,能大致摸到你自己的处境和位置,不错,很让我满意。” 她似乎有些高兴。 唐禹道:“你在夸我聪明?” 谢秋瞳点头道:“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有很多,但出身干净、来历清楚、背景简单…又很年轻的聪明男人,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如果你能撑住晚上这一关,那么我会承认你是一个合格的挡箭牌,并适当给你资源,让你进步。” 唐禹当即顺杆子往上爬,连忙道:“有什么可以提前指点我的吗?” 谢秋瞳道:“孙茹,我父亲的正妻,也可以说是你岳母。” “如果你能得到认可,那么之后的路会轻松很多,甚至有机会能帮到我。” 第七章 聪明勇敢有力气 “今日是家宴,不会有外人,这对于你来说是好事。” “家中等级森严,礼仪很重,你要学会适应。” “遇到不公的待遇,要忍受,要学会藏锋。” “如果有人刻意针对你,想方设法让你难堪,则说明是追求我那人派来对付你的,你要想办法自保。” 黄昏的谢府奢华别致,宏伟壮观。 谢秋瞳走在唐禹身前,身着紫色长裙,显得贵气十足,但身上清冷的气质却更突出了。 她嘱咐着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最终还是落到了所谓的“追求者”身上。 唐禹听得很认真,最终说道:“追求你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他身份,就很难把握尺度。”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道:“司马绍。”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是重量级,司马睿已经老了,而且据说身体快撑不住了。 这意味着,司马绍可能会在最近几年继承皇位,怪不得他的人在谢府搅动风云,谢裒还装没看见。 唐禹道:“他不是有正妻了吗?庾文君。” 谢秋瞳平静道:“那是正妃,还有侧妃没定呢。” “他盯上我很久了,但只敢私下里追求,不敢搬到明面上,因为当今陛下更希望他娶王家的女儿。” “也正因如此,我有了反抗的空间,但目前已经不敢真正与之闹翻,只能忍受。” 唐禹疑惑道:“谢裒是什么看法?”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该改称呼了,别喊顺口了,当面也叫出他名字来,那就不妥了。” “他只能保持沉默,拒绝司马绍就等于拒绝未来的陛下,答应司马绍,就意味着得罪当今陛下和王家。” “但他内心是倾向于拒绝的,他不想做外戚。” 唐禹点了点头,道:“这就好办了,我知道怎么做了。” 谢秋瞳想要说什么,但眯眼想了想,又沉默了。 两人很快到了主院,仆人引着他们朝正厅而去。 一路上,唐禹感受到了无数的目光朝他扫来,一时间有些紧张。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紧张是来自于自身,还是受到了原主身体的影响。 但下一刻,他就感受到了一股冰凉。 一只白嫩细腻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大手。 他看向谢秋瞳,发现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冰冷和沉静。 无论如何,终究是来到了正厅。 这是一个讲究格局的地方,有着严苛的尊卑关系。 两侧坐着谢家的长辈,而家主谢裒则是坐在最上方。 “女儿携夫拜见父亲。” 谢秋瞳跪拜了下去。 唐禹极不适应,但想着就当是给谢裒上香了,也就拜了下去。 “小婿唐禹,拜见岳父大人。” 谢裒仔细打量着唐禹,最终平静道:“府里住得习惯吗?” 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吗? 是在问住得习惯,还是在问能不能适应这样尔虞我诈的生活? 他妈的!你们这群东晋贵族心眼子是真的多啊! 老子真的搞不会你们这一套。 唐禹懒得想那么深,直接道:“挺习惯的,吃得也好。” 此话一出,他便感受到谢秋瞳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啊?老子说错了吗? 谢裒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早上遭遇的事,我听说了,也怪我治家不严。” 唐禹当即头皮发麻,我是真再说你们吃得好,不是在内涵下毒的事… 你们他妈太敏感了吧…好累… 唐禹感觉自己的逆反心理都快出来了,随口说道:“挺严的。” 谢裒下意识皱了皱眉,随即道:“看来你是觉得自己跪久了,起来吧,落座。” 唐禹已经无语了,他服了这些人的脑补了。 任何一句话,都往深层次去想,真的不无聊吗? 落座到末尾,显然已经是高级待遇了,跟着谢秋瞳沾了光。 他有些紧张,顺手就想拿旁边的水果吃。 但谢秋瞳已经忍不住了,压着声音道:“你故意的?” 唐禹道:“什么故意的?” 谢秋瞳道:“在我爹面前,别那么桀骜,这一套他不吃,你行动方向错了。” “老实一点,这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我只是单纯想吃一口… 好吧…唐禹承认自己的表现并不好,至少基于对方的价值观来说,自己的表现很无礼。 他不是蠢货,他只是不想那样中规中矩。 府外有家族仇人,府内有情敌刺客,床上还躺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喜儿,遥远处还有个渴望得到翘屁嫩男的王老爷… 就这样的大环境,中规中矩能保得住自己?能让谢裒高看一眼? 拉倒吧,这年头懂礼的人多了,他看上谁了? 就得跳脱!就得出其不意! 就得把自己的印象分拉低,然后再表现出一定的才华,才能形成反差,才能被注重。 于是唐禹不再管谢秋瞳冰冷的眼神,随手就拿着一块梨塞进嘴里。 饱满多汁!香甜沁人!竟然是冰冻过的! 大家族就是好啊!估计开发了冰窖! 谢秋瞳的眼神已经不再冰冷,她看到唐禹的德行,眼中都快喷出火焰了。 唐禹对着她笑了笑,拿起一块梨递到她的嘴边,道:“娘子也吃一块,味道真不错呢。” 无数人注视之下,谢秋瞳张开了嘴,接受了唐禹的投喂。 作为新人,唐禹自然是被所有人关注的那一个。 他的随意举动,也引起了在场长辈的不满。 一个老者皱眉道:“厅堂之中,长辈面前,一点也不注重礼仪形象,你们唐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吗?” 此话一出,大厅的气氛变得更压抑了。 唐禹朝这老头看去,眉毛顿时一掀。 谢秋瞳见势不对,当即低声道:“是族内堂伯谢愚,儒学大师,父亲都很是敬重,你别乱来。” 她显然是有些急了。 唐禹则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直接回道:“我父亲读书少,不会教什么大道理。” “我不认为我不注重礼仪形象,作为丈夫,无论身份高贵与低微,都应该关爱自己的妻子,这难道不对吗?” “天气这么热,我的好娘子想吃一块梨怎么了?” “难道大世家的礼仪和形象,不包括关爱妻子?” 听到这句话,谢裒差点破了心境,这小子…不会在含沙射影我吧! 而坐在他旁边的孙茹,则顿时感受到了情绪的共鸣,一双美目盯着唐禹,一时间有些好奇。 这孩子…很聪明啊!这几句反驳不合理,但却合乎人情,还讨人喜欢。 这么大的场面,他难道不害怕吗?敢这么大声反驳长辈,真是勇敢啊。 更关键的是…身体高大强壮… 这好女婿,真是聪明勇敢有力气啊! 第八章 站着把钱挣了 唐禹的反驳当然是很无礼的,在这个时代,长辈说任何话,晚辈听着就得了,还敢顶嘴? 更何况,你只是区区赘婿,能进这个厅堂都是靠女人。 “混账!” 谢愚已经气坏了,当即大吼道:“目无尊长,大放厥词,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唐禹硬着头皮道:“无论我身处什么位置看,都不会忘了关爱妻子!” “够了!” 谢裒当即制止,再让着小王八蛋胡说,旁边那个独守空房八年的女人又要闹了。 他正色道:“唐禹毕竟不是世家出身,不懂礼仪可以慢慢学,今天是第一次家宴,还是不要对他太苛刻。” 说完话,他还瞪了唐禹一眼,似乎在说:小子你再把我往火坑里推试试! 唐禹也见好就收,笑着说道:“多谢岳父大人理解,小婿有些唐突了,但小婿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 谢秋瞳听着都觉得脸上发烫。 孙茹倒是笑道:“你到底喜欢我家秋瞳什么啊?” 话题变得轻松,在场众人也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道:“喜欢她的美貌,她的聪慧,还有她善良的心。” 这句话说出,一些长辈都有些绷不住了。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善良的心?众所周知,她天天在自家院子里杀人。 孙茹又道:“那你觉得,我家秋瞳喜欢你什么啊?” 谢秋瞳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却舒缓了很多。 虽然唐禹的话句句都不妥,但很奇怪的是,似乎大家都在围绕着他说话了,这是好的现象,总比他完全不被注意要好很多。 她看向唐禹,也很好奇这个人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唐禹则是笑道:“岳母大人问得好,我认为秋瞳欣赏我的才华,我的担当,已经我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吃了不痛快的谢愚老头当即道:“才华?担当?你哪里有才华和担当?你一个赌场头目的儿子,十四岁就开始逛青楼的痞子!” 谢秋瞳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压着声音道:“拿你出身做文章,做得太过了,他应该被司马绍收买了,不必留情面。” 唐禹微微眯眼,道:“担当?什么是担当?” “以岳父大人为例,在复杂的官场拼搏,在尔虞我诈之中如履薄冰,夙夜难眠,为了什么?为了谢家能更好,更兴旺。” “苦!自己咽了!福!家族享了!” “这就是担当!” “而某些人,以长辈自居,自诩大儒,却对家族新人恶意打压,丝毫不顾及晚辈颜面与尊严,完全不在意家族团结之氛围,对不起维护家族兴旺之家主,对不起孜孜上进之晚辈…” “这就叫没有担当!” 谢愚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你…你这是在…在隐喻老夫没有担当?” 唐禹连忙道:“没有的事。” “哪里是什么隐喻,我显然是在明说啊,不够直白吗?” 谢愚大怒道:“无知小儿!你…” “好了好了!” 谢裒直接站了起来,摆手道:“堂兄,何苦跟一个晚辈计较。” 刚刚那一番话,他听得很爽,此刻赶紧出来制止:“人也差不多到齐了,该开宴了。” “唐禹,你可要注意,不许再对长辈无礼。” 唐禹作揖道:“小婿晓得了。” 众人开始散去,但也是有序的,得谢裒带着夫人先走,各位长辈紧随,然后才是晚辈。 饭厅不是一般的大,足足六张八仙桌,按照特定的次位摆放。 众人有序落座,然后才轮到唐禹等人坐下。 谢秋瞳低声道:“刚刚表现不错,你以独特的方式赢得了关注,父亲应该很满意你最后一句话。” “但注意不要过激,否则会显得油滑,反而不讨喜。” 唐禹点头道:“都听娘子的。” 谢秋瞳皱了皱眉,有些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想到这是家宴,也就由他了。 她继续道:“别得意,你博得注意的方式太过高调,虽然见效快,但之后所面对的困难也会更糟。” “这样的行事风格,是一把双刃剑,稍不注意就要把自己伤到。” “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唐禹如何能不明白,但他是真做不来其他的,他一个现代人,非要照着当代人去做,就算做了,也绝不可能做好。 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和别人的长处竞争? 就是要发挥优势! 况且这样真的痛快多了! 他低声道:“我明白,我就是要站着把钱挣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我母亲喜佛。” 你真孝顺啊。 唐禹都无力吐槽了,他发现谢秋瞳除了利益之外,真是什么都不在意,冷静得实在过分了。 真的就这么理智吗?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了谢秋瞳的手,感受着她的细腻与冰凉。 谢秋瞳的身体顿时绷紧,低声道:“你做什么?” 唐禹面不改色道:“戏要做足,不能松懈。” 谢秋瞳道:“是吗?为什么我感觉你在占便宜?” 唐禹道:“是你先拉我手的,我拉一拉你的手怎么了?” 谢秋瞳平静道:“没怎么,你应得的,如果你能在宴会之后的消遣环节赢得喝彩,进一步拔高你在我父母心中的地位,我就与你同房。” 唐禹当即瞪大了眼,激动道:“你认真的?” 谢秋瞳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娘的!老子的春天总算来了! 这个破时代到处都是糟心事,但有如此美女相伴,也算是大大慰藉了干枯的心啊! 吃饭没有什么节目,这个时代的宴会,娱乐环节往往是在饭后。 同桌的都是同辈,但都比谢秋瞳小一些,而且他们似乎很怕谢秋瞳,低着头乖乖吃饭,都不敢说一句话。 变态杀人狂还是很有威慑力啊! 美滋滋吃了一顿饭,味道不咋地,但相比于前几天吃那些,已经是顶配了。 饭后果然有娱乐活动,这是这个时代的风尚,所有人都来到了另外的厅堂。 有女子穿着漂亮的衣裳,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别有一番风味。 孩子们在屋外玩着投壶、弓箭,一些过于年长的老头,就去隔壁玩六博棋。 这个时代的贵族生活,还是多姿多彩的。 而最重要的项目,是“清谈”。 当然,这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吹牛逼。 聊文学、玄学、哲学这些东西,来展现自己的才华和思想深度。 所以在音乐和跳舞之后,谢愚就站了起来,笑道:“家主,今日家族相聚,我邀请了一些学生过来,参与清谈,也多几分趣味。” 谢裒点头道:“既然如此,也都进来落座吧。” 于是,七八个学生代表很快走了进来,施礼之后,落于末座。 谢秋瞳道:“针对你来的,毕竟你自称有才华。” 唐禹则是眯眼道:“你不信?” 谢秋瞳淡淡道:“据我所知,你的学识水平,也就刚刚识字。” 唐禹道:“打个赌怎么样?” 谢秋瞳道:“跟我?怎么赌?” 唐禹笑着说道:“我如果能一鸣惊人,表现出非凡的才华,你就…亲我一口!” 谢秋瞳冷冷一笑,道:“看来传言非虚,你的确是好色无耻之人。” “不过我赌了,你若是做不到,我会让我手底下我武士亲你一夜,让你长长记性!” 唐禹搓着手道:“就这么定了!” 第九章 不如先爽了再说 场合,是娱乐的场合。 大厅两侧都坐满了人,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熟食和美酒。 新来的七八个儒生穿着宽大的素袍,戴着巾帻,个个表情淡漠,竭力装出有学识又清高的气质。 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机会是难得的,毕竟谢裒作为吏部尚书,负责大晋官员的任免调动,他们能在这里露脸,表现出不错的才华,将来很可能得到重用。 而这样的机会,是他们的先生谢愚给的,这份恩情就有些大了。 他们愿意随时做先生的剑! 当然,这是捅向唐禹的。 “家主,既然今日是家族聚会,清谈的话题就不谈国事与政务了。” “老朽出题,谈一谈修身齐家吧。” 谢愚显然有些喧宾夺主了,照理说这样的清谈,应该由谢裒出题才对。 唐禹第一时间察觉到,谢愚一定是此前给这些儒生补课了,所以专门提出这样的主题。 当然,谢裒也完全看得出这些,但他并不在意。 下边的竞争未必不利于家族的发展,他考虑事情往往会从宏观的角度去思索,而不是注重个人情绪。 “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谢裒缓缓说出,淡淡笑道:“这个主题很好,堂兄有心了。” 他算是开了题,给足了谢愚面子。 谢愚道:“家主博学,愚兄佩服,下边请我的学生们各自发言吧。” 这样的表现机会,当即就有人开口。 “晚生张继,斗胆一说。” 此人脸有些大,像是磨盘一般,挤出笑脸说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曾子言: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先齐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张继显然也是读了几本书的,《大学》的内容熟练背出,然后说道:“然修学之始,而后还有——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其中的重点,就在这最后五个字。” “晚生之见,与先儒郑玄一致,儒者应当通过观察事物,比如看花、看山、看水,读圣贤之道、读史,来增长自己的学识,从而获得智慧。” “这就是致其知。” “做好了这一步,再步步往下,才能真正做到修身齐家。” 一口气说完一堆话,就像是念通稿似的,唐禹都不得不佩服这厮脑子灵活。 “好!” 谢愚又是点头又是拱手,把气氛顿时搞得热闹起来。 其他学生也纷纷喝彩,把面子给足,让自己人都体面。 谢秋瞳面无表情,却是低声说道:“他们应该会把关于修身齐家的各家见解全部说完,然后再给你说话的机会,到时候就算是你博览群书,也找不到说法了。” “谢愚针对你的同时,还相当于把自己的人举荐给了父亲,一石二鸟,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种情况本身你答不上来是没关系的,但之前你偏偏太高调,形成了落差,如果答不上来,之前的高调就会成为笑料。” 唐禹低声道:“那小老头怎么就这么阴险?我的意思是,司马绍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他非得帮着外人对付自家人?” 谢秋瞳道:“首先,你不算自家人,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其次,我和司马绍成了好事,他自然就是皇亲国戚,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荣耀和尊贵。” “最后,趋炎附势,谄媚于强者,本就不需要理由和好处,这是人性的低贱。” 唐禹暗暗竖起了大拇指,他真佩服谢秋瞳对这些事的深刻领悟,尤其是最后一句,实在精辟。 果然,各大儒生相继发言,纷纷出口,说得天花乱坠,真是把各家各言都说了个遍。 最后一个儒生,甚至口出狂言:“格物致知不在于看,而在于悟。” “世间万物是由道衍生而出,无法直接看到或听到,只能通过内心的体悟,才能了解其规律,获得智慧。” 唐禹都懵逼了,果然是东晋传统啊,直接把儒家和道家都混着结合了,玄学成主流了。 这样的“清谈”,一方面是为了社交,为了往上爬,为了自夸,为了名利。 另一方面呢,天下太乱,他们的思想往玄学方向走,也是逃避现实。 唐禹对这个时代的贵族,真是没有一点欣赏,全程耐着性子听完,只觉得全是狗屁。 谢愚沾沾自喜,一副“有胜阅兵”的表情,张望了四周一眼,大笑道:“家主,我这几个学生如何?” 谢裒点头道:“很有学识,都是人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谢愚道:“他们可都是日夜苦读,方有今日之博学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突然一转,阴恻恻地说道:“不像某些无知晚辈,分明从小打架斗殴、欺压良善、青楼寻欢、不务正事,却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有才华。” “哈哈,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吧?刚刚在正厅中大放厥词、强词夺理的模样去哪里了?” “秋瞳侄女儿啊,你眼光不太好啊,我本以为你是看得太高,原来是看得太低呢。” 他几乎直接不演了,像是成了司马绍的嘴替。 而谢秋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情绪都没有波动。 她并不回应,只是低声对唐禹说道:“他的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父亲听的。父亲不想做外戚,是因为外戚的身份在某些层面上会限制世家发展。” “司马绍这是在通过谢愚,表达对我们谢家的不满。” “这会给到父亲压力,他必须考虑司马绍的意志,不能强行站在我这边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愈发冷淡,平静道:“这意味着,你过不了这一关,父亲就没有理由留你。” “我说了,你的行事风格是一把双刃剑。” “现在,张狂的代价已经来了。” 真复杂。 这些世家贵族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装着更深的意思。 玩弄这些权谋手段,看似吊吊的,然而这个天下还不是烂到骨子里了。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司马绍登基几乎是必然的事了,他以后能饶得了老子? 想想这几天的遭遇,唐禹真是一肚子火,所有的麻烦都没真正解决,未来的大敌似乎便已经等好了。 中规中矩?那和等死有区别吗? 还不如先爽了再说! 唐禹对着谢秋瞳笑了笑,道:“张狂吗?其实并没有。” “接下来你才会看到,什么叫张狂!” 谢秋瞳脸色一变,当即道:“你别胡来!” 但唐禹已经站了起来,他拱了拱手,道:“岳父大人,我想说两句。” 谢裒也是皱起了眉头,他其实并不讨厌唐禹,虽然对方不知礼数,但话语具备煽动力,这是不可多得的优点。 如果他不犯大错,即使离开谢家将来也可以招揽用之。 但如果他现在做了糊涂事,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想到这里,谢裒沉声道:“你确定?你想清楚。” 他的眼神在警告唐禹,该收手了。 而唐禹则是笑道:“当然确定。” “我本来不想说什么的,但堂伯非得把我娘子数落一顿,呵,那我忍不了。” 孙茹闻言,心中有些欣喜,这孩子不在乎自己,却在乎秋瞳的委屈,真是难得。 且看看他到底要怎么维护秋瞳。 谢裒则是疑惑,关于“修身齐家”的言论,几乎都说完了,难道唐禹真有开创性的见解? 谢秋瞳眉头紧皱,似乎也在期待。 而谢愚则是大笑道:“好!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黄口小儿,能说出什么至理名言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唐禹身上。 每一个人都期待着,他要说出什么至理名言。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咧嘴一笑。 他直接大声道:“谢愚,我曹宁妈!” 第十章 射进岳父大人的心 震耳欲聋的痛骂声,响彻大厅,一时间所有人都懵了。 “噗!” 孙茹一口茶喷了出来,满身都是水。 谢裒则是猛然站了起来,心中翻起巨浪,他清楚这句话一出,没人保得住唐禹了。 谢秋瞳也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她聪明绝顶,什么事都能算出几分,但她万万想不到唐禹会直接开骂啊! 而唐禹,情绪已经彻底喷薄而出。 他指着谢愚的鼻子,大骂道:“你踏马,不过是一条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家娘子?” “你读了一辈子书,为天下做过什么吗?为百姓做过什么吗?” “自诩鸿儒,却一生未立寸功,只会在这里摇唇鼓舌,抨击家族晚辈,当真是无耻至极!” 谢愚哪里想到一个晚辈敢这么骂人啊,一时间气得胸膛起伏,牙齿发颤,艰难说道:“你…你…” “住口!” 唐禹冷笑道:“话都说不清楚的皓首匹夫!家都分不清的苍髯老贼!吃里扒外的家族蛀虫!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妄谈修身齐家!” “这四个字你配谈吗?配吗!” “回答我!” 最后一声怒吼,直接把谢愚震得一头倒了下去,爬都爬不起来。 谢裒面色铁青,厉声道:“住口!忤逆贼子!你吃了豹子胆吗!敢辱骂长辈!” “来人!来人!把唐禹给我绑起来!” 一时间,大量的护卫涌入,直接把唐禹架了起来。 谢秋瞳如梦初醒,仔细看着场中局势,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无奈叹了口气。 以孝治国的时代,一个外婿辱骂家中族老,打死都不为过。 这种极端情况,她也帮不上忙。 但孙茹就不乐意了啊,这孩子分明是为了秋瞳好,虽然行为过激了一点,但心是好心啊。 于是她连忙道:“唐禹,你太大胆了,把他给我押到藏书楼去,好好读书,反思半年!” 这显然是在救人,只可惜没有人听她的,众人都看着谢裒。 而谢裒心中则是冰冷一片,这种情况想要闭门思过就完事,那未免太天真了。 而就在此时,唐禹却大喊道:“岳父大人,小婿犯了错,无论什么惩罚,自该毫无怨言。” “但请让小婿把话说完,关于修身齐家,他不是要让我说几句吗?我说给他听!” 谢裒大怒道:“你还要放肆吗!” “让他说!” 谢愚在儒生的搀扶下,艰难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老夫一生从未受过如此大辱,不让他说完,我心中过不了这个坎!” 谢裒叹了口气,摆手道:“赶紧说吧!再敢胡说八道!立刻打断你的腿!” 唐禹挣脱了束缚,站在厅堂中间,一人对视所有人。 他目光之中并无畏惧,只是缓缓道:“修身齐家,乃曾子所言,后世修注者众,如今以郑玄之注解为主流。” “亦有人将道家之‘道体’思想,融汇其中,故弄玄虚。” “呵,凡此种种,不过浅薄之言罢了。” 他指着几个儒生就说道:“你们说了那么多,全是废话,废话明白吗!” 一众儒生面红耳赤,气得发癫,但又不好开口。 唐禹道:“修身齐家之始要,在于格物致知,这没错,但什么才是格物致知?” “格,穷究也!极致也!” “物,这不单单是指你们能看到的东西,不止是山啊水啊鸟啊鱼啊之类的,这包括天地万物,包括所有的一切。” “文学、历史、物体、伦理、道德,万事万物以及背后的运转规律和本质核心。” “所以格物是穷究事物的本质和规律,是要找到事物之中蕴含的‘理’!” 见他真说出一些东西来了,众人也有些吃惊,一时间认真听了起来。 唐禹沉声道:“什么是理?理是万事万物的起源,道家人把它称之为‘道’,意思都差不多。” “理赋予这个世界万物本质的规则和规律,所以太阳东起西落,所以年有四季、天有昼夜。” “它赋予人善,人聚居起来,这就成了‘礼’。” “我们为什么重礼?因为人在复杂的世界之中,很难保持心中的善,我们要用‘礼’来约束,使人向善。” “格物致知,就是找到万事万物的‘理’,达到返璞归真之境。” “什么是返璞归真之境,是‘仁’。” “做到了‘仁’,人就成了‘圣’!” 谢愚懵逼了,听得如痴如醉,竟然下意识要那笔来记,但又强行忍住了。 谢裒则是眉头紧皱,仔仔细细分析着唐禹的话,竟然越分析越觉得有道理。 而谢秋瞳则是低头笑了起来,顺手拿起一块梨吃了起来,觉得很甜。 唐禹继续道:“所以回到修身齐家,之后是什么?治国平天下嘛!” “心已仁,人为圣,做到了这一点,自然治国无碍,可平天下。” “这就是内圣而外王矣!” “可能就有人会疑惑,为什么内圣就能外王?” “因为悟透了‘理’啊,参悟了万事万物的规律啊!” “打个比方!” 他看向谢裒,拱手道:“岳父大人,弓弩为何能当做杀人武器?因为以木为弓,以筋为弦,把弓与弦的弹力转化为了推力,箭就弹射了出去,具备了洞穿物体的力量。对吗?” 谢裒缓缓道:“可以这么说。” 唐禹道:“好,参透了这个‘理’,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弓做大,将其固定,拉一根巨箭,威力就能成倍增加?床弩就因此而来。” “但我们还可以继续发展这个‘理’,非但把弓做大,而且可以多做几副弓,固定在一个地方,合数弓之力,则能以矛为箭,其力可破城门也!” 谢家的同辈都听得惊了,有人连忙问道:“那谁能拉开那么大的弓呢?或者说,谁能同时拉开几副弓呢?” 唐禹笑道:“问得好,如果人拉不开,配之以绞盘呢?用牛马拉动呢?” “只要掌握了‘理’,就能掌握规律,就能无所不能,因此内圣则外王!” “此理还可以运用在其他地方,比如武学,参悟了一套功法的本质,就能突飞猛进嘛。” “尔等,可听明白了?听不明白不要紧,下午好好学,好好悟。” 妈的,跟我谈儒学,老子直接把程朱理学拿出来,把你们压到死。 唐禹突然觉得自己的历史知识好像又有用了。 而一种儒生已经是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听不太懂,但大受震撼,此刻实在嘴硬不起来。 而谢愚,似乎在忙着记什么。 写了老半天,才大声道:“说得再好听,也是忤逆!也是不孝!” 唐禹懒得理会这种老狗,而是看向谢裒,笑道:“岳父大人,我说完了,来请罪了。” 谢裒沉默了片刻,道:“刚才夫人不是已经下令了吗?你们难道没听到!将唐禹给我关到藏书楼去!闭门思过!” 一众侍卫如梦初醒,又把唐禹架了起来。 但唐禹知道自己已经稳了,理学不理学的,谢裒可能不在意,但那一套三弓床弩的知识,他不可能不感兴趣。 说这个例子,就是专门给他听的,那弩箭射进他的心,他能不心动? 别看他是吏部尚书,但他是参军起家的,谢家的根基在军方呢。 所以唐禹趁机凑到谢秋瞳跟前,压着声音道:“别忘了我们的赌,还有,亲一口。”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没有言语,但嘴角却露出了笑意。 第十一章 试试看 这个时代的人有道德感吗? 明面上肯定是有的,而且很重视这个,毕竟是以孝治天下嘛,司马睿还是继承了传统的。 但真正的大人物,却不会把这个当回事,道德在乱世值多少兵马啊?能打天下吗? 北边的石虎荒淫无道,嗜杀成性,不也成了一国之主? 唐禹看得透这些,所以他知道谢裒绝对不会拘泥于所谓的道德。 只要是可用之才,谢裒一定会用,绝不会轻易放弃。 不就是骂了几句长辈嘛,能和改进床弩相比吗? 所以藏书楼闭门思过?纯扯淡,无非是避避风头罢了。 “条件还挺不错。” 谢家不愧是大家族,藏书楼足足四层,一每层都摆满了书籍,还有少部分竹简古籍。 第四层的侧间,隔出了一间宽敞的卧室,看来是平时谢裒看书之后休息的地方,现在成了唐禹的临时住所了。 “姑爷,咱们就在楼下,有什么吩咐直接喊就成。” 侍卫显然也是个懂事的,对唐禹毕恭毕敬,小心翼翼退下。 站在卧室的窗边,唐禹可以看到大半个谢府,以及府外乌衣巷的繁华。 夜空繁星点点,凉风吹来,夏天的酷热也得到了缓解。 翻涌的情绪渐渐平静,唐禹也冷静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外边有仇家,喜儿可以应付,但喜儿怎么应付? 躲进了谢府,却树敌了一个天大的人物,以后想要置身事外也难了。 前路艰险,稍有不慎就有丧命的风险。 这里的确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更多的是人头落地的可能。 唐德山啊,你这条老狗鬼精鬼精的,就没想过你儿子根本不是那块料吗? 即使是老子深陷此局,也感觉有些吃不消啊。 他开始真正思索自己的处境,逐步剖析解决之道。 外面的仇家其实不足为惧,以谢家的能量,可以轻松处理掉。 喜儿这边,要跟她把关系搞好,尽量利用谢家的资源多帮她办点事,处成同门师姐弟了,就不至于生死相向了。 但司马绍那边怎么办?经过今晚这么一闹,他肯定对我恨之入骨了。 就算现在他不发作,等几年做了皇帝,还不是随时取老子狗命。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这年头皇帝也难,也受到世家的掣肘,如果我能在谢家这边成为核心人物,那司马绍就动不了我了。 毕竟老子的命不值钱,不值得花太大的代价。 所以总结起来,还是要尽快往上爬。 要充分利用自己的学识,要足够高调,尽可能展现自己的价值,这样爬起来快,也越安全。 虽然如谢秋瞳所说,这是一把双刃剑,但作为一个穿越者,这是最好走的路子。 跟当地土著拼礼仪、拼底蕴,那肯定是拼不过的。 就得剑走偏锋。 想明白了一切,唐禹心情轻松了不少,目前的情况看起来糟,但还是有操作空间的,再难总比当平民好啊。 况且,身边还有谢秋瞳这样的美女,还有…… 等等! 真是被谢秋瞳那个癫子带坏了! 正想到这里,楼下就传来了声音:“参见夫人!” 紧接着,上楼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了。 于是,唐禹看到了来人。 在这个时代,贵族和平民那就是两种生物,后者要么活不到四十,要么四十之后都老得不成人样了。 但贵族…尤其是像孙茹这种贵族,从小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常年保养到现在,真有几分“陈数”、“俞飞鸿”的味道。 “别怕!” 见唐禹呆傻地站在哪里,孙茹有些心疼,快步走了过来,道:“你别担心,这件事说大很大,说小也小。” “不就是出言不逊么?不就是辱骂长辈么?传不出去的,你岳父正在处理,今晚的事外人不会知道。” 唐禹如梦初醒,心里觉得好笑,外人会不会知道,那得看司马绍会不会往外传,单是谢裒封锁消息是不够的。 他作揖鞠躬道:“参见岳母大人,小婿不怕,小婿问心无愧。” “堂伯实在太过分了,我本不想把事情闹这么难堪的,那些对我的谩骂,我一点也不在乎的。” “可恨他非要说秋瞳,一个男人为了所谓的礼仪,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受委屈,那还算男人吗?” 这番话是富有针对性的。 孙茹显然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想起了许多事。 这些年为了家族,我受的委屈还少吗? 他谢裒要笼络士族,娶人家的女儿当小妾,美其名曰为了家族发展,却没想过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外边的人以为我多风光呢,还不是一个人孤苦寂寞。 感同身受之下,孙茹不禁点头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样的担当。” “虽然你出身寒门,但却心地善良,懂得关心身边的人,就这份品格,谁敢拿道德来攻击你,我孙茹第一个不答应!” 唐禹心里慌慌的,他生怕自己演过头了,那到时候怎么接招。 于是他只能叹息道:“多谢您的关心,这件事小婿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给大家都添麻烦了。” 孙茹笑道:“都是自家人,什么添不添麻烦的,你在这里好好住着,过段时间风声去了,你就搬出来。” “我已经让秋瞳去给你收拾衣物了,每日准时准点,后厨会给你送吃的来,若是还有什么欠缺的地方,你就大胆给下边的守卫说,我会给他们打招呼的。” 唐禹吞了吞口水,突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他当初读研的时候,就专门研究过《如何讨人欢心》这类伟大的书籍。 只是不知道用在这个时代上,会不会见效。 试试看! 唐禹感动道:“您真好,这么会关心人,事事都想得很周到,人还这么漂亮,怪不得谢府上上下下都尊敬您。” 其实纯放屁,身份摆在那里,谁敢不尊敬? 但把尊敬的原因转化到美貌和品德上,话就好听多了。 孙茹当即眉开眼笑,忍不住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我都四十了,漂亮个什么呢。” 唐禹吃惊道:“四十?此话当真?您看起来就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啊!” 孙茹嘴角完全压不住,轻啐道:“瞎说,我眼角都有皱纹了。” 唐禹道:“哪里是皱纹,是优雅与智慧的积累,是魅力的象征。” 话说到这一步,一定不能停,因为这样的话好听却不好接,对方不可能点头承认,也不可能否决啊,陷入沉默气氛就容易尴尬,一定要抛出新的问题,让对方高兴的同时,还能有话说。 所以唐禹又连忙道:“我在江湖上有点人脉,到时候看能不能去拜访圣心宫,讨要一套驻颜功法或丹药,这样您就能永葆青春了。” 孙茹捂嘴笑着,心情大好,摇头道:“傻孩子,我的青春已经消逝了,还永葆什么呢。” “不过你肯为我着想,我真是高兴。” 她往身上摸了摸,随即把腰间的玉佩扯了下来,递给唐禹,道:“好孩子,你现在也是谢家的人了,我可不能什么都不表示,这块玉佩你且拿着。” 洁白无瑕,温润剔透,一看就是高级货。 唐禹一把握住,道:“这样不好吧。” 第十二章 再立新约 孙茹吓了一跳,随即拍掉唐禹的手,笑道:“好了,给你的礼物嘛,不要推辞好意。” 她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你这孩子,真是不认生啊,难得你这么纯良。” 唐禹见好就收,也不造次。 这下孙茹连忙道:“快收下吧。” 唐禹则是低下了头,呢喃道:“真的让人安心,像…像母亲的味道,我隐约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的样子。” 这句话一下子刺痛了孙茹,让她身体都不禁一颤。 对啊,我真是糊涂了,这孩子娘亲去得早,从小孤苦无依的。 他分明是在想念亲人了,我还曲解他。 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哪里会有那么多坏心思。 孙茹有些自责,于是又挤出笑容道:“一个岳母半个娘,你也别太为过去的事伤感啊。” “你啊你,还是该讲点礼数的,总是这般下去,早晚闹出乱子来。”唐禹笑道:“在岳母大人面前,我什么都不怕,不过还是多谢您的提点。” “调皮什么!” 孙茹板着脸,却又笑了起来。 她无奈摇了摇头,道:“好了,我要走了,你在这里好好住着。”唐禹当即道:“岳母大人,这个藏书楼里面有佛经吗?放在哪一层的?” 孙茹眼睛一亮,忍不住问道:“你也喜佛?当然有的,在第三层。” 唐禹道:“喜佛?我不太理解什么叫喜佛。我只是觉得,读佛经能让一个人的心变得安静,也能提高一个人的道德,使人抛弃杂念。”孙茹道:“正是如此!” 唐禹笑道:“为此,我还专门总结过,想要保持自身心性的纯洁,就要像菩提树一般。” 孙茹好奇道:“这是什么说法?” 唐禹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须拂拭,莫使惹尘埃。” “只要我们时常自省,不让自己的心染上尘埃,就能保持纯洁明亮,不被世俗杂念所困。” 孙茹默念了一遍,沉思片刻,才忍不住叫好:“精辟!好女婿!精辟啊!如果不是对佛经有着非凡的领悟,哪里写得出这般好句来!” “外边的传言真是万不可信,都说你不务正业,但你分明才华横溢,连佛学都如此精通。” 唐禹疑惑道:“岳母大人也研究佛学吗?” 孙茹笑道:“哪里算得上研究,但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唐禹道:“那岳母大人可以常来礼佛。” “当然好啊!” 突然!下边响起了声音——“参见六小姐!” 紧接着,谢秋瞳的脚步声已经传来。 谢秋瞳上来,顿时看到了两人,也没觉得奇怪,而是施礼道:“母亲。” 孙茹脸色已经恢复正常,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谢秋瞳道:“准备好了,等会儿护卫会送过来。” 孙茹面无表情道:“我来嘱咐一下唐禹罢了。” 谢秋瞳反而笑了起来,快步走到唐禹身边,然后挽住了唐禹的手。 寒暄几句孙茹缓缓下楼。 谢秋瞳道:“我并不在意,如果能给我们带来好处…呵…” 唐禹目瞪口呆,摊手道:“呵什么!” 唐禹无奈道:“还不是你说,这对我们有好处。” “的确有。” 谢秋瞳道:“她在谢家地位很高,她的娘家也是很大的士族,如果你能让她的立场站到我们这边,那之后的事就好办了。” 之后的事?什么意思? 唐禹刚要说话,却见谢秋瞳突然转头过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脸。 “你做什么…呜…” 他话刚出口,谢秋瞳就直接亲了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下一刻,谢秋瞳推开了他,淡淡说道:“愿赌服输,我亲了。”唐禹愣了一下,连忙道:“我都没尝着味儿呢!” 谢秋瞳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做到了我的承诺,仅此而已。” 她真是个狠人,说亲就亲,毫不扭捏,也完全不害羞。 看着她精致的脸庞,唐禹吞了吞口水,道:“我记得打赌的内容是,让我亲一口…” “刚刚是你亲我,所以不算,现在再来!” 谢秋瞳平静道:“别想骗人,我记什么事都很清楚,你说的是亲你一口。” “如果你实在压制不住你的色心,请你把目标换在其他人身上。”说完话,她想了想,又道:“我的确很漂亮,也不怪你有色心。” “再给你个机会,明天我会让谢愚来看你,如果你能获得他的原谅,并让他支持你,我可以让你亲一口。” 唐禹瞪眼道:“开什么玩笑!那老头现在巴不得我死!我绝不可能争取到他!” 谢秋瞳看着他不说话。 唐禹有些绷不住了,尴尬一笑,道:“好吧…我承认有机会,我只是…” 谢秋瞳道:“得加钱,对吗?” “是!” 唐禹果断承认。 谢秋瞳哼了一声,道:“如果你能争取到他,我让你亲半刻钟。” “成交!” 唐禹顿时笑了起来。 第十三章 这个险恶的世界 谢秋瞳,这个人真有意思。 漂亮,冷静,做事情也豁得出去。 关于亲吻的打赌,不过是唐禹随口一提,说点骚话找乐子罢了,没想到对方真的会履行承诺。 她的嘴唇真的很软,下次要好好品尝一下。 想到这里,唐禹像个痴汉一般笑了起来,回到侧间卧室,想着今晚终于可以睡床了,心里是更加美滋滋。 然而突如其来的声音,却把他打入地狱。 “老规矩,你睡地上,我睡床。” 喜儿正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魅惑的眼神让人迷醉。 唐禹一点都不迷醉,而是看了一眼四周,惊愕道:“你、你怎么进来的?” 喜儿笑道:“我随时可以进来,也随时可以出去,你猜不透很正常,毕竟你只是一个会点拳脚功夫的蠢蛋。” 很遗憾,拳脚功夫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继承到。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道:“喜儿姑娘想睡床,咱又能说什么呢,打也打不过,骂也不敢骂,只能迁就呗。” 喜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冷冷瞥了唐禹一眼,不屑道:“迁就?这世上想迁就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在迁就我?呵!要不是我,你会这么好过?” 她指了指唐禹的腿,道:“你身上的伤怎么好的,是不是自己都没察觉啊?” 这句话让唐禹愣住了。 对啊,老子腿断了,还绑着棍子呢,而且身上到处都是伤。 但…但来谢家睡了一觉之后,伤势就直接痊愈了。 他只记得早上醒来,身上的衣服都被喜儿脱光了。 “你说…你在找藏宝图,实际上你在帮我疗伤?” 唐禹忍不住问出。 喜儿则是哼道:“别给自己贴金了,我找藏宝图是主要的,疗伤只是顺手而已。” “另外你别忘了,如果没有我,你已经被红豆点心毒死了。” “还有,你以为这藏书楼下的侍卫都是干净的吗?有没有可能,其中的刺客我提前帮你料理了?” “今天晚宴,座位次序是固定的,你的餐具里面都被下了毒知道吗?” “老娘提前到的饭厅,给你检查好换掉了!” “你以为你在跟那群王八蛋谈笑风生?你以为你很了不得?要不是老娘,你已经死透了。” 说完话,她伸出手来,捏着唐禹呆滞的脸,轻哼道:“所以,我睡床,你睡地板,很过分吗?” “不过分,应该的。” 唐禹说出了这句话,但脸色却异常难看。 他本来在为自己今晚的表现而自豪,他认为自己作为穿越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准自己的定位,找到自己的发展路线,并适应得如此之快,这很了不起。 原来全他妈是假的。 要不是喜儿,老子命都没了。 这个世界太他妈险恶了,根本不像里的那种穿越者,吟诗作对就收获迷妹一堆,挥金如土就能睡到花魁。 老子来这里短短几天,就已经在生死线上徘徊好几回了,可怕的是自己浑然不知。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喜儿坐在床上,托着自己的香腮,摆出了很可爱的姿势。 她嘻嘻笑道:“世家大族的竞争,内部外部的权力纠葛,你以为真那么简单?” “谢秋瞳不想嫁给司马绍,谢裒也不想当外戚,但其他人呢?那么大的家族,你以为人人都一条心?” “他们不敢明着反对谢裒,暗地里使使绊子也不敢吗?” “谢愚只是个教书的,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往上爬了,他能不想当外戚吗?” “虽然都是一个家族,但利益却在不同的地方,因此就会有不同的行为。” “今晚针对你,不是他蠢,反而是他太聪明。”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这些谢秋瞳和谢裒都看得明白。” 喜儿道:“所以我说你是蠢蛋啊,人家看得明白,但这种事挑明的话,家族凝聚力是不是就没了?” “他们聪明着呢,尤其是谢秋瞳,我都说了她比癫子还癫,你却把她当成红颜知己了,真是可笑。” 她伸出手,戳了戳唐禹的额头,道:“你以为,她为什么亲你?” “单单是履行承诺吗?还是她想男人了?” “别天真了,她是想你继续这般行事,让所有人去盯着你,绕着你转,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到时候无论她是否挣脱了司马绍的桎梏,她都是要把你献出去的,杀了你,也算是圆了司马家的面子,明白吗?” “傻蛋,你被人家算得死死的,还以为人家多好呢。” 唐禹沉着脸,看着窗外的黑夜,不言不语。 喜儿轻轻道:“为了我的藏宝图,我再跟你说几句。” “司马绍最终是要当皇帝的,当了皇帝的人,什么人不敢娶?什么人不能娶?” “谢秋瞳最终怎么才能挣脱呢?你想过没有?” 唐禹双手扣住窗沿,一字一句道:“杀皇帝。” “正确!” 喜儿笑道:“你还没有笨到无可救药。” 她站了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唐禹,轻轻说道:“所以你明白了吧,她是个真正的癫子,她从反抗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要杀皇帝了。” “这才是她要做的事,而你稀里糊涂就卷了进来,随着今晚的高调,也脱不了身了。” “她没有考虑过你的死活,甚至她已经决定要杀你了,因为无论怎样,以你的行事风格,到时候都是该死的那个。” “表面上给你香香的吻,实际上你在她心中,只是一具有用的尸体罢了。” 她踮起脚尖,嘴巴凑到唐禹的耳畔,吹了一口气,呢喃道:“只有我是对你好的,我保护了你,还给了你初吻。” “你把藏宝图给我,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她会保护你的,她也足够有能力保护你。” “只有这样,你才会真正安全。” 深夜的藏书楼,如此安静。 外边的星空,如此璀璨。 那无尽的星辰像是明灭在深渊里的灯火,发出光芒,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唐禹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喜儿。 他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在意我的死活,你只在意藏宝图。” 喜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盯着唐禹不说话。 唐禹继续道:“我爹是在意我的死活的,但他认为,如果我不能出人头地的话,还不如死了,因为仇家已经逼得他没法子了。” “他要用我的命去赌,赌他能度过这一劫,所以我被他安排到了谢家。” 说到这里,唐禹苦涩一笑,道:“这个险恶的世界,没有人是真心对别人好的,只有利用,只有利益。” “受尽苦难的百姓,为了活下去,可以易子而食。” “利益熏心的贵族,为了爬更高,可以出卖一切。” 他张开了手臂,感慨道:“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喜儿冷冷道:“看来你不算蠢,只是有些迟钝。” 唐禹道:“我只是不适。” 他看向喜儿,认真说道:“我真的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但…我不蠢。” “所以现实要逼我适应的话,我会比所有人都做得好。” “你信不信?”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是苍白的。 喜儿皱着眉头,发现唐禹还是那个唐禹,但似乎又像是换了个人。 第十四章 冷月寂照 深渊游鱼 温室里的花朵,是无法承受外界自然的风吹雨打的。 被驯化的动物,习惯了饭来张口,也无法适应野外的残酷厮杀。 现代的人,在和平年代生活太久,突然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即使认识到了穿越的事实,思想也维持着曾经的惯性。 唐禹不适应,不是他蠢,是他习惯性的思想还没有彻底纠正过来。 喜儿这番话,像是刀剑一般,刺进他的心。 让他猛然惊醒,让他明白这里不是动物园,而是你死我活的森林。 这个时代没有讲信修睦,没有以和为贵,只有胜负、尊卑和主奴。 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样的阶级基础上,所谓的道德、情感和仁义,只是这个丛林法则世界中,一些不起眼的点缀。 月光真冷啊。 唐禹伸手抓了抓,什么也抓不到,只看见了光。 他低头无奈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喜儿疑惑道:“你发什么癫?” 唐禹道:“有些冷。” 喜儿掀眉道:“这大热天你说冷?我看你是被打击到了,心灰意冷。” 唐禹摇了摇头,道:“我是被打击到了,但我没有心灰意冷,我只是觉得遗憾。” “你遗憾什么?遗憾谢秋瞳不是真的爱你?你怎么老喜欢做这种春秋大梦?” 喜儿说话是毫不留情面的。 唐禹道:“我遗憾在于,我总活在一种美梦之中,梦中的文明给人温暖,而我可能再也享受不到那样的文明了。” “我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而即将真正面临这里的残酷。” “我不是害怕竞争的人,无论是学业还是游戏,我都是竞争的胜者,但这里的竞争真无趣,赢了也不觉得开心。” 喜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说些胡话有意义吗?首先你要赢,然后才有资格说赢了也不开心。” 唐禹笑了笑,道:“你说的对,至少我是怕死的,所以即使这里的竞争再残酷,赢了再没意思,我也会是赢的那个。” 他看向喜儿,缓缓道:“谢谢你,你让我真正清醒过来了。” 喜儿根本不在意他的胡话,因为这个世界病得太重,说胡话的人太多,没有人会在意别人是否在觉醒。 她只是冷笑道:“别只是嘴上说感谢,拿点实际行动出来,比如藏宝图。” 唐禹道:“藏宝图暂时不能给你,原因就不赘述了。喜儿,你要继续保护我,而且还要传我一套功法。” “我现在能力太弱,在其他方面又暂时不具备主动性,只能先从练武做起,至少面对杀手有自保之力。” 喜儿都疑惑了,她瞪着眼看着唐禹,道:“你是不是糊涂了?我是你娘啊?无缘无故对你好?你看我像那种贱货吗?” “你真以为藏宝图能让我言听计从?我只是不想跟你撕破脸而已,真把我惹急了,你觉得你撑得住几轮酷刑?” 唐禹道:“不,不是不想撕破脸。” “你只是太看重藏宝图了,你生怕它有任何失去的风险,所以才忍着我。” 被说穿心事,喜儿反而笑了起来。 她眯着眼看着唐禹,啧啧说道:“好像真变聪明了哎,看来你是认真要我和谈条件了?” 唐禹道:“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魔教在不咸山?” 喜儿点头道:“不错,不咸山颠极乐宫。” 唐禹道:“不咸山距离建康数千里之遥,而藏宝图的消息,是上个月才传出去的。” “这意味着你不是从那里来的,你应该早就到了建康或附近城池了,对吗?” 喜儿道:“是,我离开极乐宫已经半年了。” 唐禹继续道:“那必定是有特别重大的任务。” “说出来,我给你想办法,如果我立了功,那你要教我武功。” 喜儿都忍不住笑了,捂着嘴咯咯笑着,最终摇头道:“我都没做到的事,你以为你能做到?” 唐禹道:“关于修身齐家,今晚到最后,你能接吗?我接下了。” 喜儿笑容收敛,皱起了眉头。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妩媚一笑:“那姐姐就告诉你,我来建康城,是为了在建初寺偷一件宝贝。” “那是一部天竺传过来的经文,传言记载了极为高深的佛家武学,我师父很感兴趣。” “如果你能帮我拿到它,我可以教你武功,尽心尽力,绝不耍心机那种。” 她眨了眨眼睛,又舔了舔嘴唇,道:“还可以奖励一个香香的吻喔!” “别否认,我看得出你喜欢这个,虽然你故作醒悟,一副已经彻底改变的样子…” “但你的眼睛却总是往我的胸口看,你还是那么好色。” 这一刻,唐禹真的有点破防。 天地良心,她穿个大红衣服,胸前鼓那么高一坨,谁能忍住不看? 看了就是好色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唐禹道:“成交。” 喜儿笑得更加妩媚,吐气如兰道:“需要提前支付香吻吗?只要你再帮我一个小忙。” 她真的很漂亮,和谢秋瞳完全不一样,后者高冷如仙,前者魅惑如妖。 很显然,她更容易让人冲动。 唐禹身体僵硬,果断摇头道:“无福消受。” 喜儿道:“很简单的小忙,只是去了解一件事。” 唐禹冷笑道:“你真以为我是好色之徒?不必再说了,我不敢和你交易。” 喜儿笑道:“很简单的,谢秋瞳为什么癫你知道吗?她曾经失踪过两年,足足两年。” “我要你试探她,问出她那两年去了哪里,就这么简单。” 唐禹道:“你既然想知道,就说明这是她很重要的秘密,我不认为以我的身份,能试探出这样的秘密。” “所以对不起,我不答应。” 喜儿道:“你以为只是我想知道?你自己也需要更了解她,否则你早晚会被她算计到死。” “帮我做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况且你还能享受到一个吻,多好?” 唐禹摇头道:“我对你的吻丝毫不感兴趣。” 喜儿哼道:“亲我的时候,手可以乱动。” 说话的时候,她还挺了挺身子,凸显出更为庞大的规模。 “你看人真准!” 唐禹搓着手道:“成交!我答应了!” 他直接亲了过去,然而喜儿一转头,就直接用脸接住了他的嘴。 唐禹瞪大了眼,他发现自己的手被喜儿牢牢握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好啦!结束!” 喜儿抽身离开,道:“记住你的任务!五天之内给我答复!” 唐禹大吼道:“你耍赖!说好的手可以乱动!” 喜儿捂嘴笑道:“是呀,我的手可以乱动嘛,又没说你的手。” 唐禹道:“你…你这样骗我,我也要耍赖。” 喜儿伸出了两根手指,轻轻一挥,书桌上的毛笔就飞到了她的指间,被她直接夹断。 她歪着头问道:“唐禹,你准备怎么耍赖呀?” 唐禹微微弯腰,退后两步,道:“魔女!我认栽!” 喜儿舒舒服服躺在了床上,打了个呵欠。 她呢喃道:“你才没有认栽,你在刻意释放心中的色欲,在刻意上我的当。” “前者是为了伪装,让别人尽量轻视你。后者是为了讨我开心,让我觉得你好拿捏。” “唐禹,你真的变聪明了,你演得不错。” 唐禹没有回答,他脸色恢复了平静,冰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每一寸轮廓。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他才缓缓道:“融身于黑暗,才能不被黑暗侵蚀,伪装是必要的。” 喜儿看着他的背影,她真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变化突然会这么大。 仿佛一瞬间就领悟了,就找到了在这个深渊当一条小鱼的办法。 或许…他真能帮我找到那部经文… 到时候,我便真要教他功夫了? 我成他师父了? 怎么感觉怪怪的… 第十五章 侄女婿 都是一家人 阳光透过了窗户,照出了斑驳的光花,印在唐禹的脸上,他半眯着眼,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太多庞杂的信息在脑海中交织,两世的价值观在更替之中形成巨大的疲惫感,现实的各种危机又宛如一张大网,把他牢牢锁住。 在这样的情况下,唐禹有一种独特的感受。 像是命运来到了一个转折点,既让人恐惧,又让人有些兴奋。 他打开了窗户,任凭阳光打在他的身上,那暖和的滋味,似乎唤醒了他身上每一个毛孔。 他逐渐变得清醒,开始为自己去寻找一条路。 和谢秋瞳依旧是要相处下去的,无论她目前是什么想法,自己都要借住在谢府,一方面躲避仇家,一方面也躲避自己的爹。 所以争取谢愚,是为了完成谢秋瞳的交代,也为了…更深远的考虑。 想通了这一切,一个计划在唐禹心中慢慢浮现,虽然粗糙,但方向却清晰了。 吃饭!干活! 唐禹回头,却突然愣住了。 喜儿竟然还在床上睡着! 这死魔女的姿势好不雅观,由于天气热,她没有盖被子,而是双手双腿紧紧抱着、夹着被子,头歪倒在了枕头外,被头发盖住,一副邋遢的模样。 “睡得像是一头死猪,还魔女呢…” 唐禹嘀咕了一句,突然目光凝聚。 死魔女穿着红色的裙子,这般夹着被子,就露出了光洁浑圆的腿,那白皙的皮肤真是让人惊叹。 这死魔女的腿真好看,而且屁股好翘,着实有几分姿色。 唐禹吞了吞口水,刚要转身,却突然听到了声音。 “你还说你不好色!” 喜儿的声音冰冷无比。 唐禹吓了一跳,瞪眼仔细一看,盖着脸的头发,恰好有缝隙露出了一只眼睛,她始终睁着眼。 “你无不无聊!” 唐禹忍不住吼道:“分明醒着!分明睁着眼!却一声不吭!” 喜儿一摇头把头发甩到一边,嘻嘻笑道:“就是想看看你这个色魔到底会不会对我上手。” 唐禹道:“我没有那么下作!” 喜儿哼道:“但你盯着我的腿看了很久。” 唐禹大声道:“我是想叫你起床吃饭!” 喜儿捂着嘴,实在是乐得不行,指着唐禹笑道:“你分明有点恼羞成怒了,被我逮住的滋味很尴尬对吗?” “看就看嘛,本姑娘的身子那可是天下第一好,你若是一眼都不看,那才是你瞎了眼呢。” 唐禹面红耳赤,强行平复了心绪,道:“过几天我要去建初寺,你想要经文,就化妆成侍女,跟我一起去。” 喜儿一瞬间翻身而起,脸上容光焕发,惊喜道:“认真的?没开玩笑?建初寺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唐禹道:“信我就去准备,不信拉倒,反正我话已经说清楚了。” 说完话,他便摇着头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喜儿挥了挥拳头,咬牙道:“你还嚣张起来了,别让我逮到机会,不然牙齿给你打掉。” 随意洗漱,吃饱了饭,唐禹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他不得不感叹喜儿还是蛮有用的,至少她分得清有没有毒,这一点太重要了。 “每顿饭你都要陪我吃,否则我真怕死得不明不白。” 唐禹果断提出要求。 喜儿则是咬牙切齿道:“真把我当侍女了啊?你放心吧,你昨晚表现出了应有的价值,谢秋瞳会把控你的食物,这方面几乎不会有危险了。” “天才和癫子就一步之遥,她是癫,但她的确也是天才。” “只是你目前还不了解她而已。” 说完话,她敲了敲唐禹的脑袋,道:“好好干!如果真能进建初寺,姐姐赏你一个礼物。” 这年头你们不画饼能死吗? 唐禹这两天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饼了,现在基本上快免疫了。 什么香吻,什么奖励,全他妈都是有代价的,谢秋瞳和喜儿,都不是好东西。 但事实也证明,谢秋瞳确实是一个聪明到极致的人,她竟然真的把谢愚叫来了。 昨晚气到发昏的老头,她还真有办法请过来。 “唐禹!有屁就放!” 老头态度非常嚣张,走到藏书楼就直接吼了起来,大声道:“要不是秋瞳说你要给我跪下赔罪,老夫才不会过来见你。” 赔罪?跪下? 她谢秋瞳聪明个勾八,纯粹是把难题交给老子。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瞥了谢愚一眼,道:“道歉?道个屁!死老头别天真了!” 听到这句话,谢愚噎住了。 他渐渐瞪大了眼,颤声道:“你…你们…你们夫妻把老夫诓骗过来,就为了再骂我一顿?” 这话说的,唐禹都有点替他委屈了。 他指了指椅子,道:“行了,堂伯,你好歹是长辈,我总不能一直不给你好脸色看。” “这次找你来,的确是想给你道歉,只是我向来出手大方,跪下那种不痛不痒的道歉,我不屑为之。” 谢愚都气笑了,喘着气道:“你,出手大方?你现在吃穿用度都是我们谢家的!你大方个…” 他忍住不说粗俗的脏话。 唐禹微微眯眼,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有?” 谢愚道:“你有什么?” 唐禹缓缓道:“我有‘理’,关于修身齐家,关于‘理’的学说。” “昨晚你是不是听着觉得很有意思?是不是觉得,虽然很难接受,但越分析越有道理?” 谢愚沉着脸不说话了,说实话,他一夜都没睡着,一直回想着唐禹的那些话。 唐禹道:“你是儒生,虽然教了很多学生,但据我所知,其中没有真正出人头地的吧?” “你已经到了耳顺之年,做官也是没希望了,对吗?” “人们尊重谢裒,尊重谢鲲,但未必尊重你吧?” 谢愚气急败坏道:“臭小子,你说完了没有,你信不信老夫把你赶出谢家!” 唐禹轻轻说道:“如果…你开创性地提出了儒家的‘理’学说…那岂不是名震天下?” 谢愚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唐禹,愣了好久,才喃喃道:“侄女婿,无论如何,咱们都是一家人呐。” 他一个箭步来到唐禹跟前,双手紧紧握住唐禹的手,热情地说道:“好孩子,堂伯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却是实实在在把秋瞳当侄女儿啊,你可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跟堂伯置气喔!” “况且你骂也骂了,堂伯气也受了,对不对?”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唐禹目瞪口呆,实在有些心惊。 他本以为堂伯只是个儒生,没想到还是个艺术家,这川剧变脸的绝活,真是惟妙惟肖啊。 第十六章 大人为利 小人为名 唐禹不会被对方的变脸艺术麻痹到,他现在已经学精了。 他不会下意识认为,噢这个人原来这么简单。 这一切也可能是谢愚装的,故意装成这幅模样,只为了拉近距离,让对方降低防备。 所以唐禹很冷静,指了指椅子,道:“堂伯,现在咱们可以坐下好好说话了吗?” 谢愚连忙道:“当然,当然,一家人就该有事好商量。” 他坐了下来,又连忙端起茶壶给唐禹把茶添了,笑道:“侄女婿啊,昨天咱们是初次见面,互相之间不太了解,言语上有冲突是正常的。” “不要吃心啊,其实堂伯很欣赏你的,关于修身齐家的‘理’说,可谓独到精辟啊。” “所以外界的那些传言着实不可信,完全是市井小民恶意中伤嘛!” 唐禹点了点头,道:“大丈夫能张…能屈能伸,那些闲言碎语,以及昨晚的冲突,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堂伯您老人家已经是六十出头的年龄,教训一下我们这些晚辈是应该的,我们应该心怀感激才是。” 谢愚摆手笑道:“哪里的话,我一把年纪确实容易犯糊涂,侄女婿啊,你要理解堂伯的不易,都快进棺材的人了,也没点成就,下去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道:“所以,堂伯想要做外戚,从身份上去成就自己?” 谢愚皱起了眉头,并没有回答。 关于司马绍,所有人都不敢挑明,偏偏这个姓唐的,像是没脑子一样直接挑明,谁敢回答? 唐禹继续道:“或许司马绍还给了堂伯一些另外的好处,比如金银,比如宅子,对吗?” 谢愚当即道:“侄女婿说话好生无理,堂伯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你说这些岂不是在污蔑我不忠于家族吗?” “我是老了,但还没有真正糊涂,不会做不利于家族团结的事。” “像联姻这种大事,那是要家主安排的。” 唐禹喝了一口茶,也不言语。 两人就这么尴尬坐着,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 过了良久,谢愚才忍不住道:“侄女婿,你刚刚说…关于要把‘理’学说给我的事…” 唐禹道:“我纯在放屁,堂伯就当没听到吧。” 谢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哪儿能呢,君子言而有信,侄女婿不至于专门逗堂伯啊。” 唐禹摊了摊手,道:“因为你就在把我的话当放屁啊,你不想谈,做晚辈的也不强求。” 谢愚终于皱起了眉头。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沉声道:“‘理’学说,给我,你认真的?” 唐禹道:“堂伯认真,我就认真。实话实说吧,昨晚就家族里的人和你的学生,只要他们保密,‘理’学说可以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 “要给你,也就是我们关起门来商量一下的事。” 谢愚微微眯着眼,咧嘴笑道:“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吧,你想要什么?” 唐禹道:“堂伯想要什么?想要‘理’学说,还是想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和所谓的外戚身份?” 谢愚想了想,才道:“外戚不如高官,有志向的人自然不愿意被这层关系束缚,你岳父心怀大志,瞧不上那些。” “但你堂伯我,说好听点那是大儒,说难听点,破教书先生罢了。” “能让自己的身份往上走一走,也能得点金银财宝,所做的事也不算出卖家族,有何不可?” “让秋瞳嫁给司马绍,算不得委屈她,谁敢说我做得不对?” “正因如此,你岳父才容得下我。”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道:“但是吧,人是要自己成全自己的,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 “我能在学术上有一番造化,能成为名震天下的鸿儒,能名垂青史,那外戚又算什么?” “人们都说,大人为利,小人为名。” 他自嘲道:“为何啊?因为大人掌握了权柄,可以轻松捞到利益。而小人没有权柄,永远处于下风,无法直接捞取利益,只能先打出名气,靠着名气去捞利益。” “你堂伯在外人看来算是大人物,但比起那些高个子,我也就是个小人。” “追求点名声,追求点德望,不过分吧?” 瞧,这老狗多聪明,把方方面面都看透了。 唐禹道:“如果堂伯都算小人,那我就更渺小了。” “‘理’学说这个名声,不是我这个小小的肩膀扛得住的,堂伯深耕儒学数十年,桃李满天下,又有家族支持,才撑得住这样的名。” “把这个名给你,我想得通,也愿意去做。” 谢愚显然很高兴,但又有些压力。 他端起了茶壶,再次给唐禹添茶。 添完之后,才深深吸了口气,道:“说吧,你要什么?你要我回绝司马绍,转头站在你这边,保护秋瞳,对吧!” 唐禹瞥了他一眼,轻轻道:“谢秋瞳真的需要我们保护吗?” 谢愚身影微微一震,顿时眯起了眼,缓缓说道:“你真不简单。” 唐禹道:“堂伯为了名,我这个晚辈担不起名,也求不到利,我求一条活路行不行?” “我只是无意闯进这场旋涡的人,我没资格站队,更没资格要求别人站队。” 他看向谢愚,郑重道:“我要你跟司马绍说两件事。” “第一,谢秋瞳还是处子之身,没有人碰过她,我也没有,将来也不会碰,让他安心。” “第二,我不求利益,也不跟他作对,在必要时候我甚至会帮他一把,帮他得到谢秋瞳。” 谢愚看着唐禹,看了很久,才咧嘴笑道:“这两句话传过去,你就成了他那边的人了,他当然不会对自己人动手,活路,也就有了。” 唐禹无奈摇头道:“小人物就是这么艰难,堂伯应该能理解我的不易。” 谢愚则是继续说道:“不易?你带着一身麻烦躲到谢家来,现在又借我的渠道,联系到了司马绍,主动投诚成了未来皇帝的人…有什么不易?” “即使你再渺小又怎样?凭你在这种处境下,还能挖出一条路来,司马绍怎么也会多看你几眼,到时候他登基了,必然会适当栽培你,你也就辉煌腾达了。” “唐禹啊唐禹,我家秋瞳的眼光真不错,她的确找到了一个聪明人。” “只可惜,你的心太黑了!” 唐禹轻笑道:“但是堂伯会答应我的,毕竟这样做,你既能做名震天下、青史留名的鸿儒,还能做外戚,两全其美了。” 谢愚道:“不错,我当然会答应你,最迟后天,我会带来司马绍的亲笔信,安你的心。” 唐禹点了点头,道:“同时,你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召开一场轰轰烈烈的聚会,邀请各大家族及天下鸿儒都来参加。” “那是你‘理’学说问世的地方,那是你名震天下的时刻。” 谢愚的手都有些抖,他几乎已经想到了那个画面,足够令人疯狂的画面。 他咬牙道:“太学宫!就在太学宫!” 唐禹摆手道:“不行,太学宫虽好,但许多没有儒生没资格进,只能保证人足够精,但保证不了声势足够大。” “你应该在建初寺举办!那才是真正能传播信息的地方!” 谢愚当即皱起了眉头,沉声道:“建初寺是好地方…但…但想要说服那群老和尚,太难了。” 唐禹道:“给点香火钱,同时…让谢裒出面,家族里即将诞生一个真正的鸿儒,他没理由不帮忙。” “况且在他看来,这是你离开司马绍的证明,不是吗?” “他会以为,是我说服了你改变立场。” 谢愚当即站了起来,大声道:“就这么办!七月十五!建初寺集会!” 第十七章 会做媳妇两头瞒 建康城,清溪以西的玄圃,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放下了毛笔,欣赏着自己刚写的字。 案几的前方,谢愚跪在地上,也正好把话说完。 司马绍没有抬头,低声笑道:“借你之口,传达谢秋瞳还是处子的消息给我,讨我开心,求条活路。” “以他的身份,这么做无可厚非,但你谢愚可不是寺庙里的菩萨,你哪有那么好心做善事呢。” “说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谢愚小声道:“不敢瞒太子殿下,前晚谢府家宴,老朽率弟子刁难于他,想逼谢裒赶他出府,提出了‘修身齐家’之清谈话题。” 司马绍打断道:“说重点。” 谢愚道:“唐禹提出了儒学独到的‘理’学说,具备开创性,此前绝无仅有,而且颇有道理。他要把这个名给我,所以让我来跟太子殿下求个情。” 司马绍并未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欣赏着自己的书法,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无论唐禹和谢秋瞳是不是事实夫妻,他毕竟在谢府住着,毕竟是名义上的谢家人了。” “他要不要给你名,那是你们的事,我就不干预了。”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至于活路…多一个属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更何况他的位置那么关键,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谢愚闻言心中大喜,强行压制着激动的情绪,恭敬道:“太子殿下英明仁爱,老朽感激不尽。” 司马绍笑道:“他有本事让你来说情,又能果断舍弃美色,转投于我,这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推荐这样的聪明人给我,你是有功的。” 说完话,他看向谢愚,道:“所以最近应该会有集会了吧?你的‘理’学说需要造势,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诞生。” 谢愚点头道:“是,老朽已经决定在七月十五,于建初寺召开集会。” 司马绍道:“建初寺那边你应该能办好,到时候我会找一些人过来给你撑场面。” 谢愚心中一颤,连忙道:“多谢太子殿下!老朽纵肝脑涂地,也难报答殿下之恩。” 司马绍摆了摆手,道:“就我写的这幅字吧,给他送过去,安他的心。” 谢愚小心翼翼站起来,往案几上一看,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如履如临”。 …… “如履如临?” 看着手中的字,唐禹皱起了眉头。 司马绍啥意思?要我谨慎小心?还是他在勉励他自己? 管他妈的,反正现在可以确定,七月十五的建初寺集会稳了,司马绍那边也给了好脸色,目前最重要的两件事已经处理好了。 接下来就是要处理谢秋瞳了… 她显然是一个天才,而自己还在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要直接和她玩心机,那肯定是玩不过的。 所以必须坦诚,越坦诚越容易获取信任,除了关键信息之外,其他的都要说真话。 她昨天把谢愚找来了,今天谢愚把司马绍的字带来了,她应该已经知道消息,快来见老子了。 那些阴谋诡计和心机先不谈,老子注定是个边缘人物,早晚是要脱离这里的,便宜占够再说。 建康第一美女,亲她半刻钟,嗯,应该会是很不错的体验。 想到这里,唐禹都不禁搓起了手。 果然,在黄昏时分,谢秋瞳一袭白衣上了楼。 她面色平静,直接来到唐禹身前坐下。 唐禹给她添了一杯茶,道:“今晚你住这里吗?” 谢秋瞳显然是愣了一下,疑惑地看了唐禹一眼,才缓缓道:“你是指在家宴时,我们立下的同房赌约?等你从藏书楼搬出来再说吧。” 唐禹道:“谢愚都不计较了,那我的闭门思过也应该结束了才对。” 谢秋瞳道:“当晚家宴人不少,保密的事还在协调,你需要多给谢愚几天时间。”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起来,轻轻道:“下午的时候,谢愚找到父亲,说想在建初寺召开集会,时间定在七月十五。” “看来你已经说服了他,并把他带到了我们的阵营。” 唐禹道:“所以呢?” 谢秋瞳道:“你能想到用‘理’去收买他,这证明你的确有能力与我合作,你可以放心在谢府待下去了。” 唐禹眯眼道:“还有呢?” 谢秋瞳笑容渐渐僵硬,似乎有些犹豫,低声道:“可不可以不亲?” 唐禹第一次见她这个表情,有些羞涩,有些呆萌,又有些可爱。 配着她这一张美到逆天的脸,任何男人都是挡不住的呀! “可以。” 唐禹压制住了内心的欲望,点头道:“可以不亲,但你要帮我,喜儿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谢秋瞳眼睛一亮,当即欣喜道:“没问题!那个小魔女很好对付!我帮你!” 唐禹道:“她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打探你失踪那两年去了哪里” 坦诚是必要的,任何的试探都会被她看穿,还不如直说,看谢秋瞳怎么选,如果她不说,总该要给我一个其他办法才对。 而谢秋瞳则是皱眉道:“她给你承诺了什么?” 啊?你这么问我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为了香吻吧… 唐禹沉声道:“她承诺教我武功。” 谢秋瞳不说话了。 她端起茶喝了起来,思考了很久。 最终她叹了口气,道:“虽然这个秘密对于我来说很重要,但她教你武功,似乎更重要。” “你现在太弱了,一个普通的杀手都能取你性命,这不利于我们长期发展。” “有她教你,你会在短时间内达到不错的水平,也有了自保的力量。” 这下唐禹都吓了一跳。 他瞪眼道:“不是…她那么强吗?能短时间造就我不错的武艺?” 谢秋瞳点头道:“她是极乐宫的圣女,是北域佛母的唯一徒弟,武林年轻一辈中,她是最强者之一。” “放眼天下,她的武功也是排得上号的,教你肯定没问题。” 说到这里,她最终放下了茶杯,道:“也只有她这种人物,才能让我甘愿泄露秘密,也要替你争取到。” 这番付出的话语,让唐禹都一阵恍惚。 仿佛谢秋瞳不是个心机深沉的癫子,而是他真正的妻子,在尽力为他考虑。 “你跟她说,失踪的那两年,我在沫水峡谷之底。” 沫水?那不就是大渡河吗? 谢秋瞳跑这么远去四川干嘛? 正是唐禹疑惑之时,谢秋瞳便又说道:“别想那么多、那么深,你需要把眼前的事做好。” “目前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学武,把基础打牢夯实,至少要达到即使你被赶出谢家,那些仇家也拿你没办法的程度。” 干! 唐禹真无奈。 他感觉自己想的东西都被谢秋瞳猜干净了。 是,他就是想学武到那个地步,然后赶紧离开谢家这个漩涡。 他才不要跟着谢秋瞳这个疯子去杀皇帝,否则自己早晚都得把命送进去。 结果心里这点小算盘,人家根本不在意,甚至还在主动为你考虑。 这…说实话,有点让人沮丧。 而下一句话,则是让唐禹彻底破防。 “对了,七月十五建初寺集会,你和喜儿应该要去吧?” 谢秋瞳轻声道:“到时候我们谢家也要去撑场面,你得跟着我一起,否则不安全。” 唐禹忍不住了,咬牙道:“谢秋瞳,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谢秋瞳道:“蛔虫是什么?” “蛟蛹。” 谢秋瞳摇头道:“那不是,我没那么丑陋。” 唐禹道:“那为什么你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谢秋瞳笑了笑,轻轻道:“那是假象,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比如呢?” 唐禹刨根问底。 谢秋瞳道:“比如,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伙同谢愚一起出卖我,进而向司马绍投诚。” 不玩了! 这些阴谋游戏真的没意思! 唐禹大声道:“赶紧走吧你!我要睡觉了!” 第十八章 这套路谁防得住 谢秋瞳的脑子太逆天了,唐禹是真的不敢再和她说下去,再说下去自己真只能跪地上喊饶命了。 投诚司马绍,唐禹以为自己想的路子很刁钻,结果呢,谢秋瞳似乎早就想到有这个可能性了。 要是真被她发现了,以她的狠辣手段,之前那个侍女的惨状就是老子的下场啊。 这一刻,唐禹真的有点想念喜儿了,这魔女至少比谢秋瞳讨人喜欢。 当然,唐禹也有不喜欢她的地方,比如这个人神出鬼没,老是吓人。 “啊!”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即使这张脸再好看,那也足够吓人的了。 唐禹大声道:“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 喜儿还是穿着大红色的衣服,笑着捏了捏唐禹的脸,道:“谁说我是突然出现了?分明是你在这里发呆,没有注意到我。” 唐禹把她的手拍开,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发呆,我正在想你呢,你就…” 喜儿直接打断道:“想我?你喜欢上我了?” 她眨着眼睛,俏皮又妩媚的模样让人心动。 唐禹道:“我在想你为什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喜儿哼道:“瞧你这反应,喜欢我是什么可耻的事吗?哪个男人不会喜欢我这么漂亮的姑娘。”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别自恋了,你也就中等偏上的模样。” 喜儿愣住了。 她直接拿出了匕首,咬牙道:“姓唐的,你真的惹到我了,我最讨厌别人不承认我的美貌,你倒好,故意贬低。” 唐禹道:“谢秋瞳的秘密,我找到了。” “好哥哥!你真棒!” 喜儿手上的匕首突然不见了,继而出现的是一段红绸。 她走上前来,薄如轻纱的红绸盖在了唐禹的脸上,然后脸靠了过去,鼻子都碰到唐禹的鼻子了。 “好哥哥,告诉我她那两年去哪儿了。” 俏脸近在眼前,吐气如兰,她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你、你松开我先…我有点经不起这种考验…” “真的吗?” 喜儿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肢上,娇媚说道:“哥哥,人家的腰细不细?” “细。” “软不软呢?” “软。” 喜儿低声道:“快告诉我嘛,她那两年去了哪里…” 唐禹道:“如果我说,刚刚我只是在逗你玩,其实我不知道呢?” 喜儿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推开他,冷冷道:“我会把你胸前的红豆割下来喂鸡!” 妈的,她好变态! 唐禹摊了摊手,道:“她去了沫水峡谷之底。” 喜儿身影微微一震,站在原地不说话了,她皱着眉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然后她瞥了唐禹一眼,道:“我猜过很多地方,没想到是在那里。” 唐禹道:“不怕我骗你?” 喜儿哼道:“你编都编不到那个地方去,知道沫水峡谷的人少得可怜。” 说到这里,她又笑靥如花,高兴地跳了起来。 她兴奋地说道:“这个秘密很关键,要是师父知道了,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她很快又收起了笑容,猛然朝唐禹看去。 她沉声道:“仅仅一两天,你就能试探出谢秋瞳去了哪里?她可不是傻子!” “是你直接问了!对不对!” “你们商量过了!你们在密谋什么?” 她眼中分明已经有了杀意。 唐禹觉得她也是个癫子,喜怒无常,变脸如翻书。 好在他已经想好了对策,直接说道:“对,我直说的,我说如果我做到了这件事,你会教我武功。” “谢秋瞳权衡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你。” 喜儿不解道:“那个癫婆在想什么?难道她真是为了你好?她能有那种好心?”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怎么知道?你们都是聪明人,就我是笨蛋。” “她甚至猜到了我们七月十五要去建初寺,让我跟她一起走,免得遇到危险。” 喜儿眉毛一掀,大声道:“她知道又怎样!再聪明又怎样!还不是逃不脱司马绍的魔爪!” “在大世家,她身不由己的事多了去了。” 唐禹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更加确定这两人一定是旧相识,而且还有矛盾。 “她以为她这么做显得格局很大吗?” “谁没点格局啊!” “来!我教你武功!” 喜儿一把将唐禹拖到卧室去,郑重道:“虽然之前约定的是,在你协助我偷到经文之后,我再教你武功。” “但你毕竟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也就是带我进建初寺。” “算你立功,我可以提前先教你一些东西。” 他看向唐禹,道:“你想学哪一类武功?” 唐禹当即道:“采阴补阳!就是把女人当做炉鼎,就能让自己强大的那种武功。” 喜儿无奈了,她吐了吐舌头,道:“你还真挺阴暗的,以后有机会欢迎去我教学习深造。” “不过采阴补阳这种武功,我不会…” 唐禹有些失望,随即道:“那吸星大法!就是可以直接吸收别人的内力,化作己用那种。” 喜儿震惊了,瞪着大眼道:“你…你怎么老想着走捷径?” 唐禹道:“因为轻松啊。” 喜儿摇头道:“别想了,你以为吸进去不需要消化?很多练这种功夫的,都是一身的病,每天痛得要死。” “我可以教你正宗的《大乘渡魔功》,那可是我师父数十年钻研而出的顶级功法,武林中无数人想学还没机会呢。” 唐禹懵了,喃喃道:“听名字很猛,但到底是啥?” 喜儿无奈道:“包括各类佛家印法、指法、掌法和内功心法,是我师父当初亲赴天竺去学的。” 跑那么远?我怎么就不信呢,怕是为了名声编的吧… 唐禹道:“所以,我需要学多久呢?” 喜儿笑道:“看天赋咯,我反正学了十年了。” 她看向唐禹,道:“这样吧,功法的事往后再说,我先用内力帮你易筋伐髓。” “这可以打通你的经脉,排除你身体的杂质,让你比寻常人健康很多。”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唐禹当即道:“好好好!怎么来!” 喜儿笑道:“盘坐在地上,我给你灌输内力。” 唐禹连忙照做,笑着问道:“这个痛吗?” “这个不痛。” “那就好…啊啊啊!” 唐禹直接惨叫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背像是被泼了滚油,而且每一滴滚油都顺着毛孔浸入了全身,痛得他不能忍受,一时间口水鼻涕眼泪都无法自控而流出。 “坚持一下就好了嘛!” 喜儿嘻嘻笑着,不断给他灌输内力。 唐禹已经迷糊了,身体像是在火堆里打滚,每一处都在被炙烤。 而这时,喜儿飘忽的声音传来:“唐禹…藏宝图在哪里呀?” 唐禹呢喃道:“不知道…” 喜儿看着他的背,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藏宝图?这一切只是谎言?” 唐禹的思维早已混沌,呢喃道:“嗯…没有…都是爹编的…” 这一刻,喜儿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眼中的杀意弥漫而出。 第十九章 生来就有罪 喜儿眼中透出滔天杀意,看到唐禹迷糊的模样,当即一掌狠狠拍在了他的后背。 巨力让唐禹直接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朝前滚了几圈,脑袋磕在地上,额头也顿时破开。 突然的袭击让他瞬间清醒,身上的痛楚刺激着他的神经,在喜儿再次出手的前一刻,唐禹终于大吼出声:“你不要经文了吗!” 手掌稳稳停在了他眼前一寸,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让唐禹的头发都向后飞起。 他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猛喘着粗气。 喜儿寒声道:“我说过!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唐禹满脸是血,死亡的危机压迫着他,让他也变得极端,变得狰狞。 他咧嘴道:“要是不骗你,我他妈早就死了!当天就死在你的匕首之下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受害者吗?不,你他妈是凶手,别觉得自己委屈。” 喜儿眯着眼道:“不错,我就是魔女,我就是喜欢杀人,现在你装不下去了,该死了。” 唐禹道:“我他妈的命就该死!这几天就没消停过!似乎每个人都想让老子死!” 他在发泄,也在自嘲,最后摇头道:“可是老子也没那么容易死。” 喜儿道:“我刚刚可没用力,若是不信,那你就再接我一掌试试。” 唐禹撕开了衣服,露出了胸膛,咬牙道:“来!杀我!杀了我你也别进建初寺了!” “你不是说那部经文,对于你师父来说很重要吗?” “我倒要看看,在你的心中,是更看重我的贱命,还是更看重你师父的得失。” 喜儿攥着拳头道:“你威胁我!我此生最恨别人威胁我!” 唐禹道:“你是孤儿对不对?谢秋瞳说过,你父母去得早。” 喜儿的脸色彻底冰冷了下来,掌心的内力再次凝聚。 唐禹喘着粗气道:“你跟你师父很早,她把你养育成人,教你武艺,可谓是把你当亲女儿一样对待…” “但你现在因为自己的脾气,就要放弃她渴望已久的经文。” “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喜儿闻言,气得跺脚道:“你给我闭嘴!” “你以为没了你我就进不了建初寺吗!大不了我强闯进去!” 唐禹直接道:“你不敢!” “如果条件允许,你早就闯进去了,何必等到今天?” “你一定有顾忌的东西,别否认,事实摆在这里。” 喜儿气得大骂:“王八蛋!老娘今天非得撕烂你这张利嘴!” 唐禹低吼道:“你果然是自私的!你把自己的情绪放在你师父之上!” “你绝不肯受一点委屈,哪怕为了你的师父。” 喜儿深深吸了口气,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却又笑了起来。 她啧啧说道:“你真是顽强啊,这种绝境了还能给自己找到活命的理由。” 唐禹道:“你也不赖,借教武功的机会,在某种层面上催眠了我。” “我猜测这种阴毒的法子不可能随时奏效,至少不能强制奏效,一定是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才能套出我心里的话。” “否则,你在我家的当天,就已经对我使出来了。” 喜儿冷笑道:“说的不错,我陪了你这么多天,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等你完全放松,接受我内力的灌注。” 唐禹道:“所以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过来给我治伤,我快撑不住了。” 喜儿不为所动,只是看着他,淡淡道:“你那么聪明,临死关头都能戳中我内心的痛处,逼我停手…” “那你现在自救啊,有本事别求我啊!” 唐禹昂起了头,缓缓道:“你以为你可以坐视我死?就算你能进建初寺,能拿到经文,你认识梵文吗?看得懂吗?” “我告诉你!我认识!只有我才能看出你拿到的经文是不是对的!” “否则,你绝对被那群老秃驴骗得团团转。” 喜儿气得直接大骂:“老娘不要经文了!大不了回去向师父赔罪!她最疼我了!她绝不会怪我!” 唐禹轻轻道:“是,这就是你可以不在乎她的理由。” 喜儿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硬是缓了好久,才把这口气顺下去。 她不停深呼吸,最终咬牙道:“臭男人,你赢了,滚过来坐好。” 唐禹毫不犹豫,直接爬了过去,盘坐在了她的身前。 喜儿看着他的背,真想一掌直接拍死他。 但她最终还是双掌压了上去,强大的内力灌注进唐禹的体内,修复着他的伤势。 这一次不再是剧痛,而是一种令人舒适的灼热感,像是寒冬时候捧着热腾腾的茶壶,虽然有些烫,但很舒服。 喜儿平静道:“你真认识梵文?” 唐禹道:“认识。” “又骗我?你哪里学的?” 喜儿显然不信。 唐禹则是说道:“我家就在建初寺旁边,你猜我跟谁学的?” 喜儿道:“不许再骗我,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唐禹沉声道:“杀我,就那么重要吗?我这条命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 “如果我的死能给你带来巨大的利益,那我也算死得有点价值。” “但很显然,对于你来说,我活着更有用。” 喜儿哼道:“你这是以强硬的态度,说求饶的废话?” “你分明怕了,你怕死,所以不断强调自己命贱,强调你活着的作用。” 唐禹道:“你不怕死?” 喜儿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怕死?死了有什么不好?不用再有任何烦恼了。” 唐禹道:“你师父培养你十年,就是为了享受死徒弟的快感的?” 喜儿咬牙切齿道:“不许你再提我师父!不许再提!” 唐禹毫不在乎,继续道:“她就你一个徒弟吧?你也说了她最疼你了,你用死去报答她?” 喜儿沉默了。 她最终叹了口气,无奈道:“好,你的确说服我了,如果你能帮我拿到经文,并翻译出正确的内容,我们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唐禹道:“你上门来杀我,我想方设法拖延到现在,还挨了你一掌,接下来还要帮你做事,才能化解之前的恩怨…” “我是欠你的吗?挨打又办事的人是我,你别一副吃了亏的模样。” 喜儿冷哼道:“你在讲道理吗?真可笑,在这个时代讲道理,还是跟一个魔女…” “那我告诉你,你之所以这么倒霉,是因为你有罪。” 唐禹都气笑了:“我有罪?” 喜儿道:“这世道,弱,就是天大的罪,就该死。” “你不信去看看北边那些百姓,他们生来就有罪。” 唐禹沉默了。 他良久之后,他才缓缓道:“所以,你的父母是因罪而死?” 喜儿面色变得僵硬,苦涩道:“至少那些凶手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十章 身边没一个好东西 喜儿也是天才。 她习武才十年,但已经是武林中数得着的高手了,那么重的一掌她说没用力,但又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让唐禹伤势痊愈。 甚至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没有,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完全没毛病。 觉得难以置信的唐禹还忍不住活蹦乱跳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问题了,而且精神状态还好了很多。 但喜儿似乎很累了,懒得管他发癫,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要不要趁她睡着,直接给她宰了? 念头刚起,唐禹就连忙在脑中纠正自己的愚蠢,这种级别的高手是老子能杀的?那不是相当于找死吗! 趁机占占便宜报复一下?摸一下大腿也好啊? “啪!” 唐禹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了一句下流,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肯定是原主留下的残余念头在作祟,这王八蛋总破坏老子纯洁的内心! 他睡不着,来到了窗台,又看到了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开始沉思很多问题,发现之前许多想不到的思路,现在却逐渐清晰了。 直到此刻,唐禹才明白,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在适应这个时代的思维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适应了。 好事还是坏事? 天知道,先活下去才是要事。 目前的任务已经明了,带喜儿进建初寺,帮她找到经文,至于翻译…其实老子根本不会梵文…刚刚纯为了活命… 唐禹知道这种玩法就相当于“以贷养贷”,越往后窟窿越大,最终会把自己埋进去。 但他没得选,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贷”。 好在还有几天时间,或许…或许还有办法可以挽回。 比如,作为极乐宫的圣女,喜儿一定是有敌人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把消息透露给圣心宫?身为武林正道的代表,他们似乎很喜欢找魔教的麻烦。 或者说,把喜儿的消息透露给司马绍,让他帮忙找人赶走她? 不,这个不合适,目前和司马绍的关系很微妙,只能说不算死敌了,但绝不算是盟友。 这事儿得问问谢秋瞳,看她怎么处理。 唐禹想了一夜,直到天都快亮了,才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喜儿果然又不见了,而门外的谢愚在看着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侄女婿,这几天一定很累吧,睡到现在才醒。” 他摆出了笑脸,关切地说道:“我让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你先吃饭,吃了饭咱们再说说事。” 说你亲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请教理学的。 那晚说的那些,显然不够谢愚领悟的,他定好了集会的时间,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几天肯定是要恶补知识的。 “没问题,堂伯您先看书。” 唐禹满口答应,到一楼吃饭的同时,让侍卫去请谢秋瞳。 奈何谢秋瞳似乎不在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唐禹开始给谢愚上课,一直到黄昏十分,才把这个老头赶走。 废话了一整天,他也累了,正要休息的时候,谢秋瞳却又到了。 “一大早出门,去拜访了一位好友,刚回来。” 她还是那件白衣,似乎从来不换衣服似的,脸色略有些疲惫,喝了一口热茶,才红润一些。 “你主动找我,肯定有事,是关于喜儿?” 她看向唐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唐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秋瞳表情古怪,迟疑道:“因为你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啊…你问得好奇怪…” 老子真是糊涂了。 唐禹直接说道:“她昨晚借易筋伐髓之名,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蛊惑了我,得知了藏宝图的真相。” 谢秋瞳皱着眉头,道:“你用建初寺的真经稳住了她?” 唐禹道:“但还是挨了一掌,差点丢了半条命,她给我治好了。”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应该没事了,至少在建初寺集会之前,她不会对你动手了。” 唐禹干笑了一声,道:“我骗她说我认识梵文,到时候交不了差啊。” 谢秋瞳道:“这个放心,她拿不到真经的。” 唐禹点了点头,又突然愣住。 他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为什么?那边的老和尚太强?还是有其他人在针对她?” 谢秋瞳道:“唐家藏宝图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那边无数人在盯着,她既然选择现身,即使再隐秘,也会被人发现的。” “现在她躲在我家,一方面是在保护你没错,但也在躲避麻烦。” “建初寺集会,有很多高手准备好了杀局,正等着她去呢。” 这句话让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看来这一趟你赚了不少啊。” “你通过我,猜到了喜儿的行动时间和方式,并把这个消息给了武林正道,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建初寺承担了战斗损失,喜儿或许丢命,正道或许也有伤亡,唯独你,什么都不用承担,却是最大的赢家。” 谢秋瞳笑了起来。 她显然有些高兴,立刻点头道:“很好,我很高兴你会这样去想问题,从利益层面去分析,往往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在变得成熟,进步十分迅速。” “照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真的能成为我的帮手。” 唐禹愣住了。 说实话,他是完全没想到谢秋瞳会这样回话。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真正意识到喜儿所说,她真的是个癫子,比癫子还癫。 因为她好像没有感情,她好像只在乎利益。 想到这里,唐禹试探着问道:“我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喜儿吗?”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随即,她郑重道:“别轻易透露给她,先确定她能给你怎样的回馈。” “你既然有学武的心思,可以让她用《大乘渡魔功》来换啊。” “或者立下一个约定,让她再保护你半年。” 唐禹忍不住道:“你不怕她知道消息后,就不去建初寺了?” 谢秋瞳道:“人情已经卖出去了,她去不去,与我何干?” “况且,即使她知道有很大的危险,她还是会去。” 唐禹道:“为什么?” 谢秋瞳淡淡道:“因为她倔,她性格很倔强,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而且她十分厌恶武林正道,所以内心上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惧怕正道而放弃。” “最重要的是…那部经书的确对北域佛母很有用,她非常在乎她的师父。”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所以她一定会去的,你可以把消息提前透露给她,卖个好价钱。” “这算是我对你的奖励吧,毕竟你实实在在把‘理’学说送给了我们谢家人。”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但此刻唐禹却只觉得可怕。 这个人算计之深,思维之冷静,令人瞠目结舌。 她只注重利益,这也意味着,老子早晚也会被她算计进去。 等等… 我在装什么? 忧患个屁啊,我不是一直被她算得死死的吗? 想到这里,唐禹不禁叹了口气。 谢秋瞳不是好东西,喜儿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时代就没有什么正常人,我本就不该期待什么。 我还是期待期待,这个消息能卖什么好价钱吧。 第二十章 身边没一个好东西 喜儿也是天才。 她习武才十年,但已经是武林中数得着的高手了,那么重的一掌她说没用力,但又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让唐禹伤势痊愈。 甚至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没有,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完全没毛病。 觉得难以置信的唐禹还忍不住活蹦乱跳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问题了,而且精神状态还好了很多。 但喜儿似乎很累了,懒得管他发癫,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要不要趁她睡着,直接给她宰了? 念头刚起,唐禹就连忙在脑中纠正自己的愚蠢,这种级别的高手是老子能杀的?那不是相当于找死吗! 趁机占占便宜报复一下?摸一下大腿也好啊? “啪!” 唐禹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了一句下流,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肯定是原主留下的残余念头在作祟,这王八蛋总破坏老子纯洁的内心! 他睡不着,来到了窗台,又看到了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开始沉思很多问题,发现之前许多想不到的思路,现在却逐渐清晰了。 直到此刻,唐禹才明白,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在适应这个时代的思维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适应了。 好事还是坏事? 天知道,先活下去才是要事。 目前的任务已经明了,带喜儿进建初寺,帮她找到经文,至于翻译…其实老子根本不会梵文…刚刚纯为了活命… 唐禹知道这种玩法就相当于“以贷养贷”,越往后窟窿越大,最终会把自己埋进去。 但他没得选,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贷”。 好在还有几天时间,或许…或许还有办法可以挽回。 比如,作为极乐宫的圣女,喜儿一定是有敌人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把消息透露给圣心宫?身为武林正道的代表,他们似乎很喜欢找魔教的麻烦。 或者说,把喜儿的消息透露给司马绍,让他帮忙找人赶走她? 不,这个不合适,目前和司马绍的关系很微妙,只能说不算死敌了,但绝不算是盟友。 这事儿得问问谢秋瞳,看她怎么处理。 唐禹想了一夜,直到天都快亮了,才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喜儿果然又不见了,而门外的谢愚在看着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侄女婿,这几天一定很累吧,睡到现在才醒。” 他摆出了笑脸,关切地说道:“我让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你先吃饭,吃了饭咱们再说说事。” 说你亲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请教理学的。 那晚说的那些,显然不够谢愚领悟的,他定好了集会的时间,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几天肯定是要恶补知识的。 “没问题,堂伯您先看书。” 唐禹满口答应,到一楼吃饭的同时,让侍卫去请谢秋瞳。 奈何谢秋瞳似乎不在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唐禹开始给谢愚上课,一直到黄昏十分,才把这个老头赶走。 废话了一整天,他也累了,正要休息的时候,谢秋瞳却又到了。 “一大早出门,去拜访了一位好友,刚回来。” 她还是那件白衣,似乎从来不换衣服似的,脸色略有些疲惫,喝了一口热茶,才红润一些。 “你主动找我,肯定有事,是关于喜儿?” 她看向唐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唐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秋瞳表情古怪,迟疑道:“因为你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啊…你问得好奇怪…” 老子真是糊涂了。 唐禹直接说道:“她昨晚借易筋伐髓之名,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蛊惑了我,得知了藏宝图的真相。” 谢秋瞳皱着眉头,道:“你用建初寺的真经稳住了她?” 唐禹道:“但还是挨了一掌,差点丢了半条命,她给我治好了。”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应该没事了,至少在建初寺集会之前,她不会对你动手了。” 唐禹干笑了一声,道:“我骗她说我认识梵文,到时候交不了差啊。” 谢秋瞳道:“这个放心,她拿不到真经的。” 唐禹点了点头,又突然愣住。 他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为什么?那边的老和尚太强?还是有其他人在针对她?” 谢秋瞳道:“唐家藏宝图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那边无数人在盯着,她既然选择现身,即使再隐秘,也会被人发现的。” “现在她躲在我家,一方面是在保护你没错,但也在躲避麻烦。” “建初寺集会,有很多高手准备好了杀局,正等着她去呢。” 这句话让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看来这一趟你赚了不少啊。” “你通过我,猜到了喜儿的行动时间和方式,并把这个消息给了武林正道,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建初寺承担了战斗损失,喜儿或许丢命,正道或许也有伤亡,唯独你,什么都不用承担,却是最大的赢家。” 谢秋瞳笑了起来。 她显然有些高兴,立刻点头道:“很好,我很高兴你会这样去想问题,从利益层面去分析,往往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在变得成熟,进步十分迅速。” “照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真的能成为我的帮手。” 唐禹愣住了。 说实话,他是完全没想到谢秋瞳会这样回话。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真正意识到喜儿所说,她真的是个癫子,比癫子还癫。 因为她好像没有感情,她好像只在乎利益。 想到这里,唐禹试探着问道:“我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喜儿吗?”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随即,她郑重道:“别轻易透露给她,先确定她能给你怎样的回馈。” “你既然有学武的心思,可以让她用《大乘渡魔功》来换啊。” “或者立下一个约定,让她再保护你半年。” 唐禹忍不住道:“你不怕她知道消息后,就不去建初寺了?” 谢秋瞳道:“人情已经卖出去了,她去不去,与我何干?” “况且,即使她知道有很大的危险,她还是会去。” 唐禹道:“为什么?” 谢秋瞳淡淡道:“因为她倔,她性格很倔强,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而且她十分厌恶武林正道,所以内心上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惧怕正道而放弃。” “最重要的是…那部经书的确对北域佛母很有用,她非常在乎她的师父。”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所以她一定会去的,你可以把消息提前透露给她,卖个好价钱。” “这算是我对你的奖励吧,毕竟你实实在在把‘理’学说送给了我们谢家人。”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但此刻唐禹却只觉得可怕。 这个人算计之深,思维之冷静,令人瞠目结舌。 她只注重利益,这也意味着,老子早晚也会被她算计进去。 等等… 我在装什么? 忧患个屁啊,我不是一直被她算得死死的吗? 想到这里,唐禹不禁叹了口气。 谢秋瞳不是好东西,喜儿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时代就没有什么正常人,我本就不该期待什么。 我还是期待期待,这个消息能卖什么好价钱吧。 第二十章 身边没一个好东西 喜儿也是天才。 她习武才十年,但已经是武林中数得着的高手了,那么重的一掌她说没用力,但又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让唐禹伤势痊愈。 甚至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没有,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完全没毛病。 觉得难以置信的唐禹还忍不住活蹦乱跳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问题了,而且精神状态还好了很多。 但喜儿似乎很累了,懒得管他发癫,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要不要趁她睡着,直接给她宰了? 念头刚起,唐禹就连忙在脑中纠正自己的愚蠢,这种级别的高手是老子能杀的?那不是相当于找死吗! 趁机占占便宜报复一下?摸一下大腿也好啊? “啪!” 唐禹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了一句下流,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肯定是原主留下的残余念头在作祟,这王八蛋总破坏老子纯洁的内心! 他睡不着,来到了窗台,又看到了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开始沉思很多问题,发现之前许多想不到的思路,现在却逐渐清晰了。 直到此刻,唐禹才明白,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在适应这个时代的思维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适应了。 好事还是坏事? 天知道,先活下去才是要事。 目前的任务已经明了,带喜儿进建初寺,帮她找到经文,至于翻译…其实老子根本不会梵文…刚刚纯为了活命… 唐禹知道这种玩法就相当于“以贷养贷”,越往后窟窿越大,最终会把自己埋进去。 但他没得选,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贷”。 好在还有几天时间,或许…或许还有办法可以挽回。 比如,作为极乐宫的圣女,喜儿一定是有敌人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把消息透露给圣心宫?身为武林正道的代表,他们似乎很喜欢找魔教的麻烦。 或者说,把喜儿的消息透露给司马绍,让他帮忙找人赶走她? 不,这个不合适,目前和司马绍的关系很微妙,只能说不算死敌了,但绝不算是盟友。 这事儿得问问谢秋瞳,看她怎么处理。 唐禹想了一夜,直到天都快亮了,才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喜儿果然又不见了,而门外的谢愚在看着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侄女婿,这几天一定很累吧,睡到现在才醒。” 他摆出了笑脸,关切地说道:“我让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你先吃饭,吃了饭咱们再说说事。” 说你亲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请教理学的。 那晚说的那些,显然不够谢愚领悟的,他定好了集会的时间,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几天肯定是要恶补知识的。 “没问题,堂伯您先看书。” 唐禹满口答应,到一楼吃饭的同时,让侍卫去请谢秋瞳。 奈何谢秋瞳似乎不在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唐禹开始给谢愚上课,一直到黄昏十分,才把这个老头赶走。 废话了一整天,他也累了,正要休息的时候,谢秋瞳却又到了。 “一大早出门,去拜访了一位好友,刚回来。” 她还是那件白衣,似乎从来不换衣服似的,脸色略有些疲惫,喝了一口热茶,才红润一些。 “你主动找我,肯定有事,是关于喜儿?” 她看向唐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唐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秋瞳表情古怪,迟疑道:“因为你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啊…你问得好奇怪…” 老子真是糊涂了。 唐禹直接说道:“她昨晚借易筋伐髓之名,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蛊惑了我,得知了藏宝图的真相。” 谢秋瞳皱着眉头,道:“你用建初寺的真经稳住了她?” 唐禹道:“但还是挨了一掌,差点丢了半条命,她给我治好了。”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应该没事了,至少在建初寺集会之前,她不会对你动手了。” 唐禹干笑了一声,道:“我骗她说我认识梵文,到时候交不了差啊。” 谢秋瞳道:“这个放心,她拿不到真经的。” 唐禹点了点头,又突然愣住。 他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为什么?那边的老和尚太强?还是有其他人在针对她?” 谢秋瞳道:“唐家藏宝图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那边无数人在盯着,她既然选择现身,即使再隐秘,也会被人发现的。” “现在她躲在我家,一方面是在保护你没错,但也在躲避麻烦。” “建初寺集会,有很多高手准备好了杀局,正等着她去呢。” 这句话让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看来这一趟你赚了不少啊。” “你通过我,猜到了喜儿的行动时间和方式,并把这个消息给了武林正道,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建初寺承担了战斗损失,喜儿或许丢命,正道或许也有伤亡,唯独你,什么都不用承担,却是最大的赢家。” 谢秋瞳笑了起来。 她显然有些高兴,立刻点头道:“很好,我很高兴你会这样去想问题,从利益层面去分析,往往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在变得成熟,进步十分迅速。” “照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真的能成为我的帮手。” 唐禹愣住了。 说实话,他是完全没想到谢秋瞳会这样回话。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真正意识到喜儿所说,她真的是个癫子,比癫子还癫。 因为她好像没有感情,她好像只在乎利益。 想到这里,唐禹试探着问道:“我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喜儿吗?”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随即,她郑重道:“别轻易透露给她,先确定她能给你怎样的回馈。” “你既然有学武的心思,可以让她用《大乘渡魔功》来换啊。” “或者立下一个约定,让她再保护你半年。” 唐禹忍不住道:“你不怕她知道消息后,就不去建初寺了?” 谢秋瞳道:“人情已经卖出去了,她去不去,与我何干?” “况且,即使她知道有很大的危险,她还是会去。” 唐禹道:“为什么?” 谢秋瞳淡淡道:“因为她倔,她性格很倔强,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而且她十分厌恶武林正道,所以内心上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惧怕正道而放弃。” “最重要的是…那部经书的确对北域佛母很有用,她非常在乎她的师父。”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所以她一定会去的,你可以把消息提前透露给她,卖个好价钱。” “这算是我对你的奖励吧,毕竟你实实在在把‘理’学说送给了我们谢家人。”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但此刻唐禹却只觉得可怕。 这个人算计之深,思维之冷静,令人瞠目结舌。 她只注重利益,这也意味着,老子早晚也会被她算计进去。 等等… 我在装什么? 忧患个屁啊,我不是一直被她算得死死的吗? 想到这里,唐禹不禁叹了口气。 谢秋瞳不是好东西,喜儿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时代就没有什么正常人,我本就不该期待什么。 我还是期待期待,这个消息能卖什么好价钱吧。 第二十章 身边没一个好东西 喜儿也是天才。 她习武才十年,但已经是武林中数得着的高手了,那么重的一掌她说没用力,但又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让唐禹伤势痊愈。 甚至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没有,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完全没毛病。 觉得难以置信的唐禹还忍不住活蹦乱跳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问题了,而且精神状态还好了很多。 但喜儿似乎很累了,懒得管他发癫,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要不要趁她睡着,直接给她宰了? 念头刚起,唐禹就连忙在脑中纠正自己的愚蠢,这种级别的高手是老子能杀的?那不是相当于找死吗! 趁机占占便宜报复一下?摸一下大腿也好啊? “啪!” 唐禹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了一句下流,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肯定是原主留下的残余念头在作祟,这王八蛋总破坏老子纯洁的内心! 他睡不着,来到了窗台,又看到了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开始沉思很多问题,发现之前许多想不到的思路,现在却逐渐清晰了。 直到此刻,唐禹才明白,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在适应这个时代的思维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适应了。 好事还是坏事? 天知道,先活下去才是要事。 目前的任务已经明了,带喜儿进建初寺,帮她找到经文,至于翻译…其实老子根本不会梵文…刚刚纯为了活命… 唐禹知道这种玩法就相当于“以贷养贷”,越往后窟窿越大,最终会把自己埋进去。 但他没得选,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贷”。 好在还有几天时间,或许…或许还有办法可以挽回。 比如,作为极乐宫的圣女,喜儿一定是有敌人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把消息透露给圣心宫?身为武林正道的代表,他们似乎很喜欢找魔教的麻烦。 或者说,把喜儿的消息透露给司马绍,让他帮忙找人赶走她? 不,这个不合适,目前和司马绍的关系很微妙,只能说不算死敌了,但绝不算是盟友。 这事儿得问问谢秋瞳,看她怎么处理。 唐禹想了一夜,直到天都快亮了,才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喜儿果然又不见了,而门外的谢愚在看着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侄女婿,这几天一定很累吧,睡到现在才醒。” 他摆出了笑脸,关切地说道:“我让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你先吃饭,吃了饭咱们再说说事。” 说你亲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请教理学的。 那晚说的那些,显然不够谢愚领悟的,他定好了集会的时间,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几天肯定是要恶补知识的。 “没问题,堂伯您先看书。” 唐禹满口答应,到一楼吃饭的同时,让侍卫去请谢秋瞳。 奈何谢秋瞳似乎不在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唐禹开始给谢愚上课,一直到黄昏十分,才把这个老头赶走。 废话了一整天,他也累了,正要休息的时候,谢秋瞳却又到了。 “一大早出门,去拜访了一位好友,刚回来。” 她还是那件白衣,似乎从来不换衣服似的,脸色略有些疲惫,喝了一口热茶,才红润一些。 “你主动找我,肯定有事,是关于喜儿?” 她看向唐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唐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秋瞳表情古怪,迟疑道:“因为你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啊…你问得好奇怪…” 老子真是糊涂了。 唐禹直接说道:“她昨晚借易筋伐髓之名,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蛊惑了我,得知了藏宝图的真相。” 谢秋瞳皱着眉头,道:“你用建初寺的真经稳住了她?” 唐禹道:“但还是挨了一掌,差点丢了半条命,她给我治好了。”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应该没事了,至少在建初寺集会之前,她不会对你动手了。” 唐禹干笑了一声,道:“我骗她说我认识梵文,到时候交不了差啊。” 谢秋瞳道:“这个放心,她拿不到真经的。” 唐禹点了点头,又突然愣住。 他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为什么?那边的老和尚太强?还是有其他人在针对她?” 谢秋瞳道:“唐家藏宝图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那边无数人在盯着,她既然选择现身,即使再隐秘,也会被人发现的。” “现在她躲在我家,一方面是在保护你没错,但也在躲避麻烦。” “建初寺集会,有很多高手准备好了杀局,正等着她去呢。” 这句话让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看来这一趟你赚了不少啊。” “你通过我,猜到了喜儿的行动时间和方式,并把这个消息给了武林正道,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建初寺承担了战斗损失,喜儿或许丢命,正道或许也有伤亡,唯独你,什么都不用承担,却是最大的赢家。” 谢秋瞳笑了起来。 她显然有些高兴,立刻点头道:“很好,我很高兴你会这样去想问题,从利益层面去分析,往往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在变得成熟,进步十分迅速。” “照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真的能成为我的帮手。” 唐禹愣住了。 说实话,他是完全没想到谢秋瞳会这样回话。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真正意识到喜儿所说,她真的是个癫子,比癫子还癫。 因为她好像没有感情,她好像只在乎利益。 想到这里,唐禹试探着问道:“我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喜儿吗?”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随即,她郑重道:“别轻易透露给她,先确定她能给你怎样的回馈。” “你既然有学武的心思,可以让她用《大乘渡魔功》来换啊。” “或者立下一个约定,让她再保护你半年。” 唐禹忍不住道:“你不怕她知道消息后,就不去建初寺了?” 谢秋瞳道:“人情已经卖出去了,她去不去,与我何干?” “况且,即使她知道有很大的危险,她还是会去。” 唐禹道:“为什么?” 谢秋瞳淡淡道:“因为她倔,她性格很倔强,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而且她十分厌恶武林正道,所以内心上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惧怕正道而放弃。” “最重要的是…那部经书的确对北域佛母很有用,她非常在乎她的师父。”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所以她一定会去的,你可以把消息提前透露给她,卖个好价钱。” “这算是我对你的奖励吧,毕竟你实实在在把‘理’学说送给了我们谢家人。”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但此刻唐禹却只觉得可怕。 这个人算计之深,思维之冷静,令人瞠目结舌。 她只注重利益,这也意味着,老子早晚也会被她算计进去。 等等… 我在装什么? 忧患个屁啊,我不是一直被她算得死死的吗? 想到这里,唐禹不禁叹了口气。 谢秋瞳不是好东西,喜儿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时代就没有什么正常人,我本就不该期待什么。 我还是期待期待,这个消息能卖什么好价钱吧。 第二十章 身边没一个好东西 喜儿也是天才。 她习武才十年,但已经是武林中数得着的高手了,那么重的一掌她说没用力,但又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让唐禹伤势痊愈。 甚至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没有,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完全没毛病。 觉得难以置信的唐禹还忍不住活蹦乱跳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问题了,而且精神状态还好了很多。 但喜儿似乎很累了,懒得管他发癫,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要不要趁她睡着,直接给她宰了? 念头刚起,唐禹就连忙在脑中纠正自己的愚蠢,这种级别的高手是老子能杀的?那不是相当于找死吗! 趁机占占便宜报复一下?摸一下大腿也好啊? “啪!” 唐禹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了一句下流,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肯定是原主留下的残余念头在作祟,这王八蛋总破坏老子纯洁的内心! 他睡不着,来到了窗台,又看到了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开始沉思很多问题,发现之前许多想不到的思路,现在却逐渐清晰了。 直到此刻,唐禹才明白,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在适应这个时代的思维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适应了。 好事还是坏事? 天知道,先活下去才是要事。 目前的任务已经明了,带喜儿进建初寺,帮她找到经文,至于翻译…其实老子根本不会梵文…刚刚纯为了活命… 唐禹知道这种玩法就相当于“以贷养贷”,越往后窟窿越大,最终会把自己埋进去。 但他没得选,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贷”。 好在还有几天时间,或许…或许还有办法可以挽回。 比如,作为极乐宫的圣女,喜儿一定是有敌人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把消息透露给圣心宫?身为武林正道的代表,他们似乎很喜欢找魔教的麻烦。 或者说,把喜儿的消息透露给司马绍,让他帮忙找人赶走她? 不,这个不合适,目前和司马绍的关系很微妙,只能说不算死敌了,但绝不算是盟友。 这事儿得问问谢秋瞳,看她怎么处理。 唐禹想了一夜,直到天都快亮了,才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喜儿果然又不见了,而门外的谢愚在看着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侄女婿,这几天一定很累吧,睡到现在才醒。” 他摆出了笑脸,关切地说道:“我让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你先吃饭,吃了饭咱们再说说事。” 说你亲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请教理学的。 那晚说的那些,显然不够谢愚领悟的,他定好了集会的时间,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几天肯定是要恶补知识的。 “没问题,堂伯您先看书。” 唐禹满口答应,到一楼吃饭的同时,让侍卫去请谢秋瞳。 奈何谢秋瞳似乎不在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唐禹开始给谢愚上课,一直到黄昏十分,才把这个老头赶走。 废话了一整天,他也累了,正要休息的时候,谢秋瞳却又到了。 “一大早出门,去拜访了一位好友,刚回来。” 她还是那件白衣,似乎从来不换衣服似的,脸色略有些疲惫,喝了一口热茶,才红润一些。 “你主动找我,肯定有事,是关于喜儿?” 她看向唐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唐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秋瞳表情古怪,迟疑道:“因为你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啊…你问得好奇怪…” 老子真是糊涂了。 唐禹直接说道:“她昨晚借易筋伐髓之名,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蛊惑了我,得知了藏宝图的真相。” 谢秋瞳皱着眉头,道:“你用建初寺的真经稳住了她?” 唐禹道:“但还是挨了一掌,差点丢了半条命,她给我治好了。”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应该没事了,至少在建初寺集会之前,她不会对你动手了。” 唐禹干笑了一声,道:“我骗她说我认识梵文,到时候交不了差啊。” 谢秋瞳道:“这个放心,她拿不到真经的。” 唐禹点了点头,又突然愣住。 他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为什么?那边的老和尚太强?还是有其他人在针对她?” 谢秋瞳道:“唐家藏宝图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那边无数人在盯着,她既然选择现身,即使再隐秘,也会被人发现的。” “现在她躲在我家,一方面是在保护你没错,但也在躲避麻烦。” “建初寺集会,有很多高手准备好了杀局,正等着她去呢。” 这句话让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看来这一趟你赚了不少啊。” “你通过我,猜到了喜儿的行动时间和方式,并把这个消息给了武林正道,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建初寺承担了战斗损失,喜儿或许丢命,正道或许也有伤亡,唯独你,什么都不用承担,却是最大的赢家。” 谢秋瞳笑了起来。 她显然有些高兴,立刻点头道:“很好,我很高兴你会这样去想问题,从利益层面去分析,往往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在变得成熟,进步十分迅速。” “照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真的能成为我的帮手。” 唐禹愣住了。 说实话,他是完全没想到谢秋瞳会这样回话。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真正意识到喜儿所说,她真的是个癫子,比癫子还癫。 因为她好像没有感情,她好像只在乎利益。 想到这里,唐禹试探着问道:“我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喜儿吗?”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随即,她郑重道:“别轻易透露给她,先确定她能给你怎样的回馈。” “你既然有学武的心思,可以让她用《大乘渡魔功》来换啊。” “或者立下一个约定,让她再保护你半年。” 唐禹忍不住道:“你不怕她知道消息后,就不去建初寺了?” 谢秋瞳道:“人情已经卖出去了,她去不去,与我何干?” “况且,即使她知道有很大的危险,她还是会去。” 唐禹道:“为什么?” 谢秋瞳淡淡道:“因为她倔,她性格很倔强,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而且她十分厌恶武林正道,所以内心上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惧怕正道而放弃。” “最重要的是…那部经书的确对北域佛母很有用,她非常在乎她的师父。”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所以她一定会去的,你可以把消息提前透露给她,卖个好价钱。” “这算是我对你的奖励吧,毕竟你实实在在把‘理’学说送给了我们谢家人。”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但此刻唐禹却只觉得可怕。 这个人算计之深,思维之冷静,令人瞠目结舌。 她只注重利益,这也意味着,老子早晚也会被她算计进去。 等等… 我在装什么? 忧患个屁啊,我不是一直被她算得死死的吗? 想到这里,唐禹不禁叹了口气。 谢秋瞳不是好东西,喜儿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时代就没有什么正常人,我本就不该期待什么。 我还是期待期待,这个消息能卖什么好价钱吧。 第二十章 身边没一个好东西 喜儿也是天才。 她习武才十年,但已经是武林中数得着的高手了,那么重的一掌她说没用力,但又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让唐禹伤势痊愈。 甚至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没有,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完全没毛病。 觉得难以置信的唐禹还忍不住活蹦乱跳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问题了,而且精神状态还好了很多。 但喜儿似乎很累了,懒得管他发癫,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要不要趁她睡着,直接给她宰了? 念头刚起,唐禹就连忙在脑中纠正自己的愚蠢,这种级别的高手是老子能杀的?那不是相当于找死吗! 趁机占占便宜报复一下?摸一下大腿也好啊? “啪!” 唐禹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了一句下流,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肯定是原主留下的残余念头在作祟,这王八蛋总破坏老子纯洁的内心! 他睡不着,来到了窗台,又看到了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开始沉思很多问题,发现之前许多想不到的思路,现在却逐渐清晰了。 直到此刻,唐禹才明白,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在适应这个时代的思维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适应了。 好事还是坏事? 天知道,先活下去才是要事。 目前的任务已经明了,带喜儿进建初寺,帮她找到经文,至于翻译…其实老子根本不会梵文…刚刚纯为了活命… 唐禹知道这种玩法就相当于“以贷养贷”,越往后窟窿越大,最终会把自己埋进去。 但他没得选,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贷”。 好在还有几天时间,或许…或许还有办法可以挽回。 比如,作为极乐宫的圣女,喜儿一定是有敌人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把消息透露给圣心宫?身为武林正道的代表,他们似乎很喜欢找魔教的麻烦。 或者说,把喜儿的消息透露给司马绍,让他帮忙找人赶走她? 不,这个不合适,目前和司马绍的关系很微妙,只能说不算死敌了,但绝不算是盟友。 这事儿得问问谢秋瞳,看她怎么处理。 唐禹想了一夜,直到天都快亮了,才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喜儿果然又不见了,而门外的谢愚在看着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侄女婿,这几天一定很累吧,睡到现在才醒。” 他摆出了笑脸,关切地说道:“我让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你先吃饭,吃了饭咱们再说说事。” 说你亲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请教理学的。 那晚说的那些,显然不够谢愚领悟的,他定好了集会的时间,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几天肯定是要恶补知识的。 “没问题,堂伯您先看书。” 唐禹满口答应,到一楼吃饭的同时,让侍卫去请谢秋瞳。 奈何谢秋瞳似乎不在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唐禹开始给谢愚上课,一直到黄昏十分,才把这个老头赶走。 废话了一整天,他也累了,正要休息的时候,谢秋瞳却又到了。 “一大早出门,去拜访了一位好友,刚回来。” 她还是那件白衣,似乎从来不换衣服似的,脸色略有些疲惫,喝了一口热茶,才红润一些。 “你主动找我,肯定有事,是关于喜儿?” 她看向唐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唐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秋瞳表情古怪,迟疑道:“因为你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啊…你问得好奇怪…” 老子真是糊涂了。 唐禹直接说道:“她昨晚借易筋伐髓之名,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蛊惑了我,得知了藏宝图的真相。” 谢秋瞳皱着眉头,道:“你用建初寺的真经稳住了她?” 唐禹道:“但还是挨了一掌,差点丢了半条命,她给我治好了。”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应该没事了,至少在建初寺集会之前,她不会对你动手了。” 唐禹干笑了一声,道:“我骗她说我认识梵文,到时候交不了差啊。” 谢秋瞳道:“这个放心,她拿不到真经的。” 唐禹点了点头,又突然愣住。 他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为什么?那边的老和尚太强?还是有其他人在针对她?” 谢秋瞳道:“唐家藏宝图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那边无数人在盯着,她既然选择现身,即使再隐秘,也会被人发现的。” “现在她躲在我家,一方面是在保护你没错,但也在躲避麻烦。” “建初寺集会,有很多高手准备好了杀局,正等着她去呢。” 这句话让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看来这一趟你赚了不少啊。” “你通过我,猜到了喜儿的行动时间和方式,并把这个消息给了武林正道,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建初寺承担了战斗损失,喜儿或许丢命,正道或许也有伤亡,唯独你,什么都不用承担,却是最大的赢家。” 谢秋瞳笑了起来。 她显然有些高兴,立刻点头道:“很好,我很高兴你会这样去想问题,从利益层面去分析,往往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在变得成熟,进步十分迅速。” “照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真的能成为我的帮手。” 唐禹愣住了。 说实话,他是完全没想到谢秋瞳会这样回话。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真正意识到喜儿所说,她真的是个癫子,比癫子还癫。 因为她好像没有感情,她好像只在乎利益。 想到这里,唐禹试探着问道:“我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喜儿吗?”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随即,她郑重道:“别轻易透露给她,先确定她能给你怎样的回馈。” “你既然有学武的心思,可以让她用《大乘渡魔功》来换啊。” “或者立下一个约定,让她再保护你半年。” 唐禹忍不住道:“你不怕她知道消息后,就不去建初寺了?” 谢秋瞳道:“人情已经卖出去了,她去不去,与我何干?” “况且,即使她知道有很大的危险,她还是会去。” 唐禹道:“为什么?” 谢秋瞳淡淡道:“因为她倔,她性格很倔强,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而且她十分厌恶武林正道,所以内心上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惧怕正道而放弃。” “最重要的是…那部经书的确对北域佛母很有用,她非常在乎她的师父。”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所以她一定会去的,你可以把消息提前透露给她,卖个好价钱。” “这算是我对你的奖励吧,毕竟你实实在在把‘理’学说送给了我们谢家人。”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但此刻唐禹却只觉得可怕。 这个人算计之深,思维之冷静,令人瞠目结舌。 她只注重利益,这也意味着,老子早晚也会被她算计进去。 等等… 我在装什么? 忧患个屁啊,我不是一直被她算得死死的吗? 想到这里,唐禹不禁叹了口气。 谢秋瞳不是好东西,喜儿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时代就没有什么正常人,我本就不该期待什么。 我还是期待期待,这个消息能卖什么好价钱吧。 第二十章 身边没一个好东西 喜儿也是天才。 她习武才十年,但已经是武林中数得着的高手了,那么重的一掌她说没用力,但又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让唐禹伤势痊愈。 甚至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没有,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完全没毛病。 觉得难以置信的唐禹还忍不住活蹦乱跳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问题了,而且精神状态还好了很多。 但喜儿似乎很累了,懒得管他发癫,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要不要趁她睡着,直接给她宰了? 念头刚起,唐禹就连忙在脑中纠正自己的愚蠢,这种级别的高手是老子能杀的?那不是相当于找死吗! 趁机占占便宜报复一下?摸一下大腿也好啊? “啪!” 唐禹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了一句下流,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肯定是原主留下的残余念头在作祟,这王八蛋总破坏老子纯洁的内心! 他睡不着,来到了窗台,又看到了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开始沉思很多问题,发现之前许多想不到的思路,现在却逐渐清晰了。 直到此刻,唐禹才明白,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在适应这个时代的思维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适应了。 好事还是坏事? 天知道,先活下去才是要事。 目前的任务已经明了,带喜儿进建初寺,帮她找到经文,至于翻译…其实老子根本不会梵文…刚刚纯为了活命… 唐禹知道这种玩法就相当于“以贷养贷”,越往后窟窿越大,最终会把自己埋进去。 但他没得选,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贷”。 好在还有几天时间,或许…或许还有办法可以挽回。 比如,作为极乐宫的圣女,喜儿一定是有敌人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把消息透露给圣心宫?身为武林正道的代表,他们似乎很喜欢找魔教的麻烦。 或者说,把喜儿的消息透露给司马绍,让他帮忙找人赶走她? 不,这个不合适,目前和司马绍的关系很微妙,只能说不算死敌了,但绝不算是盟友。 这事儿得问问谢秋瞳,看她怎么处理。 唐禹想了一夜,直到天都快亮了,才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喜儿果然又不见了,而门外的谢愚在看着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侄女婿,这几天一定很累吧,睡到现在才醒。” 他摆出了笑脸,关切地说道:“我让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你先吃饭,吃了饭咱们再说说事。” 说你亲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请教理学的。 那晚说的那些,显然不够谢愚领悟的,他定好了集会的时间,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几天肯定是要恶补知识的。 “没问题,堂伯您先看书。” 唐禹满口答应,到一楼吃饭的同时,让侍卫去请谢秋瞳。 奈何谢秋瞳似乎不在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唐禹开始给谢愚上课,一直到黄昏十分,才把这个老头赶走。 废话了一整天,他也累了,正要休息的时候,谢秋瞳却又到了。 “一大早出门,去拜访了一位好友,刚回来。” 她还是那件白衣,似乎从来不换衣服似的,脸色略有些疲惫,喝了一口热茶,才红润一些。 “你主动找我,肯定有事,是关于喜儿?” 她看向唐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唐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秋瞳表情古怪,迟疑道:“因为你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啊…你问得好奇怪…” 老子真是糊涂了。 唐禹直接说道:“她昨晚借易筋伐髓之名,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蛊惑了我,得知了藏宝图的真相。” 谢秋瞳皱着眉头,道:“你用建初寺的真经稳住了她?” 唐禹道:“但还是挨了一掌,差点丢了半条命,她给我治好了。”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应该没事了,至少在建初寺集会之前,她不会对你动手了。” 唐禹干笑了一声,道:“我骗她说我认识梵文,到时候交不了差啊。” 谢秋瞳道:“这个放心,她拿不到真经的。” 唐禹点了点头,又突然愣住。 他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为什么?那边的老和尚太强?还是有其他人在针对她?” 谢秋瞳道:“唐家藏宝图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那边无数人在盯着,她既然选择现身,即使再隐秘,也会被人发现的。” “现在她躲在我家,一方面是在保护你没错,但也在躲避麻烦。” “建初寺集会,有很多高手准备好了杀局,正等着她去呢。” 这句话让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看来这一趟你赚了不少啊。” “你通过我,猜到了喜儿的行动时间和方式,并把这个消息给了武林正道,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建初寺承担了战斗损失,喜儿或许丢命,正道或许也有伤亡,唯独你,什么都不用承担,却是最大的赢家。” 谢秋瞳笑了起来。 她显然有些高兴,立刻点头道:“很好,我很高兴你会这样去想问题,从利益层面去分析,往往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在变得成熟,进步十分迅速。” “照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真的能成为我的帮手。” 唐禹愣住了。 说实话,他是完全没想到谢秋瞳会这样回话。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真正意识到喜儿所说,她真的是个癫子,比癫子还癫。 因为她好像没有感情,她好像只在乎利益。 想到这里,唐禹试探着问道:“我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喜儿吗?”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随即,她郑重道:“别轻易透露给她,先确定她能给你怎样的回馈。” “你既然有学武的心思,可以让她用《大乘渡魔功》来换啊。” “或者立下一个约定,让她再保护你半年。” 唐禹忍不住道:“你不怕她知道消息后,就不去建初寺了?” 谢秋瞳道:“人情已经卖出去了,她去不去,与我何干?” “况且,即使她知道有很大的危险,她还是会去。” 唐禹道:“为什么?” 谢秋瞳淡淡道:“因为她倔,她性格很倔强,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而且她十分厌恶武林正道,所以内心上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惧怕正道而放弃。” “最重要的是…那部经书的确对北域佛母很有用,她非常在乎她的师父。”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所以她一定会去的,你可以把消息提前透露给她,卖个好价钱。” “这算是我对你的奖励吧,毕竟你实实在在把‘理’学说送给了我们谢家人。”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但此刻唐禹却只觉得可怕。 这个人算计之深,思维之冷静,令人瞠目结舌。 她只注重利益,这也意味着,老子早晚也会被她算计进去。 等等… 我在装什么? 忧患个屁啊,我不是一直被她算得死死的吗? 想到这里,唐禹不禁叹了口气。 谢秋瞳不是好东西,喜儿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时代就没有什么正常人,我本就不该期待什么。 我还是期待期待,这个消息能卖什么好价钱吧。 第二十一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喜儿还没有回来。 唐禹也乐得自在,站在窗台上看着建康城的黑夜,开始沉思起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目前的困境有三个——其一,唐家的仇人。仇人并不难解决,只要得到喜儿或谢秋瞳的帮助,她们轻易就能处理。 其二,和喜儿的矛盾。谢天谢地,她总算答应了拿到佛经之后一笔勾销,但建初寺已经埋伏好了杀局,怎么帮她拿到佛经是一个问题。 其三,谢秋瞳。这是最大的困境,因为她干的事儿太逆天,一旦卷进去,基本上就是个死。目前虽然自己向司马绍示了好,但如果再继续深入下去,对方也未必会饶了自己。 从小事做起吧,先把第一个困难解决了再说,否则永远回不了家。 “还是要靠喜儿啊。” 唐禹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在打我什么主意呢?” 喜儿的脸突然出现,还狠狠瞪大了眼。 唐禹吓得连退数步,一时间汗毛倒竖,忍不住吼道:“喜儿!我郑重通知你!不许再这样吓我!” 喜儿哼了一声,撇嘴道:“你一天天总在发呆,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计划什么阴谋诡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魔女呢。” 唐禹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我得到一个情报,关于你的,听不听?” 喜儿道:“不听,一定是谢秋瞳给你透露的,她心机深得很,你最好一句都别信,否则早晚倒霉。” 唐禹试着说道:“那关于建初寺的,你听不听?” “这个可以听。” 喜儿往床上一趟,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出了口气,似乎很累。 唐禹道:“你知道的,我外边很多仇家,你听了情报后,帮我解决掉他们吧。” 喜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就知道有条件,你说吧,如果消息真有用的话,那我接受这样的交易。” 唐禹微微松了口气,道:“据说武林正道已经在建初寺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你去,他们要杀你。” “这是谢秋瞳给的消息,我不敢保证她的话是不是真的。” 喜儿显然是愣了一下,然后冷笑道:“她真是无耻,泄露我的行踪,把消息卖给正道。” “现在又把正道埋伏的消息卖给我,两头都赚钱,把我们当傻子。” 唐禹道:“是这样的,但我们好像别无选择。” 喜儿满脸不高兴,道:“我最讨厌和她这种浑身长满心眼的人接触,也不可能答应她任何要求。” 唐禹苦笑道:“告诉你消息的事,是我决定的,她只是没有反对,让我问你要报酬。” “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金钱没有什么用处,武功也一时半会儿学不会,还不如请你帮我处理一下外界的仇敌。” “到时候我从谢府脱了身,也好有个家可以回。” 喜儿想了想,随即摆手道:“行,看你昨晚一副被我害得很惨的样子,我就答应你一次。” “等拿到了真经,我顺手就帮你把仇家料理了。” 唐禹有些疑惑了,喜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正想到这里,喜儿突然转头过来,看着唐禹傻笑。 她侧躺着,身体的曲线勾勒而出,秀发遮住了半张脸,真是美得让人心醉。 唐禹连忙把头转开,绝不接受任何诱惑。 果然,喜儿开口了,她带着笑意,轻轻道:“唐禹,你说我对你好吗?要认真回答。” 唐禹道:“一般吧。” 喜儿坐了起来,撩了撩头发,道:“看着我说话。” 唐禹看向她,一时间有些不自在。 喜儿继续道:“我为了藏宝图来找你的,我割了你脖子,又打了你一掌,虽然都给你治好了,但我还是有些亏欠呢。” 唐禹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你能放过我就行。” 他可不想再把这个魔女惹毛。 喜儿看着他,目光如水,道:“正因为有这样的亏欠,所以我答应你,帮你解决掉外边的仇家,可以吗?” 坏了,她说话越来越温柔了。 唐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要大难临头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多谢了…” 喜儿再道:“你骗了我,又亲了我,你是不是欠我的?” 唐禹当即道:“我帮你打探到了谢秋瞳消失两年的秘密,扯皮了。” “嗯。” 喜儿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是扯平了,我不欠你的,对不对?” 唐禹浑身僵硬,心里更是没底,虽然喜儿的手真的很嫩,但他知道这便宜不是白占的啊! 她肯定又要闹幺蛾子了。 刚说完话,他突然感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就栽倒在了床上。 喜儿一下子坐到了他的身上,低头看着他,秀发垂落,扫在唐禹的脸上。 她轻轻道:“但是…我保了你至少三次,如果不是我,你或许会死在红豆点心上,也或许会死在家宴的毒上,也或许会在刚来藏书楼的时候,被侍卫之中的刺客杀死。” “你那么怕死的人,你把你的命看得那么珍贵,我却足足保护了你三次…” “这是你欠我的,对不对!” 唐禹满头大汗,他就知道对方突然撒娇或者给便宜占,一定有事。 关键…好难反驳啊!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唐禹终于忍不住了,抱拳道:“大魔女,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别折磨我了。” 喜儿看着他笑,然后缓缓俯下身子,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这一刻,唐禹绝望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妈的,她主动搞这种事,恐怕要提出天大的条件。 “看你的表情,似乎觉得不快乐,我很丑吗?很让你为难吗?” 喜儿娇滴滴地说着。 唐禹心如死灰道:“你很漂亮,但我知道我付不起嫖资。” “呸!” 喜儿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哼道:“当本姑娘是什么呢,这次就原谅你,下次不许胡说。” 她笑嘻嘻地说道:“很简单呢,你要帮我取得真经。” 你当我唐玄奘呢… 唐禹干笑道:“别闹…你那么高的武功都取不到真经,我算什么…” 喜儿道:“我武功是高,但盯着我的人太多,我恐怕没什么机会了。” “但你有机会,毕竟没人会在意一个赘婿的行踪,只要我帮你引开藏经阁的守卫,你就能进去偷真经。” 唐禹无奈道:“饶了我吧,建初寺的藏经阁那么大,我根本不知道你要的是哪一本啊!” 喜儿郑重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情报,那是部经文其实很短,就是两页金箔而已,需要日夜沐浴香火,供奉佛祖,所以一直摆在藏经阁的金佛坐像之前。” “只要你去,你就一眼看得见!” 唐禹摇了摇头,小声道:“这种大事,我办不好的,还是算了。” 喜儿当即眉毛一掀,眯着眼冷哼道:“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哄也哄了,亲也亲了,还要怎样!” “不去也行!你的命是我救的!你还给我!” “反正拿不到经文了,杀了你泄愤,我还是做得到的。” 唐禹正色道:“经文而已,我保证给你拿到。” “但我不是怕死,不是怕你杀我,我只是单纯想交你这个朋友。” 喜儿噗嗤笑出了声,忍不住道:“你说话好无耻喔!” 唐禹也豁出去了,逼得没办法了,咧嘴道:“还有更无耻的,想不想听?” 喜儿点头道:“好啊,你说。” 唐禹道:“那个,我想再亲一下…反正都到这个氛围了…” 喜儿愣了一下,随即张牙舞爪道:“老娘现在就让你变太监!” 第二十二章 建初寺集会 七月初十,也是唐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九天,在卷入各种漩涡之后,他终于迎来了这一世第一个好消息。 在白天和谢愚那老头子聊了一整天的理学之后,喜儿也从外边忙完回来,直接开口道:“姓唐的,你外边已经没有仇家了。” 这一刻,唐禹真恨不得喊一声“大姐头牛逼”。 魔教圣女就是有实力啊,一天就搞定了所有仇家。 “不过是一些江湖门派和寒门世家而已。” 喜儿表现得很不在意,随口说道:“我就是去打了个招呼,他们就吓得要死要活,头都快磕破了,表示再也不敢找你们麻烦了。” “当然,也有一些硬骨头,这种处理起来也最简单,全杀了。” 唐禹竖起了大拇指,兴奋道:“喜儿魔女神威盖世,小弟十分佩服。” 喜儿道:“接下来几天我要安心修炼,把自身状态调整到最好,你的房间我征用了。” 唐禹这下愣住了,瞪眼道:“那我睡哪里?” “睡哪里重要吗?反正你都睡地上。” 喜儿毫不客气地说了一声,就把门直接关上了。 唐禹嘿嘿一笑,懒得理她,自己顾着高兴去了。 外边的仇人清理干净了,这意味着可以脱离谢秋瞳的保护了,这是一次大的进步啊。 司马绍那边已经示好了,只要再搞定谢秋瞳,老子就自由了。 搞定谢秋瞳不难,大不了把三弓床弩的模型图画出来,送给谢裒,算作回报谢家这段时间的保护。 唯一的问题就剩喜儿了,帮她拿到佛经,虽然很难,但唐禹也有他的计划。 总的说来,距离自由真的不远了! 接下来的几天,喜儿的确一直在闭关,而唐禹也过的比较自在,白天应付一下谢愚,晚上回忆一下东晋之后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思想和发明,以便之后利用。 期间谢秋瞳来了两次,第一次是恭喜唐禹外边已经没有仇家了,可见她消息灵通。 第二次是她说,集会之后就可以搬出藏书楼,和她过同居生活了。 同居?同居好啊!和这样的顶级美女同居,梦寐以求啊。 但唐禹就敬谢不敏了,这种漩涡他是真觉得玩不起。 他已经决定,集会之后就直接撤。 在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他已经把三弓床弩的结构图画出来了,到时候准备献宝换取自由。 当然了,如果谢裒实在觉得老子是个人才,那等谢秋瞳和司马绍的对决分出胜负,再找谢裒谋个职位前途也行。 或者干脆理都不理谢裒,直接去阴山县找正在游玩谢安交朋友,抓住未来的朝廷顶梁柱。 嗯?老子真是糊涂了,历史都乱了还找个屁的谢安,搞不好他明天就失足坠崖死了。 时间一晃而过,终于到了七月十五这一天。 谢家为了给谢裒造势,那是早早就放出了消息,邀请建康城各大世家、大儒以及达官贵人前往建初寺集会。 所以这一场集会,如今已经是人尽皆知,到处都有消息在传。 只是真正能进建初寺的,只能是那些有身份或者有人带领的。 全城都在往建初寺走的同时,唐禹也起了一个大早——谢秋瞳派人过来催的。 “姑爷,小姐让你去梨花别院换衣服,要打扮一下呢。” 小侍女十五六岁,脸色红扑扑的,轻轻道:“小姐还说别忘了你的丫鬟。” 唐禹现在可不敢调侃什么检查身体了,他上次差点死在侍女手上。 他回头道:“喜儿,过去换衣服了。” 门推开,喜儿眼中似乎含着莫名的光,整个人的气势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似乎真的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状态,当然,唐禹看不懂那些。 两人随即前往梨花别院,唐禹换了一身青色的素雅长袍,他本身颜值就不错,现在更显俊俏,举手投足间,真有几分名士风范。 但喜儿脸色就不好看了,穿着仕女的衣服,还没有画眼影和口红,这让她极不自在。 唐禹倒是有些看呆了,他没想到这个魔女素颜也这么能打,只是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纯真。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她狠狠瞪了唐禹一眼。 好吧…纯真个屁,老子纯粹是自己在瞎想。 谢府准备了十多辆马车,打着旗帜,大张旗鼓朝着建初寺而去。 一路上围观的人也跟着,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建初寺作为江南首寺,是名冠天下的庙宇,也是如今佛教文化的核心地区,有极高的地位。 寺庙门口的广场和大街上,已经汇聚了无数看客,虽然都进不去,但能见证这一场盛事,也算与有荣焉。 不断有马车赶来,一个个名士进了寺庙,其中不乏有人气高的名人,接受百姓欢呼的同时,还互相打着招呼。 唐禹和谢秋瞳下车的时候,百姓们同样议论纷纷,只是说的内容不一样。 “那个就是谢秋瞳?真是仙女一般啊!” “建康第一美女,你以为闹着玩的?” “可惜虽然长得漂亮,但心如蛇蝎啊!” “哎她旁边的,是她最近新娶的那个唐禹?这小子可有福了。” “有福个屁,你别看他衣冠楚楚的模样,搞不好下边那玩意儿已经被割了喂狗了,死太监一个。” 最后一句差点让唐禹破防,咬着牙满脸不爽。 谢秋瞳倒是很淡然,平静道:“进去之后不要乱走,要一直陪着我,明白吗?” 那我还怎么偷真经? “明白!” 刚说完话,四周又是一阵欢呼声,比刚才还要热烈。 唐禹抬眼看去,只见前方停下的马车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走下,被万千目光注视。 杏色长裙绣云边,黑发披肩戴小花,青鞋精巧,套袖整洁,配饰简单,打扮清纯。 一双星眸灵动活泼,两弯秀眉浓淡相宜,琼鼻如玉,丹唇如朱,俏脸略有些圆,想来是年龄还小的缘故,但却有不一样的甜美。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见到人山人海,似乎也是有些吃惊,微微捂住了小嘴。 一时间,她的青春、可爱、俏皮和灵气完全体现了出来。 “那是王家的小明珠。” 谢秋瞳的声音响起,不含一丝情绪:“作为王导最小的女儿,她生来就是最受宠的,所以性子天真烂漫,对外界也充满好奇。” “她尤其喜欢那些奇闻轶事和感人故事,对武林、武学也很感兴趣,也追捧一些有风骨的年轻文人。” “她单名一个‘徽’字,并不多见,这也侧面印证了王导对她的偏爱。” 唐禹皱着眉头,低声道:“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这个徽字,意味着美好。” 谢秋瞳道:“是,所以今天你也有任务,就是要争取到王徽的喜欢。” 唐禹点了点头,但瞬间反应过来,惊愕道:“你说什么?” 谢秋瞳沉声道:“王家内部的派系很复杂,互相之间也有争斗,唯独这个王徽,所有人都喜欢她。” “她是特例,是我要争取的对象,如果你能让她爱上你,我会试着帮你得到她。” 说到这里,她看向唐禹,轻笑道:“好处有很多,对于我来说,我可以通过她去撬动王家一部分资源。” “对于你来说,你可以通过她,真正走到上层阶级来,另外…你还得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美人,不好吗?” 唐禹都气笑了,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他妈已经是上层家族的美女的赘婿了?” 谢秋瞳道:“你是说我?我们是假的啊,况且你心里也未必想一直留在谢家吧?否则你何必那么着急让喜儿帮你处理掉外边的仇家?” “唐禹,我向来是很坦诚的人,我清楚你的很多想法,但我现在要告诉你,如果你争取不到王徽,你很难活下去。” “我这是在为你指路,为你好。” 第二十三章 文学是一场生意 唐禹的心在往下沉。 他的确想找机会离开谢家,甚至画出了三弓床弩的草图,打算献给谢裒,算作自己这段时间受到庇护的报答。 但他没想到,谢秋瞳竟然察觉到了一切,并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条件。 “不必觉得奇怪。” 谢秋瞳握住了他的手,拉着他朝内走去,表现出很恩爱的模样。 她轻轻说道:“万事有果必有因,这几天家里的卧底、间谍和刺客,竟然全部停下了动作,丝毫没有要针对你的意思,这就足以说明你已经通过谢愚向司马绍传达了某些意志。” “或许是示好,或许是投诚,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确那样做了,你背叛了我。” 唐禹无言以对,只能沉声道:“那我应该怎么做?和你一起发疯?你失败了,我跟你一起死,你成功了,你把我献出去当替死鬼?” “我总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吧?你那么聪明,何必非要把我留下来?” 谢秋瞳看向他,疑惑道:“你是这么想的?还是喜儿告诉你的?我早就说过了,她是魔教圣女,她的话并不可信。” “就算她没有骗你,但请你仔细考虑,她一个在极乐宫长大的妖女,能有什么政治智慧?” “相信这样一个人给出的判断,还不如信你自己。” 话音刚落,身旁就传来了声音。 谢裒沉着脸道:“你们在说什么?今天是堂兄的大事,也是谢家的大事,把精力专注在这上面,其他任何事放在之后说。” 说完话,他便大步朝前去了。 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道:“唐禹,我只说两句话,你听好了。” “第一,今天不许乱跑,不许去帮喜儿,那不是你该参与的事,这会给你带来危险。” “第二,拿下王徽,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否则你只能死。” “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说是为你好,就是为你好。” 她不再等唐禹回答,而是拉着他快步前进,来到了建初寺的后院。 建初寺前有三进正殿,左右两侧是僧侣禅房,往后就是一个巨大的池塘,里面种满了青莲。 池塘往后,就是绿草如茵的后院,这里已经摆满了桌椅板凳,配着各种美食美酒,站满了人。 男男女女成群,士子贵族遍布,还安排了乐坊女子抚琴。 老中青三代聚集,贵妇有贵妇的活动,名流有名流的雅集,声势不可为不浩大,气氛不可谓不热闹。 人们互相打着招呼,久未见面的朋友在互相交谈,各大家族的人聚在一起,谈论着最近发生的趣事。 此刻已经不再适合说秘密,谢秋瞳轻声道:“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谢家好,一定会出现不同的声音,到时候你需要顶住压力。” 唐禹皱眉道:“关我什么事?” 谢秋瞳道:“这么多人,这样的场合,所有人都要体面,敌人会主动攻击我父亲吗?会主动攻击谢家人吗?” “你才是最好的受害者,一个赘婿地位低,针对你不会遭到非议,同时还能折谢家的面子,明白吗?” 唐禹其实明白,他只是故意这样说,来引出下边这句话——“意思是,我还是有点用咯?” 谢秋瞳听出了潜台词,无奈摇头道:“你以为是我对你苛刻?你以为是我非得让你追到王徽,才肯放你自由?” “不是的唐禹,你还没有真正明白我的意思,但我相信你今天之内一定会明白的。” “我要去忙碌了,你好自为之吧。” “你能不能活,就看今天这一劫了。” 看着谢秋瞳的背影,唐禹真正陷入了迷茫。 她到底在说什么?既然不是她苛刻,为什么我今天又有劫?而且还是生死危机… 他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但是暂时还看不清危险来自于哪里,只能闷头在这集会上瞎逛。 这个时代的集会,是最重要的文化活动之一,一般都有着约定俗成的流程。 最开始肯定就是瞎聊了,朋友与朋友之间的寒暄,团体与团体之间打着招呼,主打一个把氛围搞轻松,把热闹搞起来。 然后就会有大儒名流趁着氛围,提出各种各样的清谈话题。 今日的话题,当然是儒学之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和当天谢家晚宴一样,众人都在聊这个话题,而谢愚则成了沉默的那一个。 恍然间,他处于家宴之中唐禹的位置了,要等所有人把关于修身齐家的各种观点全部说完,在早已安排的托儿的造势下,站出来提出“理”学说。 文学是一场生意,在谢府的时候不例外,在这里也不例外。 谢裒是专门安排设计了剧情的,他找了很多名士,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专门针对谢愚的学生。 用尖锐的言语,把那些学生贬得一无是处,让围观者都觉得太过分了,心中憋着一股气。 直到这个时候,谢愚站了出来。 他要为弟子出头,也符合围观者的期待,但关于修身齐家的说法,都已经被说尽了,又让围观者担忧。 于是,“理学”横空出世! 为徒弟出头的谢愚,慷慨激昂说出了“理学”,震惊了所有人,赢得了最大的喝彩。 这一个“传奇故事”,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建康,传遍天下。 伴随着这样的巧合,这样的设计,事情巨大的戏剧性和“理学”的开创性,会让谢愚彻底名震天下。 唐禹全程见证了这一个“奇迹”,不禁暗暗竖了个大拇指,不得不佩服谢裒是会设计的,这一次集会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 看四周众人的兴奋程度就知道,效果十分显著。 “真就是一场生意。” 喜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唐禹身旁,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嗤之以鼻。 她冷笑道:“什么都是设计好的,甚至连那套理论都不是他的,但在家族的帮助下,他就成了真正的大儒,真是可笑。”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似乎低估了我对谢家的帮助,‘理’学说似乎卖便宜了。” 喜儿愣了一下,随即咬牙道:“你也是个虚伪的人,你是这一场骗局的一份子。” 唐禹看向她,无奈道:“你有得选,你即使完不成任务,大不了回极乐宫,你师父还能怪你不成?” “我没得选,我走错一步都是死。” “刚刚谢秋瞳还说,今天是我的大劫,过不去就没活路。”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喜儿皱起了眉头,却是摇头道:“不应该啊,建初寺的老和尚虽然道貌岸然,但也不至于对你这种没价值的人出手,即使你去偷经文,也最多把你赶走罢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说明危险来自于其他地方,喜儿,你觉得还有谁想让我死?” 喜儿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来告诉你,午时三刻,准时到藏经阁偷经文。” “如果成了,我保你命,如果不成,我恐怕就是想你死的那个。” 唐禹摊了摊手,只有一声苦笑。 这就是他艰难的地方,进退维谷,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 第二十四章 无足轻重的人 喜儿走了,她并不同情唐禹的遭遇,她有她的事要做。 人类的悲欢本就不相通,就像谢秋瞳虽然聪明,虽然极力劝阻唐禹不能参与喜儿的行动,但她无法切身体会到唐禹的身不由己。 到了这一刻,唐禹似乎又感觉自己回到了刚到谢府的第一天,被死亡和未知的危险萦绕着,心中悬着一块巨石。 似乎走错一步,都会被乱箭射死,但留在原地,又会被石头砸中。 分明一切都变得好起来的啊? 分明外边的仇人都解决了啊? 为什么一切又变得这么糟糕? 他朝谢秋瞳看去,只见她正组织着各大世家的贵妇人一起听曲,她也有她的事做。 唐禹笑了起来,笑得阴沉,笑得有些无奈。 反复的危机带来的焦虑,让他的智慧逐渐落地,逐渐摸准这个时代的脉搏。 他似乎猜到了危机的来源,似乎知道了解决的办法,似乎明白了谢秋瞳那些看似没有逻辑的话。 “我们只是无足轻重的人。” 一声叹息响起,一个儒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唐禹身旁。 他看着四周热闹的场景,轻轻说道:“我知道你心中的苦,你的智慧被窃取了,你成了这一场闹剧的边缘人物和受害者,但谁会在意呢?” 唐禹想起了,他是谢府家宴那天,儒生的其中之一。 今天,他被设计成…被其他人攻击的对象,谢愚正是站出来为他出头。 “薛明,字永哲。” 他对着唐禹作揖道:“第二次见面了,真是不易。” 唐禹皱眉道:“找我什么事?” 薛明自嘲一笑,道:“能有什么事?吐吐酸水罢了。” “在这场闹剧中,我被唾骂,我不学无术,我是那个丑角。” “你呢,你最重要的东西被抢了,还得过来陪着。” “我们都是同样的人,都是那些大人物抛弃的蝼蚁,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他低下了头,无奈道:“这些话我只敢对你说,也只能对你说了。” 唐禹咧嘴道:“不,你比我强,你虽然承担了这样的丑角,但你一定获得了回报。” 薛明冷哼了一声,愤恨道:“回报?是!给了我金钱!给了我住所!可那是我需要的吗?” “我虽然是寒门,但也不至于缺吃少穿,不至于没点积蓄。” “我要的是前途,是名!” “他们剥夺了我想要的,给了我并不缺少的,你觉得我该感激他们吗?” 唐禹无奈摇头,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苦,前途、金钱、住所,他其实都不想要,他只想活着,只想脱离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但在此前,他的智慧还没有真正与这个世界相融,他无法像本地人一样处理好很多事情。 他还在游离,还无法真正沉下去。 或许今天就是该沉下去的时候了。 “走,去喝点吧。” 薛明喘着粗气道:“我们这种小角色,也只能自饮自醉了。” 唐禹随即点头,两人离开了主流的人群,来到了偏僻的林子旁,坐在了桌椅上。 薛明叹了口气,道:“我专门带了一坛好酒,咱们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冰冷的匕首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唐禹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按到在地,膝盖死死按住他的后颈,匕首已经将对方脖子划破。 他目光冰冷,森然道:“谁让你接触我的?目的是什么?” 薛明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艰难道:“误会…你误会我了…我只是单纯找你喝酒…” 唐禹冷笑道:“我是赘婿,你是儒生,你们心中的骄傲,不允许你会想找我喝酒。” “别装了,再不回答我就动手了。” 谢秋瞳说过今天有危险,唐禹一直戒备着每一个人,他不知道谁会是凶手,不知道局在哪里,但他很清楚,谁主动和自己这个低贱的赘婿搭话,谁就可能是凶手。 他不会坐以待毙,他受够了,他真想杀人,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怒。 而薛明则是笑了起来,满脸狰狞道:“你倒是挺敏锐的,不过你大概忽略了一点…” 说话的时刻,他突然身体一震,一股强大的内力便把唐禹掀开。 薛明站了起来,扭了扭脖子,笑道:“你真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就你那点拳脚功夫,还差得远呢。” 他右脚一跺,直接朝唐禹杀来,快到不可思议的一掌印在了唐禹的心口,痛得唐禹一退再退,嘴角溢出了鲜血。 唐禹没有慌张,而是眯眼道:“谁派你来的?是谢愚吗?他生怕理学的事败露出去,所以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唐禹是怀疑过这个可能性的。 薛明轻轻道:“你一定想不到是谁,不过看在你要死了的份上,我也不放告诉你,是太子殿下。” 司马绍! 怎么可能! 老子向他投诚了!他也写字回应了! 谢秋瞳那边也确认了,府里的间谍和卧底这几天都很老实。 薛明冷笑道:“想不到吧?哈哈!其实也怪你蠢。” “你做什么事都好,偏偏非要表现出自己聪明…” “太子殿下喜欢聪明人,但却不喜欢谢秋瞳身边有聪明人。” “他可以容忍一个蠢货活着,却绝不会容忍一个聪明人去帮助谢秋瞳,哪怕你已经投诚,也会被怀疑是受到了谢秋瞳的指使…” “在这种不好辨别的情况下,让你消失,是最好的办法。” “现在你明白了吗?” 唐禹点了点头,道:“明白了,我逐渐有点理解你们的思维模式了。” “所以,我敢跟你到这里来,也是有基本的判断的。” 说完话,他顺手把匕首扔在了地上,大声道:“暗中的朋友!请出手助我!” 薛明脸色一变,不明白唐禹什么意思,但他不敢犹豫了,直接朝着唐禹杀去。 而就在此时,一道光芒闪过,一个女子已经出现在了唐禹身前,袖子轻轻一挥,便将薛明直接掀飞出去。 薛明砸在地上,嘴里不停喷出鲜血,吓得爬起来就逃。 唐禹重重吐了口浊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觉得很空虚。 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命运轨迹了。 而这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女子,则是看向唐禹,道:“秋瞳担心你的安危,让我今天保护你。” 她很漂亮,身高适中,身材纤细,典型的瓜子脸,眼睛很清澈,但却十分深邃。 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气质,淡淡出尘,飘飘若仙,似乎是云端上的仙女,却又没有谢秋瞳那种冰冷的气质。 唐禹此刻无心欣赏美色,而是低声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会说实话吗?” 黄衣女子没想到唐禹会这么说话,犹豫片刻,才道:“会,但我未必回答。” 唐禹道:“谢秋瞳让你保护我,是不是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我意识到有人保护,你才会出手。” 黄衣女子沉默了,然后点头道:“她的原话是,你不呼救,我就不出手。” “果然…” 唐禹忍不住大笑出声。 果然啊,谢秋瞳不愧是心狠手辣的癫子,她是否营救一个人,绝不是看关系和感情的,她是看利益。 老子能意识到有人保护,才有被保护的价值,否则死了算了。 而既然知道了真相,也就应该明白,老子和司马绍已经无法缓和了。 死亡的逼迫下,那老子只有去追求王徽了,那是唯一的活路。 谢秋瞳啊谢秋瞳,什么都被你算到了,你真了不起。 第二十五章 活出第二世 一切都明白了。 一切都那么简单,丝毫不复杂,只是人处于牢笼之中,容易变得迷惑,容易看不清现实。 身边所接触到的人就那么多,外界的仇家,喜儿,谢秋瞳,谢愚,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敌人?只能是司马绍了。 想想也是,一个聪明人的主动投诚,就那么容易取得信任吗? 与其在可信与不可信之间纠结,还不如直接杀了,反正一个低贱的赘婿而已,死不死谁会在意? 以至于司马绍布置的杀局是如此粗糙,仅仅是派了一个武功不错的薛明而已。 当然,薛明已经足够有能力完成任务了,但谁又知道…谢秋瞳前几天出去找了武林正道呢?而且武林正道恰好欠她人情。 “拿下王徽,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否则只有死。” 谢秋瞳的话已经变得很好理解了,这一次司马绍的厮杀,意味着唐禹和司马绍再也无法缓和矛盾。 为了寻求自保,唐禹只能去找更大的靠山,一个连司马绍都无法轻易撼动的靠山。 王徽,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所有的事,都在朝着谢秋瞳的判断方向去发展,真是有意思。 “你受的伤并不重,为什么一直坐在地上?” 黄衣女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她静静道:“你需要回到秋瞳的身边,那样才安全,而我也有我的事要去忙了。” 唐禹站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道:“是的,小伤而已。” 他的心才是受伤最严重的地方,但好消息是,他的智慧终于落地,在这个时代深深扎根了。 他开始理解所有事,开始按照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去分析这个世界… 在穿越过来的第十四天,唐禹终于从蒙昧与混沌之中清醒了过来。 他真正活出了第二世。 “天下武林正道,以圣心宫为魁,姑娘是圣心宫的人对吗?” 唐禹随口问道。 黄衣女子道:“不必在意我的身份,我只是帮秋瞳的忙,你如果感激,那么感激她就好。” “感激?我当然应该感激,否则我不会有这么高的起点。” 唐禹轻轻说着话,随即道:“你会解毒吗?” 黄衣女子疑惑道:“什么?” 唐禹道:“我中了一种奇毒,很多名医都找不到方法,你能帮我看一眼吗?” 黄衣女子闻言,伸手按住了唐禹的脉搏。 她皱起了眉头,道:“我看不出丝毫中毒的迹象。” 唐禹点头道:“是啊,那个魔女说,天下能看出这种毒的,最多只有三五人。” “我现在每天都睡不着觉,只要陷入沉睡,全身经脉就会剧痛无比,只有按时服用她给的解药,才能勉强活命。” “你们圣心宫是武林正道,应该有办法吧?” 黄衣女子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争取为你找到解药。” “谢谢。” 唐禹笑了笑,抬头看向前方,热闹的集会还在继续,人们互相交谈着,笑着,似乎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事。 “来了来了!他来了!” 看到唐禹走来,众人顿时呼喊了起来,像是见到期盼已久的人物,纷纷大笑了起来。 有儒生笑道:“诸位且看,这就是谢府的那个赘婿,据说他为了嫁进谢家是用尽了手段啊。” 数十个儒生,还有一群贵族女子,似乎此刻都彼此熟络了,有说有笑地调侃起了唐禹。 “唐禹,你嫁进谢家十天了吧,据说一直住在藏书楼啊。” “人家谢姑娘虽然漂亮,但癖好与众不同,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是啊,你现在倒是吃穿不愁了,但家伙被割掉了不可惜吗?”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大笑了起来,而笑声也引得更多的人靠过来。 包括谢秋瞳、王徽一众世家女子和公子,也不禁缓缓靠近。 而唐禹则是带着笑意,知道自己住在藏书楼,则说明对方是有情报来源的,这是对手啊。 收了王家的钱?还是和谢家一些齐名的家族,见不得谢家好? 反正都有可能吧。 “你就是唐禹?” 一个身穿黛青色宽大长袍的男子打量着唐禹,眯眼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不愧是谢家六小姐选中的人,据说你十四岁就开始逛青楼了?” 谢秋瞳来到唐禹身边,低声说道:“王劭(shao四声),王导第五个儿子。” 她仅仅只说了这一句话,似乎并不打算解释更多。 而王劭看到这一幕,随即笑道:“真是恩爱啊,这种时候还咬耳朵说悄悄话呢,谢六姑娘,你是在教他什么吗?” 谢秋瞳淡淡道:“介绍了一下你的身份,免得他失礼。” 王劭道:“那不至于,谢六姑娘选中的人,一定有非凡之处。” “这样吧,我们正在讨论佛学,唐禹,你也说两句啊!” 四周众人都憋着笑,甚至有些已经憋不住了,谁都知道唐禹不学无术,只是勉强识字而已。 谢秋瞳不说话,摆明了不帮唐禹。 而唐禹只是平静道:“我不懂佛学。” 这下大家都忍不住在笑了。 王劭眯眼道:“谢秋瞳看中的人,怎么会不懂佛学?你是在说她眼光差,还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人,不愿意交流啊?” “这是你们谢家办的雅集,我们来者是客,然而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传出去不好听吧!” “难道他谢愚只懂学说,不懂道德?” 这句话就很严重了,对方也清楚在理论这一块是打不倒谢愚了,于是从道德方面开始攻击。 王徽忍不住拉了拉王劭的手,低声道:“哥哥…别为难人家啊,他不会的。” 王劭乐道:“小妹说的对,哎呀我才反应过来,唐禹根本没怎么念书啊。” “你们谢家怎么回事噢?长辈那么出息,怎么不好好教一教晚辈呢?难道家族不在乎文化传承吗?” “不兴家教,如何兴族啊!” 唐禹都有些震惊了,可别以为王劭是纨绔子弟,只会找茬儿,人家的话语很直白,很利于广泛传播和百姓讨论。 而且他切中的点非常准,道德、家教,都是如今世家最看重的名声之一。 这方面做不好,那是要饱受诟病的。 谢秋瞳瞥了唐禹一眼,依旧没有说话,她这个时候站出来维护,就更显得唐禹卑贱了。 唐禹依旧笑着,活出第二世的他,突然觉得这些场面其实算不了什么,根本不难应付。 你小子,找老子麻烦是吧? 行,那就别怪老子针对你妹妹了。 唐禹拱了拱手,道:“王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出身并不好,少不更事,读书少,过于顽劣,所以不太懂所谓的佛学。” 王劭道:“明白,你爹开赌坊的嘛,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四周众人大笑出声,气氛来到了一个极度尴尬的境地,以至于一些女子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们看出了众人在欺负唐禹,她们也乐于参与这种热闹,但实在太过分,她们又有些担忧。 这种担忧不是源于善,而是害怕担责,害怕传出去对自己名声不好。 看着这形形色色的众人,唐禹叹息道:“唐禹乃卑贱之赘婿,但却明是非,懂道德。” “王公子乃尊贵之世子,但却是非不分,道德不明,头脑愚钝,见风使舵,却也未必比我高尚。”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不禁愣住了。 第二十六章 先打一拳再说 一个赘婿,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痛骂王家的五公子… 这种事对于众人来说,还真是第一次见。 王劭也是瞪了眼,一时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说你蠢!说你坏!说你无知无德!” “现在看来,还有点聋。” 这下好了,在场众人都不敢说话了,一个个缩着头,生怕被王劭的愤怒波及到。 而王劭则是怒火攻心,指着唐禹道:“你…你敢辱骂我?你可知…” 唐禹直接打断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王劭大怒道:“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谢家也容不得你!” 唐禹淡淡一笑,道:“王公子,你认为你自己不蠢?” “那请问,我的秋瞳乃是庶出,母亲只是地位低下的早逝小妾,为何能留在谢家,并有独立的别院?” “原因只有两点,其一,因为谢家重视亲情,有人情味,讲道德。这是不是事实?” “但你刚刚却指责谢家无德,你是不是愚蠢?” “其二,因为秋瞳有才华,有学问,能够帮到家族。这是不是事实?” “但你却听信市井流言蜚语,竟认为她真是传言之中的疯癫之人,你是不是愚蠢?” 一时间,连王劭都愣住了,他当然知道谢秋瞳聪明,但此刻唐禹以这种方式说出来,还真把愚蠢的帽子给他扣上了。 唐禹继续道:“一个庶出的女子,亲母早逝,靠着自身的努力,获得了家族的认可,却遭到外边无数人的恶意中伤和流言诽谤。” “她并不计较,也不追责,只是专心在做自己的事。” “这样一个女子,难道不值得尊敬吗?而你却拿那些诽谤之辞公然调侃于她,难道不是坏吗?” “没道德的,是不是你!” 王劭瞪眼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唐禹超前走了几步,看向众人,大声道:“诸位都是有学识的人,都是读过书的人,而这王劭,见有人恶意中伤秋瞳,便一同加入,在此地言语讥讽,难道不是见风使舵、随波逐流?” “我唐禹哪一句话不是有理有据?哪一句话污蔑他了?” 王劭都气疯了,他分明知道唐禹说的话很简单,但由于对方的话术太过完满,以至于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点。 而唐禹的输出还没停。 这些话只是对王劭的反击而已,但他还没有真正进攻呢。 他要瞄准的是王徽。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哑口无言的众人,沉声道:“你们喜欢佛学?我恰好也懂一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句佛偈出自于《金刚经》,早在百年前就从天竺传了过来,想必应该有懂天竺语的高僧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表示,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和一切现象,就像是梦境幻想泡沫和影子,又像霜露闪电那般转瞬即逝,我们要以这样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要认识到事物的虚幻和短暂,进而衍生出不要被事物的表象迷惑,要感悟到真实和本质。” 这下众人是真懵了,听得眼睛都发直。 你不是不懂佛学吗?怎么张口就有啊! 而且这句话好像真的…真的值得去探讨。 唐禹看着他们,给了他们思考和反应的时间,才轻轻道:“什么是虚幻,什么是表象?就如同我家秋瞳的名声一般,所有人都在传,她是个疯癫之人,她残忍嗜杀,心狠手辣。” “但你们看啊,她就站在那里,你们觉得她像是个杀人如狂的癫子吗?” 无数人看过去,只见谢秋瞳一身白衣,宛如谪仙人一般静静伫立,面色淡然,目光清澈,嘴角又带着一丝笑意。 这么看起来,却是不太像啊… 但唐禹在心中添了一句,兄弟们,她真就是个癫子,别信我的话。 唐禹继续道:“你们都是读书人,也都是懂佛的人,怎么能被这样的表象所迷惑呢?” “你们应该看到本质和真相,她性格文静,才华横溢,宽容大度,从不计较别人的恶意中伤,是真真正正的好女子啊。” “为什么世俗总要把女人污名化?为什么他们见到一个女子过于优秀,就要从其他方面去玷污?” “难道女人就不能聪明?不能博学?不能有才华?” “我看王徽姑娘就是典型的博学多才啊!” 先打一拳!再把问题问遍! 唐禹终于图穷匕见,这磨灭时空的一拳,直接打进了在场诸多女人的心。 无数士子前面听得连连点头,后面就觉得奇怪了,互相对视着,却又不敢说什么。 因为在场的女子已经激动了起来,各大世家的贵族女子完全代入了进去。 是啊!我们女人难道不聪明吗?我们难道不许有才华吗? 我们女人一旦优秀,世俗就要用男女之事来做文章,当真是无耻。 “说得好!” 一个世家女子忍不住道:“唐公子说得对,我非常赞同你的看法,我读书十几年,自诩是不逊色于兄长的,却不允许参与家族事务。” 有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一时间在场的女子都纷纷吐槽了起来,诉说着自己遭到的不公,诉说着内心的苦闷。 甚至,连一些贵妇人都走了过来,并被唐禹的话震动到。 但王徽就觉得有些古怪了,一方面唐禹的话是她从未听到的,她觉得有趣,也觉得有理。 另一方面,对方竟然莫名其妙夸自己…干嘛呀…之前都不认识哒… 她脸色红扑扑的,小心翼翼看着唐禹,一时间心里乱糟糟的。 而谢秋瞳则是看向唐禹,低声道:“说的不错,虽然道理不算妥当,但极具煽动性,后者显然更重要。” 见气氛差不多了,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所以,最后的问题来了,为什么我要嫁给谢秋瞳?为什么我采取的方式那么极端?” “因为她漂亮,她像是天宫的仙子,人间的洛神。” “因为她有才华,有智慧,也足够坚韧。” “我欣赏她的美貌,也惊叹她的品格,我爱她,爱得无法自拔。” 谢秋瞳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连忙道:“你还说?别胡来,其实差不多了。” 唐禹不以为然,他其实很明白,任何时代的女人都喜欢八卦,都喜欢情情爱爱那些东西,并且会被这些东西打动。 所以唐禹大声道:“因为爱,所以追求,即使身份有差距,即使去做一个赘婿,被人人唾弃,与她一同承受世俗的污蔑,我也甘之如饴。” 他一把将谢秋瞳搂在怀里,捧着她的脸,深情道:“佛家有云,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相遇。” “我认为那不够。” “我愿意变成一座石桥,承受无尽的风吹雨打,承受无数人的踩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身体长了青苔,直到石躯变得斑驳…也要等到你的经过,与你相遇,承载你的重量,感受你的温度。” “这才是我的心,这才是我们在一起的理由。” 他看着谢秋瞳。 谢秋瞳也看着他,由于被捧着脸,以至于她的嘴巴嘟起,噘嘴道:“这些俗气的话骗不到我,我是一点也不感动,所以你最好别乱来,不许亲!不许亲啊!” 唐禹一笑,低头吻了下去。 四周无数贵族女子纷纷尖叫了起来,笑着欢呼,挥着手,激动无比。 她们被这一番话感动得无法自拔,她们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她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情话。 “原来,佛学也这么…这么深情、这么动人…” 有女子呢喃着,眼角都流出了泪水。 而王徽则是呆呆站在原地,眼泪汪汪的。 她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小声道:“哥哥,我也会遇到这样的爱情,对不对?” 王劭面如死灰,喃喃道:“我现在只想死…” 第二十七章 将玄学进行到底 “你完了,你死定了。” 谢秋瞳的眼睛似乎都要喷出火来,但顾于大局又不敢直接发怒,只能配合着唐禹把戏演完。 她挽着唐禹的手,笑嘻嘻地看着众人,却压着声音道:“这里到处都是司马绍的眼线,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我,你把他得罪惨了,他肯定恨不得杀了你。” 唐禹道:“就算我不这么做,他也恨不得杀了我,甚至已经动手了。” 谢秋瞳道:“但我也生气,你事先完全不跟我商量,害得我没有准备。” 唐禹笑了笑,道:“很多事,你跟我商量了吗?我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呢。” “你那么聪明,把什么事都算尽了,怎么就没算到我要占你便宜?” 谢秋瞳哼道:“原来是心里对我不满,故意伺机报复。” 唐禹道:“但我取得的效果不错,至少我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尤其是女人。这也有利于我更进一步接近王徽。” 谢秋瞳点头道:“正因如此,我才可以忍受这些,否则已经揍你了。” 她挥了挥小拳头,而四周众人笑着,还以为他们两个在恩爱撒娇呢。 唐禹道:“你算计我,我占你便宜,现在咱们扯平了,行不行?” “行。” 谢秋瞳淡淡道:“反正我不是很在乎这些,只要你能给我带来利益,就算你要更进一步,我也无所谓。” 真是离谱。 虽然这个时代远不如南宋时期礼教严苛,但也远没有先秦和盛唐时期那么奔放啊,谢秋瞳还真是豁得出去。 唐禹认为自己需要重新审视谢秋瞳,审视她的欲望、她的追求,以及她对这个世界的判断。 否则根本不可能真正了解她,也就永远猜不透她。 在这方面,或许喜儿可以提供帮助。 距离午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唐禹也知道自己是把司马绍得罪死了,他不能坐以待毙,所以要进一步对王徽出手了。 “陪我演场戏,我要接近王徽。” 唐禹说了一声。 谢秋瞳道:“可以,但别过火,王徽只是单纯,但不是傻子,要温火慢炖才行。” 唐禹道:“追女人我比你擅长,好好配合即可。” 说完话,他拉着谢秋瞳朝人群中走去,来到桌椅处坐下。 他将谢秋瞳的手放在桌上,仔细打量着,随即笑道:“人心有相,在于面相,也在于手相。” “一个人可以通过观察别人的手,就看透别人的心。” 他本就受到关注,加上现在声音不小,顿时又吸引了目光。 这个时代很是流行玄学,唐禹的话让众人也十分好奇。 谢秋瞳随即笑道:“郎君可以通过手相,就看穿妾身的心吗?” “当然。” 唐禹说了一声,便观察了起来。 而四周围观者,尤其是女人,对这个十分感兴趣,甚至都不禁靠近了许多。 唐禹看了片刻,于是笑道:“娘子你看,人的手掌有三条明显的纹路,分别是智慧线、感情线和命运线。” “你的掌纹十分规整,智慧线深刻、清晰、悠长,且没有任何杂纹穿刺,则说明你一直很清醒,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坚定,毫不动摇。” “你的感情线很浅,而且很短,说明你…在感情上是一个慎重、内敛的人,你很矜持,有淑女风范。” “你的命运线…” 说到这里,唐禹却有些愣住了。 他是专门研究过掌纹的,但谢秋瞳的命运线…预示着她的命运极为坎坷,是短命之人。 谢秋瞳微微眯眼,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压着声音道:“这下不单单是演戏了,我的好奇心被你勾起了,你得说出来。” 唐禹道:“命运,不可捉摸。” 谢秋瞳的声音微不可查:“他们听到了,你该对我说实话了。” 唐禹小声道:“坎坷,短命,充满波折。” 谢秋瞳微微咬牙,道:“还有呢。” 唐禹道:“掌色惨白,缺福少喜,也没什么人关心。” 谢秋瞳直接抽走了手,站了起来。 唐禹感受到了她的抵触,这是很多天一来,第一次见她有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而已经有女子忍不住道:“谢家姐姐,可以让你夫君帮我们也看看吗?”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看看自己的命运和感情呢。” “周家小妹,你想看感情就直说嘛,何必绕弯子。” 四周的女子开始打趣了起来。 而谢秋瞳很快恢复了自然,平淡笑道:“当然,你们想看手相就去吧。” 剧情符合唐禹的预期,他开始忙碌地看起了手相,这玩意儿准吗?其实准个屁,只是文化而已。 只要掌握好话术,就可以营造一种极为精准的假象。 什么叫好话术?就是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被说中。 比如—“姑娘你是不是每天都会喝水?” “姑娘你很重感情啊!你心地善良!” “你出身好,坎坷少,未来会很幸福。” 他妈的,谁不喝水? 既然都想看感情线了,能不重感情吗? 谁会否认自己心地善良? 出身好能有很多坎坷吗?能不幸福吗? 唐禹的话全是废话,但节奏把握好,配合几句玄之又玄的话,那就成了精密的算语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激动无比,哇,真的算得好准耶! 本就喜欢玄学的她们,此刻已经完全上头了。 果然,不出唐禹所料,王徽最终坐到了他对面。 她伸出了手,脸色红扑扑的,有些兴奋,有些期待,轻轻道:“唐…唐公子…帮我也看一下,谢谢你!” 唐禹心中暗叹,果然是小可爱,“公子”一般只用在未婚男人的称呼上,但如果身份极为高贵,或者受到尊敬,即使已婚,也可被广泛称之为“公子”。 这丫头是在表达尊敬吗? 唐禹点了点头,看向王徽的手,道:“王姑娘。” 王徽有些紧张,小声道:“怎么了?” 唐禹道:“伸右手,你这是左手。” “哦…忘记了…” 她连忙换了手,心脏扑腾扑腾跳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手相很复杂。” 他皱着眉头,把王徽的手拿了起来,放在左手上,然后右手戳着她的智慧线,道:“你的智慧线很悠长,很深刻,这代表你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姑娘。” 但…但你为什么拉我的手… 其他人都没有被拉… 王徽只觉心跳加速,一时间羞涩无比,但又好奇于对方的说法,道:“可是,爹爹和娘亲都说我笨…哥哥姐姐们也说我不聪明…” 唐禹笑道:“智慧不一定完全表现在聪明上,有些人看着不太聪明,但大智若愚,总会一眼看到事情的本质。” “再看你的感情线,你瞧,它是不是很长,从掌沿而起,几乎要触及到手指根部了。” 他的手抚摸着那条线,但王徽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她观察着自己的掌纹,道:“这代表什么?” 唐禹笑道:“这代表你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你容易被打动,你善良,心软,有时候也爱哭。” “即使是一些与你无关的事,你也容易感同身受,对不对?” 王徽重重点头道:“对!是这样的!唐公子!我…我…”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又连忙把情绪压下去,小声道:“唐公子,你算得很准。” 唐禹道:“你的命很好,虽然也有坎坷,但趋势明显,会幸福一生的。” 王徽满意地笑了,灵动的眼中闪着光,嘻嘻笑道:“谢谢你,唐公子,我很开心我会幸福!” 唐禹图穷匕见,缓缓道:“王姑娘,你从小读书,是博学之人,你懂佛吗?” 王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读的书其实也不算多…老是偷懒…但、但多少是懂一点点的。” 唐禹道:“那你怎么理解‘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 王徽嘴里念着,呢喃着,始终没给出答案。 唐禹笑道:“一刻钟后,我在池塘边的凉亭中等你,我要给你讲这句话的故事,希望你能帮我解惑。” “啊?这样吗?” 王徽有些犹豫,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太合适与唐公子… 唐禹继续笑道:“算作我给你看手相的回报,如何?” 这下王徽就真的不好拒绝了,于是点头道:“那、那好吧…” 第二十八章 拐骗单纯少女 搞定了王徽,也结束了看手相,唐禹随即站起,来到谢秋瞳的身旁。 他低声道:“我约了王徽去凉亭聊天,你记得叫那个穿黄衣服的保护我,我怕司马绍还有刺客在这里。”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道:“什么叫穿黄衣服的?人家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叫冷翎瑶。” “你跟她说话可要小心些,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唐禹道:“不管是谁,叫她保护我。” 谢秋瞳摇头道:“她为了喜儿而来,已经没有时间再保护你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里已经没有司马绍的刺客了。”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禹没有问出来,很多事他放在心头,放在之后去做。 他只是摆了摆手,朝着池塘的凉亭走去。 但刚走出两步,前路就被人拦住。 王劭瞪着眼看着他,眯眼道:“臭王八,你说的话老子都听见了,你打算对我妹妹做什么!” 啊?你属狗的啊,耳朵这么灵。 唐禹面色不改,道:“交流佛学,有意见吗?” 王劭走到他跟前来,一把攥紧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骂我的账还没算呢,现在又来招惹我妹妹,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唐禹笑道:“我和谢秋瞳很恩爱,虽然赘婿地位低,那也是谢家的脸面,你敢动手试试?两家可就撕破脸了。” 王劭不屑道:“我们王家会怕谢家?” 唐禹道:“你能代表王家?想想清楚吧,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你对我动手,脸皮还要不要了?今后还做不做人?”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声音道:“我会盯着你!你敢动我妹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了。” 说了几句狠话,他还是只能放开唐禹。 唐禹拍了拍衣服,毫不在意,一路来到凉亭。 外边的吵闹声小了很多,而王徽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看到唐禹,她连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妾见过唐公子。” 唐禹随意摆了摆手,坐了下来,道:“王姑娘就别那么谦卑了,又是‘妾’又是‘公子’的,多累啊。” “你年纪小,叫我一声唐大哥都行。” 王徽明显松了口气,她活泼的性子,最怕的就是繁缛的礼节,见唐禹这么说话,反而轻松了不少。 “那唐大哥,我就不客气了。” 她嘻嘻一笑,还是有些羞涩,道:“你叫我来,是说关于那句话的故事吗?” 唐禹点头,顺手递了几颗荔枝给她,笑道:“边吃边说。” 王徽愣住了,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心翼翼把荔枝接过来。 她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唐禹道:“你眼巴巴地看着各种零食水果,都快流口水了,那能不想吃吗?” 王徽的脸顿时红了,连忙道:“才没有流口水,只是想吃而已。” “母亲说,今天是大场面,有很多人在,让我要注意端庄的形象,不要老是吃东西,大不了回家再吃。” “不然…不然我何必要忍…” 她本就是纯真的性格,拿到水果之后,更是欣喜,一时间防备心和羞涩都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唐禹道:“你吃你的,我说我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蛇妖和一个书生的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妖?书生? 巨大的反差,本就喜欢听故事的王徽顿时来了兴趣。 于是唐禹讲了起来:“在成都以西百里外,有一处仙山名为青城山,山下有一修炼千年的蛇妖名为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唐禹的节奏控制极好,还会利用语气和表情控制悬念、营造氛围。 听到甜蜜处,王徽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少女的憨笑,一时间都忘了吃荔枝。 而听到伤心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手仅仅握着荔枝,似乎心都攥紧了。 唐禹刻意在情绪的关键时候,把一些金句抛出来,专门往少女的心窝子里捅。 “你娶我?你可知道我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素贞!一个千年蛇妖!” “如果遇到更美更好的女子,自有更美更好的男子去配,与我何干。”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失去她。” 后世影视剧中专门攻杀小女生的台词,用在这里,直接把王徽轰得晕乎乎的,一时间眼泪更是不停。 她嘴唇颤抖着,哽咽道:“即使忘却了所有记忆,再次相见,许仙还是义无反顾爱上了她。” “那个该死的法海,他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他为什么这么坏。” 而唐禹则是叹息道:“故事的最后,白素贞被镇压在了雷峰塔下,许仙也在金山寺出家。” “她为他撑伞,他为她扫塔。” “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直到数百年后,雷峰塔轰然倒塌。” 王徽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好长时间都喘不过气来。 她呢喃着:“结束了?这个结局…太让人心痛了。” 唐禹回到话题,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个故事结束了,但在我们的心中,却可以有后续。” “他们相互守护十数年,下辈子至少能有好几次同船共渡。” “其实也不必那么多次,因为只需要一次,许仙又会爱上白素贞。” 王徽连忙擦了擦眼泪,激动道:“一定会这样的!他们还会在一起的!” 唐禹笑道:“王姑娘,我的故事好听吗?” 王徽低下了头,道:“好听,但就是太伤心了,我…不好意思呀,我都掉眼泪了。” 唐禹道:“想知道十年修得同船渡这句佛偈,出自于哪里吗?” 王徽好奇道:“哪里呀,我真的没有读过哎。” 唐禹指了指身后,缓缓道:“那篇经文,就在这建初寺的藏经阁之中,我现在要去借阅,王姑娘,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或许,我们真的能看到许仙和白素贞,下一世的相见。” 王徽直接站了起来,重重点头道:“我愿意!我很想看到他们的下一世!” 说完话,她又皱起了眉头,红着眼眶道:“可是…可是建初寺的藏经阁,不让外人进去的呀。” 唐禹笑道:“你想进去吗?如果你想,我就一定带你进去!” 王徽看向唐禹,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又连忙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想是想的,但…” “走!我带你去!” 唐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直接朝藏经阁方向而去。 “啊!慢点…” 王徽惊呼了一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又害羞又觉得不妥,但对故事的好奇,对之后的境遇的期待,又把她的情绪压制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在朝前跑,像是在被许仙拉着,去往藏经阁,去找法海报仇。 第二十八章 拐骗单纯少女 搞定了王徽,也结束了看手相,唐禹随即站起,来到谢秋瞳的身旁。 他低声道:“我约了王徽去凉亭聊天,你记得叫那个穿黄衣服的保护我,我怕司马绍还有刺客在这里。”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道:“什么叫穿黄衣服的?人家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叫冷翎瑶。” “你跟她说话可要小心些,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唐禹道:“不管是谁,叫她保护我。” 谢秋瞳摇头道:“她为了喜儿而来,已经没有时间再保护你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里已经没有司马绍的刺客了。”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禹没有问出来,很多事他放在心头,放在之后去做。 他只是摆了摆手,朝着池塘的凉亭走去。 但刚走出两步,前路就被人拦住。 王劭瞪着眼看着他,眯眼道:“臭王八,你说的话老子都听见了,你打算对我妹妹做什么!” 啊?你属狗的啊,耳朵这么灵。 唐禹面色不改,道:“交流佛学,有意见吗?” 王劭走到他跟前来,一把攥紧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骂我的账还没算呢,现在又来招惹我妹妹,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唐禹笑道:“我和谢秋瞳很恩爱,虽然赘婿地位低,那也是谢家的脸面,你敢动手试试?两家可就撕破脸了。” 王劭不屑道:“我们王家会怕谢家?” 唐禹道:“你能代表王家?想想清楚吧,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你对我动手,脸皮还要不要了?今后还做不做人?”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声音道:“我会盯着你!你敢动我妹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了。” 说了几句狠话,他还是只能放开唐禹。 唐禹拍了拍衣服,毫不在意,一路来到凉亭。 外边的吵闹声小了很多,而王徽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看到唐禹,她连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妾见过唐公子。” 唐禹随意摆了摆手,坐了下来,道:“王姑娘就别那么谦卑了,又是‘妾’又是‘公子’的,多累啊。” “你年纪小,叫我一声唐大哥都行。” 王徽明显松了口气,她活泼的性子,最怕的就是繁缛的礼节,见唐禹这么说话,反而轻松了不少。 “那唐大哥,我就不客气了。” 她嘻嘻一笑,还是有些羞涩,道:“你叫我来,是说关于那句话的故事吗?” 唐禹点头,顺手递了几颗荔枝给她,笑道:“边吃边说。” 王徽愣住了,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心翼翼把荔枝接过来。 她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唐禹道:“你眼巴巴地看着各种零食水果,都快流口水了,那能不想吃吗?” 王徽的脸顿时红了,连忙道:“才没有流口水,只是想吃而已。” “母亲说,今天是大场面,有很多人在,让我要注意端庄的形象,不要老是吃东西,大不了回家再吃。” “不然…不然我何必要忍…” 她本就是纯真的性格,拿到水果之后,更是欣喜,一时间防备心和羞涩都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唐禹道:“你吃你的,我说我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蛇妖和一个书生的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妖?书生? 巨大的反差,本就喜欢听故事的王徽顿时来了兴趣。 于是唐禹讲了起来:“在成都以西百里外,有一处仙山名为青城山,山下有一修炼千年的蛇妖名为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唐禹的节奏控制极好,还会利用语气和表情控制悬念、营造氛围。 听到甜蜜处,王徽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少女的憨笑,一时间都忘了吃荔枝。 而听到伤心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手仅仅握着荔枝,似乎心都攥紧了。 唐禹刻意在情绪的关键时候,把一些金句抛出来,专门往少女的心窝子里捅。 “你娶我?你可知道我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素贞!一个千年蛇妖!” “如果遇到更美更好的女子,自有更美更好的男子去配,与我何干。”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失去她。” 后世影视剧中专门攻杀小女生的台词,用在这里,直接把王徽轰得晕乎乎的,一时间眼泪更是不停。 她嘴唇颤抖着,哽咽道:“即使忘却了所有记忆,再次相见,许仙还是义无反顾爱上了她。” “那个该死的法海,他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他为什么这么坏。” 而唐禹则是叹息道:“故事的最后,白素贞被镇压在了雷峰塔下,许仙也在金山寺出家。” “她为他撑伞,他为她扫塔。” “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直到数百年后,雷峰塔轰然倒塌。” 王徽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好长时间都喘不过气来。 她呢喃着:“结束了?这个结局…太让人心痛了。” 唐禹回到话题,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个故事结束了,但在我们的心中,却可以有后续。” “他们相互守护十数年,下辈子至少能有好几次同船共渡。” “其实也不必那么多次,因为只需要一次,许仙又会爱上白素贞。” 王徽连忙擦了擦眼泪,激动道:“一定会这样的!他们还会在一起的!” 唐禹笑道:“王姑娘,我的故事好听吗?” 王徽低下了头,道:“好听,但就是太伤心了,我…不好意思呀,我都掉眼泪了。” 唐禹道:“想知道十年修得同船渡这句佛偈,出自于哪里吗?” 王徽好奇道:“哪里呀,我真的没有读过哎。” 唐禹指了指身后,缓缓道:“那篇经文,就在这建初寺的藏经阁之中,我现在要去借阅,王姑娘,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或许,我们真的能看到许仙和白素贞,下一世的相见。” 王徽直接站了起来,重重点头道:“我愿意!我很想看到他们的下一世!” 说完话,她又皱起了眉头,红着眼眶道:“可是…可是建初寺的藏经阁,不让外人进去的呀。” 唐禹笑道:“你想进去吗?如果你想,我就一定带你进去!” 王徽看向唐禹,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又连忙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想是想的,但…” “走!我带你去!” 唐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直接朝藏经阁方向而去。 “啊!慢点…” 王徽惊呼了一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又害羞又觉得不妥,但对故事的好奇,对之后的境遇的期待,又把她的情绪压制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在朝前跑,像是在被许仙拉着,去往藏经阁,去找法海报仇。 第二十八章 拐骗单纯少女 搞定了王徽,也结束了看手相,唐禹随即站起,来到谢秋瞳的身旁。 他低声道:“我约了王徽去凉亭聊天,你记得叫那个穿黄衣服的保护我,我怕司马绍还有刺客在这里。”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道:“什么叫穿黄衣服的?人家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叫冷翎瑶。” “你跟她说话可要小心些,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唐禹道:“不管是谁,叫她保护我。” 谢秋瞳摇头道:“她为了喜儿而来,已经没有时间再保护你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里已经没有司马绍的刺客了。”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禹没有问出来,很多事他放在心头,放在之后去做。 他只是摆了摆手,朝着池塘的凉亭走去。 但刚走出两步,前路就被人拦住。 王劭瞪着眼看着他,眯眼道:“臭王八,你说的话老子都听见了,你打算对我妹妹做什么!” 啊?你属狗的啊,耳朵这么灵。 唐禹面色不改,道:“交流佛学,有意见吗?” 王劭走到他跟前来,一把攥紧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骂我的账还没算呢,现在又来招惹我妹妹,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唐禹笑道:“我和谢秋瞳很恩爱,虽然赘婿地位低,那也是谢家的脸面,你敢动手试试?两家可就撕破脸了。” 王劭不屑道:“我们王家会怕谢家?” 唐禹道:“你能代表王家?想想清楚吧,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你对我动手,脸皮还要不要了?今后还做不做人?”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声音道:“我会盯着你!你敢动我妹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了。” 说了几句狠话,他还是只能放开唐禹。 唐禹拍了拍衣服,毫不在意,一路来到凉亭。 外边的吵闹声小了很多,而王徽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看到唐禹,她连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妾见过唐公子。” 唐禹随意摆了摆手,坐了下来,道:“王姑娘就别那么谦卑了,又是‘妾’又是‘公子’的,多累啊。” “你年纪小,叫我一声唐大哥都行。” 王徽明显松了口气,她活泼的性子,最怕的就是繁缛的礼节,见唐禹这么说话,反而轻松了不少。 “那唐大哥,我就不客气了。” 她嘻嘻一笑,还是有些羞涩,道:“你叫我来,是说关于那句话的故事吗?” 唐禹点头,顺手递了几颗荔枝给她,笑道:“边吃边说。” 王徽愣住了,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心翼翼把荔枝接过来。 她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唐禹道:“你眼巴巴地看着各种零食水果,都快流口水了,那能不想吃吗?” 王徽的脸顿时红了,连忙道:“才没有流口水,只是想吃而已。” “母亲说,今天是大场面,有很多人在,让我要注意端庄的形象,不要老是吃东西,大不了回家再吃。” “不然…不然我何必要忍…” 她本就是纯真的性格,拿到水果之后,更是欣喜,一时间防备心和羞涩都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唐禹道:“你吃你的,我说我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蛇妖和一个书生的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妖?书生? 巨大的反差,本就喜欢听故事的王徽顿时来了兴趣。 于是唐禹讲了起来:“在成都以西百里外,有一处仙山名为青城山,山下有一修炼千年的蛇妖名为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唐禹的节奏控制极好,还会利用语气和表情控制悬念、营造氛围。 听到甜蜜处,王徽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少女的憨笑,一时间都忘了吃荔枝。 而听到伤心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手仅仅握着荔枝,似乎心都攥紧了。 唐禹刻意在情绪的关键时候,把一些金句抛出来,专门往少女的心窝子里捅。 “你娶我?你可知道我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素贞!一个千年蛇妖!” “如果遇到更美更好的女子,自有更美更好的男子去配,与我何干。”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失去她。” 后世影视剧中专门攻杀小女生的台词,用在这里,直接把王徽轰得晕乎乎的,一时间眼泪更是不停。 她嘴唇颤抖着,哽咽道:“即使忘却了所有记忆,再次相见,许仙还是义无反顾爱上了她。” “那个该死的法海,他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他为什么这么坏。” 而唐禹则是叹息道:“故事的最后,白素贞被镇压在了雷峰塔下,许仙也在金山寺出家。” “她为他撑伞,他为她扫塔。” “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直到数百年后,雷峰塔轰然倒塌。” 王徽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好长时间都喘不过气来。 她呢喃着:“结束了?这个结局…太让人心痛了。” 唐禹回到话题,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个故事结束了,但在我们的心中,却可以有后续。” “他们相互守护十数年,下辈子至少能有好几次同船共渡。” “其实也不必那么多次,因为只需要一次,许仙又会爱上白素贞。” 王徽连忙擦了擦眼泪,激动道:“一定会这样的!他们还会在一起的!” 唐禹笑道:“王姑娘,我的故事好听吗?” 王徽低下了头,道:“好听,但就是太伤心了,我…不好意思呀,我都掉眼泪了。” 唐禹道:“想知道十年修得同船渡这句佛偈,出自于哪里吗?” 王徽好奇道:“哪里呀,我真的没有读过哎。” 唐禹指了指身后,缓缓道:“那篇经文,就在这建初寺的藏经阁之中,我现在要去借阅,王姑娘,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或许,我们真的能看到许仙和白素贞,下一世的相见。” 王徽直接站了起来,重重点头道:“我愿意!我很想看到他们的下一世!” 说完话,她又皱起了眉头,红着眼眶道:“可是…可是建初寺的藏经阁,不让外人进去的呀。” 唐禹笑道:“你想进去吗?如果你想,我就一定带你进去!” 王徽看向唐禹,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又连忙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想是想的,但…” “走!我带你去!” 唐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直接朝藏经阁方向而去。 “啊!慢点…” 王徽惊呼了一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又害羞又觉得不妥,但对故事的好奇,对之后的境遇的期待,又把她的情绪压制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在朝前跑,像是在被许仙拉着,去往藏经阁,去找法海报仇。 第二十八章 拐骗单纯少女 搞定了王徽,也结束了看手相,唐禹随即站起,来到谢秋瞳的身旁。 他低声道:“我约了王徽去凉亭聊天,你记得叫那个穿黄衣服的保护我,我怕司马绍还有刺客在这里。”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道:“什么叫穿黄衣服的?人家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叫冷翎瑶。” “你跟她说话可要小心些,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唐禹道:“不管是谁,叫她保护我。” 谢秋瞳摇头道:“她为了喜儿而来,已经没有时间再保护你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里已经没有司马绍的刺客了。”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禹没有问出来,很多事他放在心头,放在之后去做。 他只是摆了摆手,朝着池塘的凉亭走去。 但刚走出两步,前路就被人拦住。 王劭瞪着眼看着他,眯眼道:“臭王八,你说的话老子都听见了,你打算对我妹妹做什么!” 啊?你属狗的啊,耳朵这么灵。 唐禹面色不改,道:“交流佛学,有意见吗?” 王劭走到他跟前来,一把攥紧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骂我的账还没算呢,现在又来招惹我妹妹,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唐禹笑道:“我和谢秋瞳很恩爱,虽然赘婿地位低,那也是谢家的脸面,你敢动手试试?两家可就撕破脸了。” 王劭不屑道:“我们王家会怕谢家?” 唐禹道:“你能代表王家?想想清楚吧,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你对我动手,脸皮还要不要了?今后还做不做人?”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声音道:“我会盯着你!你敢动我妹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了。” 说了几句狠话,他还是只能放开唐禹。 唐禹拍了拍衣服,毫不在意,一路来到凉亭。 外边的吵闹声小了很多,而王徽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看到唐禹,她连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妾见过唐公子。” 唐禹随意摆了摆手,坐了下来,道:“王姑娘就别那么谦卑了,又是‘妾’又是‘公子’的,多累啊。” “你年纪小,叫我一声唐大哥都行。” 王徽明显松了口气,她活泼的性子,最怕的就是繁缛的礼节,见唐禹这么说话,反而轻松了不少。 “那唐大哥,我就不客气了。” 她嘻嘻一笑,还是有些羞涩,道:“你叫我来,是说关于那句话的故事吗?” 唐禹点头,顺手递了几颗荔枝给她,笑道:“边吃边说。” 王徽愣住了,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心翼翼把荔枝接过来。 她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唐禹道:“你眼巴巴地看着各种零食水果,都快流口水了,那能不想吃吗?” 王徽的脸顿时红了,连忙道:“才没有流口水,只是想吃而已。” “母亲说,今天是大场面,有很多人在,让我要注意端庄的形象,不要老是吃东西,大不了回家再吃。” “不然…不然我何必要忍…” 她本就是纯真的性格,拿到水果之后,更是欣喜,一时间防备心和羞涩都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唐禹道:“你吃你的,我说我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蛇妖和一个书生的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妖?书生? 巨大的反差,本就喜欢听故事的王徽顿时来了兴趣。 于是唐禹讲了起来:“在成都以西百里外,有一处仙山名为青城山,山下有一修炼千年的蛇妖名为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唐禹的节奏控制极好,还会利用语气和表情控制悬念、营造氛围。 听到甜蜜处,王徽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少女的憨笑,一时间都忘了吃荔枝。 而听到伤心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手仅仅握着荔枝,似乎心都攥紧了。 唐禹刻意在情绪的关键时候,把一些金句抛出来,专门往少女的心窝子里捅。 “你娶我?你可知道我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素贞!一个千年蛇妖!” “如果遇到更美更好的女子,自有更美更好的男子去配,与我何干。”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失去她。” 后世影视剧中专门攻杀小女生的台词,用在这里,直接把王徽轰得晕乎乎的,一时间眼泪更是不停。 她嘴唇颤抖着,哽咽道:“即使忘却了所有记忆,再次相见,许仙还是义无反顾爱上了她。” “那个该死的法海,他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他为什么这么坏。” 而唐禹则是叹息道:“故事的最后,白素贞被镇压在了雷峰塔下,许仙也在金山寺出家。” “她为他撑伞,他为她扫塔。” “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直到数百年后,雷峰塔轰然倒塌。” 王徽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好长时间都喘不过气来。 她呢喃着:“结束了?这个结局…太让人心痛了。” 唐禹回到话题,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个故事结束了,但在我们的心中,却可以有后续。” “他们相互守护十数年,下辈子至少能有好几次同船共渡。” “其实也不必那么多次,因为只需要一次,许仙又会爱上白素贞。” 王徽连忙擦了擦眼泪,激动道:“一定会这样的!他们还会在一起的!” 唐禹笑道:“王姑娘,我的故事好听吗?” 王徽低下了头,道:“好听,但就是太伤心了,我…不好意思呀,我都掉眼泪了。” 唐禹道:“想知道十年修得同船渡这句佛偈,出自于哪里吗?” 王徽好奇道:“哪里呀,我真的没有读过哎。” 唐禹指了指身后,缓缓道:“那篇经文,就在这建初寺的藏经阁之中,我现在要去借阅,王姑娘,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或许,我们真的能看到许仙和白素贞,下一世的相见。” 王徽直接站了起来,重重点头道:“我愿意!我很想看到他们的下一世!” 说完话,她又皱起了眉头,红着眼眶道:“可是…可是建初寺的藏经阁,不让外人进去的呀。” 唐禹笑道:“你想进去吗?如果你想,我就一定带你进去!” 王徽看向唐禹,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又连忙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想是想的,但…” “走!我带你去!” 唐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直接朝藏经阁方向而去。 “啊!慢点…” 王徽惊呼了一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又害羞又觉得不妥,但对故事的好奇,对之后的境遇的期待,又把她的情绪压制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在朝前跑,像是在被许仙拉着,去往藏经阁,去找法海报仇。 第二十八章 拐骗单纯少女 搞定了王徽,也结束了看手相,唐禹随即站起,来到谢秋瞳的身旁。 他低声道:“我约了王徽去凉亭聊天,你记得叫那个穿黄衣服的保护我,我怕司马绍还有刺客在这里。”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道:“什么叫穿黄衣服的?人家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叫冷翎瑶。” “你跟她说话可要小心些,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唐禹道:“不管是谁,叫她保护我。” 谢秋瞳摇头道:“她为了喜儿而来,已经没有时间再保护你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里已经没有司马绍的刺客了。”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禹没有问出来,很多事他放在心头,放在之后去做。 他只是摆了摆手,朝着池塘的凉亭走去。 但刚走出两步,前路就被人拦住。 王劭瞪着眼看着他,眯眼道:“臭王八,你说的话老子都听见了,你打算对我妹妹做什么!” 啊?你属狗的啊,耳朵这么灵。 唐禹面色不改,道:“交流佛学,有意见吗?” 王劭走到他跟前来,一把攥紧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骂我的账还没算呢,现在又来招惹我妹妹,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唐禹笑道:“我和谢秋瞳很恩爱,虽然赘婿地位低,那也是谢家的脸面,你敢动手试试?两家可就撕破脸了。” 王劭不屑道:“我们王家会怕谢家?” 唐禹道:“你能代表王家?想想清楚吧,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你对我动手,脸皮还要不要了?今后还做不做人?”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声音道:“我会盯着你!你敢动我妹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了。” 说了几句狠话,他还是只能放开唐禹。 唐禹拍了拍衣服,毫不在意,一路来到凉亭。 外边的吵闹声小了很多,而王徽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看到唐禹,她连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妾见过唐公子。” 唐禹随意摆了摆手,坐了下来,道:“王姑娘就别那么谦卑了,又是‘妾’又是‘公子’的,多累啊。” “你年纪小,叫我一声唐大哥都行。” 王徽明显松了口气,她活泼的性子,最怕的就是繁缛的礼节,见唐禹这么说话,反而轻松了不少。 “那唐大哥,我就不客气了。” 她嘻嘻一笑,还是有些羞涩,道:“你叫我来,是说关于那句话的故事吗?” 唐禹点头,顺手递了几颗荔枝给她,笑道:“边吃边说。” 王徽愣住了,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心翼翼把荔枝接过来。 她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唐禹道:“你眼巴巴地看着各种零食水果,都快流口水了,那能不想吃吗?” 王徽的脸顿时红了,连忙道:“才没有流口水,只是想吃而已。” “母亲说,今天是大场面,有很多人在,让我要注意端庄的形象,不要老是吃东西,大不了回家再吃。” “不然…不然我何必要忍…” 她本就是纯真的性格,拿到水果之后,更是欣喜,一时间防备心和羞涩都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唐禹道:“你吃你的,我说我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蛇妖和一个书生的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妖?书生? 巨大的反差,本就喜欢听故事的王徽顿时来了兴趣。 于是唐禹讲了起来:“在成都以西百里外,有一处仙山名为青城山,山下有一修炼千年的蛇妖名为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唐禹的节奏控制极好,还会利用语气和表情控制悬念、营造氛围。 听到甜蜜处,王徽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少女的憨笑,一时间都忘了吃荔枝。 而听到伤心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手仅仅握着荔枝,似乎心都攥紧了。 唐禹刻意在情绪的关键时候,把一些金句抛出来,专门往少女的心窝子里捅。 “你娶我?你可知道我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素贞!一个千年蛇妖!” “如果遇到更美更好的女子,自有更美更好的男子去配,与我何干。”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失去她。” 后世影视剧中专门攻杀小女生的台词,用在这里,直接把王徽轰得晕乎乎的,一时间眼泪更是不停。 她嘴唇颤抖着,哽咽道:“即使忘却了所有记忆,再次相见,许仙还是义无反顾爱上了她。” “那个该死的法海,他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他为什么这么坏。” 而唐禹则是叹息道:“故事的最后,白素贞被镇压在了雷峰塔下,许仙也在金山寺出家。” “她为他撑伞,他为她扫塔。” “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直到数百年后,雷峰塔轰然倒塌。” 王徽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好长时间都喘不过气来。 她呢喃着:“结束了?这个结局…太让人心痛了。” 唐禹回到话题,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个故事结束了,但在我们的心中,却可以有后续。” “他们相互守护十数年,下辈子至少能有好几次同船共渡。” “其实也不必那么多次,因为只需要一次,许仙又会爱上白素贞。” 王徽连忙擦了擦眼泪,激动道:“一定会这样的!他们还会在一起的!” 唐禹笑道:“王姑娘,我的故事好听吗?” 王徽低下了头,道:“好听,但就是太伤心了,我…不好意思呀,我都掉眼泪了。” 唐禹道:“想知道十年修得同船渡这句佛偈,出自于哪里吗?” 王徽好奇道:“哪里呀,我真的没有读过哎。” 唐禹指了指身后,缓缓道:“那篇经文,就在这建初寺的藏经阁之中,我现在要去借阅,王姑娘,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或许,我们真的能看到许仙和白素贞,下一世的相见。” 王徽直接站了起来,重重点头道:“我愿意!我很想看到他们的下一世!” 说完话,她又皱起了眉头,红着眼眶道:“可是…可是建初寺的藏经阁,不让外人进去的呀。” 唐禹笑道:“你想进去吗?如果你想,我就一定带你进去!” 王徽看向唐禹,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又连忙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想是想的,但…” “走!我带你去!” 唐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直接朝藏经阁方向而去。 “啊!慢点…” 王徽惊呼了一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又害羞又觉得不妥,但对故事的好奇,对之后的境遇的期待,又把她的情绪压制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在朝前跑,像是在被许仙拉着,去往藏经阁,去找法海报仇。 第二十八章 拐骗单纯少女 搞定了王徽,也结束了看手相,唐禹随即站起,来到谢秋瞳的身旁。 他低声道:“我约了王徽去凉亭聊天,你记得叫那个穿黄衣服的保护我,我怕司马绍还有刺客在这里。”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道:“什么叫穿黄衣服的?人家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叫冷翎瑶。” “你跟她说话可要小心些,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唐禹道:“不管是谁,叫她保护我。” 谢秋瞳摇头道:“她为了喜儿而来,已经没有时间再保护你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里已经没有司马绍的刺客了。”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禹没有问出来,很多事他放在心头,放在之后去做。 他只是摆了摆手,朝着池塘的凉亭走去。 但刚走出两步,前路就被人拦住。 王劭瞪着眼看着他,眯眼道:“臭王八,你说的话老子都听见了,你打算对我妹妹做什么!” 啊?你属狗的啊,耳朵这么灵。 唐禹面色不改,道:“交流佛学,有意见吗?” 王劭走到他跟前来,一把攥紧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骂我的账还没算呢,现在又来招惹我妹妹,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唐禹笑道:“我和谢秋瞳很恩爱,虽然赘婿地位低,那也是谢家的脸面,你敢动手试试?两家可就撕破脸了。” 王劭不屑道:“我们王家会怕谢家?” 唐禹道:“你能代表王家?想想清楚吧,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你对我动手,脸皮还要不要了?今后还做不做人?”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声音道:“我会盯着你!你敢动我妹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了。” 说了几句狠话,他还是只能放开唐禹。 唐禹拍了拍衣服,毫不在意,一路来到凉亭。 外边的吵闹声小了很多,而王徽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看到唐禹,她连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妾见过唐公子。” 唐禹随意摆了摆手,坐了下来,道:“王姑娘就别那么谦卑了,又是‘妾’又是‘公子’的,多累啊。” “你年纪小,叫我一声唐大哥都行。” 王徽明显松了口气,她活泼的性子,最怕的就是繁缛的礼节,见唐禹这么说话,反而轻松了不少。 “那唐大哥,我就不客气了。” 她嘻嘻一笑,还是有些羞涩,道:“你叫我来,是说关于那句话的故事吗?” 唐禹点头,顺手递了几颗荔枝给她,笑道:“边吃边说。” 王徽愣住了,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心翼翼把荔枝接过来。 她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唐禹道:“你眼巴巴地看着各种零食水果,都快流口水了,那能不想吃吗?” 王徽的脸顿时红了,连忙道:“才没有流口水,只是想吃而已。” “母亲说,今天是大场面,有很多人在,让我要注意端庄的形象,不要老是吃东西,大不了回家再吃。” “不然…不然我何必要忍…” 她本就是纯真的性格,拿到水果之后,更是欣喜,一时间防备心和羞涩都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唐禹道:“你吃你的,我说我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蛇妖和一个书生的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妖?书生? 巨大的反差,本就喜欢听故事的王徽顿时来了兴趣。 于是唐禹讲了起来:“在成都以西百里外,有一处仙山名为青城山,山下有一修炼千年的蛇妖名为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唐禹的节奏控制极好,还会利用语气和表情控制悬念、营造氛围。 听到甜蜜处,王徽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少女的憨笑,一时间都忘了吃荔枝。 而听到伤心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手仅仅握着荔枝,似乎心都攥紧了。 唐禹刻意在情绪的关键时候,把一些金句抛出来,专门往少女的心窝子里捅。 “你娶我?你可知道我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素贞!一个千年蛇妖!” “如果遇到更美更好的女子,自有更美更好的男子去配,与我何干。”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失去她。” 后世影视剧中专门攻杀小女生的台词,用在这里,直接把王徽轰得晕乎乎的,一时间眼泪更是不停。 她嘴唇颤抖着,哽咽道:“即使忘却了所有记忆,再次相见,许仙还是义无反顾爱上了她。” “那个该死的法海,他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他为什么这么坏。” 而唐禹则是叹息道:“故事的最后,白素贞被镇压在了雷峰塔下,许仙也在金山寺出家。” “她为他撑伞,他为她扫塔。” “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直到数百年后,雷峰塔轰然倒塌。” 王徽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好长时间都喘不过气来。 她呢喃着:“结束了?这个结局…太让人心痛了。” 唐禹回到话题,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个故事结束了,但在我们的心中,却可以有后续。” “他们相互守护十数年,下辈子至少能有好几次同船共渡。” “其实也不必那么多次,因为只需要一次,许仙又会爱上白素贞。” 王徽连忙擦了擦眼泪,激动道:“一定会这样的!他们还会在一起的!” 唐禹笑道:“王姑娘,我的故事好听吗?” 王徽低下了头,道:“好听,但就是太伤心了,我…不好意思呀,我都掉眼泪了。” 唐禹道:“想知道十年修得同船渡这句佛偈,出自于哪里吗?” 王徽好奇道:“哪里呀,我真的没有读过哎。” 唐禹指了指身后,缓缓道:“那篇经文,就在这建初寺的藏经阁之中,我现在要去借阅,王姑娘,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或许,我们真的能看到许仙和白素贞,下一世的相见。” 王徽直接站了起来,重重点头道:“我愿意!我很想看到他们的下一世!” 说完话,她又皱起了眉头,红着眼眶道:“可是…可是建初寺的藏经阁,不让外人进去的呀。” 唐禹笑道:“你想进去吗?如果你想,我就一定带你进去!” 王徽看向唐禹,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又连忙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想是想的,但…” “走!我带你去!” 唐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直接朝藏经阁方向而去。 “啊!慢点…” 王徽惊呼了一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又害羞又觉得不妥,但对故事的好奇,对之后的境遇的期待,又把她的情绪压制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在朝前跑,像是在被许仙拉着,去往藏经阁,去找法海报仇。 第二十八章 拐骗单纯少女 搞定了王徽,也结束了看手相,唐禹随即站起,来到谢秋瞳的身旁。 他低声道:“我约了王徽去凉亭聊天,你记得叫那个穿黄衣服的保护我,我怕司马绍还有刺客在这里。”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道:“什么叫穿黄衣服的?人家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叫冷翎瑶。” “你跟她说话可要小心些,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唐禹道:“不管是谁,叫她保护我。” 谢秋瞳摇头道:“她为了喜儿而来,已经没有时间再保护你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里已经没有司马绍的刺客了。”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禹没有问出来,很多事他放在心头,放在之后去做。 他只是摆了摆手,朝着池塘的凉亭走去。 但刚走出两步,前路就被人拦住。 王劭瞪着眼看着他,眯眼道:“臭王八,你说的话老子都听见了,你打算对我妹妹做什么!” 啊?你属狗的啊,耳朵这么灵。 唐禹面色不改,道:“交流佛学,有意见吗?” 王劭走到他跟前来,一把攥紧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骂我的账还没算呢,现在又来招惹我妹妹,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唐禹笑道:“我和谢秋瞳很恩爱,虽然赘婿地位低,那也是谢家的脸面,你敢动手试试?两家可就撕破脸了。” 王劭不屑道:“我们王家会怕谢家?” 唐禹道:“你能代表王家?想想清楚吧,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你对我动手,脸皮还要不要了?今后还做不做人?”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声音道:“我会盯着你!你敢动我妹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了。” 说了几句狠话,他还是只能放开唐禹。 唐禹拍了拍衣服,毫不在意,一路来到凉亭。 外边的吵闹声小了很多,而王徽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看到唐禹,她连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妾见过唐公子。” 唐禹随意摆了摆手,坐了下来,道:“王姑娘就别那么谦卑了,又是‘妾’又是‘公子’的,多累啊。” “你年纪小,叫我一声唐大哥都行。” 王徽明显松了口气,她活泼的性子,最怕的就是繁缛的礼节,见唐禹这么说话,反而轻松了不少。 “那唐大哥,我就不客气了。” 她嘻嘻一笑,还是有些羞涩,道:“你叫我来,是说关于那句话的故事吗?” 唐禹点头,顺手递了几颗荔枝给她,笑道:“边吃边说。” 王徽愣住了,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心翼翼把荔枝接过来。 她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唐禹道:“你眼巴巴地看着各种零食水果,都快流口水了,那能不想吃吗?” 王徽的脸顿时红了,连忙道:“才没有流口水,只是想吃而已。” “母亲说,今天是大场面,有很多人在,让我要注意端庄的形象,不要老是吃东西,大不了回家再吃。” “不然…不然我何必要忍…” 她本就是纯真的性格,拿到水果之后,更是欣喜,一时间防备心和羞涩都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唐禹道:“你吃你的,我说我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蛇妖和一个书生的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妖?书生? 巨大的反差,本就喜欢听故事的王徽顿时来了兴趣。 于是唐禹讲了起来:“在成都以西百里外,有一处仙山名为青城山,山下有一修炼千年的蛇妖名为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唐禹的节奏控制极好,还会利用语气和表情控制悬念、营造氛围。 听到甜蜜处,王徽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少女的憨笑,一时间都忘了吃荔枝。 而听到伤心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手仅仅握着荔枝,似乎心都攥紧了。 唐禹刻意在情绪的关键时候,把一些金句抛出来,专门往少女的心窝子里捅。 “你娶我?你可知道我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素贞!一个千年蛇妖!” “如果遇到更美更好的女子,自有更美更好的男子去配,与我何干。”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失去她。” 后世影视剧中专门攻杀小女生的台词,用在这里,直接把王徽轰得晕乎乎的,一时间眼泪更是不停。 她嘴唇颤抖着,哽咽道:“即使忘却了所有记忆,再次相见,许仙还是义无反顾爱上了她。” “那个该死的法海,他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他为什么这么坏。” 而唐禹则是叹息道:“故事的最后,白素贞被镇压在了雷峰塔下,许仙也在金山寺出家。” “她为他撑伞,他为她扫塔。” “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直到数百年后,雷峰塔轰然倒塌。” 王徽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好长时间都喘不过气来。 她呢喃着:“结束了?这个结局…太让人心痛了。” 唐禹回到话题,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个故事结束了,但在我们的心中,却可以有后续。” “他们相互守护十数年,下辈子至少能有好几次同船共渡。” “其实也不必那么多次,因为只需要一次,许仙又会爱上白素贞。” 王徽连忙擦了擦眼泪,激动道:“一定会这样的!他们还会在一起的!” 唐禹笑道:“王姑娘,我的故事好听吗?” 王徽低下了头,道:“好听,但就是太伤心了,我…不好意思呀,我都掉眼泪了。” 唐禹道:“想知道十年修得同船渡这句佛偈,出自于哪里吗?” 王徽好奇道:“哪里呀,我真的没有读过哎。” 唐禹指了指身后,缓缓道:“那篇经文,就在这建初寺的藏经阁之中,我现在要去借阅,王姑娘,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或许,我们真的能看到许仙和白素贞,下一世的相见。” 王徽直接站了起来,重重点头道:“我愿意!我很想看到他们的下一世!” 说完话,她又皱起了眉头,红着眼眶道:“可是…可是建初寺的藏经阁,不让外人进去的呀。” 唐禹笑道:“你想进去吗?如果你想,我就一定带你进去!” 王徽看向唐禹,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又连忙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想是想的,但…” “走!我带你去!” 唐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直接朝藏经阁方向而去。 “啊!慢点…” 王徽惊呼了一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又害羞又觉得不妥,但对故事的好奇,对之后的境遇的期待,又把她的情绪压制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在朝前跑,像是在被许仙拉着,去往藏经阁,去找法海报仇。 第二十九章 两首佛偈 人总是喜欢新鲜感的。 女人相对感性,对新鲜感的抵御能力更低。 所以想要拿捏一个女人,那么就要对症下药。 出身贫寒的,要带她享受奢靡;出身富贵的,要带她享受自由;拘谨的,给她野性;狂野的,给她平淡;放浪形骸的,给她真诚。 像谢秋瞳那样的,就给她两耳光得了。 而像王徽这样的,不缺财富,不缺尊贵,由于受到宠爱,在一定程度上也享受着自由。 那么就给她新奇,给她这个年龄最向往、最憧憬的美好爱情。 只要对症下药,只要掌握好节奏,就算不成功,也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关于要不要帮喜儿,谢秋瞳肯定是不同意的,但唐禹却不得不帮。 一方面是喜儿这个疯婆子那是说翻脸就翻脸的,另一方面,唐禹也需要喜儿的帮助,否则今后就真的只能被谢秋瞳拿捏了。 可想要拿到真经,哪有那么容易,喜儿是保证了会引开高手,但万一还有个超级高手隐藏在藏经阁,那不就歇菜了。 带上王徽,有王家的明珠坐镇,就算失败,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建初寺是受到朝廷庇护的,而王家就是朝廷的最重要组成部分。 王姑娘的面子应该很大,有她在,就相当于有个护身符。 “啊!你看前面有人在飞!” 王徽突然出声,张大了嘴,一脸惊奇。 唐禹抬头看去,也是愣了一下,只见藏经阁顶,喜儿一己之力独战四个敌人,打得难解难分,一道道掌力轰出狂风,隔老远都觉得吓人。 那四个敌人之中,赫然就有黄衣女子在列,她身姿优雅,似乎还没有真正用全力。 唐禹笑道:“走!我们去看看!” 他依旧拉着王徽的手,但王徽被太多好奇的事吸引,似乎已经忘记这一点了。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小小的,嫩嫩的,触感很好,但其实唐禹的心也不在这方面,他只想趁这个宝贵的机会,拿到真经。 “咱们真的能进去吗?” 王徽跑得气喘吁吁,终于来到了藏经阁前,忐忑说道:“建初寺的藏经阁,是不许外人进去的哎。” 唐禹道:“王家的明珠也进不去吗?” 王徽摇了摇头,小声道:“可是总不能把自己的身份拿出来,让人家为难呀,那样不太好。” 唐禹愣了一下。 对方单纯又善良的话让他觉得恍惚,这些天面对了太多癫子,第一次面对正常人,搞得他都有些不适应了。 因此,他有些内疚。 毕竟他在利用对方的单纯。 “你放心!我们光明正大进去!如果有人拦我们!我会说服!” 唐禹拉着她朝内走去,第一层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佛像脚部。 看来这一座佛像,连通了整个藏经阁。 “好多经书啊!” 王徽都有些看呆了,喃喃道:“好大的金佛啊,真是壮观。” 唐禹笑道:“我们上楼,到顶部。” 建初寺的藏经阁足有六层,不知道是代表什么意思,六根清净?还是六道轮回? 反正唐禹往上爬,的确没有遇到任何人。 直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王徽累得直喘粗气,她也不知道自己跟着唐禹在跑什么,但就是觉得…好像有点意思。 而唐禹之所以停下,是因为前方有个老和尚,须发皆白,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 唐禹可不认为这只是普通的老和尚,别看他半只脚都踩进棺材的模样,搞不好就是个绝世高手。 所以他很礼貌,作揖道:“唐禹参见高僧。” 老和尚没有睁眼,只是缓缓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那两页真经是佛家圣物,容不得你们亵渎。” 唐禹道:“高僧,我们不是来抢夺圣物的,我们只是喜佛,想要一睹真经。” 老和尚缓缓摇头道:“腊月初八,世尊成佛之日,我寺会开启一场盛大的佛会,届时展示真经,请再来一睹真容。” 呵,那时候老子恐怕尸体都化了。 唐禹沉声道:“如果我非要上去呢?” 王徽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别这样唐大哥,我…我不看他们下一世的结局都可以的,你不要为了我…得罪了高僧…” 啊?你是这么想的吗? 唐禹更加惭愧了,这小丫头未免太单纯了些。 老和尚依旧没睁眼,只是轻笑道:“年轻人意气风发,是好事啊。但普天之下,能强行上这座塔的,却是屈指可数。” “你没有修为在身,连内力都无法凝聚,如何上去啊?” 靠!果然是高手!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想送大师两首佛偈,换取一睹真经的机会。” 老和尚笑道:“佛偈?你认为,你会比我更懂佛?” 唐禹道:“佛无所谓懂与不懂,心诚、向善便是佛,佛无相,人人皆可成佛。” 此话一出,老和尚忽然睁开了眼睛,双眸之中一片金芒,佛光耀眼。 他站了起来,双手合十,缓缓鞠躬:“阿弥陀佛,老衲法号怀悲,见过施主。” 他这是在表达尊重,尊重唐禹刚才所说的一番话。 唐禹则是回礼道:“怀悲大师,突来叨扰,实在抱歉,但我心向真经,确实想一睹真容,请大师成全。” 怀悲道:“施主所言,深得老僧之心,然真经还在沐浴香火,暂不见客,恐怕要让施主失望了。” 唐禹郑重道:“怀悲大师,晚辈怀着真诚而来,请大师先听佛偈,再行决定。” 怀悲皱着眉头,最终缓缓点头。 唐禹道:“此为《无相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须拂拭,勿使惹尘埃。” 怀悲闻言,思索片刻,随即喜道:“好诗!以菩提明镜比喻身心本性,时时拂拭,保持心性纯净光明。” “老僧多谢施主赐诗,感激不尽。” 唐禹摇头道:“怀悲大师觉得这一首《无相偈》好?” 怀悲道:“难道不好?” 唐禹一笑,沉声道:“那大师请听下一首,《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藏经阁第五层陷入了绝对的安静,王徽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略懂一些佛理,她认为第一首是好诗,但第二首,只觉空空如也,似乎什么都没有。 而怀悲则是身影一震,眼中佛光弥漫,项间佛珠也熠熠生辉。 他长长一声叹息,最终双手合十,鞠躬而下,慨然道:“是老僧着相了,多谢施主解惑,助老僧更进一步。” 他浑身的气质似乎都在变,变得空灵,变得神圣。 最终他点头道:“施主想观真经,请跟老僧上楼吧。” 第三十章 唐禹的绿茶生活 这就成了?这就能上楼了? 唐禹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原本想的是,即使说出这两首佛偈,也无法打动这个老和尚的。 所以他其实还有下一段话术,就是让老和尚找一个托儿,开一场法会,导演一场慧能和神秀的论佛活动,一下子就能把他的名声打出去。 有利益驱动,才会有利益置换嘛。 没想到,这厮竟然是被纯粹的知识打动,就让老子上去了。 真是难得。 唐禹再不犹豫,低声道:“王姑娘,我们上去吧,看看许仙和白素贞的第二世。” 王徽也不禁激动了起来,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很自然地就拉着唐禹的手,两人上了楼。 六楼,这已经是佛像的头部。 面前摆着烛台,香火飘烟,气氛肃穆。 怀悲跪下磕头,念了几句佛号,才缓缓道:“两位施主且看,香案中间那两页金箔,就是真经。” 唐禹朝前走了几步,看到了金箔之上刻着细小的文字,果然是梵文。 王徽小声道:“看不懂哎,唐大哥,上边写的是许仙和白素贞的下一世吗?” 废话,就是知道你看不懂我才撒谎的啊,到时候给你编一个下一世就得了。 唐禹道:“我也看不懂。” 他回头看向怀悲,恭敬道:“大师可懂梵文?” 怀悲摇了摇头,低声叹道:“阿弥陀佛,老僧佛学造诣不够,看不懂全貌,还需坚持修炼。” 看不懂全貌?那就是多少懂一点了? 唐禹指着金箔,道:“第一句是什么意思?” 怀悲道:“应该是:观自在菩萨…” 果然!果然! 唐禹心中顿时兴奋了起来,重要的真经,还只有两页金箔,那基本上就是观音心经了,他只是不敢确认罢了。 如今老和尚这么一说,八九不离十了。 他连忙又问道:“那一句是什么?” 怀悲苦涩道:“老衲惭愧,只认识‘舍利子’、‘受想行识’等字。” 不必说了老登!不!老僧!老子有数了! 唐禹几乎都要笑出声了,他强行憋着,正色道:“阿弥陀佛,多谢怀悲大师解惑,晚辈窥得真经容貌,已经荣是幸之至,不虚此行了。” 怀悲道:“阿弥陀佛,施主客气了,施主对老僧的帮助更大,若日后有为难之处,老僧愿意帮忙。” 这是一个承诺,即使唐禹现在对老和尚的实力认知不够清晰,也明白这个承诺其实很宝贵。 于是他再次施礼道:“多谢大师,那晚辈两人就告退了。” 他拉着王徽快步走出了藏经阁,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看向天空,发现喜儿也已经不在了,大概率以一敌四打不过,被赶走了。 今天的事,总算完美解决了。 早说是观音心经,哪儿他妈那么麻烦啊! 观音心经又叫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篇幅很短,总共就几十句,二百来字,唐禹早就背的滚瓜烂熟了,还需要个屁的翻译。 他正高兴着,然后王徽就忍不住问道:“唐大哥,许仙和白素贞的第二世,你看懂了吗?” 还在想这玩意儿呢,丫头,你也是过分单纯了。 唐禹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我看懂了,等下一次见面就讲给你听,好不好?” 王徽脸色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捏着,连忙抽了出去,低下了头。 她心跳很快,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羞涩,但心里又有些开心。 她小声道:“好,谢谢唐大哥给我讲的故事,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故事。” 唐禹道:“那我下一次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叫倩女幽魂。” 王徽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忘却了一切羞涩和紧张,急忙问道:“是什么样的故事?” 看她可爱又好奇的模样,唐禹心情都好了很多。 天天和谢秋瞳、喜儿斗智斗勇,有什么意思啊,我王徽妹妹多可爱!多漂亮!多讨人喜欢! 他心中有些歉意,觉得自己把阴谋用在了她的身上,实在过意不去。 于是唐禹说道:“故事很精彩,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如果你喜欢,我都讲给你听。” 王徽嘻嘻笑道:“喜欢的!我当然喜欢!你不知道,我在家里很无聊的…” 无忧无虑,当然无聊了。 唐禹道:“会有机会的,走吧王姑娘,我们该回雅集了,消失太久,你五哥会担心的。” 听到这句话,王徽才张着嘴,震惊道:“坏了!母亲托我给几个叔母打招呼来着!我给忘了!” 唐禹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走,我们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牵手了,见好就收,第一次种下了不错的种子,要给时间,让种子发芽。 两人回到雅集,然后王劭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妹妹拉到身后,仔细打量了一眼,才道:“你没事吧?那臭王八有没有欺负你?” 王徽连忙道:“五哥…你好好说话嘛,不许骂人,唐大哥哪里会欺负我…” “唐、大、哥?” 王劭的眼中冒出了火光,大吼道:“你都叫他唐大哥了!他不过区区赘婿!身份低贱!你怎么能这么叫他!” 王徽嘟着嘴,微微咬牙道:“五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身份的高低只是个人的境遇不同,这不能代表品德和才华。” “唐大哥是赘婿,但人却很好,博学多才,会看手相,还会讲故事,还能和藏经阁的高僧论佛呢。” 王劭瞪眼道:“他、他给你说了什么!你竟然向着他说话!” 唐禹当即化身绿茶,拉了拉王徽的衣服,低声道:“王姑娘,我挨骂没关系的,你不要为了我这种身份低微的人,跟你的五哥吵架,不值得的。” 王徽闻言,心中觉得难受,皱着鼻头道:“五哥!你、你出口成脏,无故骂人,我要跟母亲说,我要让母亲罚你。” 王劭渐渐瞪大了眼。 他看向唐禹,咬牙切齿道:“狗东西!你到底给我妹妹喝了什么迷魂汤!竟然把她骗成这样!老子废了你!” 他直接抓住了唐禹的衣领,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唐禹眯眼道:“迷魂汤?王公子,恕我直言,为什么你老是觉得王姑娘会被骗?” “她也是快十七岁的人了,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智慧,她分得清善恶是非,而你还把她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真的了解她吗?她真的就那么幼稚吗?为什么她认可的东西,你会觉得有问题?”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王徽的心里去了。 她也觉得自己长大了! 但母亲父亲和哥哥们都不这样认为! 他们在总把我当孩子! 其实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我也知道人情世故、知道很多很多知识了。 无数人的宠爱,是她的幸运,其实也是某种枷锁。 王徽眼泪都快出来了,哽咽道:“五哥,你…你不尊重我的朋友,还想动手打人,你快放开他,否则我不理你了。” 王劭连忙松开唐禹,急得跺脚道:“我的好妹妹!你别使性子了!他分明就不是个好东西!他接近你肯定别有用心!” 唐禹低下了头,叹息道:“是啊,像我这样身份低微的人,本不配和王家的明珠做朋友的。” 王徽一把推开王劭,恼怒道:“五哥,你不要再有偏见了好不好!不许污蔑我的朋友!” “他是不是好人,我分得清!” “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她说完话,转头直接走了。 “哎,小妹!” 王劭连忙追了几步,又气冲冲地回来,死死盯着唐禹,寒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告诉我!”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我不会害她的。” 王劭道:“谁信!” 唐禹缓缓道:“言尽于此,爱信不信。” 他并不为自己的绿茶行为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是建立在王徽单纯善良的基础上的。 如果自己连这种姑娘都要伤害,那自己和那些人渣有什么区别? 思想扎根于这个时代了,这是好事。 但如果连良知都没有,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唐禹有自己的分寸。 “去哄哄你妹妹,她虽然倔强,但心肠软,说几句好听的,她就又高兴了。” 唐禹对着王劭说了几句,便摇头离开了。 而王劭愣在原地,满脸疑惑道:“不是…那是我的妹妹…吧?你这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妹妹呢!” 第三十一章 收获与看穿 雅集的社交环节是最重要的,这个过去之后,就是吃喝饮宴,游戏玩乐。 气氛到了那一步,谢秋瞳便不需要参与了,她带着唐禹回了谢府,心情显然很高兴。 毕竟在唐禹认识她以来,就没见过她有这么多的笑容。 她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像别人欠她钱似的。 但此刻,她嘴角微微翘起,眼神也很温柔,偶尔看一眼唐禹,又不禁微微点头。 一直到了藏书楼,确定谈话没人听见之后,谢秋瞳才笑道:“很好!非常好!” 唐禹道:“什么好?” 谢秋瞳道:“今天的收获是丰盛的,雅集顺利召开,堂伯打出了名声,谢家诞生了一个儒家大师,地位会进一步攀升,尤其是在士子圈层,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同时,我已经接到消息,喜儿已经逃走了,她并没有得手,这意味着我们谢家不需要承担金箔失踪的责任。” “还有,你和王徽已经相识,似乎相处得并不错,只要再耐心进攻,做好设计,她应该是逃不掉。” 唐禹并没有言语,他只是心中叹息,关于王姑娘,他不会再利用了。 即使是接近,相处,也会抱着真诚的态度。 因为她是唐禹到这里以来,认识的第一个正常人。 “而这一切收获,却比不上最后一条。” 谢秋瞳罕见有些激动,她看着唐禹,道:“你真正得到了我的认可,我有了一个得力的助手。” 唐禹摇头道:“这算什么收获?我难道不是一直在?” 谢秋瞳道:“你在,和你有用,这是两件事。” “你之前的表现,是有点小聪明,能找到事情的破局点,这还不足以当我的助手。”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你的表现太好了。” 唐禹高兴不起来,相当于公司牛马被老板夸成劳模,有个屁用。 谢秋瞳还没完,她继续说道:“你今天展现出了三个能力,都非常重要。” 唐禹好奇了:“哪三个能力?” 谢秋瞳道:“第一,你有不错的辩论能力,你的话具备煽动性,容易让人共鸣,这是领袖必须要具备的能力之一。” “第二,你拥有莫名的亲和力,人们愿意靠近你,你让别人觉得舒服。可不要小看这一点,这是人格带来的魅力,是吸引人追随你的重要品质。” 她真的很清醒,她的话让唐禹无法反对。 谢秋瞳笑道:“第三,你有急智,你能在复杂的事情之中找到最核心的地方,并想出法子应对,而且应对的不错。” “总的来说,你目前表现出能力是绝对值得重视的,而且未来还能继续进步。” “只要…” 唐禹道:“只要什么?” 谢秋瞳微微眯眼,道:“只要你改善掉一些缺点,比如你还不具备大局观,做事情考虑不长远,没有从根本利益出发,缺乏布局与谋划。” “比如你的心还不够冷,你总是把个人情感代入进具体的事情之中,因此内心波动很大,这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你的判断,也消耗你的精力。” “你要做到冷峻、大局观、谨慎,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听到她这些话,唐禹的感受是极为复杂的。 就像是一个不好学的学生,天天面对父母与老师的叮嘱,他们告诉你的缺点和优点,告诉你该去怎么做才能变得优秀。 是,他们的话都是对的,谢秋瞳的话也是对的。 但唐禹听完之后,并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悲伤,只觉得不痛不痒。 谢秋瞳的眼睛很深邃。 她看着唐禹的眼睛,缓缓道:“我感受到了你的情绪,你在抗拒这些东西,你内心上不想做那些事。” 唐禹冷笑道:“如果你能把我的心彻底说透,能让我对你那些事感兴趣,那我就服你。” 谢秋瞳道:“其实并不难。你是一个纨绔子弟,即使你身份并不算高,甚至连寒门都不算,但你不缺吃喝,也有钱花。” “你练功习武是为了打架能赢,你出入青楼,也欺善怕恶,过得浑浑噩噩却又很开心。” “但突然有一天,你开始面对刺杀,并几乎丢掉了性命,来到了我们谢家。” “你开始面对死亡危机,面对复杂的斗争,各种勾心斗角和权力冲突,你有那个天赋,你是聪明的,但你乱了。” “利用人心,痛击别人的弱点,算计一切事物,你不是完全不会,但你找不到动力去这样做。” “本质是什么?是你没有理想,也没有责任感。” 唐禹猛然抬起头来,他盯着谢秋瞳,道:“宫廷玉液酒?” 谢秋瞳愣住了,疑惑道:“什么酒?要现在喝?” 唐禹松了口气,他几乎以为谢秋瞳是穿越者了。 因为她的思考方式太全面了,她的谈吐也很白话,她聪明到可以洞察人心最细微的地方。 老爹是粗人,没有文化,说话直白是正常的。谢裒读书很多,所以即使是说家常话,也有点文人气息。 但谢秋瞳也是个读书人啊,她说话竟然完全不拘泥于这些。 这让唐禹产生了误会。 但现在证明不是穿越者了,那只能是奇女子了。 “一个人,没有理想,没有责任感,就不会有真正的目标。” “况且你现在,似乎连欲望都少得可怜,你似乎不追求权势和金钱,只是好色而已。” “而真正向上的动力,产生于理想、责任和对权力、金钱的渴望。” “你没有,就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就很难真正向上。” 她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我承诺与你同房,承诺让你亲一口,类似的话,都是为了勾起你的色欲,让你有一些动力。” “但收效甚微,因为你的胆量还不够,你甚至对我产生了畏惧。” “唐禹,我想帮你找到你自己。” 唐禹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找到我自己了,就在今天。” “不,那是假的。” 谢秋瞳道:“那只是你面对死亡危机,意识突然的反弹,那一瞬间让你害怕,也让你清醒。” “但过不了几天,你又会陷入迷惘。” “这会限制你的能力,也是我的损失。” 唐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此刻被点明,心中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谢秋瞳,太可怕了。 他叛逆似的说道:“好啊!你都能直接看穿我的内心!那帮我找到自己应该也不难吧?” “你试试看!”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似乎在算计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道:“还不是时候,半个月后或许有机会。” “这段时间你可以先休息,半个月后我给你一个法子。” 唐禹懵了。 不是,你还真有办法啊? 你太逆天了吧! 第三十二章 背叛者 夜已经黑了。 谢家进行着庆功宴,为这一场盛会的圆满落幕而庆贺,所有人都到场了。 唐禹是幸运的,谢秋瞳说不想去就可以不去,她会找理由搪塞。 所以唐禹留在了藏书楼,没有吃饭,也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陷入了沉思。 他以为自己已经活出了第二世,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 但经过谢秋瞳的点明,才知道这是基于畏惧死亡而产生的情绪反弹,是假象。 的确啊,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责任感,没有理想,没有欲望,算什么扎根?算什么活出第二世? 可这一点要怎么改变呢?聪明的谢秋瞳真的想到办法了吗? 他不断思索着这些,然后无奈摇头。 里的穿越者,穿越过去总会有一些要守护的东西,比如自己的功名,比如慈爱的母亲,比如家族的荣耀… 可我穿越过来,家不像家,亲不像亲,我该守护谁?我责任感该从哪里来? 目前唯一有好感的就是王徽,这个可爱的姑娘让唐禹觉得温暖,但人家哪里需要什么守护。 唐禹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只是改变不了自己的心。 他不禁躺了下来,喃喃道:“真他妈扯淡,这一切,开玩笑一样,似真似假的。” “有些事可不是玩笑!” 伴随着声音,喜儿的脸突然出现。 唐禹一口气吸进肚子里,差点没缓过来。 他往后一缩,大声道:“都说了不要突然出现!很吓人的!” 喜儿歪着头,露出了妩媚的笑容,轻轻道:“好哥哥,是你想事情太入神,奴家这次可没想吓你喔。” 唐禹打了个冷颤,干笑道:“别、别喊这么亲热,我害怕…” 喜儿靠了过来,舔了舔嘴唇,娇声道:“为什么怕?难道奴家对你不好么?” 唐禹道:“我怕你下一刻就捅我刀子。” 话音落下,喜儿的匕首已经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的脸色也随即转冷,眼中的杀意都掩饰不住。 她声音平静而冰冷:“唐禹,闹剧该结束了,真经拿出来,我们一笔勾销,否则我会杀你。” 果然是个疯婆子! 唐禹连忙道:“拿走你的匕首!我今天去了藏经阁的!” 喜儿噗嗤笑出了声,跟变戏法似的,匕首消失了,她趴了下来,贴在了唐禹的身上。 她轻轻蹭着,娇声道:“哥哥好棒,奴家果然没看错人。” 唐禹道:“但我看错了。” 喜儿疑惑道:“看错什么了?” “这触感,比看着大多了。” 喜儿闻言反而笑了起来,贴他更紧,吹了口气,道:“人家的身体一直很棒喔,只是平时低调嘛,哥哥把真经拿出来,奴家给你尝尝甜头。” 唐禹道:“藏经阁有个怀悲老和尚坐镇,我没拿到真经。” “你耍老娘!” 喜儿瞬间变了脸色,匕首突然出现,直接插进了唐禹旁边的枕头。 唐禹一哆嗦,连忙道:“我背下来了!赶紧把你的匕首拿走!我不想再看到它!” 喜儿直接把匕首扔出了楼外,道:“哥哥这下满意了?你就知道调戏人家,害得人家起起伏伏的呢。” 唐禹道:“好了,喜儿姑娘,我想认真说几句话。” 喜儿一个起身坐了起来,道:“你说,我听着呢。” 唐禹郑重道:“我确实看到了真经,上面刻印着梵文,但恰好我认识梵文,所以背了下来。” “你是北域佛母的徒弟,你应该有能力判断经文的真假。” 喜儿摆手道:“打断一下,我师父不喜欢北域佛母这个称号,她更喜欢另一个,天池雪观音。” 谁在乎这个! 唐禹道:“我的意思是,我相当于拿到了真经,还帮你们翻译成了汉文。” “前者恩怨一笔勾销,后者…算是你欠我一个人情,对不对?” 喜儿道:“你想我教你武功?” 唐禹点头道:“翻译经文,值这个价吗?” 喜儿想了想,才道:“其实不值,但既然你说怀悲在藏经阁,那就值了。” 唐禹挠了挠肚子,觉得有些痒。 他缓缓道:“那你多留几天,教我一些基础的,然后再走吧。” 喜儿看着他,表情不是太好看,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唐禹疑惑道:“学武功啊…有什么不对吗?” 喜儿道:“我不喜欢被人骗,唐禹,之前是你为了自保,骗我藏宝图的事,我原谅了。” “但如果之后你骗我,那我一定杀了你。” 她眼中的冰冷与森寒,让人头皮发麻。 唐禹叹了口气,道:“行了,你何必在我面前放这些狠话,你又不是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人物,也没资格存什么坏心思。” “我就是单纯想学点功夫,我太弱了,什么事都做不了主。” 喜儿盯着他,打量着他的表情,最终点头道:“好,从今晚开始,我教你《大乘渡魔功》。” “你盘坐起来,我先帮你易筋伐髓,再传你总纲口诀。” 唐禹大喜,当即坐了起来。 喜儿盘坐在他背后,双掌按在他的背上,源源不断的内力涌进唐禹的体内。 唐禹刚觉得发热,很快全身都痛了起来,只觉自己的毛孔在张开、肌肉在撕裂、经脉在膨胀,体内有岩浆涌动。 他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却咬着牙承受着。 喜儿道:“是会痛,你经脉未开,这是正常的,坚持住就好。” 唐禹满头大汗,牙齿要得咯咯响,苦苦坚持着。 为了身体,为了功夫,为了以后能自保,他必须要承受这个。 他不缺乏毅力,强行顶住。 片刻之后,似乎第一个循环过去了,他好受多了,只是闻到了一股臭味。 身体似乎在排除杂质。 又过了一个时辰,喜儿长长出了口气,缓缓道:“成了。” 唐禹瘫在了床上,衣服全部汗湿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身上覆盖着各种黑色的污秽,但他感觉自己轻了很多。 这种滋味,真痛快。 “多谢,喜儿你…” 他回头,却愣住了。 只见喜儿坐靠在墙上,脸色惨白,浑身也被汗水打湿,红色的裙子贴在身上,玲珑凹凸的曲线显露无疑。 真壮观啊,真完美啊。 “滚去洗澡!别臭老娘了!” 她吼了一声,但声音都虚弱无比,顺手拿起被子把自己挡住。 唐禹道:“你看起来很累。” 喜儿咬牙道:“白天跟四个高手打,又被追了几十里路,现在又给你易筋伐髓,能不累吗?” “当然累!” 门外突然传来了声音,紧接着门被一脚踢开。 谢秋瞳带着一个黄衣女子缓步走来,笑容满面,轻声道:“唐禹,干得不错,你拖住了她,还把她内力消耗空了。” 黄衣女子赫然便是那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她一步跨出,全身内力涌动,沉声道:“魔女,你死期到了。” 喜儿当即一把朝唐禹抓去! 但冷翎瑶更快,一掌劈出,强大的内力将喜儿直接打退,并救出了唐禹。 喜儿靠在墙上,一时间口鼻溢血。 她双目死死盯着唐禹,死死盯着,一句话也不说。 唐禹则是懵了,他连忙看向谢秋瞳,颤声道:“你、你…” 谢秋瞳笑道:“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奖励的,去洗澡吧,今晚我们就同房。” 闻言,喜儿更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依旧没有说话,依旧盯着唐禹,眼中是无法形容的恨意。 第三十三章 我恨所有的一切 喜儿的眼中没有泪水,她只是很狼狈,鲜血染红了她惨白的脸颊,滴在了她贴身的衣裙上。 红色的裙子,红色的血,交融着,触目惊心。 唐禹不敢与她对视,而是立刻看向谢秋瞳。 他咬牙道:“我明白了。” “你不让我去参加晚宴,不是觉得我辛苦了,而是你猜到喜儿要来找我。” “她自身状态不好,如果来藏书楼找不到我,肯定就会先离开,先躲起来恢复。” “你怕你的计划落空,专门留我在藏书楼拖住她,然后去找这个女人过来。” 谢秋瞳笑了笑,淡淡道:“猜的不错,而且你做得很好,你成功让她把内力消耗一空,自己还易筋伐髓了,双赢。” “今天你又帮了我一个忙,我会给你一个不错的奖励。” “现在你该去休息了,我已经派人给你打扫好了房间,你可以舒舒服服泡个澡。” “如果你有需要,会有至少四个侍女伺候你休息,都是干净的人,不会有任何危险。” 很好,非常好,你谢秋瞳不愧是聪明绝顶,把我算进去,把喜儿算进去,甚至这样一挑拨,我就成了完美的背叛者了。 可老子没打算背叛喜儿! 她是魔女没错,她反复无常也没错,但她没有哪里特别对不起老子。 想起刚刚喜儿的话,唐禹这才意识到,她说别骗她是这个意思。 这意味着,她也意识到可能有风险,但她还是决定留下来帮我易筋伐髓。 相比之下,她确确实实要比谢秋瞳可爱多了。 唐禹咬了咬牙,道:“给我奖励?那奖励可不可以是…放喜儿离开?” 谢秋瞳笑道:“当然可以,今天你有功劳,我答应你这个条件也是应该的。” 唐禹回头朝喜儿看去。 喜儿满脸狰狞,一口口水混着血,吐到唐禹的脸上。 唐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秋瞳就轻轻道:“冷女侠,先别动手,等喜儿出了谢府再杀。” 冷翎瑶平静道:“可以。” 谢秋瞳道:“唐禹,你需要和她告别吗?我可以给你三刻钟时间,与她告别。” “冷女侠,封住喜儿的穴道,让她失去动手能力。” 冷翎瑶并不说话,而是伸出手指隔空一戳,一道内力就打进了喜儿心口。 喜儿闷哼一声,顿时软到在了床上。 谢秋瞳瞥了她一眼,才缓缓道:“都说极乐魔女倾国倾城,果然不假呢,唐禹,告别时间提升至半个时辰,如果你想做点其他什么事,就抓紧时间喔。” “这样的女子,你难道不想占有吗?” “不用说谢谢,这也是你应得的。” 她说完话,和冷翎瑶一起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就安静了。 安静得让唐禹有些不适应,因为他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看向喜儿,看到了对方愤恨的眼神。 唐禹无奈苦涩一笑。 喜儿又朝他吐了一口口水,艰难道:“畜生!来啊!来脱我衣服!” 唐禹坐在床边,按着自己的额头,无言以对。 喜儿却像是有些疯癫了,她伸手撕着自己的衣服,咧嘴笑道:“犹豫什么!装什么好人啊!把我毁了!来!” 她笑得愈发癫狂,声音沙哑:“反正我早就该死了!我十年前就该死了!老娘生来就有罪嘛!” “今天被你算计到了,我也算恶有恶报了。” “你最好亲手杀了我,为天下除一大恶!” “我可是魔女!臭名昭著!你杀了我就扬名天下了!” 唐禹揉了揉自己的脸,无奈叹了口气。 他转头朝喜儿看去,道:“说完了么?” 喜儿冷着脸不说话。 唐禹凑了过去,拿起被子,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鲜血。 他缓缓道:“骂我有意义吗?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也是个被利用的可怜虫罢了。” 喜儿依旧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擦干净她的鲜血,看着她精致的脸庞,惨白的嘴唇,唐禹苦笑摇头。 他轻声道:“你也是够倒霉的,遇到我这么一个人,什么都没捞到,还几乎把命搭了进去。”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看似避祸了,但却被谢秋瞳绑得死死的,身不由己,只能算半条命活着。” 喜儿讥讽道:“哪里哪里,人家都说你有大功呢,要奖励你呢。” 唐禹道:“有用便用,无用便扔,偶尔赏根骨头,和狗有什么区别。” 喜儿沉默了。 她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才道:“帮我两个忙行不行?” 唐禹道:“什么忙?” 喜儿低声道:“师父待我,如母待女,我死之后,你要帮我把真经给她。” “我亲笔写一封信,你好好留着,到时候师父看到经文和信,会收留你的。” “有她保护,你就安全了。” 她看向唐禹,沉声道:“你不能再跟着谢秋瞳了,一定要想办法逃,她极度聪明,却也极度自私,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你早晚会死在她手上。” 唐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一定把经文送到你师父手上。” 喜儿道:“第二个忙…我不想死在冷翎瑶手上。” “我师父和她的师父,斗了一辈子也没分出胜负。” “我若是死在她手上了,师父就败了,在我写完信之后,我要你杀了我。” 说完话,她不等唐禹回答,就艰难着起身,来到了书案前。 她艰难磨墨,开始写起了信。 而唐禹依旧坐在床边上,低着头,仔细沉思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喜儿终于写完了信。 她已经泪流满面,颤抖着放下毛笔,哽咽道:“这封信帮我交给师父,她、她会看在我的份上,帮你一把的。” “不要拆开看,给我留最后一点尊严…” 面对死亡,她毫无畏惧。 但想到要和师父永别,她悲从中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唐禹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喜儿勉强挤出了笑容,最终咬牙切齿道:“恨!我恨这个世界!我恨所有的一切!” 她闭上了眼,喃喃道:“杀了我吧,别让我死在冷翎瑶手里。” 唐禹揉着自己的眼睛,最终抬起头来,道:“可我不想你死。” 喜儿睁开眼,木讷地看向他。 唐禹缓缓站了起来,摇头道:“你是魔女,你该死…你是战争的孤儿,你不该死…这些我都分辨不了。” “我只知道,你实实在在帮到了我,实实在在没害我什么。” “你死也好,活也罢,都行。” “但你不能因我而死。” 喜儿看着他,愣了好久,才摇头道:“傻。” “你做不了主,你只是一个卑微的蝼蚁。” “别慷慨激昂说这些话了,显得可笑。” 唐禹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一直都是一个卑微又可笑的角色,不是吗?” “但我总不能永远这样活下去。” 他看着窗外的明月,深深叹道:“我来到这里,我总是被迫,总是无奈,总是被推着走。” “我从来没有真心想做一件事。” “但如果真的要真心做什么…那第一件事…就从拯救开始吧。” “喜儿,我想救你。” 喜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了过去,不言不语。 第三十四章 患难与共 房间里,再无言语。 两个人,像是毫无关系,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 他们似乎都在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变故。 唐禹是关于开始,喜儿是关于结束。 明月皎洁,柔和的月光从窗口照在他们的身上。 一个满身污秽,一个鲜血流淌。 他们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门,开了。 谢秋瞳和冷翎瑶并肩而立,静静看着他们。 “时间到了。” 谢秋瞳平静道:“唐禹,你竟然没有对她做什么吗?这可不是你好色的风格啊。” 唐禹摇了摇头,道:“你说过嘛,色欲无法给人真正的动力。” 谢秋瞳道:“很晚了,你该去休息了。” 与此同时,冷翎瑶朝喜儿走去。 于是,唐禹站在了喜儿跟前,拦住了另外两人。 谢秋瞳道:“你要做什么?” 唐禹道:“我想保她。” 谢秋瞳皱眉道:“为何?你别忘了她最初是来杀你的,你要救你的仇人?” 唐禹沉声道:“她也救过我的命。” 谢秋瞳道:“据我说知,你已经不欠她什么了,毕竟你今天去了藏经阁,并帮她拿到了真经。” “你之后将真经给她师父,就算两清了,没必要就她。” 唐禹咬牙道:“我想救她!不需要理由!” 谢秋瞳疑惑道:“想,就去做,这本身没有问题。但你…你怎么救她?你既没有绝顶天下的武功,也没有可以交换的利益啊。” 唐禹看向她,郑重道:“你说过,我有资格当你的助手。” 谢秋瞳道:“没错。” 唐禹道:“我帮你做你想做的事,你放过我想保的人。” 谢秋瞳摇了摇头,道:“这不够,你应该很清楚,你帮我做事是应该的,这也是你父亲和你的共同选择,谢家为你提供机会,你为谢家做贡献…” “你应该拿出更多的条件来救她,但你拿不出来。” 唐禹苦笑了一声,掀开了枕头,从下方拿出了一张图。 他缓缓道:“我会做这个。” 谢秋瞳接过来仔细一看,眯眼道:“床弩?三只弓?” 唐禹道:“威力极大,可战场破盾,可洞穿城门,绝对是超越时代的床弩。” 谢秋瞳收起了三弓床弩的草图,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给的东西,很有用,但喜儿的命也很值钱,总的来说,还不太够。” “这样吧,我可以放了她,看在你的面子上。” “但她伤好之后,要帮我做一件事。” 喜儿当即咬牙道:“你休想!我绝不可能帮你…” 唐禹连忙打断道:“可以!没问题!我替她答应了!” 谢秋瞳看着唐禹,缓缓道:“唐禹,你记住了,我放过喜儿,是需要拿出很多东西去给圣心宫一个交代的,不是没有代价的。” “我答应你,是我在为你付出,是我在尊重你,你明白吗?” 唐禹沉重道:“明白。” 谢秋瞳笑了起来,轻轻道:“所以你发现了没有,我虽然总是算计,但我也总在为你让步,我对你并不苛刻,对不对?” 唐禹不置可否:“对。” 谢秋瞳道:“你承认就好,喜儿交给你了。” 她一把拉起冷翎瑶,便大步离开了藏书楼。 直到看到她们两人从一楼出去,朝着梨花别院而去,唐禹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向喜儿,道:“我总觉得怪怪的,谢秋瞳说话让人分不清1真假。” 喜儿低声道:“冷翎瑶没有反对,那就是真的。” “她自诩名门正道,不会出尔反尔。” 唐禹忍不住欣喜道:“意思是,我救下你了?” 喜儿看向他,却是冷笑道:“你应该的!老娘本就是被你害的!你救我是你应该做的!” “把信给我!把经文给我写出来!” 唐禹愣住了。 这疯婆子,真是变脸如翻书啊! 唐禹连忙道:“饶了我吧!喜儿大魔女!你把信留在我这里,我以后也多条路,实在活不下去了,可以去极乐宫找你师父救命啊!” 喜儿道:“我师父极度厌男,你这种臭男人,她见一个杀一个!” 极度厌男?唐禹脑海中自动就补出了北域佛母的形象… 哦不,天池雪观音…那大圆盘子脸… “臭男人…臭吗?” 他闻了闻自己,差点当场吐了。 而就在此时,楼下却传来动静。 一个侍女缓步上楼,走到了卧室的门口。 唐禹略有些戒备,沉声道:“什么事?” 侍女笑着说道:“姑爷,我是来替小姐传话的。” “小姐说,她答应饶命,可没答应收留,如果姑爷想收留,她可以安排侍女仆人服侍,还可以赠送圣心宫疗伤丹药一枚。” 说话间,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一颗黑色的丹药映入眼帘。 唐禹看向喜儿。 喜儿道:“是圣心宫的聚元丹,的确是疗伤圣药。” 唐禹对侍女说道:“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侍女道:“小姐说,经文誊写出来,她也要一份,保证不外传给其他人。” 果然,天上哪有掉馅儿饼的好事,谢六小姐从不做亏本买卖。 唐禹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丹药留下吧。” 他指着喜儿,说道:“去给她准备几套崭新的衣服,内外全部都要。” “也给我准备几套。” “再搬两个浴桶上来,打上热水,我们要洗漱。” 侍女连忙把丹药递过去,笑道:“姑爷放心吧!小姐都安排好了!保证让你们满意!” 她转头走了,仅仅片刻,衣服、浴桶、毛巾、澡豆、香料、皂角,全部都准备好了。 卧室很大,摆下两个浴桶完全没问题,而侍女的话,也让唐禹摸不着头脑。 “姑爷,小姐说了,只有卧室可以洗漱,藏书阁是不行的哦。” 这意味着,两个人必须在一个房间洗。 侍女走后,喜儿忍不住冷笑道:“她对你可真好,生怕你没机会占我便宜。” 唐禹道:“她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让我和你走得很近,方便将来指使我利用你。” “她这些套路,我渐渐摸习惯了。” 看着木桶之中香气腾腾的热水,喜儿实在有些忍不住。 她看向唐禹,道:“你,出去站着,等我洗完了再进来。” 唐禹瞪眼道:“不是,我也脏着…等你洗完,我水都冷了。” “咱们都是江湖儿女,也算患过难了,就不计较那么多了吧?” 喜儿咬牙切齿道:“色坯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赶紧出去。” 唐禹嘟囔道:“哪有你这样的,念完经打和尚,过河拆桥…” “看看怎么了,又不会掉一块肉,更何况刚刚都看到轮廓了…” “还说自己是魔女呢…” “一点都不洒脱…” 他嘀嘀咕咕的,最终还是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喜儿走过去,插上了门栓,站在原地陷入了呆滞。 她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突然噗嗤笑了起来。 这一笑,真是百媚丛生,春意盎然。 第三十五章 小小的天地 脱掉染血的衣裳,踏进浴桶,浑身都被热水淹没,暖流袭来,香气扑鼻,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喜儿坐靠在浴桶中,长长出了口气,精神得到了巨大的缓解。 她拿起干净的浴巾,擦拭着身上的血污,那雪白如脂的肌肤在烛光与月光的交相辉映下,像是也在发着光。 精致的曲线起伏着,每一寸轮廓都彰显着性感的魅力。 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最终拿起了丹药,吞了下去。 强大的暖流化作精纯的内力在体内席卷,她干涸的丹田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补,在这一瞬间,内力就恢复了两成,圣心宫的聚元丹真不愧是天下少有的财宝。 谢秋瞳的手笔真大,她留下我的目的或许不会这么简单,这个聪明到极致的女人,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唐禹这个蠢货危险了,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做事,早晚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得带他走!带他回极乐宫! 只要回到师父身边,一切就安全了。 她打坐片刻,精神彻底恢复,内力也稳固住了,算是恢复了四成实力,心里也踏实了很多。 她站了起来,把自己擦干净,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她发现了不对劲。 “谢秋瞳!你一定是故意的!” 衣服很小,太过贴身,前后都显得胀鼓鼓的,虽然遮得足够严实,但谁看了不心动? 谢秋瞳到底在想什么!她好像在刻意让我勾引唐禹! 她不怕我把这个蠢男人骗走吗! 喜儿自诩是聪明人,也见惯了江湖上的善恶与心机,但完全看不透谢秋瞳。 她只能无奈摇头,睡在了已经换好被单的床上,把自己盖住。 “进来吧!轮到你了!” 她随即喊了一声。 于是外面传来唐禹的声音:“拜托,你把门栓都插上了,我怎么进来啊!” 喜儿愣了一下,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这个笨蛋。 她随手一挥,一道内力拨开了门栓。 唐禹快步走了进来,却站在了原地,他瞪着喜儿,打量着,随即道:“你…你把自己裹在被窝里,是不想出去了?” 喜儿道:“我出去做什么?” 唐禹道:“我要洗澡啊!” “那你洗啊!” “你看着我怎么洗?” 喜儿倒是乐了:“噢你的意思是,你还害怕女人看?我这么漂亮的女人,看你也是给你面子!” 唐禹瞪眼道:“你讲不讲理了!我也是个纯情少男好吗!” 喜儿点着头说道:“哎对对对,十多岁就逛青楼的纯情少男,你爱洗不洗。” 唐禹真是服了,他知道根本讲不通什么道理,这个魔女也不是讲道理的人。 “闭上眼睛不许偷看!不然我要看回来的!” 他吼了一声,背对着喜儿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光,直接跳了进去。 爽啊!把身上洗干净的滋味真爽! 易筋伐髓之后,他体质得到了飞跃,整个人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用不完的精神。 洗干净之后,精神状态更好,连忙穿上衣服,他看向喜儿,发现喜儿果然在看自己。 “变态!” 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喜儿眉毛一掀,道:“你说谁变态!” 唐禹道:“就是说你,好色的魔女。” 喜儿哼道:“就你?呵,老娘什么男人没见过?”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别扯了,你纯粹就是个雏儿,初吻都是我拿下的。” 喜儿气得直接把枕头砸了过来,大声道:“你还敢说这个!” 唐禹顺手接住,惊喜道:“我感觉我身体轻了很多,敏捷了很多。” 他双手握拳抱架,身体微微弯腰,开始晃着脑袋,左右出拳。 喜儿看懵了,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唐禹道:“这叫泰森钟摆式闪躲!可以躲避对方的拳头!伺机进攻!” 喜儿顺手拿起另一个枕头,直接砸中了唐禹的头。 唐禹倒了下去,被砸得神志不清。 喜儿忍不住笑道:“就你这花架子,还闪躲呢。” 唐禹把两个枕头扔了过去,尴尬道:“我只是没学到精髓。” 他走了出去,叫人把浴桶抬走,把房间打扫了。 仆人的动作很快,半刻钟不到就搞定了一切。 唐禹看了一眼喜儿。 喜儿也看了一眼他。 莫名的,气氛有些尴尬。 唐禹干咳了一声,道:“那个…天气好热,我还是睡地上吧。” 喜儿则是小声道:“地上湿的…擦了还没干呢。” 唐禹道:“那我去外边…” 喜儿说道:“谢秋瞳说了不许出去睡,我可不想被赶走,我要恢复巅峰状态,起码需要半个月。” 唐禹心中窃喜,试探着说道:“那我…跟你一起睡床上?” 喜儿实在听不下去了,又一个枕头砸来,大声道:“你娘的赶紧滚上来行不行!别唧唧歪歪的了!” “想上来又不敢的样子,真让人恶心,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没胆量的。” 唐禹直接跳了上去,扑在她的身上,吧唧亲了她一口。 刚刚沐浴完的喜儿,真的好香啊。 “哇!” 唐禹遭到重击,当即撅了起来,感觉直接被爆肝了。 他一口气缓不上来,不停抽着,然后无力地倒在一边。 喜儿咯咯笑道:“就你这点实力,还想当采花大盗不成吗?” “乖乖旁边躺着,离我至少一尺,不然啊…揍你!” 她挥着小拳头,恐吓着唐禹。 唐禹连忙点头,说实话,他刚刚真感觉被泰森来了一下,实在顶不住。 一下子就冷静了,老实了,缓缓道:“不行啊喜儿,我太弱了,你反正闲的没事儿,继续教我武功吧。” 喜儿道:“别说废话,我累了,我要睡了。” 她真没说假话,仅仅一会儿,唐禹就发现她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很悠长,表情恬静,这时候的她嘴巴也不毒了,下手也不重了,真漂亮。 唐禹看入了神,却发现她慢慢朝这边滚了过来,下意识抱住了唐禹,并且…腿搭在了唐禹身上。 干!她好像一直有抱着东西睡的习惯! 唐禹推了推她的肩膀,小声道:“别搞啊,我未必把持得住啊。” 原主真是个畜生,他的思想影响了老子的道心。 易筋伐髓之后,唐禹又没有睡意,于是就怎么干瞪眼,一直等到了天亮。 这一夜,相当不平静。 喜儿睡觉的习惯太差,动来动去的,一会儿抱一会儿搂,完全把唐禹当成了被子。 所以早上起来的时候,唐禹理所应当又挨了一下。 他捂着肚子,头趴在床外,干呕了好几下,才艰难道:“你…你讲不讲理啊,你自己滚过来把我抱着揉来揉去,害得我一夜没睡,醒来还打我…” 喜儿脸色有些红,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是自己的问题,但嘴巴上肯定是不会松口的。 “你要是不在我旁边!我能抱你吗!都是你的错!” 她气冲冲地下了床,摸了摸肚子,道:“饿了,去叫吃的。” 唐禹道:“可是我困了。” 喜儿道:“看来你不想学武了。” 唐禹一个起身,当即道:“尊敬的喜儿大魔女!我这就叫侍女伺候您洗漱!再给你把早餐叫来!” 喜儿摆了摆手,道:“滚去安排吧!” “好嘞!” 唐禹屁颠屁颠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喜儿不禁捂嘴笑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 冤家 吃饭,然后练功,和喜儿一起打坐,顺便再斗嘴。 紧接着又是吃饭,打坐、练功、斗嘴。 一整天谢秋瞳都没有过来骚扰,也没有催促经文的事。 晚上依旧是熟悉的环节,只是喜儿这一次学聪明了,她率先把被子夹住,避免朝唐禹这边滚过来。 唐禹也终于困了,倒头就是大睡,睡醒之后发现两人搂在一起,果不其然又挨了一下,痛得唐禹大叫。 “今天加大力度!” 喜儿怒气冲冲地说道:“必须把丹田活起来,运转出周天。” 唐禹根本没有内力,全靠喜儿传功,强行冲开奇经八脉,其中痛楚难以忍受,就像是有螺丝刀在体内戳一般。 但喜儿实在太嘴碎了,逼迫唐禹不得不咬牙坚持。 “行不行啊你?不行就说不行嘛!” “就这还男人呢,一点用都没有。” “才坚持一会儿,就软塌塌的了。” “把腰挺起来?你硬不起来吗?” “模样倒是像个人,怎么外强中干啊?” 这种言语攻击真的很有用,唐禹是老命都拼出去了,也要强行顶住压力,决不能让喜儿这个魔女给小瞧了。 时间就这么过,唐禹的进步也很快,在第八天的时候,自行做到了运转周天,给自己创造了第一缕内力。 “太废物了!太慢了!” 喜儿忍不住骂道:“第八天了才学会运转周天!你知道我用了多久吗?七个时辰!” “你怎么这么笨啊?都讲了要沉下心神,你的心怎么静不下来?” “一点悟性都没有吗!很难理解吗!去感受自己丹田的内力很难吗!” 唐禹无言以对,因为经过这几天的斗嘴,他发现喜儿真的是个天才,九岁习武,十岁杀人,十三岁就成了极乐宫二十岁以下的第一人。 十六岁那年,她已经在江湖上打出了赫赫威名,成为年轻一辈最强者。 十八岁,她在半月之内打败七位宗师级强者,成为天下屈指可数的强者。 这跟她比个屁啊。 但斗嘴绝不能认输! 唐禹道:“你是很强,但不如冷翎瑶。” “放你娘的屁!” 喜儿直接暴怒,一把揪住唐禹的耳朵,大声道:“你给我听好了!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那天是有另外三个人帮她!” “她的《圣心诀》根本没练到家,仗着圣心宫的资源好,才勉强有今天这个水平,单打独斗老娘玩死她!” 唐禹摊手道:“她又不在,反正你怎么说都没问题咯。” “你等着!” 喜儿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记仇吗!等下次见了她,我直接废了她。” “我把她废了,扔你床上让你玩。” 唐禹心中一动,忍不住笑道:“这样不好吧?” 喜儿道:“有什么不好?她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她可是号称武林第二美女,模样你也看过了,的确有几分姿色。” “我倒是想看看,她这么淡然如水的女人,在床上是不是哇哇叫的姿态!” 唐禹搓着手道:“你好邪恶啊,我绝不会与你同流合污,不过她身材是不是很好?” 喜儿哼道:“肯定比不过我!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真的对她有意思?王八蛋,人家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天天做好事那种,你怎么忍心想害她的?你真是个畜生!” 他妈的! 唐禹怒了,怎么好赖话都被她一个人说了。 他咬牙道:“我对她没兴趣,但教训你这种魔女,倒是很有兴趣,你今晚最好别睡太熟,小心我给你扒光了。” 喜儿直接撕自己衣服,大声道:“来啊!你现在就来!老娘就算自己脱光,你敢碰一下吗!” 唐禹看着她不说话。 喜儿则是眯眼道:“差点上了你的当了哦。” 她把衣服拉上,把脸凑到唐禹跟前,伸出手捏着他的下巴,笑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唐禹道:“除了有几分姿色,其他都不怎么样。” 喜儿把嘴巴凑到他耳畔,妩媚道:“想不想…教训我?狠狠蹂躏我?如果想,我可以满足你喔。” 唐禹忍不住道:“真的?” “啪!” 喜儿一巴掌搭在他的后脑勺上,大声道:“你还真敢怎么想!你要不要脸!” 唐禹吼道:“你勾引我,你才不要脸。” 喜儿又笑了起来:“我是魔女嘛,勾引人是我该干的事儿…” “唐禹啊,你如果真的想…其实也可以呀,只要…你帮我杀了冷翎瑶,我就嫁给你!” 唐禹摊手道:“谢谢,但不需要,娶了你这种女人,我肯定倒八辈子霉。” 喜儿笑容凝固了,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唐禹下意识退后一步,连忙道:“都是开玩笑的,不许生我气,更不许打人!” 喜儿冷笑道:“谁稀得打你这种蠢货!老娘饿了!去弄点吃的来!” “还有,我要喝梨汁,要冰的。” 唐禹干笑了两声,赶紧去下边让人帮她准备吃的喝的。 喝上了冰凉的梨汁,喜儿心情好了很多。 她淡淡道:“最多再有个七八天,我就恢复巅峰了,你也算有点成效了。” “之后你就自己好好练,能有多少造化看你本事咯。” “我反正要回去了,我想念师父了。” 唐禹皱眉道:“你恐怕暂时回不去,你别忘了,那晚谢秋瞳说了,要你帮她做一件事。” 喜儿道:“我没答应,是你答应的。” 唐禹愣住了,喃喃道:“那你要是跑了,我就完蛋了啊。” 喜儿耸了耸肩膀,道:“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欠你的,你这种笨蛋,死了才好呢。” 唐禹道:“那个…反正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让我占点便宜?” 喜儿疑惑道:“什么便宜?” 唐禹指了指她胸口,道:“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娘…” 喜儿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咬牙道:“无耻之徒,我现在就掐死你!” 唐禹连忙道:“不怪我!谁让你穿这种衣服,一天天鼓着!” 喜儿道:“那还不是谢秋瞳故意耍我!” 唐禹喊道:“经文!经文啊!我还没给你经文!” 喜儿松开了他,指着书桌道:“现在就写!差点忘了这茬儿了!” 唐禹道:“我不会磨墨。” 喜儿瞪眼道:“你总不会,要我给你磨墨吧?你当我是丫鬟啊!” 唐禹道:“反正不会。” “你…等写好了经文,我就杀了你!” 她转身,气哄哄地去磨墨了。 唐禹提着毛笔,慢慢写了起来。 “真难看的字迹…” 喜儿随口说了一句,便看向他写出的内容。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呢喃着,念着,渐渐有些痴迷了。 第三十七章 真实的目的 发生了一件怪事。 谢秋瞳不见了。 唐禹完全没想到,她一连十天都没过来索要经文,似乎完全放心唐禹和喜儿的相处,也不怕两人逃跑。 时间一天一天在过,两个人在这藏书楼的顶层,在这个卧室之中,斗着嘴,聊着天,一人练武,一人恢复。 直到八月初一,也就是喜儿重伤之后的第十六天,她恢复了巅峰状态,伤势彻底痊愈。 而唐禹的功夫也有了进步,非但能够自行运转周天,还感受到了内力的痕迹,对《大乘渡魔功》有了更多的感悟。 为此他极为兴奋,专门让楼下的侍卫搬来了石砖,随手一劈,开碑裂石。 喜儿看在眼里,忍不住讥讽道:“得意什么?就你这点把式,打十来个普通人也许没问题,但遇到稍微强一点的武者,估计连还手都难。” 唐禹嘿嘿笑道:“可是我才练半个月啊,有这样的水平很好了,说来也不难哈。” 喜儿不禁道:“不难?你也不看看是谁在教你?” “江湖前十的强者,教你江湖前五的功法,足足半个月的悉心指导,你就这个水平,还好意思说?” 这倒也是,师资力量配置高,成型快也是常理。 唐禹道:“再跟着你练半年,我岂不是算个小高手了?” 喜儿翻了个白眼,道:“你干脆叫我娘得了,我教你一辈子,还半年,想得倒是挺美。” 唐禹下意识看向她的胸口。 喜儿直接捂住,瞪眼道:“你敢口出狂言,我就把你的舌头挖出来!” 她说话向来都这么狠。 唐禹则是笑道:“哪里敢,喜儿魔女神威盖世,小的敬畏都还来不及呢,岂敢冒犯。” “这还差不多。” 喜儿咯咯笑了起来。 而此刻,门外却传来了侍女的声音。 “姑爷,小姐让你去一趟梨花别院,说要带上经文。” 唐禹一愣,随即笑道:“可算是现身了,不然搞得我慌慌张张的。” “喜儿我过去一趟啊,等会儿就回来。” 他拿起早已抄写好的经文,关上了门,跟随侍女朝梨花别院而去。 而喜儿,则是看着这间卧室,看着熟悉的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失落,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好快,或许真是到离开的时候了。 谢秋瞳没有变化。 她在看花。 池塘的莲叶已经凋零,枯枝垂断扎入水中,与倒影勾连,像是一副极简的水墨画。 身穿白衣的谢秋瞳静静欣赏这一切,似乎察觉到唐禹来了,于是开口道:“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唐禹,还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她一副家长式的语气,真让人不爽啊。 唐禹拱了拱手,道:“记得。” 谢秋瞳没有回头,而是轻声道:“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今天心情不错,会尽力回答你,之后或许没机会了。” 唐禹皱起了眉头。 这半个月他的确很舒心,但却没忘记喜儿重伤那一晚,谢秋瞳那些算计行为。 他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去帮了喜儿?你怎么知道我拿到了经文?” 谢秋瞳道:“通过你,我把正道的布局给了她,她知道自己会被盯死,所以只能寻求其他帮助,而你是她当时能接触到的唯一帮手,她别无选择,你也别无选择。” “至于你怎么拿到的经文…呵,王徽是个简单的丫头,随便陪她说几句话,就把消息全部套出来了。” 唐禹苦笑,这段时间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也算是猜到了几分。 于是他问出了更执着的疑问:“当晚,如果我不站出来保喜儿,你们会杀她吗?” 谢秋瞳摇头道:“不会,杀了她能得到什么?无非只是名声罢了,谢家不需要那样的名声。” “冷翎瑶也不会杀,她会带着喜儿回圣心宫,然后叫北域佛母去赎人,至于要换取什么样的利益,那就是圣心宫的事了。” 唐禹道:“所以,那晚你故意污蔑我,本质…是想喜儿亲近我?” 谢秋瞳缓缓转身,看向唐禹。 她淡淡道:“喜儿其实很聪明,但身世的悲惨和特殊的成长环境,让她的性格变得极端。” “我只有污蔑你,利用你,她才会觉得你和她是同类,你也才有机会站出来保护她。” “不要小看这种保护,对于她来说,这很重要,她很缺爱。” 唐禹沉默。 谢秋瞳继续道:“虽然这段时间我没有盯着你们,但我猜得到,你们相处的一定很不错。” “因为我之前说过,你有一股很神奇、很莫名的魅力,容易被人亲近。” “后来我想了一下,你容易被人亲近的原因,是你没有架子,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 “你不属于任何一方,无论是身份还是思想,所以你才适合任何人亲近。”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确算准了一切,但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 “你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喜儿对我更有好感?只是为了让我能学到武艺?” “但你需要给圣心宫支付很大的代价吧?为了我,这值得吗?” 谢秋瞳瞥了唐禹一眼。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缓缓道:“你们家没有仇人了,都被喜儿解决了,你猜猜你父亲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唐禹道:“什么?” 谢秋瞳道:“每天都在吃五石散,与一群男男女女醉生梦死,在迷乱和欲望之中沉沦着。” “这么做的,除了他,还有功成名就的谢愚。” “还有很多和他们一样,不缺吃喝,没有焦虑的人。” 唐禹沉默着,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 谢秋瞳继续道:“而在建康城以西的庐江郡,上万流民聚在一起,完成了一场浩大的山神祭奠仪式,还献祭了十对童男童女,他们在祈祷山神赐予他们数之不尽的野味和猎物。” 最终,她笑了起来,讥讽说道:“这就是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蠢到骨子里了。” “我想表达的是,你这样背景干净、思想正常、头脑还算清醒的人,实在很少见。” “栽培你,即使付出很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唐禹无法反驳。 他只能摇头叹息道:“可是我只是学到了粗浅的武艺,算不上什么进步,喜儿对我的好感,也会随着她离开之后的清醒,而化作乌有。” 谢秋瞳道:“她的确会走,也的确会清醒,但我说过,她缺爱。她这种缺爱的人,即使清醒了,也会格外珍惜拥有过的爱。” “而你的进步,武艺…呵,我根本不在乎她教不教你武功。” 她看向唐禹,眯眼道:“你难道还没有发现吗?那晚我可没有提前指使你去保护她,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你知道你很难保住她,但你确确实实站出来了。” “你不愿让她因你而死。” “这是什么?这是责任!” 听到最后,唐禹如梦初醒,骇然看向谢秋瞳。 谢秋瞳道:“我说过了,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理想、没有责任感,也缺乏欲望。” “那一晚的算计,最根本的目的是激发的你责任感。” “有了责任感,才有欲望,别管是保护的欲望还是迫切想要变强的欲望…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确开始沉下来了,你慢慢开始渴望一些东西了。” “你慢慢有动力了。” “什么动力?比如现在喜儿依旧重伤,我要杀她,你依旧会站出来保护她。” “恭喜你,唐禹,你在思想的根基上进步了。” 唐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子,喃喃道:“你妈的,你太可怕了。” 谢秋瞳笑了笑,道:“多谢夸奖。” 第三十八章 特殊的任务 唐禹没想到那晚一切的算计,谢秋瞳最大的目标,竟然是帮自己这个穿越者建立责任感。 这对于唐禹来说的确是好事,他明显感受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再那么游离,心也踏实了很多。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基于别人的算计,那想想就觉得有点恐怖了,这相当于被谢秋瞳支配了心灵和思想。 因此他无法感动,也无法高兴起来,反而觉得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之后还有什么事等着自己。 而谢秋瞳则是缓缓道:“不要想那么多了,陪我去见喜儿,我要给你们安排任务了。” 一边往藏书楼走,唐禹一边问道:“是什么任务?很危险吗?” 谢秋瞳道:“不危险,很简单,而且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远走高飞的机会。” 他们刚走到第四层,喜儿就走了出来,关上门的同时,打量着谢秋瞳。 她的眼中只有敌意和戒备。 谢秋瞳却反而笑了起来,看着那一扇关闭的门,轻轻道:“看来喜儿姑娘已经恢复巅峰了。” 喜儿冷着脸不说话,她当然知道说得越多,越容易上当。 谢秋瞳道:“我是一个讲理的人,答应了放过你,就没有再出手,答应了要收留你,就把你当贵客一样伺候着。” “所以你答应我的任务,现在已经来了。” 喜儿冷冷道:“我没答应,是唐禹答应的。” 谢秋瞳并不反驳,而是看向唐禹,道:“那就由他来完成吧。” “唐禹,听好了,你需要赶往庐江郡,去处理一起流民拜祭山神的事件。” “刚刚我跟你讲过这件事,你要过去阻止那群冒充山神的团体继续蛊惑百姓,让百姓明白真相的同时,把犯罪团伙送到官府,听候处置。” “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她轻笑道:“值得一提的是,那群教派团伙武功都很低,和你们家的护卫差不多,也和你目前的实力差不多。” “只有领头的两个人,算是小高手,很好处理。” 说完话,她摆了摆手,道:“马车和干粮已经准备好了,你立刻出发去吧。” 喜儿当即道:“你不怕我带着他跑了?” 谢秋瞳道:“如果你们真的走了,那我们什么都没有损失。” “如果唐禹回来了,那我可就赚大了。” “对于我来说,这是无本买卖。” “但是我话说在前头,你们走不走我都无所谓,但必须要完成我交代的任务,不然…” 她看向喜儿,轻轻道:“不然我会把经文公之于众,这对于北域佛母来说,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不待两人回答,便直接转身离开。 唐禹和喜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 谢秋瞳这又在搞什么? 她无官无职,而且向来自私,唯利是图,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管庐江县的山神祭奠之事? 这其中有利可图吗? “真是奇怪…” 喜儿摸着自己的下巴,皱眉道:“一旦出了建康城,就谁也拦不住我了,带你走无非是一个念头的事,她真不怕?” 唐禹摊手道:“谁知道呢,或许她认为我会在意我爹?可是我根本不在意…” “不管了!走!直接跑路!” 喜儿大声道:“管她有什么阴谋诡计,咱们直接走咱们的,上不了当。” 唐禹跟着她往外走,同时说道:“那要去庐江县吗?” 喜儿道:“当然要去,不然她真把经文公之于众了,师父那边怎么交代?” “我还不知道这个经文对师父有没有用呢,就算是公布,那也要师父来定。” “一个宗教团伙罢了,无非就是一群江湖方士搞的鬼,我轻松就收拾了。” 唐禹忍不住笑道:“这是我的任务,你确定要帮我吗?” 喜儿翻了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本姑娘不至于那么没良心,让你一个人去闯,毕竟你是为了救我嘛。” “谢秋瞳那个心机女,真是坏到骨子里了,我明知道她故意把我们放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对你动心…” “但偏偏…” 唐禹道:“你偏偏就动心了?” 喜儿摆手道:“动你个大头鬼,我只是觉得你怪可怜的,再帮你最后一把。” “等庐江郡的事处理完了,我就直接回北方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你我两清了。” 唐禹笑道:“我可带着你写的绝笔信,到时候我也跟你去北方,找北域佛母报到!” 喜儿眉头一掀,大声道:“再说一次!我师父不喜欢这个称号!她喜欢别人叫她天池雪观音!” 她靠在车壁上,无奈叹了口气。 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她幽幽说道:“还是要离开这里了,这里真好。” 唐禹道:“这里好吗?” 喜儿轻轻道:“你看了外面的世界,就知道健康城好不好了。” “其实我还担心谢秋瞳,根据我的了解,她做事情往往算无遗策,怎么会给我们机会离开。” “她拦不住我,还拦不住你么?” “但现在她竟然给我们机会离开建康…更可怕的是,这个任务是她半个月前就想好了的。” “要说这其中没有阴谋,我真是不信。” 唐禹也是陷入了沉思。 他皱着眉头,郑重道:“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个任务,真是猜不到难点在哪里。” “你武力太高,可以轻松解决那些宗教团伙。” “只要稍微用点法子,就能让百姓明白他们是假冒的。” “难在哪里?总不会…真有什么方术、巫术之类的吧。” 喜儿哼道:“全是骗人的把戏,我一掌下去他们死一大堆。” 唐禹摇头道:“那就真不知道她的阴谋安排在哪里了。” 他也靠到车壁上,无奈道:“反正算也算不过她,走一步看一步吧。” 掀开窗口的帘子,看着街道的景色,唐禹也不禁感慨道:“建康城,是挺漂亮的。” 喜儿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跟我走?” 唐禹看向她,发现她正看着窗外,看不到她的表情。 “想过啊。” 唐禹道:“我实话实说,喜儿,都说你是喜怒无常的魔女,但我却觉得你比谢秋瞳好多了,至少你真。” 喜儿小声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是魔教吗?因为我们支持的是鲜卑族慕容氏,为汉人武林所不容。” “如果你来了极乐宫,早晚也是要为鲜卑人做事的,你是汉人,你能接受吗?” 唐禹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他只是缓缓道:“在极乐宫更安全,还是在谢秋瞳身边更安全?” 喜儿道:“师父在,我就在,我在,你就安全。” 唐禹一拍大腿,道:“完成了庐江郡的任务,咱们就去极乐宫。” 喜儿回头,忍不住笑道:“可不许反悔!” 第三十九章 灶神爷和山神娘 庐江郡南邻长江,东靠巢湖,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富庶之地。 这里距离建康不过三百余里,诞生过周瑜、左慈等著名的人物,是名副其实的天下名郡。 马车沿着官道前行,道路两侧水田遍布,稻谷青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一次的目的地不是郡城,而是城外大约二十里处的村落,那里有一座山,名为灶孔山,因有巨大的天洞像灶孔而得名,时常引得文人墨客过来采风赏景。 经过一天一夜的走走停停,唐禹和喜儿终于在八月初二的黄昏,到达了目的地。 可看到山下村落的时候,唐禹还是有些震惊。 什么鱼米之乡、富庶之地,简直连贫民窟都不如,破落的草房比比皆是,偶有几间泥瓦房也是残破不堪,四处漏风。 农户们衣衫褴褛,或者干脆就不穿衣服,裸着上身聚集在一起,似乎要做什么事。 部分人穿着草鞋,更多的人是没鞋穿,光着脚踩在地上,面黄肌瘦,身影佝偻,像是一头头恶鬼,死盯着唐禹两人。 他们似乎有些害怕,把小孩子护在身后,全神戒备。 唐禹看向四周,田里依旧种着稻谷,发黄的稻苗意味着很快便要丰收,与这里的贫苦似乎完全不相符。 他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回事?我看这里庄稼也种得好,官道也维护得不错,怎么百姓穷成这样?” 喜儿则是有些诧异地看向唐禹,道:“地又不是他们的,庄稼好不好,与他们何干?” “我说过了,出了建康城,你才会知道建康城的好。” “那里繁华,歌舞升平,外边却直接就是修罗炼狱。” 说完话,喜儿从身上掏出几个铜钱,大声道:“来个人问话!有赏钱拿!”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人对着他们冲了过来,那阵仗像是打仗一般。 “夫人!夫人问小人!小人什么都知道!” “大人,大人可怜可怜我吧,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 无数的喊声如山崩海啸一般席卷而来,伴随着无数人被踩踏,伴随着幼童惊慌的啼哭,这安静的村落,破落的地方,像是迎来了最热闹、最有希望的时刻。 官道并不算宽,两侧又是水田,人们挤着过来,喊着,伸着手,像是从深渊里冒出的怪物,试图把人拉下去。 唐禹脸色僵硬,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喜儿则是面色一冷,运着内力呵斥道:“都给我闭嘴!你们两个过来!其他的滚远点!当心打断你们的腿!” 她像是一个神明,仅仅是一句话,就吓得其他人纷纷倒退,想上前又害怕,只能渴望地看着这边。 而被她指着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小女儿则是待在原地,一副中大奖的模样,谄媚地跪着,磕着头。 喜儿扔了个铜钱过去,淡淡问道:“这里是不是有山神祭奠仪式啊?什么时候开始?去哪里祭奠?” 中年男人捡了钱,兴奋无比,喘着粗气说道:“夫人,我们要拜灶神爷和山神娘,我们天黑了去,我们昨天也拜了,拜了好些时候了,五六天了。” 显然是没读过书的,说话也没逻辑,但大致还是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喜儿看着四周,觉得有些嘈杂,于是沉声道:“上马车!先离开再说!” 她拉着唐禹上了马车,而中年男人却不敢上来,弯着腰拉着女儿的手,跟在马车旁边。 唐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喜儿直接打断了他的念想:“别想着让他们上来,他们不敢。” 唐禹道:“为什么?” 喜儿冷笑道:“皇帝让你去坐龙椅,你敢坐吗?他们清楚自己的身份。” 唐禹被噎住了,一时间找不到话说。 他看到了马车内壁缝制的软包,看到了小案几上的精致果盘,盘子里装着荔枝、梨和红豆点心。 再掀开帘子,中年男人走得脚步飞快,像是获得了无穷的力量,死死攥着那一枚铜钱。 六七岁的小姑娘跟在身后小跑着,咧着嘴带着笑意,赤裸的脚踩在泥上,残破的麻衣露出了细小的手臂。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那小姑娘跟不上马车,要不让她上来?” 喜儿瞥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道:“随你,反正这是谢家的马车,车夫也是谢家的人,你可以决定一切。” 唐禹当即道:“停!” 他急忙掀开帘子,笑道:“让小姑娘上来吧,她光着脚走路也不方便。” 听到这句话,中年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喜万分,急忙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他把自己的女儿拉着,捏着她的小脸道:“还不快道谢!快啊!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大人!你别看她瘦小!其实她已经十岁了!” “她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肯做!” “只要…只要一百个铜钱!一百个铜钱就好!” 唐禹僵住了,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喜儿淡淡道:“你害了她,如果你现在不买下她,她免不了一顿毒打。” “因为他爹会认为她一定是什么行为犯了错,惹了你不高兴,才导致你不买她。” 唐禹喃喃道:“我…我只是看她可怜,想让她上来坐一下,吃点东西。” 喜儿道:“她爹可不这么想,她爹以为你想买他女儿做小女奴。” 唐禹道:“才六七岁。” 喜儿轻笑道:“是十岁没错,只是没吃的长得慢而已。” 唐禹沉默了。 他低下了头,最终说道:“那买下来吧。” 喜儿道:“行啊,全天下有数之不清的这种小女孩,你都买下来吧,大圣人。” 唐禹摇头道:“我做不到,但万事开头,总要往好的地方去做,这是我碰见的第一个可怜孩子,算是缘分,我买下她。” 喜儿冷笑道:“你怎么照顾她?我们万里迢迢北上,还要带个累赘?极乐宫不是专门做善事的地方。” 唐禹道:“我让车夫把她送到谢家。” 喜儿乐道:“谢秋瞳估计会把她直接扔进池塘喂鱼。” “省省吧唐禹,别幼稚了,你真把自己当大贵族了?就那么想有个小女奴?” 唐禹靠在了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再不言语。 而喜儿懒得理他,命令马车朝前,确认那些村民没有追上来之后,又慢慢问了起来。 事情终于清楚了起来,大约十多天前,这灶孔山上每到深夜,就有狐鸣之声。 好奇的村民上去,恰好遇到了几个方士老爷做法,唤醒了山神娘和灶神爷,把狐妖除去了。 事迹传开,周围数十里的村民都来看热闹,请求方士老爷帮忙,让山神娘和灶神爷发发慈悲,给点东西吃,给点衣服穿。 于是,盛大的祭祀仪式就开始了。 就在灶孔山的鞍部平地上,敲着锣,烧着火,耍着铜钱剑,唤醒了沉睡的灶神爷和山神娘。 人们捐献着粮食,祈求更多的粮食。 据说只要祭祀九场,就能获得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衣服。 今晚,是第六场祭祀仪式了。 又给了几个铜钱,喜儿将父女打发走了,才缓缓道:“今晚我们上山,看看是谁在变戏法装神弄鬼。” 唐禹看向前方,灶孔山巍巍伫立,像是一尊巨人,俯瞰着大地上哀嚎的蝼蚁。 他回头,隔着数百里,似乎也看到了繁华的建康城。 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第四十章 荒诞的祭祀 他们的衣服太扎眼了,根本没办法混在这些百姓之中。 喜儿带着唐禹去买衣服,农户家可是买不到的,要去地主员外的家里,买仆人专用的衣服。 而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依旧和那群百姓格格不入。 “只能这样了。” 喜儿拉了拉身上的麻衣,道:“天已经黑尽了,那边的村民估计要上山了,我们得赶紧过去。” 唐禹点了点头,吩咐车夫带着谢秋瞳给的腰牌,去郡城里报官,请帮手。 然后才跟着喜儿朝前,一路看着天空的明月,不言不语。 喜儿皱眉道:“怎么感觉你心情变差了?如果你真想要那个小女奴,等会儿买了就是。” 唐禹道:“那是小姑娘,不是小女奴。” 喜儿冷笑道:“别觉得小女奴不好,至少代表能活着。” 唐禹并不言语,只是觉得难过,他熟读历史,知道这个时代百姓的苦。 但知道和亲眼见到,却又完全是两回事。 下午的画面,给了他巨大的冲击,那群百姓像是丧尸,像是这个世界的NPC,喜儿一句话可以把他们唤来,一句话又能把他们撵走。 而此刻,他们走在乡间的小道上,也看到更多的百姓在月光的照耀下,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开始往山上爬。 灶孔山并不高,但林木葱茏,道路狭窄陡峭,并不好走。 唐禹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么多的树木,砍来也能卖钱吧?” 喜儿点头道:“是啊,但这片山是贵族的,不是这些村民的,他们敢动手砍树,就有人砍他们脑袋。” 唐禹是知道这个答案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死心非要问一下。 但村民们很高兴。 他们仿佛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充满了力气往上爬。 虽然背着大包小包,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体力,一个个流着汗,却畅想着未来会吃饱穿暖。 因为他们坚信,灶神爷会给粮食,山神娘会给衣服。 很快就爬到了灶孔山的鞍部,这是一块平地,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主峰,中间一个巨大的孔洞像是灶门,是极为壮美的自然景观。 四周燃着火把,香案烛台已经摆好了,一个个村民到了便跪下来磕头。 六个穿着道袍的方士,有老有小,口中念着稀奇古怪的咒语,手上拿着桃木剑、铜钱剑,张牙舞爪比划着。 村民们看了那是相当敬畏,一个个诚惶诚恐。 老道士把铜钱剑点燃,挥舞着,一口气吐在火剑上,于是燃起了更大的火焰。 村民们连连惊叫,大呼神仙显灵了。 而那分明只是桐油把戏。 老道士终于停了下来,大声道:“诸位,灶神爷和山神娘已经看到我们了,快快献出祭品,只要灶神爷和山神娘满意,就会睁开眼睛的。” 听到这句话,无数的村民开始往前,把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全部朝着香案旁边的坑里丢去。 这是他们仅有的粮食,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根基。 但他们此刻像是最虔诚、最疯狂的信徒,早已顾不得那么多。 几个方士看到这一幕,神态更加肃穆。 喜儿冷笑道:“真是愚蠢到不可救药,如此简单的话术,毫无包装的骗局,就能把他们骗得团团转,连仅有的粮食都给出去了。” 唐禹道:“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喜儿皱眉道:“什么别无选择?这种骗局很难识破吗?他们就是痴心妄想发了疯。什么灶神爷给他们送粮食,山神娘给他们送衣服,这种鬼话都信,真是无可救药了。” 唐禹叹了口气,道:“不识字,没读书,从小挨饿受冻,艰难活到现在,却还是快要活不下去了。” “人到了这种份上,他们除了相信这些,还能相信什么?” “他们是痴心妄想没错,是发了疯没错,可除此之外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刚说到这里,远处的主峰上,出现了两道血光。 就在那密林之间,如此显眼,如此璀璨。 “灶神爷显灵了!” “灶老爷睁开眼看我们了!” “灶神爷啊,可怜可怜咱们吧,一定要给我们粮食啊。” 无数村民喊了起来,又哭又笑,对着前方的山头跪拜了下去。 主峰的确是没路的,四面都是悬崖峭壁,人是上不去的,但如果有武学基础,加上有人帮忙,要攀爬上去也不难。 那两道血光,分明就是两个红灯笼而已,只是天黑加隔得远,看着像一对眼睛。 仔细分辨,其实还是能分辨出来。 但…但人们现在更愿意相信心中想的,而不是相信眼睛看到的。 喜儿当即冷冷道:“什么狗屁灶神、山神,我现在就打烂你的香案,揭开你们的真实面目!” 她终于忍不住了,快步朝前走去,寒声道:“装神弄鬼,蛊惑百姓,我抓你们去见官。” 几个方士吓了一跳,但看她是个穿着普通衣服的女子,又松了口气。 老道士吼道:“哪里来的女娃娃!竟敢对神明不敬!” “快把她给贫道赶走!快!” 此话一出,无数的村民像是饿狼一般盯着喜儿,开始痛骂了起来。 喜儿才不惯着,直接一掌把香案打碎,然后几招就把几个方士全部打趴下。 她踩着老道士的头,大声道:“狗屁的道士,就是一群江湖卖艺的假把式,你们也信,我现在就把那双眼睛摘下来给你们看!” 她飞身跑了出去,如游龙一般攀岩而上,几十个呼吸就到了主峰山顶。 很快,灯笼熄灭了。 喜儿抓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儿下来,几个起落就来到了香案边上。 她将两人扔在地上,指着残破的红灯笼道:“看见了吗!这就是灶神爷的眼睛!” “你们全都被骗了!都上当了!” “现在官府的官兵已经要来了,到时候自有说法。” 她武功的确太高了,这些江湖术士根本换不了手,此刻已经求饶了起来。 老道士哽咽道:“女侠饶命啊!咱…咱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啊,但凡是有条活路,又怎么会出来骗人啊。” 其他几人也连忙跪下来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痛哭流涕。 “姐姐您行行好,不要带我们去见官啊。” “我们…我们饿得没法子了,一路卖艺到这里,只想讨口饭吃啊。” 一时间,喜儿竟然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而百姓们并不感激喜儿。 他们只是指着喜儿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野种,竟然气跑了山神爷!” “你破坏了仪式,惹恼了神灵,可让我们怎么活?” “好狠的心啊,你这是断了我们的活路啊。” 月光下,晚风吹拂。 火焰缭绕着,喜儿成了最大的恶人,被无数村民痛骂着。 而那几个方士,似乎也看到了活命的希望,大声道:“杀了这个女人!她渎神!她害得我们都活不下去!” 此话一出,百姓们彻底疯了,朝着喜儿杀去。 喜儿冷脸一笑,森然道:“就凭你们也配杀我?” 她想要出手,却发现这村民之中,混杂着孩子也朝她冲来。 成百上千的人,都像是迷了心,被彻底蛊惑了,拼命朝喜儿抓去。 喜儿连连退后,没有忍心出手杀人。 但,砍杀声已经响起了! 山下数十个官兵提着刀冲了上来,不由分说,见人就杀。 鲜血流淌,惨叫不停,这些百姓一个个倒下,其他人则是到处逃命。 “官兵来了!” “官兵杀人了!” 他们像是见到了最可怕的天敌,跳崖的跳崖,爬树的爬树,死的死,伤的伤。 看到这一幕,唐禹已经呆住了。 他忍不住吼道:“谁让你们动手杀人的!谁让你们动手的!都给我停下来!” 他连忙朝内冲去,但百姓们慌不择路,很快就撞到了他。 唐禹爬起来,手却按在了旁边的尸体上。 染着鲜血的孩子还没彻底咽气,竟然是白天那个丫头。 她看到了唐禹,似乎认了出来,勉强挤出了个笑容,艰难道:“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是不是…我不够乖?不够听话?” 唐禹身体僵硬,死死咬着牙,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看着四周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宛如一场噩梦,如此荒诞,如此虚假。 第四十一章 日月星辰 没有人在乎唐禹的情绪。 在这黑夜的荒野之中,人是如此轻贱和渺小,屠刀斩向他们,一刀割肉,一刀断骨。 凄厉的惨叫在四周回荡,喜儿一把将唐禹拉起,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唐禹背到了山下。 然后她才急忙道:“你受伤了吗?伤口在哪里!”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没受伤。” 喜儿松了口气,笑道:“恭喜,任务完成咯,你破坏了这里的祭祀活动,让百姓们知道了真相,官兵也来了。” “谢秋瞳的任务我们也完成了,该走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累一晚上了,我们先去庐江郡的郡城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后采购物资,然后直接上路。” 唐禹看向灶孔山,似乎还能听见那边的惨叫声和砍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等官兵下山。” 喜儿道:“你等他们做什么?” 唐禹并没有回答。 喜儿也并没有多问,她只是跟随唐禹等着,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山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数十个官兵边走边笑,似乎在说着什么好消息和喜乐事,一个个浑身染血,笑靥如花。 领头的看到唐禹两人,顿时谄媚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参见大人,参见夫人。” 说完话,他又连忙从怀里拿出了谢府的腰牌,道:“还给大人。” 唐禹接了腰牌,却是死盯着这人,沉声道:“你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游徼”(jiao四声,可理解为捕快)显然是愣住了,这贵族大人问的问题真怪,杀百姓还需要什么理由? 显然是大人想捞点油水,在暗示什么。 于是游徼低声道:“大人,我们粗略算过了,这几天加起来,这些村民被骗的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呢。” “我们会全部押回郡城,交由郡尉大人处理,至于怎么分,那是大人们的事,小的哪里敢插手。” 唐禹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游徼给了自己一巴掌,看来是会错意了呀。 他连忙道:“对不起大人,是小的愚钝,我们杀的都是妇孺和腿脚不方便的男人,但凡是有力气跑的,我们都没杀呢。” “不过他们虽然活下来,但也是戴罪之身,自然由我们处置,大人需要多少苦役?还请直言,我好向郡尉大人报备。” 唐禹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村民不是人,是畜生。 畜生就是劳动力,没有劳动力的那些就该杀。 看到唐禹的脸色不好看,游徼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大人,倒是有几个小姑娘没杀,大人若是需要…小的就私自做主送给大人了,小的叫周先,嘿嘿。” 唐禹看着他,郑重道:“告诉你们郡尉,所有幸存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动。” “若无家人认领,就全部送到谢家来。” “如果他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就等着丢官吧。” 周先连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大人真好这一口,可以直言啊,庐江这片儿小孩多得很,男女都有,小的周先,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他又连忙跪了下来,重重给唐禹磕了几个头。 唐禹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 他转头就走,走出了这个村,走到了官道上。 明月高悬,黑夜并不黑。 官道两侧稻穗已足,垂落的姿态是如此动人,蛙声伴着蝉鸣,凉风吹着绿树,夏夜如此美好。 唐禹腿有些发软,不禁趴在了地上,呕吐起来。 喜儿看着他,轻笑道:“瞧啊瞧啊,第一次见到这种血案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吧?还吐,道心这么脆弱吗?” 唐禹无心理会,吐了好几次,把胃都吐空了,又开始干呕。 最终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天空的星辰,看着四周丘陵的轮廓,吹着凉风,整个人都似乎轻了。 他呢喃道:“喜儿,这是梦吗?” 喜儿道:“这是什么胡话?” 唐禹惨然一笑,道:“我感觉像梦一样,建初寺集会那么热闹,今晚这里也很热闹,但却不像是在同一片世界。”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些官兵,这些游徼,不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抓罪犯的。” “他们是来捞钱的,把人杀了,粮食就到手了,把别人的妻女杀了,劳动力就到手了。” “这些百姓,穷得活不下去。” “但这些官兵还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压榨出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 喜儿歪着头看着他,道:“为什么说这些?想显出自己高尚?显出自己有人性?” “可是,你今晚看到的,就是最常见的事啊,一点都不新鲜啊,全天下到处都在发生啊。” 唐禹无力地躺在了地上。 乌天清澈,夜空似乎在旋转,那些星辰也随着世界的转动而闪烁。 他轻轻道:“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心痛,你只是见惯了,因为你的亲人就是这么死的。” 喜儿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的身边。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的,不一样。” “我的父亲是被马踩死的,我的母亲是蹂躏死的。” “我带着弟弟逃命,还是被七八个兵追上了。” “弟弟被他们吃了。” “我被师父救了。” 唐禹忍不住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流泪。 喜儿道:“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的泪早就流干了,我的恨也微不足道。” “我常年在北方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这是常态,这就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我们能做什么?只能在死之前留下遗言,就像那天你问我的,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 喜儿把他的手甩开,说道:“少来这套,心疼我?想劝慰我?没必要,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我早把这些事看透了,今晚他们杀得欢,我也看着开心。” “最好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让这个世界全部沉入深渊,大家都别好过。” 说到最后,她在冷笑。 唐禹无言以为。 他看着天空,缓缓道:“是不是要天亮了?” 喜儿道:“然后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天亮了也就那样。” “不过你倒是不必害怕什么,你我也毕竟是患难过来的,我不至于抛下你不管。” “跟我去极乐宫吧,师父会保护我们所有人。” 唐禹笑道:“你师父叫天池雪观音,她是不是很漂亮?” 喜儿当即掀眉道:“那当然!师父是天下第一美女!别看江湖人都说,武林第一美女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第二美女是她徒弟冷翎瑶,但其实她们绑一块儿都不如师父!” 唐禹呢喃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像仙子一样。” 喜儿道:“反正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我绝对没有偏颇。” 唐禹沉默了。 他看着诸天星辰,感受着风。 那风啊,带着凉意,吹干了他身上的鲜血。 “真期待看到那样貌美的女子。” 唐禹的语气很轻柔,但却蕴蓄着难以相信的坚定:“但…我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 第四十一章 日月星辰 没有人在乎唐禹的情绪。 在这黑夜的荒野之中,人是如此轻贱和渺小,屠刀斩向他们,一刀割肉,一刀断骨。 凄厉的惨叫在四周回荡,喜儿一把将唐禹拉起,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唐禹背到了山下。 然后她才急忙道:“你受伤了吗?伤口在哪里!”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没受伤。” 喜儿松了口气,笑道:“恭喜,任务完成咯,你破坏了这里的祭祀活动,让百姓们知道了真相,官兵也来了。” “谢秋瞳的任务我们也完成了,该走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累一晚上了,我们先去庐江郡的郡城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后采购物资,然后直接上路。” 唐禹看向灶孔山,似乎还能听见那边的惨叫声和砍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等官兵下山。” 喜儿道:“你等他们做什么?” 唐禹并没有回答。 喜儿也并没有多问,她只是跟随唐禹等着,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山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数十个官兵边走边笑,似乎在说着什么好消息和喜乐事,一个个浑身染血,笑靥如花。 领头的看到唐禹两人,顿时谄媚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参见大人,参见夫人。” 说完话,他又连忙从怀里拿出了谢府的腰牌,道:“还给大人。” 唐禹接了腰牌,却是死盯着这人,沉声道:“你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游徼”(jiao四声,可理解为捕快)显然是愣住了,这贵族大人问的问题真怪,杀百姓还需要什么理由? 显然是大人想捞点油水,在暗示什么。 于是游徼低声道:“大人,我们粗略算过了,这几天加起来,这些村民被骗的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呢。” “我们会全部押回郡城,交由郡尉大人处理,至于怎么分,那是大人们的事,小的哪里敢插手。” 唐禹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游徼给了自己一巴掌,看来是会错意了呀。 他连忙道:“对不起大人,是小的愚钝,我们杀的都是妇孺和腿脚不方便的男人,但凡是有力气跑的,我们都没杀呢。” “不过他们虽然活下来,但也是戴罪之身,自然由我们处置,大人需要多少苦役?还请直言,我好向郡尉大人报备。” 唐禹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村民不是人,是畜生。 畜生就是劳动力,没有劳动力的那些就该杀。 看到唐禹的脸色不好看,游徼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大人,倒是有几个小姑娘没杀,大人若是需要…小的就私自做主送给大人了,小的叫周先,嘿嘿。” 唐禹看着他,郑重道:“告诉你们郡尉,所有幸存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动。” “若无家人认领,就全部送到谢家来。” “如果他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就等着丢官吧。” 周先连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大人真好这一口,可以直言啊,庐江这片儿小孩多得很,男女都有,小的周先,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他又连忙跪了下来,重重给唐禹磕了几个头。 唐禹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 他转头就走,走出了这个村,走到了官道上。 明月高悬,黑夜并不黑。 官道两侧稻穗已足,垂落的姿态是如此动人,蛙声伴着蝉鸣,凉风吹着绿树,夏夜如此美好。 唐禹腿有些发软,不禁趴在了地上,呕吐起来。 喜儿看着他,轻笑道:“瞧啊瞧啊,第一次见到这种血案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吧?还吐,道心这么脆弱吗?” 唐禹无心理会,吐了好几次,把胃都吐空了,又开始干呕。 最终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天空的星辰,看着四周丘陵的轮廓,吹着凉风,整个人都似乎轻了。 他呢喃道:“喜儿,这是梦吗?” 喜儿道:“这是什么胡话?” 唐禹惨然一笑,道:“我感觉像梦一样,建初寺集会那么热闹,今晚这里也很热闹,但却不像是在同一片世界。”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些官兵,这些游徼,不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抓罪犯的。” “他们是来捞钱的,把人杀了,粮食就到手了,把别人的妻女杀了,劳动力就到手了。” “这些百姓,穷得活不下去。” “但这些官兵还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压榨出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 喜儿歪着头看着他,道:“为什么说这些?想显出自己高尚?显出自己有人性?” “可是,你今晚看到的,就是最常见的事啊,一点都不新鲜啊,全天下到处都在发生啊。” 唐禹无力地躺在了地上。 乌天清澈,夜空似乎在旋转,那些星辰也随着世界的转动而闪烁。 他轻轻道:“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心痛,你只是见惯了,因为你的亲人就是这么死的。” 喜儿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的身边。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的,不一样。” “我的父亲是被马踩死的,我的母亲是蹂躏死的。” “我带着弟弟逃命,还是被七八个兵追上了。” “弟弟被他们吃了。” “我被师父救了。” 唐禹忍不住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流泪。 喜儿道:“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的泪早就流干了,我的恨也微不足道。” “我常年在北方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这是常态,这就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我们能做什么?只能在死之前留下遗言,就像那天你问我的,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 喜儿把他的手甩开,说道:“少来这套,心疼我?想劝慰我?没必要,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我早把这些事看透了,今晚他们杀得欢,我也看着开心。” “最好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让这个世界全部沉入深渊,大家都别好过。” 说到最后,她在冷笑。 唐禹无言以为。 他看着天空,缓缓道:“是不是要天亮了?” 喜儿道:“然后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天亮了也就那样。” “不过你倒是不必害怕什么,你我也毕竟是患难过来的,我不至于抛下你不管。” “跟我去极乐宫吧,师父会保护我们所有人。” 唐禹笑道:“你师父叫天池雪观音,她是不是很漂亮?” 喜儿当即掀眉道:“那当然!师父是天下第一美女!别看江湖人都说,武林第一美女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第二美女是她徒弟冷翎瑶,但其实她们绑一块儿都不如师父!” 唐禹呢喃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像仙子一样。” 喜儿道:“反正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我绝对没有偏颇。” 唐禹沉默了。 他看着诸天星辰,感受着风。 那风啊,带着凉意,吹干了他身上的鲜血。 “真期待看到那样貌美的女子。” 唐禹的语气很轻柔,但却蕴蓄着难以相信的坚定:“但…我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 第四十一章 日月星辰 没有人在乎唐禹的情绪。 在这黑夜的荒野之中,人是如此轻贱和渺小,屠刀斩向他们,一刀割肉,一刀断骨。 凄厉的惨叫在四周回荡,喜儿一把将唐禹拉起,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唐禹背到了山下。 然后她才急忙道:“你受伤了吗?伤口在哪里!”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没受伤。” 喜儿松了口气,笑道:“恭喜,任务完成咯,你破坏了这里的祭祀活动,让百姓们知道了真相,官兵也来了。” “谢秋瞳的任务我们也完成了,该走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累一晚上了,我们先去庐江郡的郡城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后采购物资,然后直接上路。” 唐禹看向灶孔山,似乎还能听见那边的惨叫声和砍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等官兵下山。” 喜儿道:“你等他们做什么?” 唐禹并没有回答。 喜儿也并没有多问,她只是跟随唐禹等着,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山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数十个官兵边走边笑,似乎在说着什么好消息和喜乐事,一个个浑身染血,笑靥如花。 领头的看到唐禹两人,顿时谄媚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参见大人,参见夫人。” 说完话,他又连忙从怀里拿出了谢府的腰牌,道:“还给大人。” 唐禹接了腰牌,却是死盯着这人,沉声道:“你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游徼”(jiao四声,可理解为捕快)显然是愣住了,这贵族大人问的问题真怪,杀百姓还需要什么理由? 显然是大人想捞点油水,在暗示什么。 于是游徼低声道:“大人,我们粗略算过了,这几天加起来,这些村民被骗的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呢。” “我们会全部押回郡城,交由郡尉大人处理,至于怎么分,那是大人们的事,小的哪里敢插手。” 唐禹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游徼给了自己一巴掌,看来是会错意了呀。 他连忙道:“对不起大人,是小的愚钝,我们杀的都是妇孺和腿脚不方便的男人,但凡是有力气跑的,我们都没杀呢。” “不过他们虽然活下来,但也是戴罪之身,自然由我们处置,大人需要多少苦役?还请直言,我好向郡尉大人报备。” 唐禹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村民不是人,是畜生。 畜生就是劳动力,没有劳动力的那些就该杀。 看到唐禹的脸色不好看,游徼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大人,倒是有几个小姑娘没杀,大人若是需要…小的就私自做主送给大人了,小的叫周先,嘿嘿。” 唐禹看着他,郑重道:“告诉你们郡尉,所有幸存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动。” “若无家人认领,就全部送到谢家来。” “如果他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就等着丢官吧。” 周先连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大人真好这一口,可以直言啊,庐江这片儿小孩多得很,男女都有,小的周先,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他又连忙跪了下来,重重给唐禹磕了几个头。 唐禹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 他转头就走,走出了这个村,走到了官道上。 明月高悬,黑夜并不黑。 官道两侧稻穗已足,垂落的姿态是如此动人,蛙声伴着蝉鸣,凉风吹着绿树,夏夜如此美好。 唐禹腿有些发软,不禁趴在了地上,呕吐起来。 喜儿看着他,轻笑道:“瞧啊瞧啊,第一次见到这种血案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吧?还吐,道心这么脆弱吗?” 唐禹无心理会,吐了好几次,把胃都吐空了,又开始干呕。 最终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天空的星辰,看着四周丘陵的轮廓,吹着凉风,整个人都似乎轻了。 他呢喃道:“喜儿,这是梦吗?” 喜儿道:“这是什么胡话?” 唐禹惨然一笑,道:“我感觉像梦一样,建初寺集会那么热闹,今晚这里也很热闹,但却不像是在同一片世界。”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些官兵,这些游徼,不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抓罪犯的。” “他们是来捞钱的,把人杀了,粮食就到手了,把别人的妻女杀了,劳动力就到手了。” “这些百姓,穷得活不下去。” “但这些官兵还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压榨出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 喜儿歪着头看着他,道:“为什么说这些?想显出自己高尚?显出自己有人性?” “可是,你今晚看到的,就是最常见的事啊,一点都不新鲜啊,全天下到处都在发生啊。” 唐禹无力地躺在了地上。 乌天清澈,夜空似乎在旋转,那些星辰也随着世界的转动而闪烁。 他轻轻道:“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心痛,你只是见惯了,因为你的亲人就是这么死的。” 喜儿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的身边。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的,不一样。” “我的父亲是被马踩死的,我的母亲是蹂躏死的。” “我带着弟弟逃命,还是被七八个兵追上了。” “弟弟被他们吃了。” “我被师父救了。” 唐禹忍不住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流泪。 喜儿道:“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的泪早就流干了,我的恨也微不足道。” “我常年在北方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这是常态,这就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我们能做什么?只能在死之前留下遗言,就像那天你问我的,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 喜儿把他的手甩开,说道:“少来这套,心疼我?想劝慰我?没必要,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我早把这些事看透了,今晚他们杀得欢,我也看着开心。” “最好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让这个世界全部沉入深渊,大家都别好过。” 说到最后,她在冷笑。 唐禹无言以为。 他看着天空,缓缓道:“是不是要天亮了?” 喜儿道:“然后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天亮了也就那样。” “不过你倒是不必害怕什么,你我也毕竟是患难过来的,我不至于抛下你不管。” “跟我去极乐宫吧,师父会保护我们所有人。” 唐禹笑道:“你师父叫天池雪观音,她是不是很漂亮?” 喜儿当即掀眉道:“那当然!师父是天下第一美女!别看江湖人都说,武林第一美女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第二美女是她徒弟冷翎瑶,但其实她们绑一块儿都不如师父!” 唐禹呢喃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像仙子一样。” 喜儿道:“反正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我绝对没有偏颇。” 唐禹沉默了。 他看着诸天星辰,感受着风。 那风啊,带着凉意,吹干了他身上的鲜血。 “真期待看到那样貌美的女子。” 唐禹的语气很轻柔,但却蕴蓄着难以相信的坚定:“但…我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 第四十一章 日月星辰 没有人在乎唐禹的情绪。 在这黑夜的荒野之中,人是如此轻贱和渺小,屠刀斩向他们,一刀割肉,一刀断骨。 凄厉的惨叫在四周回荡,喜儿一把将唐禹拉起,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唐禹背到了山下。 然后她才急忙道:“你受伤了吗?伤口在哪里!”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没受伤。” 喜儿松了口气,笑道:“恭喜,任务完成咯,你破坏了这里的祭祀活动,让百姓们知道了真相,官兵也来了。” “谢秋瞳的任务我们也完成了,该走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累一晚上了,我们先去庐江郡的郡城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后采购物资,然后直接上路。” 唐禹看向灶孔山,似乎还能听见那边的惨叫声和砍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等官兵下山。” 喜儿道:“你等他们做什么?” 唐禹并没有回答。 喜儿也并没有多问,她只是跟随唐禹等着,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山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数十个官兵边走边笑,似乎在说着什么好消息和喜乐事,一个个浑身染血,笑靥如花。 领头的看到唐禹两人,顿时谄媚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参见大人,参见夫人。” 说完话,他又连忙从怀里拿出了谢府的腰牌,道:“还给大人。” 唐禹接了腰牌,却是死盯着这人,沉声道:“你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游徼”(jiao四声,可理解为捕快)显然是愣住了,这贵族大人问的问题真怪,杀百姓还需要什么理由? 显然是大人想捞点油水,在暗示什么。 于是游徼低声道:“大人,我们粗略算过了,这几天加起来,这些村民被骗的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呢。” “我们会全部押回郡城,交由郡尉大人处理,至于怎么分,那是大人们的事,小的哪里敢插手。” 唐禹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游徼给了自己一巴掌,看来是会错意了呀。 他连忙道:“对不起大人,是小的愚钝,我们杀的都是妇孺和腿脚不方便的男人,但凡是有力气跑的,我们都没杀呢。” “不过他们虽然活下来,但也是戴罪之身,自然由我们处置,大人需要多少苦役?还请直言,我好向郡尉大人报备。” 唐禹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村民不是人,是畜生。 畜生就是劳动力,没有劳动力的那些就该杀。 看到唐禹的脸色不好看,游徼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大人,倒是有几个小姑娘没杀,大人若是需要…小的就私自做主送给大人了,小的叫周先,嘿嘿。” 唐禹看着他,郑重道:“告诉你们郡尉,所有幸存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动。” “若无家人认领,就全部送到谢家来。” “如果他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就等着丢官吧。” 周先连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大人真好这一口,可以直言啊,庐江这片儿小孩多得很,男女都有,小的周先,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他又连忙跪了下来,重重给唐禹磕了几个头。 唐禹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 他转头就走,走出了这个村,走到了官道上。 明月高悬,黑夜并不黑。 官道两侧稻穗已足,垂落的姿态是如此动人,蛙声伴着蝉鸣,凉风吹着绿树,夏夜如此美好。 唐禹腿有些发软,不禁趴在了地上,呕吐起来。 喜儿看着他,轻笑道:“瞧啊瞧啊,第一次见到这种血案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吧?还吐,道心这么脆弱吗?” 唐禹无心理会,吐了好几次,把胃都吐空了,又开始干呕。 最终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天空的星辰,看着四周丘陵的轮廓,吹着凉风,整个人都似乎轻了。 他呢喃道:“喜儿,这是梦吗?” 喜儿道:“这是什么胡话?” 唐禹惨然一笑,道:“我感觉像梦一样,建初寺集会那么热闹,今晚这里也很热闹,但却不像是在同一片世界。”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些官兵,这些游徼,不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抓罪犯的。” “他们是来捞钱的,把人杀了,粮食就到手了,把别人的妻女杀了,劳动力就到手了。” “这些百姓,穷得活不下去。” “但这些官兵还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压榨出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 喜儿歪着头看着他,道:“为什么说这些?想显出自己高尚?显出自己有人性?” “可是,你今晚看到的,就是最常见的事啊,一点都不新鲜啊,全天下到处都在发生啊。” 唐禹无力地躺在了地上。 乌天清澈,夜空似乎在旋转,那些星辰也随着世界的转动而闪烁。 他轻轻道:“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心痛,你只是见惯了,因为你的亲人就是这么死的。” 喜儿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的身边。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的,不一样。” “我的父亲是被马踩死的,我的母亲是蹂躏死的。” “我带着弟弟逃命,还是被七八个兵追上了。” “弟弟被他们吃了。” “我被师父救了。” 唐禹忍不住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流泪。 喜儿道:“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的泪早就流干了,我的恨也微不足道。” “我常年在北方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这是常态,这就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我们能做什么?只能在死之前留下遗言,就像那天你问我的,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 喜儿把他的手甩开,说道:“少来这套,心疼我?想劝慰我?没必要,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我早把这些事看透了,今晚他们杀得欢,我也看着开心。” “最好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让这个世界全部沉入深渊,大家都别好过。” 说到最后,她在冷笑。 唐禹无言以为。 他看着天空,缓缓道:“是不是要天亮了?” 喜儿道:“然后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天亮了也就那样。” “不过你倒是不必害怕什么,你我也毕竟是患难过来的,我不至于抛下你不管。” “跟我去极乐宫吧,师父会保护我们所有人。” 唐禹笑道:“你师父叫天池雪观音,她是不是很漂亮?” 喜儿当即掀眉道:“那当然!师父是天下第一美女!别看江湖人都说,武林第一美女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第二美女是她徒弟冷翎瑶,但其实她们绑一块儿都不如师父!” 唐禹呢喃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像仙子一样。” 喜儿道:“反正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我绝对没有偏颇。” 唐禹沉默了。 他看着诸天星辰,感受着风。 那风啊,带着凉意,吹干了他身上的鲜血。 “真期待看到那样貌美的女子。” 唐禹的语气很轻柔,但却蕴蓄着难以相信的坚定:“但…我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 第四十一章 日月星辰 没有人在乎唐禹的情绪。 在这黑夜的荒野之中,人是如此轻贱和渺小,屠刀斩向他们,一刀割肉,一刀断骨。 凄厉的惨叫在四周回荡,喜儿一把将唐禹拉起,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唐禹背到了山下。 然后她才急忙道:“你受伤了吗?伤口在哪里!”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没受伤。” 喜儿松了口气,笑道:“恭喜,任务完成咯,你破坏了这里的祭祀活动,让百姓们知道了真相,官兵也来了。” “谢秋瞳的任务我们也完成了,该走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累一晚上了,我们先去庐江郡的郡城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后采购物资,然后直接上路。” 唐禹看向灶孔山,似乎还能听见那边的惨叫声和砍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等官兵下山。” 喜儿道:“你等他们做什么?” 唐禹并没有回答。 喜儿也并没有多问,她只是跟随唐禹等着,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山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数十个官兵边走边笑,似乎在说着什么好消息和喜乐事,一个个浑身染血,笑靥如花。 领头的看到唐禹两人,顿时谄媚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参见大人,参见夫人。” 说完话,他又连忙从怀里拿出了谢府的腰牌,道:“还给大人。” 唐禹接了腰牌,却是死盯着这人,沉声道:“你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游徼”(jiao四声,可理解为捕快)显然是愣住了,这贵族大人问的问题真怪,杀百姓还需要什么理由? 显然是大人想捞点油水,在暗示什么。 于是游徼低声道:“大人,我们粗略算过了,这几天加起来,这些村民被骗的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呢。” “我们会全部押回郡城,交由郡尉大人处理,至于怎么分,那是大人们的事,小的哪里敢插手。” 唐禹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游徼给了自己一巴掌,看来是会错意了呀。 他连忙道:“对不起大人,是小的愚钝,我们杀的都是妇孺和腿脚不方便的男人,但凡是有力气跑的,我们都没杀呢。” “不过他们虽然活下来,但也是戴罪之身,自然由我们处置,大人需要多少苦役?还请直言,我好向郡尉大人报备。” 唐禹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村民不是人,是畜生。 畜生就是劳动力,没有劳动力的那些就该杀。 看到唐禹的脸色不好看,游徼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大人,倒是有几个小姑娘没杀,大人若是需要…小的就私自做主送给大人了,小的叫周先,嘿嘿。” 唐禹看着他,郑重道:“告诉你们郡尉,所有幸存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动。” “若无家人认领,就全部送到谢家来。” “如果他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就等着丢官吧。” 周先连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大人真好这一口,可以直言啊,庐江这片儿小孩多得很,男女都有,小的周先,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他又连忙跪了下来,重重给唐禹磕了几个头。 唐禹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 他转头就走,走出了这个村,走到了官道上。 明月高悬,黑夜并不黑。 官道两侧稻穗已足,垂落的姿态是如此动人,蛙声伴着蝉鸣,凉风吹着绿树,夏夜如此美好。 唐禹腿有些发软,不禁趴在了地上,呕吐起来。 喜儿看着他,轻笑道:“瞧啊瞧啊,第一次见到这种血案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吧?还吐,道心这么脆弱吗?” 唐禹无心理会,吐了好几次,把胃都吐空了,又开始干呕。 最终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天空的星辰,看着四周丘陵的轮廓,吹着凉风,整个人都似乎轻了。 他呢喃道:“喜儿,这是梦吗?” 喜儿道:“这是什么胡话?” 唐禹惨然一笑,道:“我感觉像梦一样,建初寺集会那么热闹,今晚这里也很热闹,但却不像是在同一片世界。”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些官兵,这些游徼,不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抓罪犯的。” “他们是来捞钱的,把人杀了,粮食就到手了,把别人的妻女杀了,劳动力就到手了。” “这些百姓,穷得活不下去。” “但这些官兵还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压榨出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 喜儿歪着头看着他,道:“为什么说这些?想显出自己高尚?显出自己有人性?” “可是,你今晚看到的,就是最常见的事啊,一点都不新鲜啊,全天下到处都在发生啊。” 唐禹无力地躺在了地上。 乌天清澈,夜空似乎在旋转,那些星辰也随着世界的转动而闪烁。 他轻轻道:“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心痛,你只是见惯了,因为你的亲人就是这么死的。” 喜儿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的身边。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的,不一样。” “我的父亲是被马踩死的,我的母亲是蹂躏死的。” “我带着弟弟逃命,还是被七八个兵追上了。” “弟弟被他们吃了。” “我被师父救了。” 唐禹忍不住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流泪。 喜儿道:“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的泪早就流干了,我的恨也微不足道。” “我常年在北方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这是常态,这就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我们能做什么?只能在死之前留下遗言,就像那天你问我的,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 喜儿把他的手甩开,说道:“少来这套,心疼我?想劝慰我?没必要,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我早把这些事看透了,今晚他们杀得欢,我也看着开心。” “最好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让这个世界全部沉入深渊,大家都别好过。” 说到最后,她在冷笑。 唐禹无言以为。 他看着天空,缓缓道:“是不是要天亮了?” 喜儿道:“然后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天亮了也就那样。” “不过你倒是不必害怕什么,你我也毕竟是患难过来的,我不至于抛下你不管。” “跟我去极乐宫吧,师父会保护我们所有人。” 唐禹笑道:“你师父叫天池雪观音,她是不是很漂亮?” 喜儿当即掀眉道:“那当然!师父是天下第一美女!别看江湖人都说,武林第一美女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第二美女是她徒弟冷翎瑶,但其实她们绑一块儿都不如师父!” 唐禹呢喃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像仙子一样。” 喜儿道:“反正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我绝对没有偏颇。” 唐禹沉默了。 他看着诸天星辰,感受着风。 那风啊,带着凉意,吹干了他身上的鲜血。 “真期待看到那样貌美的女子。” 唐禹的语气很轻柔,但却蕴蓄着难以相信的坚定:“但…我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 第四十一章 日月星辰 没有人在乎唐禹的情绪。 在这黑夜的荒野之中,人是如此轻贱和渺小,屠刀斩向他们,一刀割肉,一刀断骨。 凄厉的惨叫在四周回荡,喜儿一把将唐禹拉起,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唐禹背到了山下。 然后她才急忙道:“你受伤了吗?伤口在哪里!”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没受伤。” 喜儿松了口气,笑道:“恭喜,任务完成咯,你破坏了这里的祭祀活动,让百姓们知道了真相,官兵也来了。” “谢秋瞳的任务我们也完成了,该走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累一晚上了,我们先去庐江郡的郡城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后采购物资,然后直接上路。” 唐禹看向灶孔山,似乎还能听见那边的惨叫声和砍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等官兵下山。” 喜儿道:“你等他们做什么?” 唐禹并没有回答。 喜儿也并没有多问,她只是跟随唐禹等着,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山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数十个官兵边走边笑,似乎在说着什么好消息和喜乐事,一个个浑身染血,笑靥如花。 领头的看到唐禹两人,顿时谄媚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参见大人,参见夫人。” 说完话,他又连忙从怀里拿出了谢府的腰牌,道:“还给大人。” 唐禹接了腰牌,却是死盯着这人,沉声道:“你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游徼”(jiao四声,可理解为捕快)显然是愣住了,这贵族大人问的问题真怪,杀百姓还需要什么理由? 显然是大人想捞点油水,在暗示什么。 于是游徼低声道:“大人,我们粗略算过了,这几天加起来,这些村民被骗的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呢。” “我们会全部押回郡城,交由郡尉大人处理,至于怎么分,那是大人们的事,小的哪里敢插手。” 唐禹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游徼给了自己一巴掌,看来是会错意了呀。 他连忙道:“对不起大人,是小的愚钝,我们杀的都是妇孺和腿脚不方便的男人,但凡是有力气跑的,我们都没杀呢。” “不过他们虽然活下来,但也是戴罪之身,自然由我们处置,大人需要多少苦役?还请直言,我好向郡尉大人报备。” 唐禹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村民不是人,是畜生。 畜生就是劳动力,没有劳动力的那些就该杀。 看到唐禹的脸色不好看,游徼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大人,倒是有几个小姑娘没杀,大人若是需要…小的就私自做主送给大人了,小的叫周先,嘿嘿。” 唐禹看着他,郑重道:“告诉你们郡尉,所有幸存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动。” “若无家人认领,就全部送到谢家来。” “如果他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就等着丢官吧。” 周先连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大人真好这一口,可以直言啊,庐江这片儿小孩多得很,男女都有,小的周先,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他又连忙跪了下来,重重给唐禹磕了几个头。 唐禹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 他转头就走,走出了这个村,走到了官道上。 明月高悬,黑夜并不黑。 官道两侧稻穗已足,垂落的姿态是如此动人,蛙声伴着蝉鸣,凉风吹着绿树,夏夜如此美好。 唐禹腿有些发软,不禁趴在了地上,呕吐起来。 喜儿看着他,轻笑道:“瞧啊瞧啊,第一次见到这种血案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吧?还吐,道心这么脆弱吗?” 唐禹无心理会,吐了好几次,把胃都吐空了,又开始干呕。 最终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天空的星辰,看着四周丘陵的轮廓,吹着凉风,整个人都似乎轻了。 他呢喃道:“喜儿,这是梦吗?” 喜儿道:“这是什么胡话?” 唐禹惨然一笑,道:“我感觉像梦一样,建初寺集会那么热闹,今晚这里也很热闹,但却不像是在同一片世界。”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些官兵,这些游徼,不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抓罪犯的。” “他们是来捞钱的,把人杀了,粮食就到手了,把别人的妻女杀了,劳动力就到手了。” “这些百姓,穷得活不下去。” “但这些官兵还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压榨出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 喜儿歪着头看着他,道:“为什么说这些?想显出自己高尚?显出自己有人性?” “可是,你今晚看到的,就是最常见的事啊,一点都不新鲜啊,全天下到处都在发生啊。” 唐禹无力地躺在了地上。 乌天清澈,夜空似乎在旋转,那些星辰也随着世界的转动而闪烁。 他轻轻道:“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心痛,你只是见惯了,因为你的亲人就是这么死的。” 喜儿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的身边。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的,不一样。” “我的父亲是被马踩死的,我的母亲是蹂躏死的。” “我带着弟弟逃命,还是被七八个兵追上了。” “弟弟被他们吃了。” “我被师父救了。” 唐禹忍不住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流泪。 喜儿道:“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的泪早就流干了,我的恨也微不足道。” “我常年在北方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这是常态,这就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我们能做什么?只能在死之前留下遗言,就像那天你问我的,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 喜儿把他的手甩开,说道:“少来这套,心疼我?想劝慰我?没必要,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我早把这些事看透了,今晚他们杀得欢,我也看着开心。” “最好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让这个世界全部沉入深渊,大家都别好过。” 说到最后,她在冷笑。 唐禹无言以为。 他看着天空,缓缓道:“是不是要天亮了?” 喜儿道:“然后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天亮了也就那样。” “不过你倒是不必害怕什么,你我也毕竟是患难过来的,我不至于抛下你不管。” “跟我去极乐宫吧,师父会保护我们所有人。” 唐禹笑道:“你师父叫天池雪观音,她是不是很漂亮?” 喜儿当即掀眉道:“那当然!师父是天下第一美女!别看江湖人都说,武林第一美女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第二美女是她徒弟冷翎瑶,但其实她们绑一块儿都不如师父!” 唐禹呢喃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像仙子一样。” 喜儿道:“反正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我绝对没有偏颇。” 唐禹沉默了。 他看着诸天星辰,感受着风。 那风啊,带着凉意,吹干了他身上的鲜血。 “真期待看到那样貌美的女子。” 唐禹的语气很轻柔,但却蕴蓄着难以相信的坚定:“但…我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 第四十一章 日月星辰 没有人在乎唐禹的情绪。 在这黑夜的荒野之中,人是如此轻贱和渺小,屠刀斩向他们,一刀割肉,一刀断骨。 凄厉的惨叫在四周回荡,喜儿一把将唐禹拉起,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唐禹背到了山下。 然后她才急忙道:“你受伤了吗?伤口在哪里!”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没受伤。” 喜儿松了口气,笑道:“恭喜,任务完成咯,你破坏了这里的祭祀活动,让百姓们知道了真相,官兵也来了。” “谢秋瞳的任务我们也完成了,该走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累一晚上了,我们先去庐江郡的郡城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后采购物资,然后直接上路。” 唐禹看向灶孔山,似乎还能听见那边的惨叫声和砍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等官兵下山。” 喜儿道:“你等他们做什么?” 唐禹并没有回答。 喜儿也并没有多问,她只是跟随唐禹等着,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山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数十个官兵边走边笑,似乎在说着什么好消息和喜乐事,一个个浑身染血,笑靥如花。 领头的看到唐禹两人,顿时谄媚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参见大人,参见夫人。” 说完话,他又连忙从怀里拿出了谢府的腰牌,道:“还给大人。” 唐禹接了腰牌,却是死盯着这人,沉声道:“你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游徼”(jiao四声,可理解为捕快)显然是愣住了,这贵族大人问的问题真怪,杀百姓还需要什么理由? 显然是大人想捞点油水,在暗示什么。 于是游徼低声道:“大人,我们粗略算过了,这几天加起来,这些村民被骗的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呢。” “我们会全部押回郡城,交由郡尉大人处理,至于怎么分,那是大人们的事,小的哪里敢插手。” 唐禹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游徼给了自己一巴掌,看来是会错意了呀。 他连忙道:“对不起大人,是小的愚钝,我们杀的都是妇孺和腿脚不方便的男人,但凡是有力气跑的,我们都没杀呢。” “不过他们虽然活下来,但也是戴罪之身,自然由我们处置,大人需要多少苦役?还请直言,我好向郡尉大人报备。” 唐禹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村民不是人,是畜生。 畜生就是劳动力,没有劳动力的那些就该杀。 看到唐禹的脸色不好看,游徼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大人,倒是有几个小姑娘没杀,大人若是需要…小的就私自做主送给大人了,小的叫周先,嘿嘿。” 唐禹看着他,郑重道:“告诉你们郡尉,所有幸存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动。” “若无家人认领,就全部送到谢家来。” “如果他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就等着丢官吧。” 周先连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大人真好这一口,可以直言啊,庐江这片儿小孩多得很,男女都有,小的周先,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他又连忙跪了下来,重重给唐禹磕了几个头。 唐禹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 他转头就走,走出了这个村,走到了官道上。 明月高悬,黑夜并不黑。 官道两侧稻穗已足,垂落的姿态是如此动人,蛙声伴着蝉鸣,凉风吹着绿树,夏夜如此美好。 唐禹腿有些发软,不禁趴在了地上,呕吐起来。 喜儿看着他,轻笑道:“瞧啊瞧啊,第一次见到这种血案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吧?还吐,道心这么脆弱吗?” 唐禹无心理会,吐了好几次,把胃都吐空了,又开始干呕。 最终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天空的星辰,看着四周丘陵的轮廓,吹着凉风,整个人都似乎轻了。 他呢喃道:“喜儿,这是梦吗?” 喜儿道:“这是什么胡话?” 唐禹惨然一笑,道:“我感觉像梦一样,建初寺集会那么热闹,今晚这里也很热闹,但却不像是在同一片世界。”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些官兵,这些游徼,不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抓罪犯的。” “他们是来捞钱的,把人杀了,粮食就到手了,把别人的妻女杀了,劳动力就到手了。” “这些百姓,穷得活不下去。” “但这些官兵还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压榨出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 喜儿歪着头看着他,道:“为什么说这些?想显出自己高尚?显出自己有人性?” “可是,你今晚看到的,就是最常见的事啊,一点都不新鲜啊,全天下到处都在发生啊。” 唐禹无力地躺在了地上。 乌天清澈,夜空似乎在旋转,那些星辰也随着世界的转动而闪烁。 他轻轻道:“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心痛,你只是见惯了,因为你的亲人就是这么死的。” 喜儿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的身边。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的,不一样。” “我的父亲是被马踩死的,我的母亲是蹂躏死的。” “我带着弟弟逃命,还是被七八个兵追上了。” “弟弟被他们吃了。” “我被师父救了。” 唐禹忍不住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流泪。 喜儿道:“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的泪早就流干了,我的恨也微不足道。” “我常年在北方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这是常态,这就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我们能做什么?只能在死之前留下遗言,就像那天你问我的,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 喜儿把他的手甩开,说道:“少来这套,心疼我?想劝慰我?没必要,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我早把这些事看透了,今晚他们杀得欢,我也看着开心。” “最好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让这个世界全部沉入深渊,大家都别好过。” 说到最后,她在冷笑。 唐禹无言以为。 他看着天空,缓缓道:“是不是要天亮了?” 喜儿道:“然后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天亮了也就那样。” “不过你倒是不必害怕什么,你我也毕竟是患难过来的,我不至于抛下你不管。” “跟我去极乐宫吧,师父会保护我们所有人。” 唐禹笑道:“你师父叫天池雪观音,她是不是很漂亮?” 喜儿当即掀眉道:“那当然!师父是天下第一美女!别看江湖人都说,武林第一美女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第二美女是她徒弟冷翎瑶,但其实她们绑一块儿都不如师父!” 唐禹呢喃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像仙子一样。” 喜儿道:“反正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我绝对没有偏颇。” 唐禹沉默了。 他看着诸天星辰,感受着风。 那风啊,带着凉意,吹干了他身上的鲜血。 “真期待看到那样貌美的女子。” 唐禹的语气很轻柔,但却蕴蓄着难以相信的坚定:“但…我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 第四十二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 夏夜,星辰漫天。 凉风吹起了喜儿的头发,她坐了起来,死死盯着唐禹,目光冷漠。 唐禹也坐了起来,看着周遭的一切,不言不语。 “你再说一遍?” 喜儿咬牙切齿,忍不住攥紧了他的衣领。 唐禹叹道:“嗯,我不跟你走了,我想回谢府。” “贱货!” 喜儿气得一掌把他拍倒,大声道:“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糊涂了?还是说你本就是个贱货!” “你觉得跟我走没前途?你觉得跟着谢秋瞳就能锦衣玉食?你真以为自己是大贵族了?” “那些游徼对你毕恭毕敬,你很享受吧?” “那你滚啊!滚回去!去做你的大贵族!” “早晚有一天!谢秋瞳会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唐禹被这一掌打得嘴角溢血,他站了起来,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喜儿连忙跟在他身后,恶狠狠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不肯跟我走!你哪里舍得那种富贵的生活!” “谢秋瞳也认准了这一点,所以她才放心我带你出城。” “唐禹,别以为我多看重你,我只是觉得你关键时候站出来保护我,像个有担当的男人,我只是觉得你能帮我拿到佛经,有点小本事。” “你走吧,你回去吧,我一点都不在乎你。” “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该把你杀了。” 唐禹猛然回头。 狰狞的脸色让喜儿有些呆住了。 他看着喜儿,咬牙道:“你以为我想回去?我不想!” “我也想跟你走!你漂亮!你骨子里并不坏!你至少真真正正为我付出过!” “我对武林不是一无所知,我知道你师父是天下第一,我只要去了极乐宫,就永远安全了。” “这狗屁世界,谁不想安全活下去?” “更何况还有你,对不对?” 他喘着粗气,拳头渐渐捏紧,压抑了将近一个月的情绪也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怒水决堤一般爆发了出来。 他吼道:“可是我和你不一样!不一样啊!” “今晚的事,你说你见惯了,麻木了,你还说你父母怎么死的,你弟弟怎么死的。” “可我没有见惯!我没有麻木!” “我他妈是享受过文明的人!不可能像你一样就这么认了!” “老子才十七岁,我还要活几十年,我不想活在深渊之中。” 他戳着自己的胸口,哽咽道:“我流的是红色的血,面对这样的事,我要怎么当没看见?” “像你一样?遭受了那么大的痛,却要像个行尸走肉那样,强迫自己忘记?” “老子不想做懦夫!” 喜儿看着他,不停冷笑着,讥讽道:“你要做什么?就你这出身背景?就你这点人脉?就你这点武功?” “连我都能轻易杀了你,你能改变什么?” “你说得好啊,慷慨激昂,振奋人心,有用吗?除了感动你自己,有什么意义?” 唐禹把头转过去,揉了揉猩红的眼眶。 他的声音如此沙哑:“我要回去,谢秋瞳能给我机会,我要往上爬,早晚能做成一些事。” “我不管我是感动自己,还是铁了心要做一些事,无论如何,我不能逃。” “我既然来了,我就是这里的人了,我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外来者了。” “谢秋瞳是很聪明,我承认,她看透了人性,看透了利益。” “但我不怕她。” “我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因为我弱,是因为我一直在找我自己!” “如今我找到了,我该回去了。” 喜儿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唐禹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最终他想到了一首诗。 “做什么?呵!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他摇着头,朝着马车走去,声音沉重:“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永远浑噩下去,我总要做点什么。” “做猪狗一样的百姓?我不愿。” “做举起屠刀的贵族?我不想。” “做赘婿?做鹰犬?做醉生梦死的人?我不甘。” “可我总要做个什么吧,哈哈!” 喜儿跟了他几步,忍不住大声道:“你想做什么?” 唐禹指了指前方,道:“太阳。” 喜儿微微抬头,只见前方丘陵起伏,已经有红色的光冒出,天空像是染了血,朝霞满天,很快,旭日初升,红色的太阳照耀世界。 她深深吸了口气,冷着脸道:“滚吧!你都给自己找好理由了!那你就滚!” “别让我再遇见你!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唐禹没有回答,他只是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 在太阳的照耀下,在红色的光下,朝着东方而去,朝着太阳而去。 那是建康城的方向。 看着,一直看着,看到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喜儿静静站在原地,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她捂着嘴,笑了好久好久,才低声道:“其实我没有麻木,只是…麻木会好受些。” 说着话,她眼睛也红了,清澈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低落。 她慌忙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又慌忙擦干眼泪。 可是泪水决堤,实在停不下来。 她干脆不擦了,只是颤声道:“无非一念救苍生么?傻瓜。” “我早就不流泪了,都多少年了,非要骗我眼泪…” 最终,喜儿缓缓回头,朝着北方而去。 她的声音很轻柔:“如果你死了,我每年给你上香。” “如果你累了,我就带你去极乐宫。” “如果你真的做成了一些事,不管多远,我一定来帮你。” 声音飘散在空中。 没有人听到她的言语。 只有青山巍峨,见证了唐禹的承诺,也见证了她的承诺。 马车起起伏伏,跌跌撞撞,终于回到了建康城。 那斑驳的城门是如此高大,如此伟岸,像是一座天堑,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而在那城门边上,一道身影是如此渺小。 她穿着白衣,似乎静静等待着什么。 最终,她看到了马车,嘴角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唐禹也看到了谢秋瞳,然后立刻下了马车,朝她走去。 在人群往来的城门口,他终于走到了谢秋瞳的身前。 谢秋瞳看着他,打量了一眼,道:“你回来了,我非但没有损失什么,还大赚了一笔。” 唐禹道:“彼此彼此。” 谢秋瞳道:“责任感,理想,欲望,都有了吧?” 唐禹点头道:“有了。” 谢秋瞳道:“恨不恨我?有没有觉得我在掌控你什么?” 唐禹道:“我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起码需要一两年才能真正清醒,才能真正找到自己在哪里。” 谢秋瞳道:“不要谢我,帮我。” 唐禹看着她,缓缓道:“帮你做什么?” 谢秋瞳道:“做我们想做的事。” 第四十三章 贵族的奢靡 理想,责任,欲望,这是人扎根在一个世界的基础。 唐禹真正拥有了这些之后,才发现自己之前的状态是那么游离,那么浮躁。 而如今,他像是一个饥饿了好多天的人,想要吮吸这个世界所有的营养和信息。 谢秋瞳没有说话,她给了唐禹足够的思考时间,一直进了谢府,一直到了梨花别院,她才终于开口。 “梨花别院有两进,一座主楼,一座次楼,前后两侧各有厢房。” “一进厢房是仆人、侍卫的居所,二进厢房是侍女、丫鬟的居所,主楼我在住,你住次楼。” 她朝内走的同时,十多个侍卫已经走了过来。 谢秋瞳道:“能住进梨花别院的侍卫,都是我亲自培养的心腹,身手好,武功高,配合默契,关键是忠诚。” “侍卫统领叫罗光,今年三十三岁,身修横练功夫,素有铜钟铁骨之称。” 她说话的同时,侍卫统领已经跪了下来。 谢秋瞳看向众人,道:“今后姑爷就是你们第二个主人,他的命令就相当于我的命令,如果不是重大行动,不需要向我请示和汇报。” “是!” 一群侍卫大吼出声。 继续往内走,一共十六个丫鬟已经站得整整齐齐,年龄都在十四到二十之间,模样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不差。 谢秋瞳道:“之前杀了一大批侍女,现在留下的都是来路干净的,忠诚的。” “她们伺候我们的起居生活,厨艺好,也略懂医毒,可以帮我们派出很多生活上的危机。” “你是姑爷,是男主人,她们都是你的奴,你可以对她们做任何事。” “小荷,把衣服脱光,让姑爷瞧瞧身子。” 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姑娘走了出来,轻轻应了一声,便开始脱衣服。 唐禹摆手道:“停,说正事,别来这套。” 谢秋瞳笑了笑,道:“你十七岁正值冲动时期,有需求是应该的,但是我要提醒你,不许让她们怀孕。” “她们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别到时候全都挺着大肚子,我用谁去?” “小荷就是她们之中的大侍女,也是我的贴身侍女,但从今天起,她是你的贴身侍女了,你有具体的需求跟她说就好。” 小荷连忙走到唐禹身边来,跪下给他磕头。 唐禹皱眉道:“那你呢?” 谢秋瞳道:“我会重新培养一个贴身侍女,这方面你不擅长,就用小荷吧。” 唐禹点了点头,对着小荷道:“起来吧。” 小荷这才起来,乖巧地站在唐禹身后,微微弯着腰。 唐禹不禁感叹,这个时代的贵族,真是离谱啊。 谢秋瞳继续道:“这些都是次要的,我要给你真正介绍的,是他。” 话音刚落,次楼的房间中,一个穿着宽大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头发散乱,满脸的络腮胡,脸有些圆,皮肤有些黑,实在算不上好看,只是落拓的气质还算洒脱。 他打量着唐禹,双眼微微眯起,显然有些意外。 谢秋瞳道:“这是我的师兄,姓聂名庆,功夫不错,今后是你的贴身保镖。” 说完话,她微微施礼,道:“师兄,拜托了。” 聂庆嘴角勾了勾,悠然说道:“我说小瞳啊,你专门写信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保护他?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啊?” 他显然不太看得起唐禹。 谢秋瞳道:“师兄肯帮忙就好。” 聂庆耸了耸肩膀,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反正你有钱。” 谢秋瞳看向唐禹,缓缓道:“每月要给师兄一两白银或一贯铜钱。这两个月我已经替你支付过了,十月开始你得给了。” 这下唐禹愣住了。 他忍不住瞪眼道:“一贯铜钱?不是他要干嘛花这么多!” 一贯铜钱是一千文啊,可以买他妈三十斤粮食了,他是猪吗能吃这么多,更何况这里包吃包住。 聂庆冷笑道:“小子,这已经是友情价了,如果不是看在小师妹的面子上,你每月得给我一两黄金。” 唐禹压根不搭理他,而是看向谢秋瞳道:“他强还是喜儿强?” 谢秋瞳道:“喜儿。” 唐禹摆手道:“那我不要他,我没被这么弱的人保护过。” 说完话,他看向聂庆,淡淡道:“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如果觉得不甘心,那我就再赏你三千文铜钱,算是给秋瞳面子。” 聂庆张大了嘴,一时间有些懵了。 谢秋瞳反而笑了起来,道:“那你们自己到时候商量咯,与我无关了。” 她不再理会,而是直接朝自己的主楼走去。 聂庆则是来到唐禹的身前,恶狠狠地说道:“小子,你很嚣张啊?你知不知道她为了劝我来保护你,可是专门写信给我?” 唐禹摊手道:“嚣张吗?我只是在说实话,我的确没被你这么弱的武者保护过。” “过去将近一个月,都是喜儿或冷翎瑶在保护我,你比她们强?” 他是有意打压这个聂庆的气焰,否则到时候压不住他,做起事来会更困难。 谢秋瞳看得出他的用意,所以没管了。 聂庆咬牙道:“老子是不如他们,但保护你这个废物还是绰绰有余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只是我小师妹的一个助手而已,真把自己当郎君了?” 唐禹道:“早晚的事。” “呸!你想得倒是挺美!” 聂庆不屑道:“她眼高于顶,看得上你?” 唐禹道:“反正名义上已经是了,你不会喜欢她吧?” 聂庆愣了一下,似乎被吓到了,连忙摇头道:“你会喜欢一尊会说话的雕像吗?” 很棒的比喻! 唐禹都忍不住给他竖个大拇指。 然后他缓缓道:“既然你很想保护我,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吧,两个月的试用期,如果表现不佳你就自己滚蛋。” 聂庆顿时火冒三丈,大吼道:“谁说老子很想保护你了!你他娘的根本…” 唐禹直接道:“反正你别想要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聂庆道:“那老子马上就走。” 唐禹道:“行啊,不过问你一个问题,总可以吧?” 聂庆翻了个白眼,道:“反正老子不会回答,你小子早晚被刺客杀咯。” 唐禹平静道:“《大乘渡魔功》算是武林之中比较出色的秘籍吗?如果只是吹嘘的,那我就不练了。” 聂庆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打量了唐禹一眼,压着声音道:“那个…你会《大乘渡魔功》?那可是极乐宫的无上宝典啊,北域佛母之所以称霸武林魔道,靠的就是它啊。” 唐禹道:“看你的意思,这本秘籍还算不错?” 聂庆忍不住吼道:“什么叫还算不错?这可是武林最顶级的神功啊,和圣心宫的《圣心诀》齐名啊,你真对武林完全不了解吗!” 唐禹摆了摆手,道:“没兴趣了解,不过你说还行的话,我就继续练呗。” “就这样了,你走吧,我雇不起你,懒得要你。” 聂庆干笑了两声,咳嗽道:“那个…其实钱不钱的,根本无所谓,我也没有很缺钱。” “你是我小师妹的郎君,那也算是我半个小师弟了,我应该保护你啊!” 唐禹道:“那你也算我半个师兄?” 聂庆点头道:“是啊是啊,绝对是的。” 唐禹道:“那我修炼《大乘渡魔功》遇到阻碍,是不是可以请教你呢?” 聂庆当即双眼放光,急忙吼道:“绝对可以的!好师弟!师兄随时帮你!” 唐禹摆手道:“去忙你的吧,我先进去找她再聊聊。” “好嘞,师弟慢走啊!” 聂庆乖巧地站在原地,搓着手,一脸激动。 第四十四章 初期之谋 这是唐禹第一次进入梨花别院的主楼,也就是谢秋瞳的居所。 但这里却和唐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布局并不精巧,装饰并不奢华,也没有大家闺秀那种温馨、漂亮的风格。 这里全是书。 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书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墙上还挂着好几副地图,详细标注着各个地方。 她就坐在书桌旁,正看着手中的《齐名要术》,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见唐禹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师兄性格并不古怪,他大大咧咧的,爱憎分明,喜欢喝酒,喜欢武学,很好拿捏。” “但不要认为他蠢笨,他只是简单,只是做事洒脱,一旦做起正事来,他是靠得住的。” “我们要做的事风险很大,你有他的保护,才能放开手脚。”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说道:“在对待感情上,不要向他学习,他在这方面很不成熟。” 唐禹道:“我自有我的处事方法,现在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以确定之后的路。” 谢秋瞳放下了书,认真看向唐禹。 唐禹道:“你和司马绍在斗争,仅仅是因为婚姻吗?” 谢秋瞳摇了摇头,道:“女色,感情,这一切对于大人物来说,其实不值一提。” “他欣赏我的美貌,这只是追求我最小的因素。” “本质有两点,其一,他希望得到我的智慧,如果有我帮他,他后宫会很和谐,没有后顾之忧,同时我还能帮他处理很多杂事。”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琅琊王氏的势力太大了,无论是当今陛下还是他司马绍,都渴望能削弱王家的权柄,所以他娶了颍川庾氏的庾文君,但同时他还想获得谢家的支持。” “这有利于司马家在广度上制衡世家门阀,也有利于他上位之后,进一步加强集权。” “因此,你应该有一个结论了。” 唐禹沉声道:“司马绍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储君,他虽然年轻,但已经相当成熟,甚至可以说相当狡猾。” “但对于谢家来说,这不是好事吗?即使成了外戚,在名声上或许有损,但可以借助司马绍的力量,获得进一步提升。” 谢秋瞳道:“但时机不合适,因为我们敏锐察觉到王敦的权力过大,并且判断出他有造反的倾向。” “如果谢家和司马家成了好事,那王敦一旦造反,我们可能会成为替罪羊,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不值得我们提前进入漩涡。” “我们更希望,在乱局之中,找到合适的位置和时机。”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所以我和司马绍的斗争,除了不想嫁给他之外,还有家族的需求。” 唐禹看着她,郑重道:“仅此而已吗?” 谢秋瞳却笑了起来,缓缓道:“有些话我可以对你讲,但只能我们两人知道。” 唐禹道:“我会保密。” 谢秋瞳道:“所以问题来了,天下之苦,苦在何处?” “民不聊生。” “何以民不聊生?” 谢秋瞳站了起来,叹声道:“原因有很多,但真正总结起来,其实就两个。” “其一,战乱。” “其二,钱。” “大晋还好,至少不像北边那么乱,但赋税劳役这方面做得非常不好。” “你说说看,如今的状况。” 唐禹陷入了沉思,在心中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认真说道:“屯兵边镇,每年所耗费的军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只能增加赋税。” “徭役频繁,破坏了百姓的耕种进程。” “治安问题严重,内部匪患不断,劫掠成风。” “上奢下贪,层层官员剥削百姓。” 谢秋瞳盯着唐禹,有些诧异地说道:“我本以为你真的不学无术,没想到你看得挺清楚的。” “但你真的说完了吗?” 唐禹不敢回应了。 因为还有很重要的原因——世家门阀垄断权势,政治腐败严重,土地兼并极为夸张,逃税漏税实在普遍,百姓被迫沦为佃农甚至流民。 但要解决这个,就相当于在谢家头上动刀子,这绝不符合谢秋瞳要追求的利益。 而谢秋瞳却笑道:“看你的表情,我猜你一定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敢开口。” “那就不说那么远,先说说目前比较务实的事吧,你想做什么?” 唐禹沉声道:“做官,庐江郡太守。” 谢秋瞳当即摇头道:“不可能,一郡太守官职太大,庐江郡地势险要,太守为正五品,一步登天也不可能那么快。” “如果你相当地方主官,庐江郡其下有一个舒县,你可以去做一个八品县丞。” 唐禹点了点头,道:“怎么操作?” 谢秋瞳道:“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北湖有重大集会,世家大族、皇亲国戚都会参与,你要在当天出尽风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之后,父亲会联系中正官,把你的名字提上去,有理有据,才能举贤不避亲。” “到时候,父亲会按照程序,派你到舒县。” 唐禹想起了投名状那句话——十日!十日拿下舒城! 他没想到自己也想要拿下舒城了。 但他现在可不是之前的游离状态了,所以他问道:“司马绍会不会阻挠?” 谢秋瞳道:“不会,等你去了舒县,他会杀你。” 草!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道:“看来去一个偏僻的县城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谢秋瞳道:“再一次强调,王徽很重要,王家庞大繁杂,王导主政,王敦主军,几乎占了大晋半壁江山。” “但王徽是最讨人喜欢那个!有她站在你身边,任何人都要考虑王家的想法,这叫借势。” “我时常认为,做大事者,必须要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你可不要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大事。” 唐禹道:“我知道怎么做,你只要铺路,我就能走好。” “基础你给我了,我就能给你满意的答案。” 谢秋瞳道:“我欣赏你目前的状态,这似乎才是真实的你。” “所以,距离中秋节并不久了,希望你准备一下,最好提前和王徽见个面。” “至于怎么想办法见面,那就是你要考虑的事了。” 唐禹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谢秋瞳疑惑道:“什么帮助?我可不会帮你去追女人,那传出去我不要面子了?” 唐禹伸出手,笑道:“我没钱,给点钱花花。” 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不禁按着额头道:“选择你是我最明智的决定,同时,或许也是最愚蠢的决定。” “但是我告诉你,我没有钱。” 唐禹瞪眼道:“你没钱!” 谢秋瞳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有钱?我梨花别院每天几十张嘴要吃喝,前几天还花了大笔钱帮你还圣心宫放走喜儿的人情。” “家里的钱都是有数的,我是可以问父亲要,但我是庶女,我需要考虑他的难处,他照顾的是一家人。”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条路,你保证能搞到钱。” 唐禹拱手道:“请娘子明示!” 谢秋瞳指了指侧方,说道:“往这个方向去,那是你岳母的院子,她最不缺钱。” “你能把她伺候爽了,她可大方得很。” 第四十五章 如何得到认可 钱是所有矛盾的核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世家大族,拼得死去活来,都是为了一个钱字。 唐禹需要往前走、往上爬,钱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谢秋瞳没给钱,倒是指明了一条路。 仔细想来,这条路似乎真的有可行性。 如何得到对方的认可?首先要了解对方。 想清楚了这些,唐禹便再不犹豫,直接往牡丹苑去。 为此,他还做了一些小准备,找了一些小借口。 “夫人,梨花别院来人了,是六姑爷,说是想见您。” 听到侍女的话,孙茹有些意外,点头道:“请他进来吧。” 她对唐禹是欣赏的,她觉得这个孩子爱妻子、重感情,还懂一些佛理,还会看相,而且模样也不错,个头还高。 正想到这里,唐禹便已经大步走来。 他对着孙茹施礼,道:“小婿参见岳母大人,给岳母大人请安。” 孙茹点头道:“唐禹啊,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唐禹抬起头道:“进来来找岳母大人,是…哎?岳母大人你…你今天皮肤怎么这么好?莫非是用了什么好的保养法子?” 孙茹闻言,顿时忍不住笑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啊,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唐禹道:“也是,岳母大人本就国色天香,怪不得住的地方也叫牡丹苑呢。” 孙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这牡丹苑,是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取的名呢,这里每年都要种很多牡丹花。” 唐禹笑道:“有岳母大人这朵花魁在,所以这里的牡丹每年都艳丽无比吧。” 孙茹都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啐道:“哪里学的这些话…你这孩子,快坐快坐,别站着了。” 唐禹顺势坐下,道:“岳母大人近日过得好吗?小婿进府也快一个月了,却一直没来给岳母大人主动请安,实在不好意思。” 孙茹道:“你忙着给堂兄讲儒学,我是知道的,也难为你还念着我。” 谢裒的官职逐年上升,也愈发忙碌了起来,所有人都围着老爷转,能念着她的人已经不多了。 唐禹顿时听出了话里的含义,当即趁热打铁:“岳母大人还记得此前在藏书楼,我说起的一首佛偈吗?” 孙茹点头道:“当然记得,之后我还抄写了下来呢,给很多朋友都看过了,都说好呢。” 唐禹道:“知道岳母大人喜佛,所以小婿在建初寺集会的时候,专门去找了怀悲大师,请他为岳母大人和一首呢。” 孙茹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喃喃道:“怀悲大师已经好些年没露面了,见他可不容易。” 她又恍然道:“哎你…唐禹啊,你是好孩子,建初寺那天你那么忙,还记着岳母的事,真是难为你了。” 唐禹连忙说道:“岳母大人客气了,这就是晚辈该做的呀,怀悲大师和诗一首,请岳母大人过目。” 他把怀中写好的佛偈拿了出来。 “还真有…” 孙茹接过去一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重复了好几遍,然后欣喜道:“真是好诗!真是好诗!必此前的佛偈再上一个境界,完美应和,怀悲大师不愧是高僧。” 激动之下,她不禁看向唐禹,道:“真想不到还有这般境界,唐禹,我学佛这么多年,还不如你这一天给我的收获大。” 唐禹道:“怀悲大师说了,佛是无相的,心中有佛,人人都可以是佛。像岳母大人这样的好心肠,就是真菩萨、真佛。” 孙茹忍不住开怀大笑,不停摇着头道:“怀悲大师那是慈悲心肠,所以才这般夸我,我哪是什么真菩萨…” 她心里已经很受用了,这个时候还要继续硬夸,就会显得尴尬、显得难为情。 这时候必须主动开启新的话题。 于是唐禹问道:“岳母大人,小婿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孙茹笑靥如花,道:“直接说就好了,客气什么嘛。” 唐禹道:“中秋节有重大集会,秋瞳想让我出出风头,但让我自己想办法。” “小婿虽然有些办法,但还是觉得不妥,想听一听岳母大人的意见。” 孙茹这下疑惑了,皱眉道:“孩子,这种事你应该问你的岳父啊,他懂这些,我一个妇道人家…” 唐禹道:“岳母大人出身大族,家世显赫,又在谢家做了这么多年主母,肯定是见识非凡、积累丰富啊。” 这句话倒是让孙茹有些触动,家族里的很多大事,她是没有发言权的,现在唯独这个赘婿,把她当成主心骨。 一众莫名的责任感和掌控感涌出,孙茹心情更好了,她笑道:“中秋节的集会,世家大族和皇亲国戚都会参与,往往会围绕国家大事去做文章。” “你可以通过近些年的格局纷争,去想想法子。” 唐禹也有些懵了,他没想到孙茹真的懂。 于是他故作沉思,然后当即兴奋道:“最近北边战事频繁,石虎对我大晋兖州虎视眈眈,已经多次派兵攻打。” “朝中主和、主战两派争吵不休,而陛下对当年永嘉南渡耿耿于怀,加上年龄大了,想创一些功绩,他本质是想打的…” 说到这里,唐禹惊喜道:“岳母大人,我想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多谢岳母大人赐教!岳母大人果然是韬略在心,见识卓绝,几句话就道破了天下格局和陛下圣意,小婿真是佩服不已。” “如果岳母大人是男儿,那也是能位极人臣的。” 这一顿彩虹屁,让孙茹百脉通畅,只觉身体都轻飘飘的。 她笑得合不拢嘴,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聪明,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嘛。” 不能接茬,要换话题,该图穷匕见了! 唐禹道:“小婿这就去找岳父大人,问问岳母给出的计策是否可行!” 他不待孙茹回答,又摇头道:“不行,得先回一趟家,找我爹帮忙。” 于是孙茹自然而然接话:“找你父亲帮什么忙?” 唐禹尴尬一笑,道:“见怀悲大师的时候,为了让他应和佛偈,我答应捐十两黄金的香火钱…咳咳,小婿身上没有,也不想问秋瞳要…” 这下孙茹坐不住了,连忙道:“你这孩子!你为我求的佛偈!我难道还要你给钱!” 唐禹连忙摆手道:“万万不可,小婿家中也是有点薄资的。” “胡闹!” 孙茹故意板着脸,道:“你这孩子又懂事,又有孝心,又懂得关心人,我作为长辈给你点钱怎么了?那是应该的!” “不许推辞!我马上让人给你取十两黄金!” 唐禹苦笑道:“岳母大人,这小婿怎么好意思收啊。” 孙茹笑道:“什么不好意思啊,十两黄金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以后缺钱了就找岳母拿!岳母最不缺钱了!” 唐禹只能道:“那就多谢岳母大人了!” 得到认可!搞定! 第四十六章 谢秋瞳的择偶标准 十两黄金啊! 对于唐禹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按照一般的换算来说,十两黄金就是十万文铜钱,可以买到一百石粮食。 有了这些钱,老子到时候去舒县上任都不怕了,而且到时候离家,还可以再哭哭穷,问岳母大人继续要。 家中有富婆,真的少走很多弯路啊。 唐禹兴致冲冲找到谢秋瞳,把十两黄金狠狠砸在桌上,大声道:“十两黄金在此!把其中五两给我换成铜钱!没问题吧!” 谢秋瞳看着桌上的黄金,点头道:“没问题,但我要抽成。” 唐禹直接把钱收了起来,转头就走:“我去找我爹换,他有的是铜钱。” 谢秋瞳连忙追了出来,急道:“孙茹给你钱,还不是因为你是我丈夫,你借助了我的身份,给我二两是不是应该的?” 唐禹道:“什么丈夫,睡都没睡过。” 谢秋瞳看着他手中的黄金,吞了吞口水,道:“我可以…给你占占便宜…” 唐禹心中微微一惊。 倒不是激动于占便宜… 而是他发现谢秋瞳的弱点了! 这个女人各方面的表现都堪称恐怖,颜值高、身份高、智商高,而且极度理智,极度自私,心狠手辣,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现在发现了,她贪财! 唐禹顺势说道:“二两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亲一下那种我可舍不得。” 谢秋瞳掀眉道:“这都不行!那你还想干什么!” 她显然有些急了,平时她可都是淡然自若的。 唐禹更加肯定这一点,于是眯眼打量着她,轻轻道:“你貌如天仙,但那也只是脸好看…不知道身材怎么样…” 谢秋瞳连忙把裙子往后拉了拉,凸显出身材,道:“原来是这样,你瞧,腰很细吧,腿很长吧。” 唐禹摇头道:“隔着衣服哪里看得出来…” 谢秋瞳看向他,大声道:“你别太过分!我不可能脱光了让你看吧!” 她急了!她急了! 唐禹第一次看到谢秋瞳急了,这个小财迷! 唐禹道:“看一看,就是二两黄金,你不亏的。” 谢秋瞳攥紧了拳头,犹豫了片刻,才道:“可不可以用情报换?” 唐禹疑惑道:“什么情报比你身体秘密更值钱?” 谢秋瞳道:“我可以给你提供王劭的位置,你可以通过王劭去勾搭王徽。”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换,太贵了,我想打听也不是没途径,我爹应该也查得到。” “走了,我去找我爹了。” 谢秋瞳顿时喊道:“慢!” 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答应你!拿钱来!” 唐禹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谢秋瞳冷笑道:“看不到利益,我不会做任何事。” 唐禹不理她,直接朝屋内走去。 谢秋瞳跟了进来,恶狠狠地说道:“你应该增长的是其他方向的欲望,而不是色欲,你应该用钱换取情报,而不是看女人。” 唐禹道:“事实是各方面欲望都增加了,建康第一美女站在我面前,我能不想?我又不是太监。” 他将二两黄金放在桌上,道:“想要啊,你自己看着办咯。” 谢秋瞳咬着牙,犹豫了片刻,终于道:“我就当你不存在!” 她毫不犹豫开始脱衣服,由于天气还比较热,她本身就只有白裙。 于是,唐禹有些痴呆了。 将近一米七的身高,腿长估计都有一米,浑圆笔直,形态完美,皮肤白得没有一点瑕疵,宛如璞玉一般。 小腰纤细,盈盈一握,再往上是白色的肚兜,高高鼓起,挤出了丰厚的嫩肉,形成了深邃的沟壑。 她一把将黄金抓住,顺手将衣服捡起来,直接钻到了唐禹的穿上,拉下了幔帐。 唐禹不禁吼道:“都没有脱光!” 谢秋瞳不回答,而是很快穿好了衣服,下了床。 她又恢复了处变不惊的模样,只是嘴角勾起,带着笑意,轻轻道:“二两黄金,很好,够我梨花别院三个月的吃喝开销了。” 唐禹道:“不是,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根本没脱光啊。” 谢秋瞳道:“谁答应你脱光了?反正你已经看到身姿体态了,还不够么?做人别太贪心。” “我好歹是黄花大闺女,你多少给我留点体面。” “不过…看在金钱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后天王劭要和一群朋友去城外采风游玩,王徽大概率跟着去,很重要的情报喔。” 唐禹也无话可说了,他脑子里全是谢秋瞳白白嫩嫩的身体,那简直是动漫建模级别的完美。 该瘦的地方瘦,该涨的地方涨,要了老命了。 “还回味呢!” 谢秋瞳道:“再给我三两黄金,我给你换成铜钱,剩下的五两呢留着必要时候用。” “别再想不正经的事了,如果想,请把王徽代入进去,那才是你应该去窃取的宝物。” 唐禹心里痒痒,一句话鬼使神差说出:“谢秋瞳,你说咱俩有没有可能做真夫妻?”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清楚自己根本不喜欢谢秋瞳,只是惊艳于她的美色,有了觊觎之心。 “没可能。” 谢秋瞳摇头道:“我对男人没兴趣,我也没有任何男女感情上的欲望,你不必妄想了。” “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我这种人是不可能受限于儿女情长的,我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唐禹道:“别解释,我随口一问而已。” 谢秋瞳却是想了想,突然道:“其实也不是没可能,你比我强,我就跟你。” “只是目前我没看到比我更强的男人。” 唐禹倒是来了兴趣:“你是说哪方面比你强?” 谢秋瞳道:“各方面都比我强才行,但我认为世上不会有那种人,所以你还是安心做你想做的事吧。” “实在想女人了,小荷她们都等着你宠幸呢。” 小荷她们?倒是不错,个个乖乖巧巧的,像是懵懂的大学生。 但说实话,唐禹现在心事多,处境依旧比较窘迫,处处都受制于人,还没有真正往那方面想过。 “我还是考虑考虑中秋节集会的事吧,家里有木匠吗?我需要弄个东西,到时候让王劭帮我推广一下。” 唐禹已经想好了集会的时候,要怎么出风头了。 谢秋瞳道:“有,让小荷去叫来就行。” “我要出去一趟,大约两天时间,你好自为之。” 她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很显然,那二两黄金让她心情不错。 第四十七章 人怎么能这么离谱 请木匠,打造什么? 象棋。 这个时代流行的是六博棋,玩法单一,策略性也不算强,这些土著贵族没吃过细糠,自然也很喜欢。 但唐禹带来的可是现代象棋,是宋朝之后才真正完善的顶级棋牌游戏。 只要能推广出去,策略性、娱乐性、复杂性、可玩性直接秒杀六博棋,上手难度又远没有围棋那么高,这些闲的没事儿做的贵族,必然喜欢。 谢家的木匠自然也是手艺很好的,木材什么的也都是现成的,在唐禹的监督下,仅仅一天就完工了。 只是为了节省时间,棋子没有切割成正圆形,而是六边形。 这个倒是无所谓了,反正不影响本质就行。 谢秋瞳对此也有兴趣,当即道:“你想出来的?怎么玩,教我。” 下象棋没有对手怎么行,唐禹果断讲起了规则,并开始和谢秋瞳对弈。 结局当然是毫无悬念,杀得谢秋瞳四处漏风,轻轻松松八连胜。 “再来!” 谢秋瞳脸色并不好看,而是死死盯着棋盘,继续摆棋。 唐禹无奈道:“八局了,有必要一直这样下吗…” 谢秋瞳道:“别废话!快下!红线黑后,你先走。” 靠…你还让我先? 于是唐禹又轻松利落地干掉了谢秋瞳。 谢秋瞳咬着牙,攥着小拳头道:“再来!” 唐禹摊手道:“你有完没完?跟你下都没有挑战,你哪有什么意思。” 谢秋瞳道:“必须来!我要赢你!” 唐禹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找到了谢秋瞳的第二个缺点,好胜。 除了贪财,还极端好胜! 于是他眯眼笑道:“既然是游戏,当然要有彩头,不如…一两黄金一局!” 谢秋瞳当即道:“不可能!你以为我会白送钱?” 唐禹道:“我让你车马炮!” “好!说定了!” 谢秋瞳一副‘你上当了’的表情,兴致冲冲又摆上了一盘。 她只坚持了半刻钟,就被唐禹横車卧槽马绝杀。 她脸都红了,可不是羞涩,是真红温了。 猛地把一两黄金拍在桌上,大声道:“再来!” 于是,片刻之后,谢秋瞳眼中已经有了血丝了。 她牺牲色相赚来的二两黄金没了,还倒输出去四两,亏到姥姥家了。 唐禹站了起来,笑道:“不必自卑,在这方面我天下第一,你已经算上手很快的了。” 谢秋瞳咬着牙,低吼道:“滚!滚去找你爹!” “赌场传播这个东西是最快的,不出半月就能风靡建康。” “有资源就要利用,况且你也该回娘家了。” 唐禹啧啧笑道:“不好意思啊,今天赚了你这么多钱,早知道我就不问岳母大人要了嘛,直接从你这里赢就好了。” 谢秋瞳直接转头就走,显然是气坏了。 唐禹反而高兴,他第一次让谢秋瞳控制不住情绪,并有一种拿捏她的快感。 但她头脑是清醒的,赌场的确是最好推广这类棋牌竞技游戏的地方。 于是唐禹也不耽搁,立刻准备出门,“喂!大胡子!你得给我驾马车吧?我担心外面不安全。” 唐禹找到了聂庆,这厮正在喝酒。 他抬头瞥了唐禹一眼,道:“你什么时候练武?我只负责指点你武学。” 妈的,你还不是为了《大乘渡魔功》。 唐禹道:“去不去?我只问一次!” 聂庆冷笑道:“去你娘的,威胁起老子来了?你问问小师妹,我聂庆怕过谁?” “再敢废话,当心老子揍…” 他话还没说完,就直接噎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唐禹手上那一坨闪闪的黄金。 他吞了吞口水,道:“这个…可是黄金…相当于我一年的劳务费…” 私人保镖,我敢不好好贿赂你、拿捏你吗? 唐禹果断把钱放在了他的掌心,道:“师兄啊,别说师弟的不义气,我只要有,我还是舍得的。” 聂庆连忙收下,连忙道:“什么师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师兄了!我是你师弟!” 唐禹道:“那送我出去一趟?” “赴汤蹈火啊师兄!师弟给您当车夫!” 聂庆点头哈腰,毫无高手风范。 唐禹怀疑,谢秋瞳的门派本身就有贪财的风气。 好久没回家了,看到熟悉的院子,唐禹还是有些唏嘘。 这个老爹吧,半生不熟的,说他不好吧,他知道救儿子命,知道把儿子送到好地方去。 说他好吧,他是什么损招都想得出来。 但无论如何,唐禹要认,这个时代不认爹,那就是天理不容,罪该万死,人人唾弃。 “儿啊!你总算知道回来看爹了啊!” 唐德山见唐禹回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精彩。 只是狼狈的是,他走路踩到了垂落在地的腰带,因此宽松的衣服直接脱落,自己还摔了个狗吃屎。 唐禹懵了,瞪眼吼道:“不是!你里边怎么一件衣服都不穿!” 唐德山连忙又把衣服披上,尴尬笑道:“那个…天气热嘛,况且穿上也不太方便。” 唐禹这才想起,谢秋瞳说过,这段时间老爹一直在嗑五石散,和一堆男男女女嗨皮。 这个老狗,真是无耻啊。 唐禹摆手道:“赶紧回房间,有事跟你说。” 到了正厅,他把象棋拿了出来,开始仔细给唐德山讲了起来。 唐德山可不是什么蠢货,而且毕竟开了这么多年赌场,很擅长这个领域,很快便听明白了。 唐禹道:“来!跟我下几盘,看看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他是怕唐德山吃药把脑子嗑糊涂了,转头又把这些规则忘了,要下几盘增强他的记忆。 但唐禹意外的是,老爹掌握的还真不错,至少规则记得明明白白的。 唐禹这才放心下来,眼见天色已晚,才点头道:“好!你要立刻在赌场去传播,尽量让更多的人知道。” “爹啊,你儿子现在深受谢家器重,正努力往上爬,这件事很重要,你可不要只顾着玩乐了啊。” 唐德山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大声道:“你放心!你爹做事很靠谱的!而且这方面是我的强项!” 说完话,唐禹就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不对劲。 他耸了耸鼻子,疑惑道:“怎么这么臭?” 仔细一看,他猛然跳了起来,惊吼道:“你!你怎么回事!” 唐德山裤子都湿了,椅子上、地上都是屎… “啊…我没感觉啊…” 唐德山挠了挠头,道:“可能是这几天玩太多了,现在有点兜不住…” 唐禹捂着嘴就跑了出去,只觉浑身冒汗,他妈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离谱啊! 唐德山追了出来,笑道:“儿啊,好好干,将来爹享你的福啊。” 滚啊死变态! 唐禹咬牙吼道:“象棋的事!好好对待!等你的好消息!” 他逃命似的跑了。 第四十八章 男人的游戏 这年头贵族是很潇洒的,他们的娱乐活动种类很多,但没有一样是有意思的。 文人搞一搞流觞曲水,武人搞一搞骑马打猎,当然,射箭、投壶之类的常规项目是谁都玩。 作为王家的五少爷,王劭并没有进入家族权力的中心,还处于游手好闲阶段。 所以在八月初七这一天,王劭约了七八个好友,一起去城外三十里处的方山踏秋。 但都是扯,这是江南地区啊,即使是临近中秋节,天气依旧暖和,树木都是郁郁青青的。 几人骑着马到了山麓,恰好这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飞鸟起落,风景优美,而且很凉爽。 所以一群人果断在此休憩,缓解赶路的疲劳。 可别认为这群贵族只是几个好友出行…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仆人呢,给他们备着桌椅、茶水、零食和水果,随时满足他们的各种需求。 王劭大声道:“先休息,吃点东西,凉快点了再往上爬。” “说好了啊,天黑才能下山,谁怂谁是狗。” 一群贵族公子哥嘻嘻哈哈的,热闹得很。 王徽穿着男装,身材娇小玲珑,也说道:“我也要上山!” 王劭道:“你别想了,带你出来已经违反规矩了,还带你上山?要是被爹知道了,我少不了一顿打。” “你就在这里待着,等我们下山即可。” 王徽有些沮丧,噘着嘴哀求道:“五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嘛,我都好多天没出门了…” 王劭翻了个白眼,道:“你前天还去了北湖泛舟游玩…据说还看了水师操训…” “五哥…” 王徽眨着眼睛道:“人家就是想和你们一起打猎嘛,我保证不添乱喔…” 王劭大笑道:“行啊,下五局棋,你能赢我一局就行!” 于是众人很快围观了过来,王徽和王劭兄妹下棋,正好休憩。 而王劭显然精于此道,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全胜。 他不禁摇头笑道:“小妹,你的棋艺愈发不行了,今天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吧!” 王徽有些委屈,但又不好意思耍赖,只能低着头生闷气。 而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了一声高呼。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唐禹和一个虬髯汉子背着行囊徒步而来,喊道:“王徽姑娘,都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咱们缘分不错,在这里都能碰到。” 王徽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挥手道:“唐大哥!你怎么也来方山了呀!” 唐禹道:“秋高气爽,寻野觅林,自是情趣所在,也有缘分安排。” 王劭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挡在了自家小妹身前,瞪眼道:“姓唐的,什么缘分不缘分的,你可少来这一套,我家妹子不是你能骗的!” 唐禹缓步走了过来,压根不搭理王劭,而是对着王徽施礼,笑道:“王家妹妹,你这是在下棋吗?” 第一次被这么称呼,王徽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嗯…我…我下不过五哥…” 唐禹道:“无妨,小孩子才玩这种游戏,你已经是大人了,下不过他是正常的。” 王劭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六博棋,道:“不是?你什么意思!六博棋传承千年,连历代帝王都玩,你说是小孩子把戏?” “你故意说这种话气我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揍你啊。” 唐禹依旧不搭理,笑道:“王家妹妹,你看啊,讲理说不过,就想要打人,这可不就是小孩儿么?” “若是打不过,恐怕还要告家长呢。” 王徽嘻嘻笑道:“不是呢,五哥人很好的,而且棋艺高超。” 唐禹道:“不见得吧,或许六博棋他下的不错,但稍微复杂一点的棋,他可能就不行了。” 王劭此刻也心虚了,因为他压根不会围棋,生怕唐禹把围棋拿出来说事。 “如果不服…试试这个…” 唐禹突然把行囊取了下来,拿出了一个棋盘,倒出了一堆棋子。 他看向王劭,道:“王家五公子,你敢试试象棋吗?” 王劭疑惑道:“什么象棋?” 唐禹道:“象,乃包揽万象也!也有象征之意,象征什么呢?战争与军队。” “你们王家手握重兵,你难道连战争和军队都搞不懂吗?” “瞧好了!这是将帅士象军马炮,外加五个小卒,这就是一支军队啊!” 说话间,他将棋子摆好,让聂庆坐在对面去。 两人开始对弈。 唐禹沉声道:“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战争!是男人真正该下的棋!” “马走日,象飞田,炮需架,军无阻,帅坐九宫士护之,步卒向前,不许后退。” 在对弈之时,他把规则讲得清清楚楚,在场的公子哥一时间也看得入迷。 入迷于游戏,也入迷唐禹的话术。 一个新游戏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会感兴趣,但真正能激起他们好胜心和热血的,还是唐禹极具煽动性的话语。 “棋盘是战场!” “棋手,就是一支军队的统帅!” “你要排兵布阵,要组织进攻和防守,斗智斗勇,处处谋算,才能真正取得胜利。” “谁有本事把象棋下好,就有能力统帅军队作战!” 把游戏和军事挂钩,和前途挂钩,男人的兴趣顿时就来了。 等唐禹和聂庆下完之后,王劭已经忍不住跃跃欲试,急道:“让老子来!老子学会了!” 唐禹道:“来就来!就你这个水平!轻松打败你!” “在我眼里,你根本没有军事天赋。” 王劭可不服气,他读书就不行,喜欢练武,喜欢打仗,在这方面可容不得诋毁。 于是两人当即对弈。 唐禹直接开始放水,不,是放海。 演了一场“艰难取胜”的戏,让王劭过足了瘾。 “哎呀老子就是没看到你那个炮!不然不会被你绝杀!” 他兴奋不已,大声道:“再来!” 于是唐禹继续放水,故意给王劭进攻的机会,又一次一次挡住他的进攻。 最终,王劭取得胜利。 他满脸红光,激动得大吼道:“老子不是将才?你狗日的看清楚了没!哈哈哈哈!老子生来就是打仗的料!” “什么车马炮,老子组织得明明白白的!” “没看出来吧,刚才的进攻只是佯攻,最后才是大杀招!” 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而唐禹此刻也终于图穷匕见,眯眼道:“再来一局!谁输了,谁满足对方一个要求!” “当然,这必须是合理的愿望。” 这个时候的王劭,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再加上好友在旁边吹捧着他,给他鼓劲儿,他已经是信心爆棚。 “来就来!老子弄死你!” 王劭做了下来,兴奋不已。 他哪里想到,唐禹是象棋发烧友,师从岭南双雄,天天盯着少年姜太公许银川的视频观摩。 唐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求……嗯,要求和王徽妹妹玩一玩。 第四十九章 万类霜天竞自由 结局自然是没有任何意外,唐禹展现出了凌厉的攻伐手段,杀得王劭毫无招架之力。 一盘接一盘,连输四盘的王劭已经满头大汗,气急败坏。 唐禹也是见好就收,第五局直接放海,让王劭坚持到了最后的残局阶段,才将他击败。 王劭又来了精神,攥着拳头道:“老子摸清你的套路了,再来一局,绝对赢你。” 唐禹点头道:“这一局该定胜负了吧?男人总不能说话不算数。” 王劭道:“没问题!我必把你拿下!” 片刻之后,王劭红着脸盯着棋盘,攥着拳头,额头青筋爆现。 棋盘上,他还剩下双车双炮一个马,唐禹只剩下单炮单马,但他被一个马后炮直接绝杀了。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老子就赢了啊! 天大的优势啊! 这样都能输! 他实在有些气不过,但唐禹还是给了他面子,道:“你刚接触象棋,就能悟到这种水平,把我逼到如此绝境,假以时日,你必成棋王,佩服佩服。” 听闻此话,王劭才好受了很多,随即笑道:“等老子回去练一练,保证把你收拾了。” 唐禹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副象棋送给你,算作我对你出言不逊的道歉吧。”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也不爱读书,有时候说话是不中听。” 这下王劭彻底有了面子,于是嘿嘿笑道:“哎呀!彼此彼此!老子也不喜欢读书!” “象棋我收下了,唐禹,我认你是个爷们儿,说吧,什么要求。” 唐禹道:“我想带王妹妹上山游玩。” 王劭的笑容顿时凝固,结巴道:“我把你当…当兄弟…你你、你他妈…盯着我妹妹?” 王徽也是脸色有些发红,小声说道:“五哥不要乱说,唐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唐禹摆手道:“带她逛逛罢了,你们倒是约好了打猎,还有彩头,热热闹闹的,王妹妹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在山下等你们,那也太无趣了。” “你做哥哥的,要么不带她出来,要么带她出来就让她玩尽兴,别不上不下的啊。” 这些话简直说到王徽心坎里去了,她重重点头道:“唐大哥说得对!就是就是!” 王劭一想,点头道:“是有点道理,但你不会…” 唐禹直接打断道:“不会!你想什么呢,我和王妹妹那是知己,我们对佛学和故事都比较喜欢。” “不是,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我敢碰她吗?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徽嘻嘻笑道:“五哥你放心吧,唐大哥不是坏人。” 是不是坏人,你看得出来个屁? 王劭哼了一声,道:“那你带她逛逛,不许走太远,要注意安全。” “好耶!” 王徽激动得跳了起来。 王劭则是挥了挥手,笑道:“走!咱们打猎去!” 他带着一众好友,提着刀,背着弓箭就直接往山上去了。 唐禹则是看向王徽,道:“王妹妹,我们也要带刀开路,要带个火折子,关键时候或许有用,还需要带上清水。”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物资往包里装,然后背在背上。 王徽则是什么都不用带,轻装上阵。 她似乎兴致很高,小嘴吧啦着:“我好久都没有爬山了,上一次还是去年年初,可有趣了,风景也好。” “只可惜那时候天气冷,我下山就病了,母亲就不让我再爬山了。” 唐禹带着她往前走,说道:“为什么喜欢爬山?” 王徽歪着头道:“也不是喜欢爬山,就是喜欢有趣的东西嘛,家里很闷的。” 刚说完话,她突然尖叫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唐禹的手臂,急道:“有虫飞到我头上了!” 唐禹回头一看,顿时笑了起来。 他把王徽头上的虫子拿了下来,道:“怕什么,你看它多漂亮。” 阳光照射下,这只昆虫的背部有着金属质感,并倒映出五彩斑斓的光。 王徽看了一眼,觉得好奇,惊异道:“对哎,它的背怎么能变颜色呢。” 唐禹笑道:“这叫彩虹吉丁虫,正是因为背部可以反射五颜六色的光而得名,可不就像彩虹一样么…” “它不咬人的,幼年的时候蛀食树木,成年之后会吃一些很小的虫子。” 说话间,他松开了手,彩虹吉丁虫便飞到了远处。 王徽这下不怕了,歪着头道:“怪好看的,突然爬到人身上也挺吓人的,但现在它又不可怕了,真奇怪。” 唐禹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这些虫子啊,小动物啊,我们之所以会怕,是因为对它们不了解。” “为什么它们长那么多腿?为什么有的漂亮,有的外形又很丑陋?为什么有的要扑人的脸,有的又发出怪叫?” “其实这其中有迹可循。” “比如扑人的脸,可能是它们对人的汗液比较敏感,想要吮吸汗液,汲取营养。” “比如怪叫声是为了求偶,呼唤声音的异性同类。” “颜色可能是为了伪装,为了躲避天敌的捕杀。” “无数的昆虫、动物在这片林子里生存着,每一个动物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有自己独特的小妙招。”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道:“我们看自然风景啊,除了要看自然的鬼斧神工,也要看生命的活动轨迹,看它们的可爱之处,看万类霜天竞自由。” “这样你会感悟到更多有趣的东西,看到更多常人看不到的美。” 王徽听得满脸憧憬,大大的眼睛充满了笑意。 她依旧挽着唐禹的手,忍不住好奇问道:“唐大哥,你怎么懂这么多啊,我从来没有听过别人说起这方面的学问呢。” 啊?我只是知道一些常识啊,还是跟无穷小亮学的… 唐禹道:“我只是善于发现美而已,人们忙着勾心斗角,忙着往上爬,权力啊,金钱啊,美色啊,他们无心来发现这种自然的美。” “王妹妹,你看那是什么?” 王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只漂亮的蜻蛉正在树叶上休憩着。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好漂亮的蜻蛉!” 通体呈蓝色,也有间断的青色,仔细一看,却还有更多的颜色,姿态优美轻盈,翅膀半透明,实在漂亮极了。 唐禹笑道:“它很像蜻蛉,但其实是一种蟌,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它都极为漂亮对不对?” “嗯嗯!” 王徽忍不住道:“我可以捉一只吗!” 唐禹点头道:“可以,但它不好捉,而且…它经不起我们捉弄,它的生命太脆弱了。” 王徽有些遗憾,但还是噘嘴道:“那还是让它好好在那里吧,我们能看到它就很幸运了。” 于是两人继续向前,唐禹总能认识各种昆虫、树木,把一切娓娓道来。 王徽听得很兴趣,一点都不觉得无聊,连疲累都察觉不到了。 她像是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从来没人带她去过的世界。 她看到了无数生命在这片山林里生存,呈现出各种不一样的姿态,少女的心,得到了巨大的放松。 唐禹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好有趣,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哲理,一点都不说教。 而其他人,总是教她礼仪,教她该怎么去做人、做事,怎样得体… 对比之下,唐禹几乎成了她最珍贵的朋友。 第五十章 星 少女总对陈规感到无奈,对外界的一切感到新奇。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黄昏已至,她看着天色,情绪陷入了低落。 “天快黑了,我们要下山了。” 她的声音都变得沮丧。 唐禹则是笑道:“难道今天玩得不开心吗?” 王徽小声道:“当然是开心的,但…这样的开心要结束了,我又要回到那个小小的府邸了。” 她的府邸可不小,但相比于天地来说,确实小了很多。 唐禹道:“如果天黑了还没回去,会怎么样呢?” 王徽无奈道:“娘亲肯定会责怪我的,会训斥我。” 唐禹继续道:“你以前被训斥过吗?” 王徽道:“当然了…我…我还是比较调皮的…所以经常…” 她有些不好意思。 唐禹道:“你见过夜晚的山林吗?” 王徽摇头道:“没有啊。” 唐禹笑着说道:“承受一次经常遭受的训斥,来换取一次从未有过的经历,难道不划算吗?” 王徽被这种说法直接惊住了,她眼睛逐渐亮了起来,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禹一把抓住她的手,道:“走!我们去山顶!看残霞漫天!看苍山如海!看明月星辰!” 他不由分说,拉着王徽往上走,同时继续道:“不管从前怎样,之后怎样,至少这一刻没有人约束你,你什么都不必管,你做什么都可以。” “你不必讲究那些礼仪,不必在乎自己的形象,你可以大喊大叫,你可以唱歌,你可以怒吼,山林会回答你。” 这番话让王徽心潮澎湃,笑道:“山林回答什么?难道它还会说话吗?” 唐禹停了下来,看向她。 王徽愣在原地,有些累,又有些疑惑。 然后唐禹对着山谷,放声大喊:“王徽!你快乐吗!” 山林间已经有雾,在残霞的照耀下像是一团团仙气,美轮美奂。 “王徽…你快乐吗…” “你快乐吗…” 回声荡荡,响彻山林。 王徽也明白了唐禹的意思,忍不住笑道:“对对!山林在回应!” 她不禁大声道:“快乐!永远快乐!” 山林回应了它,连残霞似乎都在回应她,照在了她喜气洋洋的脸上。 唐禹大声道:“我们要爬到山顶去!我们要仰望天穹!我们要俯瞰世界!” 在回声之中,王徽心情激动,也跟着喊了起来。 一男一女,不停向上。 他们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爬上了山顶。 这里已经没有参天大树了,而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草地,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起来。 远处的山脉在夜幕下勾勒出隐约而壮美的轮廓,丘陵的波涛在黑暗的天地中卷舞,风吹过,林木摇晃,一切都在舞蹈,飞鸟惊鸣,振翅而过,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纳入眼中。 王徽早已疲累不堪,身上也沾满了泥土,但没有人责怪她。 她看着四周的一切,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想要大喊,想要释放出所有的压抑,也释放出所有的快乐。 她看向唐禹,问道:“我可以喊几声吗?” 唐禹道:“别问我,问你自己,你可以给自己做主。” 这个答案她十分满意! 于是王徽望着天空,大喊道:“我好想做一个大侠!行侠仗义!惩奸除恶!” “我想再长高一点!这样就更漂亮了!” “我想快点长大!可以帮娘亲做点事情!” “我想五哥能够实现他的理想!做一个大将军!” “我想娘亲的身体好一点!她最近老是咳嗽!” 她把心里话都喊了出来,只觉畅快无比,累得坐到了地上,直喘粗气。 她不禁笑道:“我身上都脏透了。” 唐禹道:“谁在意这些呢?你躺着都没问题。” 于是王徽直接躺了下来,把头枕在手上,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出来了,那是一轮圆月,散发出了柔和又明亮的光芒。 王徽大声道:“唐大哥,怎么都是我在喊啊,你也喊一喊啊!” 唐禹笑道:“我喊什么?” 王徽道:“喊你想做的事啊,你让我什么都别管,只管发泄,那你呢?” 唐禹有些吃惊,这丫头可爱又单纯,但却也聪明,竟然能看出别人在拘束吗? 唐禹道:“那我喊一下?” 王徽笑道:“多喊几下!” 看着四周这一幕,吹着凉风,晒着月光,唐禹的心情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事,有很多很多话要说。 最终他喊道:“以前的世界!以前的人!希望你们都好!但是!永远再见了!后会无期!” “现在的世界!现在的人!我来了!真正来了!” “最后!我要改变你!改变这个苦难的时代!” “我要留下我的痕迹!把这一世!活个精彩!” 说完话,他也躺在了地上,不停喘着粗气,然后大笑了起来。 他只是想和王徽接触,带她开心一下,增进一下关系。 他没想到他给了对方开心的同时,也解开了自己心中的枷锁。 这就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吗?哈哈哈哈! 唐禹的心情彻底通畅了。 他躺着,感觉与这片大地连在了一起。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想要抛却往事,想要真正踏入一个崭新的世界,靠生死危机的逼迫是不行的,靠对现实的愤怒也是不行的。 要靠希望! 靠热爱! 靠快乐! 只有正向的东西,才能真正解开枷锁,打破桎梏。 这一点他没想到,聪明如谢秋瞳也没想到。 王徽却误打误撞做到了。 她彻底解开了唐禹,让他真正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好圆的月亮啊!可惜没有星辰!” 王徽下意识说道。 唐禹则是撑起身子,看向王徽,道:“谁说没有星辰?你闭上眼睛,我送你漫天繁星。” 王徽咯咯笑道:“这哪里做得到呀!” 唐禹道:“你别管,你闭上眼,心里默数到三十,就睁开眼好不好?” 王徽乐意玩这种游戏,也不管那么多,笑着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默数着,她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灌木丛发出的声音。 还有风声。 她什么也看不到,也感受不到,耐心数到三十。 她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漫天的光,无数的萤火飞翔着,跃动着,闪烁着,像是印刻在乌天上流动的星辰,围绕着圆月,勾勒出一副绝美的画卷。 王徽慢慢站了起来,朝前走去。 她清澈的眼中倒映着这无尽的光,倒映着整个天空。 她沉醉且痴迷,呢喃道:“萤火!萤火!” 她兴奋地跳了起来,激动大喊道:“唐大哥!好多好多的萤火!真的就像星辰一样!” 她跑到了唐禹身边,抱着他的手臂,高兴得跳着,又挥着小手,企图把眼前一切的浪漫握在手中。 唐禹看向她,笑道:“你帮我取得真经,这是我还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非常喜欢!” 王徽大声道:“这是我收到的最漂亮最珍贵的礼物!” 十六七岁的姑娘,满脸的笑意,满脸的青春,满脸的烂漫。 她身上有着难以相信的活力和希望,这一股力量竟然也让唐禹感慨万千。 他忍不住捧起了姑娘的脸,轻轻抚摸着,感受着她的细嫩。 气氛变得微妙,王徽也意识到了,脸色红扑扑的,乖乖巧巧的,抬头看了唐禹一眼,又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这一刻,唐禹竟然有些犹豫,他觉得自己身份似乎不该去招惹单纯的王徽。 他竟然有些胆怯。 而王徽却突然抬起头来,踮起脚尖,亲在了唐禹的嘴上。 然后她嘤咛一声,扑进了他的怀里,把头埋进了他的心口。 男人最初面对感情,总是胆怯。 女人最初面对感情,却是大胆。 萤火虫飞舞着,圆月照耀着,光芒万千,他们相拥在一起,感受着这一刻的美好。 第五十一章 深山血案 王徽的心跳很快,她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她紧紧抱着唐禹,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但她很紧张,也有些后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的…竟然主动亲吻一个男人,但她只是后怕,不是后悔… 她感觉快乐,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快乐。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还不知道这是情窦初开的甜蜜,也不知道这是爱情赋予人类灵魂的愉悦。 她只是感觉自己身体发软,也有些发抖。 而唐禹则是反应了过来,把怀中娇小的身躯搂得更紧。 他十分珍惜王徽,他认为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是疯子,只有极少数的正常人,而王徽就是其中最正常的。 黑暗的时代,扭曲了每一个苟活的灵魂,但王徽被保护的太好了,她拥有最珍贵的纯真。 于是唐禹捧起了她的脸,看到了她精致的面庞,闪亮的眼睛,映着明月的瞳孔。 王徽在喘气,她看着唐禹的脸,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唐禹亲了下去,感受着她唇齿间的湿润、软糯和馨香。 王徽热烈回应着,然后…她开始流泪。 这下唐禹慌了,连忙道:“你怎么了…若是…” 王徽慌忙打断他的话:“我有些怕…娘亲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我这次好像真的有点大胆了。” 说出这些话,她好像更怕了,眼泪更加汹涌了。 唐禹吓了一跳,以为她不愿意了,那就尴尬了。 他只能安慰道:“只是亲亲,没事的。” 王徽不太明白,但听到没事,却又重重松了口气。 她其实很喜欢这样,但她又需要一个心理上的理由。 无论这个理由是否能够说服她,她都会自己说服自己。 然而,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你们躲得够远啊!” 王徽发出一声尖叫,直接缩到了唐禹的怀里。 唐禹转头一看,发现是聂庆,顿时松了口气。 “没事没事,不是你五哥。” 唐禹拍了拍她的背,笑道:“他什么也没看到。” 王徽连忙挣脱怀抱,低着头整理着衣服,连耳根都红了。 聂庆面色严肃,沉声道:“虽然打搅了你们的好事,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们,出大事了。” 唐禹皱眉道:“什么大事?” 聂庆道:“我发现了尸体,是跟着王劭上山的其中一个。” 听闻此话,唐禹和王徽都变了脸色。 王徽不知所措,连忙看向唐禹。 唐禹当即道:“快带我们去看看!王劭千万不能有事!不然老子该有事了!” 于是三人立刻朝山下走去,在半山腰一片密林之中,看到了染血的尸体。 月光很明亮,但林中黑暗,王徽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吓得紧紧抓着唐禹的手。 而经过了上一次村民屠杀事件,唐禹已经不太畏惧尸体了。 “我检查过了。” 聂庆郑重道:“只有一道伤口在脖子上,是剑伤,切面平整光滑且狭窄,是剑伤,绝对是高手所为。” “这些人上山全部带的刀,功夫底子虽然有,但做不到这种水平,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唐禹皱眉道:“一个用剑的高手,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山林里,不是偶遇,是有预谋的刺杀。” “他们来的时候就可能被跟踪了,或者早有人在这里等他们。” 说到这里,唐禹脸色顿时一变,沉声道:“糟了,其他人也可能会遇害,赶紧找。” 聂庆摇头道:“不,我的责任不是查案,也不是要帮谁报仇,而是保护你。” “我应该带你下山,送你回家,这趟浑水很深,你最好别卷进去。” 唐禹清楚地感觉到了王徽的手在抖。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担心,然后说道:“但我今天毕竟来了,那么多仆人都看到了,我要是走了,我和你就成凶手了。” 聂庆道:“你旁边的丫头会为你作证。” 唐禹道:“那你就是凶手。” 聂庆顿时沉默。 唐禹凝声道:“别犹豫了,找人,快。” 聂庆拿出了火折子,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你们无力自保,不能分开,跟我来,我争取根据他们行走的痕迹去找。” “好!跟你走!” 唐禹拉着王徽看,跟在了聂庆的身后。 王徽此刻已经有些绷不住了,想哭,但又明白不是该哭的时候,于是强行压制住,默默流泪的同时,哽咽道:“唐大哥,五哥会不会有事啊?我好害怕他…” 唐禹直接道:“他有武艺在身,而且刺客未必是冲着他来的,我们会找到他的。”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聂庆,道:“看得出刺客的武功有多高吗?他打得过你吗?” 聂庆道:“能胜我的人不多。” 唐禹当即说道:“那就喊!不管是把刺客喊来,还是找到其他人,都有好处。” 于是三人都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在山林之中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又一具尸体! “是周家的三公子…他也…” 王徽的声音都在颤抖。 聂庆则是走近看了个仔细,然后咧嘴道:“同样的剑伤,同样是一招毙命,血液已经凝固,死亡时间超过一个时辰了。” 唐禹看了四周一眼,道:“继续找!不耽搁!”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唐禹等人又找到了三具尸体,依旧是同样的剑伤,同样的死法。 这让唐禹的心情愈发沉重,若是上山的这些人都死了,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聂庆也是想清楚了这一点,攥着拳头道:“这是想把所有人都杀光啊。” 唐禹道:“这些人来自不同的世家,有不同的阵营,如果都被杀了,那就可以排除仇杀了。” 王徽颤声道:“快!快找五哥…” 三人没有犹豫,立刻又找了起来。 这一找又是半个时辰,他们又看到了两具尸体,不禁有些绝望。 体力的巨大消耗,让王徽有些撑不住了。 而就在此时,却终于有人回应了。 “我在这儿!我在!快来帮忙!” 前方传来了王劭中气十足的声音。 唐禹顿时松了口气,急忙吼道:“赶紧去!” 他们迅速朝前跑去,终于看到了王劭,他正拖着一头鹿,艰难前行。 看到三人,他咧嘴笑道:“好家伙!总算有人想起来找老子了!看见没有!老子干掉一个大货!怕是有上百斤!” 他指了指身边的路,喘着粗气道:“要不是它太重,老子早就下山了,先说明啊,这是我在规定时间内捕获的,你们要给我作证。” 唐禹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不需要作证了,他们都死了。” 王劭笑容顿时凝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玩意儿?啊?” 王徽则是哽咽道:“五哥…其他人都死了…有刺客啊…” 一时间,王劭瞪大了眼,愣在了原地。 第五十二章 惊逃 鹿肯定是不要了。 一行四人连忙往回走,王劭看到了一具又一具尸体,表情也逐渐变得扭曲。 最终他怒吼道:“下山!喊人!老子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他急匆匆朝山下走去,却听到一声冷嗤:“谁是凶手?” 唐禹看着王劭,一字一句道:“你告诉我谁是凶手?” 王劭吼道:“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一定要找出来!报仇雪恨!” 唐禹道:“出行计划你定的,地方是你找的,人是你喊来的。现在所有人都死了,就你活着,谁是凶手?” 听到这句话,王劭感觉身体都变得寒冷。 他牙齿打颤,结巴道:“你是说…我杀人?” 王徽连忙道:“不会的,五哥不是那样的人,况且这些都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唐禹冷笑不已:“好啊,王劭你去解释,去向他们的父母解释,一切与你无关,你觉得谁会信?” 所有人都疲倦不已,此刻被冷风一吹,一时间也清醒了不少。 王劭咬着牙说道:“是不太好解释,但…但现在能怎么办?我要是躲起来,岂不是成了心中有鬼,嫌疑更大?” 唐禹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沉声道:“现在别急,听我说。” “慢!” 聂庆突然开口道:“我认为他们两个应该回去,直接向王导说明情况,王家势力庞大,一定会尽快查明真相。” 他拉着唐禹到了一旁,压着声音道:“这个案子涉及到七个家族,里边的水太深了,王劭回去了,你就不必参与了。” 唐禹道:“别天真了,所有幸存者都会被怀疑,尤其是我们两个临时闯进来的人。” “而且别忘了,你是用剑的,是高手,来历也说不清,你才是最佳的凶手。” “不查明真相,我们永远脱不了干系。” 他直接转身,来到王劭、王徽身旁,表情严肃。 他沉声道:“听我说,现在谁下山都解释不清楚,包括王徽妹妹。” 王徽喃喃道:“我?我不会武功啊…” 唐禹道:“那凶手为什么不杀你?你和凶手是不是有关系?还是说凶手本就是你请来的?” “解释不清的,谁都不许下山。” 王劭显然急躁了,跺脚道:“不下山又能干什么!在这里住下吗!饿死吗!” “况且山下的仆人肯定也乱了,要上山找的。” 唐禹道:“所以我们要逃,不能被找到,要在暗处查明真相,找到真凶,足够洗清我们的嫌疑,才能出去。” “凶手敢这么杀人,一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的,一旦我们出去了,我们被控制了,王家再被幕后凶手盯住的话,事情就再也查不清了。” “必须在暗处!必须悄悄查!”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唐禹说的有道理,但心里憋屈啊。 王徽则是满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先泪汪汪的,等候着众人的决定。 唐禹看向王劭,沉声道:“现在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要团结行动,听我的没错,相信我。” 王劭道:“你有办法?” 唐禹道:“没有,但会有的,先离开这里,仆人找上来就不好走了。” 王劭无奈道:“所以,去哪儿?” 唐禹想了想,才沉声道:“建初寺。” 王劭愣道:“去那里干嘛!” “边走边说!” 唐禹已经听到了山下有动静和火把,立刻拉着王徽就朝另外的方向走。 他沉声道:“这么大的案子,肯定惊动整个建康城,各大世家必然疯狂找人,包括你们王家。” “方山及周边村落全部都会被翻个底朝天,王家、谢家,包括我的家,我爹手底下的赌场,全部都会被搜遍。” “我们去哪里都会被找到,只有建初寺,没人想得到。” 王劭喘着粗气道:“现在城门已经关了,我们不敢亮明身份,只有等天亮之后混进去,但天一亮,恐怕就直接戒严了。” “而且建初寺又怎么进?他们最近一直没接香客的。” 唐禹道:“进建初寺简单,交给我就行。” “进城也不难,仆人找到尸体,进城禀告,三十里路也需要时间,我们来得及。” 王劭道:“禀报的人必然骑马,我们怎么来得及。” 唐禹狞笑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半路拦截?把报信的人挡住?”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还可以这么干? 而唐禹不理会王家姐妹的震惊,而是看向聂庆,沉声道:“需要你出手了,七个家族,还有王家,每个家族都会派人回城。” “我们帮不上忙,只有你速度够快,提前到半路去等他们,把八个家族的人全部截住,这样我们就有时间进城。” 王劭道:“拦住报信的仆人很简单,但我怕的是…现在我走了,凶手万一没走…你们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这下唐禹也有些为难了。 他看了看四周,最终咬牙道:“拼了!以最快速度下山,错过仆人的搜查,抢马跑。”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上山找人了,下边留手的人不多,绝对可行。” “聂庆,如果我们实在没能躲过仆人的搜查,你需要出手打晕他们。” 聂庆郑重道:“没问题。” “那就走!犹豫不得了!” 唐禹拉着王徽,一行四人以最快的速度朝山下走去。 但王徽经过了一天的疲劳,体力已经完全撑不住了,完全跟不上众人的速度。 唐禹不管不顾,一把将她背在了背上,双手托着她的屁股往山下跑。 看到这一幕,王劭气得牙痒痒,大声道:“我也可以背。” 唐禹道:“你背个屁,搬了那么久的鹿,你早就累成傻子了,一直喘气。” 此刻的唐禹体力是很好的,易筋伐髓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益处,关键是,《大乘渡魔功》的内力实在够劲,一直在支撑着他。 于是绕路跑,勉强躲过了搜查的仆人,在黑夜之中潜行,四人终于到了最初的驻扎点。 这里只剩下四个人在看东西,点着火堆,神情也比较紧张。 唐禹压着声音道:“聂庆,出手。” “交给我。” 聂庆把衣服脱了下来,在溪水里打湿之后,直接朝前扔去,精准盖住了火堆。 这维持不了多久,但这黑暗的几个呼吸,他已经朝前飞奔而出,几招就把四个仆人打晕。 然后他吼道:“快来!” 唐禹三人连忙跑了出去,各自牵了一匹马。 而聂庆提着剑斩断缰绳,把剩下的马也全部赶走。 这样,仆人们没有了马匹,要跑步到城里报信,起码是天亮后的事了。 “我不会骑马…” 王徽话音刚落,就被唐禹一把拉到了怀里,双手从她侧腰伸出去,握住了缰绳。 他大声道:“走!别耽搁!” 四个幸存者,像是凶手一般,朝着建康城逃去。 第五十三章 避祸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人的心,好在唐禹已经彻底解开心结,否则也做不到这么冷静。 四人三马,极速朝着建康城飞奔,希望能在事情发酵之前藏起来。 唐禹道:“聂庆你走最前面,最好距离我们二十丈开外。” “好。” 聂庆没有废话,直接听令。 王劭的心绪已经彻底乱了,随口问道:“还会有危险吗?” 唐禹点头道:“既然杀局是经过精心策划的,那敌人很可能在回城的路上安排了伏击,万一有绊马索,我们经不起摔。” “聂庆功夫高,他走前面可以应对,我们也有了反应时间。” “另外,城门的地方一定会有人盯着,我们不能从南篱门回去,需要绕行至西篱门。” “而且必须先到石头城乔装打扮,完全掩盖身份信息。” 王劭咬着牙不回应,他知道唐禹是对的,只是到了建初寺又能怎么办?出不去,消息不互通,怎么查凶手? 现在想不了那么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路上顺利得有些意外,没有遇到伏击,三人绕路到了石头城,此刻天都已经快亮了。 石头城地势险要,内部道路曲折狭窄,军营驻地及烽火台诸多,是拱卫建康的军事重地。 这里的居民不多,但也有大量的军属和小商贩,虽然天还没亮,路上就已经有了各种摆摊的平民。 唐禹等人不敢出面,于是让聂庆去想办法置换衣物。 换来衣物之后,几人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套在身上,再把头发披散着,就往东朝建康城西篱门走去。 好在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几人在小巷之中穿梭,很快就到了建初寺。 “怎么进去?” 王劭看向唐禹,道:“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建初寺都不接待香客,一直大门紧闭。” 唐禹沉声道:“别管,敲门,我来说。” 于是众人开始敲门,片刻之后,一个小沙弥打开了门。 看到众人,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我寺暂时不接待香客,请…” 唐禹直接打断道:“小和尚,去禀告你们怀悲大师,就说有故人来看他了。” 小沙弥连忙道:“小僧可不敢去搅扰太师祖,几位施主请回吧。” 妈的不知变通啊! 唐禹直接把衣服撤了下来,咬破手指就开始写。 他直接将所谓的血书递给小沙弥,道:“给他看!他会赏你!” 小沙弥将信将疑,把唐禹的“血书”拿着,关上了门。 王劭低声道:“有希望吗?怀悲可是很多年都不露面的高僧。” 唐禹道:“耐心等待。” 大约一刻钟后,小沙弥再一次打开了门,道:“太师祖请诸位进寺,跟小僧来。” 唐禹松了口气,终于进了建初寺,跟着小沙弥一路来到了寺庙后院的禅房之中。 小沙弥道:“太师祖说,四位先住下,不必管外边发生的任何事。” “另外,太师祖请这位施主去一趟藏经阁。” 他对着唐禹微微施礼。 唐禹点了点头,看向另外三人,沉声道:“你们住下再说,不要乱走,我马上就回来。” 临走之时,他还给了王徽一个放心的眼神。 又一次来到藏经阁,又一次见到了白胡子怀悲,心态却又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是惊魂不定,这一次…虽然发生了血案,但他并没有很慌张。 “阿弥陀佛。” 怀悲看向唐禹,笑道:“果然是施主来了,近来可好?” 唐禹摇头道:“不太好。” 怀悲却道:“施主易筋伐髓,身修佛法,而且似乎佛心不在飘忽浮躁,何以不好?” 啊?老和尚你眼睛这么好使吗?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唐禹叹了口气,道:“莫名其妙背上了命案,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只能来这里避祸了。” 怀悲大师似乎根本不在意什么命案,而是拿出了唐禹写的“血书”,缓缓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应该是两页金箔的第一句吧,想不到施主竟然通识梵文,怪不得第一次来藏经阁,只是要求看一眼金箔,而不是带走。” “翻译这第一句,足够让施主在建初寺避祸了,况且老僧还欠施主一个人情。” 唐禹拱了拱手,道:“大师客气了,如果大师能帮我们找到凶手,我把经文全部翻译出来都行。” 怀悲摇头道:“老僧多年不问世事,就算你说明情况,老僧也猜不透、看不明白。” “不过倒是可以在武学上指点你一下。” 唐禹道:“我现在哪里有心情学什么武功。” 怀悲笑了笑,道:“《大乘渡魔功》是北域佛母熟读天下佛经之后,自创的顶级法门,包含数十种印法和绝技,可谓是博大精深。” “但其至刚至霸的内力极难驾驭,需要极为精深的佛法修习,才能彻底领悟,老僧能帮施主梳理柔和,助你使用得当。” “机会难得,施主确定要拒绝吗?” 唐禹苦涩一笑,无奈道:“非是晚辈拒绝高僧,而是俗事缠身啊,只盼高僧能允许我的朋友自由出入,晚辈感激万分。” 怀悲摆了摆衣袖,道:“去吧,去忙你的俗事。” 唐禹恭敬告退,回到禅房的时候,发现小沙弥已经准备了僧衣僧袍和素食清水,在生活方面倒是照顾周到了。 聂庆吃得津津有味,但王家兄妹却没什么胃口。 唐禹坐了过去,拿起一个馒头就坑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道:“再大的事急也没用,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 他看向王徽,见她脸色惨白,愁眉不展,便劝慰道:“王妹妹,你别担心,我们会查明真相的。” 王徽勉强挤出了笑容,她头次遭遇这种变故,虽然已经在尽力去接受,但还是有些吃不消。 “我…我没事的…” 那拿起了馒头,小口吃了起来,低声道:“不必管我啦…我…我会好起来的…” 她还攥着拳头给自己打气。 王劭可吃不下,死者都是他的朋友,他不可能不内疚。 “唐禹,现在怎么办?我们甚至没见到过刺客,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查?” 不知不觉,唐禹已经成了四个人之中的灵魂人物和领导者。 “你先吃,吃饱了再慢慢说。” 唐禹说了一句,便陷入了沉默,他也在仔细思索,该从哪里着手调查。 第五十四章 推理 由于心中急躁,吃饭也变得急切。 王劭狂啃着馒头,似乎要把心中的憋屈和怒火都发泄出去。 迅速吃完之后,他才看向唐禹,道:“该怎么查?快告诉我。”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专心吃着东西。 直到吃完之后,唐禹擦了擦嘴巴,才缓缓道:“我们去隔壁房间聊,我跟你说一说细节。” 他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王劭紧跟在他身后,急忙道:“你不要卖关子行不行?现在每时每刻都很重要,估计消息已经传到建康城了!” “家里人肯定都已经急疯了,尤其是我母亲,你不知道她多疼我小妹。” 唐禹看向他,平静说道:“这一切与我何干?” 这句话像冷水一样泼在王劭的头上,让他愣在了原地,脸色变得僵硬。 唐禹道:“我和聂庆去踏秋,恰好遇到你们,恰好遇到一场刺杀。” “我自认倒霉,但后续的事,我有什么义务帮你?” “着急的是你们家,死的是你的朋友,我急什么?” 王劭气极反笑:“那你为什么要带老子来这里!你最开始就别管啊!现在又说这种话!” 唐禹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完全可以不管,甚至我应该高兴你们王家出事,因为我是谢家的赘婿。” “谢家巴不得你们倒下,然后趁机发展壮大。” 王劭冷冷道:“好!我和小妹现在就走!” 唐禹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是现在走了,你就是个懦夫。” 王劭回头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现在出去,王家会把你们兄妹保护的好好的,但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风险,都转移到了你爹头上。” “你喊去的人,都死了,你活着。死者的家属会全部揪着你爹不放,揪着你们王家不放。” “但你不必管,你甚至可以在家里睡大觉,让你爹去管,是吗?” 王劭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禹继续道:“你留下,虽然会承担查案的压力,但王家至少也是受害者,其他家属不会找他们麻烦,至少不会把他们当仇敌…” “出去,你就是懦夫。留下,你才是勇士。” 他轻轻敲着桌子,淡笑道:“王劭,我们只是第二次见面。” “我认为你是个不错的人,虽然那天在这里集会的时候,你带着任务针对谢家,但被我反驳之后,你至少没有恼羞成怒动手,也没有怀恨在心记仇。” “你虽然嘴巴上凶狠,但胸怀还是宽广的,没有睚眦必报,没有锱铢必较。” “所以我当你是朋友,教你下象棋,还把那副棋送给了你。” 王劭大声道:“你他妈到底要说什么!” 唐禹道:“我只是在说,我可以帮你查案,但那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我认可你这个人。” “同时,我和王妹妹一见如故,我愿意帮她。” “这才是理由!而不是老子就应该站出来帮你!” 王劭急得跺脚,最后拱手道:“哥!我叫你哥行不行?你别磨叽了,我明白了,我他妈记你的好,行了吧?” 唐禹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急什么,老子说帮你,就一定能帮到你。” “我就一句话,不把这件案子查明白,不把凶手找出来,我他妈就烂屁股。” 王劭吓了一跳,惊得冷汗直流:“哥,倒不必发这种毒誓,你肯帮我就好啊。” “不过现在什么头绪都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搞啊。” 唐禹揽住他肩膀,道:“走,跟他们一起商量一下。” 他带着王劭走了回去,四人围桌而坐,都等着唐禹发言。 唐禹道:“我们一步一步来屡清关系,一定能找到线索。” “首先分析杀人动机,凶手没有拿钱走,连死者的玉佩都没动,说明不是求财。” “那么,可不可能是仇杀?” 王劭有些懵逼,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聂庆则是干脆不说话,他只知道喝酒,不爱动脑子。 王徽看着唐禹,满脸期冀。 唐禹道:“七个大家族,来自于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渊源,什么样的人可能和他们同时结仇,还是生死大仇。” “这不是仇杀,而是迫害。” 王劭道:“什么迫害?什么意思?” 唐禹缓缓道:“有利益冲突,才有迫害。比如我爹是开赌场的,如果有人要抢他的生意,他就要杀人,这不是仇杀,而是迫害。”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想的是,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同时和这几个家族产生利益冲突。” 王劭渐渐变了脸色。 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所以你猜到了一些东西,是的,王家。” “王家把持朝野多年,地位容不得任何挑衅,但凡是势头很猛的家族,要么向王家效忠,要么遭到打压。” “王家符合凶手的所有条件和动机。” 王劭大声道:“不可能,我父亲没有心狠手辣到连儿子都杀那种程度,更何况小妹也在,没有人会愿意伤害小妹。” 唐禹道:“为了更大的利益,谁说得准呢?陛下身体不好,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王敦拥有重兵,这几年越来越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你觉得,你们王家就没有更大的野心吗?” 听到这句话,王劭彻底呆住了。 唐禹沉声道:“有没有这回事!一查就知道!” “聂庆,拜托你回谢家一趟,把事情告诉秋瞳,她是聪明人,她知道怎么判断和应对。” 聂庆点了点头,道:“翻墙走?建初寺会容忍吗?” 唐禹道:“我打过招呼了,快去快回,我等你消息。” “好!” 聂庆当即走了出去。 而直到此时,王徽才颤声道:“唐大哥,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爹…” 唐禹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还没分析完呢,你爹那么疼你,怎么会害你。” 王劭闻言直接暴怒:“那你他妈瞎说什么!”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王家是完美凶手的答案,那么…这一次凶杀案,很可能就是专门针对王家的,否则你以为你有命活?杀手为什么偏偏不杀你?你要知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最后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快两个时辰了。” “你认为,那一个多时辰,杀手会找不到你吗?” “很显然,你是故意被放掉那个。” “这一场谋杀,针对的就是王家!” “幕后凶手,想要集另外七大家族之力,把王家拉下来。” 说到这里,唐禹冷笑道:“如果不是我劝你不下山,王家现在几乎都坐实凶手之名了。” 王劭浑身冰冷,喃喃道:“那会是谁呢?” 唐禹面色严肃,道:“这就是我刚刚不说明白的理由。” “我怀疑,凶手是聂庆。” 第五十五章 疑点重重 “我怀疑,凶手是聂庆。” 此话一出,王劭和王徽都呆住了,一股寒意席卷全身,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唐禹道:“聂庆武功高绝,擅长用剑,符合凶手特征。” “你们去打猎,我和王妹妹也单独行动着,聂庆去哪里了?他有单独的时间行动,符合凶手特征。” “聂庆是谢家的人,而谢家是最希望王家出事的,所以你们兄妹没死,栽赃王家,符合凶手特征。” “最后,按照时间估算,聂庆找到我们的时候,最后一个死者已经死了,作案时间上,符合凶手特征。” 他看向两人,沉声道:“无论从哪方面去分析,聂庆都有可能是凶手。” 王劭喃喃道:“可是…可是…全天下都知道谢家巴不得王家出事,谢家这么做,肯定会被怀疑的啊,其他世家都不是傻子。” 唐禹点头说道:“不错,谢裒完全可以用这句话堵住其他世家的嘴,而且我也失踪了,谢家也有受害者。” 王劭满头大汗,脑子都已经快坏掉了,用力抓着头皮,咬牙道:“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完全在猜,什么证据都没有啊。” “而且,如果是谢家,你又怎么办?” 唐禹冷笑道:“什么叫我又怎么办?你总不会认为,我真是谢秋瞳的丈夫吧?” 王徽抬起头来,满脸疑惑。 王劭道:“啊?不是吗?” 唐禹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被收买进谢家,给谢秋瞳做挡箭牌的,谁不知道司马绍对她有意啊。” “我和谢秋瞳只是合作关系,根本不是真夫妻,我连她手都没拉过,亲都没亲过。” 王徽又低下了头,心中莫名有些窃喜。 王劭疑惑道:“可是那天你们在建初寺…” “那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的。” 唐禹连忙道:“难道你们还不知道谢秋瞳的名声吗?我现在也是苦苦挣扎啊,生怕丢了清白。” 王劭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道:“你这日子也够憋屈的…” 唐禹道:“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谢秋瞳在幕后安排,这也是我叫聂庆回去禀报的理由。” “根据他回来告诉我们的答案,我们可以得到更多信息。” 王劭哪里想得通这些,连忙问道:“哪些答案?什么信息?” 唐禹白了他一眼,道:“如果她是幕后操纵者,她就会让聂庆带话,让你们回家,这样才能给王家造成最大的伤害。” 王劭道:“如果她让我们继续躲着呢?” 唐禹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猜不透谢秋瞳的心思。 他无法确定任何东西,他现在只能见招拆招,然后仔细思索自己没想到的细节。 而与此同时,聂庆已经回到了谢家。 他找到了谢秋瞳,立刻说道:“出大事了!秋游出大事了!除了王劭兄妹和唐禹,其他全死了。” 他把详细情况全部说了出去,急得牙齿都在抖。 谢秋瞳面色平静,缓缓道:“所以,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聂庆脸色一变,当即道:“小师妹,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师兄我哪里会无缘无故杀人啊。” 谢秋瞳道:“所以不是无缘无故,是谁给了你大笔的钱?或者用神功秘笈收买了你?” 聂庆皱眉道:“师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谢秋瞳平静道:“你觊觎建初寺的《大弥陀经》很久了,是建初寺方丈出面,以经书相赠,让你执行了这次杀人任务,是吗?” 聂庆道:“这、这是无稽之谈,我也没跟建初寺的人接触过啊。” 谢秋瞳道:“那你下去吧,事情我知道了,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聂庆还有些恼怒,大声道:“师妹,你天资聪慧,却不可能这般使用,把人都看成了畜生,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秋瞳道:“随口一问,又没有非说你是凶手,我只是根据现有的情况,做出合理的猜测而已。” 聂庆哼了一声,似乎还是不满,无奈道:“现在怎么办?我该怎么给唐禹传话?”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让王家兄妹回家吧,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后告诉唐禹,不要参与这件事,不要自作聪明,要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知道了。” 聂庆说了一声,一路回到建初寺。 唐禹三人等候已久,见他回去,便立刻发问。 聂庆叹了口气,坐下看向王劭、王徽,说道:“谢秋瞳让你们回家,说你们现在回家时最明智的选择。” 听闻此话,王劭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唐禹说中了!他才是真凶! “我才是凶手!” 聂庆突然大吼了一声,咬牙道:“真他妈憋屈!谢秋瞳说我是凶手!这不是凭空污人清白吗!” 王家兄妹都不敢搭话。 唐禹则是瞪眼道:“她怎么说你是凶手?你是保护我的啊!” 聂庆道:“她非说我被建初寺的人收买了,真是会扯,建初寺这群老和尚什么时候过问江湖事了?他们会买凶杀人?” “唐禹,我劝你以后多长点心吧,我这个小师妹啊,真的是不信任任何人。” 唐禹当即握住了他的手,郑重道:“聂师兄!我信你!” “你为人放荡不羁,自有一股侠气,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之事,而且你也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 聂庆叹了口气,道:“我的小师妹可不这么想,在她眼里,什么都可以买到,只有利益才是万能的。” “懒得说,这里安全,你们就待着吧,我得出去喝点酒,发泄一下情绪,顺便帮你们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 唐禹道:“你也要小心点,现在建康城肯定到处都是暗探。” 聂庆摆手道:“放心,其他人没见过我。” 他摇着头缓步离开。 王劭这是重重松了口气,急道:“谢秋瞳让我们回家!她是幕后操纵者!聂庆是凶手!” “他刚刚还故意把这个拿出来说,像是在迷惑我们,你怎么就信了呢。” 唐禹吼道:“他腰上挂着剑,不信又能怎样啊,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 王劭顿时心如死灰。 唐禹无奈道:“我万一拆穿他,动起手来,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走了,我们倒是可以好好想一想,这件事的背后到底有什么鬼东西了。” 王劭抱着脑袋,说道:“好头疼啊,为什么会有这种鸟事啊,老子不擅长猜这些啊。” 唐禹则是看着远处的竹林,陷入了沉思。 很快,他抬起头来,咬牙道:“遭了!要出事!建初寺要对我们动手!得立刻逃!” 第五十六章 一个大局 唐禹的话,让王家兄妹脸色大变,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唐禹咬着牙,低吼道:“错了,方向错了,格局小了。” 王劭急道:“不是大哥,你不要卖关子啊,我听不懂你这些话,你快直说吧。” 唐禹咬牙道:“很简单,如果聂庆是凶手,如果谢秋瞳是幕后主使者,我们有机会到这里吗?” “以谢秋瞳的心狠手辣,她绝对不会让你们躲在建初寺,而是在进城那一刻,就让聂庆把你们带回王家了。” “就算她没算到这么深,在刚刚聂庆禀告之后,也会让聂庆强行把你们赶出去,让王家承受致命打击。” 王劭喃喃道:“是这么个道理,所以…聂庆不是凶手?那又会是谁?” 唐禹道:“就谢家巴不得你们王家出事吗?你别忘了,最希望你们王家出事的,另有其人。” “最希望…” 王劭想了想,突然心中一惊,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你是说…陛下?” 唐禹沉声道:“王敦总制荆州,掌握天下最精锐的兵马,随时可以顺下江东,直指健康。你爹王导,仪同三司,领中书监,是实实在在的文臣权臣…” “陛下早就忌惮无比,甚至…甚至早已开始布局打压你们。” “这一次的死者里面,是不是有刘家、刁家、戴家的人?” 王劭瞪眼道:“有!都有!” 唐禹道:“刘隗、刁协、戴渊三个大臣,在政治立场上,都不属于王家这一派,而现在他们的儿子死了,被王家害死的。” “如此一来,他们是不是彻底和王家对立了?那么…是不是就彻底站到陛下那边去了?” “而且,经此一事,陛下要重用这三家,王导敢阻止吗?害死了人家的儿子,还要阻止人家升官,天下怎么看?其他世家怎么看?王导不可能完全不考虑所有人的舆论,这个天下还是很看重名声的。”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陛下获利巨大啊!” 王劭已经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没有我们王家,陛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立足江南,他…这是恩将仇报啊!” 唐禹冷笑道:“连你都这么想,那其他人肯定也这么想了,所以‘王与马、共天下’这六个字,也并非空穴来风了。” “你猜陛下会怎么看待这六个字?” 王劭已经不敢在说话了。 唐禹道:“建初寺,收到陛下的庇佑,才有如今的地位。我大晋寺庙林立,也是因为陛下的庇佑,才有今日之规模。” “所以,佛家之人,有些事也不得不参与,至少…不会收留我们。” “而怀悲大师,早在陛下来南方之前,就已经是名震天下的高僧了,他当然不会参与这些。” “那么…下边的人,会不会瞒着他,把我们送走呢?” 王劭道:“有可能,但…万一惊动了怀悲大师,那可就了不得了。” 唐禹道:“所以必须要悄悄把我们送出去,不让我们挣扎。” “所以,如果我们的晚膳之中有麻药、迷药,那…就证明了我们的猜测。” 王劭无奈道:“那怎么办啊,我们这样根本躲不住啊。” 唐禹沉声说道:“如果…如果真是陛下操纵的这一切,那么你们就回家吧。” “这是王家和陛下之间的斗争,我们没必要参与,也没资格参与。” 说到这里,唐禹又笑了起来,道:“其实这个结果,反而更容易接受。” “第一,你的朋友不是因为你而死,是陛下出手,这怪不到你,你不必自责了。” “第二,司马家和你们王家的斗争,是早就开始了的,王家有很稳的基本盘,王敦掌握兵马,你爹掌握政治资源,要倒下其实很难。” “陛下针对你们,也并非要灭了王家,而是想适当削弱一下王家的权柄罢了。” “所以,事情没有那么坏,你们也不必锤头丧气的。” 王劭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摇头道:“真无奈,真复杂,我担心我哪天也成为棋子。” 唐禹道:“你的身份至少比我高无数倍,你都成为棋子了,那我岂不是早就死了?” “乐观一点吧,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让你爹看重你,你自然就安全了。” 王劭攥紧了拳头,道:“老子去边关得了,立了战功,陛下都不舍得我死。” 贵族也有贵族的悲哀。 贫民死于饥饿与战争,贵族死于权力的斗争。 唐禹笑道:“所以嘛,保持斗志,让自己变得重要,象棋之中,弃卒很正常,但弃军却很少。” “你不能再做小卒了,你得做军。” 王劭咬着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看向唐禹,道:“那你呢?你又怎么办?谢秋瞳把你当棋子,随时可能弃掉你。” 唐禹道:“我也想往上爬,在中秋节集会,我想出个风头,靠象棋。” 王劭眼睛一亮,当即道:“我可以帮你!我帮你把象棋推广出去!再找关系,在集会当天安排一场象棋大赛。” 说到这里,他神色又暗淡起来,叹道:“可能来不及了,我…我回家之后肯定被关起来…” 王徽这个时候终于说话了,小声道:“我可以帮忙…” 两人不禁看向她。 王徽勉强挤出笑容,道:“只要我说我喜欢象棋,就会有很多很多人愿意参与。” 唐禹闻言不禁大笑道:“我都差点忘了,王妹妹可是名动建康的大家闺秀,无数人想要追求呢。” 王徽则是红着脸,低声道:“只要能帮到唐大哥,就好…” 王劭满脸疑惑,他瞧出了不对的苗头… 这两人,怎么有点暧昧了。 黄昏十分,晚膳到了。 王劭看了两人一眼,拿起馒头肯了几口,然后静静等待着。 片刻之后,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道:“确实有迷药,我才吃几口,现在感觉头有点晕了。” 唐禹正色道:“不能待在这里,真得走了,万一这群秃驴变卦,我们岂不是任人宰割…” 王劭直接站了起来,低吼道:“翻墙走!我要问我爹!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悄悄来到了禅房后门,艰难翻了出去。 刚走出几步,前方一道身影已经走来。 谢秋瞳一身白衣,对着众人微微一笑,然后道:“唐禹,跟我回家,不许再参与这件事。” 唐禹耸了耸肩,道:“你真是什么都猜得到。” 谢秋瞳道:“上车吧,回家再说。” 看着马车离开,王徽的心有些痛,她想着,原来唐大哥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人。 “别看了。” 王劭郑重道:“不许对他有任何想法,明白吗?爹不会同意,娘不会同意,任何人都不会同意。” 王徽低下了头,她懂,所以她不敢反驳。 第五十七章 真凶与找凶手 马车徐徐向前,街道上传来人们的嘈杂声,车厢内的两人,脸色都极为阴沉。 谢秋瞳瞥了唐禹一眼,道:“你看出真相了吗?” 唐禹道:“不确定,但我已经有了思考的倾向。” 谢秋瞳道:“你有没有对王劭、王徽说起过你的真实想法?” 唐禹摇头道:“没有,不敢。” 谢秋瞳松了口气,道:“还好没有,不然事情会出现不可预测的变化,所以…我们一起说出谁是凶手吧。” 两人在车厢上对视着,然后同时咬牙道:“王家。” 马车一个颠簸,让两人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唐禹当即道:“陛下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打压王家,王敦掌握大军,王导门生遍布朝野,二者都不太好控制了。” “作为一个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直接下猛药,因为一旦惹急了,王家就真反了。” “他应该选择稳住王家,尽量消弭对方的造反之心,逐步扎实皇权,培植势力才对。” 谢秋瞳道:“也不可能是谢家,谢家现在需要的是王家和陛下暗中争斗,上下较劲,进行权力竞赛,这样我们就可以趁机借助陛下的力量,不断掌握重要位置,扩大力量范围。” “我们不会采取那么激进的做法,把自己也套进去,万一惹怒了王家,我们不好过。” 唐禹道:“不是皇帝,不是谢家,会不会是司马绍?” 谢秋瞳冷笑道:“司马绍更怕王家反,他还没登上那个位置呢。” 唐禹道:“所以只能是王家了,那么…事情就大了,王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动机呢!” 谢秋瞳道:“这才是事情的关键,如果没有你的干预,王劭和王徽会直接回到王家,那么王家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们和另外几个家族彻底对立了,陛下也有了栽培那几个家族的理由,这对王家不利。” “更妙在于,陛下会认为,是我们谢家做的,而我们会认为是陛下做的。” “谢家和陛下,都会高兴。”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但王家不是专门做善事的,不会那么好心让我们大家都高兴。” 谢秋瞳道:“所以,王家把自己往泥里踩,把我们往天上捧,是在为更大的东西掩人耳目。” “事情在毫无征兆、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一定意味着,实际在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唐禹道:“几大家族联名上书陛下,请陛下查清王家杀人之案,并追责。” “由于杀人案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而所有的动机和现象都指明是王家,陛下便会利用这个机会,打压王家。” “王家会得到惩罚,哪怕王导不出事,王劭也跑不了,王家的那些派系,也会被清理。” 谢秋瞳道:“那么,接下来呢?” 唐禹沉声道:“王家会发动力量,暗处说陛下谋害忠良,迫害王家。在明面上,他们会把谢家拉出来,说奸臣当道,蛊惑陛下,请陛下诛灭谢家。” 谢秋瞳冷笑道:“可是在陛下的眼里,谢家是在打压王家,是在帮他做事,他能同意吗?他若是同意了,还有人敢站在他那一方吗?” 唐禹道:“陛下不会同意,所以王家会以政治迫害、奸臣蛊惑为借口,清君侧!肃乾坤!” 谢秋瞳道:“造反的名,有了。”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道:“果然是这样,王家够狠,为了一个名,做了这么多事。” 谢秋瞳道:“这不单单是名,还有人心。” “王家毕竟是帮了司马家的,可这才多少年,就被这样打压,其他家族看在眼里,难道不怕?” “总制各州的都督也是世家,他们会不会倾向于…一起反?” “这其中微妙的人心变化,只要加以利用,王敦可能会收获很多盟友,那就真的成事了。” 唐禹按住了额头,道:“太复杂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谢秋瞳道:“一切只是推测,先静观其变吧,着手把象棋推广出去,争取获得更大的影响力。” “另外,到时候会有清谈,一般会涉及到家国大事,你有没有把握?” 唐禹点头道:“有。” 两人回到谢府,静静等候着消息。 果然,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王劭安全到家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各大世家的骨干成员,前往皇宫拜见皇帝,请求查明真相。 中午,王导和王劭被叫到了皇宫问话,这一问就是一下午。 由于没有证据,但事实却指向王劭,于是结果是,王劭被打入大牢,等候发落,王导暂时在家闭门反思,王家派系有三个要员因为各种理由被降职。 第三天的中午,也就是八月初十,王导又入宫去见了皇帝。 他据理力争,说幕后黑手乃是谢家,并说出了当天唐禹、聂庆突然出现的巧合,以及聂庆的武功。 他有理有据,请陛下严惩谢家,当时谢裒也在,被气得直接大骂。 八月十一的上午,皇帝那边传来旨意,抓唐禹、聂庆进天牢,听候处置。 这下唐禹头大了,瞪眼道:“关我屁事啊?我手无缚鸡之力,抓聂庆就好啊!” 聂庆道:“你踏马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倒霉啊!” 谢秋瞳摆手道:“行了,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家里的官职没丢,关键位置没动,就说明陛下在保谢家。” “你们两个进去也就是住几天,中秋节一到,随便找个理由就会把你们放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道:“现在最糟糕的是,一切都按照我们的推理在走,王家可能真要反了。” “到时候无论成与不成,谢家都是要被卖出去那一方,免不了灭族。” 唐禹皱眉道:“情况这么严重?” 谢秋瞳冷笑不已:“清君侧,陛下万一打不赢了,可不得把我们谢家献出去杀头?” “关键在于,陛下很可能打不过,王敦掌握的兵力不少,而且都是精锐。” “得想个办法破局,我们不能这么被动。” 唐禹想了想,突然道:“得找个凶手!” “好主意!” 谢秋瞳眼睛一亮,当即道:“只要找到凶手,对王家、谢家的指控都烟消云散了,什么心思和计划都没了根基。” 唐禹缓缓笑道:“司马绍!把司马绍拖进来!他必须是凶手!” 谢秋瞳道:“他倒下,符合我们谢家的利益,因为谢家跟他的关系在恶化。” “也符合王家的利益,因为他从各方面的表现来说,会是一个有野心、有智慧、有手腕的皇帝,王家需要的是没有能力的昏君。” “如果能把黑锅甩到司马绍头上,那王家或许会暂缓造反的时机,他们会等更蠢那个继承者上位,再考虑造反。” 唐禹一拍手,道:“就这么定了!老子早看司马绍不爽了!” 第五十八章 惊人的消息 “廷尉什么时候来捉人?” “明天上午,这还是父亲争取的结果。” 谢秋瞳看向唐禹,道:“你需要在里面待到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安全问题不必担心,天牢那边是我们谢家的势力范围。” 唐禹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所以怎么把司马绍拉进来,这很关键。” 谢秋瞳道:“他按插在我府里的卧底,该利用起来了,我会找到他,把聂庆安排成司马绍另一个卧底。” “只要肯查,就能顺着这些卧底,一路查到司马绍的头上。” 唐禹道:“查到太子头上,这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吗?” 谢秋瞳沉声道:“只要让陛下知道,王家才是幕后黑手,那一切就通了,为了稳住王家,他会配合。” “司马绍会被惩罚,可能是闭门思过,也可能是直接罢黜太子之位,到时候看各大家族的想法了。” “不过他可能也会挣扎,推一堆替死鬼出来,保住自己的位置。” “这件事我会谋划,你不必担心。” 她看向唐禹,笑道:“在天牢里,和王劭打好关系吧,我会把你们安排住在一起,那你们也算是一起坐过牢的生死好友了。” “这人心肠直,将来用得着。” 什么直肠?唐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最终只能点头。 然后,唐禹鬼使神差突然问了一句:“这一切,不会是你在背后搞鬼吧?” 谢秋瞳也显然愣了一下。 随即她摊手道:“你当我是神仙啊?” 唐禹道:“反正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都是你在搞鬼…” “对了,到时候聂庆怎么办?他成替死鬼了。” 谢秋瞳疑惑道:“什么怎么办?司马绍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我们也稳定了局面,这是最好的结果啊。” “到时候我给你换个更好的保镖不就得了。” 唐禹瞪眼道:“不是,他是你师兄啊,你就这么卖了?” 谢秋瞳罕见吐了吐舌头,俏皮道:“在你心里,我可不就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么?” 唐禹看懵了,这是谁?是癫子谢秋瞳? 怎么看怎么不像。 而就在此时,侍女上来禀报:“六小姐,王家的王徽小姐来拜访,拜访姑爷。” 谢秋瞳诧异道:“关系处的这么好?这么敏感的时期,竟然上门拜访?她不知道她爹正在把我们往死里整吗?” 唐禹摆手道:“她又不是局中人,你不是说了吗,天牢是谢家的地盘,或许她来为她五哥说话呢。” 谢秋瞳道:“那就让她进来吧!我给你安排一个好地方接客!” “是接待朋友,什么接客,搞得我像什么人似的。” 于是,在片刻之后,王徽走进了梨花别院。 在侍女的指引下,来到了一件偏房。 这边显然是堆积杂物的地方,一股子发霉的味道,而唐禹就在最里边的一间小屋,几乎没有光,除了床就只有一个小桌子。 唐禹正趴在桌子面前,接着巷道仅有的光,看着书。 王徽的心都在颤抖。 她低声道:“唐大哥…你…” 唐禹抬起头来,微微一冷,随即惊喜道:“王妹妹,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侍女离开了。 王徽小心翼翼走了进去,看着简陋的房间,实在心痛,颤声道:“唐大哥,你…就住这种地方?” 唐禹勉强一笑,道:“这里挺好的啊,干干净净的,虽然有些暗,但我住得还算舒服,至少晚上睡觉很香。” 王徽不禁道:“太过分了,那个谢家六小姐太过分了,她就算利用你,也不能这么对你啊。” “这房间又黑又潮,连看书都看不清,她怎么能这样做!” 说到最后,她显然都有些愤怒了。 唐禹连忙道:“没事没事,我们出去说,院子里可以散步。” “也是难为你了,哈哈,千金大小姐,来我这种破房间…我也有点不好意思…” 王徽连忙道:“唐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嫌弃…” 她顿时有些急了,委屈得眼泪都在打转,小声道:“我…我是为你感到不公…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唐禹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王妹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样说的。” “但你也知道,男人嘛,有些时候好面子,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更好面子,我只好说那些自嘲的话,来掩饰一下。” 王徽闻言,只觉心疼无比,直接抱住了唐禹,道:“我才没有瞧不起你,唐大哥,你才华横溢,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我不出去,我就在这里,我坐你的床。” 她直接坐到了唐禹的床上,感受到了被单的潮湿,一时间更心疼了,这里住下去,怕是身体撑不住啊。 但她又有些羞涩…女孩子,怎么能随便坐男人的床呢。 可是他刚刚说…喜欢的人哎… 一时间,王徽心乱如麻。 唐禹道:“王妹妹,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王徽抬起头来,看着唐禹这么艰苦,实在开不了口,只能小声道:“我…我只是想来看看唐大哥…” 唐禹笑道:“跟我见外啊?唐大哥又不傻,你是为了你五哥来的吧。” 王徽连忙拉住他的手,道:“不要你说,谢秋瞳这么对你,若是你开口给五哥求情,那…那她对你肯定会更不好的。” 唐禹看着她,郑重道:“你肯为我考虑,我又怎么能不为你考虑呢?放心吧,我会给谢秋瞳说,让她保护好王劭的,保证在里面不愁吃喝。” “而且,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也要进去了,到时候我和你五哥作伴!” 王徽身体一颤,连忙站了起来,惊声道:“这一切又关唐大哥什么事!为什么也要进去!” 唐禹道:“你真不知道么?你爹得知了那天的情况,说我和聂庆是凶手…所以…” 听闻此话,王徽的脸色顿时红了大片,她只觉无地自容。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唐禹安慰道:“好妹妹,别担心,天牢的环境或许比这里还好呢,对不对?” “更何况有你五哥在,我还可以和他聊聊未来的志向。” 王徽噘着嘴,已经是眼泪汪汪了。 她走到唐禹跟前来,抱住他,哽咽道:“对不起唐大哥,我什么都做不了,要不是我,你或许都不会被卷入这件事。” “你给我带来开心快乐,我却给你带来灾难…”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流泪,趴在唐禹怀里嘤嘤哭泣了起来。 唐禹只觉自己就是个畜生啊,怎么能听谢秋瞳的呢。 他连忙道:“没事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妹妹,你别担心。” 王徽抹着眼泪,咬牙道:“我要去求爹爹!我要他不许这么对你!” 唐禹连忙道:“千万不要!你会被责怪的!” 他只是觉得王徽参与不了这种事,这背后的谋局实在太大了。 而王徽则是愣住了。 她看着唐禹,轻轻道:“宁愿遭受牢狱之苦,也不愿我受到责骂吗?” 唐禹无言以对,太惭愧了。 王徽勉强挤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眼泪却顺着脸颊流出:“唐大哥,娘亲说,这个天下就没几个好人,让我尽量不跟外人接触,避免被骗。” “但我很幸运,我第一次遇见一个外人,就是好人。” “谢谢你,唐大哥,你让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更多的信心。” 唐禹实在心虚,只能苦笑道:“王妹妹,回家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王徽点头道:“我知道,我不是笨蛋,我看得懂一个人的心。” “对了唐大哥,还有一句话,是爹让我对你和谢姑娘说的,他说这是绝密。” 唐禹道:“你爹?王导?对我说的话?绝密?” 他根本猜不到还有这种事… 王徽道:“是,爹的原话是——‘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而唐禹则是心脏猛跳,直接瞪大了眼。 什么!凶手不是王家! 啊?那他妈能是谁啊! 第五十九章 窥斑知豹 夕阳已逝,晚霞漫天,残照楼宇。 谢府的景色优美中带着雅致,乱石造山,清水积塘,菊花荫坛,绿树拄墙,每一处都赏心悦目,令人不忍释目。 王徽的心情并不好,随着唐禹一直陪着她说话,她却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缓步向前的小脚,微微抿着嘴唇。 最后,她突然说道:“唐大哥,如果你有机会离开谢家,你会走吗?” 唐禹心中知道她的想法,于是摇头道:“不会,我在这里挺好的,不缺吃穿,也有出头之日。” 王徽轻轻“嗯”了一声,情绪又变得低落起来。 唐禹笑道:“王妹妹,你不必为我担心太多,我虽然目前困难一点,但早晚会好起来了。” 他只是想安慰一下这个单纯的丫头,看她失落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 王徽则是咬牙道:“唐大哥,我不会让你一直在谢家受苦的,等这一次事情结束了,我就让爹爹举荐你做官。” 唐禹连忙道:“千万不要,我是谢家的人,你这样去求你爹,是让他为难,你也免不了挨骂。” “中秋节集会,我会把我机会,脱颖而出的。” “只是在象棋这方面,还需要妹妹出一把力。” 王徽重重点头道:“我会的,中秋节集会,就是我爹在操持,我会让他专门设立象棋竞赛,这样大家都能参与了。” “唐大哥…到时候你真的出得来吗?我担心你和五哥在牢里受苦,连过节都出不来。” 唐禹笑道:“放心吧,这些事我们有办法的,你快回家吧,天色已经很晚了。” “嗯…我知道了…” 王徽回头看向他,轻轻道:“我…我走了…” 嗯?那你走啊,看着我做什么? 看她脸色有些绯红,眼神有些闪躲,唐禹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张开了手。 王徽慌张看了四周一眼,发现没人,于是连忙抱住了唐禹。 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身躯,唐禹心中实在愧疚,于是低声道:“好妹妹,相信唐大哥,一切都会过去的。” 王徽小声道:“我、我相信的!唐大哥懂那么多,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 “只是我看到唐大哥在谢家受苦,心、心里不好受…” 谢秋瞳,你这个畜生啊,你让我演什么戏啊,你看看把人家孩子骗的。 这些都是老子欠的债啊,以后要还的啊。 唐禹最终还是送走了谢秋瞳,看着她恋恋不舍的眼神,心中不是滋味。 但现在却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转头就朝梨花别院冲去,一路往主楼冲,然后猛然推开房门,直接往楼上爬,于是愣住。 谢秋瞳拿着衣服,捂着胸口,洁白的手臂和香肩宛如璞玉,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比例夸张得吓人。 她表情有些愕然,看了唐禹一眼,歪了歪头,道:“看来有大事,楼下等我,以后不许这么莽撞进我房间。” 唐禹尴尬一笑,缓缓下楼,心中还在感叹对方的姿态多么优美动人。 谢秋瞳很快下楼,一边走,一边说道:“天气好像没有那么炎热了,尤其是早晚时分,穿单衣有点凉飕飕的。” “你不该这么莽撞跑上来,万一我什么都没穿,岂不是尴尬?” 唐禹道:“不会尴尬,我只会兴奋。” 谢秋瞳摇头道:“那是肤浅之人才会渴望的东西,你不该这么想。” 唐禹干笑道:“这方面我挺肤浅的。” 谢秋瞳道:“肤浅的人,渴望偷窥,渴望靠意外去获得幸福。” “你应该学会光明正大去征服,去占有,去控制。” “偷窥到,意外撞到,即使看到了一些内容,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征服了,占有了,控制了,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你甚至可以给我戴上项圈,让我光着身子趴在地上跟你说话。” 唐禹愣了好久。 他吞了吞口水,喃喃道:“我突然觉得我不那么肤浅了。” 谢秋瞳道:“所以切回正题,什么事这么急?” 唐禹也是如梦初醒,连忙道:“王徽来找我,是王导带了一句话。” 谢秋瞳冷笑道:“他最好别说这事不是他干的。” 唐禹点头道:“他正是这么说的,就这简单一句。” 谢秋瞳眯起了眼,陷入了沉思。 她很快无奈道:“来吧,说出凶手是谁。” 两人对视着,然后同时道:“王敦。” 唐禹沉声道:“这件事是王家做的,我们猜对了,但我也没想到,王导没有参与,反而是远在荆州的王敦策划的。” 谢秋瞳道:“说说怎么想通的。” 唐禹道:“如果是王导做的,他没必要专门过来传句话骗我们,没有任何意义。” “如何不是王导做的…那只能是王敦了,他造反之心已久,需要师出有名的是他,而不是王导。虽然两人是亲兄弟,但却未必是同一条心啊。” 谢秋瞳道:“为什么未必是同一条心?” 唐禹苦笑道:“这么大的世家,怎么能在某件事情上孤注一掷?若是胜了,当然万事大吉,若是败了,那家族就全灭了。”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笼子里,这是许多世家都会采取的方向策略。” “王敦想反,王导估计就决定站在忠臣这一方,到时候万一王敦失败了,王家也有王导这一脉可以传承下去。” 谢秋瞳道:“分析的不错,是这个道理。” “王敦需要师出有名,所以策划了这一场戏,这又可以得出,他虽然远在荆州,但建康已经布下了许多棋子,随时可以动用,这也印证了他的造反之心。” “但还有一个关键信息我们需要分析。” 唐禹陷入了沉思,疑惑道:“还有信息?王导就说了这一句话啊。” 谢秋瞳道:“窥斑知豹是一个聪明人该有的敏锐,一旦没能建立这样的敏锐,就永远做不了领袖。” “王导的确只带了一句话过来,但别忘了,带话本身,是一种行为。” “有行为,就一定有目的。”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传给我们?” 唐禹闻言,心中一惊,头脑转动,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糟了,要出大事。” 他看向谢秋瞳,道:“王敦在建康的势力再大,人手再多,都不可能比得上王导。” “为什么是他策划了这场杀人案?王导分明比他更有优势,更不容易出错。” “原因只有一个,王导拒绝了他,遵从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世家发展原则。” “而王敦是个武人,他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原则,他只知道自己的亲弟弟竟然不跟自己一起干大事…” “对于他来说,他当然要尽量争取自己的弟弟和同族的支持。” 谢秋瞳道:“所以王导传话给我们,表达了二者立场的不同,表达了王敦在争取他…目的是什么?” 唐禹毫不犹豫道:“求救!向谢家求救!” “王导肯定在某些方面,被王敦逼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再不借助外力,可能真的就坚持不住了。” 谢秋瞳道:“王导权力通天,什么才是他坚持不住的?” “皇帝!” 唐禹正色道:“能压住王导的,只能是皇帝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果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猜测!王敦要弑君!” 第六十章 无耻之徒 谢秋瞳的话没错,对于一个聪明人来说,窥斑知豹是应该有的敏锐。 这意味着洞察力,意味着推理能力,也意味着信息获取能力。 刺杀案的本质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造反师出有名——王家需要。 王导传话说,不是他干的,那就是——王敦需要。 同时可以得出,王导遵循了世家发展原则,并没有和王敦站在一起。 那传话给外人,甚至是敌人,总不能是为了自证清白吧?一定有目的。 谢秋瞳道:“向敌人求救,那说明求救的方向,符合敌人的利益,不然敌人不会出手。” “而能把王导逼到求救,则说明事情很大,很可能牵扯到唯一比王家更高贵的皇族。” “只能是弑君了,因为陛下一旦被刺杀,那毫无疑问,全天下人都会认为是王家干的!” “因为在外人看来,这一次陷害王家的,不是谢家就是陛下,而王家也实实在在遭到了打压。” “那样,王导就没有选择了,只能背下弑君的名,跟着王敦一起反了。” 唐禹只觉口干舌燥,咬牙道:“通过策划刺杀案可以得出,王敦在建康埋了很多棋子,培植了不少势力,他的确也有机会能组织弑君行动。” 谢秋瞳冷笑道:“皇宫大内,岂是外人可以组织弑君行动的?需要一个契机!” 两人对视着,同时说道:“中秋节集会!” 唐禹道:“扣上了!中秋节集会是王导负责组织安排,一旦陛下被刺,他更无从辩解。” 谢秋瞳道:“但他无能为力防范,因为他没有提前防范自家人,导致内部全烂了,他根本不知道手底下有多少人向着王敦,有多少是王敦安插的。” “在短时间内,他无法揪出所有可疑之人。” “所以他知道王敦要弑君,也做不出有效的防御手段,只能传话给我们,借助外力。” 唐禹喘着粗气道:“精彩!太精彩了!环环紧扣,全部被我们推理出来了。” 谢秋瞳道:“推理不一定正确,但如果基于利益、人性去推理,那答案不会距离真相太远。” “我们需要求证,而且求证的方法很简单。” 唐禹道:“怎么做?” 谢秋瞳道:“让父亲去争取中秋节集会的部分防务,这是属于王导的权柄,正常情况不可能让我们染指。” “若是一旦他肯点头,让我们接手一部分防务,则说明我们猜对了。” 唐禹正色道:“但如果陛下真的出事了,谢家也变得可疑了。” 谢秋瞳不禁摇头道:“如果陛下出事了,王家就真反了,那时候我们可不可疑,已经不重要了。” 唐禹道:“所以怎么阻止?”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就都让司马绍承担了吧!” “我会做一个局,一个详细的局,让司马绍派杀手混进集会之中,并保护真正的刺客。” “保护刺客的人,当然也成了刺客了,司马绍就成了幕后元凶了。” 唐禹瞪眼道:“这能行?我的意思是,你能够精准控制到这一步?” 谢秋瞳淡淡道:“永远要记住,聪明人远比蠢货更好利用,而且更稳定。” 她看向唐禹,道:“这件事你不必管了,你做好你出风头这件事即可。” “明天一早,廷尉的人会来拿你,你需要待到中秋节前一天晚上。” “到时候如果情况有变化,我会再提醒你。” 唐禹乐得轻松,点头道:“那好吧,不过在牢里…” 谢秋瞳道:“在牢里,你和王劭都会很安全,但…不会太舒适。” “王劭性情耿直,在关键时候或许有用,我需要一点特殊手段,加深你们的友谊,到时候你见机行事即可。” 唐禹当即举手道:“什么事都可以做!千万不能走我旱道!我吃不了那个苦!” 谢秋瞳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他。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又忍住了,点头道:“不会。” 唐禹再道:“我也不走他的。” 谢秋瞳道:“不会!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甚至都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然后补充道:“若是你实在想,小荷可以满足你。” 唐禹摆手道:“你别扯了,她就是你用来监视我的。” 谢秋瞳都气笑了,露出了不可理喻的表情,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大的精力,唤醒你的责任感、理想和欲望,付出那么大代价,然后…靠监视来控制你?” “你把我想的是不是太蠢了点?” “靠监视能控制一个人的心吗?” “小荷善良,又善解人意,这年头这么好的丫鬟不多,我是看得起你才给你的,不要就赶紧给我还回来,我还舍不得给呢!” 唐禹连忙笑道:“那不至于,谁不想要个好丫鬟呢,我以后去舒县,还要靠她照顾生活呢。” 谢秋瞳哼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道:“好好享受你最后一晚吧,明天之后,你要过几天苦日子了。” 唐禹耸了耸肩,转头就走。 天已经黑了,他肚子早饿了,正好享受享受小荷伺候喂饭的滋味,体验一下贵族老爷的生活。 而就在此时,谢秋瞳的声音却突然传来:“慢!” 唐禹回头,满脸疑惑。 谢秋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手捏着裙角,小声道:“那个…能不能借点钱?” 唐禹怀疑自己听错了,瞪眼道:“什么?” 谢秋瞳道:“借点钱啊!你把我的钱都赢走了!而我需要用钱!今晚就需要!” 唐禹忍不住道:“今晚就要用钱?你干嘛?你要出去找男人?” 谢秋瞳没好气地说道:“找你个大头龟!我找冷翎瑶!这一次中秋节集会要请她出手帮忙才行。” “而她,起步价二两黄金!” 唐禹这下是真吓到了,目瞪口呆道:“她…她不是圣心宫首席大弟子?不是名门正道的年轻领袖?还要钱!” 谢秋瞳道:“名门正道不吃饭?不穿衣服?不修房子?谁不需要钱啊!” “赶紧,借我二两黄金,我现在手上没有黄金。” 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可以啊,但利息怎么算?” 他打量着谢秋瞳,又想起了她纤细的小蛮腰。 谢秋瞳则是再退一步,有些慌张道:“你别瞎想啊!我不可能什么事都要让你占便宜!” “更何况,我帮你那么多,你帮我也是应该的,别什么事都谈条件。” 唐禹耸了耸肩,顺手把黄金拿出来,仔仔细细擦拭了个干净。 他塞进了嘴里,看着谢秋瞳。 谢秋瞳满脸无奈,跑过去按住了他。 很快,她就把黄金吐了出来,咬牙切齿道:“恶心死我了,我宣布,在天牢里,你会受更大的苦。” 唐禹愣住了。 他看向谢秋瞳,道:“你提前说我就不敢勒索你的!” 谢秋瞳道:“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什么便宜都占,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唐禹道:“我看你就是想亲。” 谢秋瞳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想亲?我…你…你!无耻之徒!” 她第一次被一个人气到无语。 第六十一章 共患难 木桶装满了热水,放上了香料,水雾蒸腾,用手搅动,很快就形成了漩涡。 唐禹踏入了漩涡之中,被热气包裹着,浑身都舒畅了。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漩涡之中,关于谢家、王家、司马绍和皇帝的大局,关于世家与皇权的斗争,关于天下权柄的争夺。 他渺小,渺小如尘埃泥土,毫不起眼。 但他已经不再沮丧,他不再是刚来的模样了。 他期待挑战,更渴望往上爬,爬到最高处。 细嫩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温柔的力道让唐禹不禁仰起了头。 他缓缓道:“小荷,你是哪儿的人啊?” 小荷是典型的瓜子脸,下颌线很精致,一颦一笑都让人心动,放在后世也至少是个网红。 然而她在谢府,只能是个侍女,哪怕是高级侍女,那也是奴。 “姑爷,奴婢是河南郡新郑人,前些年逃难过来的呢。” 她的声音很好听,而且很能控制自己的语气,显得乖巧又不笨拙。 唐禹道:“什么时候来的?” 小荷一边给他按着肩颈,一边说道:“来了五年了呢,那时候奴婢才十一岁,幸有小姐收留,才不至于饿死。” 唐禹笑了笑,随口问道:“这些年过得好吗?” 小荷道:“当然好啊,奴婢是卑微到尘埃泥土里的人,能活下去就已经是很好的了。” 唐禹陷入了沉思。 谢秋瞳失踪了两年,算算时间,是和小荷相处一年就失踪了,那这两年期间,小荷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过苦? 同时,谢秋瞳虽然回来了,但她性格古怪淡漠,对侍女仆人也就那样,虽不至于无端打骂,但可不会有任何惯着的地方。 所以,她为什么说是悉心培养出来的? 唐禹按住肩膀上小荷的手,捏着她细嫩的皮肤,笑道:“平时府里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小荷娇声道:“才没有呢,我是小姐的贴身侍女,大家伙儿都不敢欺负我呢。” 唐禹道:“那你小姐不在的时候,就没人欺负你吗?” 小荷微微一怔,随即道:“难免会有的,但做奴婢的,哪有不被人欺负的,都没关系的。” 唐禹笑道:“从今天起,姑爷保护你好不好?等会儿好好伺候我。” 小荷的脸色顿时红了,犹豫着,低声道:“对不起…姑爷…我…我这几天不方便…” 唐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是吗?我看看。” 小荷直接慌了,颤声道:“姑爷,太不吉利了,小姐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唐禹大笑道:“哈哈姑爷跟你开玩笑呢,别害怕,就你这些小丫头,我对你没有丝毫兴趣。” “来,给姑爷擦一擦身子,姑爷要睡觉了。” 小荷连忙拿起帕子,小心翼翼给他擦拭了起来。 唐禹上了床,还没有睡意,静静躺着,开始思索一些事情。 最终他喃喃念道:“或许岳母大人那边,能找到一些答案。” “但这件事不急,可以等中秋节集会之后再做,别打草惊蛇,影响了谢秋瞳的计划。” 唐禹不再想小荷的事,安心睡觉。 翌日一早,廷尉准时过来拿人。 唐禹被五花大绑,一路押解至了天牢。 这可不是影视剧里边的“天字一号房”,里边就跟个小家似的。 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牢,没有窗户,没有光,连对外的路都只有一条狭窄的窒道。 刚走到通道门口,唐禹就已经要晕了。 黑洞洞的空间里,传来屎尿汗液和各种发霉的混合臭味,连鬼怪都不肯踏入一步。 硬着头皮进去,里边漆黑一片,只有押解的士兵手中拿着火折子,散发着微弱的光。 而随着这几道光的凉气,两侧监牢门口就出现了哭喊声,无数双手朝外抓来,恨不得触及那些光,恨不得被这些光烧死。 气味已经要老命了,唐禹不停干呕着,最终被推进了一个石室。 天牢,当然都是石室,只有一道门紧紧锁住。 里边也是漆黑一片。 但押解的士兵还没走,借着光,他看到了仅有的狱友——狼狈不堪的王家五公子。 王劭此刻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唐禹,道:“你、你怎么进来了?” 唐禹捂着嘴,艰难道:“这里好他妈臭啊,你在地上拉了屎吗!” 王劭道:“你有本事不拉,就憋在屁股里。” 唐禹无力地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已经快死了。 他咬牙道:“我对天牢的认知还是低了。” 王劭则是说道:“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会进来?”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爹说聂庆和我才是凶手,于是陛下就把我也抓进来了。” “咱俩现在是难兄难弟,都给真凶背黑锅了。” 王劭一拳砸在地上,愤怒之意无语言表。 只听他呼吸粗重,恨声说道:“别让老子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否则我灭他全族!” 唐禹无奈按住了额头,老哥,那是你堂伯啊,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他摇着头,突然有些疑惑:“外边怎么还亮着光?” 王劭道:“你管这个干什么?我被关这几天,外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唐禹耸了耸肩,道:“最大的事就是我也被关进来了。” 话音刚落,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几个狱卒冲了进来,架着王劭就往外走。 王劭顿时慌了,连忙道:“你们要干什么!住手!别碰老子!” 唐禹也懵了,也赶紧站了起来,吼道:“停!你们带他去哪儿?” 几个狱卒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你了。” 于是又有几个狱卒冲了进来,把唐禹也架住,两人同时被带了出去。 走出了暗无天日又臭气熏天的天牢,好事啊,但唐禹和王劭都被绑在了木架上。 旁边坐着十几个狱卒,还有一个大木桶,木桶之中,浸泡着几根马鞭。 “你们两个疑犯,进来几天了,竟然什么都不交代,看来这是逼我们用刑啊!” “来人,扒光衣服,给我打!” 衣服瞬间被扒掉,两个狱卒已经从木桶里拿出了马鞭。 唐禹这下是真的慌了,当即大吼道:“屁!老子刚进来一刻钟!你们打王劭就行啊!” 王劭怒道:“唐禹你娘的,你是人吗?” 刚说完话,一鞭子就抽在了他的身上,痛得他一时间气都喘不过来,身体直哆嗦。 唐禹这边也开始了,那沾了水的鞭子打在身上,那可真是盖了帽了,一股股钻心的痛,让唐禹不禁惨叫。 王劭本来想强忍着不叫的,看唐禹叫的那么欢,也叫了起来。 “唐禹,你娘的,这里可是你们谢家的地盘!” 王劭已经痛得发疯了。 而唐禹则是想到了谢秋瞳昨天的话……昨天老子占了她便宜,她肯定在报复。 虽然名义上,是故意创造和王劭共患难的时光,但这绝对有公报私仇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大吼道:“老子姓谢吗!老子也在挨打好不好!” 王劭大怒道:“老子不想挨打!” 狱卒果然停下了,这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但下一刻,他们直接震惊了——狱卒拿起了烧红的烙铁。 “打!打我!我喜欢挨鞭子!” 王劭慌忙道:“不许换!老子就喜欢挨鞭子啊!” 于是又开打,打得两人哭爹叫娘,最终被扔回了黑暗的天牢。 第六十二章 尘埃泥土 这并不是开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打,被扔回去的两人,痛得蜷缩在地上,身体发抖。 这个时候,他们闻不见臭味了,也没心情抱怨了,只能用尽全力去忍受和抵御这样的痛楚。 这里没有光,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艰难爬了起来。 他们感受到了对视,但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已经没有言语了。 最终还是王劭先开口:“谢家的地盘,打我也就罢了,没想到连你也一起打。” 唐禹叹了口气,道:“你真把我当谢家的人?我只是谢秋瞳临时拉到家里的挡箭牌,卑微到尘埃泥土里去了,打一打又怎么了?” “你总不会认为,谢秋瞳会专门为我,给这些人打招呼吧?” 王劭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们王家,家大业大,权倾朝野,要让我不坐牢,其实有的是手段。” “但我也是被放弃的那个。” 他的声音低沉无比:“不放弃我,就要放弃很多官职,很多权力,父亲到底还是更看重后者啊。” 唐禹道:“别说了,你爹至少不会让你死,但我真的猜不到谢秋瞳会不会让我活。” 王劭叹声道:“谢秋瞳是出了名的疯子,别指望她会有什么良心。” “而我…在世家大族之中,一切都要为利益和权力让步,除非我自己出色,否则早晚也是被抛弃的对象。” 说到这里,他声音更加低沉,呢喃道:“我那几个好兄弟,哪个不是出身贵族,还不是成了剑下亡魂。” “大人物的较量之中,我也是尘埃泥土,没有半点价值。” 唐禹冷笑道:“你都要抱怨了?那平民百姓怎么办?饭都吃不起,劳役累到死,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的就直接被当两脚羊吃了。” “这天下,最不起眼、最常见的,就是尘埃泥土。” 王劭不言语,只是苦叹。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送饭的来了。 一人一碗,当然不是白米饭,而是一滩浑浊的东西,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闻着就有一股酸味。 唐禹试着喝了一口,当即就吐了出来,不停干呕。 王劭则是直接把碗都砸了,吼道:“这他妈是泔水!你们是人吗!正常东西都不给吃!” 他大骂着,怒吼着,但没有丝毫用处,谁都没有回应他。 两人受了伤,又没有进食,一时间更没力气,连说话都懒得说了。 唐禹心中更是无奈,谢秋瞳给的强度实在太高了啊,老子顶不住了啊,好饿。 两人饿着饿着,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更饿了。 于是,饭又来了,还是那个不能吃的东西。 这次轮到唐禹砸碗了,也是破口大骂。 然后他们得到了两桶水,泼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只觉伤口发痛,实在难受。 “不对!好大一股尿味!” 王劭大声道:“这水里边还兑了尿!这些狗东西故意整我们!”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道:“等老子出去,老子要把谢秋瞳打死!” 王劭却道:“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这句话,让唐禹心中顿时寒冷一片。 但他很快又想通了,谢秋瞳花了那么多心思,不可能让我在这里当替死鬼的,太不划算了。 她在尽量把戏演得逼真,但…真的好他妈难顶啊。 “他们肯定是得知了什么消息,知道我们出不去了,才敢这么整我们。” “这里的人聪明着呢,不会莽撞的,我们可能…真的要死了。” 唐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沉默。 王劭笑了起来,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瞧见了没,这就是世家子弟,不是尘埃泥土,又是什么?” 唐禹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牢房里,又陷入了死寂。 不知何时,他们睡着了,不知何时,他们又醒了。 饿得已经发昏,已经快神志不清了。 王劭突然开口道:“没有价值的人,连猪狗都不如,猪狗至少能杀了吃肉。” 唐禹道:“你后悔吗?当纨绔这么多年,没表现出什么价值,让你爹重视。” 王劭咧嘴道:“谁说我是纨绔了?我只是不善于读书,但我身手好,我能带兵啊。” “但…我爹不愿意打仗,他说过,我们立足江南并不久,应该好好休养生息,逐步壮大。” “他当然会这么想,他是权臣嘛,打仗对他来说有什么好的。” 唐禹道:“你很想打仗?” 王劭咬了咬牙,道:“难道不该想?天下分裂成这个样子,百姓过成这个样子,难道不该打?” “老子就是想打,老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一个梦想。” 唐禹看出了他在极端情况下,急迫倾诉的心。 于是,郑重问道:“什么梦想?” “北伐!” 王劭站了起来,用尽力气大吼道:“北伐!杀蛮子!灭异族!平天下!兴汉族!” 唐禹看着他,然后也慢慢站了起来。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极端情况,王劭才会说出内心深处的话语。 他咧着嘴,咬牙切齿道:“但凡是有志气的人,谁不想杀蛮子?谁不想兴汉族!” “老子是读不进去书!但老子知道历史!” “当年汉武帝打得那群异族畜生哭爹喊娘,打得漠南再无王庭,全部俯首臣称,岁岁纳贡。” “现在呢,汉家儿女惨遭屠杀蹂躏,贵族衣冠南渡,贫民满地尸骨,哈哈哈,汉这个字,还有人提吗?” “都说大晋,大晋,晋哪里大了?是疆域大?还是胸怀大?” “都是他娘的放狗屁!” 说到最后,王劭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在颤抖,哽咽道:“我们几个兄弟,平时打猎,下棋,就时常在说,要是当年诸葛丞相北伐成功了就好了,汉室复兴了,或许就没有如今的屈辱了。” “可丞相失败了,我的好兄弟也死了,这天下好像就该是这样,就该是如今这个狗屁模样!” “咱们世家大族就争权夺利,就窝里斗,就往死里边享乐,吃五石散,搞男人,把女人杀着玩。” “然后百姓死吧,死了算了,没人在意。” “哈哈就该是这样对不对!我们最好都醉生梦死,直到埋到土里去,去见汉族的列祖列宗,去告诉他们,作为子孙后代我们多光荣啊。” 他像是疯癫了,冲到了牢房门口,怒吼道:“来啊!继续打老子!把老子杀了!大家什么都不用想了!” “什么壮志都空了最好!反正这年头就是这样!越贱的人活得越好!越没心没肺越开心!” “但凡心里有点东西的,就该痛不欲生,就他妈是有罪的!” 没有人搭理他,人们只当他疯了。 但唐禹的手伸了出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刺痛,让崩溃的王劭缓缓回头。 几乎没有光,他看不到唐禹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的眼睛。 唐禹的声音重如泰山:“活下去,站起来,往上爬。” “将来我们并肩作战!北伐!杀异族!兴汉室!” “丞相的路没走完!我们接着走!” 第六十三章 龙蛇起陆 这个世界没有人真正在乎别人,黑暗的天牢里,那些因为一时冲动而情绪发泄的誓言,不过是每天都在诞生的笑话,不为人知,即使人们知道了,也只会捧腹大笑。 人们依旧做自己该做的事,让自己的躯体烂掉,灵魂烂掉,然后在临死前感叹一句:这个时代的天命就是这样。 活得简单的人,反而会开心很多,比如聂庆。 他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走进了主楼,把骨头顺手扔在地上,然后舔着满是油脂的手。 谢秋瞳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头,道:“临走之前把骨头捡走,把地板给我擦干净。” 聂庆毫不在乎道:“你又不是没丫鬟,说吧,找我什么事?” 谢秋瞳道:“过几天中秋节集会,你有任务。” 聂庆愣了一下,瞪眼道:“我没听错吧?又有任务?” “不是,小师妹,你当我是耕牛啊,每天都要干活是吗?” “方山杀那七个人,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仔细计算时间,又是报信又是返回凶杀现场,累都累死了,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谢秋瞳道:“计划已经快要完成,你再坚持一下,中秋节当天,你需要混进北湖集会现场,找机会刺杀王导。” “等任务结束之后,我安排你去扬州。” 聂庆陷入了沉默,然后深深吸了口气,道:“恐怕不行,当天必然戒备森严,但我在方山之事上露过面,已经被盯上了。” 谢秋瞳缓缓道:“那你就再找一个高手,别说你找不到。” 聂庆道:“找倒是找得到,好吧,我…” 他站起身来,把房门关上,才小声说了起来。 片刻之后,聂庆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无奈道:“和你们聪明人一起做事,真的太不容易了。” 谢秋瞳没有表情,只是指了指地上的骨头。 聂庆捡了起来,耸了耸肩,缓步离开。 …… 毛笔的笔杆足有手臂粗,笔头沾着墨水,缓缓放下。 司马绍很少写这样的大字,但看到自己的字迹,他还是忍不住赞叹欣赏。 做任何一件事,他总是下足了苦工,希望能做到最好。 “殿下的书法愈发精进了,就算是当世大家也没有这么成熟的技巧啊。” 身旁的侍卫低声夸赞着。 司马绍只是摇头,他清楚自己的护卫根本不懂书法,所以只能想出“技巧成熟”这样的马屁,却看不出字里行间的锐气和风骨。 他并不责怪对方,也从不会被任何马屁左右思想。 他深深知道自己的立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 “龙蛇起陆!” 司马绍缓缓道:“这四个字不好写啊,这样的局面也不好应对啊。” “根据情报来看,这显然是谢秋瞳精心策划的阴谋,把各方势力的立场和政治诉求全部考虑了进去,几乎没有出现任何纰漏,以至于能产生这么完美的效果。” 侍卫干笑了两声,微微弯着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其实什么都没看懂。 司马绍道:“方山的刺杀,是很妙的计策,妙就妙在死者身份特殊,而王劭、王徽和唐禹又偏偏活着。” “谢秋瞳在这个尺度的把控上,堪称妙绝。” 于是侍卫赶紧当捧哏:“太子殿下,属下实在听不懂啊,请殿下解惑。” 司马绍道:“谢秋瞳派聂庆杀人,却又不杀王家兄妹和唐禹,那么各方立场就都有了各自的看法。” “在遇难者家属看来,一切都是王劭安排组织的,他们兄妹却又活着,那凶手一定是王家,因为王家本就在打压他们。” “在父皇看来,王家不会那么蠢,为了杀几个小角色,就把自己拖进漩涡之中。而唐禹没死,聂庆又在场,那一定是谢家干的,因为他们很想往上爬。” “而在王家看来,自己没干,又不可能是遇害者自导自演,于是只能是陛下和谢家了。” “但王导会认为,谢家其实是不愿意王家反的,因为王家一旦彻底反了,谢家大概率是要倒霉的,其中的细节就不分析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笑道:“反正总结来说,这一场刺杀,让遇害者家族恨上了王家,让王家恨上了父皇,又让父皇内心上感激谢家。” “谢家没有承担任何风险,就莫名其妙削弱了王家,还得到了父皇的欣赏,非常完美。” 侍卫这下听明白了,然后疑惑道:“那谢秋瞳为什么还要派人刺杀王导?” 司马绍道:“因为一旦王导死了,那建康城的王家,就只能和王敦一起反了。” 侍卫道:“不对啊,谢家不是不希望王家反吗?” 司马绍笑了起来,眯眼道:“谁告诉你,谢秋瞳和谢家是一条心了?” “谢家当然不想王家反,但谢秋瞳可未必。” “这个女人在想什么,连我都不太看得明白。” 侍卫擦了擦汗水,道:“那我们怎么办?” 司马绍道:“当然要阻止。王敦势力太大,王导在文官领域的影响力也不遑多让,不能让他们反,得先稳住,慢慢削弱,温水煮青蛙。” “我还没有继位呢,无论如何要拖住王家才行。” 说到这里,他眼神变得凌厉,沉声道:“动用我们的关系,插手中秋节集会的防务,这次你亲自出手,一定要逮住那个刺客。” “记住,要活捉,要让他把谢秋瞳吐出来!” “这次,我要让谢家元气大伤,让谢秋瞳再也不能挣扎,必须嫁给我。” 侍卫面色一肃,当即道:“属下领命!” 他又补充道:“谢家元气大伤了,岂不是少了个掣肘王家的大家族?” 司马绍道:“那有什么关系?别忘了,这次的刺杀行动,让刁协、戴源、刘隗捞了不少便宜,他们已经可以代替谢家了。” “谢秋瞳的确把各方面都算得很深,只不过,她精心策划的阴谋,做了嫁衣。” 说到这里,司马绍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侍卫,笑道:“还真是嫁衣!谢秋瞳要嫁给我了。” 侍卫道:“她会不会宁死不从?” 司马绍哼道:“你当她是蠢货吗?她那种人唯利是图的,一旦谢家爬不起来了,她立刻就会接受新的出路。” “等我得到了她,我一定要让她变成一条又听话又能咬人的母狗,让她对内对外都有用处。” 说到最后,司马绍不禁大笑出声。 他看着墨迹已干的四个大字,呢喃道:“龙蛇起陆,谁是龙?谁是蛇?” 第六十四章 重见天日 “我们在吃什么?” “不知道。” “好像又没有那么难吃了。” “因为我们再不吃就真的饿死了。” 听到这句话,王劭陷入了沉默,只顾着埋头吃着。 最后,他无力地瘫靠在墙上,喃喃道:“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 唐禹道:“彼此彼此。” 王劭头昏脑胀,道:“我们进来多久了?” 唐禹摇头道:“不知道,不见天日,他们送饭也没个规律,或许两三天,也或许十来天了。” 王劭道:“我感觉已经一个月了,在这里过得好慢。” 他又自嘲笑了起来,声音沙哑:“真可笑,我竟然还在发誓说什么北伐,说什么兴复汉室,然后事实是,我们连这个天牢都走不出。” 唐禹道:“不可笑。” “什么?” 王劭没太听清楚。 唐禹郑重道:“不可笑,我们年轻,我们就该意气风发,就该胸怀大志,就该不平则鸣。” 王劭道:“话说得好听,有什么意义?” 唐禹道:“那你出去之后继续做你的纨绔,吃五石散,玩女人或玩男人,逍遥快活一生。” 王劭低下了头,道:“可是,不甘。” 唐禹抓住了他的衣领,冷声道:“什么人最贱,你知道吗?” “不是去践行自己的理想而失败的人,不是完全没理想而糜烂到死的人。” “而是你这种人,分明有理想,却没有勇气去尝试,没有恒心去坚持,自诩比世人清醒,自以为自己像个人。但本质上,就是个贱货。” 王劭一把拍掉他的手,道:“你凭什么这么说老子?你不过是个赘婿,你…” “是啊!我是赘婿!你是王家五公子!” 唐禹直接打断了他,咧嘴道:“但我不甘心做赘婿,而你甘心做你的五公子啊。” 王劭道:“我说了我不甘心!” 唐禹讥讽道:“不甘心?但你依旧用你的身份去审视其他人,见到身份比自己低的,便低看一眼,见到身份高的,便高看一眼。” “你依旧站在王家五公子的身份上,去做事,去看这个世界。” “那你永远都是王家五公子。” 王劭大怒道:“那老子该怎么办!” 他张牙舞爪,仿佛已经癫狂,哈哈笑道:“我现在被关在这个漆黑的地方,挨打,受苦,吃猪狗都不吃的东西,连一点光都看不到,你跟我说,我该怎么办?” 唐禹冷冷道:“这是最简单的苦,只需要忍受,就能度过。” “如果你坚持你的理想,那么有些苦,是你无法忍受的,比如站在你对立面的,可能是你的父亲。” “歇着吧,王少爷,你不适合考虑北伐,你应该考虑的是赶紧多生几个孩子,为你王家继续开枝散叶。” 王劭一下子就来了脾气,咬牙道:“少他娘的瞧不起人了,我坚持的东西,我就一定会去做。”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唐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狗日的,为了等你说这句话,老子真是不容易。 于是,唐禹沉声道:“我有办法。” 王劭这下真疑惑了,瞪眼道:“你有办法?” 唐禹道:“我当然有,只要你听我的,你就能步步高升,蓄积力量,等你做到你堂伯那个程度了,北伐还不是你说了算?” 王劭来了兴趣,连忙道:“怎么做?” 唐禹道:“出去之后,把伤养好,然后就待在家中不要出去了。” “巩固武艺、兵法、韬略,同时天天看望你的主母,关心她,孝敬她,最好带着王徽一起。” “在合适的时机,对你主母开口,要官职。” 王劭抽了口气,呢喃道:“我以前问我爹要过官职,他一直没答应…问主母要,确实是一个法子,不过能行吗?” 唐禹道:“他不给是因为时机不成熟,什么时候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的。” “你只需要按照我的方法来,我跟你保证,最多一年,你就能在军队之中,担任不错的位置。” 说到这里,他压着声音道:“别忘了,我有谢家的资源。” 王劭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搓着手道:“我爹一直不让我进军队呢,这正是我最大的憋屈,如果你能让我进去,我喊你一声大哥都不为过。” 唐禹道:“非但能让你进军职,还能分配你到北方,去徐州彭城。” 王劭瞪眼道:“要去就去兖州凛丘,那才是北伐的地方啊!”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听我的就没错!” “王劭,我郑重告诉你,你不是帅,你只能是将。” “很多事你看不透,很多格局你分析不清楚,这一点你比谁都有自知之明。” 王劭无奈叹道:“这一点我承认,带兵打仗我自认为可以,但玩那些心眼子,我是真的做不到啊。” 唐禹道:“那你就听我的。” 王劭面色有些古怪,道:“可是…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呢?” 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因为我说的,就是对的。事实会慢慢证明这一点,你有的是时间去分辨。” 王劭咧了咧嘴,道:“听你这意思,好像你要做我老大似的,行啊,你能把我整到徐州彭城去,能让我带兵打仗,打漂亮的仗。” “做到了,我就认你这个大哥。” 话音刚落,光突然出现了。 那是烛光,照亮了黑暗,打开了牢房的门。 “出来吧。” 狱卒说了一句,就转身走了。 唐禹和王劭对视了一眼,连忙往外走。 他们挤在一起,慢慢走出了狭窄的窒道,一步一步向前,最终看到了天,看到了云彩和太阳。 这一刻,两个人几乎站不稳,互相搀扶着,大口呼吸着外边的空气。 狱卒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片刻之后,两人走到了审讯室,一时间又懵了,以为还要挨打。 但唐禹看到了谢秋瞳,一身白衣的谢秋瞳。 她静静坐在那里,欣赏着稀奇古怪的刑具。 然后她看向两人,平静道:“中秋节,王谢两家献宝于陛下,龙颜大悦,建康大赦,没有实际的证据证明你们是凶手,所以…无罪释放。” “走吧两位,难道还没有在这里待够吗?” 王劭愣了一下,然后发疯似的直接往外跑,他已经憋疯了。 而唐禹则是看向谢秋瞳,咬牙切齿道:“疯女人,你害惨老子了,公报私仇你不要脸。” 谢秋瞳不为所动,而是缓缓道:“立刻跟我回家,洗漱之后赶紧疗伤,恢复身体。” “集会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夜晚,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你也有你的任务。” 唐禹道:“我的任务我清楚,我自信有把握拿下。” 谢秋瞳道:“我给你加了一个新任务。” 唐禹道:“什么新任务?” 谢秋瞳看向他,缓缓笑了起来,轻声道:“抵挡弑君刺客。” 唐禹愣住了,然后急忙道:“王敦派来弑君的刺客,那武功能弱吗?你是不是疯了?我才修炼几天?” 谢秋瞳道:“武功是很高,和聂庆差不多。” 唐禹道:“那你还让我干这事儿?” 谢秋瞳道:“公报私仇啊,你说的。” 唐禹沉默了。 他一肚子气,终于忍不住咬牙道:“谢秋瞳…我嘈你吗!” 谢秋瞳笑道:“就在牡丹苑,我相信孙茹会很高兴有这样的福气,祝你成功。” 第六十五章 斗法的默契 在监狱里受了几天的苦,吃了几天的泔水,还挨了一顿毒打,收获的却仅仅是和王劭的友谊。 唐禹不知道这是否划算,也不知道这样的友谊会在多久之后生效,只是谢秋瞳说有用,他也认为有用,于是就做了。 至少在唐禹看来,和王劭一起共患难的是自己,而不是谢秋瞳。 那么将来,一旦和谢秋瞳产生什么矛盾,王劭肯定也只认我,而不是认谢秋瞳。 想到这里,他心里才稍微好受一些,因为他想要掌控更多的资源,无论是人脉资源,还是其他方面的资源。 目前是什么状态?寄人篱下,并且渴望得到谢家的帮助。 那就免不了受到对方的支配,以及对谢家一定程度上的效劳和反哺。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别看和谢秋瞳相处已经很熟络了,她有时候冷峻,有时候阴暗,有时候机关算尽,但有时候也莫名可爱。 可若是你真以为你了解她了,那早晚是要吃大亏的。 唐禹上过当,所以他心中总有警惕,并渴望掌握足够的资源,最终脱离。 “在想什么?” 谢秋瞳的声音突然响起。 唐禹如梦初醒,摇头道:“在想我的伤要怎么才能恢复。” 谢秋瞳看着他,轻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还在埋怨我呢。” 唐禹道:“我是不拘小节之人。” 谢秋瞳道:“那心里有没有想着…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最终脱离我的掌控呢?” 你妈的,你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是吗? 唐禹白了她一眼,道:“全天下还有比谢家更好的平台吗?我总不能转投王家或皇族吧。” 谢秋瞳平静道:“但我看你,也未必想投靠谁啊,你想自己做主吧?” 唐禹愣住了。 谢秋瞳道:“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我欣赏你。”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着繁华的建康城,轻轻说道:“我喜欢有野心的人,我喜欢不屈从于任何人的人。” “我从不掩饰我对强者的仰慕,以及我对弱者的鄙视。” “唐禹,如果有一天你能靠实力脱离我的掌控,甚至反手打我一巴掌,我不会生气,我只会高兴。” 唐禹疑惑道:“你是M吗?” 谢秋瞳回头,皱眉道:“什么?” 唐禹道:“没事,我的意思是,你别试探了,没用的。” 谢秋瞳淡淡道:“随便你怎么理解了,一个人,是很难改变自己的本色的,你最初的选择,可能就是你最终的选择。” 马车很快来到了乌衣巷,进入了谢家梨花别院。 谢秋瞳似乎什么都安排好了。 浴桶,热水,新衣新鞋。 “脱光!进去!准备治伤!” 谢秋瞳说完话,便直接走了出去。 唐禹搞不懂她要干什么,但也忍不了这一身臭味,直接泡澡。 但他刚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洗,门却被推开了。 他回头一看,当即瞪大了眼。 身穿杏色长裙的女子飘飘如仙,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并放下了腰间的长剑。 唐禹急忙道:“你、你来给我治伤?我还没洗完呢。” 冷翎瑶表情温和,低声说道:“盘坐在浴桶里,不要运转内力抵挡。” 说完话,她便盘坐而下,双掌运功,拍在了浴桶上。 一时间,桶内热水开始滚动,似乎受到了莫名的力量催发,正在升温,正在蒸腾。 高手治伤,就是不一样啊。 唐禹连忙盘坐,接纳这一股力量。 他感受到了一股精纯且雄浑的力量在体内奔涌,似乎自动唤醒了《大乘渡魔功》的内力,让他百脉舒畅,心旷神怡。 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整个人都被热水浸透,大颗大颗的汗水流出。 最终唐禹重重吐了口浊气,再看身上,只有淡淡的鞭痕,但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而且只觉身体轻盈,状态极佳。 冷翎瑶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对着唐禹笑了笑,道:“你伤势已经痊愈,洗漱干净之后,我们就要出发北湖集会了。” “我会和你一起行动,在关键时候保护你的安全,诛杀刺客。” 唐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多谢冷女侠,要不是你,我的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你是谢秋瞳请来的吗?她和你们圣心宫关系很好吧?” 冷翎瑶轻轻道:“我们是朋友,和圣心宫没什么关系。” 她不再和唐禹说话,而是快步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唐禹脸色变幻,呢喃道:“我的身边,没有这样的高手。” 他竟然有些想念喜儿了,但他很清楚,喜儿或许还在回极乐宫的路上。 今后或许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抛开杂念,他把自己洗了个干净,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谢秋瞳和冷翎瑶站在一起,似乎正等着他。 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漂亮得不像人,但气质却有些差异。 冷翎瑶的五官要柔和一点,目光也很温和,整个人给人比较亲切的感觉。 而谢秋瞳高挑,五官更有轮廓,眼神很冰冷,气质就显得有些不可接近。 “上车,该出发了。” 她招了招手,便朝外走去。 上了马车,她又继续说道:“陛下身体不好,想要热闹热闹,冲一冲喜。所以这一次中秋节集会声势浩大,建康各大家族以及皇亲国戚都会参与。” “你会看到这个时代最繁华的一幕,当然,或许也是最糜烂的一幕。” “怎么做,怎么找定位,怎么出风头,全程你自己定。” “翎瑶只会保护你的生命安全,意思是,除非你性命受到威胁,其他时候她不会干预。” “而我有其他的事要谋划,顾不上你。” “能否出风头,能否赢得尊重,关乎着你的仕途,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到这里,她又微微眯眼,道:“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你永远待在谢府,你就永远无法脱离我的掌控,出任地方,才有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 “唐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唐禹并不回答,只是目光锐利了许多。 被谢秋瞳看穿了想法,那无所谓,反正掩饰不住。 但她表现出来的意思,似乎不是阻拦,而是支持。 这种支持意味着,她想要和我斗法。 她不认为我有那个能力脱离她,但她又渴望看到我有那个能力。 如果做到了,她说她高兴。 如果做不到,那就只能当她的棋子。 唐禹嘴角带着笑意,因为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他不畏惧斗法,他只怕被提前扼杀。 “笑什么?” 谢秋瞳道:“你想好要怎么表现自己了?” 唐禹道:“我只是在想,万一哪一天你落在我手里,那你肯定老惨了。” 谢秋瞳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间愣住了。 然后她摊了摊手,道:“我期待那天的到来。” 第六十六章 暴躁 从乌衣巷出发,左转进入丹阳郡城东直道,一路向北,经建兴苑,过秦淮河,沿着东城府西直道,再过清溪,一条路干到底就是北篱门。 北篱门出去就是北湖的南岸,这里可以说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乐苑。 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面戒严,所有人下车凭借腰牌进入。 奴仆、侍女一律不能进,里边有专门指派的仆人和侍女,最大程度确保了安全。 进入集会的会场之后,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人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大部分家族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些长辈级大人物还没有到场。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道:“我去忙我的了,唐禹,你看着办吧。” “但要跟你讲清楚,不要惹事。” 唐禹笑道:“怎么样才叫惹事呢?” 谢秋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嗅到了玄机,连忙道:“不许故意丢谢家的脸啊!更不许丢我的脸!今天可是你的大事。” 她想起了家宴的时候,唐禹的骚操作,一时间也有些头大。 唐禹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谢秋瞳道:“但愿如此。” 她快步离开,而唐禹则是看着四周,一时间有些沉默。 夕阳残照,这里楼宇遍布,亭台伫立,旌旗招展,绿草如茵,树木都是经过了精心修建,虽然掩盖不住那一股秋意,却还是不影响美观。 北湖的风吹来,湖面波光粼粼,衣着华贵的人们行走在这里,何等惬意。 男男女女嬉笑宴宴,或是零星走着聊着,或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说着风花雪月和民间趣事。 这里如此美好。 距离这里仅有几百里的庐江郡,却像是人间地狱。 唐禹叹了口气,下意识呢喃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 冷翎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唐禹缓步朝前走去,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极为可爱,正欢快地在树下蹦跳着,三五个侍女照顾着她,逗她开心。 距离她大约三五丈远,小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玩具。 她似乎注意到了唐禹的目光,回过头来,露出了笑脸和缺牙。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人类幼崽真可爱。 但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 她瘦小的身躯躺在血泊中,目光中只有哀求:“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唐禹猛地晃了晃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冷翎瑶道:“怎么了?” “没什么。” 唐禹挤出了笑容,眯眼看着四周,道:“走吧,来都来了,随便逛逛,真是难得看到这种盛会啊。” 他朝前走着,沐浴着夕阳,笑道:“冷女侠,你是不是常年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啊?” 冷翎瑶道:“嗯,南方北方都走过。” 唐禹道:“那一定经常参与这样的盛会吧。” 冷翎瑶却是摇头道:“第一次参加,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规模的集会,只有建康有。” 她看向唐禹,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谁写的诗?我以前没听过,但肯定不是本朝的。” 唐禹道:“当然不是本朝的,建康就是江南嘛,这里这么美好。” 冷翎瑶道:“聚天下财富于一城,汲天下沃土肥力于一身,当然美好。” 唐禹笑道:“冷女侠果然是行走天下之人,看样子是遍知人间疾苦啊。” 冷翎瑶叹了口气,道:“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大势,没人可以更改。” 她的确不是高冷的个性,她容易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感触。 只是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四周的繁华,心生感慨。 他沿着北湖的岸边走着,缓缓笑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从小读书识字,都有着不错的修养。” “再想想外界的人,那哪里像人了,衣衫褴褛,脏的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井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冷翎瑶道:“他们非富即贵没错,但却未必有着不错的修养,他们只是擅长捧高踩低。” “遇到大人物,谄媚无比,遇到小人物,就嚣张跋扈。” “而你,显然就是这个集会最小的人物之一,因为赘婿一般没资格进来。” 唐禹耸了耸肩膀,道:“你说得没错,毕竟已经有人在打量我了,瞧,看我好半天了。” 冷翎瑶道:“是看我,我漂亮。” 唐禹当场愣住。 果然,一群年轻男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冷翎瑶。 其中一人当即上来施礼,道:“小生杨欢,见过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冷翎瑶无奈,看向唐禹。 意思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忙解决一下。 于是唐禹只能道:“她是我娘子,你赶紧换个目标吧。” 这人也十分尴尬,正要道歉,却突然目光一凝,皱眉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禹吗!建初寺集会的时候我见过你!” “你小子,你一个赘婿怎么进来的?这能是你的娘子?” 唐禹道:“哦这是我家秋瞳最近给我新娶的娘子。” 冷翎瑶惊愕地看向唐禹,压着声音道:“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 而四周其他人已经笑了起来。 “谢秋瞳给你娶新娘子?小妾吗?哈哈哈哈!” “你当我们不了解谢秋瞳啊,我估计你裆里的玩意儿都被割了。” 唐禹都被说得有点不自信了,原地捏了扭腰,感受到巨龙晃荡,才松了口气。 他拱手道:“好吧我说实话,诸位朋友,这位姑娘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她性子内向,就不和大家认识了。” 这下杨欢不乐意了,连忙道:“谁和你是朋友?谁和你这种低贱之人是朋友?” “你一个赘婿,能混进来见世面已经不错了,还不找个角落自己窝着,跑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什么?” “滚远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谁不知道你才从天牢里出来?” 一下子四五个人都围了过来,一边骂着唐禹,一边看着冷翎瑶,眼珠子转个不停。 而四周更多人已经看向了这边,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翎瑶退后了几步,显然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局面。 而见他们畏惧,杨欢则是扬起头颅,淡淡道:“姓唐的,识相点就滚到别处去,我们和这位姑娘谈谈心,只是认识一下罢了。” “当然,亏待不了你小子,拿着赶紧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扔给了唐禹。 唐禹接住了银子,愣了一下,顺手放进了怀里。 杨欢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靠近。 他低声道:“小子,挺识相的啊,还要钱吗?” 唐禹点头道:“要啊。” 有钱不要是傻子。 杨欢道:“这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可能是谢秋瞳那死老娘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搞到手,我给你一两黄金,再给你两个小女奴。” 说到最后,他声音更加变态:“只有十岁的小女奴哦,老子新买的。” 他突然看到唐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皱眉道:“难道还不够?我给你脸了?” 唐禹咧嘴一笑,道:“去你妈的!” 说话的同时,直接一拳狠狠砸在了杨欢的脸上,当即把他打得惨叫出声,后仰倒地。 四周众人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刚要上前来。 却见唐禹根本不停手的,一个膝顶杵了下去,然后就是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全部轰在杨欢的脸上。 这下众人都不敢上前了。 杨欢已经面目全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最后被唐禹直接一拳干晕。 然后唐禹才站了起来,微微抬起滴血的拳头,环视四周。 他冷声道:“还有谁要给我脸的!站出来!” 第六十六章 暴躁 从乌衣巷出发,左转进入丹阳郡城东直道,一路向北,经建兴苑,过秦淮河,沿着东城府西直道,再过清溪,一条路干到底就是北篱门。 北篱门出去就是北湖的南岸,这里可以说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乐苑。 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面戒严,所有人下车凭借腰牌进入。 奴仆、侍女一律不能进,里边有专门指派的仆人和侍女,最大程度确保了安全。 进入集会的会场之后,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人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大部分家族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些长辈级大人物还没有到场。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道:“我去忙我的了,唐禹,你看着办吧。” “但要跟你讲清楚,不要惹事。” 唐禹笑道:“怎么样才叫惹事呢?” 谢秋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嗅到了玄机,连忙道:“不许故意丢谢家的脸啊!更不许丢我的脸!今天可是你的大事。” 她想起了家宴的时候,唐禹的骚操作,一时间也有些头大。 唐禹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谢秋瞳道:“但愿如此。” 她快步离开,而唐禹则是看着四周,一时间有些沉默。 夕阳残照,这里楼宇遍布,亭台伫立,旌旗招展,绿草如茵,树木都是经过了精心修建,虽然掩盖不住那一股秋意,却还是不影响美观。 北湖的风吹来,湖面波光粼粼,衣着华贵的人们行走在这里,何等惬意。 男男女女嬉笑宴宴,或是零星走着聊着,或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说着风花雪月和民间趣事。 这里如此美好。 距离这里仅有几百里的庐江郡,却像是人间地狱。 唐禹叹了口气,下意识呢喃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 冷翎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唐禹缓步朝前走去,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极为可爱,正欢快地在树下蹦跳着,三五个侍女照顾着她,逗她开心。 距离她大约三五丈远,小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玩具。 她似乎注意到了唐禹的目光,回过头来,露出了笑脸和缺牙。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人类幼崽真可爱。 但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 她瘦小的身躯躺在血泊中,目光中只有哀求:“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唐禹猛地晃了晃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冷翎瑶道:“怎么了?” “没什么。” 唐禹挤出了笑容,眯眼看着四周,道:“走吧,来都来了,随便逛逛,真是难得看到这种盛会啊。” 他朝前走着,沐浴着夕阳,笑道:“冷女侠,你是不是常年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啊?” 冷翎瑶道:“嗯,南方北方都走过。” 唐禹道:“那一定经常参与这样的盛会吧。” 冷翎瑶却是摇头道:“第一次参加,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规模的集会,只有建康有。” 她看向唐禹,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谁写的诗?我以前没听过,但肯定不是本朝的。” 唐禹道:“当然不是本朝的,建康就是江南嘛,这里这么美好。” 冷翎瑶道:“聚天下财富于一城,汲天下沃土肥力于一身,当然美好。” 唐禹笑道:“冷女侠果然是行走天下之人,看样子是遍知人间疾苦啊。” 冷翎瑶叹了口气,道:“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大势,没人可以更改。” 她的确不是高冷的个性,她容易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感触。 只是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四周的繁华,心生感慨。 他沿着北湖的岸边走着,缓缓笑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从小读书识字,都有着不错的修养。” “再想想外界的人,那哪里像人了,衣衫褴褛,脏的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井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冷翎瑶道:“他们非富即贵没错,但却未必有着不错的修养,他们只是擅长捧高踩低。” “遇到大人物,谄媚无比,遇到小人物,就嚣张跋扈。” “而你,显然就是这个集会最小的人物之一,因为赘婿一般没资格进来。” 唐禹耸了耸肩膀,道:“你说得没错,毕竟已经有人在打量我了,瞧,看我好半天了。” 冷翎瑶道:“是看我,我漂亮。” 唐禹当场愣住。 果然,一群年轻男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冷翎瑶。 其中一人当即上来施礼,道:“小生杨欢,见过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冷翎瑶无奈,看向唐禹。 意思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忙解决一下。 于是唐禹只能道:“她是我娘子,你赶紧换个目标吧。” 这人也十分尴尬,正要道歉,却突然目光一凝,皱眉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禹吗!建初寺集会的时候我见过你!” “你小子,你一个赘婿怎么进来的?这能是你的娘子?” 唐禹道:“哦这是我家秋瞳最近给我新娶的娘子。” 冷翎瑶惊愕地看向唐禹,压着声音道:“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 而四周其他人已经笑了起来。 “谢秋瞳给你娶新娘子?小妾吗?哈哈哈哈!” “你当我们不了解谢秋瞳啊,我估计你裆里的玩意儿都被割了。” 唐禹都被说得有点不自信了,原地捏了扭腰,感受到巨龙晃荡,才松了口气。 他拱手道:“好吧我说实话,诸位朋友,这位姑娘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她性子内向,就不和大家认识了。” 这下杨欢不乐意了,连忙道:“谁和你是朋友?谁和你这种低贱之人是朋友?” “你一个赘婿,能混进来见世面已经不错了,还不找个角落自己窝着,跑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什么?” “滚远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谁不知道你才从天牢里出来?” 一下子四五个人都围了过来,一边骂着唐禹,一边看着冷翎瑶,眼珠子转个不停。 而四周更多人已经看向了这边,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翎瑶退后了几步,显然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局面。 而见他们畏惧,杨欢则是扬起头颅,淡淡道:“姓唐的,识相点就滚到别处去,我们和这位姑娘谈谈心,只是认识一下罢了。” “当然,亏待不了你小子,拿着赶紧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扔给了唐禹。 唐禹接住了银子,愣了一下,顺手放进了怀里。 杨欢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靠近。 他低声道:“小子,挺识相的啊,还要钱吗?” 唐禹点头道:“要啊。” 有钱不要是傻子。 杨欢道:“这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可能是谢秋瞳那死老娘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搞到手,我给你一两黄金,再给你两个小女奴。” 说到最后,他声音更加变态:“只有十岁的小女奴哦,老子新买的。” 他突然看到唐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皱眉道:“难道还不够?我给你脸了?” 唐禹咧嘴一笑,道:“去你妈的!” 说话的同时,直接一拳狠狠砸在了杨欢的脸上,当即把他打得惨叫出声,后仰倒地。 四周众人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刚要上前来。 却见唐禹根本不停手的,一个膝顶杵了下去,然后就是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全部轰在杨欢的脸上。 这下众人都不敢上前了。 杨欢已经面目全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最后被唐禹直接一拳干晕。 然后唐禹才站了起来,微微抬起滴血的拳头,环视四周。 他冷声道:“还有谁要给我脸的!站出来!” 第六十六章 暴躁 从乌衣巷出发,左转进入丹阳郡城东直道,一路向北,经建兴苑,过秦淮河,沿着东城府西直道,再过清溪,一条路干到底就是北篱门。 北篱门出去就是北湖的南岸,这里可以说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乐苑。 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面戒严,所有人下车凭借腰牌进入。 奴仆、侍女一律不能进,里边有专门指派的仆人和侍女,最大程度确保了安全。 进入集会的会场之后,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人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大部分家族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些长辈级大人物还没有到场。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道:“我去忙我的了,唐禹,你看着办吧。” “但要跟你讲清楚,不要惹事。” 唐禹笑道:“怎么样才叫惹事呢?” 谢秋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嗅到了玄机,连忙道:“不许故意丢谢家的脸啊!更不许丢我的脸!今天可是你的大事。” 她想起了家宴的时候,唐禹的骚操作,一时间也有些头大。 唐禹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谢秋瞳道:“但愿如此。” 她快步离开,而唐禹则是看着四周,一时间有些沉默。 夕阳残照,这里楼宇遍布,亭台伫立,旌旗招展,绿草如茵,树木都是经过了精心修建,虽然掩盖不住那一股秋意,却还是不影响美观。 北湖的风吹来,湖面波光粼粼,衣着华贵的人们行走在这里,何等惬意。 男男女女嬉笑宴宴,或是零星走着聊着,或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说着风花雪月和民间趣事。 这里如此美好。 距离这里仅有几百里的庐江郡,却像是人间地狱。 唐禹叹了口气,下意识呢喃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 冷翎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唐禹缓步朝前走去,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极为可爱,正欢快地在树下蹦跳着,三五个侍女照顾着她,逗她开心。 距离她大约三五丈远,小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玩具。 她似乎注意到了唐禹的目光,回过头来,露出了笑脸和缺牙。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人类幼崽真可爱。 但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 她瘦小的身躯躺在血泊中,目光中只有哀求:“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唐禹猛地晃了晃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冷翎瑶道:“怎么了?” “没什么。” 唐禹挤出了笑容,眯眼看着四周,道:“走吧,来都来了,随便逛逛,真是难得看到这种盛会啊。” 他朝前走着,沐浴着夕阳,笑道:“冷女侠,你是不是常年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啊?” 冷翎瑶道:“嗯,南方北方都走过。” 唐禹道:“那一定经常参与这样的盛会吧。” 冷翎瑶却是摇头道:“第一次参加,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规模的集会,只有建康有。” 她看向唐禹,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谁写的诗?我以前没听过,但肯定不是本朝的。” 唐禹道:“当然不是本朝的,建康就是江南嘛,这里这么美好。” 冷翎瑶道:“聚天下财富于一城,汲天下沃土肥力于一身,当然美好。” 唐禹笑道:“冷女侠果然是行走天下之人,看样子是遍知人间疾苦啊。” 冷翎瑶叹了口气,道:“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大势,没人可以更改。” 她的确不是高冷的个性,她容易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感触。 只是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四周的繁华,心生感慨。 他沿着北湖的岸边走着,缓缓笑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从小读书识字,都有着不错的修养。” “再想想外界的人,那哪里像人了,衣衫褴褛,脏的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井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冷翎瑶道:“他们非富即贵没错,但却未必有着不错的修养,他们只是擅长捧高踩低。” “遇到大人物,谄媚无比,遇到小人物,就嚣张跋扈。” “而你,显然就是这个集会最小的人物之一,因为赘婿一般没资格进来。” 唐禹耸了耸肩膀,道:“你说得没错,毕竟已经有人在打量我了,瞧,看我好半天了。” 冷翎瑶道:“是看我,我漂亮。” 唐禹当场愣住。 果然,一群年轻男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冷翎瑶。 其中一人当即上来施礼,道:“小生杨欢,见过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冷翎瑶无奈,看向唐禹。 意思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忙解决一下。 于是唐禹只能道:“她是我娘子,你赶紧换个目标吧。” 这人也十分尴尬,正要道歉,却突然目光一凝,皱眉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禹吗!建初寺集会的时候我见过你!” “你小子,你一个赘婿怎么进来的?这能是你的娘子?” 唐禹道:“哦这是我家秋瞳最近给我新娶的娘子。” 冷翎瑶惊愕地看向唐禹,压着声音道:“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 而四周其他人已经笑了起来。 “谢秋瞳给你娶新娘子?小妾吗?哈哈哈哈!” “你当我们不了解谢秋瞳啊,我估计你裆里的玩意儿都被割了。” 唐禹都被说得有点不自信了,原地捏了扭腰,感受到巨龙晃荡,才松了口气。 他拱手道:“好吧我说实话,诸位朋友,这位姑娘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她性子内向,就不和大家认识了。” 这下杨欢不乐意了,连忙道:“谁和你是朋友?谁和你这种低贱之人是朋友?” “你一个赘婿,能混进来见世面已经不错了,还不找个角落自己窝着,跑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什么?” “滚远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谁不知道你才从天牢里出来?” 一下子四五个人都围了过来,一边骂着唐禹,一边看着冷翎瑶,眼珠子转个不停。 而四周更多人已经看向了这边,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翎瑶退后了几步,显然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局面。 而见他们畏惧,杨欢则是扬起头颅,淡淡道:“姓唐的,识相点就滚到别处去,我们和这位姑娘谈谈心,只是认识一下罢了。” “当然,亏待不了你小子,拿着赶紧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扔给了唐禹。 唐禹接住了银子,愣了一下,顺手放进了怀里。 杨欢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靠近。 他低声道:“小子,挺识相的啊,还要钱吗?” 唐禹点头道:“要啊。” 有钱不要是傻子。 杨欢道:“这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可能是谢秋瞳那死老娘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搞到手,我给你一两黄金,再给你两个小女奴。” 说到最后,他声音更加变态:“只有十岁的小女奴哦,老子新买的。” 他突然看到唐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皱眉道:“难道还不够?我给你脸了?” 唐禹咧嘴一笑,道:“去你妈的!” 说话的同时,直接一拳狠狠砸在了杨欢的脸上,当即把他打得惨叫出声,后仰倒地。 四周众人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刚要上前来。 却见唐禹根本不停手的,一个膝顶杵了下去,然后就是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全部轰在杨欢的脸上。 这下众人都不敢上前了。 杨欢已经面目全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最后被唐禹直接一拳干晕。 然后唐禹才站了起来,微微抬起滴血的拳头,环视四周。 他冷声道:“还有谁要给我脸的!站出来!” 第六十六章 暴躁 从乌衣巷出发,左转进入丹阳郡城东直道,一路向北,经建兴苑,过秦淮河,沿着东城府西直道,再过清溪,一条路干到底就是北篱门。 北篱门出去就是北湖的南岸,这里可以说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乐苑。 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面戒严,所有人下车凭借腰牌进入。 奴仆、侍女一律不能进,里边有专门指派的仆人和侍女,最大程度确保了安全。 进入集会的会场之后,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人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大部分家族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些长辈级大人物还没有到场。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道:“我去忙我的了,唐禹,你看着办吧。” “但要跟你讲清楚,不要惹事。” 唐禹笑道:“怎么样才叫惹事呢?” 谢秋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嗅到了玄机,连忙道:“不许故意丢谢家的脸啊!更不许丢我的脸!今天可是你的大事。” 她想起了家宴的时候,唐禹的骚操作,一时间也有些头大。 唐禹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谢秋瞳道:“但愿如此。” 她快步离开,而唐禹则是看着四周,一时间有些沉默。 夕阳残照,这里楼宇遍布,亭台伫立,旌旗招展,绿草如茵,树木都是经过了精心修建,虽然掩盖不住那一股秋意,却还是不影响美观。 北湖的风吹来,湖面波光粼粼,衣着华贵的人们行走在这里,何等惬意。 男男女女嬉笑宴宴,或是零星走着聊着,或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说着风花雪月和民间趣事。 这里如此美好。 距离这里仅有几百里的庐江郡,却像是人间地狱。 唐禹叹了口气,下意识呢喃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 冷翎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唐禹缓步朝前走去,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极为可爱,正欢快地在树下蹦跳着,三五个侍女照顾着她,逗她开心。 距离她大约三五丈远,小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玩具。 她似乎注意到了唐禹的目光,回过头来,露出了笑脸和缺牙。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人类幼崽真可爱。 但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 她瘦小的身躯躺在血泊中,目光中只有哀求:“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唐禹猛地晃了晃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冷翎瑶道:“怎么了?” “没什么。” 唐禹挤出了笑容,眯眼看着四周,道:“走吧,来都来了,随便逛逛,真是难得看到这种盛会啊。” 他朝前走着,沐浴着夕阳,笑道:“冷女侠,你是不是常年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啊?” 冷翎瑶道:“嗯,南方北方都走过。” 唐禹道:“那一定经常参与这样的盛会吧。” 冷翎瑶却是摇头道:“第一次参加,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规模的集会,只有建康有。” 她看向唐禹,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谁写的诗?我以前没听过,但肯定不是本朝的。” 唐禹道:“当然不是本朝的,建康就是江南嘛,这里这么美好。” 冷翎瑶道:“聚天下财富于一城,汲天下沃土肥力于一身,当然美好。” 唐禹笑道:“冷女侠果然是行走天下之人,看样子是遍知人间疾苦啊。” 冷翎瑶叹了口气,道:“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大势,没人可以更改。” 她的确不是高冷的个性,她容易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感触。 只是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四周的繁华,心生感慨。 他沿着北湖的岸边走着,缓缓笑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从小读书识字,都有着不错的修养。” “再想想外界的人,那哪里像人了,衣衫褴褛,脏的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井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冷翎瑶道:“他们非富即贵没错,但却未必有着不错的修养,他们只是擅长捧高踩低。” “遇到大人物,谄媚无比,遇到小人物,就嚣张跋扈。” “而你,显然就是这个集会最小的人物之一,因为赘婿一般没资格进来。” 唐禹耸了耸肩膀,道:“你说得没错,毕竟已经有人在打量我了,瞧,看我好半天了。” 冷翎瑶道:“是看我,我漂亮。” 唐禹当场愣住。 果然,一群年轻男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冷翎瑶。 其中一人当即上来施礼,道:“小生杨欢,见过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冷翎瑶无奈,看向唐禹。 意思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忙解决一下。 于是唐禹只能道:“她是我娘子,你赶紧换个目标吧。” 这人也十分尴尬,正要道歉,却突然目光一凝,皱眉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禹吗!建初寺集会的时候我见过你!” “你小子,你一个赘婿怎么进来的?这能是你的娘子?” 唐禹道:“哦这是我家秋瞳最近给我新娶的娘子。” 冷翎瑶惊愕地看向唐禹,压着声音道:“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 而四周其他人已经笑了起来。 “谢秋瞳给你娶新娘子?小妾吗?哈哈哈哈!” “你当我们不了解谢秋瞳啊,我估计你裆里的玩意儿都被割了。” 唐禹都被说得有点不自信了,原地捏了扭腰,感受到巨龙晃荡,才松了口气。 他拱手道:“好吧我说实话,诸位朋友,这位姑娘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她性子内向,就不和大家认识了。” 这下杨欢不乐意了,连忙道:“谁和你是朋友?谁和你这种低贱之人是朋友?” “你一个赘婿,能混进来见世面已经不错了,还不找个角落自己窝着,跑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什么?” “滚远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谁不知道你才从天牢里出来?” 一下子四五个人都围了过来,一边骂着唐禹,一边看着冷翎瑶,眼珠子转个不停。 而四周更多人已经看向了这边,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翎瑶退后了几步,显然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局面。 而见他们畏惧,杨欢则是扬起头颅,淡淡道:“姓唐的,识相点就滚到别处去,我们和这位姑娘谈谈心,只是认识一下罢了。” “当然,亏待不了你小子,拿着赶紧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扔给了唐禹。 唐禹接住了银子,愣了一下,顺手放进了怀里。 杨欢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靠近。 他低声道:“小子,挺识相的啊,还要钱吗?” 唐禹点头道:“要啊。” 有钱不要是傻子。 杨欢道:“这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可能是谢秋瞳那死老娘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搞到手,我给你一两黄金,再给你两个小女奴。” 说到最后,他声音更加变态:“只有十岁的小女奴哦,老子新买的。” 他突然看到唐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皱眉道:“难道还不够?我给你脸了?” 唐禹咧嘴一笑,道:“去你妈的!” 说话的同时,直接一拳狠狠砸在了杨欢的脸上,当即把他打得惨叫出声,后仰倒地。 四周众人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刚要上前来。 却见唐禹根本不停手的,一个膝顶杵了下去,然后就是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全部轰在杨欢的脸上。 这下众人都不敢上前了。 杨欢已经面目全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最后被唐禹直接一拳干晕。 然后唐禹才站了起来,微微抬起滴血的拳头,环视四周。 他冷声道:“还有谁要给我脸的!站出来!” 第六十六章 暴躁 从乌衣巷出发,左转进入丹阳郡城东直道,一路向北,经建兴苑,过秦淮河,沿着东城府西直道,再过清溪,一条路干到底就是北篱门。 北篱门出去就是北湖的南岸,这里可以说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乐苑。 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面戒严,所有人下车凭借腰牌进入。 奴仆、侍女一律不能进,里边有专门指派的仆人和侍女,最大程度确保了安全。 进入集会的会场之后,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人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大部分家族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些长辈级大人物还没有到场。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道:“我去忙我的了,唐禹,你看着办吧。” “但要跟你讲清楚,不要惹事。” 唐禹笑道:“怎么样才叫惹事呢?” 谢秋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嗅到了玄机,连忙道:“不许故意丢谢家的脸啊!更不许丢我的脸!今天可是你的大事。” 她想起了家宴的时候,唐禹的骚操作,一时间也有些头大。 唐禹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谢秋瞳道:“但愿如此。” 她快步离开,而唐禹则是看着四周,一时间有些沉默。 夕阳残照,这里楼宇遍布,亭台伫立,旌旗招展,绿草如茵,树木都是经过了精心修建,虽然掩盖不住那一股秋意,却还是不影响美观。 北湖的风吹来,湖面波光粼粼,衣着华贵的人们行走在这里,何等惬意。 男男女女嬉笑宴宴,或是零星走着聊着,或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说着风花雪月和民间趣事。 这里如此美好。 距离这里仅有几百里的庐江郡,却像是人间地狱。 唐禹叹了口气,下意识呢喃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 冷翎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唐禹缓步朝前走去,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极为可爱,正欢快地在树下蹦跳着,三五个侍女照顾着她,逗她开心。 距离她大约三五丈远,小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玩具。 她似乎注意到了唐禹的目光,回过头来,露出了笑脸和缺牙。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人类幼崽真可爱。 但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 她瘦小的身躯躺在血泊中,目光中只有哀求:“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唐禹猛地晃了晃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冷翎瑶道:“怎么了?” “没什么。” 唐禹挤出了笑容,眯眼看着四周,道:“走吧,来都来了,随便逛逛,真是难得看到这种盛会啊。” 他朝前走着,沐浴着夕阳,笑道:“冷女侠,你是不是常年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啊?” 冷翎瑶道:“嗯,南方北方都走过。” 唐禹道:“那一定经常参与这样的盛会吧。” 冷翎瑶却是摇头道:“第一次参加,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规模的集会,只有建康有。” 她看向唐禹,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谁写的诗?我以前没听过,但肯定不是本朝的。” 唐禹道:“当然不是本朝的,建康就是江南嘛,这里这么美好。” 冷翎瑶道:“聚天下财富于一城,汲天下沃土肥力于一身,当然美好。” 唐禹笑道:“冷女侠果然是行走天下之人,看样子是遍知人间疾苦啊。” 冷翎瑶叹了口气,道:“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大势,没人可以更改。” 她的确不是高冷的个性,她容易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感触。 只是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四周的繁华,心生感慨。 他沿着北湖的岸边走着,缓缓笑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从小读书识字,都有着不错的修养。” “再想想外界的人,那哪里像人了,衣衫褴褛,脏的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井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冷翎瑶道:“他们非富即贵没错,但却未必有着不错的修养,他们只是擅长捧高踩低。” “遇到大人物,谄媚无比,遇到小人物,就嚣张跋扈。” “而你,显然就是这个集会最小的人物之一,因为赘婿一般没资格进来。” 唐禹耸了耸肩膀,道:“你说得没错,毕竟已经有人在打量我了,瞧,看我好半天了。” 冷翎瑶道:“是看我,我漂亮。” 唐禹当场愣住。 果然,一群年轻男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冷翎瑶。 其中一人当即上来施礼,道:“小生杨欢,见过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冷翎瑶无奈,看向唐禹。 意思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忙解决一下。 于是唐禹只能道:“她是我娘子,你赶紧换个目标吧。” 这人也十分尴尬,正要道歉,却突然目光一凝,皱眉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禹吗!建初寺集会的时候我见过你!” “你小子,你一个赘婿怎么进来的?这能是你的娘子?” 唐禹道:“哦这是我家秋瞳最近给我新娶的娘子。” 冷翎瑶惊愕地看向唐禹,压着声音道:“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 而四周其他人已经笑了起来。 “谢秋瞳给你娶新娘子?小妾吗?哈哈哈哈!” “你当我们不了解谢秋瞳啊,我估计你裆里的玩意儿都被割了。” 唐禹都被说得有点不自信了,原地捏了扭腰,感受到巨龙晃荡,才松了口气。 他拱手道:“好吧我说实话,诸位朋友,这位姑娘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她性子内向,就不和大家认识了。” 这下杨欢不乐意了,连忙道:“谁和你是朋友?谁和你这种低贱之人是朋友?” “你一个赘婿,能混进来见世面已经不错了,还不找个角落自己窝着,跑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什么?” “滚远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谁不知道你才从天牢里出来?” 一下子四五个人都围了过来,一边骂着唐禹,一边看着冷翎瑶,眼珠子转个不停。 而四周更多人已经看向了这边,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翎瑶退后了几步,显然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局面。 而见他们畏惧,杨欢则是扬起头颅,淡淡道:“姓唐的,识相点就滚到别处去,我们和这位姑娘谈谈心,只是认识一下罢了。” “当然,亏待不了你小子,拿着赶紧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扔给了唐禹。 唐禹接住了银子,愣了一下,顺手放进了怀里。 杨欢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靠近。 他低声道:“小子,挺识相的啊,还要钱吗?” 唐禹点头道:“要啊。” 有钱不要是傻子。 杨欢道:“这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可能是谢秋瞳那死老娘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搞到手,我给你一两黄金,再给你两个小女奴。” 说到最后,他声音更加变态:“只有十岁的小女奴哦,老子新买的。” 他突然看到唐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皱眉道:“难道还不够?我给你脸了?” 唐禹咧嘴一笑,道:“去你妈的!” 说话的同时,直接一拳狠狠砸在了杨欢的脸上,当即把他打得惨叫出声,后仰倒地。 四周众人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刚要上前来。 却见唐禹根本不停手的,一个膝顶杵了下去,然后就是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全部轰在杨欢的脸上。 这下众人都不敢上前了。 杨欢已经面目全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最后被唐禹直接一拳干晕。 然后唐禹才站了起来,微微抬起滴血的拳头,环视四周。 他冷声道:“还有谁要给我脸的!站出来!” 第六十六章 暴躁 从乌衣巷出发,左转进入丹阳郡城东直道,一路向北,经建兴苑,过秦淮河,沿着东城府西直道,再过清溪,一条路干到底就是北篱门。 北篱门出去就是北湖的南岸,这里可以说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乐苑。 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面戒严,所有人下车凭借腰牌进入。 奴仆、侍女一律不能进,里边有专门指派的仆人和侍女,最大程度确保了安全。 进入集会的会场之后,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人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大部分家族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些长辈级大人物还没有到场。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道:“我去忙我的了,唐禹,你看着办吧。” “但要跟你讲清楚,不要惹事。” 唐禹笑道:“怎么样才叫惹事呢?” 谢秋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嗅到了玄机,连忙道:“不许故意丢谢家的脸啊!更不许丢我的脸!今天可是你的大事。” 她想起了家宴的时候,唐禹的骚操作,一时间也有些头大。 唐禹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谢秋瞳道:“但愿如此。” 她快步离开,而唐禹则是看着四周,一时间有些沉默。 夕阳残照,这里楼宇遍布,亭台伫立,旌旗招展,绿草如茵,树木都是经过了精心修建,虽然掩盖不住那一股秋意,却还是不影响美观。 北湖的风吹来,湖面波光粼粼,衣着华贵的人们行走在这里,何等惬意。 男男女女嬉笑宴宴,或是零星走着聊着,或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说着风花雪月和民间趣事。 这里如此美好。 距离这里仅有几百里的庐江郡,却像是人间地狱。 唐禹叹了口气,下意识呢喃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 冷翎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唐禹缓步朝前走去,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极为可爱,正欢快地在树下蹦跳着,三五个侍女照顾着她,逗她开心。 距离她大约三五丈远,小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玩具。 她似乎注意到了唐禹的目光,回过头来,露出了笑脸和缺牙。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人类幼崽真可爱。 但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 她瘦小的身躯躺在血泊中,目光中只有哀求:“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唐禹猛地晃了晃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冷翎瑶道:“怎么了?” “没什么。” 唐禹挤出了笑容,眯眼看着四周,道:“走吧,来都来了,随便逛逛,真是难得看到这种盛会啊。” 他朝前走着,沐浴着夕阳,笑道:“冷女侠,你是不是常年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啊?” 冷翎瑶道:“嗯,南方北方都走过。” 唐禹道:“那一定经常参与这样的盛会吧。” 冷翎瑶却是摇头道:“第一次参加,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规模的集会,只有建康有。” 她看向唐禹,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谁写的诗?我以前没听过,但肯定不是本朝的。” 唐禹道:“当然不是本朝的,建康就是江南嘛,这里这么美好。” 冷翎瑶道:“聚天下财富于一城,汲天下沃土肥力于一身,当然美好。” 唐禹笑道:“冷女侠果然是行走天下之人,看样子是遍知人间疾苦啊。” 冷翎瑶叹了口气,道:“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大势,没人可以更改。” 她的确不是高冷的个性,她容易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感触。 只是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四周的繁华,心生感慨。 他沿着北湖的岸边走着,缓缓笑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从小读书识字,都有着不错的修养。” “再想想外界的人,那哪里像人了,衣衫褴褛,脏的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井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冷翎瑶道:“他们非富即贵没错,但却未必有着不错的修养,他们只是擅长捧高踩低。” “遇到大人物,谄媚无比,遇到小人物,就嚣张跋扈。” “而你,显然就是这个集会最小的人物之一,因为赘婿一般没资格进来。” 唐禹耸了耸肩膀,道:“你说得没错,毕竟已经有人在打量我了,瞧,看我好半天了。” 冷翎瑶道:“是看我,我漂亮。” 唐禹当场愣住。 果然,一群年轻男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冷翎瑶。 其中一人当即上来施礼,道:“小生杨欢,见过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冷翎瑶无奈,看向唐禹。 意思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忙解决一下。 于是唐禹只能道:“她是我娘子,你赶紧换个目标吧。” 这人也十分尴尬,正要道歉,却突然目光一凝,皱眉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禹吗!建初寺集会的时候我见过你!” “你小子,你一个赘婿怎么进来的?这能是你的娘子?” 唐禹道:“哦这是我家秋瞳最近给我新娶的娘子。” 冷翎瑶惊愕地看向唐禹,压着声音道:“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 而四周其他人已经笑了起来。 “谢秋瞳给你娶新娘子?小妾吗?哈哈哈哈!” “你当我们不了解谢秋瞳啊,我估计你裆里的玩意儿都被割了。” 唐禹都被说得有点不自信了,原地捏了扭腰,感受到巨龙晃荡,才松了口气。 他拱手道:“好吧我说实话,诸位朋友,这位姑娘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她性子内向,就不和大家认识了。” 这下杨欢不乐意了,连忙道:“谁和你是朋友?谁和你这种低贱之人是朋友?” “你一个赘婿,能混进来见世面已经不错了,还不找个角落自己窝着,跑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什么?” “滚远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谁不知道你才从天牢里出来?” 一下子四五个人都围了过来,一边骂着唐禹,一边看着冷翎瑶,眼珠子转个不停。 而四周更多人已经看向了这边,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翎瑶退后了几步,显然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局面。 而见他们畏惧,杨欢则是扬起头颅,淡淡道:“姓唐的,识相点就滚到别处去,我们和这位姑娘谈谈心,只是认识一下罢了。” “当然,亏待不了你小子,拿着赶紧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扔给了唐禹。 唐禹接住了银子,愣了一下,顺手放进了怀里。 杨欢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靠近。 他低声道:“小子,挺识相的啊,还要钱吗?” 唐禹点头道:“要啊。” 有钱不要是傻子。 杨欢道:“这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可能是谢秋瞳那死老娘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搞到手,我给你一两黄金,再给你两个小女奴。” 说到最后,他声音更加变态:“只有十岁的小女奴哦,老子新买的。” 他突然看到唐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皱眉道:“难道还不够?我给你脸了?” 唐禹咧嘴一笑,道:“去你妈的!” 说话的同时,直接一拳狠狠砸在了杨欢的脸上,当即把他打得惨叫出声,后仰倒地。 四周众人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刚要上前来。 却见唐禹根本不停手的,一个膝顶杵了下去,然后就是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全部轰在杨欢的脸上。 这下众人都不敢上前了。 杨欢已经面目全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最后被唐禹直接一拳干晕。 然后唐禹才站了起来,微微抬起滴血的拳头,环视四周。 他冷声道:“还有谁要给我脸的!站出来!” 第六十六章 暴躁 从乌衣巷出发,左转进入丹阳郡城东直道,一路向北,经建兴苑,过秦淮河,沿着东城府西直道,再过清溪,一条路干到底就是北篱门。 北篱门出去就是北湖的南岸,这里可以说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乐苑。 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面戒严,所有人下车凭借腰牌进入。 奴仆、侍女一律不能进,里边有专门指派的仆人和侍女,最大程度确保了安全。 进入集会的会场之后,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人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大部分家族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些长辈级大人物还没有到场。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道:“我去忙我的了,唐禹,你看着办吧。” “但要跟你讲清楚,不要惹事。” 唐禹笑道:“怎么样才叫惹事呢?” 谢秋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嗅到了玄机,连忙道:“不许故意丢谢家的脸啊!更不许丢我的脸!今天可是你的大事。” 她想起了家宴的时候,唐禹的骚操作,一时间也有些头大。 唐禹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谢秋瞳道:“但愿如此。” 她快步离开,而唐禹则是看着四周,一时间有些沉默。 夕阳残照,这里楼宇遍布,亭台伫立,旌旗招展,绿草如茵,树木都是经过了精心修建,虽然掩盖不住那一股秋意,却还是不影响美观。 北湖的风吹来,湖面波光粼粼,衣着华贵的人们行走在这里,何等惬意。 男男女女嬉笑宴宴,或是零星走着聊着,或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说着风花雪月和民间趣事。 这里如此美好。 距离这里仅有几百里的庐江郡,却像是人间地狱。 唐禹叹了口气,下意识呢喃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 冷翎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唐禹缓步朝前走去,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极为可爱,正欢快地在树下蹦跳着,三五个侍女照顾着她,逗她开心。 距离她大约三五丈远,小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玩具。 她似乎注意到了唐禹的目光,回过头来,露出了笑脸和缺牙。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人类幼崽真可爱。 但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 她瘦小的身躯躺在血泊中,目光中只有哀求:“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唐禹猛地晃了晃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冷翎瑶道:“怎么了?” “没什么。” 唐禹挤出了笑容,眯眼看着四周,道:“走吧,来都来了,随便逛逛,真是难得看到这种盛会啊。” 他朝前走着,沐浴着夕阳,笑道:“冷女侠,你是不是常年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啊?” 冷翎瑶道:“嗯,南方北方都走过。” 唐禹道:“那一定经常参与这样的盛会吧。” 冷翎瑶却是摇头道:“第一次参加,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规模的集会,只有建康有。” 她看向唐禹,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谁写的诗?我以前没听过,但肯定不是本朝的。” 唐禹道:“当然不是本朝的,建康就是江南嘛,这里这么美好。” 冷翎瑶道:“聚天下财富于一城,汲天下沃土肥力于一身,当然美好。” 唐禹笑道:“冷女侠果然是行走天下之人,看样子是遍知人间疾苦啊。” 冷翎瑶叹了口气,道:“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大势,没人可以更改。” 她的确不是高冷的个性,她容易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感触。 只是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四周的繁华,心生感慨。 他沿着北湖的岸边走着,缓缓笑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从小读书识字,都有着不错的修养。” “再想想外界的人,那哪里像人了,衣衫褴褛,脏的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井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冷翎瑶道:“他们非富即贵没错,但却未必有着不错的修养,他们只是擅长捧高踩低。” “遇到大人物,谄媚无比,遇到小人物,就嚣张跋扈。” “而你,显然就是这个集会最小的人物之一,因为赘婿一般没资格进来。” 唐禹耸了耸肩膀,道:“你说得没错,毕竟已经有人在打量我了,瞧,看我好半天了。” 冷翎瑶道:“是看我,我漂亮。” 唐禹当场愣住。 果然,一群年轻男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冷翎瑶。 其中一人当即上来施礼,道:“小生杨欢,见过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冷翎瑶无奈,看向唐禹。 意思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忙解决一下。 于是唐禹只能道:“她是我娘子,你赶紧换个目标吧。” 这人也十分尴尬,正要道歉,却突然目光一凝,皱眉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禹吗!建初寺集会的时候我见过你!” “你小子,你一个赘婿怎么进来的?这能是你的娘子?” 唐禹道:“哦这是我家秋瞳最近给我新娶的娘子。” 冷翎瑶惊愕地看向唐禹,压着声音道:“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 而四周其他人已经笑了起来。 “谢秋瞳给你娶新娘子?小妾吗?哈哈哈哈!” “你当我们不了解谢秋瞳啊,我估计你裆里的玩意儿都被割了。” 唐禹都被说得有点不自信了,原地捏了扭腰,感受到巨龙晃荡,才松了口气。 他拱手道:“好吧我说实话,诸位朋友,这位姑娘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她性子内向,就不和大家认识了。” 这下杨欢不乐意了,连忙道:“谁和你是朋友?谁和你这种低贱之人是朋友?” “你一个赘婿,能混进来见世面已经不错了,还不找个角落自己窝着,跑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什么?” “滚远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谁不知道你才从天牢里出来?” 一下子四五个人都围了过来,一边骂着唐禹,一边看着冷翎瑶,眼珠子转个不停。 而四周更多人已经看向了这边,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翎瑶退后了几步,显然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局面。 而见他们畏惧,杨欢则是扬起头颅,淡淡道:“姓唐的,识相点就滚到别处去,我们和这位姑娘谈谈心,只是认识一下罢了。” “当然,亏待不了你小子,拿着赶紧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扔给了唐禹。 唐禹接住了银子,愣了一下,顺手放进了怀里。 杨欢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靠近。 他低声道:“小子,挺识相的啊,还要钱吗?” 唐禹点头道:“要啊。” 有钱不要是傻子。 杨欢道:“这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可能是谢秋瞳那死老娘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搞到手,我给你一两黄金,再给你两个小女奴。” 说到最后,他声音更加变态:“只有十岁的小女奴哦,老子新买的。” 他突然看到唐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皱眉道:“难道还不够?我给你脸了?” 唐禹咧嘴一笑,道:“去你妈的!” 说话的同时,直接一拳狠狠砸在了杨欢的脸上,当即把他打得惨叫出声,后仰倒地。 四周众人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刚要上前来。 却见唐禹根本不停手的,一个膝顶杵了下去,然后就是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全部轰在杨欢的脸上。 这下众人都不敢上前了。 杨欢已经面目全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最后被唐禹直接一拳干晕。 然后唐禹才站了起来,微微抬起滴血的拳头,环视四周。 他冷声道:“还有谁要给我脸的!站出来!” 第六十七章 诸法空相 滴血的拳头,呻吟的伤者,以及远近各处的围观者。 有痛呼声,有怒骂声,有喧嚣声,有人在靠近,有人又去找人。 嘈杂的集会中,唐禹反而陷入了一种空灵,他看着眼前的“浮世绘”,缓缓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狰狞。 “还有人要给我脸吗?站出来!” 他的声音传遍了四周,奈何杨欢和他的朋友们都是文人,此刻已经被他的威视震慑住,根本不敢动手。 于是有人喊道:“你等着!你要倒大霉了!你一个赘婿敢打杨家公子!” 唐禹道:“好,我等着。” 他静静站在原地,不再理会众人,而是耐心擦拭着拳头上的血。 冷翎瑶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不该纠缠的,秋瞳说过别乱了规矩。” 唐禹看向她,认真问道:“我叫你现在脱光衣服,趴在地上爬两圈,你答应吗?” 饶是冷翎瑶脾气好,也被这句话气道:“当然不会,你在胡说什么。” 唐禹道:“因为我是赘婿。” “如果是陛下要你这么做呢?” 冷翎瑶道:“也不会!” 唐禹道:“因为你有尊严。” 说到这里,他眯眼道:“如果陛下要一个贫苦老百姓…脱光了衣服在地上爬,那百姓会答应吗?” 冷翎瑶陷入了沉思,然后道:“会。” 唐禹笑道:“因为陛下是大人物,因为百姓没有尊严。” “所以你告诉我,规矩是什么?” 冷翎瑶皱着眉头不说话。 唐禹帮她回答:“绳索。” “规矩就是绳索,千丝万缕,纠缠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处。” “大人物用绳索编制罗网,企图捆绑住世间每一个人。” “你有自尊,你哪怕逃,哪怕死,也不愿被捆绑。” “小人物没有自尊,但毕竟罗网需要人去布置和维持,所以他们能绳索之间的缝隙,苟延残喘。” “平民百姓也没有自尊,但他们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上头心情好,松一松绳子,他们能呼吸几口,若是心情不好,拉一拉绳子,他们就只能死。” 冷翎瑶听得手心冒汗,低声道:“别说了。” 唐禹继续道:“从我进入谢家开始,就有人教我规矩。” “对待长辈的规矩,对待平辈的规矩,对待仆人的规矩。” “家族的规矩,士族的规矩,朝廷的规矩…” “我深信不疑,我以为这是生存之道,游弋其中,故而也被规矩束缚,被谢秋瞳随意利用。” “她想要把我变成布置和维持绳索罗网的人,让我成为执行者,寻找绳索之间的间隙,苟延残喘。”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道:“但刚刚我打了一拳出去,我好爽啊。” “真的,像是所有的怒气、压抑、憋屈都发泄了,整个人都通畅了,爽得我现在说话都有些抖。” “我理解喜儿了,或许我真是魔教的精神股东呢。” 冷翎瑶道:“治伤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你修炼了《大乘渡魔功》,这是极乐宫的佛门功法。” 唐禹惊喜道:“我正要说这个呢,世尊说啊,佛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诸法空相。” “你看这天下,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绳索编制的罗网。” “但…想要超脱,就不要看到那么多东西,全是假的,全是空的,万般法门都是空相,只有一个是真。” “善。” “成了佛,诸法空相,心中唯有善了。” 他笑着,长长出了口气,道:“所以,别管规矩了,管自己的心就好。” “出风头,就不能和这群从小就精通规矩的人去讲规矩,要讲念头通达。” 冷翎瑶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她感觉自己心中的门突然松动了一下,许久没有增长的境界,似乎在这一刻,看到了下一步的希望。 她竟然在无意之间,听到了佛的真谛。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谛,但体内自动运转的《圣心诀》却是真实的。 “就是他!就是他!” “一个赘婿,能进集会已经是万幸了,不好好珍惜机会,竟然无故打人。” “他把那些低劣的市井习性带到这里来了!实在是粗鲁!” 一群贵公子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官兵,领头一人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一看便是武人,而非儒生。 随着他们的到来,四周围观者更有热闹看了,一时间人更多了。 冷翎瑶道:“你的话帮到了我,所以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出手。” 唐禹摇头道:“不需要,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领头的贵公子身高估计得有一米九,体魄健壮,目光如炬。 他瞥了一眼满脸是血的杨欢,然后才看向唐禹,冷冷道:“你就是那个赘婿?” 唐禹并不回答,只是对着冷翎瑶小声道:“我不需要你帮,但你刚刚好像说,我的话帮到你了?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欠我一个人情?” 冷翎瑶坦然道:“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唐禹笑了起来,这下算是赚到了。 而贵公子眉头皱起,再道:“我跟你说话,你是聋了吗?” 唐禹这才看向他,咧嘴笑道:“你是哪儿来的野猴子啊?在我跟前聒噪个没完。” 贵公子面色一变,道:“你在挑衅我?” “是你在挑衅我!” 唐禹直接道:“你找我说话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看你的样子也是大家族出身,一点礼仪都不懂吗?” “另外,你问话我就要回答?我是你下属还是仆人啊?” “我无官无职,一介草民,和你屁关系没有,你是陛下还是太子啊,要我回话?” 贵公子满脸不屑,摆手道:“拿下他!绑出去!今天老子没心情和这种货色计较!” 但很遗憾,他身旁的官兵并没有动手。 唐禹笑道:“你看,你的话其实并没有那么管用,对不对?” “瞧我的,诸位兄弟,这里没什么事儿,你们忙去吧。” 官兵统领应了一声,带着手底下的人直接走了。 这下众人有些绷不住了,这一幕实在有些好笑。 而贵公子则是满脸发黑,已经尴尬到无地自容了,他这才突然想起,刚刚那队士兵是谢家安排的…今日的防务谢家有参与… 想到这里,他只能强行挽尊,寒声道:“好!既然他们不管打人!那老子也不客气了!” “你既然打我朋友,我为朋友出头,就算是意气用事,那在道理上也说得过去。” 他说完话,便直接朝唐禹走来,身上涌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冷翎瑶当即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他上过战场,身上有兵煞。” 唐禹冷笑道:“噢?难道我没有朋友?”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谁他妈要打人!反了天了!” 众人连忙看去,只见王劭带着一群贵族和兵丁,大步朝着这边走来,那叫一个趾高气昂。 这厮极为嚣张,昂着头颅,吼道:“唐禹,谁要对你动手啊?娘的,不管是谁,老子一定给你帮场子!” 第六十八章 赌约 在如今的大晋朝,王家绝对是第一世家,更何况今日集会的防务,几乎都是王家在布置。 王劭这几嗓子一吼,顿时就把场子镇住了。 甚至有人惊异,王家和谢家不是关系不好吗,怎么王劭还站出来帮这个唐禹。 “戴平,你带着这么多狐朋狗友,聚在这里做什么?要打人啊?” 王劭直接站在了唐禹身前,冷笑着看着眼前魁梧的壮汉,道:“今天中秋集会,陛下都十分重视,你带头闹事,我们王家可不能不管。” 戴平万万没想到王劭会站出来帮唐禹,于是皱眉道:“只许他打人,不许我们还手?王家不讲王法?” 王劭道:“你说唐禹打人?” 戴平大声道:“伤者就在这里,还能有假?” “哈!老子没看见!” 王劭无限嚣张,平时那一股纨绔劲儿直接上来了。 戴平眯着眼道:“这么多人看着,可由不得你偏袒,除非王家不要脸。” 王劭道:“我们王家负责防务,遇到暴力事件,当然要阻止。没来得及阻止的,自然也要秉惩处。” “唐禹,你打伤了人,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总要赔点钱给人家治伤啊。” 唐禹笑道:“应该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铜钱,朝着杨欢扔去,道:“拿着去治伤,下次缺钱了说一声,老子有的是力气。” 杨欢几乎气得晕厥,他看向戴平,声音带着哭腔:“戴兄,他们…他们辱我啊!请戴兄主持公道啊!” 戴平脸色阴沉,王家如今正遭到打压,而戴家正在崛起,如果这个时候被压住了,今后自己怎么带人? 想到这里,戴平沉声道:“要钱谁没有?我也给点钱,打他一顿?” “王劭,就今天闹到陛下那里去,这件事都不可能算了。” 王劭闻言,当即怒道:“哎,老子还就…”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禹拉住了。 唐禹走到前面来,缓缓道:“那戴公子想要怎么样呢?” 戴平道:“比武!对决一场!” 唐禹不禁笑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是怎么厚着脸皮说比武的?你是上过战场的人,而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打赢了也不光彩,不如换个玩法,比一比才学?” 戴平冷哼道:“我是武将,比什么才学。”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当即大声道:“不如!对弈象棋!” 唐禹愣住,然后心中喃喃道:终于上当了! 而四周众人已经吆喝了起来。 “对!就比象棋!这个有意思!” “最近这些天,建康最热闹的游戏就是象棋,文人武将都适合,谁也不吃亏。” “据说戴公子昨天就和人对弈了十局,攻杀凌厉,就像见识见识呢。” 王劭吞了吞口水,他想要,但又必须强行憋着:“我不反对。” 于是,众人都看向唐禹。 唐禹则是冷冷道:“象棋?是什么东西?” 戴平道:“一款简单的棋局游戏而已,你敢不敢接招?” 唐禹这才大声道:“有何不敢!” “好!” 戴平生怕的反悔,连忙道:“五局三胜!若是你输了!你要跪下了磕头道歉!” 唐禹道:“若是你输了呢?” 戴平傲然道:“不可能!”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若是你输了,就跳湖游一圈,让大伙儿看看热闹吧。” “当然了,如果你不敢比,现在滚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戴平当即吼道:“来!阆风亭摆棋!” 他带着一大票人快步朝前走去。 而唐禹则和冷翎瑶、王劭等人紧跟过去。 一时间更加热闹了,四周围观者都吆喝了起来,人传人、话传话,惊动了整个集会。 阆风亭是集会的中心区域,这里本就有许多人在下棋,也是听到了风声,主动让出了位置。 等唐禹和戴平到了,才发现各大世家的人几乎也都在了。 那些掌舵人基本上都在远处的正阳殿看着这边,甚至连司马绍都不禁出来露了个面。 “象棋?” 司马绍不屑道:“唐禹那个草包,小聪明有,但过于莽撞,没机会赢。” “不要被热闹分了心,你得盯紧王导,谢秋瞳请的杀手会随时靠近他。” 他旁边的侍卫当即道:“殿下放心,是不是有杀机,我能敏锐察觉到。” 而另一边,谢裒看着阆风亭,皱眉道:“他现在这么跳脱了?怎么和戴家大公子又闹起来了?” 谢秋瞳道:“出风头嘛,总要闹一闹,赢了不就入了大家的眼了。” 谢裒道:“不好赢,戴平算是年轻一辈比较出色的人物了,深谙兵法之道,据说象棋造诣很高。” 谢秋瞳想起了自己亏损的那几两黄金,一阵心痛,然后咬牙道:“他会赢的,父亲,清谈你得允许他参加。” 作为吏部尚书,清谈部分的组织,是谢裒负责。 他皱着眉头道:“今晚的清谈,陛下都要旁听,参与的都是太学的儒生和各大世家的有才者。” “唐禹身份低,又是谢家的人,我不好偏私。” 谢秋瞳道:“如果他一局都不输呢?” 谢裒陷入了沉思,然后道:“那给他机会。” 阆风亭往西的树园中,王徽挽着主母曹淑的手臂,开心地说道:“主母你看,那就是我跟你提到的唐大哥。” 曹淑道:“看到了,哎,你这丫头高兴什么,他的身份和你有差距,还是少来往的好。” 王徽噘着嘴撒娇道:“主母,做朋友嘛,总是看身份,那有什么趣。” 曹淑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这不是怕流言蜚语嘛,你啊,也是大姑娘了,总要避避嫌。” “等明年挑个好日子,就让你爹去说一声,该成亲了。” 这下王徽就真的不高兴了,总是说成亲,好像那个司马绍注定了是自己丈夫一样。 她撇了撇嘴,道:“才不想嫁给他。” 曹淑宠溺地说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哪里能做主呀。” 王徽道:“我想陪在主母身边嘛。” 曹淑听了欣慰,她肚子不争气,仅有的亲子也已经病逝,好在有这个丫头一直陪着啊。 所以当她听到王徽想去看棋,也点头答应:“你是个姑娘,怎么这么好动呢,去吧去吧。” “谢谢主母!” 王徽抱着曹淑亲了一口,把曹淑逗得发笑,才小跑到了阆风亭。 此刻,棋已摆好! 戴平傲然道:“规则都清楚了吧?红先黑后!我让你执红先走!” 唐禹心中叹息,这蠢货比什么不好,非得比象棋… 蜀山少侠郑惟桐都是我师弟你懂吗! 当然,他吹牛逼的。 于是采取最激烈的下法,重炮过河军急进中兵。 他几乎都不用思考,随手就杀得戴平溃不成军,迅速落败。 这下戴平就怀疑人生了啊,对方不是刚刚才学吗,难道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可第二局他输得更惨,一个子儿都没过河,就迅速落败。 这下戴平冷汗直冒了,他知道自己是落入圈套了。 而四周众人也是议论纷纷,这个结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唐禹轻声道:“戴公子,这么多人看着,这个脸丢大了,你会沦为未来很多年建康的谈资。” “当然,如果你现在弃赛,那就是逃兵,更丢人。” 戴平知道对方的意思,于是压着声音道:“说吧,什么条件?” 唐禹道:“你爹是征西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你在他手下任职,从兖州调到了豫州南部担任郡城都尉…” “我要你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抬我一手。” “就像现在你需要我帮你,我也抬你一手。” 戴平咬牙道:“你提到了我的职位,说明你要的是军事行动,这…这太大了。” 唐禹笑道:“相信我,一定合法,不合法你可以不帮。” 戴平这下松了口气,沉声道:“那现在怎么做?” 唐禹道:“再下两局,我让你赢,然后我们总对局打平,罢手言和。” 戴平松了口气,最终点头道:“多谢。” 第六十九章 清谈 达成约定,唐禹果断留手,第三局、第四局都在关键时刻走出大漏,让戴平抓住机会,完成逆风翻盘。 场下的围观者也看得过瘾,只觉惊心动魄,手心冒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显然比前两局碾压更有观赏性。 唐禹和戴平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拱手,表示和解。 他们笑着,并肩而立,又对着四周围观者鞠躬。 “戴兄棋艺高超,只用了两局就摸透了我的套路,真是佩服啊。” 唐禹笑着说道。 戴平则是回应道:“是唐兄手下留情了,如果再下第五局,我恐怕会输。” 唐禹道:“象棋本身给人带来的博弈和快乐,不在于输赢,而在于益智和交友,到此为止吧。” “正合我意。” 戴平大笑出声。 四周众人见他们不下了,难免有些遗憾,但听到这番话,又觉得鼓舞人心,一时间都吆喝了起来。 戴平笑着,看着四周,低声道:“不怕我反悔?刚刚毕竟是口头之约,我完全可以不认。” 唐禹轻轻道:“看来王家对你们戴家的打压还是轻了,或者说,王劭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恶劣?” 戴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戴家到底需要什么?你作为长子,应该想想清楚。” 戴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军人,向来不会出尔反尔,欠你个人情,我认了。” 另一边,谢秋瞳眉头紧皱,看着场中的变化,一直沉默着。 反而谢裒倒是看了出来,说道:“唐禹在让棋,不然不可能水平突然倒退这么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秋瞳道:“应该是,但不是坏事,他是我们谢家的人。” 谢裒道:“情报显示,他不学无术,年少轻狂,明显的纨绔子弟。到了谢家之后,又懂儒学,又懂玄学,棋艺还这么高超…说明此前他在藏锋,而且藏得很深。” “此人,心机深沉,未必会对谢家忠诚。” 谢秋瞳道:“至少…当留在谢家是他最优的选择时,他会是忠诚的。” 谢裒点了点头,道:“三弓牛弩已经在实施了,手底下的人说,可行性很大。” “唐禹目前的表现很全面,给他时间,他或许会迅速崛起,成为谢家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你得留住他。” 谢秋瞳犹豫片刻,才道:“必要时候,我会和他做真夫妻。” 谢裒道:“如果还留不住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淡淡道:“有的人,本就是关不住的。”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对谢家不是坏事。” 谢裒微微眯眼,沉声道:“那我们就看看他真正的才华吧,今晚清谈,是陛下出题。” 谢秋瞳身影一震,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她看向天空,夜幕已经降临,东方的圆月,缓缓升起。 而此刻,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却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压着声音道:“殿下,不对,唐禹身旁的那个女的我见过!” 司马绍道:“是谁?” 侍卫咬牙道:“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去年上巳节她在建康城露过面。” 司马绍脸色不断变幻,缓缓道:“她为什么一直陪着唐禹?她是谢秋瞳请来的杀手?” 侍卫直接道:“不可能,殿下,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宗,不可能参与刺杀朝廷命官,否则他们宗门将面临灭顶之灾。” 司马绍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谢秋瞳请来填补漏洞的。” 侍卫道:“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谢秋瞳安排的刺杀万一失败,杀手被抓住,他们谢家岂不是完了?她需要一个人,在杀手失败的时候,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圣心宫的首席弟子,不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但…如果是灭口刺客,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冷道:“你一定要把王导盯死了!一定要保住他!” “同时,这个女人若是对刺客灭口,你要保住刺客,不能断了线索。” 侍卫不禁苦笑道:“殿下,我不是冷翎瑶的对手啊。” 司马绍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号称湘州剑王,还打不过一个年轻女弟子?” 侍卫有些尴尬,道:“能挡住她几十招吧…” 司马绍道:“那也没问题,父皇身边也有很多高手,你只要第一时间拦住她,不让她灭口,她就没机会了。” 天终于黑尽了,四周亮起了灯火。 在这个时代,元日、上巳、端午、重阳才是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还算不上。 虽然皇帝这一次很重视,那也是为了冲喜,所以隆重的仪式就免了,至少祭天祭祖没有安排,而是尽量往社交、玩乐这方面去靠。 当圆月升空,四周灯火通明,场中气氛达到最佳之时。 瑶台方向,大批禁军已经站成了队列,旗帜飞扬,锣鼓声也响起了起来。 王导、谢裒、戴渊、刁协等一众重臣便立刻朝那边靠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到了。 于是整个集会的人都往那边靠,但禁军站列,已经围住了瑶台,除了王导等重臣及家属,任何生人是无法靠近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防卫如此森严,杀手根本无法靠近,怎么刺杀? 王敦不可能渗透了禁军,否则何须等到中秋集会再刺杀。 那么由此判断,杀手必然潜伏在等会儿可能靠近陛下的人群中。 而这个靠近,大概率就是清谈了。 锣鼓声停,众人也全部安静了下来,瑶台之内,大晋当今皇帝司马睿在两位后妃的搀扶下,走到了台上坐下。 所有人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司马睿的声音中气十足,虎目生辉,威严自持。 他四十有六,却总有传言说他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刻看起来不像啊。 唐禹拍了拍冷翎瑶的手臂,低声道:“看得出来身体情况吗?” 人太多,都挤在一起,冷翎瑶不太适应,小声道:“挺严重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应该是服食了丹药。” 唐禹点了点头,仔细思索着。 而此刻,司马睿开口道:“中秋佳节,北湖赏月,文人士子集会,才子佳人相聚,真是个好日子。” “朕虽未露面,却也听说今日有好诗问世,有象棋对弈,实在热闹。” “屈子言: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以日月辉光喻自身志节,广为流传,故今日赏月,亦免不了清谈。” “谢卿,你是吏部尚书,趁月色正佳,才子正兴,且出题吧。” 谢裒连忙施礼,笑道:“陛下,今日集会,天下才俊皆至,更有幸见得圣君,还是圣君出题吧。” 这本是提前说好的,此刻也就是寒暄一下。 于是司马睿道:“既然如此,朕便为清谈出题。” “六月下旬,石虎兴兵进犯我大晋兖州,祖约率部全力抵挡,击退来犯之敌。” “月初,石虎发函而来,要求大晋割让泰山郡以平息战乱。” “而祖约,则请求组织北伐,攻打赵国。” “朕还没有回复祖约,诸君便以此事为题,展开清谈吧。” 第六十九章 清谈 达成约定,唐禹果断留手,第三局、第四局都在关键时刻走出大漏,让戴平抓住机会,完成逆风翻盘。 场下的围观者也看得过瘾,只觉惊心动魄,手心冒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显然比前两局碾压更有观赏性。 唐禹和戴平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拱手,表示和解。 他们笑着,并肩而立,又对着四周围观者鞠躬。 “戴兄棋艺高超,只用了两局就摸透了我的套路,真是佩服啊。” 唐禹笑着说道。 戴平则是回应道:“是唐兄手下留情了,如果再下第五局,我恐怕会输。” 唐禹道:“象棋本身给人带来的博弈和快乐,不在于输赢,而在于益智和交友,到此为止吧。” “正合我意。” 戴平大笑出声。 四周众人见他们不下了,难免有些遗憾,但听到这番话,又觉得鼓舞人心,一时间都吆喝了起来。 戴平笑着,看着四周,低声道:“不怕我反悔?刚刚毕竟是口头之约,我完全可以不认。” 唐禹轻轻道:“看来王家对你们戴家的打压还是轻了,或者说,王劭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恶劣?” 戴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戴家到底需要什么?你作为长子,应该想想清楚。” 戴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军人,向来不会出尔反尔,欠你个人情,我认了。” 另一边,谢秋瞳眉头紧皱,看着场中的变化,一直沉默着。 反而谢裒倒是看了出来,说道:“唐禹在让棋,不然不可能水平突然倒退这么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秋瞳道:“应该是,但不是坏事,他是我们谢家的人。” 谢裒道:“情报显示,他不学无术,年少轻狂,明显的纨绔子弟。到了谢家之后,又懂儒学,又懂玄学,棋艺还这么高超…说明此前他在藏锋,而且藏得很深。” “此人,心机深沉,未必会对谢家忠诚。” 谢秋瞳道:“至少…当留在谢家是他最优的选择时,他会是忠诚的。” 谢裒点了点头,道:“三弓牛弩已经在实施了,手底下的人说,可行性很大。” “唐禹目前的表现很全面,给他时间,他或许会迅速崛起,成为谢家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你得留住他。” 谢秋瞳犹豫片刻,才道:“必要时候,我会和他做真夫妻。” 谢裒道:“如果还留不住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淡淡道:“有的人,本就是关不住的。”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对谢家不是坏事。” 谢裒微微眯眼,沉声道:“那我们就看看他真正的才华吧,今晚清谈,是陛下出题。” 谢秋瞳身影一震,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她看向天空,夜幕已经降临,东方的圆月,缓缓升起。 而此刻,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却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压着声音道:“殿下,不对,唐禹身旁的那个女的我见过!” 司马绍道:“是谁?” 侍卫咬牙道:“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去年上巳节她在建康城露过面。” 司马绍脸色不断变幻,缓缓道:“她为什么一直陪着唐禹?她是谢秋瞳请来的杀手?” 侍卫直接道:“不可能,殿下,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宗,不可能参与刺杀朝廷命官,否则他们宗门将面临灭顶之灾。” 司马绍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谢秋瞳请来填补漏洞的。” 侍卫道:“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谢秋瞳安排的刺杀万一失败,杀手被抓住,他们谢家岂不是完了?她需要一个人,在杀手失败的时候,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圣心宫的首席弟子,不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但…如果是灭口刺客,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冷道:“你一定要把王导盯死了!一定要保住他!” “同时,这个女人若是对刺客灭口,你要保住刺客,不能断了线索。” 侍卫不禁苦笑道:“殿下,我不是冷翎瑶的对手啊。” 司马绍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号称湘州剑王,还打不过一个年轻女弟子?” 侍卫有些尴尬,道:“能挡住她几十招吧…” 司马绍道:“那也没问题,父皇身边也有很多高手,你只要第一时间拦住她,不让她灭口,她就没机会了。” 天终于黑尽了,四周亮起了灯火。 在这个时代,元日、上巳、端午、重阳才是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还算不上。 虽然皇帝这一次很重视,那也是为了冲喜,所以隆重的仪式就免了,至少祭天祭祖没有安排,而是尽量往社交、玩乐这方面去靠。 当圆月升空,四周灯火通明,场中气氛达到最佳之时。 瑶台方向,大批禁军已经站成了队列,旗帜飞扬,锣鼓声也响起了起来。 王导、谢裒、戴渊、刁协等一众重臣便立刻朝那边靠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到了。 于是整个集会的人都往那边靠,但禁军站列,已经围住了瑶台,除了王导等重臣及家属,任何生人是无法靠近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防卫如此森严,杀手根本无法靠近,怎么刺杀? 王敦不可能渗透了禁军,否则何须等到中秋集会再刺杀。 那么由此判断,杀手必然潜伏在等会儿可能靠近陛下的人群中。 而这个靠近,大概率就是清谈了。 锣鼓声停,众人也全部安静了下来,瑶台之内,大晋当今皇帝司马睿在两位后妃的搀扶下,走到了台上坐下。 所有人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司马睿的声音中气十足,虎目生辉,威严自持。 他四十有六,却总有传言说他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刻看起来不像啊。 唐禹拍了拍冷翎瑶的手臂,低声道:“看得出来身体情况吗?” 人太多,都挤在一起,冷翎瑶不太适应,小声道:“挺严重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应该是服食了丹药。” 唐禹点了点头,仔细思索着。 而此刻,司马睿开口道:“中秋佳节,北湖赏月,文人士子集会,才子佳人相聚,真是个好日子。” “朕虽未露面,却也听说今日有好诗问世,有象棋对弈,实在热闹。” “屈子言: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以日月辉光喻自身志节,广为流传,故今日赏月,亦免不了清谈。” “谢卿,你是吏部尚书,趁月色正佳,才子正兴,且出题吧。” 谢裒连忙施礼,笑道:“陛下,今日集会,天下才俊皆至,更有幸见得圣君,还是圣君出题吧。” 这本是提前说好的,此刻也就是寒暄一下。 于是司马睿道:“既然如此,朕便为清谈出题。” “六月下旬,石虎兴兵进犯我大晋兖州,祖约率部全力抵挡,击退来犯之敌。” “月初,石虎发函而来,要求大晋割让泰山郡以平息战乱。” “而祖约,则请求组织北伐,攻打赵国。” “朕还没有回复祖约,诸君便以此事为题,展开清谈吧。” 第六十九章 清谈 达成约定,唐禹果断留手,第三局、第四局都在关键时刻走出大漏,让戴平抓住机会,完成逆风翻盘。 场下的围观者也看得过瘾,只觉惊心动魄,手心冒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显然比前两局碾压更有观赏性。 唐禹和戴平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拱手,表示和解。 他们笑着,并肩而立,又对着四周围观者鞠躬。 “戴兄棋艺高超,只用了两局就摸透了我的套路,真是佩服啊。” 唐禹笑着说道。 戴平则是回应道:“是唐兄手下留情了,如果再下第五局,我恐怕会输。” 唐禹道:“象棋本身给人带来的博弈和快乐,不在于输赢,而在于益智和交友,到此为止吧。” “正合我意。” 戴平大笑出声。 四周众人见他们不下了,难免有些遗憾,但听到这番话,又觉得鼓舞人心,一时间都吆喝了起来。 戴平笑着,看着四周,低声道:“不怕我反悔?刚刚毕竟是口头之约,我完全可以不认。” 唐禹轻轻道:“看来王家对你们戴家的打压还是轻了,或者说,王劭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恶劣?” 戴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戴家到底需要什么?你作为长子,应该想想清楚。” 戴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军人,向来不会出尔反尔,欠你个人情,我认了。” 另一边,谢秋瞳眉头紧皱,看着场中的变化,一直沉默着。 反而谢裒倒是看了出来,说道:“唐禹在让棋,不然不可能水平突然倒退这么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秋瞳道:“应该是,但不是坏事,他是我们谢家的人。” 谢裒道:“情报显示,他不学无术,年少轻狂,明显的纨绔子弟。到了谢家之后,又懂儒学,又懂玄学,棋艺还这么高超…说明此前他在藏锋,而且藏得很深。” “此人,心机深沉,未必会对谢家忠诚。” 谢秋瞳道:“至少…当留在谢家是他最优的选择时,他会是忠诚的。” 谢裒点了点头,道:“三弓牛弩已经在实施了,手底下的人说,可行性很大。” “唐禹目前的表现很全面,给他时间,他或许会迅速崛起,成为谢家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你得留住他。” 谢秋瞳犹豫片刻,才道:“必要时候,我会和他做真夫妻。” 谢裒道:“如果还留不住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淡淡道:“有的人,本就是关不住的。”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对谢家不是坏事。” 谢裒微微眯眼,沉声道:“那我们就看看他真正的才华吧,今晚清谈,是陛下出题。” 谢秋瞳身影一震,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她看向天空,夜幕已经降临,东方的圆月,缓缓升起。 而此刻,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却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压着声音道:“殿下,不对,唐禹身旁的那个女的我见过!” 司马绍道:“是谁?” 侍卫咬牙道:“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去年上巳节她在建康城露过面。” 司马绍脸色不断变幻,缓缓道:“她为什么一直陪着唐禹?她是谢秋瞳请来的杀手?” 侍卫直接道:“不可能,殿下,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宗,不可能参与刺杀朝廷命官,否则他们宗门将面临灭顶之灾。” 司马绍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谢秋瞳请来填补漏洞的。” 侍卫道:“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谢秋瞳安排的刺杀万一失败,杀手被抓住,他们谢家岂不是完了?她需要一个人,在杀手失败的时候,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圣心宫的首席弟子,不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但…如果是灭口刺客,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冷道:“你一定要把王导盯死了!一定要保住他!” “同时,这个女人若是对刺客灭口,你要保住刺客,不能断了线索。” 侍卫不禁苦笑道:“殿下,我不是冷翎瑶的对手啊。” 司马绍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号称湘州剑王,还打不过一个年轻女弟子?” 侍卫有些尴尬,道:“能挡住她几十招吧…” 司马绍道:“那也没问题,父皇身边也有很多高手,你只要第一时间拦住她,不让她灭口,她就没机会了。” 天终于黑尽了,四周亮起了灯火。 在这个时代,元日、上巳、端午、重阳才是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还算不上。 虽然皇帝这一次很重视,那也是为了冲喜,所以隆重的仪式就免了,至少祭天祭祖没有安排,而是尽量往社交、玩乐这方面去靠。 当圆月升空,四周灯火通明,场中气氛达到最佳之时。 瑶台方向,大批禁军已经站成了队列,旗帜飞扬,锣鼓声也响起了起来。 王导、谢裒、戴渊、刁协等一众重臣便立刻朝那边靠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到了。 于是整个集会的人都往那边靠,但禁军站列,已经围住了瑶台,除了王导等重臣及家属,任何生人是无法靠近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防卫如此森严,杀手根本无法靠近,怎么刺杀? 王敦不可能渗透了禁军,否则何须等到中秋集会再刺杀。 那么由此判断,杀手必然潜伏在等会儿可能靠近陛下的人群中。 而这个靠近,大概率就是清谈了。 锣鼓声停,众人也全部安静了下来,瑶台之内,大晋当今皇帝司马睿在两位后妃的搀扶下,走到了台上坐下。 所有人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司马睿的声音中气十足,虎目生辉,威严自持。 他四十有六,却总有传言说他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刻看起来不像啊。 唐禹拍了拍冷翎瑶的手臂,低声道:“看得出来身体情况吗?” 人太多,都挤在一起,冷翎瑶不太适应,小声道:“挺严重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应该是服食了丹药。” 唐禹点了点头,仔细思索着。 而此刻,司马睿开口道:“中秋佳节,北湖赏月,文人士子集会,才子佳人相聚,真是个好日子。” “朕虽未露面,却也听说今日有好诗问世,有象棋对弈,实在热闹。” “屈子言: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以日月辉光喻自身志节,广为流传,故今日赏月,亦免不了清谈。” “谢卿,你是吏部尚书,趁月色正佳,才子正兴,且出题吧。” 谢裒连忙施礼,笑道:“陛下,今日集会,天下才俊皆至,更有幸见得圣君,还是圣君出题吧。” 这本是提前说好的,此刻也就是寒暄一下。 于是司马睿道:“既然如此,朕便为清谈出题。” “六月下旬,石虎兴兵进犯我大晋兖州,祖约率部全力抵挡,击退来犯之敌。” “月初,石虎发函而来,要求大晋割让泰山郡以平息战乱。” “而祖约,则请求组织北伐,攻打赵国。” “朕还没有回复祖约,诸君便以此事为题,展开清谈吧。” 第六十九章 清谈 达成约定,唐禹果断留手,第三局、第四局都在关键时刻走出大漏,让戴平抓住机会,完成逆风翻盘。 场下的围观者也看得过瘾,只觉惊心动魄,手心冒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显然比前两局碾压更有观赏性。 唐禹和戴平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拱手,表示和解。 他们笑着,并肩而立,又对着四周围观者鞠躬。 “戴兄棋艺高超,只用了两局就摸透了我的套路,真是佩服啊。” 唐禹笑着说道。 戴平则是回应道:“是唐兄手下留情了,如果再下第五局,我恐怕会输。” 唐禹道:“象棋本身给人带来的博弈和快乐,不在于输赢,而在于益智和交友,到此为止吧。” “正合我意。” 戴平大笑出声。 四周众人见他们不下了,难免有些遗憾,但听到这番话,又觉得鼓舞人心,一时间都吆喝了起来。 戴平笑着,看着四周,低声道:“不怕我反悔?刚刚毕竟是口头之约,我完全可以不认。” 唐禹轻轻道:“看来王家对你们戴家的打压还是轻了,或者说,王劭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恶劣?” 戴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戴家到底需要什么?你作为长子,应该想想清楚。” 戴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军人,向来不会出尔反尔,欠你个人情,我认了。” 另一边,谢秋瞳眉头紧皱,看着场中的变化,一直沉默着。 反而谢裒倒是看了出来,说道:“唐禹在让棋,不然不可能水平突然倒退这么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秋瞳道:“应该是,但不是坏事,他是我们谢家的人。” 谢裒道:“情报显示,他不学无术,年少轻狂,明显的纨绔子弟。到了谢家之后,又懂儒学,又懂玄学,棋艺还这么高超…说明此前他在藏锋,而且藏得很深。” “此人,心机深沉,未必会对谢家忠诚。” 谢秋瞳道:“至少…当留在谢家是他最优的选择时,他会是忠诚的。” 谢裒点了点头,道:“三弓牛弩已经在实施了,手底下的人说,可行性很大。” “唐禹目前的表现很全面,给他时间,他或许会迅速崛起,成为谢家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你得留住他。” 谢秋瞳犹豫片刻,才道:“必要时候,我会和他做真夫妻。” 谢裒道:“如果还留不住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淡淡道:“有的人,本就是关不住的。”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对谢家不是坏事。” 谢裒微微眯眼,沉声道:“那我们就看看他真正的才华吧,今晚清谈,是陛下出题。” 谢秋瞳身影一震,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她看向天空,夜幕已经降临,东方的圆月,缓缓升起。 而此刻,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却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压着声音道:“殿下,不对,唐禹身旁的那个女的我见过!” 司马绍道:“是谁?” 侍卫咬牙道:“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去年上巳节她在建康城露过面。” 司马绍脸色不断变幻,缓缓道:“她为什么一直陪着唐禹?她是谢秋瞳请来的杀手?” 侍卫直接道:“不可能,殿下,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宗,不可能参与刺杀朝廷命官,否则他们宗门将面临灭顶之灾。” 司马绍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谢秋瞳请来填补漏洞的。” 侍卫道:“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谢秋瞳安排的刺杀万一失败,杀手被抓住,他们谢家岂不是完了?她需要一个人,在杀手失败的时候,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圣心宫的首席弟子,不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但…如果是灭口刺客,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冷道:“你一定要把王导盯死了!一定要保住他!” “同时,这个女人若是对刺客灭口,你要保住刺客,不能断了线索。” 侍卫不禁苦笑道:“殿下,我不是冷翎瑶的对手啊。” 司马绍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号称湘州剑王,还打不过一个年轻女弟子?” 侍卫有些尴尬,道:“能挡住她几十招吧…” 司马绍道:“那也没问题,父皇身边也有很多高手,你只要第一时间拦住她,不让她灭口,她就没机会了。” 天终于黑尽了,四周亮起了灯火。 在这个时代,元日、上巳、端午、重阳才是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还算不上。 虽然皇帝这一次很重视,那也是为了冲喜,所以隆重的仪式就免了,至少祭天祭祖没有安排,而是尽量往社交、玩乐这方面去靠。 当圆月升空,四周灯火通明,场中气氛达到最佳之时。 瑶台方向,大批禁军已经站成了队列,旗帜飞扬,锣鼓声也响起了起来。 王导、谢裒、戴渊、刁协等一众重臣便立刻朝那边靠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到了。 于是整个集会的人都往那边靠,但禁军站列,已经围住了瑶台,除了王导等重臣及家属,任何生人是无法靠近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防卫如此森严,杀手根本无法靠近,怎么刺杀? 王敦不可能渗透了禁军,否则何须等到中秋集会再刺杀。 那么由此判断,杀手必然潜伏在等会儿可能靠近陛下的人群中。 而这个靠近,大概率就是清谈了。 锣鼓声停,众人也全部安静了下来,瑶台之内,大晋当今皇帝司马睿在两位后妃的搀扶下,走到了台上坐下。 所有人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司马睿的声音中气十足,虎目生辉,威严自持。 他四十有六,却总有传言说他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刻看起来不像啊。 唐禹拍了拍冷翎瑶的手臂,低声道:“看得出来身体情况吗?” 人太多,都挤在一起,冷翎瑶不太适应,小声道:“挺严重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应该是服食了丹药。” 唐禹点了点头,仔细思索着。 而此刻,司马睿开口道:“中秋佳节,北湖赏月,文人士子集会,才子佳人相聚,真是个好日子。” “朕虽未露面,却也听说今日有好诗问世,有象棋对弈,实在热闹。” “屈子言: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以日月辉光喻自身志节,广为流传,故今日赏月,亦免不了清谈。” “谢卿,你是吏部尚书,趁月色正佳,才子正兴,且出题吧。” 谢裒连忙施礼,笑道:“陛下,今日集会,天下才俊皆至,更有幸见得圣君,还是圣君出题吧。” 这本是提前说好的,此刻也就是寒暄一下。 于是司马睿道:“既然如此,朕便为清谈出题。” “六月下旬,石虎兴兵进犯我大晋兖州,祖约率部全力抵挡,击退来犯之敌。” “月初,石虎发函而来,要求大晋割让泰山郡以平息战乱。” “而祖约,则请求组织北伐,攻打赵国。” “朕还没有回复祖约,诸君便以此事为题,展开清谈吧。” 第六十九章 清谈 达成约定,唐禹果断留手,第三局、第四局都在关键时刻走出大漏,让戴平抓住机会,完成逆风翻盘。 场下的围观者也看得过瘾,只觉惊心动魄,手心冒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显然比前两局碾压更有观赏性。 唐禹和戴平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拱手,表示和解。 他们笑着,并肩而立,又对着四周围观者鞠躬。 “戴兄棋艺高超,只用了两局就摸透了我的套路,真是佩服啊。” 唐禹笑着说道。 戴平则是回应道:“是唐兄手下留情了,如果再下第五局,我恐怕会输。” 唐禹道:“象棋本身给人带来的博弈和快乐,不在于输赢,而在于益智和交友,到此为止吧。” “正合我意。” 戴平大笑出声。 四周众人见他们不下了,难免有些遗憾,但听到这番话,又觉得鼓舞人心,一时间都吆喝了起来。 戴平笑着,看着四周,低声道:“不怕我反悔?刚刚毕竟是口头之约,我完全可以不认。” 唐禹轻轻道:“看来王家对你们戴家的打压还是轻了,或者说,王劭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恶劣?” 戴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戴家到底需要什么?你作为长子,应该想想清楚。” 戴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军人,向来不会出尔反尔,欠你个人情,我认了。” 另一边,谢秋瞳眉头紧皱,看着场中的变化,一直沉默着。 反而谢裒倒是看了出来,说道:“唐禹在让棋,不然不可能水平突然倒退这么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秋瞳道:“应该是,但不是坏事,他是我们谢家的人。” 谢裒道:“情报显示,他不学无术,年少轻狂,明显的纨绔子弟。到了谢家之后,又懂儒学,又懂玄学,棋艺还这么高超…说明此前他在藏锋,而且藏得很深。” “此人,心机深沉,未必会对谢家忠诚。” 谢秋瞳道:“至少…当留在谢家是他最优的选择时,他会是忠诚的。” 谢裒点了点头,道:“三弓牛弩已经在实施了,手底下的人说,可行性很大。” “唐禹目前的表现很全面,给他时间,他或许会迅速崛起,成为谢家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你得留住他。” 谢秋瞳犹豫片刻,才道:“必要时候,我会和他做真夫妻。” 谢裒道:“如果还留不住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淡淡道:“有的人,本就是关不住的。”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对谢家不是坏事。” 谢裒微微眯眼,沉声道:“那我们就看看他真正的才华吧,今晚清谈,是陛下出题。” 谢秋瞳身影一震,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她看向天空,夜幕已经降临,东方的圆月,缓缓升起。 而此刻,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却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压着声音道:“殿下,不对,唐禹身旁的那个女的我见过!” 司马绍道:“是谁?” 侍卫咬牙道:“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去年上巳节她在建康城露过面。” 司马绍脸色不断变幻,缓缓道:“她为什么一直陪着唐禹?她是谢秋瞳请来的杀手?” 侍卫直接道:“不可能,殿下,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宗,不可能参与刺杀朝廷命官,否则他们宗门将面临灭顶之灾。” 司马绍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谢秋瞳请来填补漏洞的。” 侍卫道:“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谢秋瞳安排的刺杀万一失败,杀手被抓住,他们谢家岂不是完了?她需要一个人,在杀手失败的时候,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圣心宫的首席弟子,不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但…如果是灭口刺客,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冷道:“你一定要把王导盯死了!一定要保住他!” “同时,这个女人若是对刺客灭口,你要保住刺客,不能断了线索。” 侍卫不禁苦笑道:“殿下,我不是冷翎瑶的对手啊。” 司马绍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号称湘州剑王,还打不过一个年轻女弟子?” 侍卫有些尴尬,道:“能挡住她几十招吧…” 司马绍道:“那也没问题,父皇身边也有很多高手,你只要第一时间拦住她,不让她灭口,她就没机会了。” 天终于黑尽了,四周亮起了灯火。 在这个时代,元日、上巳、端午、重阳才是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还算不上。 虽然皇帝这一次很重视,那也是为了冲喜,所以隆重的仪式就免了,至少祭天祭祖没有安排,而是尽量往社交、玩乐这方面去靠。 当圆月升空,四周灯火通明,场中气氛达到最佳之时。 瑶台方向,大批禁军已经站成了队列,旗帜飞扬,锣鼓声也响起了起来。 王导、谢裒、戴渊、刁协等一众重臣便立刻朝那边靠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到了。 于是整个集会的人都往那边靠,但禁军站列,已经围住了瑶台,除了王导等重臣及家属,任何生人是无法靠近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防卫如此森严,杀手根本无法靠近,怎么刺杀? 王敦不可能渗透了禁军,否则何须等到中秋集会再刺杀。 那么由此判断,杀手必然潜伏在等会儿可能靠近陛下的人群中。 而这个靠近,大概率就是清谈了。 锣鼓声停,众人也全部安静了下来,瑶台之内,大晋当今皇帝司马睿在两位后妃的搀扶下,走到了台上坐下。 所有人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司马睿的声音中气十足,虎目生辉,威严自持。 他四十有六,却总有传言说他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刻看起来不像啊。 唐禹拍了拍冷翎瑶的手臂,低声道:“看得出来身体情况吗?” 人太多,都挤在一起,冷翎瑶不太适应,小声道:“挺严重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应该是服食了丹药。” 唐禹点了点头,仔细思索着。 而此刻,司马睿开口道:“中秋佳节,北湖赏月,文人士子集会,才子佳人相聚,真是个好日子。” “朕虽未露面,却也听说今日有好诗问世,有象棋对弈,实在热闹。” “屈子言: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以日月辉光喻自身志节,广为流传,故今日赏月,亦免不了清谈。” “谢卿,你是吏部尚书,趁月色正佳,才子正兴,且出题吧。” 谢裒连忙施礼,笑道:“陛下,今日集会,天下才俊皆至,更有幸见得圣君,还是圣君出题吧。” 这本是提前说好的,此刻也就是寒暄一下。 于是司马睿道:“既然如此,朕便为清谈出题。” “六月下旬,石虎兴兵进犯我大晋兖州,祖约率部全力抵挡,击退来犯之敌。” “月初,石虎发函而来,要求大晋割让泰山郡以平息战乱。” “而祖约,则请求组织北伐,攻打赵国。” “朕还没有回复祖约,诸君便以此事为题,展开清谈吧。” 第六十九章 清谈 达成约定,唐禹果断留手,第三局、第四局都在关键时刻走出大漏,让戴平抓住机会,完成逆风翻盘。 场下的围观者也看得过瘾,只觉惊心动魄,手心冒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显然比前两局碾压更有观赏性。 唐禹和戴平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拱手,表示和解。 他们笑着,并肩而立,又对着四周围观者鞠躬。 “戴兄棋艺高超,只用了两局就摸透了我的套路,真是佩服啊。” 唐禹笑着说道。 戴平则是回应道:“是唐兄手下留情了,如果再下第五局,我恐怕会输。” 唐禹道:“象棋本身给人带来的博弈和快乐,不在于输赢,而在于益智和交友,到此为止吧。” “正合我意。” 戴平大笑出声。 四周众人见他们不下了,难免有些遗憾,但听到这番话,又觉得鼓舞人心,一时间都吆喝了起来。 戴平笑着,看着四周,低声道:“不怕我反悔?刚刚毕竟是口头之约,我完全可以不认。” 唐禹轻轻道:“看来王家对你们戴家的打压还是轻了,或者说,王劭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恶劣?” 戴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戴家到底需要什么?你作为长子,应该想想清楚。” 戴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军人,向来不会出尔反尔,欠你个人情,我认了。” 另一边,谢秋瞳眉头紧皱,看着场中的变化,一直沉默着。 反而谢裒倒是看了出来,说道:“唐禹在让棋,不然不可能水平突然倒退这么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秋瞳道:“应该是,但不是坏事,他是我们谢家的人。” 谢裒道:“情报显示,他不学无术,年少轻狂,明显的纨绔子弟。到了谢家之后,又懂儒学,又懂玄学,棋艺还这么高超…说明此前他在藏锋,而且藏得很深。” “此人,心机深沉,未必会对谢家忠诚。” 谢秋瞳道:“至少…当留在谢家是他最优的选择时,他会是忠诚的。” 谢裒点了点头,道:“三弓牛弩已经在实施了,手底下的人说,可行性很大。” “唐禹目前的表现很全面,给他时间,他或许会迅速崛起,成为谢家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你得留住他。” 谢秋瞳犹豫片刻,才道:“必要时候,我会和他做真夫妻。” 谢裒道:“如果还留不住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淡淡道:“有的人,本就是关不住的。”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对谢家不是坏事。” 谢裒微微眯眼,沉声道:“那我们就看看他真正的才华吧,今晚清谈,是陛下出题。” 谢秋瞳身影一震,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她看向天空,夜幕已经降临,东方的圆月,缓缓升起。 而此刻,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却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压着声音道:“殿下,不对,唐禹身旁的那个女的我见过!” 司马绍道:“是谁?” 侍卫咬牙道:“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去年上巳节她在建康城露过面。” 司马绍脸色不断变幻,缓缓道:“她为什么一直陪着唐禹?她是谢秋瞳请来的杀手?” 侍卫直接道:“不可能,殿下,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宗,不可能参与刺杀朝廷命官,否则他们宗门将面临灭顶之灾。” 司马绍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谢秋瞳请来填补漏洞的。” 侍卫道:“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谢秋瞳安排的刺杀万一失败,杀手被抓住,他们谢家岂不是完了?她需要一个人,在杀手失败的时候,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圣心宫的首席弟子,不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但…如果是灭口刺客,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冷道:“你一定要把王导盯死了!一定要保住他!” “同时,这个女人若是对刺客灭口,你要保住刺客,不能断了线索。” 侍卫不禁苦笑道:“殿下,我不是冷翎瑶的对手啊。” 司马绍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号称湘州剑王,还打不过一个年轻女弟子?” 侍卫有些尴尬,道:“能挡住她几十招吧…” 司马绍道:“那也没问题,父皇身边也有很多高手,你只要第一时间拦住她,不让她灭口,她就没机会了。” 天终于黑尽了,四周亮起了灯火。 在这个时代,元日、上巳、端午、重阳才是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还算不上。 虽然皇帝这一次很重视,那也是为了冲喜,所以隆重的仪式就免了,至少祭天祭祖没有安排,而是尽量往社交、玩乐这方面去靠。 当圆月升空,四周灯火通明,场中气氛达到最佳之时。 瑶台方向,大批禁军已经站成了队列,旗帜飞扬,锣鼓声也响起了起来。 王导、谢裒、戴渊、刁协等一众重臣便立刻朝那边靠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到了。 于是整个集会的人都往那边靠,但禁军站列,已经围住了瑶台,除了王导等重臣及家属,任何生人是无法靠近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防卫如此森严,杀手根本无法靠近,怎么刺杀? 王敦不可能渗透了禁军,否则何须等到中秋集会再刺杀。 那么由此判断,杀手必然潜伏在等会儿可能靠近陛下的人群中。 而这个靠近,大概率就是清谈了。 锣鼓声停,众人也全部安静了下来,瑶台之内,大晋当今皇帝司马睿在两位后妃的搀扶下,走到了台上坐下。 所有人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司马睿的声音中气十足,虎目生辉,威严自持。 他四十有六,却总有传言说他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刻看起来不像啊。 唐禹拍了拍冷翎瑶的手臂,低声道:“看得出来身体情况吗?” 人太多,都挤在一起,冷翎瑶不太适应,小声道:“挺严重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应该是服食了丹药。” 唐禹点了点头,仔细思索着。 而此刻,司马睿开口道:“中秋佳节,北湖赏月,文人士子集会,才子佳人相聚,真是个好日子。” “朕虽未露面,却也听说今日有好诗问世,有象棋对弈,实在热闹。” “屈子言: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以日月辉光喻自身志节,广为流传,故今日赏月,亦免不了清谈。” “谢卿,你是吏部尚书,趁月色正佳,才子正兴,且出题吧。” 谢裒连忙施礼,笑道:“陛下,今日集会,天下才俊皆至,更有幸见得圣君,还是圣君出题吧。” 这本是提前说好的,此刻也就是寒暄一下。 于是司马睿道:“既然如此,朕便为清谈出题。” “六月下旬,石虎兴兵进犯我大晋兖州,祖约率部全力抵挡,击退来犯之敌。” “月初,石虎发函而来,要求大晋割让泰山郡以平息战乱。” “而祖约,则请求组织北伐,攻打赵国。” “朕还没有回复祖约,诸君便以此事为题,展开清谈吧。” 第六十九章 清谈 达成约定,唐禹果断留手,第三局、第四局都在关键时刻走出大漏,让戴平抓住机会,完成逆风翻盘。 场下的围观者也看得过瘾,只觉惊心动魄,手心冒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显然比前两局碾压更有观赏性。 唐禹和戴平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拱手,表示和解。 他们笑着,并肩而立,又对着四周围观者鞠躬。 “戴兄棋艺高超,只用了两局就摸透了我的套路,真是佩服啊。” 唐禹笑着说道。 戴平则是回应道:“是唐兄手下留情了,如果再下第五局,我恐怕会输。” 唐禹道:“象棋本身给人带来的博弈和快乐,不在于输赢,而在于益智和交友,到此为止吧。” “正合我意。” 戴平大笑出声。 四周众人见他们不下了,难免有些遗憾,但听到这番话,又觉得鼓舞人心,一时间都吆喝了起来。 戴平笑着,看着四周,低声道:“不怕我反悔?刚刚毕竟是口头之约,我完全可以不认。” 唐禹轻轻道:“看来王家对你们戴家的打压还是轻了,或者说,王劭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恶劣?” 戴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戴家到底需要什么?你作为长子,应该想想清楚。” 戴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军人,向来不会出尔反尔,欠你个人情,我认了。” 另一边,谢秋瞳眉头紧皱,看着场中的变化,一直沉默着。 反而谢裒倒是看了出来,说道:“唐禹在让棋,不然不可能水平突然倒退这么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秋瞳道:“应该是,但不是坏事,他是我们谢家的人。” 谢裒道:“情报显示,他不学无术,年少轻狂,明显的纨绔子弟。到了谢家之后,又懂儒学,又懂玄学,棋艺还这么高超…说明此前他在藏锋,而且藏得很深。” “此人,心机深沉,未必会对谢家忠诚。” 谢秋瞳道:“至少…当留在谢家是他最优的选择时,他会是忠诚的。” 谢裒点了点头,道:“三弓牛弩已经在实施了,手底下的人说,可行性很大。” “唐禹目前的表现很全面,给他时间,他或许会迅速崛起,成为谢家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你得留住他。” 谢秋瞳犹豫片刻,才道:“必要时候,我会和他做真夫妻。” 谢裒道:“如果还留不住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淡淡道:“有的人,本就是关不住的。”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对谢家不是坏事。” 谢裒微微眯眼,沉声道:“那我们就看看他真正的才华吧,今晚清谈,是陛下出题。” 谢秋瞳身影一震,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她看向天空,夜幕已经降临,东方的圆月,缓缓升起。 而此刻,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却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压着声音道:“殿下,不对,唐禹身旁的那个女的我见过!” 司马绍道:“是谁?” 侍卫咬牙道:“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去年上巳节她在建康城露过面。” 司马绍脸色不断变幻,缓缓道:“她为什么一直陪着唐禹?她是谢秋瞳请来的杀手?” 侍卫直接道:“不可能,殿下,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宗,不可能参与刺杀朝廷命官,否则他们宗门将面临灭顶之灾。” 司马绍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谢秋瞳请来填补漏洞的。” 侍卫道:“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谢秋瞳安排的刺杀万一失败,杀手被抓住,他们谢家岂不是完了?她需要一个人,在杀手失败的时候,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圣心宫的首席弟子,不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但…如果是灭口刺客,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冷道:“你一定要把王导盯死了!一定要保住他!” “同时,这个女人若是对刺客灭口,你要保住刺客,不能断了线索。” 侍卫不禁苦笑道:“殿下,我不是冷翎瑶的对手啊。” 司马绍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号称湘州剑王,还打不过一个年轻女弟子?” 侍卫有些尴尬,道:“能挡住她几十招吧…” 司马绍道:“那也没问题,父皇身边也有很多高手,你只要第一时间拦住她,不让她灭口,她就没机会了。” 天终于黑尽了,四周亮起了灯火。 在这个时代,元日、上巳、端午、重阳才是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还算不上。 虽然皇帝这一次很重视,那也是为了冲喜,所以隆重的仪式就免了,至少祭天祭祖没有安排,而是尽量往社交、玩乐这方面去靠。 当圆月升空,四周灯火通明,场中气氛达到最佳之时。 瑶台方向,大批禁军已经站成了队列,旗帜飞扬,锣鼓声也响起了起来。 王导、谢裒、戴渊、刁协等一众重臣便立刻朝那边靠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到了。 于是整个集会的人都往那边靠,但禁军站列,已经围住了瑶台,除了王导等重臣及家属,任何生人是无法靠近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防卫如此森严,杀手根本无法靠近,怎么刺杀? 王敦不可能渗透了禁军,否则何须等到中秋集会再刺杀。 那么由此判断,杀手必然潜伏在等会儿可能靠近陛下的人群中。 而这个靠近,大概率就是清谈了。 锣鼓声停,众人也全部安静了下来,瑶台之内,大晋当今皇帝司马睿在两位后妃的搀扶下,走到了台上坐下。 所有人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司马睿的声音中气十足,虎目生辉,威严自持。 他四十有六,却总有传言说他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刻看起来不像啊。 唐禹拍了拍冷翎瑶的手臂,低声道:“看得出来身体情况吗?” 人太多,都挤在一起,冷翎瑶不太适应,小声道:“挺严重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应该是服食了丹药。” 唐禹点了点头,仔细思索着。 而此刻,司马睿开口道:“中秋佳节,北湖赏月,文人士子集会,才子佳人相聚,真是个好日子。” “朕虽未露面,却也听说今日有好诗问世,有象棋对弈,实在热闹。” “屈子言: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以日月辉光喻自身志节,广为流传,故今日赏月,亦免不了清谈。” “谢卿,你是吏部尚书,趁月色正佳,才子正兴,且出题吧。” 谢裒连忙施礼,笑道:“陛下,今日集会,天下才俊皆至,更有幸见得圣君,还是圣君出题吧。” 这本是提前说好的,此刻也就是寒暄一下。 于是司马睿道:“既然如此,朕便为清谈出题。” “六月下旬,石虎兴兵进犯我大晋兖州,祖约率部全力抵挡,击退来犯之敌。” “月初,石虎发函而来,要求大晋割让泰山郡以平息战乱。” “而祖约,则请求组织北伐,攻打赵国。” “朕还没有回复祖约,诸君便以此事为题,展开清谈吧。” 第七十章 帝心 在场集会之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几乎没有人不心情激动,这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啊,能在陛下面前清谈,如果得到一句夸赞,那就注定了前途无量。 中正官就算再蠢,还能不给陛下面子?不说评个上上,上中总该有吧? 一时间诸多才子摩拳擦掌,开始沉思了起来。 南渡以来,陛下一直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巩固边防的同时,谋求稳定与发展。 各大世家同样也是主和派,他们期望养精蓄锐,等北边的大国小国互相打,等待时机成熟,再行北伐。 也正因为君臣志向一致,方有今日大晋之和谐,方有建康如今之繁荣。 这就是送分题啊,只要切准了这一点,围绕着“主和”做文章,就错不了。 只是需要切中细节,说出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于是,一个青年当即站了出来,大声道:“臣彝请谈!” 作为世家大族的公子,面对皇帝,一般也自称为“臣”,以示尊敬。 如果只是小家族的公子,或者像唐禹这种身份地位的,就只能自称“草民”了。 司马睿看向身旁的刁协,道:“你家公子才学不错啊,不假思索便有锦绣文章吗。” 他缓缓道:“那就听一听刁彝的看法。” 刁彝施礼,正色道:“臣以为,此刻北伐,不合时宜。” “原因有三。” “其一,历史教训。祖狄不顾朝廷反对,聚家族之兵多次北伐,成效甚微,耗尽兖州民财,令我大晋损失惨重。” “其二,准备不足。去岁,祖狄去世之后,其弟祖约显然并未真正服众,难以约束部下,难以掌控大权,如此北伐,恐凶多吉少。” “其三,理由不足。泰山郡一直是徐龛割据,向来不服我大晋,去年虽然向我大晋投降,但却未必归心。为了区区一个泰山郡,就要仓促开启北伐,实在不符合我大晋修养发展之政策。” “故臣认为,暂不北伐,割泰山郡予赵国,稳定石虎之心,待未来时机合适,再行北伐之事。” 场面寂静,皇帝不发话,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敢说话。 而司马睿则是点了点头,缓缓道:“你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想法周到,对北边军事也了如指掌,不错。” 直到此时,四周众人才欢呼了起来,纷纷称赞。 刁彝对着众人抱拳,显然有些自得。 其父刁协则是微微闭上了眼,暗中叹了口气。 更多才俊,也纷纷站了出来,围绕着刁彝的策略,不断详细,给出更多的理由。 司马睿都纷纷夸赞,搞得在场气氛越来越火热。 一连七八个人同样的说辞,终于让刘绥憋不住了。 他当即大声道:“陛下!臣绥认为!此前诸君所言,有损国威,实属不妥。” 作为镇北将军刘隗的儿子,他深谙兵事,沉声道:“石虎无耻,侵犯我大晋兖州,却又要我们割让泰山郡,若是答应了,还以为我们好欺负呢。” 他文化水平有限,说话更加直白,继续道:“祖约虽然难以制下,但只要不打仗,他还是管得住的。” “臣的看法是,拒绝赵国割地的无理要求,但也不让祖约派兵支援徐龛。他赵国想要泰山郡,好啊,自己拿去,让他们跟徐龛打。” “最好两败俱伤,再让祖约出手,一举收复泰山郡,这样国威有了,付出的代价也少,更加实际。” 司马睿终于听到不同的答案,脸色都好看了许多,随即点头道:“都说你读书不行,朕倒是认为你务实,好好跟着你爹学,从小事做起,将来也能成大事。” 刘绥当即兴奋道:“多谢陛下!” 刘隗也笑道:“陛下溢美了,犬子是粗人,有些莽撞,冒犯陛下了。” 司马睿摆手道:“今日集会,又不是朝会,哪来那么多规矩。” 他话虽如此,但心中还是有些遗憾,不禁看向下方。 而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草民认为,前者近十人,所言皆是狗屁,不值一提!” 正是安静之时,突如其来的话语如此暴躁,一下子惊得众人瞪大了眼,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唐禹。 谢裒差点没一口气喘不上来,气得大吼道:“混账!你怎敢在陛下面前口出污言!” 唐禹作揖施礼,大声道:“陛下!草民本不配参与清谈!但前面这些人,所言之法,实在令人心堵,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谢裒感觉自己要疯了,他是允许唐禹清谈的,但你不能把这个当做家宴啊,开口就是狗屁,谁顶得住啊。 老子搞不好都要被你害了! 而王徽、王劭、戴平等人也是目瞪口呆,心想唐禹这是疯了吗,你要说好好说啊,你吼辣么大声做什么。 司马睿看向谢裒,道:“谢卿,这位是?” 谢裒连忙道:“陛下恕罪,这是臣府上赘婿,乃是六女之婿,出身寒微,不知礼仪,臣汗颜。” 司马睿笑了笑,道:“既然是谢卿府上之婿,便让他说几句吧,毕竟是集会场合,肆性一点也无妨。” 谢裒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咬牙道:“唐禹,你出身寒微,读书不多,在陛下面前可要谨言慎行,不许口出污言秽语,否则我饶不了你。” 说到最后,他已经在猛猛使眼色了,生怕唐禹像当天家宴一般,来一句‘司马睿,我曹你吗’,那就完蛋了。 唐禹抱了抱拳,看向四周,面对着所有目光,然后再最终看向司马睿。 这把谢裒急得要命,你看陛下做什么,你懂不懂规矩啊,圣君那是你能直视的吗! 司马睿眉头皱起,也有些不悦了。 唐禹道:“陛下,草民闻此前诸君言论,心中实在气愤,不由想起先秦诸国之事,固有感而发,有赋一篇。” 他根本不待司马睿回答,直接道:“六国之败,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原《六国论》部分言语、词汇过于尖锐,不适用于此刻,唐禹有所修改。 他面色严肃,言语激愤,声震四周:“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之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唐禹围绕着关键词句,稍作删减,一气呵成。 正是众人惊异之时,他立刻切题,郑重道:“无论徐龛是何时归顺我大晋,无论泰山郡是否重要,在他归顺那一刻,就已经是我大晋之国土了。” “赵国之侵略,与秦何异?我大晋之割城,与六国何异?” “凡言割城赂赵者!皆是短视之辈!浅见之徒!” “我大晋兵力强盛,良将如星,在场如镇北将军、征西将军,亦乃千古名将,何须惧怕他赵国石虎?” “一旦割城,国威沦丧,军心受损,归顺者如徐龛必然痛悔,即将归顺大晋者,必然变心,而赵国则愈发凶狠,此于我大晋何利?” 在场众人听得心中莫名振奋,而刘隗、戴渊则有些小得意,莫名被夸成了千古名将,这唐禹说话还挺好听的。 司马睿依旧面色阴沉,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盯着眼前的年轻人,陷入沉思。 而唐禹心中是有底的,刚刚南渡过来的时候,司马睿当然和各大世家一条心,渴望平稳过渡,渴望休养生息。 但现在不同了,稳定了大几年了,世家的权力越来越大,作为君王,司马睿早就想削弱世家权力了,而利用战争去削弱,是最直接的手段。 而且他快死了,哪个君王在死之前不想做点事,在史册上争个好名声? 如果在死之前,能北伐打几个漂亮的大胜仗,那后人也该对他司马睿评价高几分才是。 这是就是帝心。 基于实际利益,也基于个人追求,基于打压世家,也基于丹青史册,二者都催促着这个帝王,想北伐打几仗。 悟透了这个,怎么莽撞都不会出错。 所以唐禹当即大吼道:“陛下!草民认为!祖约难以制下,应当给予其时间调整,但泰山郡必须要保。” “任何一寸国土,都是大晋的国土,泰山郡任何一个百姓,也是我大晋的百姓,不容许丢失!不容许屠戮!” “应当派徐州之兵,支援泰山郡,统领徐龛之兵,共同御敌。” “至于北伐,可以暂缓。” 没有人敢搭话,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寂静。 这种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司马睿开口了:“谢卿。” 谢裒连忙道:“臣在。” 司马睿道:“你找了个好女婿,眼光不错。” 第七十一章 杀局已至 没有夸奖,没有赞美,甚至没有什么好脸色。 唐禹的话看似振奋人心,但司马睿却没有丝毫表示,只是深深看了谢裒一眼,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 但谢秋瞳的嘴角已经勾了起来,她听懂了司马睿的意思,有些事越掩饰,就越重视。 她心中有数,于是悄然走到了王导身旁,淡淡道:“司空,站累了吗?瑶台之后有厕,不如暂去方便。” 王导身影微微一震,面无表情,陷入了沉默。 他并未沉默多久,便直接转身,朝着瑶台之后而去。 谢秋瞳道:“未见变故,勿要返回。” 王导道:“看你的好戏了。” 他大袖一挥,再不回头。 与此同时,司马绍目光一凝,低声道:“谢秋瞳似乎对王导说了什么,现在王导往后边走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这里,恐怕针对王导的杀局已经到了。” “快跟上去!盯死了!一定要抓住刺客!” 侍卫,也就是湘州剑王,当即应了一声,悄然跟了上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确所有人都注意着这边清谈,众人交头接耳,还在感叹唐禹的愚蠢。 陛下多年以来,面对战争都是消极派,而唐禹这个蠢货,大放厥词,还说什么派兵支援徐龛,保住泰山郡,真是可笑。 而司马睿看着在场众人,心情却舒坦了很多,当即道:“今日佳节,诸多才子发表己见,大谈国事,虽想法异同,但不乏哲思,可见我大晋年轻才俊之志向胸怀,该当赏赐。” “凡参与清谈之才子,皆上前领赏。” 说话间,他身旁的侍官纷纷走出,端着托盘,上边赫然摆放着一个个玉佩,白如羊脂,温润有泽,一看便是极品。 这一刻,唐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陛下的防务自有禁军,今天陛下的出席也没人可以靠近,杀手哪里去找机会? 此刻领赏,或许就是唯一的机会。 这也是…刺杀行动必须要在中秋节集会的原因。 杀手!就在这群清谈士子之中! 算上自己,一共十二个人,其中就有杀手。 “快去领赏啊!” 有人见唐禹没动,下意识就提醒了一句。 唐禹如梦初醒,连忙跟上脚步,实际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四周众人夸赞着陛下英明大气,各大世家的掌舵人也是含笑,节日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高潮。 谁又知道,这样欢乐的气氛下,杀局已至。 必须出手! 有冷翎瑶在,她可以保护我,但我第一时间不慌乱,而是舍命护君,必然能留下最好的印象。 唐禹微微弯腰,看似是尊敬君上,实则是蓄力,时刻准备出手。 众人走到瑶台阶梯跟前,此刻距离司马睿,只有大约三丈距离。 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这三丈距离,可以说是瞬息而至。 侍官们举着托盘,朝众人走来,准备赏赐玉佩。 此刻,皇帝的视线和士子的视线,恰好被侍官挡住。 谢秋瞳微微眯眼,袖中的拳头已经紧握。 唐禹更加弯腰,右脚已经暗暗蓄力。 侍官已经靠近,气氛无比欢快。 而就在此时,士子之中,一个青年突然暴起,猛然朝司马睿冲去,同时袖中匕首已经握在手中。 三丈距离,瞬息而至。 电光石火之间,司马睿瞪大了眼,无数官员惊愕万分,却根本反应不过来这惊天一刺。 而就在此时,暴喝声却突然响起! “贼子尔敢!” 唐禹怒吼的同时,右脚一跺,身影朝前飞扑,一把抓住了刺客的脚踝。 但下一刻,他就对方强大的力量反震脱手。 可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却终于让司马睿身旁的高手护卫反应了过来,一下子挡在了司马睿身前,强行接下了这一刺。 肩膀被贯穿的侍卫一掌拍出,大吼道:“护驾!” 无数的高手纷纷保住了司马睿,而唐禹则一个起身,动用全力,一拳朝杀手背后砸去。 杀手顺手一掌将他拍倒在地,却见司马睿已经被团团围住,知道失去了时机的他,毫不犹豫,右脚点地,飞身而起,朝瑶台之后逃去。 冷翎瑶喝道:“胆敢刺君!留下命来吧!” 她身影闪烁,一瞬间便追了上去。 直到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大吼出声,惊呼不绝。 而此刻,正在瑶台之后蹲守的湘州剑王,看到有杀手朝这边扑来,他当即就猜测到,这可能就是谢秋瞳安排刺杀王导的杀手。 但前方有喧嚣声,意味着杀手身份已经暴露。 什么!冷翎瑶在追杀! 她想灭口杀手!斩断线索!保全谢秋瞳? 嘿!老子就是干这个的!你们都被太子殿下算得死死的! 想到这里,湘州剑王顿时出手,直接朝冷翎瑶而去。 他咧嘴道:“想要杀他?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长剑出窍,他直接朝冷翎瑶杀去。 冷翎瑶一手携带无穷内力,拨开他的剑光,大声道:“杀手还有同伙!” 湘州剑王一愣,顿时吼道:“你在胡说什么!” 但话音刚落,无数大内高手已经朝这边冲来,其中不乏武艺高绝之辈,全部朝着两人冲杀而去。 这一刻,湘州剑王懵逼了。 怎么这么多人要杀王导? 王导是犯了什么天罪吗?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冷翎瑶见时机成熟,也终于放下心来,跟着一众大内高手追了上去。 她伸出二指,运足内力,悄然刺出。 一道冷光瞬间洞穿了杀手的心脏。 与此同时,湘州剑王不敢反击,被一众大内高手抓住。 杀手也被瞬间控制,但众人发现他已经要断气了。 “全部给我带上来!” 侍卫统领挨了一刺,此刻口鼻溢血,却丝毫不敢懈怠。 大内高手押着湘州剑王和杀手过来的同时,侍卫统领跪了下来,大声道:“陛下!杀手及同伙已经抓住!吾等护驾差点出错!请陛下责罚!” 说完话,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几乎软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冷翎瑶也是愣了一下。 她不禁感叹,都是演技派啊,刚刚那匕首一刺,对于侍卫统领这种高手来说,其实根本没什么问题。 现在又是吐血又是倒的…分明在演嘛… 果然,司马睿虽然脸色难看,却还是咬牙道:“你拼死护驾,几乎殒命,朕难道是那种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的昏君吗?岂会怪罪于你!” “快下去治伤!这里不需要你了!” 侍卫统领眼含热泪,艰难道:“多谢陛下宽宏!多谢陛下!” 他感激涕零,在属下的搀扶下,艰难离开。 甩锅成功。 冷翎瑶无奈摇头,却又突然愣住,她看到唐禹还倒在阶梯上没起来。 不是,你挨了两下,但有《大乘渡魔功》护体,不可能起不来啊。 你也在演! 唐禹的确在演,对方的内力十分浑厚,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血,但也不至于站不起来。 但他偏偏就要躺着。 司马睿看到这一幕,想起刚刚是唐禹的暴喝和关键阻拦,才争取到关键时间啊。 于是他连忙道:“快!快扶起唐禹!看看有没有伤!” “谢裒你愣着干什么呐!他是你女婿啊!你傻了!” 谢裒如梦初醒,连忙跑过去,把唐禹扶起来。 唐禹闭着眼,捂着心口,面容痛苦,道:“我没事!杀手…杀手抓住了吗?” 司马睿深深吸了口气,叹道:“少年忠义,不惧杀局,视死护君,难能可贵啊。” 第七十二章 善恶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反应不过来,直到此刻,人们才知道后怕。 王导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看着刺客,大声道:“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说清楚!” 四周无数人也是义愤填膺,但此刻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刺君啊!这可是灭族之罪啊!没人敢沾上一点因果。 而司马绍就彻底懵逼了。 他愣在原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知道自己的贴身护卫,分明是保护王导、捉拿刺客的,现在成了刺客同伙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谢秋瞳,却看到了对方脸上那淡淡的笑意。 这一刻,司马绍心如死灰。 有侍卫当即禀报道:“陛下,杀手已经死了,死于剑伤,应该是被他的同伙灭口了。” “但他的同伙,也没跑掉。” 此刻,湘州剑王的剑,已经被夺了。 他挨了很多打,现在是全身染血,处于惊恐状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刺君同伙了啊。 司马睿站了起来,满脸怒火,让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场中寂静到了极致,众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司马睿看向湘州剑王,一字一句问道:“告诉朕!谁派你来的!谁要杀朕!” 司马绍这下慌了呀,他生怕湘州剑王把他抖出来,于是瞪眼吼道:“还不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这下湘州剑王不敢说了,而是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而此刻,突然有人道:“他是湘州剑王赵田!” 司马睿双目一凝,沉声道:“站出来回话!” 这个中年人连忙走了出来,施礼道:“启禀陛下,他叫赵田,出身于零陵郡,年少习武,早年成名,最初被称为零陵剑王,后来闯出名头了,就被称之为湘州剑王。” 司马睿道:“朕问的是,他为谁效力。” 中年人犹豫了片刻,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地上不说话。 司马绍已经彻底慌了,满头大汗,双腿发抖。 他知道,一旦自己暴露就彻底完了。 因为他是有弑君动机的啊,皇帝死了,当然该他这个太子做皇帝了。 北方很多皇室都这么搞,子杀父,弟杀兄,都是为了那个位置啊。 “你不敢说?” 司马睿脸色阴沉,寒声道:“你要抗旨?” 中年人当即道:“陛下,臣…臣属实不知…” 司马睿眯着眼,看向湘州剑王,缓缓道:“好,很好,既然你敢刺君,说明也做好了准备。” “你叫赵田是吧?零陵郡的人是吧?朕立刻下旨,把你全族灭了!把零陵郡所有姓赵的,全部杀了!” 听到这句话,赵田这下是真稳不住了。 他猛然抬头,下意识就朝司马绍看去。 司马绍脸色直接变了,连忙吼道:“还不老实交代!” 司马睿闭上了眼。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把他关进天牢!关进天牢!” 侍卫连忙押着赵田,把另外一具尸体也拖了下去。 司马绍松了口气,但心中依旧不好过,他怀疑自己的父皇已经看出来了。 而谢秋瞳则是给唐禹使了个眼色,表示干的漂亮。 司马睿看向众人,大声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传出去。” “集会到此结束!都散场吧!” 一众侍卫,保护着司马睿离开。 直到此时,场中才彻底爆炸开来,无数人交头接耳,纷纷惊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王导站了出来,沉声道:“请诸位有序离开,不得逗留。” 众人只能散去,但显然心绪无法平复。 而司马绍此刻,终于忍不住走到了谢秋瞳身旁。 他压着声音道:“所有人都上了你的当了,说吧,什么条件?” 谢秋瞳淡淡道:“听不懂,太子殿下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别装糊涂了,天牢是你们谢家的地盘,要怎么样才能让赵田死?给句话!” 谢秋瞳笑了笑,才道:“黄金,二百两。” 这一刻,司马绍几乎崩溃。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二百两?二百两!你不如让父皇把我杀了!” 谢秋瞳道:“挤一挤,还是拿得出来的,我提的数额很合理,你愿给就给,不勉强。” 司马绍咬着牙,狠狠瞪了谢秋瞳一眼,不再说话,砖头就走。 唐禹看了谢秋瞳一眼,然后跟上了司马绍。 他直接喊道:“太子殿下,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如果你能实话实说,谢秋瞳那边,我或许能帮你节约一点。” 司马绍看向唐禹,气得浑身发抖,一个低贱的赘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了。 “你问!” 他强行压制着怒火。 唐禹道:“建初寺集会,有一个叫薛明的刺杀我,是不是你派的?” 司马绍喘息着,最终还是点头道:“是我派的。” 唐禹沉默了。 他勉强挤出笑容,道:“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是谢秋瞳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没想到还真是你干的。” 他凑了过去,搭着司马绍的肩膀,一个膝顶直接朝他裤裆干去。 司马绍当即撅了下去,捂着裆,额头冷汗直冒。 他身旁的侍卫大吼,正要冲上来,却被司马绍拦住。 唐禹咧嘴道:“你妈的,老子等你的报复。” 说完话,他直接转头就走。 司马绍眼中恨意滔天,却不敢反击,他怕唐禹去天牢审赵田,他现在只能忍。 看到唐禹缓步走了回来,谢秋瞳淡淡道:“得到满意的答案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不知道这个答案算不算满意。” 谢秋瞳道:“我早已说过,我对身边的人向来真诚,不屑于用那种阴谋诡计。” “有什么条件,要做什么事,我都会说得清清楚楚。” “当然,对待敌人,我一向不择手段。” 唐禹跟着她往外走。 他没有说话,而是沉思了很久,才道:“所以,我是不是要出去当官了?” 谢秋瞳点头道:“嗯,简在帝心,没人拦得住了。” “去了地方,你得靠你自己了,我帮不了太多。” 唐禹道:“所以,你该向我坦白一切了吧,关于方山的刺杀,一直到现在,我要知道一切。” 谢秋瞳道:“你来说吧,我来纠正。”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而是等待,一直等上了马车,他才终于开口。 “方山的真凶,不是王敦派的,而是聂庆。” 谢秋瞳摇头道:“不是王敦派的,也不是聂庆,是我派了另外的人,聂庆性情过于耿直,未必肯做,而且也装不住事。” 唐禹道:“可要开启这个计划,一定需要一个前置条件,就是王敦真的在逼迫王导跟他一起反。” 谢秋瞳点头道:“七月中旬,也就是建初寺集会前后,王敦派了一个心腹来建康,找王导谈造反的事,被王导拒绝。我在王家有卧底,知道了这件事。” “王敦远在荆州,和王导情报互通能力有限,我恰好可以抓准这个点,制造一场混乱,于是才有了方山刺杀。” 唐禹沉声道:“所以,你怎么知道我们会逃到建初寺?” 谢秋瞳道:“我要的只是事情发酵出去,所以无论王劭、王徽是当晚立刻回家,而是逃到哪里躲起来再回家,效果都一样。” “至于建初寺…我不知道啊,你派聂庆回来禀报,我才知道的啊。” “而且我说的很直白,我直接劝你让他们回家,完全没有欺骗。” 唐禹愣住了,他妈的,意思是老子全在脑补? 不,不是的,是谢秋瞳安排的这件事,本身就具备脑补性,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在脑补,包括皇帝。 唐禹道:“那建初寺的迷药,又是怎么回事?” 谢秋瞳道:“因为建初寺的人,也不简单,他们也猜测是陛下在策划,所以想让王劭、王徽出去,使了点手段。” 唐禹沉声道:“因此,各方的猜测和反应,让王家遭到了打击,让我和王劭建立了友谊,让谢家得到了重视,让刁协、戴渊、刘隗损失了一个儿子的同时,也得到了晋升。” 谢秋瞳点头道:“主要目的其实是,提升其他家族的权柄,对王家进行制衡,同时收拾司马绍,你知道的,我烦他很久了。” 唐禹如梦初醒,突然瞪眼道:“王敦没策划,那刺君的杀手…” 谢秋瞳道:“我请的人啊。” “草!” 唐禹忍不住道:“所以今晚的刺君,完全在针对司马绍?你怎么做到的?” 谢秋瞳道:“司马绍在我梨花别院有眼线,我让聂庆陪我演了一出戏,恰好被眼线听到,传到了司马绍的耳朵里。” “司马绍是聪明人,会根据我的计划进行反制,所以我就自然埋好了局等他。” “所以,他今晚彻底败了。” 唐禹看向她,点头道:“好,很好,你真是个天才。” “但你他妈杀了七个无辜者!还算计死了一个刺客!还有现在正在天牢里的赵田!” 谢秋瞳愣住了。 她看向唐禹,平静道:“无辜者?因为你是唐禹,是谢家赘婿,所以他们是无辜者。” “但如果你是他们平时奸污、虐杀的平民女子的兄长和父亲呢?你会认为他们无辜吗?” “你以为这些贵族公子平时都是良民?他们手上沾满了鲜血,只是那些鲜血和你无关罢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又冷笑了起来:“另外,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你难道觉得我是好人?我会做善事?” “不,我是恶人,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从不否认我的恶毒。” “但你也别觉得你是好人,你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沾满了赌徒和他家人的鲜血。” 谢秋瞳拉开马车的帘子,指着外边,凝声道:“你看看啊,这是什么时代?嗯?你在这个世界上找好人?你疯了?” “哪个是好人?这满城的繁华与尊贵,都建立在血泊之上!都建立在天下人的哀嚎与饥饿之上!” “谁干净?告诉我!谁是干净的!” “王徽吗?她干净?让她保持天真的代价,同样是王家对百姓无止尽的掠夺与压榨!” 她放下了帘子,最终摇了摇头。 她看向唐禹,捧起了他的脸,轻轻道:“听着,这个时代没有好人,都是恶人。” “如果你要以善恶来区分一个人,那你应该去死,重新投胎到一个好的时代。” “最后,在你上任之前,我送你一句话。” “如果你想做好人,就要承受比恶人更恶的罪!” “恶人,就是常人。” “好人,就是罪人。” “这就是这个时代。” 第七十三章 汉 车轮碾在石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马车徐徐朝前,最终消失在了黑暗的路上。 唐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圆月如盘,银辉万道,整个建康城都在朦胧的笼罩中,街道隐约中有些飘忽,楼宇如梦似幻。 谢秋瞳静静站在他的身旁,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问道:“为什么要选择步行?” 唐禹道:“喧嚣了一整天,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明月相照,步行是舒适的选择。” 谢秋瞳道:“不,我认为这是内心不成熟的人,面对诸多变故,而产生的矫情。” “这样的矫情或许会让人心里好受一些,但也容易让人产生自怜的情绪,而自怜,是最无耻的情绪。” 唐禹不为所动,只是缓缓笑道:“因为我们不一样。” 他指了指天空,道:“明月赋予你的意义很少,赋予我的意义却很多。” 谢秋瞳道:“什么意义?” 唐禹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谢秋瞳微微眯眼道:“很有哲思的话,但我不喜欢。因为前一句虽有豁达,但也有认命的懦弱,后一句虽然是好的祝愿,但太柔,让人不踏实。” “如果我来改,我会改成‘定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冷风吹拂,明月寂照,唐禹的心情更加舒缓了。 他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无论是你的行为还是话语,都在表达对当下和未来极端的控制欲,你渴望事情按照你想象中的方向发展。” “你清醒,自律,聪明,又不择手段,早晚会成一些事。” “但成不了大事。” 听到最后这句话,谢秋瞳身影微微一震,她看向唐禹,道:“你说说看。” 她向来有傲骨,但却从来没有傲气,面对这样的否定,她想的不是反驳和自辩,而是倾听意见。 唐禹则是笑道:“你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对的,但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去控制和谋算的,因为你就算再聪明、再谨慎,也不可能独自去完成某些大事。” 谢秋瞳道:“你可以说的具体点、生动点。” 唐禹道:“你在追求的就是具体、务实的东西,但有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却至关重要。” 谢秋瞳道:“比如呢?” 唐禹想了想,才沉声道:“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而你追求的,是山溪之险、封疆之界、兵革之利。” “谢秋瞳,你能成事,因为你有很多优点。” “你成不了大事,因为你没有…王道。” 谢秋瞳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竟然有些不敢和唐禹对视,慌忙把头转到别处,一句话也不说。 她只是慢慢和唐禹朝前走,最终咬牙问道:“可以具体打个比方吗?我想知道我的行事之道,和王道的具体区别。” 唐禹道:“你的道,是精准谋算,算懂人们的需求,控制人的欲望,给人们钱财、权力、名誉等一切利益,让人们跟随你,最终成事,对吗?” 谢秋瞳想了想,才点头道:“笼统来说,是这样的。难道你不认为这最实际?任何人都渴望利益,只是渴望的利益不同罢了。” 唐禹笑道:“所以我说你能成事啊。” “但…当人们看不到利益的时候,是不是就会直接崩坏,是不是就会弃你而去?” 谢秋瞳皱眉道:“是,所以很多人失败了,但我会尽力做到最好,至少我目前没有失败。” 唐禹道:“没有人可以一直赢,没有人永远不经历失败。” “你想成大事,就一定要做到,即使你失败,也有人跟着你。” 谢秋瞳不禁冷笑道:“谁会追随一个失败者?” 唐禹缓缓道:“失败者,不一定永远都是失败者。” “用利益去捆绑人,人就会因利而叛,你足够聪明,但你防不住每一个人。” 谢秋瞳道:“胡言乱语,照你这么说,我无论用什么去征服人,同样也会被背叛。” “人,什么不可以出卖?什么不可以背叛?” 唐禹轻声道:“希望和尊严。” “人不会背叛希望和尊严,为了这二者,他们可以不要钱财、权力、名誉,不要任何利益,即使你失败了,依旧追随你。” 谢秋瞳不屑道:“这年头背叛希望和尊严的人还少吗?” 唐禹道:“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希望和尊严,甚至没人让他们看到一眼。” “背叛原本就没有的东西,也算背叛吗?” 说到这里,他叹息道:“我是学文的人,我熟读史册,看到过太多故事。历史上那些成大事的人,都给人尊严和希望,哪怕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而靠你这一套,真正成事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人。” 谢秋瞳道:“谁?” “司马懿。” 唐禹道:“你走的是他的路子,他成事了,但你看,天下变好了吗?” “无非,换了个吃肉喝血的天罢了,” 谢秋瞳道:“那谁又失败了还有人跟着?” 唐禹摊手道:“汉昭烈帝和诸葛丞相啊。” “即使他们死了,依旧有人追随,继承他们的遗志,兴复汉室,继续战斗。” 谢秋瞳沉着脸不说话。 唐禹道:“咱们这个时代,对昭烈帝和诸葛丞相的评价是很高的,但却不是发自内心的。” “司马睿把蜀汉当做正统,当做汉朝延续,那是因为我们偏安南方,和当初蜀汉情形类似。” “他为了维护我们南方大晋的正统性,才故意这么做。” “而世家大族推崇诸葛丞相,是他们渴望位极人臣,渴望名臣的地位。” 说到这里,唐禹感叹道:“他们唯独忘了……兴复汉室!” 谢秋瞳依旧不说话,只是步伐缓慢了一些,她看着唐禹的背影,脸色不断变化。 唐禹继续向前走,继续说道:“我们自称华1夏,汉武帝时期,征服四方,打得胡人闻风丧胆,因此汉兵、汉军、汉使这些称呼开始流传。” “如今胡人又杀来了,把我们杀烂了,为了区分,我们自称华1夏的同时,更多自称或被称为汉人。”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什么是汉人?你是汉人,我是汉人,他是汉人。好像大家个是个的汉人,像是一盘散沙。” “可我们是一个族群啊,胡人都有很多个部落,匈奴,鲜卑、羌、羯、氐,还有无数乱七八糟的…他们各自内部团结,恨不得把天地都吃下去。” “我们呢?他们叫我们汉人,我们也自称汉人。” “从今天开始,我自称汉族。” “我要把我们汉民族的概念,推广开去,深入人心。” “我要所有汉人,都把汉族当成一个统一的族群,而不是简单的、区别于胡人的称呼。” “兴复汉室,不是汉朝复兴,而是民族复兴。” “这就是希望和尊严,这就是王道。” 听到这里,谢秋瞳再也忍不住追了过去。 她一把拉住了唐禹,她目光中带着激烈的凶狠,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做真夫妻。” 唐禹回头道:“什么?” 谢秋瞳道:“我仔细思索,我认为你没错。” “我善于术,你善于道。” “我的术,是争霸之术。你的道,是圣王之道。” “你我结合,能成大事。” 她盯着唐禹,因为激动而呼吸粗重,郑重道:“这不是我意气用事,请相信我的诚意。” 唐禹沉默了。 他最终笑了起来,轻声道:“你不配。” 第七十四章 保护 “你干了什么?” 聂庆冲进了唐禹的房间,瞪眼问道:“据说今晚你们半路下车,步行回来的,似乎还聊了很久?” 唐禹道:“好歹名义上是夫妻,聊聊天很正常啊,你一惊一乍干什么。” 聂庆看了一眼屋外,低声道:“她好像很生气,就像疯了一样,现在在池塘那边杀人,杀了好几个了。” 唐禹愣住了,回来的路上,谢秋瞳听到那一句拒绝的话,就再也没说话了,而且表情很冷漠。 看她吃瘪,唐禹自然是很爽的,但没想到她又去杀人玩啊。 于是唐禹连忙道:“杀的侍女吗?谁啊!” 聂庆道:“是司马绍安插在梨花别院的间谍和卧底,她说司马绍没威胁了,这些人该处理了,然后就拿着刀去割肉了,好凶狠啊,看得老子都心里发毛,你快去阻止。” “哪怕该杀,也不能虐杀啊,搞得老子心惊肉跳的。” 唐禹指着自己,道:“我?阻止?我怕她连我一起杀。” 他想了想,连忙道:“你快去把小荷叫过来!快去!” 聂庆愣了一下,然后喃喃道:“你也疯了?她发癫,你还有心情睡女人?你们两个真是绝配。” “你今天才从天牢出来,又去北湖集会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竟然还有心情做那事,你体力真好。” 唐禹摆手道:“快他妈别废话了,赶紧去把小荷叫过来,不然她也要死了。” 聂庆道:“我怎么叫啊,我也有点怕我这个小师妹啊。” 唐禹急道:“你就说是我叫的啊,别管了先去吧,我马上穿衣服。” 他正泡在浴桶里洗澡呢。 聂庆也豁出去了,连忙朝外跑去,片刻之后,就把小荷喊了过来。 小荷脸色苍白,哆哆嗦嗦进了屋。 唐禹道:“小荷,过来给我按摩一下,天牢里遭了不少罪,想你的小手很久了。” 小荷轻轻应了一声,来到唐禹身后,小心翼翼给他按了起来。 而聂庆则是瞪眼道:“你小子不是说起来吗?你怎么还…” 唐禹直接打断道:“师兄,你再不走,当心血溅到你身上。” 聂庆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你比谢秋瞳还狠,在房间里杀啊?杀之前还要辱?你们真他妈绝配,老子不陪你们两个癫子玩了。” 他转头就跑了。 但小荷已经浑身发抖了。 谢秋瞳今晚乱杀人,她本就害怕,现在唐禹又说这种话,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活路了。 而见到聂庆走了出去,唐禹这才站了起来,沉声道:“帮我擦水,不要胡思乱想。” “姑…姑爷…” 小荷的声音都在哽咽:“姑爷饶命啊,我也是…” 唐禹道:“闭嘴!做你的事!不要废话!” “哦…” 小荷连忙给唐禹擦拭身体,由于紧张,她不断在出错。 而突然的敲门声,更是把她的胆都吓破了,帕子掉落在地,眼泪都快出来了。 “想活命就脱衣服!快!” 唐禹也顾不得那么多,飞快把小荷脱光,直接把她扔到了床上。 他钻了进去,被子一盖,他把小荷拉进自己的怀里,低声道:“等会儿不许说话!” 小荷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心中害怕到了极致。 门被推开了,谢秋瞳提着刀快步走了进来。 她瞥了四周一眼,最终看向床上的两人。 唐禹见她浑身都是血,白衣都被染红,披头散发的模样当真恐怖。 他头皮发麻,道:“你提着刀来我这里干什么!别乱来啊!” 谢秋瞳却是一脸平静,瞥了一眼床上的小荷,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 她微微眯眼,沉声道:“你要保她?别说你不知道她是司马绍的卧底!” 听到这句话,小荷终于崩溃了,连忙哭喊道:“小姐饶命啊,小姐,我也是被…” 唐禹直接一巴掌打了过去,吼道:“让你别说话!你是听不到吗!” 他把小荷一把按到被窝里,然后看向谢秋瞳,道:“你把她送给我那天,我就已经知道她有问题了。” 谢秋瞳道:“但凡是干净的,我从不苛责,但叛徒就该死,你一定要拦我?” 唐禹道:“她五年前逃难到的建康,那时候才十一岁,不可能是司马绍的卧底。” “她侍奉了你一年,然后你失踪了两年,意思是她十二到十四岁的时期,你都不在。” “一个侍女,还是外地逃难来的侍女,仅有十二三岁,没有你的保护,她在府里能不受欺负吗?” “在此期间,司马绍的卧底接近她,帮助她,保护她,因此她从那个时候成了司马绍的人。” “我的猜测没错吧?” 谢秋瞳冷冷看着他,缓缓点头。 唐禹道:“十二三岁的少女,为了活下去,选择接受帮助,她懂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谢秋瞳道:“直到你进天牢,她都在给司马绍传递情报。” 唐禹道:“你早已识破了她,你让她看到的情报都是没价值的,更何况这一次刺君事件,她还帮了你骗司马绍。” 谢秋瞳讥笑道:“那是我聪明,不然倒霉的就是我了。” 唐禹点头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你认为叛徒都该死,无论什么理由。” “我不反驳你,我也不认为你错。” “但我想保她一命,让她跟我吧,我去舒县需要人照顾。” 谢秋瞳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沉默了片刻,才道:“看来你是想女人了,那为什么拒绝我?” “如果你答应,现在躺在你身旁的该是我,我能比她差?” 唐禹无奈道:“我只需要负责她吃穿活命,但要给你的就太多了,负担不起。” 谢秋瞳道:“面子我肯定会给你,但你最好想清楚,别被人家耍了。” “明天我会把她的奴籍给你,从现在开始,她彻底是你的人了,你想杀就杀,想睡就睡。” “但唐禹,我三番五次为你让步、为你妥协,你最好记在心里,别总是防备着我。” “你始终要明白,你缺乏手段,你离不得我。” “我们结合,才是最好的路。” 唐禹举手,小声问道:“可以只结合,但不同路吗?” 谢秋瞳指了指门外,道:“青楼窑女都要收钱,你指望我白给?你觉得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我哪天真的摆烂了,就跟你混了。” 谢秋瞳举起了刀。 她咬牙切齿道:“摆烂?跟我混?你当我前途不光明?王八蛋!” “等你去了舒县,你才知道老娘都快把你宠上天了!” “半个月后上任,你做好准备吧你!” 说完话,她把刀砍在桌上,转头就走了。 这是她多年以来,第一次被气得这么惨,这么失态。 第七十五章 误判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这一夜似乎太过漫长,以至于唐禹都有了疲惫感。 他坐了起来,听到了旁边极力克制却又无法掩盖的啜泣声,由于死亡的威胁,小荷依旧处于恐惧之中,泪流满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唐禹瞥了她一眼,直到要给她一些缓冲时间,便缓缓道:“别哭了,穿好衣服,安排仆人把浴桶搬走,把房间打扫干净。” 小荷不敢违逆,即使压抑着、啜泣着,还是连忙穿好衣服,叫人把浴桶搬走,然后又仔仔细细打扫着屋子。 那嵌进桌上的刀,鲜血已经凝干,但那腥浓的红色,还是让她不敢直视。 突然,一只大手握住了刀柄,将刀拔了下来。 小荷看到这一幕,当即吓得跪下,磕头道:“姑爷饶命…饶了我吧…” 紧接着,她便看到唐禹把刀递了过来,道:“去把它洗干净,这刀质量不错,我留着用。” 小荷小心翼翼收下,又去洗刀,等一切忙完,她几乎已经快站不稳了。 情绪的极端变化,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 唐禹已经躺下了,平静道:“衣服脱了,上来。” 小荷低着头,完全不敢反抗,连忙把衣服脱光,赤裸着身子钻进了被窝,却又不敢靠近唐禹。 唐禹也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静静躺着。 气氛就这么尴尬住了,小荷依旧害怕,但疲累却似乎少了些。 她感受到心跳在慢慢恢复正常,不再那么剧烈,不再那么无法控制。 她莫名感觉到踏实了些,似乎没有那么恐惧了。 直到此时,唐禹才缓缓道:“小荷,这些年你家小姐杀了多少人?” 小荷顿时又紧张了起来,小声道:“奴、奴婢…数不清了…” 唐禹道:“每年都在杀人,有时候甚至是虐杀,对吗?” “是…是的…” 小荷的声音有些发抖:“大家都…都有些…怕小姐。” 唐禹平静道:“她觉得那个人该死,就一定会杀,别人是劝不住的,是吗?” 小荷这下更害怕了,哽咽道:“是…” 唐禹道:“她提着刀进的房间,情绪很激动,一切你都看到了。” “所以,我把你保下来,并不容易对不对?” 小荷颤声道:“谢谢姑爷…小荷…” 唐禹打断了她,道:“所以你应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跟我说清楚,从小到现在,都说清楚。” 小荷慌忙擦了擦眼泪,道:“好的姑爷…我…我很多事记不得了,就知道我是河南郡的黄籍,娘很早就病死了,爹把我拉扯大…” “那边总是乱,闹兵祸,我爹差点被抓壮丁,家里又实在穷得没法子了,就带着我南下…” “一路乞讨,总是挨饿,差点死在半路上,可算是到了建康。” “但我们进不去城…爹把我带到了一个伯伯家,就走了。” “后来我懂事了才知道,我是被卖了。”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 唐禹没有插嘴,只是静静等她情绪恢复。 很快,小荷便继续道:“那个伯伯带我们进了城,到了一个院子里,让两个大娘教我们干活、礼仪和识字,手脚不利索或者学不会,就要挨打挨饿。” “我…我害怕,但比较机灵,大约学了半年,干活就很利索了,也认得很多字,会做简单的算术了。” “然后…我就被卖到了谢家,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唐禹道:“一年之后,你家小姐失踪了?” 小荷微微点头,低声道:“嗯,我年龄小,但识字多,会做算术,小姐失踪之后,大家就都讨厌我…” “她们总打我,还不让我吃饭…我实在没法子了…” 唐禹道:“所以,在这个时候,有人接近你。” 小荷道:“是一个仆人大哥,他认我做妹妹,总会给我一些吃的,然后让我不受欺负。” “他对我很好,慢慢的就开始让我打探一些消息,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需要听他的话,不然就活不下去。” 她情绪逐渐稳定,说话也顺畅了起来:“后来小姐回来了,我又是贴身婢女了,我很高兴,但哥哥的话我也不能不听,慢慢的…我长大了,也意识到我在做什么了。” “但…但那个哥哥说,如果我做得好,如果小姐嫁给了太子,就…就把奴籍给我,让我自由。” “所以…所以我就继续干…” “直到今天,他被小姐杀了…我才知道事情败露了…” 唐禹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感叹,这年头人口贩卖再常见不过了。 当年小荷的爹把她卖出去,或许和庐江郡那个小姑娘一样,就只值一百个铜板,但经过几个月的培养后,作为高级奴婢,就能卖到三四两白银。 而她的命运显然是好的了,因为她聪明,在情绪这么不稳定的情况下,都有相当不错的语言组织能力和表达能力。 那些笨的姑娘呢,恐怕就惨了。 想到这里,唐禹才缓缓道:“那年你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只想活下去,所以你背叛了。这不是你的错。” “如今你十六岁,该懂的都懂了,也没人给你带来危险和威胁了。这种情况下,你若是背叛,就没人保得住你了。” 小荷身体一颤,不敢说话,只是连忙抱住了唐禹的手臂。 她哽咽道:“姑爷,小荷的命都是您给的,绝不会背叛的。” 唐禹并没有说太多,因为言语的“保证”从来没有意义。 他只是平静道:“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当然睡得着,因为从出天牢到现在,已经累得要命了。 只是他旁边的姑娘,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变故,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天不见亮就赶紧起床收拾,然后去准备早餐,等唐禹醒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盆里有打好的热水和帕子,餐桌上有丰盛的早餐。 谢秋瞳已经在吃了,而且吃的津津有味。 而小荷就站在一侧,瑟瑟发抖。 看到这一幕,唐禹也是愣了一下,疑惑道:“你起这么早?” 谢秋瞳道:“气了一晚上,根本没睡。” 说实话,饶是唐禹在很多方面看她不爽,听到这句话,都觉得有点搞笑。 小荷也是有眼力见的,看到唐禹就像看到救星似的,连忙帮唐禹洗脸。 洗漱之后,唐禹坐下来一起吃,同时也看到了桌上摆着的奴籍。 他收了起来,随口道:“谢了,这件事你办的不错。” 谢秋瞳看都懒得看他,说道:“办的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属下呢。” “反正小荷我给你了,面子我也给你了,一方面算是补偿你在天牢受了苦,一方面嘛,你也得让我有面子对不对?” 唐禹道:“就知道没有免费的事儿,你有事要我帮忙?” 谢秋瞳道:“没什么事,就是你去了舒县之后,得顶住压力,做出点成绩来。” “昨晚的事情之后,你逐渐进入了大家的视野,盯着你的人不少,到时候别闹了笑话,我面子上也不好看。” 唐禹看向她,道:“认真跟你说一件事。” 谢秋瞳道:“你的每一次认真,似乎都是对我的索取。” 唐禹道:“你想让我做出成绩,不能不放权吧?没有自主性,怎么做事?” 谢秋瞳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顺从从怀里拿出了一面令牌,递给了他。 “这相当于我的身份,我的权柄,你会发现可利用的东西并不多,给不了你什么帮助。” 唐禹直接收了起来,道:“这个可以进王家的大门吗?” “以访客的身份,对方没有理由拒绝。” 说到这里,谢秋瞳抬起头来,皱眉道:“你要去王家?” 唐禹点头道:“找王徽妹妹玩。” 谢秋瞳一字一句道:“拿我的令牌,找别的女人谈情说爱?” 唐禹道:“这是你最初安排的啊。” 谢秋瞳沉默了,多年熬鹰,如今却被鹰啄了眼,她心中一阵后悔。 她承认,在昨天之前,她对唐禹的价值有误判。 她本想把他培养成一把剑,可以随心所欲使用,但目前看来,唐禹似乎不像是剑,而像是…传国玉玺。 当然,到底是剑,还是传国玉玺,还需要事实去佐证。 舒县的考验,可以证明这一点。 想到这里,谢秋瞳才缓缓道:“你要的,我都给了。” “如果你最终让我失望了,我会把你送到王家。” 唐禹惊喜道:“再入赘给王徽妹妹?” “不。” 谢秋瞳道:“是入赘给王导,你爹给你争取的机会,不能浪费。” 第七十六章 父爱如山 唐禹并不圣母。 他虽然做不到像谢秋瞳那么冷峻,但也清楚在这个乱世,心不狠不行。 但小荷值得救,她无辜,她只是单纯想要活命,而且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不知道忠奸对错。 同时,她来历干净,社会关系简单,具备干活、礼仪、识字、算术等基本能力,语言表达能力也清晰。 唐禹需要她的帮助,到了地方上,复杂的事肯定很多,总不能连洗衣做饭都要自己亲自干吧。 要重新找侍女的话,那会比小荷更不可控,处于起步阶段的自己,最好是用熟人,哪怕是犯过错的熟人。 穿越过来一个多月了,经历了这么多事,唐禹也渐渐走上了正轨。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跟着谢秋瞳这么久,上当吃亏也不少,总该有点进步了。 进步的本质不在于思想,而在于务实。 比如象征着谢秋瞳这一面身份令牌,就可以让唐禹完成一些班底组建。 他来到了天牢,亮出了令牌,并再一次回到那恶臭、漆黑的天地。 仅仅一天而已,角色就开始对调了,自己待的那间石室,如今关着的是九州剑王赵田。 光,照亮了黑暗。 赵田猛然站了起来,看到了唐禹。 他认不出,却知道自己的下场,于是喃喃道:“你来杀我的,对不对?” 唐禹道:“现在不杀你,要问你几个问题。” 赵田摇了摇头,叹道:“不必问了,我什么都不会回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唐禹缓缓道:“你是湘州零陵郡的人,父亲早死,家中老母、妻子尚在,还有两个儿子。” “今年四月,你还专门托好友回湘州,给家里带了四千多文铜钱和十多本书籍。” “你的家,你的家人,很快都会被找到。” 赵田不禁捂住了脸,几乎崩溃地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哽咽道:“都是我的错,不要动他们,不要动他们!” 唐禹道:“很遗憾,我帮不了你,因为有人出了二百两黄金,想把这件事彻底斩断。” 赵田身体顿时僵硬,艰难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唐禹,道:“二百两…黄金?” 唐禹点头道:“你活着,对他不利。” 赵田不禁怒吼道:“我跟了他三年了!三年啊!什么都肯做!什么都做了!他就这么对我!” 唐禹道:“这是你应该付出的忠诚。” “他会每年给你妻儿老小上香,节哀吧。” 说完话,唐禹不管赵田的怒吼,快步离开。 他对着狱卒说道:“对他动刑,饿他肚子,但不要伤到他的根基,更别让他死了。” “如果他要招认,别回应他,十天之后我要来领人。” 两个狱卒连忙应着。 唐禹从怀里掏出了铜钱,道:“一人十文,买点酒喝,我来领人的当天,还有赏钱。” 接过铜钱,两个狱卒一下子就热情了好几倍,点头哈腰,纷纷保证着。 聂庆是否值得信任?至少目前看来,唐禹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 但他毕竟是谢秋瞳的师兄,他适合在明处做保镖。 可到了地方上,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显然还需要有人在暗处。 唐禹认为,这个九州剑王赵田,可以收编。 至于怎么交待?更名改姓,换个死囚即可。 司马睿已经知道了幕后者是谁,就不可能在详细追究这件事了。 明有聂庆,暗有赵田,高手层面已经够了。 有小荷在,生活上也有人照顾了。 还需要人跑腿、打杂、执行简单的任务,自己空降到舒县,初期肯定是被架空的状态,没有人不行。 谢秋瞳肯定不会帮忙,花钱也找不来忠诚的,但好在,唐禹还有办法。 马车终于停下,停在了唐家。 唐禹快步走了进去,大声道:“爹!你人呢!” “爹在!” 阁楼上,窗户推开,唐德山探出了一个脑袋,道:“儿子,你等一等啊!” 他扶着窗沿,极力控制着身体,但头还是不断上仰,身体也前后倾。 唐禹愣住了,然后低着头,无奈一叹。 片刻之后,唐德山一瘸一拐走下了楼。 看到唐禹,他大笑道:“好儿子,最近在谢府怎么样,也不知道多来看看爹,没有你的儿子,爹过得清苦啊!” 唐禹看他靠近,当即汗毛倒竖,急道:“爹!请坐!坐下说话!千万别过来!” 唐德山干笑道:“现在还不能坐…” 呼…这老狗…他真是… 唐禹已经无力吐槽了,如果这不是他的爹,他真恨不得冲过去打一顿。 强行压制住恶心的情绪,唐禹勉强挤出笑容:“爹啊,我很快要赶赴舒县去做县丞了,也算是有了小小的进步了。” 唐德山闻言,却是身影一震。 他看向唐禹,满脸不可思议,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双手撑着椅子,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嘶哑道:“好…好…太好了…” 他把头转到一边,深深呼吸着,然后哽咽道:“太好了,儿子,你现在是官了,不是民了,将来再穷也不至于受欺负了。” “身份阶层转变了,就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他伸手抹了抹脸,才转过头来,咧嘴笑道:“好儿子,是不是缺什么东西?” 唐禹一时间有些迟疑,道:“缺点人手…” “有!有有有!” 唐德山立刻道:“爹有!爹手底下四个赌场!打手都有七十多号人!都可以给你!” “如果不够,爹再给你想办法,我有关系,我毕竟来建康这么多年了。” 说实话,看到他这个模样,唐禹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只能勉强笑道:“爹啊,人太多我也养活不起,有十来个就足够了,但要精,要来历清楚,要忠诚。” 唐德山连忙道:“护卫!把咱们家的护卫给你吧!” “他们都是我亲自从难民之中挑选的,当年只有十岁不到呢,一直养着,绝对忠诚。” “而且他们身手不错的,有纪律,能自制,绝对好用。” 唐禹有些犹豫,道:“可他们都是保护你的,也负责看场子,都给我了,赌场怎么办?” 唐德山摆手道:“我干这个二十年了,我还能没法子吗!” “不用管我,我有的是办法。” “你等我啊,等我。” 他连忙朝内屋走去,很快就抱着个箱子走了出来。 唐禹站了起来,疑惑道:“爹,你这是…” 唐德山笑了笑,把箱子打开,里边装满了铜钱、白银和黄金,还有一些玉石。 “都在这儿了。” 唐德山叹道:“二十年的拼命,半辈子的努力,全在这儿了。” “总共十三两黄金,四十七两白银,还有大约一万一千多文钱。”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这些金银铜钱,微微颤抖着,生怕把它们弄脏了似的。 然后他合上了箱子,拍了拍盖子,道:“儿子,这是你的了。” 唐禹有些懵。 他干笑道:“那个…我…其实我也花不了这么多,爹,你的好意我心领…” 唐德山直接打断道:“我留着也没用!我能往哪里花?赌场有钱可以流通兜底,我自己生活上也花不了几个钱。” “你啊,从小不学无术,进了谢家后,似乎长大了。”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得意,笑道:“我唐德山生出来的种,就不可能笨了,纯粹是我以前没能力教。” “现在你要去当官了,为政一方,需要花钱的地方多,都拿去吧。” 唐禹有些不知所措。 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没良心、没节操的便宜老爹,竟然把一生的积蓄都全部拿出来了。 他只能无奈道:“爹,我不太敢收,这钱太多了。” 唐德山笑了笑,走到他跟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拿着,儿子拿爹的钱,那是天经地义。” “你命比我好,我当年可是饿着肚子长大的,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继承。” “我是孤儿,我活该倒霉。” “但儿子,你不是孤儿啊。” 他眼中又有了泪花,哽咽道:“当年你爹刚来南方时,受了太多罪,那个狗官把我们这些流民,可欺负惨了。” “你去当官嘛…哈哈…继续出人头地!继续飞黄腾达!” 最后,他看向唐禹,声音也变得颤抖:“做个好官,行不行?” 第七十七章 立场 沉重。 这一箱金银的重量是如此沉重。 就像是抬起了漫长的岁月,抬起了多年的故事,抬起了一个人的一生。 唐禹用尽全力,才将它搬到了马车上。 颠簸。 马车朝前的路如此颠簸,以至于唐禹的思维无法收束,意识总是飘忽,想法在漫射,涤荡在每一个领域。 他懂历史,但不懂这个世界。 这片土地真复杂,像是黑暗笼罩下最后有光的地方,但又荒唐无比,让人觉得这光也没什么好的,无非是苟延残喘,无非是回光返照。 可有时候,你又发现这些光里边,总有那么几缕是那么干净,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因此不敢触摸。 唐禹对自己这个爹的印象很不好,他的发财之路沾满了鲜血,他的生活是如此糜烂。 但偏偏,他又在这种时候,变成了一个伟大的父亲。 这种突变和扭曲,让唐禹不知所措,想要立刻接受这种温情,又害怕它只是画皮,在靠近之后立刻变成恶鬼,把人咬伤。 最终,所有的胡思乱想,只能化作唐禹的一声长叹:“爹啊,可是这个时代,想要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就不能做好官啊。” 马车最终停了下来,停在了王家府邸的门口。 唐禹拿出了令牌,道:“请见王徽姑娘和王五公子,烦劳通报。” 侍卫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回来,说道:“五公子和小姐正在闭门思过,十日之内不允许见客。” 唐禹愣了一下,十天吗?那时候我都快走了。 他点头正要离开,侍卫却又突然道:“这位公子别急着走,我家老爷请你进去,说想和你下几盘棋。” 王导?请我进去? 唐禹有些犹豫,他猜不到对方的意图,也认为对方段位太高,自己目前阅历还太少,恐怕无法应对。 关键是,他好像…曾经喜欢老子。 一旦进去见他,万一冲出五百刀斧手将我团团围住,并把我脱光。 脱光就脱肛啊。 “公子快进去吧,老爷正等着呢。” 侍卫催促了一声。 唐禹晃了晃头,抛开杂念,快步走了进去。 王家府邸自是奢华,既有北方庭院的庄重大气,又有南方园林的清新雅致,一直到了三进院,唐禹才看到凉亭之下的王导。 年近六旬的他显然有些老了,但精神矍铄,双目锐利,似乎可以看穿人心。 唐禹走了过去,拱了拱手,道:“参见司空。” 王导指了指石凳,道:“坐吧,别那么客气。” 见唐禹坐下,他才继续道:“对于外人来说,规矩意味着尊卑,对于家人来说,规矩意味着礼仪。前者的本质是控制,后者的本质是发展。” “世家的规矩之所以苛刻,原因就在这里。” 唐禹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所以暂时选择沉默。 王导又说道:“但控制和发展,会基于立场的不同,在某些时候产生冲突。” “以地方管理为例,律法是皇家控制地方和发展地方的关键,但对于世家来说,地方的律法会限制世家在地方的发展。” “因此,地方官员就会陷入两难境地。” “若尊崇于律法,则地方安宁、人口扩张、税基稳固,皇帝满意。” “但律法又与世家特权冲突,严格执行,世家的利益就会受到侵害。” 说到这里,他叹息道:“今日早朝,谢裒有意让你出任舒县县丞,这个官,可不好做啊。” 原来在说这件事…王导是什么意思,他要我站在世家这一边?不管,先听他怎么说。 唐禹道:“请司空赐教。” 王导道:“你与小女是朋友,又和老五共患难,就叫我一声伯父吧。” “作为长辈,也作为朝廷官员,我当然希望你站在朝廷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依靠律法,实施律法,做出不错的政绩。” “但找你过来,却不是这个理由,而是…我想帮你。” 唐禹面不改色,故作惊喜道:“若能得到伯父的支持,那晚辈出任地方,必能游刃有余。” 王导摇了摇头,道:“看得远些,别总是盯着地方。” “你在谢家为赘婿,生存不易,即使做出政绩,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何苦?” “等舒县任期结束后,来我王家吧,我收你为义子,保你长期发展,步步高升。” “将来有了成就,若你有意,我可许配小女王徽与你为妻,如何?” 卧槽,这老东西的饼真是又大又圆。 又是收义子,又是嫁女儿,真把老子当个人物啊。 王导看着,面色平静道:“我的态度是认真的,不必怀疑有什么阴谋,毕竟我亲自见你,与你交谈,这就意味着态度。” 唐禹当然不会相信,于是拱了拱手,苦笑道:“伯父,晚辈受宠若惊,自认为没有那个价值。” 王导缓缓道:“数十年来,我见过的人才如过江之鲫,还是有识人之能的。” “无论是建初寺还是北湖,你在集会之中的表现都不错,是可塑之才。” “这件事你好好考虑,不必急着给我答复,但我等你的好消息。” “言尽于此,下棋吧。” 唐禹唯有点头,开始和王导下棋,两胜两负之后,王导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摆手道:“你在让棋,这不是好事,年轻人就该趾高气昂,敢为人所不能为之事,才能承大运,走更远。” “少年老成,犹邯郸学步,不是正道。” 唐禹道:“多谢伯父教诲,晚辈谨记。” 他态度极好,缓步告退,一直走出了府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心中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发现并没有什么玄机,只是王导表达了为官之道和拉拢之意。 只是当谢裒派人来找唐禹的时候,唐禹才感受到了事情的不对。 谢家的主厅之中,唯有谢裒一人。 唐禹恭敬地坐在一旁,表情有些严肃。 在他的印象中,谢裒是一个内敛的人,不轻易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喜怒不形于色,心机深沉,不好猜测。 他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唐禹啊,在府上这一个多月,过得怎么样啊?” 唐禹低头道:“小婿过得很好,多谢岳父大人关心。” 谢裒道:“世家有世家的复杂性,生活上条件上或许好一些,但可能不如你原有的家庭过得那么轻松惬意。” “你也是个聪明的,相信能体会到其中的差异。” “因此,我相信你也感受得到,谢府对你还是抱有善意的。” 这倒是实话,唐禹承认整个谢家几乎没有什么坑他的地方,管吃管住管花钱,还帮忙举荐当官。 于是唐禹道:“小婿明白,心中很是感激。” 谢裒笑着,突然道:“所以你和王导单独见面足有大半个时辰,在说什么啊?” 唐禹心中一惊,不禁有些发寒,看来谢家在王家的卧底还真不少,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 他想了想,便坦诚道:“他要我做官心系朝廷,并提出了丰厚的条件,想让我投靠他们。” 谢裒道:“你动心吗?” 唐禹面色不变,郑重道:“条件令人动心,但王家却不会那么好心,这是阴谋。” 谢裒沉默了片刻,才笑道:“阴谋谈不上,无非是诓你一下罢了。” “庐江郡,是何家的地盘。” “何叡是关中侯、安丰太守,为人比较低调。其子何充,年仅三十便担任要职,现为东阳太守。” “何家与王家,有姻亲关系,何充也是王导比较赏识的后辈。” “王导让你心系朝廷,本质上是想让你打压何家。” 唐禹不禁皱眉道:“王、何两家关系好,王导却让我打压何家?” 谢裒道:“世家有世家的立场,各自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也分时段。” “比如此前王、何两家的关系是不错,但随着何充与庾文君的妹妹成亲,何家和庾家的关系愈发亲近,王家也就感受到危机了。” “唐禹啊,立场决定利益方向,利益方向,则是做事的方向。” “你啊,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在哪里。” “要限制王家的权柄,就必须创造大晋朝廷的多极格局,这样我们谢家才可能是其中一极。” “何家的崛起,有利于多极格局的诞生。” “所以你去了舒县,可不能和何家对着干。” 第七十八章 道不同 唐禹是理解谢裒的话的,因为不单单是这个时代,前世也如此。 国家与国家的关系,总是随着时局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恨不得对方死,有时候又得好好坐下来做生意。 如今的世家,基于各个时段的利益追求不同,关系的远近亲疏也就不同。 谢家如今肯定是比不上那些顶级豪门的,所以才希望能创造多极格局,但站在王家的角度来看,那就是一群憋佬仔还想抢老子桌上的饭,看我不弄你一顿。 回到梨花别院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看到唐禹神色疲惫,谢秋瞳似乎知道了什么,眼神中带着戏谑。 她眯眼笑道:“还没到地方去当官呢,就这幅模样了,真去了那边,你顶得住吗?” 唐禹无奈,把事情说了一遍。 谢秋瞳则是思考了片刻,才道:“父亲跟你说得不够细致。” “给你说三个要点。” “第一,世家的立场一直在变,但利益追求不变。” “第二,时局的变化是统一的,一变皆变,没有此变彼不变的情况。” “第三,千万别忽略皇权在其中的影响力。” 这就是谢秋瞳的能力,她比唐禹这个外来者更有阅历,更清楚这个时代的政治斗争。 所以唐禹赶紧问道:“那你根据这个,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况。” 谢秋瞳很满意他的态度,于是说道:“永嘉南渡,大晋立国,王家是头功,他整合了世家力量,帮助陛下站稳脚跟,成为皇族与世家的关键纽带,因此地位超然,权柄滔天。” “各大世家以及皇族,都渴望与王家修好,并得到其支持和发展。” “但稳定下来之后,皇族要收揽权力,自然就要打压王家,而一些已经壮大的家族,因为遭到王家的忌惮而寸步难行,便渴望利用皇家的权柄,进一步壮大自己。” “关系不断交错,不断博弈,形成微妙的平衡。” “方山命案,谁不知道王家是被做局那个?但没人在意凶手是谁,他们只想咬下王家一块肉。” “因此王家遭难,刁家、戴家、刘家受益。” “而王家遭到打击之后,实力削弱,眼看何家和庾家不可控,自然就要阻止,因此才让你跟何家对着干。” “等何家老实了,或许王家又要跟何家好起来了。” “但何家愿意永远在王家下边吗?现阶段肯定反抗,反抗不了就修好,恢复过来又继续争。” “这就是世家的立场会一直变,但永远围绕自身利益。” “因此,父亲希望你支持何家,以促成多极化格局。到时候谢家上位了,我们又不想多极化了,进而渴望一家独大了。” 唐禹听完,陷入了沉思。 最后他点头道:“好,关于第一点、第二点我似乎明白了,那第三点,皇权呢?” 谢秋瞳道:“那么问题来了,陛下相信司马绍是凶手吗?” 唐禹道:“陛下没那么简单吧。” 谢秋瞳笑道:“我早已说过,陛下希望司马绍和王家联姻,一方面在现阶段加强太子的实力,帮助他顺利上位。太子上位之后,又可以用外戚的身份做文章,联合其他家族限制王家。” “但司马绍呢,野心太大,不甘心绕路,想直接拉拢其他家族,提前限制王家。” “因此,把妻妹许配给了何家,又盯上了我。” “这是他和陛下的分歧,但陛下毕竟是陛下,有些事他想做主,不能任由司马绍胡来。” “所以陛下即使猜到司马绍是清白的,也会利用这件事,迫使他不许跳过王家这一步。” “如今王家和司马绍都遭到打压,已经开始有点双向奔赴的意思了。” 唐禹道:“如果我和何家对着干呢?” 谢秋瞳笑道:“如果你成了,那司马绍更没得选了,只能和王家联手了,先稳定局势再说。” “至于之后继位,他和王家肯定又成了对头,到时候再斗咯。” 唐禹沉默着,无奈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谢秋瞳眯眼看着他,突然问道:“所以你听了这么多,有什么感受?” 唐禹道:“真他妈乱,真他妈麻烦。” “这些规则就像云雾,看似在那里,却又不断在变,没人悟得透,只能迷茫着、摸索着朝前走。” “身体强壮的,倒下了就站起来接着走,身体羸弱的,倒下了就死。” “至于百姓,则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雾中等死。” 谢秋瞳道:“这就是你的短处。” 她眼中有充分的自信,勾起嘴角,道:“你知晓王道,却不懂斗争,而后者恰好是我擅长的。” “如果你听我的,就保证出不了差错。” “除非,你不知道你的立场在哪里,非要跟我对着干。” 唐禹沉默着,并不言语。 谢秋瞳继续道:“我会在你临走之前,给你一份详细的舒县情报,并给出解决之法。” “你照着做,最多半年就能升迁。” 唐禹疑惑道:“评判标准是什么?如何升迁?” 谢秋瞳道:“户籍与生产,基建与教化。” “这几点做好了,想不升迁都难。” “打个比方,征发劳役修筑水渠,灌溉良田,这是基建也是生产,陛下满意。” “但你修筑的水渠是为世家灌溉良田,世家也满意。” “这个空子可以钻,两全其美,都不得罪,都满意你。” 唐禹再次沉默。 谢秋瞳发现今晚唐禹总是不说话,像个闷葫芦。 她不禁道:“你在思考什么?难道我讲的道理还不够浅显?” 唐禹看向她,轻轻道:“陛下满意了,世家满意了…那…百姓呢?” 谢秋瞳当即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冬天,他们没得吃、没得穿,还要征发劳役,最后还是给世家灌溉良田…” “他们是畜生啊?耕牛啊?” “就算是畜生,也该给口吃的吧?” “征发劳役,耽误了秋后冬麦播种,他们就活该饿死呗?” 谢秋瞳道:“这的确是个问题,人死太多,陛下不满意。” “但有办法解决,你把流民编入舒县户籍,登记造册,这样账面上的户口自然就多了,陛下也就满意了。” “无论死多少人,上头都发现不了,政绩绝对好看,升迁足够了。” 唐禹闻言,愣了好久。 终于,他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得肆意又疯癫。 他指着谢秋瞳,道:“原来我爹不是那个烂人,你们比他,烂多了。” “你们一个个,只想着立场、利益、规则、陛下、世家、政绩…” “有谁想过百姓怎么活!” “那也是大晋的子民啊!” “我爹都那个样子了,五石散都嗑疯了,都知道让我做个好官。” “你们,却没有一个人要我做个好官。” “一个都没有。” 谢秋瞳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丝毫不为所动。 她只是平静道:“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你觉得我冷漠无情。” “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中无情,才能走得更远。” “你如果心里装着百姓,就应该更无情,更冷漠。” “因为这样你才能爬得更高。” “爬到最高,才能做主,才有资格考虑百姓。” “第一步都做不到,谈什么第二步?” 谢秋瞳看着他,最终摇头道:“我不是无情,我只是冷静,我清楚的知道每一步该做什么事。” “世道如此,百姓受苦根源如此,不掌握世道,就救不了百姓。” “如果你认为我说的不对,如果你认为你是对的。” “那你证明给我看。” 唐禹咬牙道:“好!我证明给你看!” 谢秋瞳道:“不接受我的帮助,不接受谢家的帮助,解决舒县的矛盾,让那里重新焕发生机。同时,得到世家和陛下的认可,晋升舒县县令。” “如果你没做到,之后你就要听我的,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唐禹道:“如果我做到了呢?” 谢秋瞳沉默了。 她看着唐禹,眼神深邃,最终一字一句道:“你做不到,没人能做到。” 唐禹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谢秋瞳道:“好吧,如果你真的做到了…” “我…以你为尊!奉你为主!” 第七十九章 星火 “从今天起,你要离开谢家。” “这里的所有资源对你关闭,包括书籍、情报、人力、马车所有的所有…” “我会宣布休夫,让你无法再借谢家的势。” “因此可能会引起许多变故,你得罪的人,或者说想要杀你的人,会不再顾忌谢家。” “小荷你可以带走,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天牢那边,我看你对赵田有想法,你可以带走,毕竟你在我们的赌约之前,就已经对他布局。” 说到这里,谢秋瞳看向唐禹,道:“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算作将近两个月以来的友谊帮助。” 唐禹却是笑了起来。 他摇头道:“清除唐家的敌人,脱离谢家的掌控,获得自由,这不是我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吗,如今竟然莫名其妙就获得了,真是滑稽。” 谢秋瞳淡淡道:“你早就可以获得自由的,在跟着喜儿出城的时候。” “只可惜你不甘,你想要做点事。” “而这个时代,平民是做不成事的,所以你才选择回来,给自己一个还不错的起点,借助谢家的资源,企图做点想做的事。” “现在你却和我赌气,放弃了这么优越的资源。”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你似乎也生气了,我看出来了。” 谢秋瞳点头道:“不错,平时我的情绪可能是伪装的,但这一刻,我很遗憾。” “我遗憾你太天真,太幼稚。” 唐禹道:“我天真?幼稚?” 谢秋瞳道:“嗯,因为你不能控制情绪,你容易愤怒,容易不满,也容易同情。” “但很显然,这一切的情绪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胡人还是会杀汉人,汉人还是会自相残杀,世道如此而已。” “希望这一次舒县之行,能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你所秉持的那一套,在这个世道,举步维艰。” 唐禹道:“你那一套就行得通?” “你如今还没掌握大权,就已经不把百姓当人了,以后掌权了,那百姓还有活路?” 谢秋瞳沉默了。 她最终说道:“让百姓有活路,是政治长久的根基,这是理智的,与情无关。” 唐禹看着她,最终摇头道:“你不懂,你只想爬到最高,然后对这个世道做出改变。” “但你不明白,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你不能自己爬上去,你需要人帮,而帮你那些人,也会和你一样无情。” “到时候,你为了政治的平衡和稳定,又会不断牺牲百姓的利益,最终…也就是如今的大晋了。” 谢秋瞳不禁冷笑道:“我不靠他们能靠谁?你能靠谁?那些百姓?” “这个黑暗的世道,就算把他们全燃了,也不过是萤烛之光,几粒小火星罢了。” 唐禹站了起来。 他已经不想和谢秋瞳再说下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再多都没意义。 谢秋瞳皱眉道:“你可以明天一早再走,现在天太黑了。” 唐禹指了指前方,道:“外边比这里明亮多了。” “我去叫小荷,然后回唐家,出任县丞,就不跟你告别了。” 很快,他带着小荷,连衣服都没有拿,便朝府外走去。 谢秋瞳忍不住道:“这里离你家很远,外边宵禁。”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朝外走去。 谢秋瞳跟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她突然看见,唐禹也停了下来。 她不禁笑道:“都说了宵禁,你明…” 唐禹打断道:“我只想再说一句话。” 谢秋瞳的笑容戛然而止。 唐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小火星,其实没那么弱,毕竟这个世界已经被你们榨干了,干枯了。” “所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谢秋瞳身影一震,微微退后了两步,一时间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开始站不稳,最终靠在了墙上,张大了嘴,大口呼吸着,脸上已经出现了大颗大颗的汗水。 浑身发抖,想要喊,却又喊不出来。 聂庆连忙跑了过来,急道:“哎呀,你,你有喘逆之病,跟他较什么真嘛。” 他扶起谢秋瞳,一道内力灌输了进去,才让谢秋瞳长长出了口气。 谢秋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却反而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灿烂。 聂庆道:“你看,你又发癫了,刚刚气得要命,现在又傻笑。” 谢秋瞳道:“生气,是因为他不听我的,不认我的。” “开心,是因为他竟然真的能和我辩论,说出不同的道理,而且气场不输于我。” “我很高兴有这样的人出现。” 聂庆无奈摊了摊手,道:“怪不得师父说你不可理喻,把你赶出师门。” 谢秋瞳看着唐禹消失的方向,不言不语。 宵禁,对于贵族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更何况唐禹如果遵守约定,就不能拿出谢秋瞳的牌子,那意味着,如果被逮住就真有好果子吃了。 小荷显然有些紧张,挽着唐禹的手,小心翼翼看着四周,悄悄道:“姑爷,你为什么嗯好小姐吵架啊?现在我们怎么办,万一被官兵发现了就不好了。” 唐禹道:“我不是姑爷了,而是你的公子了。” “至于官兵,咱们不怕,因为后边有个跟屁虫。” 正是小荷不解之时,聂庆快步从后方跟了上来,道:“说谁是跟屁虫呢,咱们也是经历过事情的好兄弟,我当然要护着你回家了。” 唐禹笑道:“只是回家吗?你得一直跟着我,保护我的安全。” 聂庆瞪着眼看着他,最终点头道:“怪不得你能把小师妹气成那样,原来你早就算到我要跟你走了。” 唐禹道:“谢秋瞳给你那点钱,我也给得起,更何况我还会《大乘渡魔功》,对吗?” 聂庆尴尬一笑,搓着手道:“哎呀她才不需要我保护呢,她精明得很,和那个圣心宫的女人走得很近,不缺高手的。” “而你,你是我的好兄弟啊,什么功法不功法的,我根本不在意,我纯粹为了感情。” 唐禹看向他,微微笑道:“我会给你《大乘渡魔功》的,但不是现在,而会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你也不必担心会很久,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时间是你一定能接受的。” 聂庆皱起了眉头。 随即他摇了摇头,叹道:“其实,在很多方面,你和我的小师妹真像啊!” “你和她,真是绝配!” 唐禹挺起了胸膛,郑重道:“以我的资质和条件,基本上和天下的所有美女都是绝配。” 聂庆慢慢瞪大了眼,道:“在不要脸这方面,你和她也一样。”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闹掰呢?合作多好啊!” 唐禹道:“因为她要的天下,和我要的天下不同,就算合作,也早晚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况且我们现在不是分道扬镳,只是互相赌,都想赢了对方。” 聂庆想了想,才道:“有点复杂,要不还是说说《大乘渡魔功》的事儿?” 唐禹道:“说你大爷,巡逻的人来了,赶紧去引开。” 聂庆拍了拍胸脯,道:“先说好啊,功法我不急,但钱还是要给的。” 他一溜烟就朝着侧方冲去,把巡街的士兵直接引走。 听到呵斥声、喧嚣声,唐禹一时间有些恍惚。 “公子,公子,我们该走了。” 小荷的呼喊,让唐禹回过神来。 他笑了笑,指着天空,道:“小荷你看见没,月亮。” 小荷歪着头,喃喃道:“好大,好圆啊。” 唐禹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第八十章 侠客 唐禹不是顽固而不知变通的人,术与道,他其实有着深刻的理解。 他有着丰富的知识积累,只是缺乏清醒,缺乏自我认知。 而在清醒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点,老子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高材生,难道会比谢秋瞳笨? 她懂的那些手段,难道老子不懂? 其实老子很牛逼,老子什么都懂,关于历史的论文都写了不知道多少篇了好吗,老子只是在特定的环境下,有时候意识不到自己的强大。 现在仔细去想那些问题,才发现他妈的,其实不难,认真去做就行了。 所以,要去舒县当县丞,首先就要了解舒县。 没有谢家的资源,老子就找不到资源? 动动脑子嘛! 回到唐家,他直接呼呼大睡,翌日一早,他就直接出门。 “聂庆啊,咱们现在可是和谢秋瞳在赌,你可不能让她的人再盯着我了啊。” “我做事,还是要有点隐秘性才好。” 聂庆驾着马车,笑道:“是你在跟她赌,和我无关啊,我可不想惹她。” “至于安全方面嘛,有没有人跟踪,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唐禹道:“那就走,王家去。” “你真要投靠王家啊?” “别废话,说了你又不懂,最终还是转到功法上去。” 两人互相斗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很快便到了王家。 侍卫还是那个侍卫,他认出了唐禹,于是点头笑道:“这位公子,又来找老爷吗?” 唐禹道:“去通报一下。” “好嘞!” 侍卫应了一声,很快就回来,把唐禹请了进去。 凉亭,还是那个凉亭。 王导依旧开门见山:“仅仅隔了一天便来找我,看来在舒县的问题上,谢家给了你很大压力。” 唐禹道:“不瞒伯父,谢裒让我不要和何家对着干。” 王导点了点头,道:“意料之中,对此你又怎么看呢?” 唐禹摊着手道:“我和谢家闹了一场,现在已经被赶出府了。” 王导微微眯眼,缓缓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府上做个谋士或门客,我保证你前途光明。” 哈,你这老头好生不要脸,昨天还干儿子,要许配女儿呢,今天就成门客谋士啦? 这狗东西演川剧是真有一套,嗯,正好对上了他的嗜好。 唐禹道:“不必了伯父,我反正也要去舒县上任了,就暂时老实点吧。” “不过我需要舒县的详细情报,嗯,很详细那种,最好也涉及到整个庐江郡的官场情况。” 王导露出了笑意,轻叹道:“世家大族的情报,是花了很多钱投入的,成本很高,你想要就要啊?” 唐禹道:“如果对那里什么都不清楚,我就只能谨慎万分,慢慢摸索,在那种情况下,我在很多方面只能向何家妥协了。” “早听说王家和何家是姻亲关系,伯父还真是肯为何家着想啊。” 王导摆了摆手,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干得不错,两天之后,我会派人把情报送到唐家。” “不过虽然利益方向一致,你也不能白拿我的情报,你得帮我办件事。” 就知道你这老狐狸不可能那么好说话。 唐禹道:“什么事?” 王导笑了笑,道:“很简单,说服我的小女儿王徽,劝她嫁给司马绍。” “据说你和她关系不错,你的话,想必有用。” 唐禹的脸色略微有些僵硬,王徽妹妹那么可爱,最终还是要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了吗? 唐禹道:“我可以试试,但未必有用。” 王导点头道:“去吧,上任之前来见她。” 怀着沉重的心情,唐禹走出了王家府邸,然后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要我去劝王妹妹嫁给司马绍?你把老子当什么贱货了?靠,保证把这事儿给你搅黄咯。 唐禹没有犹豫,立刻去了天牢。 他本想让赵田在里边多受点苦,体会了足够的绝望,再去救他出来,才能获得最大的衷心。 但现在不能等了,万一谢秋瞳变卦不给了,就真坏菜了。 这个女人随时都会翻脸不认人的,可不能指望她会遵守承诺,要快刀斩乱麻才行。 而且,等谢家‘休夫’的消息一旦传出来,自己去天牢就未必带得走人了,得快,得趁着消息还没发酵,把赵田带出来。 他很快来到天牢,由于这里的人昨天才见了他,所以根本就不用亮牌子,直接就进去了,唐禹也不算用了谢秋瞳的资源。 恶臭袭来,这里依旧黑暗。 唐禹再次见到了赵田,显然他是被用了刑的,浑身都是伤,蜷缩在石室的角落里。 看到有人来了,他立刻靠了过来,急道:“我招!我招了!只要放过我的家人!我全都招!” 唐禹摆了摆手,示意狱卒离开。 然后他看向赵田,平静道:“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你招与不招,你的家人都活不了?” 赵田当然知道,只是他想挣扎罢了,听闻此话,他当即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求你们了,放过他们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以为我在外边开宗立派教武功啊!” “只要肯放过他们,我什么都肯做,把我凌迟了都行。” 唐禹摇了摇头,道:“没用的,你的一切条件,都不是条件,因为你早已任人宰割了。” “你是一个背黑锅的倒霉鬼,当你被抓进来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注定。” 赵田浑身颤抖,无力地倒在地上。 他欲哭无泪,已经彻底绝望。 从小学武,天资卓绝,想要做侠客,想要成大事。 出了家门才知道这世界有多难,会武功有什么用,做侠客有什么用?饭都吃不饱,家都养不起。 身怀武艺,又不屑于去偷去抢,也吃不了走镖或干苦力的罪… 只能跟着大人物,当个保镖、随从、杀手,什么事都做,最终也被反噬。 命运?或许这就是我该有的命运。 我不该往上爬,我就该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或许还能多活几年,或许还不至于害死全家。 他想起了往事,很多很多往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而就在此时,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我这个人不信命。” 听闻此话,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块浮木,赵田猛然抬头看向唐禹。 唐禹轻轻道:“人的命,该由自己做主,不是吗?” “全天下人都认为你该死,我却不这样认为。” “你的家人似乎真的没得救了,但唯独…我能救。” 赵田听明白了。 他直接爬到唐禹跟前,用力磕头,大声道:“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救我的家人!我…我的这条命就是你的!”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我的条件很苛刻。” 赵田急忙道:“我什么都肯做!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了!” 他突然又反应了过来,问道:“你怎么帮我救家人?” 唐禹看着他,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一个身穿杏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唐禹道:“冷女侠,欠我的人情该还了,去一趟零陵郡,把赵田的家人救走,带到舒县。”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下一次,请不要让聂庆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谢谢。” 她转身离开,声音飘忽而来:“我会做到的,你的人情我不欠了。” 唐禹看向赵田,淡淡道:“冷翎瑶有这个实力,对吗?” 赵田已经泪流满面,把头磕在地上,哽咽道:“我什么都肯做!我的命都是你的!你要我做什么?” 唐禹笑道:“我要你,做一个侠客。” 第八十一章 无根之萍 房间并不大,但还算干净。 木桶蒸腾着热气,因此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热水的模样。 赵田静静伫立着,有些木讷,有些迟钝。 侠客。 他觉得这个词很熟悉,又觉得它陌生。 就像老父亲的名字,知晓,但不敢念出来,可每一次想起,却又有一种难言的酸楚和感动。 他怯懦,他渴望又觉得不配,这么多年,初心早就忘了,手早就脏了。 一个几乎被埋进泥土里的人,真的还能站起来吗? 可是刚刚那个人,却说:“把自己洗干净。” 赵田看到了新衣,叠的整整齐齐,就摆在那里。 似乎穿上了它,就获得了新生。 可身上这么脏,即使穿上了它,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赵田脱掉了破烂的衣服,跳进了木桶里,一把攥住了帕子。 他用尽了全力,使劲擦拭着身上的污秽,鞭痕遍布,伤口因此出血,因此带来剧痛,他不在乎。 他只感觉这个水很热,水雾朦胧,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熏得脸上满是水渍。 鲜血与污秽都融进了水里,沉淀了半生的罪恶,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只留下赤裸的躯壳,即使这一幅躯壳已经伤痕累累。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颤抖的手,终于触摸到了那一件新衣。 那是一件灰衣,如此普通,却让他有些不敢触摸。 他最终握住了它,将其穿在身上。 清理头发,手脚,一切的一切,他最终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正是黄昏,残阳如血,照在这座古朴的院子里。 一股难言的悲意在他心头掠过,他走了过去,跪在了唐禹的面前。 唐禹扶起了他,面色平静,道:“既然重回江湖,就要以武论礼,今后可抱拳鞠躬,却不能跪。” “跪着的人,会忘记自己有多高。” 赵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表达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该听话,该听这个救了他全家性命的恩人的话。 所以他站了起来,微微弯着腰,道:“一切都听主人吩咐。” 唐禹道:“从今天起,你不能叫赵田了,也不能用这张脸。” “给自己取个新名字,然后找一副面具吧。” 赵田道:“我…不识字…不太会取名字。” 唐禹想了想,才道:“那就叫姜燕吧。” “我即将赶赴舒县担任县丞之位,在此之前,你不能出府,甚至不能出这个院子。” “餐食衣物自然会有人给你换洗,你需要做的是,专心恢复你的武艺。” “以前跟司马绍,事情纠葛太多,你的武艺或许有所荒废,我要你恢复,还要你变强。” “因为我们今后的对手,一定不弱。” 赵田低下了头,表示明白。 唐禹摆手离开,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处理,比如自己这个便宜老爹。 他现在正在发疯。 可不是吃了五石散那种发疯,而是在大厅吵闹,砸东西,又哭又喊,一副要死的样子。 唐禹估摸着,他也差不多闹过了,才过去找他。 “你还有脸来见我!你这个畜生啊!” 唐德山看到唐禹,就抄起一根板凳朝他砸去。 他大喊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我辛辛苦苦把你送进谢家,你不是在那里待得好好的吗,怎么就被赶出来了,怎么就被休了?” “全城都传遍了啊!你还想瞒着我!” 唐禹道:“全城都在夸我。” 唐德山瞪眼道:“夸你?那是夸你吗!” 唐禹点头道:“是啊,我是谢秋瞳五任赘婿之中,唯一的幸存者,大家都夸我有本事、够幸运呢。” 唐德山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喃喃道:“我早晚要被你气死,现在你胆子大了,去了一趟谢家,就不怕我了,专门说这些话来气我。” “回去,你给我回去!” “回去给谢秋瞳道歉!求她继续留你!” 说到这里,他冷笑道:“你别以为老子糊涂了,老子很清楚,如果谢秋瞳对你不满意,早就把你赶出来了,不可能等到今天。” “如果你是犯了大错,那你根本就出不来,她会杀你。” “你在这个时候,完好无损的回家,大概率是你们两个有了矛盾,但矛盾不大。” “只要你认输,你回去哄哄她,把态度放低一点,应该还能留下。” 唐禹点头道:“爹,你分析的不错,但我暂时不会回去。” 唐德山瞪着眼,指着唐禹,手都在抖。 他大声道:“你在胡说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谢家对于你来说有多重要?” “你马上要当官了,没有世家的支撑,那就是一根无依无靠的枯草,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 “这个世道,没有背景,就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啊!” “无根之萍,无根之萍懂不懂!” 唐禹道:“爹啊,无根之萍,为什么能漂浮在水面上?” 唐德山挽起了衣袖,咬牙道:“还在说这些胡话,老子今天打死你。” 他抄起板凳,直接朝唐禹砸来。 唐禹没有躲,而是一拳将板凳砸碎。 唐德山反而被震得退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唐禹,道:“你…你敢还手?” 唐禹道:“爹啊,无论你是父爱如山,还是望子成龙…当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就应该要意识到,有些事,你不能管了。” “我的路,我要自己决定怎么走。” “你可以帮我,可以给我合适的建议,也可以仍由我独自去闯,但你不能反对我。” “如果你反对,我就回头了,那我永远都是唐德山的儿子,是那个长不大的纨绔子弟。” 唐德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词穷。 最后他瞪眼道:“你…你还挺会讲道理哈,让老子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嘿嘿。” 说到最后,他又笑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儿啊,你刚刚好霸气,爹就喜欢这种男人。” 唐禹退后几步,颇有防备。 唐德山当即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当爹是什么人了!” “我只是觉得,你在谢府成长了不少,还是有收获的。” “既然你决定了要自己独闯,那爹也就不说什么了。” “不过你一定要清楚啊,没有背景真的不行,再有钱都不行,别人一句话,就全给你夺走了。” 唐禹有点欣慰,还好老爹听得进去话,不然一直闹也难搞。 他感慨道:“爹,你放心吧,你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唐德山道:“那爹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你大胆开口!” 唐禹耸了耸肩,道:“少吃点药,别死那么早,享不到我的福。” “哎呀呀这话不吉利!” 唐德山连忙摆手道:“瞧你说的,你爹会没有分寸吗?哈哈哈放心,老子心里有数,克制得很。” 克制?你克制个屁,你每天都在乱搞。 “走了,睡了。”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缓缓摇头离去。 唐德山好奇问道:“儿啊,你刚刚说什么无根之萍为什么漂浮?为什么呢?” 唐禹回头,缓缓笑道:“因为大海承载着它。” 第八十二章 纯真 唐禹不再让自己闲着了,他开始修炼《大乘渡魔功》,开始去领悟那些冥冥之中的法门,虽然上手很慢,但回忆着喜儿的话,他最终还是摸到了门道。 一连两日,颇有所得,遇到困难的地方,便直接问聂庆。 这厮也是兴奋无比,听说是《大乘渡魔功》的难点,当即帮忙分析,给出指引,就像是一个无比称职的老师傅,细心教授着唐禹,也从中汲取属于自己的营养。 只是他慢慢就受不了了,大怒道:“你怎么那么笨啊!哎呀!就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用内力去冲啊!运转周天的时候去冲击经脉啊!” “什么?无法发力?怎么会无法发力啊,内力就在那里啊!” 到最后,聂庆无奈摇头道:“你没有武学天赋,真的,我教不了你。” “任何人都教不了你,娘的,全天下都没有人有那个耐心。” 唐禹并不生气,而是皱着眉头看向他,道:“如果让你就待在我的院子里,教我半个月,怎么样?” 聂庆瞪眼道:“我宁愿自杀。” 唐禹道:“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打击我,和我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聂庆指了指额头上的汗水,道:“你看我像是装的吗?这装得出来吗?你的武学领悟能力,简直要把人气死好吗!” “我给你打个比方,就相当于…” “我问你喜不喜欢吃鱼,你说:那条鱼是雌是雄?” “我让你把剑拿起来,你直接握着剑刃,还反问我一句:这个怎么割我手呀!” 说到这里,聂庆摊手道:“你说,我怎么回答?这种资质怎么教?教不了啊!人都要气死!” 唐禹笑了笑,道:“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去休息。” 聂庆直接逃命似的跑了。 而唐禹的笑容,也逐渐凝固。 他抬头看向天空,圆月高悬,缀满星辰,美轮美奂。 有些事,总是要过去之后,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真意。 当时,那半个月,他总认为喜儿太凶了,太没有耐心了,喜怒无常的。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喜儿原来付出了那么多的耐心,那么大的包容。 聂庆在院子里教,两天都忍不了。 喜儿在那小小的房间里,坚持了足足半个月,硬是帮他完成了运转周天。 “唉…” 唐禹一声轻叹,低声道:“刀子嘴豆腐心,分别的时候你骂得好狠,但或许,现在你也在想我吧。” 圆月皎洁,谁又在想谁呢。 王导是守信誉的,他派人准时送来了关于舒县的情报,因此唐禹也真正陷入了忙碌。 他要仔细分析这份情报,逐字逐句去剖解,并从历史经验中找到解决的办法。 对症下药,对于一个知识丰富的人来说并不难,世上的难事,也从来不是患什么病、吃什么药这么简单。 难的是医患关系,是病太多,而药不够分。 甚至,有些问题根本就没有药,只能以毒攻毒,吃下之后,也只是就毒换新毒,看谁倒霉罢了。 所以他必须要在各方面去寻求解决的办法,开始不断的模拟该怎么做,怎么处理。 思考手中的资源,也思考可利用的东西。 但他依旧每天都在练功,哪怕时间短,也不能荒废。 万一以后见到师父,想必她也会因为我武功的进步,而感到欣慰吧。 这十天左右的时间,唐德山总是发疯,有时候他是慈父,有时候他是烂到骨子里的贱货。 他甚至邀请唐禹参加他的活动,并信誓旦旦保证:“儿子你放心,爹肯定不碰你,也肯定不让你碰,你和其他人试试呗,保证好玩。” 唐禹把他轰走了。 他在想,或许唐德山已经疯了,五石散吃得太多,神志不清了。 谢秋瞳没有消息,也没有来看过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毕竟说过,当晚即是分别。 唐禹对她没有期待,反而很欣慰小荷的适应。 这个丫头当了几年谢秋瞳的贴身女婢,那能力自然是有的,很快就上手管理起了整个唐家,组织其他侍女仆人打扫卫生,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还制定了赏罚规则,整肃了懒散的风气。 所以在马车上,唐禹都不禁夸奖道:“小荷你做的真好,有你在身边,我都完全不必操心那些小事。” 小荷脸色红扑扑的,想要保持情绪,但显然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丫头,眼中带着笑意,嘻嘻说道:“公子满意小荷就高兴!” 唐禹道:“在唐家好,还是在谢家好呢?” 小荷笑道:“当然是公子的家啊,这里很轻松,不用担心挨打挨饿,更不用担心被小姐扔到池塘喂鱼。” “说实话,这几天我干活都有劲儿呢,嘻嘻,因为自在了很多呢。” 唐禹道:“可是明天我们就要去舒县了,那里的条件就很差了。” 小荷摇头道:“才不在意呢,我又不是没吃过苦,只要跟着少爷我就开心。” 在最自我的年龄,在情感逐渐丰富的年龄,她感受到了精神上的自由,并珍惜这种滋味。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唐禹独自走进了王家。 这一次他是来告别的。 可惜王劭不在,说是去了石头城参观军务,唯有王徽提前得知了唐禹要来,正等着呢。 “唐大哥!这里这里!” 她在远处亭子里挥着手绢,但又连忙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才继续道:“快过来呀!我在这里!” 唐禹快步跑了过去,笑道:“大喊大叫,没有礼仪,当心被责骂哦。” 王徽歪着头道:“我可是专门支开了那些婢女的!没有人知道!” 她连忙给唐禹倒茶,说道:“前天的时候父亲就说,唐大哥你要来,我都还不敢相信呢。” “这些天我被关在院子里,还在想呢,唐大哥你被爹关到天牢去,吃了那么多苦,会不会就不愿意见我了。” “看来我想多了,你和父亲反而关系好起来了,他还夸你呢。” 说到最后,她笑容再也掩饰不住,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唐禹道:“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王徽笑容顿时凝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哄着脸,娇羞地低下了头。 她小声道:“我…我当然觉得唐大哥很好呀…” 唐禹道:“哪里好?” 王徽有些害羞,双手托着腮,道:“哪里都好呀,会看手相,会讲故事,还为了我去闯藏经阁。” “还很博学,懂很多小动物,也晓得逗人开心。” “而且住在那种地方,也不怕吃苦,真是哪里都好呢。” 唐禹摇头道:“可那些都是假的,专门骗你的。” 王徽微微抬头,有些发愣。 唐禹道:“建初寺集会,看手相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骗你跟我单独相处。” “故事是编造的,许仙和白素贞根本没有第二世。” “带去你藏经阁,不是为了故事的结局,是为了了利用你的身份,应对未知的麻烦,达到我的目的。” 王徽的脸色有些苍白,慢慢坐直。 唐禹继续道:“我去方山,是打听到你们在那里,专门去的。” “为的是把象棋交给你们,让你们帮忙推广,让我在北湖集会的时候可以风光一场。” “我在谢府,住梨花别院次楼,条件很好,那天你来,我故意搬到间小屋,只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你可能以为我很好,但那些好,都是为你精心设计的。” “王妹妹,你被保护的很好,所以对于你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童话,你也无比纯真。” “但对不起,我在伪装,让你很失望。” 王徽早已流泪。 她噘着嘴,清泪大颗大颗低落,眼睛也红红的。 她看着唐禹,哽咽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唐禹道:“你身份高贵,而且好骗。” 王徽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不好骗呀。” 唐禹都乐了:“你不好骗?” 王徽看着他,认真道:“你说我纯真,唐大哥,纯真的人是很容易察觉到别人的情绪的。” “你骗我了,我不知道。” “但你对我好,我却真切感受到了。” 第八十三章 勇敢坚定 这个时代的人总有病症,只是伪装程度不同。 像唐德山这样的人就不伪装,他肆意发泄着欲望,生活糜烂到骨子里也无所谓。 而王导作为老狐狸,一方面位极人臣,是家族领袖,一方面背地里搞男人很有一套。 喜儿很偏激,脾气很怪异,谢秋瞳又是个没有感情的癫子。 只有王徽是正常人。 连续几次见面,她给人的感觉都是纯真、包容、可爱和善良。 所以唐禹才选择把真话说出来,一方面想让她别那么傻,一方面也求个心安。 他失败了。 王徽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改变,反而愈发坚定她自己的看法——她说她感受得到。 一时间唐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愣在了原地。 王徽看他呆傻的模样,不禁捂住了嘴,笑道:“唐大哥,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呀?” 唐禹张了张嘴,最终苦笑道:“我骗了你,我以为你会怪我。” 王徽托着腮,歪了歪头,小声道:“我当然不希望被人骗呀,会显得我笨笨的…” “但…主母说过,男人有时候会身不由己的,要养家,要上进,要为很多人考虑,爹爹就是这样的人。” “主母不会骗我的,我的感受也不会骗我。” 说到最后,她眯起了眼,嘻嘻笑道:“方山那晚的星空真美啊,唐大哥,你为我驱赶萤火的时候,难道也在骗我吗?” 唐禹摇了摇头,道:“那当然不是,可…可是…” 王徽笑道:“你想我开心,才那样去哄我的,对不对?” “不承认也没用哒,我看得出来喔,你抱住了我,想亲我…” 她哄着脸,低下了头,小声说道:“但你没敢,似乎有所顾虑…而我鬼使神差却那样做了。” “就像现在,你似乎也有顾虑,而我却敢把心事说给你听。” 唐禹抬起头来,露出了笑意。 他忍不住道:“你个小丫头,还安慰起我来了。” 王徽眨了眨眼,道:“有用吗?” “有!” 唐禹不禁笑道:“我身处的环境复杂,有时候会考虑太多,在简简单单的你面前,就容易着相。” “但我仔细想了一下,的确,我应该放松一点,少一些顾虑,多一些勇气和真诚。” “多谢啦王妹妹,你确实安慰到我了,就像那天在方山一样。” 王徽顿时喊道:“好耶!” 她像是做成了一件大事,举着小拳头挥了挥,笑容灿烂,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嘻嘻道:“我就说嘛!我才不是没用的人!我分明可以给人带来开心的!” 看到她活泼的样子,唐禹莫名被感染,自然而然也笑了起来。 王徽道:“唐大哥你笑得好难看啊,坏坏的。” 唐禹白了她一眼,道:“我笑起来难道不该是儒雅随和、风流倜傥嘛?” 王徽摇头道:“才没有呢,反正坏坏的,嘻嘻。” 她伸出了右手,道:“呐,再帮我看看手相。” 唐禹道:“不是看过了吗?” 王徽有些羞恼道:“再看看嘛,干嘛对我没耐心…我…我想看看感情线呢!” 唐禹连忙点头,仔细观察着,说道:“感情线很清晰,深刻而悠长,而且没有杂纹。说明你的情绪、个性和经历的感情,都会很稳定,很有力量,是福相。” 王徽嘟起了嘴,有些沮丧的说道:“真的吗?可是主母和爹爹,想让我嫁给司马绍哎。” 唐禹看向她,说道:“但听说你拒绝了。” 王徽道:“没有呢,但我不太想嫁给他。” 唐禹道:“为什么?他可是太子。” 王徽低下头,小声呢喃道:“我…我都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人好不好。” “而且我还没做好嫁人的准备呢,我想再陪陪主母。” “再有…再有就是…我…我不喜欢他嘛…”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微不可查,悄悄抬头看了唐禹一眼,发现唐禹在看她,又连忙低头。 她等了几个呼吸,见唐禹不说话,于是又道:“唐大哥,你…你是不是被…被谢秋瞳休了呀?”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合作,结束了对吗?” 唐禹点头道:“嗯,我已经回唐家十多天了,现在不是谢家的人了。” 王徽顿时抬起头来,满脸惊喜,眼睛都似乎在发光。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态,于是又咳了一声,道:“那、那你觉得,我该嫁给…司马绍吗?” 唐禹想了想,才道:“不要考虑应不应该,而是去考虑你想不想。如果你不想,就可以不嫁。” 王徽叹了口气,道:“爹爹很希望我嫁呢,我若是拒绝,肯定被说不孝。” 唐禹道:“他生你养你,给你好的生活,这是父爱。” “你乖巧听话,以后让他老有所依,安享晚年,这是孝顺。”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继续道:“他要主宰你的婚姻,控制你的命运和未来,用你的幸福去换取利益,这不是父爱。” “而你分明不愿,却依旧答应,这也不是孝顺,而是愚钝。” 王徽不禁笑了起来,开心道:“我听懂了!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她话锋一转,突然道:“那唐大哥希望我嫁吗?” 唐禹沉默了。 小姑娘的心思,总是忍不住流露出来,他早已看清楚,但却不敢回应。 可没想到,躲也躲不开,对方几乎快明着问了。 或许她根本不笨,反而她特别勇敢,特别坚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活力与能量。 那既然避不开,如果再装傻,未免就太懦弱了。 唐禹看向她,郑重道:“我不希望你嫁给他,我认为他并不喜欢你,他只是看重王家的利益。” “你应该按照你自己本身的想法,去找一个你喜欢的、满意的人。” 王徽似乎很高兴,脸上的笑容都掩盖不住。 她连忙道:“那我喜欢的人,会喜欢我吗?” 唐禹道:“你认为他喜欢你吗?” 王徽噘着嘴,下意识揉着自己的脸,来缓解紧张。 然后她重重点头道:“他喜欢我!因为我本身就很值得喜欢呀!” 然后她又沮丧地叹道:“但…但好像,没什么希望哎,其实我有点迷茫,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唐大哥,你迷茫吗?你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吗?” 唐禹不敢乱说,面对这样的感情,他只能用真诚去面对,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也迷茫,我甚至未必会有未来。” “我即将赶赴舒县做官,不知道会迎来什么结局。” 王徽低下了头。 她小声道:“那,那你再给我讲一遍白蛇传好不好?我想听!” 唐禹果断满足了她,把故事娓娓道来。 王徽安静地听着,情绪也随着故事的波动而波动。 最终,她擦了擦眼泪,道:“这个故事,没有下一世,对吗?” 唐禹道:“没有。” “有的!” 王徽突然笑了起来,轻轻道:“一定有的!而且我都已经知道了!” 唐禹疑惑道:“你知道了?” 王徽点了点头,呢喃道:“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是第几世,许仙都一定会爱上白素贞的。” “唐大哥,许仙只是一个药铺的小伙计,身份地位那么卑微…” “他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勇气,用力去爱一个几乎不可接近的女子呢?”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道:“所以白素贞受尽了坎坷,最终被镇在雷峰塔下。” 王徽轻声道:“所以,白素贞后悔了吗?” 第八十四章 抉择 小姑娘穿着花裙子,梳着好看的头发,蹦蹦跳跳朝着房间跑去。 曹淑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忍不住笑道:“你啊,都是大丫头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啊,好好走路不行吗?” 王徽嘻嘻一笑,道:“总在好好走路,跳一下怎么了嘛,主母你不喜欢吗?” 说着话,她干脆扑进曹淑的怀里跳了起来,还捉弄着主母的头发。 曹淑连忙按住她,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别调皮了,主母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啊。” 王徽摇头道:“才不是呢,主母还很年轻!” 曹淑看向凉亭的方向,笑道:“刚刚是谁来看你了啊,似乎聊了很久才走。” 王徽道:“他啊,他是个笨蛋。” 曹淑板着脸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没点礼仪。” 王徽笑道:“哈哈也是个胆小鬼呢!” 曹淑道:“不许这么说话,人家既然来看你,你也见了,那说明是朋友嘛。” 王徽点头道:“是呀,是朋友,也是胆小鬼和笨蛋。” 曹淑道:“那他对你说了什么?” 王徽想了想,才道:“他什么也没说,我问他我该不该嫁给司马绍,他也不敢回答呢。” 曹淑无奈道:“傻孩子,这联姻的大事,他一个外人当然不敢置喙啊。” 她好奇问道:“那徽儿,你愿意嫁吗?” 王徽笑道:“主母,我是不是很笨?” 曹淑道:“我的徽儿才不笨,只是调皮了些。” 王徽道:“那我是不是很胆小啊?” 曹淑瞪眼道:“你还胆小啊,你就差把房子拆了…” 王徽轻轻道:“是啊,我不笨也不胆小,那我为什么嫁?” …… 聂庆啃着油饼,见唐禹出来了,便连忙几个大口全部塞进嘴里,然后却解马绳。 他把马车拉到了路上,等唐禹进去了,才翻身坐上去,架着马车朝前。 但他突然觉得不对,这小子怎么没跟老子打招呼? 于是聂庆不禁问道:“喂,师弟啊,你怎么去了一趟王家,出来就是一副要死的样子啊,王导把你欺负了?那你现在能坐吗?不会是趴着的吧!” 他还好奇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确定唐禹是坐着的,才松了口气。 唐禹道:“别吵,烦着呢。” 聂庆反而更乐了,顿时有了吃瓜之心,连忙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是不是舍不得你的王妹妹啊,哎,要我说啊,那笨丫头也没什么可喜欢的,还没张开呢。” “而且,单论外貌来说,她也不如我小师妹啊。” 唐禹沉声道:“停下!去买油饼!” 聂庆道:“你饿了?” 唐禹道:“我想堵住你的嘴!” 聂庆大笑道:“那不至于,那不至于,师兄我就是话多了点,但至少有人跟你说话对不对?” “你倒不如说说看,为什么摆臭脸啊!” 唐禹无奈道:“不好受呗,王妹妹疯狂追求我,恨不得当场让我跟她原地成亲。” 聂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就吹吧你,人家是王家的明珠,匹配的都是王公贵族的世子,你…寒门都算不上…还是个被退货的赘婿。” “王家那个你就算了吧,你们家隔壁有个姓罗的寡妇,胸口吊了好大两坨肉,倒是比较适合你。” 唐禹道:“行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老子有自知之明,所以在王妹妹面前,半个屁都不敢放,心里憋屈得很。” “哎你说,老子为什么不是司马绍呢?” 聂庆捧腹大笑:“那老子为什么不是司马睿呢?还用得着给你驾车?” 唐禹直接吼道:“想当我爹直说,别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以为我听不出来啊!” 聂庆笑得更欢乐了,摆手道:“算了吧,你爹什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我享不了那个福。” “不过说正经的,你没回应是好事,给别人希望,最终带来失望,就没意思了。” 唐禹道:“听你的意思,你有经验啊?” 聂庆直接道:“当然有啊,老子也是年轻过的好吗!当年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她非常满意我!” 唐禹冷笑道:“吹什么啊,她人呢?” 聂庆道:“死了啊,被土匪抢到了山上,三天都没挺过去。” 唐禹这下不敢说话了。 聂庆则是继续道:“都是年轻时候的往事了,老子后来剑法大成之后,直接去报仇,结果…那群土匪早他妈死绝了,被另外的土匪灭了。” “仇也没得报,干脆就浪迹天涯呗,可是缺钱又缺酒,于是来建康了。” “你小子,你是不知道,老子当年也是个俊俏少年,绝不是现在这样满脸大胡子。” 唐禹道:“如果重来呢?” 聂庆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我也死了。”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轻轻道:“这世道,真他妈恶心啊,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惨?” 聂庆道:“这还惨?你什么时候去我们成国看看?娘的,那些才活得不像人。” “咱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就这么活一辈子得了。” “王徽你就别想了,你没那个命。” “我小师妹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她对你有点感觉的。” 唐禹反问道:“如果你是我,你怎么选?” 聂庆道:“就这么说吧,我宁愿选你爹,都不会选我小师妹。” 唐禹道:“王徽呢?” “你喜欢她啊?” “靠你说什么废话,那种女人谁不喜欢?” 唐禹直接吼了起来。 聂庆则是耸了耸肩,大笑道:“你是说,我竟然又有了一个喜欢的人吗?” “如果我真的还会喜欢一个人,那说个屁啊,我拼命也要得到她。” 他哼着小曲儿,随口说道:“你小子不知道吧,当初我喜欢那个女人…我是看着她被山匪抓走了,当时老子…十八九岁大男孩,屁武功都不会,尿都给我吓出来了,我还管得了她?我转头就跑了。” “嗐,都是往事了,反正也不会再有喜欢的女人了。” “我不是你,你不是我,干好自己的事儿吧。” “什么时候走啊?” 唐禹勉强挤出了笑容,道:“明天一大早就走。” 聂庆道:“晚点行不行?中午再走。” 唐禹疑惑道:“你上午要办什么事?” 聂庆道:“我上午起不来,想睡懒觉。” “去你娘的,早上走,赶着紫气东来的时候,图个吉利。” 唐禹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聂庆也不在意,大声道:“可以!走咯!上任舒县咯!” 唐禹笑道:“上任鹅城!” 聂庆道:“那边有鹅?” 唐禹道:“不知道,但肯定有黄老爷。” 聂庆翻了个白眼,道:“听不懂,肯定又是什么历史典故吧,你和小师妹真的很像,她也老说这种听不懂的话,要不你还是给她服个软吧。” 唐禹直接道:“别叫了,老子还用得着你教啊,闯不过舒县这一关,我谁都搞不成。” “但闯过去了,干漂亮了,或许有点说法。” 聂庆啧啧道:“瞧你这意思,似乎还对王徽有想法?” 唐禹道:“我听师兄的。” 聂庆道:“蠢货,你看我像是一个好榜样吗?我跟个废人似的。” 唐禹笑道:“所以,以你为鉴,免得向你这么倒霉。” 聂庆咧嘴道:“我不算倒霉,我至少活下来了,你以我为鉴,那你可能还活不到我这么大。” 唐禹道:“说点好听的。” 聂庆也无所谓,骂骂咧咧说道:“你天下无敌,一定能成功,行了吧。” 马车晃晃悠悠,四周人声鼎沸。 逼仄的车厢内,唐禹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面色凝肃,目光锐利,呢喃道:“借你吉言。” 第八十五章 其道大光 聂庆没有睡觉,因为他怕早上起不来,干脆熬了个通宵。 唐禹也没有睡,心里装着太多事,想着早上要前往舒县,就睡不着了。 但无论前面有什么东西等着你,时间终究会把你往前面推。 天刚蒙蒙亮,唐禹就走出了房间,把所有的人都集结到位。 聂庆打着呵欠,姜燕(赵田)戴着篾条面具,小荷背着一个小行囊,前方还有十六个身形矫健的护卫。 这就是唐禹的全部班底了。 至于财富,两辆马车,四匹骏马,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 一行刚好二十人,组成了这样一个上任的队伍。 唐禹回头,看到了紧闭的门窗,眉头微皱。 聂庆道:“别看了,你爹估计睡得正香呢,好家伙,他昨晚似乎玩到了半夜,战斗十分激烈,我都能听到嚎叫声。” 他的话总是那么多。 “那就出发吧。” 唐禹快步走了出去,和小荷一起上了马车,聂庆选择骑马,而姜燕要掩人耳目,便上了另一辆马车,和粮油行礼挤在一起。 其他人,有马骑马,没马走路。 清晨的建康城没有贵族,只有撑起这座繁华城池的无数底层人,运输着各种货物,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 马车徐徐经过,滚动的车轮碾压在石路上,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城墙伫立,马车终于驶出了建康城,此刻太阳也出来了,整个大地似乎都被染红。 唐禹让马车停了下来,下车朝着城门望去。 光,将整个建康城笼罩。 城门的出入口,像是一个黑色的洞,来来往往无数的人经行。 那里没有熟识的人。 聂庆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你小子,总不会认为小师妹会来送你吧?别想了,她说不会来,就一定不会来。” “她是一个很冷漠的人,相处得越久,你的感受就会越深。” 唐禹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谁说老子是在找谢秋瞳了?老子在找王徽妹妹。” 聂庆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王徽?王家的掌上明珠,专门出城送你?你小子真是痴心妄…” 他笑容顿时凝固了,因为他看到了那黑洞洞的城门入口中,王徽一路小跑了出来,还用力挥着手。 “唐大哥!唐大哥你慢点呀!” 她大喊着,又激动,又在笑,累得气喘吁吁。 她终于靠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怎么这么早嘛,我都差点没来得及。” 唐禹笑道:“来送我的?” 王徽摇头道:“不是啊。” 于是聂庆不禁大笑出声:“哈哈哈有意思,自作多情的某人,还真以为人家是来送…” 王徽打断道:“我跟你一起去啊唐大哥,我也想看看舒县的模样呢!” 聂庆低下了头,直接退到一旁,狠狠给了自己两嘴巴子。 而唐禹也愣住了,他是想过王徽可能会来送,但一起去是什么意思? 他连忙道:“你别闹,舒县条件特别差,你待不习惯的,而且你父母同意吗?” 王徽悄悄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我偷偷跑出来的,马车都没敢坐,行礼都没敢拿呢。” 唐禹打量了她一眼,道:“那被逮回去,你恐怕要被关半年。” 王徽笑道:“承受一次经常遭遇的禁足,换取一次从未有过的经历,难道不划算吗?” 方山的原话,奉还给了唐禹。 而唐禹却有些不敢接话了,只能尴尬笑道:“你换洗的衣物都没带。” 王徽道:“可以购买,我带了一锭金子。” 唐禹道:“那边没有大院子,或许房子都会漏水。” 王徽道:“漏水的房子没住过,想试试呢。” 唐禹还要说话,却被王徽打断:“如果你让我回家,我就听你的,乖乖回家。” 唐禹刚要开口,又被王徽打断:“回家带上行礼我还来!你赶不走我的!” “上车。” 唐禹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塞进了马车里。 车动了,唐禹看着王徽,道:“你过去也待不住,王家很快就会找到你,然后把你带回去。” 王徽咬了咬牙,悄悄看了一眼小荷,才低声道:“你别吓我了,我本身就怕…” 唐禹无奈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怕呢,跟着一个男人跑了,传出去整个建康都要沸腾。” 王徽略有些沮丧,捂着脸道:“希望主母不要怪我,希望爹爹不要骂我,希望大家都不要知道我偷偷跑出来了。” “希望五哥聪明一点,帮我掩饰一下,帮我挨打受罚。” 她像是在祈祷,说完之后,才露出脸来嘻嘻笑着:“好了!不怕了!” 她担心唐禹继续说这件事,于是连忙转移话题:“唐大哥你快跟我讲一讲舒县,我对那边一点都不了解呢,很好奇的。” 唐禹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点头道:“舒县登记在册有二百七十户,总计一千四百七十三人,但有许多流民未被编辑入户,大致估算,舒县总共大约是两千一百人。” “根据你父亲的情报来看,民生情况很差,基本上是户户家中无余粮,良田也被大量侵占,估计有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据说还要征发徭役,修筑堡垒防御山匪。” “村与村之间,南渡流民与本地百姓之间,姓氏与姓氏之间,还存在着械斗情况。” “民间还有一些非法教派团伙,以各种方式作案,扰乱民风,搜刮民财。” “这些都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只有实地看了,才知道那边的复杂性。” 王徽想了想,才道:“听起来…麻烦挺多的哎,唐大哥有把握解决吗?” 唐禹笑着摇头道:“很困难,我过去是做县丞,可不是做县令,很多事我只负责实施,却无法做决定。” 王徽当即忍不住道:“那我是不是就很有用了?如果县令和你过不去,我就凶他。” 唐禹微微一愣,随即不禁想到…或许王徽的到来,真能可以让自己借势。 这姑娘很聪明啊,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定要跟来,哪怕被及时被捉回去了,也至少表明了她的态度,因此县令那边就会好说话很多。 谁说我王妹妹是笨蛋的?站出来! 她分明就很聪明! 唐禹笑道:“你肯定会很有用啊,但这一次不能让你出面。” 王徽懵懂道:“为什么呀?有人帮忙不是好事吗?” 唐禹想了想,才缓缓道:“你说了你是来玩的,你负责玩就好了,想参与一些小事也行,但大事不能出面。” “王妹妹,你愿意跟着我去,已经很可贵了,别把王家也装进来,否则你可能就不是受到责骂这么简单了。” 王徽轻轻道:“可是,我什么都不怕。” 唐禹道:“那你信不信我?” 王徽道:“当然相信啊。” “那就交给我!” 唐禹受她感染,也充满信心:“我来对付他们!” 王徽小声道:“可是唐大哥,谢家不理你了,你现在根基很浅薄…” “昨晚我问主母了,他说你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人,无依无靠,没有力气,不好做事呢。” 这丫头,心思很挺多的,还知道提前问一问主母的看法。 唐禹心中一片暖意,进而激发成了兴奋。 他掀开了马车的帘子,道:“你看前方。” “什么?” 王徽微微发怔。 唐禹道:“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朝阳照耀,马车徐徐朝前,车里传来了谈笑之声。 “河出伏流,一些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王妹妹啊…” “嗯哼,听着呢。” “我现在的确无依无靠,但对付他们足够了。” “好耶!” 马车沿着官道,逐渐远去。 第八十六章 杀胆 路不难走,但毕竟遥远,众人马匹未足,速度也慢,硬是走了三天才到舒县。 沿途风景不错,稻谷已黄,秋收正酣,王徽常常下来步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夜晚,繁星点点,她听到蝉鸣蛙声,也忍不住下去寻觅。 也因此,步行的护卫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心中松了口气。 小荷作为队伍里唯二的女性,又和王徽同岁,两个姑娘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去,每天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聂庆来到唐禹跟前,嘴里都带着酸臭味:“你小子厉害啊,真把王家的千金诓来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唐禹的心情不错,淡笑道:“有些事情看似很复杂,其实很简单。” “你以为我很厉害,很有手段?不,只是帅气罢了,你没法代入我理解。” 聂庆叹了口气,道:“想当年…” 唐禹懒得听他怀旧吹牛,缓步朝前走去。 秋夜略有些寒,但毕竟是江南地区,温度还可以接受。 空气新鲜啊,唐禹不禁有感而发:“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王徽闻言,回头道:“唐大哥,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唐禹道:“天亮就到,直接前往县寺报到,那里应该会有官署。” 王徽笑道:“我住过呢,去年跟着五哥去武昌郡就是住的官署,不知道舒县的官署会不会不一样。” 唐禹只能苦笑了,武昌郡和舒县那能一样吗,砖石搭木,上覆陶瓦,就已经是不错的配置了。 休息了半夜,众人再次出发,终于在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到达了舒县。 舒县是有县城的,只是城墙低矮,残损严重,规模很小,只有不到百户人,而且多是官吏、士兵、工匠及其家属的居所,大多数百姓还是住在城外乡村里的。 这里的房屋和建康有巨大差别,大多都是土夯墙,上边盖着青瓦,部分还没有青瓦,而是茅草。 这样的条件,在唐禹的意料之中。 没有停留,直接来到了县寺,唐禹吩咐众人等候,便直接拿着身份凭识和文牒走了进去。 舒县的县令叫周遂,今年三十七岁,举孝廉入仕,当然那只是一个名头,实际上他是周家的二当家,在当地是首屈一指的大族,也依附于庐江郡何家。 此人圆脸,略胖,留着山羊胡,模样有些滑稽,身穿绛纱袍,腰扣铜带钩,头戴二梁冠,品质是极佳的锦,家底不厚都根本穿不起。 因为当今时代的县令官袍,更多是以麻为料,预算有限。 唐禹递上了身份文牒和印鉴,笑道:“明府请看,若无差错,便安排官署入住,今后下官与明府共事,还请多多照顾。” 周遂打开文牒瞅了一眼,也露出了笑脸,道:“唐禹是吧,果然是年少出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啊,正好我也需要你的帮助,欢迎你到来。” “不过官署没有了啊,现在朝廷收缩开支,县城都在缩建嘛,官署肯定也小,早就住满了。” “这样,你要不自己找地方先对付对付?等有空院出来之后,我再给你留着。”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了一个小册子。 “秋收了,该收的赋税还没收上来,府君那边催得急,正好你赶紧上手催收,也算是历练了。” 唐禹接过册子,点头道:“这个我明天再看,到时候想法子去收。” “但官署,明府还是得给我留个院子吧,我初来乍到,总不能住在城外啊。” 周遂道:“说没有,就是没有,本官一向不绕圈子。” 唐禹道:“明府的诚实,下官是相信的,但下官有办法啊。” 周遂疑惑道:“都住满了你有什么办法?” 唐禹笑道:“你搬出来,我住,这不就成了?” 周遂缓缓眯眼,不屑道:“你以为,你还是谢家的人?我搬出来,你有那个资格吗?” 唐禹道:“是下官唐突了,明府你等一等,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转头走了出去,快步来到县寺门口,道:“聂庆,把你的剑带上,咱们进去。” 聂庆连忙跑了过来,跟着他往里走,低声道:“你小子,不会是想杀人吧?” 唐禹道:“不杀人,杀他的胆,杀他的权,杀他的傲气与自尊,诛他的心。” 他带着聂庆,冷着脸走了进去。 周遂看到,当即瞪眼道:“唐禹!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县寺的法曹、游徼可有数十人!你要造反吗!” “来人!快来人!” 随着他的大喊,已经有法曹冲了进来,但没有任何卵用,聂庆一脚一个,全部给踢翻在地。 唐禹把他手中的剑接了过来,直接架在了周遂的脖子上。 他冷笑道:“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周遂看着他,咬牙道:“姓唐的,别把自己太当个人物,你就是个被谢家赶出来的货色,你敢动手?你走得出舒县?你命不要了?” 唐禹道:“你调查得很清楚嘛!” “那你难道没有调查一下谢秋瞳是个什么人?” “她娶了五个丈夫,就老子活着走出了谢府,你猜为什么?” “因为老子已经被安排到舒县来当官了,提前杀了我,谢家不好交代。” “所以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等我来到舒县之后,再动手杀我。” 说到这里,他的剑慢慢往下压,已经割破了对方的衣领。 一时间,周遂慌张了起来。 唐禹狰狞道:“老子斗不过她!老子早晚都是要死的人了!” “你跟我过不去?行啊!我拉你垫背!我跟你一起死!” “来!老子先砍你几剑,再自杀谢罪。” “黄泉路上有你作伴,老子不孤单。” “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就在今日。” 这番话让周遂直接道心崩溃,大吼道:“慢着!不要!” “唐禹!唐县丞!有事好商量!何必动刀剑啊!” 唐禹咧嘴笑道:“好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谢家的杀手可能都在路上了,今天不和你拼命,老子恐怕活不过明天。” “杀了你,老子至少心里痛快!” 周遂急忙道:“别!千万别!官署有一个大院子可以住人!你先住进去,休息休息。” “唐县丞,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走到犯罪的道路上啊!” 唐禹用剑拍了拍他的脸,轻轻道:“知道老子为什么来当官吗?” “因为北湖集会,陛下亲自点的我,老子也是简在帝心的人。” “要是刚上任,就死在舒县,别说你们周家,就是何家都保不住你的狗命!” “想刁难我?让我难堪?” “呵,你他妈应该保护我,求我别死,否则你就等死吧!” “带老子入住!赶紧的!” 周遂满头大汗,喉咙干涩,艰难道:“这、这边请…” 他本以为唐禹是个比较好对付的年轻人,即使不好对付,那也可以想办法慢慢应对。 谁知道竟然是个不要命的莽夫,脑子里想的全是一换一,全是同归于尽,这怎么玩啊。 老子日子过得好好的,而他都是走投无路要死的人了,我能跟他换命?老子的命没那么贱! 想到这里,周遂擦了擦汗,低声道:“唐县丞,你…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千万别死啊!” 唐禹直接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瞪眼道:“你再说!” “冷静!” 周遂急道:“珍惜生命啊年轻人!你看看你还缺什么,不够我可以帮忙啊!” 早他妈老实点不就得了,非得逼我。 唐禹耸了耸肩,冷笑出声。 第八十七章 先把水搅浑 院子并不大,只有一进院,进门左右两侧是马棚,连着杂物间,杂物间连着厨房。 两侧是大通铺,往前延伸的主房有一个厅堂,两间卧房和一个书房。 院内铺设的石板早已开裂,缝隙之间还有枯草,角落处有一口井,另一处则放置了石凳石桌,砖墙发灰,陶瓦发黑,条件不可谓不简陋。 但这几乎是舒县最好的房子了,说实话,能有这条件都让唐禹喜出望外。 他安排护卫放置物资,打扫房间,顺便把院子里的部分枯草拔出。 然后分配房间,毫无疑问,两侧的大通铺由护卫对付了。 不过其他人怎么分配? 唐禹想了想,才道:“书房不用了,我直接在正厅做事,把它改成卧房,聂庆你和姜燕睡。” “两个卧房,我和小荷睡其中一个,王妹妹,你睡另一个。” 他想着,王徽习惯了奢华的生活,至少要给她单独配个房间吧。 而王徽闻言,却是觉得有些委屈,撇着嘴却又不敢明说。 于是她只好看向小荷,希望她说两句。 小荷心领神会,道:“公子,你和王姑娘睡吧,我自己睡好啦。” 愚蠢的小荷! 王徽脸色顿时红了,连忙道:“你、你别胡说呀!” 她看向唐禹,道:“我和小荷就像姐妹一样,我们想睡一起呢。” 小荷愣了一下,喃喃道:“不对啊…我…我分明想和公子睡…” 唐禹摆了摆手,道:“行了,王妹妹你真想和小荷睡吗?会不会有点委屈你了。” 王徽嘟着嘴道:“人家哪有那么娇气嘛,唐大哥小看人。” 唐禹笑道:“那行,就这么定了,你和小荷睡,我自己睡。” “都规整一下东西,收拾收拾自己的房间。” 众人开始忙碌了起来,小荷不愧是手脚利索的,什么东西该往哪里放,那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王徽态度倒是积极,但什么都不会,急得脸色发红,只觉自己都被小荷比下去了。 “被褥多给你们一层,我血气方刚,不怕冷。” “唐大哥…” “这个听我的,不许反驳。” “喔…” 王徽帮忙整理着床单,手有点笨,但却觉得很有乐趣。 尤其是把床铺好之后,她坐了上去,兴奋道:“唐大哥你看!这是我铺的床!” 在平淡的生活中,她都能找到小小的成就感。 她笑着说道:“等回家了,我去给主母铺床,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还有!我是不是可以学做饭?这样我就可以给主母做好吃的了!” 简陋的条件非但没让她嫌弃,反而她觉得充满乐趣,处处都是惊喜,以至于,她那种乐观的能量,竟然也感染了众人。 忙活了半天,黄昏时分,众人终于把整个院子都收拾好了,聂庆甚至还到了房顶,去检查了一下陶瓦,稍微翻了翻。 王徽表示,她也向上房顶去看看,遭到了众人的拒绝。 晚饭是没时间做了,食材还需要采购,众人继续吃着干粮。 王徽打着呵欠,笑道:“这两天赶路没睡好,今天可以舒服睡一觉了。” 唐禹道:“都休息吧,还需要很多物资,明天再让侍卫去采购,小荷,你要多操心哦。” 小荷当即笑道:“没有问题!很简单的!” 众人回到了房间休息。 王徽这才面露难色,低声道:“小荷,先别吹灯…我…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小荷看向她,疑惑道:“怎么了?” 王徽道:“我…我有些胃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荷这下慌了,喃喃说道:“这、这我们没有带草药啊,而且…而且还没买锅呢,我去问问公子怎么办!” “别!” 王徽连忙拉住了她,小声说道:“可能是这两天吃的干粮太硬了,没事的,你别问他,我担心他因此赶我走…” “你帮我揉揉…揉揉就好的。” 两个姑娘说着话,而另一边,唐禹、聂庆和姜燕当然也没睡。 唐禹看向两人,沉声道:“这里的情况很复杂,主要体现在县寺职权不明,受到世家干预太多,规则固化,我一个外来人,而且不是主官,要插手就太难了。” “按照这里原有的规则走,我们无论再聪明,都会一直被牵着鼻子。” “要先把水搅浑!把规则打烂!让这里进入短暂的特殊时期。” “只有这样,我才能趁机找到突破口。” “第一步必须夺权,先做到意识夺权,再做到实际夺权,不夺权做不了主,就寸步难行。” 聂庆瞪眼道:“怎么夺权?总不能把周遂杀了吧…杀了一个周遂,世家马上能找出第二个周遂来,也没用啊。” 唐禹道:“不杀人!继续杀他的胆!要杀到他脑子糊涂,杀到他只想活命,而没心情针对我,限制我。”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了姜燕,笑道:“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就在今夜!就是现在!” …… 官署另一边的院子里,周遂躺在椅子上半眯着,两个侍女给他洗着脚。 他呢喃道:“这年头吧,日子不好过,舒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又不是什么大县,以前从来不设县丞,现在非得安排个年轻人来。” “要是个上道的,一起捞点钱,老子也认了,偏偏是个莽夫,当场就要跟我拼命,唉…” 他的身旁,站着大约四十多岁的主簿,低声道:“明府,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没了谢家的背景,他什么也不是。” “拿剑出来,估计是吓唬人的,想不被欺负,所以虚张声势嘛。” 周遂叹道:“是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但你敢跟他犟吗?他的命那么贱,我的命那么值钱,我跟拼什么?” “年轻人血气方刚,万一言语激着他了,真一剑给我捅了,我不得冤死吗?” “先让他去收税,收不上来,再慢慢…” 话音刚落,大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一个身穿黑衣,面戴篾条面具的男人冲了进来,手中的剑还在滴血,门口的侍卫已经倒在地上哀嚎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遂、主簿和两个侍女都惊呼出声。 刺客怒吼一声,直接冲了过去,把两个侍女打昏,大声道:“唐禹呢!把唐禹交出来!” 主簿结巴道:“唐、唐禹他不在这,他在…” “敢骗老子!” 刺客直接冲了过去,一剑快如闪电,当场刺进了主簿的肩膀。 主簿一声惨叫,血流如注,倒在了地上。 这一刻,周遂差点把尿吓出来,当即道:“好汉饶我性命!我不是唐禹啊!” 刺客一脚把他踹翻,剑直接横在了他脖子上,冷冷道:“饶你容易!把唐禹交出来!得罪了六小姐还想活吗!” 周遂都快哭了,喊道:“他就在隔壁啊!” “住手!” 门外传来怒吼声,聂庆直接冲了进来,举剑朝刺客杀去,两人瞬间打了起来。 唐禹跑了进去,提着剑大声道:“周遂!你这个畜生!你出卖我!” “要不是你放出消息,谢家的刺客不可能这么快找上我!” “你既然想我死,那老子就把你脑袋砍下来!” 周遂已经胆裂魂飞,大喊道:“没有没有!他自己找上来了的啊!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唐禹随即叹了口气,道:“罢了,看来谢秋瞳是真不想让我活啊。” “无所谓了,老子一条贱命,死就死了。” 他举起剑,朝着刺客杀去。 二打一,刺客很快就落了下风,吼道:“别以为你跑得掉!唐禹!你给我等着!” 他飞快逃命出去,聂庆也不敢追,而是咬牙道:“此人武功极高,是专门杀人的刺客,经过了精心培养,应该就是谢家派来的。” 唐禹道:“周遂,咱们一起上路吧!老子这把不活了!” 周遂脸色惨白,连忙哭喊道:“唐县丞!冷静啊!” “人生还长,什么大劫大难过不去啊!” “你别激动,我想办法,我想办法保护你!” “我一定不让你死!” 第八十八章 意识夺权 秋夜,狼藉的房间,有人哀嚎惨叫。 主簿肩膀中了一剑,鲜血直流,需要立刻止血包扎。门口的两个侍卫也受了伤,此刻站都站不稳,被一众法曹抬了出去。 仆人们进来清理着房间,而唐禹则是坐在椅子上猛喘粗气,手中紧紧握着剑,眼睛都是红色的。 周遂小心翼翼端了一杯茶给他,勉强笑道:“唐县丞,消消气…” “我是过来人,我也年轻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千万不要冲动,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唐禹面色狰狞,吼道:“老子怎么忍?啊!你告诉我怎么忍!” “我爹开赌场的,老子从小也是纨绔长大的,结果被谢秋瞳强行拉到谢府去做什么赘婿,还他妈是假赘婿。” “老子是受尽了苦啊,终于逃了出来,来这里当官了,她都还不放过我。” “刺客今天是赶走了,明天呢?后天呢?下次还会是独自一人来刺杀吗?我师兄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啊!” “明府,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嗯?我难道就该死吗!” 说到最后,他一剑刺在地上,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周遂是胆子都要裂了,他是真怕唐禹控制不住情绪,失去了理智,把他也给宰了。 他只能安慰道:“不怕不怕,有困难咱们想办法嘛,我会安排法曹、游徼轮班值守,保护你的安全。” 也包括我的…他在心里补充道。 “你是我的下官!是我舒县的人!我怎么会不管你呢!” 他赔着笑脸道:“谢家能力再大,这毕竟也不是他们的地盘嘛。”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似乎冷静了一些。 他缓缓道:“明府,实话跟你说吧,我根本不认为我斗得过谢家,死是肯定的了,或早或晚而已。” “不过…我毕竟是陛下点过头的人,如果没有陛下的意思,巴不得我死的谢家,会举荐我做官吗?” 周遂点头道:“是是,是这个理儿…” 唐禹道:“那如果我刚上任,就死在了这里,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他会想:周家在舒县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唐禹一定是动了你们的利益,所以你们杀人灭口。” “陛下即使不看重我,但也要在乎自己那张脸吧?世家杀朝廷命官,那就是打皇帝的脸,你猜你死不死?” 周遂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怎么会杀你!周家也不至于要跟你拼命啊!那不是谢家吗!” 唐禹看着他,眯眼道:“你还是不明白啊。” “陛下会不知道谢家是凶手吗?但他会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和谢家闹腾?” “维护脸面,代价不需要那么大的。” “无论我是怎么死的,陛下都会认为是你们周家杀的,他要的是凶手,是惩戒凶手维护权威。” “至于真相是什么,陛下不在意。” 周遂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目光变幻,不言不语。 唐禹叹了口气,道:“何家也不会保你,因为你死了,他们损失不大,但为了你和陛下争,他们又不是傻。” “最终的结果是,我死在谢家手里,而你…为了大家都好过点,就做个凶手吧,杀了平怒。” “从我到这里开始,我们的命,就已经绑在一起了。” 周遂攥紧了拳头,也听明白了这番话,一时间气得脑袋发昏。 本以为谢家把唐禹赶出去了,那打压唐禹就很轻松了,谁知道他竟然是个烫手山芋,根本碰不得。 关键还不能让其他人碰他!不然自己就要背锅! 真他妈气人啊! 还得哄着! 周遂强行挤出笑容,道:“这个道理我当然晓得,你放心,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唐县丞,世家其实没那么记仇的,或许你在这里待久了,他们自然也就忘了。” “你不要紧张,院子里有侍女吗?你看刚刚那两个侍女怎么样?” “要不我让她们过去伺候你,保证让你满意。” 唐禹站了起来,再一次握住了剑。 周遂急道:“你…你别乱来!” 唐禹脸色扭曲,浑身颤抖,咬牙切齿道:“姓周的,你这是存心要跟我过不去啊!你这是侮辱我啊!” “我哪里…” 周遂正要反驳,却又突然愣住了,他想起了谢秋瞳的恶名…那个女人,好像喜欢收藏那玩意儿… 他下意识就朝唐禹裤裆看去… “你还看!” 唐禹举着剑就朝他砍去! 周遂慌忙躲过,大吼道:“错了错了!我错了!唐县丞别激动!” 他突然觉得唐禹挺可怜的,遭了这么大的罪,现在还要被灭口,怕是已经疯了吧。 他连忙哄道:“唐县丞莫慌,我有一计,可使你的未来幽而复明!” 唐禹都愣住了,割了都还有办法吗? 他好奇问道:“什么计策?” 周遂压着声音道:“我府上有几个男人,模样俊俏得很,劲儿也大,很有冲劲,要不你试试?”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啊,这条路不行,就转身换条路嘛。” “别说我害你啊,我也试过,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呢。” 你踏马真是个带善人啊! 唐禹这下是真生气了,咧嘴道:“好好好!你什么都试过了是吧?那剑呢?试试剑吧!” 周遂慌忙退后,急道:“如果你不喜欢!当我没说!”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嚎啕大哭,哽咽道:“明府,我的人生没有希望了。” “给我钱,我没命花。” “给我女人,我没调查。” “我现在还能追求什么?我只想死!” “我现在就死!” 周遂吓得连忙把剑抢过来,也是急得发怒:“你死了!老子怎么办啊!啊!” “你除了女人!就不能想点其他的吗!在有限的生命之中!做点事啊!” “想想太史公,遭受腐刑之后,还不是奋笔疾书,写下了《太史公书》,后世人人尊敬。” 他安慰着唐禹,喘着粗气道:“用太史公的一句话劝劝你,虽然你确实斗不过谢家,虽然你确实命不久矣…” “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唐县丞!不要灰心啊!” 唐禹差点演不下去了,笑意都快憋不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台词被周遂这厮抢了。 于是借坡下驴,点头道:“明府!你说得对啊!” 周遂笑道:“对吧哈哈,错不了。” 唐禹道:“我反正都要死了,我应该做点好事。” “我写不出史书,但我…但我是官啊,我是县丞啊,我有治下的百姓啊!” 他看向周遂,把剑握在手中,缓缓道:“我想做个好官,为百姓做点事。” “明府,你支持还是反对?” 第八十九章 苦税 一夜惊魂未定,周遂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天不见亮就回了周家,见到了自己的老父亲周详。 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说明白之后,周遂才叹了口气,道:“就算唐禹是谢家的人我也不怕,大不了把何家拉下水来,咱们在舒县好好比划比划。” “可现在谢家要杀唐禹,而唐禹由于被割了器物,整个人变得疯癫偏激,动不动就要跟我同归于尽,这就不好对付了啊。” “爹,您老人家说,这唐禹会不会是装的啊!” 周详也是五十五岁的老人了,但看起来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在整个庐江郡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端着茶杯,神色淡漠,缓缓道:“唐禹上任舒县县丞的消息,七天前你就收到了,也没想过仔细查一查这号人物?” “是不是舒心的日子过习惯了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人家稍微出点奇招,你就受不住了?” “将来我要是死了,你怎么撑得起周家这么大的基业?真是糊涂。” 周遂苦笑道:“爹啊,你就别说这种话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养了十来个女娃,夜夜笙歌,身子骨都还这么硬朗,哪有突然暴毙让我接手家族的好事啊。” “你要是对儿子好,就赶紧帮我分析分析怎么对付唐禹,顺便送几个女娃给我也行。” 周祥似乎也不在意这种风凉话,他淡淡道:“唐禹我查过了,赌场长大的小畜生,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十四岁就和青楼女子厮混了,是个典型的坏种。” “他嚣张跋扈习惯了,对谢秋瞳大言不惭,才被抓进谢府做了赘婿。” “以谢秋瞳的名声,他能讨什么好?” “被割了那玩意儿,成了太监,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这样的坏种,又遭遇如此大难,变疯变傻有什么奇怪的?” 周遂摊手道:“他什么样我都不在乎,关键我真怕他死啊,你是不知道,昨晚要不是我拦着,他就已经自杀了。” “他要是死在舒县,我这个当主官的,就是说破了天,也难逃干系啊。” 周祥想了想,才道:“他想做好官,就让他做嘛,你是怕莽夫,怕这种不要命的狂徒,但那些百姓怕吗?他们只怕饿肚子。” “学会借力打力嘛,让他去收税,看那些百姓会不会怕他横。” “等他吃了亏上了当,也就自然老实了,那时候你再说几句好听的话,人就收服了。” 周遂这下高兴了起来,搓着手道:“爹你真是个老狐狸啊,想事情都是一套一套的,这下儿子放心了。” 他话音一转,又眨着眼道:“昨晚真是吓到我了,我得好好发泄一下,爹,我去一下石房行吗?” 周祥面无表情道:“要不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早把你打死了,滚吧。” “谢谢爹,哈哈!” 周遂连忙朝着后院石房而去,这整个院子都被石头砌的高墙围住,里边养着许多女娃,个个都讨人喜欢。 推开石门走了进去,一个个石洞修得规整无比,随便钻进去一个,就看到三个大约十岁出头的女娃。 他咧嘴一笑,道:“孩子们!叔叔来看你们了!” 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凄厉的哭声。 而此刻,唐禹已经骑上了马,和聂庆一起前往各个村落,催收赋税。 十六个侍卫,他带了十个,剩下的六个用以保护王徽和小荷采购物资,包括姜燕也跟着她们,避免不测。 舒县下辖七个村落,每个村落大约二三十户,一两百号人,但实际可能不止,因为也有许多人并未上户,在世家的操纵下实施避税。 这年头的税可不是闹着玩的,除了土地税之外,还有户税、丁税以及各种杂税,加起来直接要老命。 看着道路两侧已经收割完的稻田,聂庆忍不住问道:“一亩田大概能产多少粮啊,够吃不?” 唐禹道:“稻米的话,两斛左右。” 聂庆瞪眼道:“那不少啊!足够吃了啊!” 唐禹冷笑道:“你家有十亩田,产谷二十斛,每亩交税十升,十亩交税一斛,还剩十九斛。” “你,你爹,你哥,你弟,每人丁税三斛,这又去掉十二斛,是不是只剩七斛了?” “十亩地你种得了吗?不用服劳役?就算你种得了,户调你怎么交?得用稻谷换布吧?” “就算你还剩六斛,也肯定够吃,但还有其他税啊,征北税要不要交?抗胡税要不要交?剿匪用不用出粮?” “遇到天灾呢?亩产降半怎么办?” “这里是江南地区,水网密布,河湖并存,如果是其他地方呢?亩产只有一斛怎么办?” 聂庆捂着耳朵道:“别念了别念了,念得我脑袋疼,反正我这种无户无口的流民不用交税,谁也管不着我。” 他看向唐禹,道:“那日子这么艰难,税收得齐吗?”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慨然道:“艰难的地方还没说出来呢,其实这些地,大多不是百姓的,而是周家、文家等世家大族的,百姓只是佃农。” “如果这些佃农有黄籍,而不是依附于世家大族的私佃,那除了交人头税,还要把收成分一部分给世家。” 聂庆道:“分多少?” “五成或以上。” 聂庆愣住了。 然后他直接吼道:“这他妈不就是抢?这还活个屁啊!直接造反好了!” 唐禹笑道:“好啊好啊,造反好啊,就那些平时饭都吃不饱的货色,人家随便就给你镇压了,世家的功绩有了,田也增加了,奴也多了,多好啊。” 聂庆无奈道:“这样也不行啊,那万一百姓死光了怎么办?谁来干活?” 唐禹道:“这就涉及到一个根本的问题——百姓死不光啊。” “只要不是带兵屠杀,只要给百姓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他们就能顽强的活着。” “就像那青草一样,今年打了杀了割了,过一个周期,又一茬长出来了。” 聂庆道:“那我们为啥要帮百姓?他们反正死不光。” 唐禹道:“世家就是这么想的,但百姓肯定不这么想。” “那你要做世家,还是要做百姓?” 聂庆挠了挠头,仔细思索片刻,才道:“做百姓吧,太贱了,我吃不了那个苦。” “做世家吧,太恶毒了,我没有那么坏。” “我还是做侠客吧,哈哈,除暴安良,劫富济贫,爽得很。” 唐禹耸了耸肩,说道:“人总要长大,才能做侠客吧,而且全天下都是侠客了,那侠客也没得吃咯。” 聂庆道:“那你要做什么?” 唐禹道:“做百姓啊,我本就是百姓好吗。” 聂庆瞪眼道:“你傻了吧,百姓那么苦。” 唐禹道:“那就让百姓不苦啊,道理很简单的。” 聂庆下了马,指了指前方,道:“奈何啊,你的村子到了,你现在是要去收税,百姓会把你当自己人吗?” “说实话,他们对官府那是又怕又恨,平时见到官,就跟见到主子似的,但有时候吧,又跟见到仇人似的。” “这个活儿,没那么好干。” 唐禹笑道:“谁告诉你我来收税的?老子是来帮忙的。” “帮忙?你难道还能让他们不交税啊!” 唐禹道:“又养朝廷,又养世家,他们哪儿那么多油啊,干脆都别养了,养我唐禹一人得了。” “世家和朝廷,我去帮他们搞定!” 说完话,唐禹走到几座土屋前,大喊道:“里正何在!出来回话!” 第九十章 灭族 舒县的情况注定是复杂的,复杂不在于人事,不在于政治,而在于经济。 作为背靠巢湖的江南小县,这里的水资源丰富,只要勤恳种地,完全不至于活不下去。 但关键就在于世家和赋税的双重剥削,再加上山匪扫荡,搞得民生艰难。 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赋税是朝廷的规制,这个管不了,但管一管世家,唐禹觉得还是有希望。 至于山匪,那肯定是要剿的,不过暂时排到后边去。 如今大晋县级治下设置了一些基础岗位,如里正、乡老和亭长。 乡老一般都是百姓之中读过书的、德高望重的族老担任,亭长一般是由县尉直接选拔或派遣,里正最小,往往只负责一个村。 户籍、税收这一块,就是里正负责,要受到乡老管制。 所以唐禹见到里正之后,直接亮了牌子,道:“把你们村的户籍册给我看,然后立刻去其他村,把各村里正都喊过来,让他们带着户籍册。” “另外,把舒县三个乡的乡老都叫过来,我有事要说。” 里正点头哈腰连忙应着,不敢怠慢,把唐禹领进屋,给了户籍册,又赶紧跟着护卫朝其他村而去。 唐禹拿着户籍册看了一会儿,才深深吸了口气,道:“情况比王导给我的情报还要离谱,你看。” 聂庆接过来,看了一眼,摇头道:“看不懂啊。” 唐禹道:“这个村叫麻桑村,总共二十四户人,平均每户只有四口人。” “照理说,一家三代,怎么也有五六口人才对。” “通过他们的年龄,我们可以看出,整个村只有九个四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聂庆皱了皱眉,疑惑道:“正常来说,二十四户人,至少该有四十个老人吧…就算有些人生病去得早,那二三十个总该有吧,九个?老人干嘛去了?” 唐禹道:“死了呗。” “条件困难,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老人熬不住就只有死。” 他指了指户籍册,继续道:“而且这个村的女娃只有六个,这更可怕。” “按照比例来说,二十四户人,每户生两三个孩子,其中只有一个女娃,那也该有二十多个女娃。” “六个,说明生出来的女娃直接扔了或埋了。” 聂庆这下连说风凉话的心思都没了,低声道:“因为…干不了活?” 唐禹道:“早晚都要嫁人,没法传宗接代,力气小,也干不了什么活,养女娃就是负担,家里纯多了张嘴…” 聂庆脸色变得很难看,看着外边不说话。 唐禹敲了敲桌子,道:“二十四户,总共才一百零二人,太少了,应该还有许多没入籍的。” “我得问清楚,才好判断。” 聂庆语气有些干硬:“问清楚了又能怎样?你现在除了有几个小跟班之外,什么资源都没有。” 唐禹道:“穷人有穷人的办法,我可以刷征信,以贷养贷,各方对冲。” 聂庆摇头道:“听不懂,你看着办就好,反正我只会舞刀弄枪。” 他的语气有些沮丧。 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都已经过了午时,几个乡老、里正才匆忙赶到。 唐禹拿着户籍册仔细看,发现情况都差不多,这个冬天要是日子不好过,估计老人得全死光,小的也难。 “管事的乡老是谁?” 唐禹放下了册子。 一个中年人站了出来,弯着腰道:“唐县丞,下官衣崇文,忝为舒县四乡老之一,年长他们一点儿,所以来回话。” 唐禹道:“黄籍都在这儿了,但总共才一千多人,没入籍的有多少?” 衣崇文低声道:“未入籍的流民有大约八九百号人,还有一部分是私佃,大约三四百人。” 唐禹道:“秋收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收成进入统计阶段了吧?各家各户的税粮都准备好了?” 衣崇文张了张嘴,有些不敢回答,只能小声道:“那个…唐县丞,前天的时候,周老爷就吩咐了,他们会派专门的人来统计。” 唐禹冷笑了起来,让世家来统计收成,那不纯扯淡吗,天知道他们要藏多少。 于是唐禹沉声道:“我今天来是表态的,限你们三天之内,把税粮准备好,我到时候会派人来收。” “若是准备不好,就等着下大牢吧!” 他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冷笑一声,直接就撤。 留下的一众里正、乡老面面相觑,都不禁叹了口气。 这下聂庆倒是忍不住了,急忙道:“你小子,你不是说做好官吗?不是说帮百姓吗?怎么开始就一副贪官酷吏的模样啊!” 唐禹笑道:“想要帮他们争取一些东西,首先得他们听我的。” “而要他们听我的,首先要立威。” “他们怕你,才会听你的,否则啊…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到那时候,你对他们好,他们粘着你,情感绑架你。你对他们不好,他们恨你,恨你到骨子里去。” “做好事,要讲究方法的。”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郑重道:“找周遂,让他带我们去周家拜访一下周老爷子,我要跟这个人谈谈,关于佃农上税的事儿。” 聂庆无奈叹了口气,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多精彩呢,跟着唐禹过来,还想看看怎么斗,结果全是这种干巴巴的事儿。 因此,他一路上都在抱怨,听得唐禹烦心。 而到了县寺,唐禹和聂庆愣住了。 门口门后到处都站满了法曹、游徼,个个拿着刀,神色专注。 “还真他妈怕死啊他!” 聂庆忍不住惊叹道:“他是不是喜欢你?不然怎么会这么为你担忧…” 唐禹道:“他说了要保护我的安全嘛,只是这个阵仗,也未免太大了些。” 他亮了牌子,大步走了进去。 然后停下了脚步。 县寺的大院中,横梁上挂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 周遂! 死了! 聂庆慢慢张大了嘴,瞪眼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脖子上有剑伤,腰上、腹部也都有,姜燕这么狠吗?” 唐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咬牙道:“谁告诉你是姜燕做的?没有我的命令,他不会杀人!” 话音刚落,内堂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来,怒喝道:“唐县丞!即使明府与你不合,你也不该动手杀他才对!” “初来舒县,便诛杀朝廷命官,还是你的主官。” “你!该被灭族!” 第九十一章 斗法场 暴喝声传来,县寺前后数十位法曹、游徼全部围了过来,纷纷拔刀,场面肃杀,大战一触即发。 周遂的尸体就挂在前方,身体还在往下滴血,浸湿了石板,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他狰狞恐惧的表情,正死死盯着唐禹,似乎真应了那一句黄泉路上作伴。 聂庆神色严肃,缓缓拔出了剑。 这样的围攻他并不畏惧,但他担心自己保不住唐禹。 而唐禹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稍安勿躁,不必那么紧张。” 聂庆低声道:“要是全部冲上来,我就算把他们全杀光,你也会倒在混战之中。” 唐禹道:“我是朝廷命官,又不是山匪,不是他们想杀就能杀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 此人国字脸,浓眉大眼,鼻头像蒜,长得威武粗犷,浑身上下有一股煞气,应该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 唐禹在王导给的情报之中看到过他,文冲,文家的二公子,如今是舒县的县尉,负责县内治安、剿匪与缉凶。 县尉与县丞没有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只是负责的领域不一样,前者掌兵,后者是县令的助手。 “唐县丞,我听说过你。” 文冲负手而立,目光锁定唐禹,沉声道:“你年轻,野心勃勃,想要做一番大事,这些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该把县寺当成匪窝,完全靠杀上位。” “你这般权欲熏心的做法,只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来人!拿下他!” 唐禹当即厉声道:“谁敢造次!” 他看向文冲,眯眼笑道:“文县尉,你也是朝廷命官,做事说话要讲证据,不能信口雌黄。” “明府之死,尚未查证,你凭什么咬定是我?” 文冲冷冷道:“还敢狡辩!昨日你到县寺之后,便指使护卫冲撞公堂,剑都架在明府脖子上了,那么多人看着,难道有假?” 唐禹道:“昨日的冲突,和今日明府之死无关,你只能说我有作案的前兆和可能性,但却不能说我就是凶手。” 他指了指周遂的尸体,道:“身上血迹未干,身下地板积血也未彻底凝固,明府殒命绝对不到半个时辰。” “而半个时辰前,我与护卫正在治下村落,与各个乡老、里正商量赋税收缴一事,诸多人证在场,容不得你污蔑。” 文冲皱起了眉头,给身旁的侍卫使了个颜色,道:“你去问问,快去快回。” 说完话,他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进堂说话。” 唐禹和聂庆对视一眼,跟了过去。 文冲端起茶猛喝了几口,然后捂着脸喘着粗气,他看向聂庆,沉声道:“你一个护卫进来做什么!出去!” 唐禹笑道:“文县尉还是有什么说什么吧,我的护卫会一直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文冲哼了一声,把茶杯猛然放下,咬牙道:“别以为你刚刚一番说辞,我就不怀疑你了,舒县这么多年都没出事,你一上任就死了主官,你难逃干系。” 唐禹道:“文县尉负责舒县治安,主官死了,你难道就没干系吗?” “现在说这些气话没有意义,还是先查案吧,明府死了,尸体还被挂在县寺正梁上,这是在挑衅朝廷权威。” “上头追究下来,你我都难辞其咎。” 文冲沉默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前日我便去剿匪了,刚刚回来不久,我怎么知道明府怎么死的?” “根据法曹所说,明府也是刚回县寺,仅半刻钟就传来惨叫,他们冲进去看,尸体就已经挂在那里了。” “只能判断出凶手武功很高,身手极好,否则不可能这么快逃掉。” “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能出县寺及官署,等待郡府上官来做主吧。” 唐禹站了起来,淡淡道:“那我回官署等候消息。” “另外我要说一句,文县尉去剿匪,主官就遭到刺杀,那这有没有可能是匪寇干的呢?” “悬挂尸体这种示威行为,总要有个理由吧。” 文冲满脸疑惑,陷入了沉思。 唐禹走出大堂,便立刻朝后边官署而去,他脸上已经有汗,步伐也越来越快。 聂庆紧跟的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刺客还没走。 唐禹已经开始跑了,在回廊之中狂奔,终于进了自己的院子,看到了小荷和王徽正在院子里洗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还好她们没事。 “姜燕!出来!” 唐禹直接喊了起来,把王徽和小荷吓了一跳。 姜燕从房间里走出,动作有些迟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禹直接道:“人是不是你杀的?周遂是不是你杀的?” 姜燕摇头道:“我没杀。” 小荷道:“公子怎么了?姜燕大侠一直跟在保护我们啊,今天出去采购物资了。” 王徽则是有些吃惊,道:“周遂?他不是县令吗?死了?” 唐禹点了点头,缓缓道:“物资采购好了对吗?这几天就在官署待着,尽量别出门。” “姜燕你也谨慎点,这里不简单,要随时提防有刺客。” 姜燕郑重道:“我明白了,我会保护好大家的安全。” 唐禹想了想,于是走到王徽身旁,低声道:“如果你的家人来接你,不要跟他们走,除非是王劭,其他人都别信。” 王徽笑道:“放心吧唐大哥,我心里有数的。” 唐禹看了一眼木盆,也勉强挤出笑容,道:“你啊你,一个千金大小姐,跑到这里来帮忙洗菜,干这些粗活儿,王劭知道了恐怕要跟我生气。” 王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只是觉得好玩儿嘛,以前都没有见过这些菜的本来模样呢。” 唐禹道:“那你就陪小荷好好玩吧,如果累了就回房间休息,我先去忙。” 王徽眨眼道:“我知道啦,不用担心噢唐大哥。” 唐禹和聂庆走进了房间,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聂庆低声道:“到底什么情况?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唐禹道:“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为我来到这里做官,会遇到当地世家的刁难,会夹在世家、朝廷和百姓的利益之间,很难选择。” “因此我思考过很多方法,兼顾所有人的利益,得到各方支持。” “现在看来,纯在扯淡。” 聂庆瞪眼道:“你说清楚点。” 唐禹道:“我来舒县,只考虑了舒县的复杂,却没有考虑到我本身的复杂性。” “我与谢家关系千丝万缕,我和王家有联系,我和戴平有过冲突,司马绍也看我不爽。” “由于我本身的复杂性,导致我来到这里,这里就成了各大家族的斗法场地。” “有人想要利用我,震动朝廷。” “有人想要利用舒县,撬动另一方的利益。” “舒县,已经不再是舒县本身,而成了一把刀,谁都想握着它,刺向敌人。” “而我,成了刀柄或刀刃。” 聂庆想了想,才喃喃道:“还是听不太懂,但大致知道你在说什么了,现在咱们怎么办?” 唐禹冷冷道:“想利用我,也没那么容易,只要详细分析,我会察觉到真相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吵闹声,有人砸着门,似乎要闯进来。 唐禹快步走了出去,只见无数法曹、游徼已经要涌入官署了。 这让唐禹怒不可遏,大吼道:“都给我停下!你们是想死吗!” “文冲!你他妈到底要搞什么花样!这是老子的官署,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一个法曹站了出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带着哭腔。 “唐县丞…文县尉死了!” “他!被刺杀了!” 第九十二章 控制大局 “文县尉死了!” 这句话一出,唐禹直接懵了,瞪大了眼,脸色不断变幻。 最终他怒声道:“保护好现场!关闭县寺大门!所有人都不许出去!” 他快步回头,看向姜燕,压着声音道:“我回来之前,不要松懈,保护好她们的安全。” 姜燕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唐禹给聂庆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朝着大堂跑去,很快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文冲。 他瞪大了眼,脸上还有死亡前一刻的惊恐,脖子上有深深的沟壑,鲜血还在往外涌。 四周有血迹,有手印,椅子也倒在地上,满屋狼藉。 聂庆道:“是剑伤,只有喉咙一处伤痕,但足以致命。” “临死前他用手捂住了喉咙,但无济于事,惊恐之下到处挣扎,才有了这个现场。” 唐禹咧着嘴,眯着眼,缓缓笑了起来。 他脸色略有些狰狞,咬牙道:“有意思啊,老子才来这里第二天,就给我整出了这么大动静,真把老子当个角色啊。” 聂庆道:“现在怎么办?县令县尉全死了,你成了最大那个了。” 唐禹冷笑道:“既然有人想让我做主,那我就做这个主!” 他转身看向在场的法曹、游徼,然后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大声道:“都给我听好了!” 众人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唐禹道:“明府和文县尉在一天之内,遭到刺杀,死亡地点竟然是县寺内部。” “这是对朝廷威严的挑衅,这是造反。” “我作为县丞,有理由怀疑我们内部出了叛徒,甚至凶手就可能是你们其中一人。” “我以县丞的身份宣告,暂时接手舒县所有事务,任何人敢违抗命令抑或阳奉阴违,那他必然是内奸!” 这番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议论了起来,面面相觑之间,又互相有些忌惮和不安,生怕身旁之人真是内奸。 而唐禹仔细观察着,最终指着一个中年人,沉声道:“你叫什么!是何职位!” 中年人有些没反应过来,确定了唐禹的眼神后,才走了出来,道:“属下齐云,是县兵的队主…” 唐禹正是看到刚刚许多法曹、游徼都在观察这个人的态度,才把他指出来。 “现在开始你不是队主了。” 唐禹看着他,凝声道:“我现在以县丞及代理县令的身份,任命你暂代县尉一职。” 齐云慢慢瞪大了眼,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唐禹继续道:“等真相大白之后,你就是正式的县尉。” 齐云终于反应了过来,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大声道:“属下愿为唐县丞效劳!请县丞吩咐!” 唐禹并不回话,只是冷冷盯着他,缓缓道:“一个人,是做不了县尉的,县尉手底下得有人。” 齐云连忙回头,吼道:“你们听见了吗!给老子跪下啊!快!” 一瞬间,大部分人全部都跟着他跪了下来。 唐禹心中松了口气,面色不变,继续道:“齐县尉,虽然你现在只是代理县尉,但代理也是官,舒县处于特殊时节,请你务必要恪尽职守,与我一起共渡难关呐。” 齐云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抖,沙哑吼道:“请唐县丞放心,属下一定尽忠职守,为县丞效死。” 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人,他能做到队主这个职位,都全靠勇猛、义气和不错的情商。 可谁知道,县寺出了天大的事,他竟然也有机会触摸到县尉的门槛… 队主,其实什么也不是,而县尉,那可就是真正的官啊! 这种时候不抓住机会往上爬,一辈子都没第二次了。 唐禹道:“让你的人封锁县寺,不许任何人进出,去安排!” “是!” 齐云领命,连忙招呼着手底下的弟兄开始行动。 而唐禹则是看着文冲的尸体,深深吸了口气,不言不语。 聂庆低声道:“说实话,我脑子有点懵,中午的时候还说不刺激呢,下午就直接来了两场刺杀,而且死的都是能限制你的人,好奇怪啊。” 唐禹笑了笑,道:“聂师兄啊,你剑法很好,你能看出文冲脖子上的剑伤,是不是和方山那几个死者…一模一样啊?” 聂庆吓了一跳,惊呼道:“你!你怀疑是小师妹干的!” 唐禹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在向你请教。” 聂庆皱眉道:“根本看不出来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可以看出,刺杀文冲的凶手,武功很高,剑法精湛,是很罕见的高手。” “因为文冲是上过战场的人,他伸手不错,一般的小高手不可能直接悄无声息就能杀他。” “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小师妹找人干的,她心里念着你嘛,肯定想帮你扫平道路啊!” 唐禹淡淡道:“是不是她干的,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毕竟出了她之外,其他人也有动机。” “周遂、文冲,分别是周家和文家的人,是舒县最大的两个家族,是何家的附庸。” “谁要针对何家?” “也可能是王导。” “但…到底是针对何家,还是针对我?所以司马绍也有可能。” “现在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选择暂时不猜,先把权力揽在手中再说!” 聂庆瞪眼道:“那样一来,你不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了吗?” 唐禹道:“想让我当凶手的人,不会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放弃,这个结果不由我们而改变,那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那些幕后的人,一个二个都有不同的目的,我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先为了我自己的目的冲一冲。” 话音落下,齐云快步走了进来。 他拱手道:“唐县丞,县寺已经封锁,尸体怎么处理?” 唐禹看向他,缓缓笑道:“齐县尉,你说人这一生,有多少次可以超越阶层的机会呢?” “没有背景的人,用尽所有的力气,也最多做大人物的狗。” “我依附了谢家,才有了今日的县丞之位。” “而你,谁也没有依附,所以永远只能是队主。” 齐云低着头,面色严肃,郑重道:“多谢唐县丞提拔,属下惊喜,感激不尽。” 唐禹道:“我虽然有背景,但我毕竟初来乍到,你虽然有经验、有威望、有能力,但你没有背景。” “我需要你帮我,把眼前的事做好。” “你需要我帮你,把未来的路铺好。” “对吗?” 齐云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显然是有些紧张局促,但也有些激动。 他大声道:“全仰仗唐县丞了!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唐禹道:“服你的人只是大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是不服你的,你得收服剩下那一批,至少要让他们暂时听话。” “掌握力量,是你要立刻做的事。” “舒县命案,很快就会传出去,庐江郡或建康,乃至陛下都可能会知道。” “你我若能经受住考验,查出真凶,那升官发财就顺理成章了。” “我能查出真相,或早或晚而已,但你要在我查出真相之前,尽力助我成事。” 齐云猛吞口水,咬了咬牙,低吼道:“唐县丞,您的话属下全明白,属下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唐禹笑了笑,道:“派人去庐江郡,通知郡守,再派人去周家和文家,让他们来领尸体。” 齐云道:“属下马上办!” 唐禹道:“别急着走,你掌权了,手底下的弟兄们肯定为你高兴,你是不是应该犒劳犒劳他们?” “做人做事的规矩,我不必教你,但有些事…没有钱去打理,寸步难行。”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了二两白银,递了过去。 “利用好这笔钱,收揽人心,牢牢握住权力。” 看着眼前的银子,齐云的嘴唇都在抖。 他伸出手,接过了白银,直接跪在地上,大声道:“县丞栽培之恩!齐云没齿难忘!” 第九十三章 院落 大堂之上,唐禹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门外县寺入口,哭天抢地的声音持续传来,那哭声之中的绝望都令人心憷。 文冲之死,对于文家来说是巨大的打击,因为文家这一代六个儿子,文冲是最出色的之一,是有机会继承家主之位,并带领文家更上一个台阶的人。 而周遂之死,对于周家来说,就是致命打击。 因为周遂是独子,他一死,意味着周家整个中生代彻底没人了。 所以两个老头来领人的时候,都是悲愤交加,痛哭不已。 他们对唐禹都没有好脸色。 作为文家的家主,文宠看着唐禹,咬牙切齿道:“姓唐的,你别以为杀了他们就独揽大权了,我会立刻致信府君,治你谋杀朝廷命官之罪。” “届时,老子亲手送你上路!” 他说完话,直接转头离开。 唐禹不以为意,而是看向周祥,缓缓道:“周家主也认为我是凶手?” 周祥把脸上的眼泪抹去,咧嘴喘息着,缓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你以为你不是凶手?” “这么多年舒县出过事吗?你来了就出这么大的事,你脱得了干系吗?” “别以为不动刀就不是凶手了,我的儿子还是因你而死。”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周家不可能吃这么大亏还忍气吞声!” 唐禹道:“既然想报仇,不妨坐下来聊聊。” 周祥眯眼看着他,冷冷道:“想聊?自己亲自上门拜访,把姿态给我放低,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老夫等你来!但你敢来吗?” 唐禹皱起了眉头,看着这个老人的背影,却反而点了点头。 他站了起来,叹了口气,快步回到官署。 此刻已经是黄昏了,饿得肚子咕咕叫,天大的事,先好好吃饭。 只是走进院子,他就直接愣住了。 只见王徽穿着一身俭朴的麻衣,正用专注地往灶里添着柴火,手上、脸上全是黑灰,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看到唐禹过来,王徽顿时挥手道:“唐大哥你快来看啊!我会烧柴火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咳嗽,因为灶孔中冒出浓浓的烟,熏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唐禹终于忍不住道:“王妹妹,谁让你干这个的,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王徽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柴屑,大大的眼睛充满疑惑:“我什么模样呀?” 唐禹走过去,捏了捏她的小脸,只觉肉嘟嘟的非常好摸。 然后他伸出手,道:“你看,黑的。” 王徽愣了一下,顿时咯咯笑了起来:“那熏黑了很正常嘛,反正洗洗又干净了。” 她似乎很兴奋,拉着唐禹的手激动道:“这个可好玩了,又暖和,又有趣,还能把东西煮熟,我早该尝试的。” 唐禹看向灶孔,道:“柴塞得太满,太多,反而压制了火势。” “添柴应该循序渐进,保持通风,不然非但火烧不旺,而且烟雾还熏人。”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很快灶里的火就旺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王徽激动得搓手:“真的哎!唐大哥你怎么什么都懂啊!你太厉害了!” 火焰缭绕,缭绕在她晶莹的瞳孔里,因此她的眼睛也在发光。 唐禹闻言,却是摇头不语。 他心中略有些感慨,感慨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不欣赏你的人,无论你做了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而欣赏你的人,即使是烧柴这么小的一件事,她都会认为你厉害,认为你优秀。 王徽是千金大小姐,从来没有吃过苦,唐禹认为她一定不适应,这种温室里的花朵,怎么可能经受得住外边的风吹雨打呢。 结果呢,干粮她吃得惯,硬床她睡得惯,还帮忙干活,洗菜、烧火… 她没有一点娇气,她不觉得委屈,并在其中找到了乐趣。 小小的身体,小小的年龄,却蕴蓄着充分的乐观和坚强。 “也就你认为我厉害。” 唐禹忍不住道:“外边的人,可把我当猴耍呢。” 王徽显然是不明白唐禹在说什么的,但她似乎总会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人。 “小猴子很可爱啊!” 她眨着眼睛道:“建康城总有耍猴的,大家都很喜欢看呢。” “它一下子能崩很高,还会伸手讨要礼物,如果有人逗它,它又会气得挠头…” 她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快乐。 这种态度真的很能感染人,以至于唐禹没有察觉到,他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外面发生了天大的命案,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而这个院子里,两人在聊着烧火、耍猴、小动物,以及烹饪技巧… 分明相隔仅有百米,却宛如两个世界。 唐禹紧绷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放松,莫名觉得外面的事似乎也不大,接下来面对的挑战,似乎也没那么难。 就像王徽妹妹说的:“我…我不会烧火啊,但试着去做做嘛,就慢慢会了,回头想来也不难呀。”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笑道:“其实我也以为我会不适应哒,心里也忐忑过,但好像真的不难耶!” 唐禹听得浑身有劲儿,重重点头道:“等会儿尝尝你的手艺!” 三刻钟后,唐禹后悔了。 他满脸扭曲,只觉口鼻都在冒烟,眼皮都在抖,酸得筷子都拿不稳。 而王徽则是怀着巨大的憧憬和期待,睁着大眼睛,道:“好吃吗?” 唐禹真的不忍心打击她,缓缓点头道:“味道真好!” 于是,很快,王徽哭了。 她不停干呕着,眼泪都出来了,委屈巴巴地说道:“唐大哥你骗人…好难吃啊!” “不好吃就直说嘛,还骗我吃,坏蛋!” 这下唐禹也不难受了,只顾着笑了。 被调笑的王徽也不生气,而是要跟着小荷去洗碗。 唐禹连忙劝道:“你别什么都参与,过了瘾就好了嘛。” 王徽歪着头,微微皱起了眉头,道:“才不是过瘾呢,这里也是我的家啊,我干活有什么不对。” “如果有更多的仆人,我当然可以不做事…可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嘛。” 她似乎还有点小脾气,哼哼了几声,才跟着小荷去了。 唐禹看着她,愣了好久,才道:“聂庆,要不你打我一下?” 聂庆正掏着牙齿呢,闻言顿时一愣,疑惑道:“你发什么癫?” 唐禹道:“我怀疑我在做梦,世界上怎么会有王妹妹这么好的姑娘。” 聂庆冷笑道:“她有什么好的?无非就是有点儿傻劲儿罢了,当初我喜欢的那个…” “停!” 唐禹连忙道:“别随时都提你的往事,我耳朵都听出茧了…呃啊…” 聂庆直接一肘子顶在了唐禹的腰上,痛得他直接撅了起来。 “你妈的,你疯了是不是!” 唐禹大怒。 聂庆摆手道:“别激动,是你让我打一下的,你忘了?” 这狗王八…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走!去找周祥聊聊!” 聂庆跟了过去,道:“真去上门拜访啊,这会不会有点丢份儿?” 唐禹道:“周祥的做法是对的,他不是倨傲,他是清楚县寺之中肯定有奸细。” 聂庆正色道:“我也认为今晚去是好事。” 唐禹疑惑道:“有何见教?” 聂庆道:“因为我习惯了熬夜,明早肯定起不来。” 两人斗着嘴,缓步走出了这个小小的院落。 第九十四章 谈判无用 沿着大路朝前,两侧的泥瓦房和草顶屋毫不起眼,它们与环境融为了一体,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在这里伫立了无数年。 而另一边,高高的台阶上,一座庞大院落宛如巨山盘踞,付看着四周渺小的灵魂。 灯笼高挂,侍卫魁梧,映衬着整个府邸的气派。 即使是唐禹亮了牌子也不顶用,侍卫瞥了他一眼,才道:“唐县丞请等,我去禀告主人。” 片刻之后,他才缓步走出,道:“唐县丞走吧,我家主人有请。” 唐禹给聂庆使了个眼色,让他专注一点,随时应对危机。 两人跟着奴仆快步走了进去,院内灯火通明,雕栏玉砌,极尽奢华,这座府邸是远比唐禹家的档次高的。 开赌场那对于周家来说,也只是个小买卖罢了,剥削赌徒哪有剥削所有人来得快。 周祥满脸皱纹,但精神似乎极佳,目光如炬,冷冷盯着唐禹。 唐禹也根本不慌,直接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别给我摆那副臭脸了,等我这么久,还不是想查案?” “想查案,想合作,就拿出态度来。” 周祥目光森寒,咬牙道:“姓唐的,你去哪里升官发财不好,为什么非要来舒县?” “你若是不来,我儿子根本不会死!” 这或许是实话,舒县目前的复杂性,很可能都是唐禹本身带来的。 所以他只能耸了耸肩,道:“说这些有意义吗?有些事根本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在我来舒县之前,幕后就有很多人在布局了,由不得我不来。” 周祥道:“所以凶手到底是谁派来的,你想清楚没有,是不是王家?”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不需要为情绪付出太大的负担和精力,直接回归到事件本身上。 唐禹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才道:“不太好确定。” “周遂、文冲分别占据舒县县令、县尉两个职位,他们死了,对周、文两家当然是巨大的打击,进而也是对何家的打击。” “从这方面考虑,王家有充分的动机去做这件事,正好挑在我上任的第二天,也是为了把黑锅给我背。” “但如此浅显的道理,谁都看得出来,王导不至于这么拙劣。” 周祥沉声道:“因为允许拙劣。” “他就是要我们知道是他干的,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让我们老实听话。”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不应该这么想。” “刺杀朝廷命官,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大罪,即使是王家也不是轻易能承受的,用这么大的风险,去换你们的老实听话,不划算。” “风险和收益不划算,王家就不会这么做。” 周祥陷入了沉默,他挠着头,最终咬牙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猜!怎么查!” “我儿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你作为县丞,作为朝廷命官,你该有查案的责任!”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你真这么认为吗?” 周祥道:“难道不是!” 唐禹点头道:“是,我作为朝廷命官,死了上司、同僚,的确有查明真相的责任。” “周家主认这个,我就能查清楚凶手是谁,但…” 他微微眯眼,道:“既然你认我是官,那么…收税方面,是不是该我说了算呢?” 周祥直接站了起来,咧嘴道:“在这儿等着我呢?” 唐禹道:“万事万物总有取舍,你想替你儿子报仇,想我帮忙查案,可以,我答应。” “但收税这件事,我得说了算。” 周祥大声道:“那是朝廷说了算!陛下说了算!” 唐禹淡淡道:“我对朝廷自有交代,而我对你的交代是,我一定帮你儿子报仇!” 周祥死死盯着唐禹,一字一句道:“我现在怀疑,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唐禹道:“没错!我就是凶手!” 他也站了起来,沉声道:“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时候,我亲自站出来,当这个凶手,如何?” “从今天开始,我把自己当成凶手,享受独揽大权的既得利益,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样,我就一定能摸到凶手的想法和痕迹,最终判断出到底是谁。” “而你,还有文宠,需要的是牺牲一定的利益,换得报仇的结局。” 周祥坐了下来,脸色变幻,不言不语。 他沉默着,思索着。 唐禹也很有耐心,一直静静等候着。 过了大约半刻钟,周祥才沉声道:“你打算怎么收税?你打算怎么查出凶手?” 唐禹道:“你需要回答的是,你是否接受这样的交易。” 周祥深深吸了口气,道:“先说税!” 唐禹道:“今年的佃租,你们只分三成。” “不可能!” 周祥大怒道:“绝不可能!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根本不是钱粮的问题!我们一旦这么做了,所有世家都会恨我们入骨!” 唐禹笑道:“不要急躁,剩下的两成,打欠条,明年再付。” 周祥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然后他冷笑道:“原来咱们舒县来了个青天大老爷啊,想为百姓做主?你配吗?他们认你吗?” 唐禹道:“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我想法也很简单,我要这个冬天没人饿死、冻死,同时不耽误农耕。” 周祥指着他,傲然道:“你想得太远了,这个案子不了结,你或许都待不到冬天去。” “姓唐的,你想削弱我们世家的权力,那就拿出真本事来,趁着现在出事,想要提条件,纯粹是痴心妄想。”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轻轻道:“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机会,咱们都是看利益的人,有合适的选择出现,那就可以为了不合适的选择让步。” “搞制衡啊,搞权力斗争,玩弄心机,那一套在什么地方都有用,唯独在粮食、田地这一块,半点用都没有。” “你如果查清楚了真相,我可以答应你,在出现更合适的选择时,我站在你这边,仅此而已。” “如果你查不出真相,不用我说什么,府君那边你都无法交代。” “最迟明晚,郡尉大人就到了,你猜他会找谁麻烦?” 唐禹扭了扭脖子,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巴不得他来?” 这下周祥疑惑了。 唐禹道:“他来,戏也就开始了。” “杀人案,你其实清楚谁是凶手吧?” “我也未必不清楚。” 第九十五章 黑云压城 “我不清楚。” 周祥果断拒绝了唐禹想要构建的临时默契。 他缓步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负手而立。 月光从天上照下来,他的脸上布满阴影。 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懑:“周家只是一个小家族,能在舒县这一亩三分地有点造化而已,没资格卷入更大的争斗。” “不要觉得我能给你什么助力,我不想参与那么多事。”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唐禹,咧嘴笑了起来。 这笑容带着自嘲的意味,又带着认命的屈服:“唐县丞,我也是经历过风霜的人,但我却很看不懂你。” “你分明和谢家关系不错,从北湖集会就可以看得出,谢裒是有意栽培你的,因此你也得以外派做官,积累资历。” “但很莫名其妙在于,之后谢家竟然又把你赶了出去。” “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你和谢家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你根本不可能顺利到舒县做官。” “那么问题来了,你一个依附于大家族的年轻人,前途无量,竟然想要站在百姓这边?”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唐禹看着他,平静道:“如果我只是想做点事呢?” 周祥道:“那你比任何世家都危险。” “世家只想做虎,虎掌权柄。” “你想对百姓好,那你是想化龙。” “其实我并没有很想报仇,我死了唯一的儿子,但我还有四个孙子,真相对于我来说,无非是填一填愤怒罢了。” “但我们这样的人,愤怒是最可耻、最廉价的情绪,我从不会为这样廉价的情绪去付出代价,我有属于自己的发泄渠道。” “我找你来,只是想知道你站哪边,因为从谢家的角度看来,他们送你到舒县,不是为了让你待几天就走的。” “你必将继续待下去,而舒县是我的地盘,我有必要了解你的态度。” “如今我目的达到了,这就足够了。” 唐禹也缓步走到院子里来。 他缓缓道:“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周祥道:“很简单,周家依旧是舒县最大的家族,依旧掌握巨大的话语权,这就够了。” 唐禹道:“我给你这个结果,而且我让舒县变得更好,让你变得更富有。” 周祥这下皱起了眉头,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是这样,那过程的曲折我可以接受,我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那边,前提是我周家不承担风险。” 说到这里,他伸了个懒腰,道:“话就说到这一步吧,老夫要去发泄愤怒了,不送了。” 唐禹沉默了片刻,便缓步朝外走去。 聂庆连忙跟上,低声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所以到底谁是凶手?” 唐禹道:“我。” 聂庆瞪眼道:“别闹!” 唐禹道:“为什么幕后黑手在我上任第二天杀人?因为想要我背锅,仅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那我就把自己当凶手,享受作为凶手的利益,随着事情的深入,最终的获利者,就是幕后黑手,就是真凶。” 聂庆想了想,才道:“我有点听懂了,但你这样做,天知道接下来我们会面对什么啊!” 唐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 一夜无眠,唐禹思考了很多事,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算了进去,得到的却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答案。 一大早,他就写了一封信,交给了护卫,让他立刻送到建康城去。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打着呵欠,本打算睡个回笼觉补一补,但外边却又传来了喧嚣声。 有法曹砸门,大声呼喊着:“唐县丞!出事了!出事了!” 唐禹一个激灵,连忙冲了出去。 他瞪眼道:“什么事!” 法曹颤声道:“齐、齐…齐队主遭到了刺杀!” 这下唐禹是真的吓了一跳,当即吼道:“快带我去!” 众人连忙跑到大堂,才看到齐云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腰上的伤口,脸色苍白,面容扭曲。 指缝之间鲜血流淌,他见到唐禹,当即艰难道:“唐县丞!快追!还没走远!刺客还没走远!” 他想要站起来,但由于吃痛,站到一半又坐了下去,道:“我已经让弟兄们封锁了县城,准备了弓箭,刺客…跑不出去。” 唐禹沉声道:“你撑得住吗?” 齐云道:“没有问题…快!别让刺客跑了!” 唐禹当即回头,吼道:“留下守备力量!其他人跟我来!” “带上户籍簿,让县城所有人全部出来,老子要挨家挨户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来!” 聂庆压着声音道:“你别激动啊,那种级别的高手,根本不是城墙可以困得住的,就算是封锁了县城,对方也跑出去了。” 唐禹道:“未必!先找!” 他发动了几乎所有的游徼、法曹和县兵,把所有的百姓都喊了出来,通过户籍簿逐一核实。 县城之中,居住的一般都是县寺人员的家属,都上了户,很快就全部清理出来了。 然后轰轰烈烈的搜捕行动开始了,从城东到城西,当然也不远,全城搜索,挨个查找,只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就全部找了个遍。 一无所获。 齐云已经包扎好了伤口,一瘸一拐坚持走了出来,问道:“找到了吗?” 唐禹沉着脸没有回答。 聂庆继续说着风凉话:“都说了嘛,那种级别的高手,根本是困不住的。” “别说舒县这个低矮的破城墙,就算是健康又怎样啊,要是城楼上没有重兵把守,人家可以说是来去自如。” 唐禹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闭嘴!” 他看向齐云,道:“齐县尉,你先去休息,千万保重身体。” 齐云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我担心刺客又潜入城内,肆意刺杀朝廷命官。” 唐禹冷冷道:“我等他再来!” “打开城门!取消封锁!让刺客来!” “他只要敢出现,老子发誓要把他抓住!” 命令下达,城门终于打开。 而门外,一个中年人骑着马飞快冲了进来。 他挥着手,大吼道:“报!报!急报!” 唐禹回头,发现他正好是昨天见到的乡老衣崇文。 衣崇文满脸惊恐,跳下马来,大声道:“快、快支援!土匪下山抢粮了!抢粮了啊!” “有村子被洗劫了,刚秋收的粮啊,咱们的活命粮啊!” 这一刻,唐禹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所有的事,全部都在爆发。 他当即吼道:“所有人!跟我走!快!” “齐县尉,你身受重伤,就暂时不去了,这一次我亲自指挥。” 他带着法曹、游徼和县兵共计上百人,跟着衣崇文连忙朝外而去。 土匪下山,往往会选择在秋收之后,因为百姓家还有粮。 但若是这么被抢了,百姓交不起税,也没得吃,就只能全部饿死了。 饿死?谁会乖乖饿死? 找不回粮,这些百姓也会变成土匪。 那时候,舒县就彻底完了。 第九十六章 丢掉幻想 准备战斗 当唐禹带着一众县兵赶到村落时,山匪早已逃之夭夭,留下的是满地的狼藉。 烧毁的房屋,只剩断壁残垣,有人跪在地上哭泣,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满脸绝望。 地上有粮食,是洒落出来的,人们趴在地上一粒一粒捡着,脸上只有麻木。 小孩儿抱着父母的大腿,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觉得新奇,又莫名想哭,呆呆的,不言不语。 深秋的阳光照亮了这片大地,人们单薄的身体蜷缩在各处,或是成群结队站立着,互相看着,眼中只有迷茫。 看到官兵,他们又怕了,陆陆续续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地上,嘴里不知道在哭喊着什么。 风吹过,落叶萧萧。 孩童抬起头来,下意识抓住一片落叶,却又被身旁的母亲按住了脑袋,按在了地上。 被焚毁的房屋,火还未尽,偶尔咯吱一声脆响,干柴崩出几粒火星,又瞬间熄灭。 烟雾朝外散发,笼罩着四周,很快又被吹散。 唐禹满身都是汗水,一夜无眠,变故接踵而至,再加上急迫地赶路,让他呼吸粗重,满眼血丝。 他看着四周稀稀落落跪着的人,看到了他们糟乱的头发,破旧的衣物,粗糙的手。 他听到了极力压制的啜泣声,声音很小,像是风在说话,在耳畔喃喃自语。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大声道:“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有人听到了,站了起来。 有人听到了,继续跪着。 站起了和跪着,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只是麻木地看向唐禹,看向四周的兵,再看着自己残损的房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唐禹道:“里正!里正过来!” 衣崇文走了过来,低声道:“唐县丞,里正…被土匪杀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统计一下伤亡情况,房屋损毁情况,还有…损失了多少粮食。” 衣崇文叹了口气,道:“已经算过了,房屋少了二十多间,死了九个人,伤了十四个人,粮食…几乎被抢光了。” 他看向唐禹,一时间有些哽咽,道:“唐县丞,没了粮,他们就都要饿死啊,您发发善心,想个法子救救他们吧!” 百姓们听到“救”这个字,纷纷抬起头来,看向这边,却又不敢言语。 而就在此时,前方有马车驶来,数十个仆人提着棍棒也快步跑来。 紧接着,周祥下了马车,看到这一幕,当即咬紧了牙。 他低吼道:“娘的!一群废物!一群贱种!” “土匪是你们爹娘吗!抢你们的粮,你们不知道拼命吗!” 他气得破口大骂,然后指着众人,咬牙切齿道:“老子不管!欠我的佃租必须交!” “把剩下的粮都给老子交出来!快!” 此话一出,在场诸多百姓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一瞬间不敢麻木了,纷纷哭喊道:“没粮了…再没粮了啊!” “周公饶了我们吧,都被抢光了,哪里来的粮交租啊。” 一个个百姓,像是狗一样爬了过来,哭天抢地磕着头,痛哭流涕哀求着。 周祥则是冷笑不已:“你们这些贱民,休要装惨,老子还不知道你们吗!” “你们才不会把粮放在明处,肯定还有粮藏着!” “地下是不是埋了暗仓啊?” “房屋周围有别人找不到的暗窖吧?” “老子跟你们斗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们的德行?” “统统交出来!多的我不要!我只要我那一份!” “要是敢藏着掖着不给,打死你们!” 百姓们磕着头,只顾着哀求。 周祥则是挥了挥手,身旁的仆人便朝着这些破损的房屋中而去。 片刻之后,有好消息传来:“主人!发现了暗仓!有粮!” 话音落下,一个中年人连忙跑了过去,哭喊道:“拿不得啊!那个万万拿不得啊!” 迎接他的是突脸的棍棒,仆人们几棍子下去,就打的他在地上惨叫。 他抱住了仆人的腿,绝望喊道:“那是最后的活命粮啊,周公,给条活路吧…” 周祥冷冷道:“我只要我那一份!你们活不下去,就去怪山匪,怪不着我!” “给我挨家挨户搜!只要是周家的佃农,全部搜清楚,谁敢阻拦,直接打死。” 一时间,这里上演了悲惨的戏码。 凄惨的百姓拼命保护着自己仅存的粮食,凶恶的仆人直接棍棒相向,打得这些百姓在地上滚爬惨叫。 风继续吹,落叶飘舞。 孩子们没有抓落叶,而是站在原地哇哇哭着。 “周公!周公饶命啊!给条活路啊!” 有村民被打得实在没法子了,爬到了周详的身旁,喃喃道:“明年还行不行啊!我们明年给双倍!” 周祥冷冷道:“放屁!你都活不到明年!老子能信你的话?” 他一脚踢开了村民,觉得不解气,又狠狠踩了几脚。 “爹!别打我爹!” 有小姑娘哭着跑了过来,抱着自己的爹,身上也沾了血。 周祥眼睛一亮,当即眯眼道:“想留点粮活命?也行,我府里缺丫鬟,把这丫头给我。” 村民吓了一跳,下意识摇着头,喃喃道:“那、那不行的…” 周祥道:“那你们家熬得过这个冬天吗?她跟着你,还不是饿死。” 村民犹豫了,颤声道:“能不能…多换点粮?” 这下小姑娘愣住了,然后哇哇哭了起来:“爹…不要卖我…爹…” 周祥一把将小女孩抓住,拖到身后,咧嘴道:“以后你是老子的奴婢了,最好老实点!” 哭喊声,似乎都被风吹散了。 不断有粮食被找到,百姓们哭喊着,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只能跪在地上磕头,乞求最后一条活路。 他们哪里像人,像是一条狗。 不不不,他们连狗都不算。 在唐禹看来,他们像游戏里的NPC,连生命都不是,只是组成这个荒诞世界的一些数据罢了。 聂庆咧着嘴笑着,语气有些轻佻:“真热闹啊这一幕,他们都这个样子了,竟然没想起你这个县丞还在吗?” “他们难道不知道向你求助?” 唐禹伸手,把额头上的汗水全部擦干净。 他缓缓道:“或许,这些百姓心里很清楚,县官和周家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聂庆道:“那现在怎么办呢?就这么看着?还是找周祥好好谈一谈。” 唐禹叹了口气,道:“谈不拢的,这是他的财富,他的根基,想让他放弃,纯粹是幻想。” 聂庆张了张嘴,道:“幻想啊,那好吧。” 唐禹道:“但即使是幻想,我也不想放弃,我想努努力。” 他静静看着这一幕,在人们的哭喊中,来到了周祥的身旁。 他缓缓道:“周家主,我这一天没吃饭了,能去你家填一填肚子吗?” 周祥瞥了他一眼,道:“你没有在这里给我翻脸,我承你的情,走吧!” 于是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周家的庄园。 午餐很是丰盛,周祥喝了一口酒,才道:“这些贱民别看他们惨,其实机灵着呢,总能把粮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也是跟他们斗了很多年,才慢慢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唐禹笑了笑,看向他身旁的一直流泪却不敢哭出声的小姑娘,缓缓道:“周家主也好这一口?” “也?” 周祥歪了歪头,疑惑道:“你这么说的意思是,你也喜欢?” 唐禹搓了搓手,道:“自然是喜欢的,这个姑娘,能不能给我?” “那不行!” 周祥当即摇头道:“这可是雏儿,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其他的。” 唐禹故作惊喜道:“其他的?” “嘿!你小子没见过世面吧!赘婿当然是享受不到的!” “跟我来!” 他带着唐禹,绕过来几进庭院,然后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碉堡之前。 推开了沉重的石门,唐禹听到了里面隐隐的哭声。 这是一个石屋,很大,四处有好几个石洞,哭声就是从里边传来的。 周祥笑着,带着唐禹进了一个石洞。 里边有些黑,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唐禹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流着泪、带着恐惧的眼睛。 光,亮了起来。 因为周祥点亮了拉住。 因此唐禹看到了全部的内容,几个小姑娘卷缩在靠墙的位置,身无寸缕,只有狰狞遍布的伤痕。 她们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压抑着声音啜泣着,拼命朝后缩。 周祥笑道:“挑一个吧!只要你不跟我作对!我还是愿意表示我的善意的!” 他回头看向唐禹,只见唐禹脸上被烛光照亮,惨白的脸上挤满了汗珠,眼中遍布血丝,整个人似乎都已经僵住。 周祥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挑一个!送你了!” 唐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低沉:“我就要外边那个雏儿。” 周祥瞪眼道:“你别得寸进尺!老子对你态度够好了!” 唐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缓缓道:“若是不给,那你就别想要粮了。” 周祥道:“你想跟我斗?有什么好处?我说了,最迟今晚,郡尉必到。” 唐禹一字一句道:“不给,郡尉到之前,我带兵跟你拼一场。” 这下周祥愣住了,他皱眉道:“你就那么喜欢雏儿?带着她滚!” 唐禹转身,缓步走出了石屋。 他没有废话,迅速回到了正厅,一把拉起那个小姑娘,就低吼道:“走!” 周祥跟了出来,大声道:“拿了人!就帮我兜着点!别找我麻烦!” 唐禹并没有回应,也不顾小姑娘挣扎,硬是拉着她走出了周家状元,走到了乡间的小路上。 他喉咙发酸,不停干呕着,额头又有了汗水。 聂庆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就算是幻想,也不能放弃,要争取吗?” “怎么我们现在又匆匆跑出来了?” 唐禹瞥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 他攥紧了拳头,面容狰狞,低吼道:“丢掉幻想!准备战斗!” 第九十七章 郡尉 灯火昏黄。 堆满书籍的闺房里,谢秋瞳看着桌上的信件,陷入了沉思。 身旁,小侍女一边整理着纸张,一边说道:“最新的信是半个时辰前才到的,他们按照小姐的吩咐,并没有出手相助。” 谢秋瞳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在舒县的力量有限,不过三五个情报人员,就算出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唐禹的压力应该很大,他处于完全被架空的状态,无论什么决定都要看其他人脸色,已经举步维艰了。” 小侍女道:“那我们需要给姑爷支援吗?” 姑爷? 谢秋瞳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只是缓缓道:“这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舒县本身是复杂的,但针对舒县的局却不复杂,只要把那些旁枝末节的信息剔除,就能找到真相在哪里。” “可难就难在,即使他推算出了真相,手中也没有力量破局。” “我估算,最多十日,他就只能灰溜溜地回谢家。” “那时候,他就安心做一个幕后的助手吧。” 小侍女笑道:“若是姑爷真的破了局呢?” 谢秋瞳淡淡笑了笑,道:“世界很复杂,世界也很简单,有些事情有着固定的逻辑,他想要破局,需要处理的东西太多,而处理那些东西,是需要力量的。” “没有力量,就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她放下了信件,站了起来,道:“做好准备接他回来吧,他自视太高,有这次打击未尝不是好事。” 说到这里,她不禁笑道:“至少他现在应该明白了,我对他还不错,至少我在一定程度上是给了他尊严的,而外边那些人,都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整。” 小侍女歪了歪头,道:“我可以理解为,小姐这是在赌气吗?” 谢秋瞳微微一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想了很久,她才摇头道:“不,没有。” …… 无话,一路上聂庆喋喋不休,而唐禹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拉着小姑娘朝县寺走去,脸色阴沉得可怕。 小姑娘则是又怕又急,却又不敢反抗,只顾着默默流泪。 一行三人,就这么回到了院落之中。 小荷看到来了个小姑娘,也是有些疑惑:“公子,她…这是…” 唐禹道:“给她洗洗,给她点吃的,然后把她带到我房间去对付一晚,今晚我不睡。” 他说完话便不再管,而是立刻磨墨写了起来。 一口气写了两封信,并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叫来了护卫,他的脸色很凝重,沉声道:“骑马,路上不要停,一定要把信送到,亲手交给收信人。” 他把两个护卫拉到一边,窃窃私语了起来。 聂庆摸了摸鼻子,看到还在发愣的小荷,于是笑道:“照他说的做啊!” “啊…哦…” 小荷连忙拉着小姑娘去洗漱了。 而王徽则是悄悄走到了唐禹的跟前,见他站在黑暗中发呆,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禹回头,就看到了她明亮的眼睛。 王徽嘻嘻笑道:“唐大哥,是不是出事了呀,我看你神色很紧张哎。” 唐禹勉强挤出笑容,道:“是出了点事,目前我们的情况很糟糕,舒县的情况也很糟糕,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如果断开,那舒县就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了。” 王徽轻咬着嘴唇,小声道:“我、我不懂那些,就不瞎说话了,免得让你更烦。” “呐…这个给你…” 她悄悄递给了唐禹一个东西。 唐禹低头一看,只见是一面黄金打造的牌子,上边雕龙刻云,栩栩如生。 王徽道:“陛下登基那年,我恰好满十岁,所以他赏了这面金牌给我,说有了这个,就没人可以欺负我了。” “我想…它一定对你有用的。” 手中的金牌很是沉重,唐禹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样的特权,但他猜测——“王妹妹,我不能要,这应该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吧。” 王徽笑着摇头,轻轻道:“最珍贵的东西呀,早就给你啦。” 唐禹拉起她的手,将金牌放进她的手里,叹声道:“没用的,它已经帮不了我了。” “噢…” 王徽笑着,但眼神中明显有了沮丧,这个姑娘总是藏不住自己的心事。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但你给我的鼓励很重要,我或许有法子解决问题了,你相不相信我?” 王徽眼睛一亮,当即道:“相信啊!唐大哥你一定可以做好的!你甚至能创造一片星空!” 我甚至能创造一片星空?是指萤火吗? 唐禹抬头,看到了清澈的夜空,缀满星辰。 他喃喃道:“星空吗?我不知道是不是星空,但…至少不该是如今这样。” …… 唐禹在正厅眯了一会儿,精神状态恢复了些,一大早,侍卫就前来禀告。 “公子,法曹请你去大堂,说上头来人了。” 这在唐禹的意料之中。 他穿好了官服,挺了挺胸膛,大步朝外走去。 王徽忍不住喊道:“唐大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唐禹摆了摆手,笑道:“安心吃饭,别想那么多。” 这姑娘,总想着用身份给我站台,她有时候真的很聪明,可惜这件事她不能参与,也不应该参与。 快步朝前,唐禹明显感觉到守卫等级森严了很多。 来到大堂,果然就看到了齐云正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而一个身材高大的俊公子,身穿大红色官袍,面含冷怒,神色凝重。 他看到唐禹进来,直接就问道:“你是唐禹?是舒县县丞?” 唐禹拱了拱手,道:“正是,这位…” 齐云连忙道:“唐县丞,这位是何郡尉…” 庐江郡的郡尉何准?何叡的二子,何充的胞弟?何家终于要参与进来了么? 于是唐禹再次拱手:“见过使君。” 何准摆手道:“担不起‘使君’二字,叫一声何郡尉足够了。” 他脸色依旧很难看,冷眼看着唐禹,沉声道:“唐县丞,我问你,为什么你上任第二天,县令、县尉两个官员同时被刺杀,你直接成了舒县的实际掌权人?” “我是否可以做这个推断,你才是幕后凶手?” 唐禹当即道:“我即使有掌权的野心,也不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何郡尉明察。” 何准道:“既然你否认,那么你上任当天拿着剑威胁县令之事,难道也有假?” 唐禹道:“那是我和明府的一点小矛盾,与刺杀案无关。” 何准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齐云,道:“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家世的队主,为什么你在当天就擅自做主,提拔他为暂代县尉?你们两个是不是早有合谋?” 唐禹沉声道:“刺杀案事发突然,县寺急需团结,我不过是事急从权,谋求凝聚力量罢了。” 何准冷冷道:“真是漂亮的说辞!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是唐县丞,舒县稳定了好几年,你一来就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说破了天都难逃干系。” “目前所有的动机都指向你,大量的人证说你与县令有冲突,你要我视若无睹吗?” “死了两个朝廷命官,总要往上面有交代吧,就算我信你,其他人难道也能信你吗?” 说到这里,他坐了下来,缓缓道:“五天,给你五天时间,把凶手找到,把案子破了。” “否则你交待不了,我也交待不了。” “五天之内若是破不了案,我就只能抓你进大牢,严加审讯了。” 唐禹微微眯眼,道:“何郡尉的意思是,只要我抓不到凶手,我就必须顶罪咯?” 何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建康恐怕都知道了,或许陛下都快知道了,不快速破案,大家都要倒霉。” “你作为嫌疑最大的人,当然该多承担一点。” “唐县尉,你没有意见吧?” 他冷冷看着唐禹,与此同时,外边的侍卫、法曹、游徼也渐渐朝大堂靠来。 气氛肃杀,大战一触即发。 唐禹感受到了杀意,当即道:“没问题!五天之内!我一定破案!” 何准道:“你心里清楚,谢家早就不管你了。” “所以,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第九十八章 绝境 “刚才气氛有点紧张啊!” 聂庆的脸上都出现了少有的忧虑,他压着声音道:“即使我在门外,都听出了那个何准的语气,一副要收拾你的样子。” “刚刚你要是不服软,我感觉他会直接下令把你抓紧大牢,逼你顶罪。” 唐禹点了点头,道:“毕竟死了两个朝廷命官,而且这里距离建康城还这么近,何家是有压力的。” “凶手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想要破案实在太难,如果有一个合适的替死鬼,当然是何准求之不得的。” “不过他刚刚不会动手,只是给我下马威罢了,他还需要我再背上一口锅。” 聂庆道:“什么锅?” 唐禹笑道:“当然收税啊,朝廷看重的是税嘛,没有税怎么交代。” 聂庆不禁感慨道:“这些王八蛋,身上全是心眼儿,真是无耻啊。” “就该把他们交给小师妹对付,小师妹最擅长对付这种人了。”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低声道:“要不…我给小师妹写封信,让她来帮你?” 唐禹摇头道:“不必了,她也帮不了我,这个局其实也没那么难,关键在于我们没有力量。” “她就算识破了局,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聚集力量,彻底翻盘。” 聂庆这下无奈了,摊手道:“那怎么办啊?百姓刚刚才被抢过,这种时候叫你去收税,不就是让你死?” 唐禹道:“苦一苦百姓嘛。” 他回到了官署,直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做了下来。 对着前方招了招手,道:“小荷,把那丫头喊过来!” 小姑娘依旧胆怯,依旧恐惧,即使昨晚没有遭难,即使小荷已经安慰过她,但陌生的环境和身份的差异,还是让她局促不安。 唐禹看她明眸皓齿的,问道:“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了?” 小姑娘不敢说话,看了一眼小荷,几乎都快哭了。 唐禹道:“不要怕,现在又没有危险了,你只管大声说,我下午就带你去见你爹。” 听闻此话,小姑娘才咬着嘴唇,小声道:“小…小的…叫岁岁,今年十二了。” 唐禹疑惑道:“就叫岁岁?” 小姑娘道:“爹…爹说这样好养活…” 唐禹道:“你爹叫什么?” “叫蓝柱子。” 姓蓝,叫蓝柱子?那和欧阳铁柱、独孤大牛、上官狗蛋有什么区别! 唐禹轻轻道:“那你就叫蓝岁岁,记住了啊,下午我会带你去见你爹,但是你暂时还不能跟他团聚,得在这里多住几天。” 蓝岁岁不敢反驳,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唐禹摆了摆手,道:“小荷,你照顾一下这个小妹妹,也让她帮你干点活,分担一下。” 小荷笑道:“谢谢公子体贴我!来!岁岁来帮我洗菜!” 蓝岁岁连忙朝小荷那边跑去,似乎干活反而让她感觉到踏实。 这个时代的穷人,即使是孩子,都拼命在证明自己有用,否则…就会死。 王徽连忙道:“我也可以洗菜!我还会做饭呢!” 她也赶紧围了过去,三个丫头在哪里忙得不亦乐乎。 聂庆嘴巴翘得老高,一脸不服的样子,忍不住压着声音道:“凭什么啊,王家姑娘凭什么对你那么好啊,老子不服。” 唐禹道:“你有我帅吗?” 聂庆当即道:“帅?呵!想当年我…” 唐禹直接打断道:“停!好汉不提当年勇。” 聂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顿时趴在了桌子上。 毫无意外,午饭之后,法曹前来传令,要唐禹带人去收税。 他妈的,这个时候去收税,那和杀人也没区别了。 “不管!走!咱们收税去!” 唐禹伸了个懒腰,道:“做官要有做官的派头,老子这次坐马车去。” 他回头旱道:“岁岁啊,咱们见你爹去!” 听到回家,蓝岁岁也待不住了,小跑了过来,满脸期冀。 这里的人对她不错,但她终究没有任何安全感。 家已经没了,房子烧毁了,粮食也没了,但却是给她温暖的地方。 于是唐禹带着聂庆、蓝岁岁走出了院落,走出了县寺,直接上了马车。 齐云则是骑马,感叹道:“真是身不由己啊,唐县丞我们现在怎么办?我身上还带着伤,都被强行拉起来干活。” “关键还是干这种得罪人的活,这般去收税,不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吗!” 唐禹道:“没法子,人家是郡尉,是庐江郡何家的人,咱们算什么。” 齐云叹道:“关键是收不上来,要被问罪啊,唉…” 两人隔着轿帘说着话,带着上百个县兵,就这么朝着村子里而去。 与其说是收税,倒不如说是抢。 没被山匪洗劫的村子还好,看到这个阵仗,就乖乖把粮交出来了。 而到了被山匪洗劫的村子呢? 一群百姓,还在忙着修缮房屋,垒土造墙,浑身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 看到官兵来,就跟看到鬼一样,直接转头就跑。 但他们哪里跑得过官兵啊,一个个全部逮了回来,齐齐跪着。 “爹!” 唐禹下车的同时,蓝岁岁已经喊了起来,想要朝前跑去。 唐禹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只能看,不能过去。” 蓝柱子神情顿时激动了起来,忍不住喊道:“我不用交税!我不用交税!周公说了,我免税了,我女儿都给你们了。” 听到这句话,蓝岁岁站在原地,也不挣扎了,就像是丢了魂一样,木讷的发着呆。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周家的佃租你当然不用给了,但朝廷的税你怎么能不给呢?” “你家一共五口人,你和你两个儿子,这就是三个丁,丁税你敢不给?” 他看向在场众人,冷着脸道:“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来收税!” “五天之内!你们必须把所有的粮全部凑齐!” “去偷去抢也好,去卖妻典女也好,粮,一粒都不许少。” “若是到时候收不上来!就全部关进大牢!然后去修水渠!” “就算是累死在水渠上!那也是你们应得的!” 在场的百姓哭喊不停,一个个磕头求饶,场面可谓凄惨。 而其中的壮年,则是紧紧低着头,已经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 齐云则是低声道:“唐县丞,这样要不得啊,这些人被逼的没活路了,恐怕就要发生暴乱啊!” 唐禹无奈耸了耸肩,道:“你以为,我们就有活路了吗?” “收不上来税,咱们也是要进大牢的。” 齐云当即挺起了胸膛,咧嘴道:“我来!我一定把他们的税收上来!” “唐县丞,你负责查案,我负责收税,两头同时进行,争取完成任务。” “若是实在完不成,那就没法子了。” 唐禹笑道:“查案方面,我有信心。” 齐云看向这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略带焦急地说道:“但收税方面,我却没有信心啊,这些刁民就是心存侥幸,天知道他们把粮食藏在了哪里。” 想到这里,他干脆一发狠,大声道:“来人!给我打!” “每天都来收税!谁不交粮!就打!打到他们给!” 于是,在场上百县兵,直接对着跪在地上的百姓拳打脚踢。 一时间,惨叫声、凄吼声、痛哭声、求饶声,全部交织在了一起,又迅速被风吹散。 看到这一幕,唐禹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 五天,查不出凶手就要背锅,而百姓也到了几乎崩溃的边缘。 一切的一切,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事情,似乎已经到了绝境。 而他,手里的力量,只有十来个护卫。 唐禹不禁抬头,看到了天边的夕阳。 当晚霞逝去之后,夜是一片漆黑吗? 还是会出现星光? 第九十九章 血刀 “哎,你也是个倔脾气!” 马车上,聂庆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你说小师妹对你可以了吧?你非要跟她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走投无路了。” “我估摸着这些百姓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还要闹一闹。” “县令、县尉也死了,刺客肯定也找不到。” “到时候你顶罪,你背锅,小师妹都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怕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看你不是个坏人,师兄给你说句认真话,趁着夜色,带着王徽、小荷,回建康去吧。” “只要你人走了,回到谢家了,小师妹肯定保得住你。” “实在不行,师兄带你去四川,去见我师父,那里绝对安全。” 唐禹缓缓摇头。 聂庆道:“难道你想去北方?你想去找喜儿?别闹,那个魔女没什么好的,她小气得很,记仇得很,你弃她而去,她肯定巴不得你死。” 唐禹平静道:“我留下来。” 聂庆张大了嘴,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局势已经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啊!” 唐禹道:“我是舒县的县丞,我要对我治下的百姓负责。” 聂庆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道:“唉…真是莫名其妙,你何苦留下来送命?就为了心中那点道德吗?” “别傻了,你怎么比王徽还傻?这年头哪有道德啊,那玩意儿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利,你把握不住的。” “你学学我,我以前也是有点道德的,但现在我看开了,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可以拿捏我,包括我的小师妹。” “我这种人,才适合在这个世道生存。” 唐禹笑了笑,道:“别劝我了,聂师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谢秋瞳也在等我回去,我也会回去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聂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回到官署,唐禹用了晚餐之后,便看到蓝岁岁主动收拾碗筷,连忙去干活了。 她比昨天勤快了很多,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 小荷都疑惑了:“她为什么…这样啊?连我的活儿也抢过去了哎。” 唐禹道:“因为她知道,她没路可走了。” 小荷懵懂道:“这和干活有什么关系?” 唐禹轻轻叹道:“她意识到,她爹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了。” “她努力干活,是想留下来,跟着我们。” “否则,她只有死了。” 小荷歪着头,低声道:“真可怜,那不就和我当初一样吗?不,我当初还有嬷嬷带着呢。” 她看向唐禹,道:“那、那要留下她吗?” 唐禹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走投无路,尤其是孩子。” 小荷嘻嘻笑了起来,高兴道:“那我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帮公子磨墨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把信直接递了过来。 唐禹连忙把信打开,只见上边赫然写着:“今岁八月十六,谢家举荐你为庐江郡舒县县丞,同时也举荐另一人出任武昌郡郡守,皆获准奏。”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言语,照常生活。 第二天,继续去收税,没意外,根本没收到,百姓们挨了一顿打,哭喊着饶命。 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同样如此。 但不同在于,百姓们已经不哭了,也不求饶了。 聂庆再次忍不住劝道:“快跑吧!要出大事了!” “听师兄的吧,别倔了!”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唐禹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聂庆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疯子!像你这么倔的,全天下只有小师妹了,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绝配!”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谢家梨花别院之中,谢秋瞳将信攥紧。 她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反制,一直坐以待毙,这没关系,因为他本就没能力反制。” “但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是非要和我赌气吗!” “还是说,他为了心中那一文不值的狗屁道德!” “何其愚蠢!何其愚蠢!” “我怎么会认为这种人能帮得上我!” 小侍女轻轻道:“小姐,别生气啦,现在怎么办呀?” 谢秋瞳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舒县的局本就是死局!没有谢家的帮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该回来,他该向我认错。” “我会怪他吗?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希望他把那些幼稚的东西抛掉!”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调整好了情绪,她才缓缓道:“希望聂庆能带他回来吧。” …… 第五天,这是沉重的一天。 唐禹看着手中的两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扔进了灶孔。 王徽抬起头来,露出了站满灶灰的脸,道:“怎么烧掉了呀?” 唐禹轻轻道:“已经看过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唐大哥,你别怕,我知道外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行了,我就带你回王家,我看谁敢拦着。” 唐禹伸手朝她小脸摸去。 王徽慌忙躲开,咯咯笑道:“别摸嘛,脏脏的呢。” 唐禹轻轻道:“王妹妹,如果你不在这里,或许我真的已经倒下了。” 王徽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噘着嘴道:“我…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呀!” 唐禹笑了笑,道:“在家等我,我去收税了。” 他走出了官署,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县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的守卫更森严了。 他缓步走进了大堂。 何准回头看向他,冷冷道:“第五天了!税还没收上来!凶手还没查到!” “唐县丞!你真的令我很失望!” 唐禹轻轻道:“何郡尉,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去做吗。” 何准摇了摇头,道:“但你没有下死手,那些刁民还藏着粮,却不交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告诉你!姓唐的!” 他一把抓住唐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是今天你收不上来税,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唐禹道:“下死手?那就要激起民变了。” 何准眼睛顿时眯起,寒声道:“你还敢顶嘴?难道我不知道会激起民变吗?但陛下的税,是不是比那些贱民更重要?” 他伸手轻轻在唐禹脸上拍着,冷笑道:“你告诉我,贱民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唐禹没有闪躲,只是看着他,平静道:“你期待民变很久了吧?只是你没有想到那些百姓那么能忍。” 何准皱眉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其实你也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只是想让我背锅。” “我上任,死了两个官,收不上来一点税,土匪劫了村子,百姓又暴乱…” “我真该死啊,谢家推荐我上来的,谢家也该死。” “当然…谢家不至于死,但…谢家推荐的其他官员,也很可能不合格,对不对?” 何准变色道:“你说什么?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 他一巴掌朝唐禹扇过去。 而唐禹,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接捅进了何准的肚子。 “呃啊!” 何准当即惨叫出声,却被唐禹死死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挣脱。 唐禹看着他,把刀拔了出来,又连续捅了他四五刀。 鲜血四溅,惨叫声却反而小了。 唐禹脸上都染满了血,咧嘴道:“跟老子耍阴谋?你真把自己当郡尉了?”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你他妈根本就不是何准!” 说完话,唐禹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刀,流淌着鲜血,无声滴下。 血战,开始了! 第九十九章 血刀 “哎,你也是个倔脾气!” 马车上,聂庆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你说小师妹对你可以了吧?你非要跟她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走投无路了。” “我估摸着这些百姓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还要闹一闹。” “县令、县尉也死了,刺客肯定也找不到。” “到时候你顶罪,你背锅,小师妹都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怕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看你不是个坏人,师兄给你说句认真话,趁着夜色,带着王徽、小荷,回建康去吧。” “只要你人走了,回到谢家了,小师妹肯定保得住你。” “实在不行,师兄带你去四川,去见我师父,那里绝对安全。” 唐禹缓缓摇头。 聂庆道:“难道你想去北方?你想去找喜儿?别闹,那个魔女没什么好的,她小气得很,记仇得很,你弃她而去,她肯定巴不得你死。” 唐禹平静道:“我留下来。” 聂庆张大了嘴,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局势已经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啊!” 唐禹道:“我是舒县的县丞,我要对我治下的百姓负责。” 聂庆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道:“唉…真是莫名其妙,你何苦留下来送命?就为了心中那点道德吗?” “别傻了,你怎么比王徽还傻?这年头哪有道德啊,那玩意儿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利,你把握不住的。” “你学学我,我以前也是有点道德的,但现在我看开了,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可以拿捏我,包括我的小师妹。” “我这种人,才适合在这个世道生存。” 唐禹笑了笑,道:“别劝我了,聂师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谢秋瞳也在等我回去,我也会回去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聂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回到官署,唐禹用了晚餐之后,便看到蓝岁岁主动收拾碗筷,连忙去干活了。 她比昨天勤快了很多,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 小荷都疑惑了:“她为什么…这样啊?连我的活儿也抢过去了哎。” 唐禹道:“因为她知道,她没路可走了。” 小荷懵懂道:“这和干活有什么关系?” 唐禹轻轻叹道:“她意识到,她爹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了。” “她努力干活,是想留下来,跟着我们。” “否则,她只有死了。” 小荷歪着头,低声道:“真可怜,那不就和我当初一样吗?不,我当初还有嬷嬷带着呢。” 她看向唐禹,道:“那、那要留下她吗?” 唐禹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走投无路,尤其是孩子。” 小荷嘻嘻笑了起来,高兴道:“那我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帮公子磨墨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把信直接递了过来。 唐禹连忙把信打开,只见上边赫然写着:“今岁八月十六,谢家举荐你为庐江郡舒县县丞,同时也举荐另一人出任武昌郡郡守,皆获准奏。”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言语,照常生活。 第二天,继续去收税,没意外,根本没收到,百姓们挨了一顿打,哭喊着饶命。 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同样如此。 但不同在于,百姓们已经不哭了,也不求饶了。 聂庆再次忍不住劝道:“快跑吧!要出大事了!” “听师兄的吧,别倔了!”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唐禹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聂庆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疯子!像你这么倔的,全天下只有小师妹了,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绝配!”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谢家梨花别院之中,谢秋瞳将信攥紧。 她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反制,一直坐以待毙,这没关系,因为他本就没能力反制。” “但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是非要和我赌气吗!” “还是说,他为了心中那一文不值的狗屁道德!” “何其愚蠢!何其愚蠢!” “我怎么会认为这种人能帮得上我!” 小侍女轻轻道:“小姐,别生气啦,现在怎么办呀?” 谢秋瞳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舒县的局本就是死局!没有谢家的帮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该回来,他该向我认错。” “我会怪他吗?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希望他把那些幼稚的东西抛掉!”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调整好了情绪,她才缓缓道:“希望聂庆能带他回来吧。” …… 第五天,这是沉重的一天。 唐禹看着手中的两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扔进了灶孔。 王徽抬起头来,露出了站满灶灰的脸,道:“怎么烧掉了呀?” 唐禹轻轻道:“已经看过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唐大哥,你别怕,我知道外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行了,我就带你回王家,我看谁敢拦着。” 唐禹伸手朝她小脸摸去。 王徽慌忙躲开,咯咯笑道:“别摸嘛,脏脏的呢。” 唐禹轻轻道:“王妹妹,如果你不在这里,或许我真的已经倒下了。” 王徽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噘着嘴道:“我…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呀!” 唐禹笑了笑,道:“在家等我,我去收税了。” 他走出了官署,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县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的守卫更森严了。 他缓步走进了大堂。 何准回头看向他,冷冷道:“第五天了!税还没收上来!凶手还没查到!” “唐县丞!你真的令我很失望!” 唐禹轻轻道:“何郡尉,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去做吗。” 何准摇了摇头,道:“但你没有下死手,那些刁民还藏着粮,却不交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告诉你!姓唐的!” 他一把抓住唐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是今天你收不上来税,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唐禹道:“下死手?那就要激起民变了。” 何准眼睛顿时眯起,寒声道:“你还敢顶嘴?难道我不知道会激起民变吗?但陛下的税,是不是比那些贱民更重要?” 他伸手轻轻在唐禹脸上拍着,冷笑道:“你告诉我,贱民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唐禹没有闪躲,只是看着他,平静道:“你期待民变很久了吧?只是你没有想到那些百姓那么能忍。” 何准皱眉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其实你也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只是想让我背锅。” “我上任,死了两个官,收不上来一点税,土匪劫了村子,百姓又暴乱…” “我真该死啊,谢家推荐我上来的,谢家也该死。” “当然…谢家不至于死,但…谢家推荐的其他官员,也很可能不合格,对不对?” 何准变色道:“你说什么?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 他一巴掌朝唐禹扇过去。 而唐禹,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接捅进了何准的肚子。 “呃啊!” 何准当即惨叫出声,却被唐禹死死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挣脱。 唐禹看着他,把刀拔了出来,又连续捅了他四五刀。 鲜血四溅,惨叫声却反而小了。 唐禹脸上都染满了血,咧嘴道:“跟老子耍阴谋?你真把自己当郡尉了?”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你他妈根本就不是何准!” 说完话,唐禹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刀,流淌着鲜血,无声滴下。 血战,开始了! 第九十九章 血刀 “哎,你也是个倔脾气!” 马车上,聂庆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你说小师妹对你可以了吧?你非要跟她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走投无路了。” “我估摸着这些百姓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还要闹一闹。” “县令、县尉也死了,刺客肯定也找不到。” “到时候你顶罪,你背锅,小师妹都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怕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看你不是个坏人,师兄给你说句认真话,趁着夜色,带着王徽、小荷,回建康去吧。” “只要你人走了,回到谢家了,小师妹肯定保得住你。” “实在不行,师兄带你去四川,去见我师父,那里绝对安全。” 唐禹缓缓摇头。 聂庆道:“难道你想去北方?你想去找喜儿?别闹,那个魔女没什么好的,她小气得很,记仇得很,你弃她而去,她肯定巴不得你死。” 唐禹平静道:“我留下来。” 聂庆张大了嘴,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局势已经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啊!” 唐禹道:“我是舒县的县丞,我要对我治下的百姓负责。” 聂庆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道:“唉…真是莫名其妙,你何苦留下来送命?就为了心中那点道德吗?” “别傻了,你怎么比王徽还傻?这年头哪有道德啊,那玩意儿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利,你把握不住的。” “你学学我,我以前也是有点道德的,但现在我看开了,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可以拿捏我,包括我的小师妹。” “我这种人,才适合在这个世道生存。” 唐禹笑了笑,道:“别劝我了,聂师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谢秋瞳也在等我回去,我也会回去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聂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回到官署,唐禹用了晚餐之后,便看到蓝岁岁主动收拾碗筷,连忙去干活了。 她比昨天勤快了很多,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 小荷都疑惑了:“她为什么…这样啊?连我的活儿也抢过去了哎。” 唐禹道:“因为她知道,她没路可走了。” 小荷懵懂道:“这和干活有什么关系?” 唐禹轻轻叹道:“她意识到,她爹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了。” “她努力干活,是想留下来,跟着我们。” “否则,她只有死了。” 小荷歪着头,低声道:“真可怜,那不就和我当初一样吗?不,我当初还有嬷嬷带着呢。” 她看向唐禹,道:“那、那要留下她吗?” 唐禹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走投无路,尤其是孩子。” 小荷嘻嘻笑了起来,高兴道:“那我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帮公子磨墨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把信直接递了过来。 唐禹连忙把信打开,只见上边赫然写着:“今岁八月十六,谢家举荐你为庐江郡舒县县丞,同时也举荐另一人出任武昌郡郡守,皆获准奏。”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言语,照常生活。 第二天,继续去收税,没意外,根本没收到,百姓们挨了一顿打,哭喊着饶命。 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同样如此。 但不同在于,百姓们已经不哭了,也不求饶了。 聂庆再次忍不住劝道:“快跑吧!要出大事了!” “听师兄的吧,别倔了!”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唐禹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聂庆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疯子!像你这么倔的,全天下只有小师妹了,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绝配!”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谢家梨花别院之中,谢秋瞳将信攥紧。 她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反制,一直坐以待毙,这没关系,因为他本就没能力反制。” “但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是非要和我赌气吗!” “还是说,他为了心中那一文不值的狗屁道德!” “何其愚蠢!何其愚蠢!” “我怎么会认为这种人能帮得上我!” 小侍女轻轻道:“小姐,别生气啦,现在怎么办呀?” 谢秋瞳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舒县的局本就是死局!没有谢家的帮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该回来,他该向我认错。” “我会怪他吗?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希望他把那些幼稚的东西抛掉!”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调整好了情绪,她才缓缓道:“希望聂庆能带他回来吧。” …… 第五天,这是沉重的一天。 唐禹看着手中的两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扔进了灶孔。 王徽抬起头来,露出了站满灶灰的脸,道:“怎么烧掉了呀?” 唐禹轻轻道:“已经看过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唐大哥,你别怕,我知道外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行了,我就带你回王家,我看谁敢拦着。” 唐禹伸手朝她小脸摸去。 王徽慌忙躲开,咯咯笑道:“别摸嘛,脏脏的呢。” 唐禹轻轻道:“王妹妹,如果你不在这里,或许我真的已经倒下了。” 王徽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噘着嘴道:“我…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呀!” 唐禹笑了笑,道:“在家等我,我去收税了。” 他走出了官署,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县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的守卫更森严了。 他缓步走进了大堂。 何准回头看向他,冷冷道:“第五天了!税还没收上来!凶手还没查到!” “唐县丞!你真的令我很失望!” 唐禹轻轻道:“何郡尉,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去做吗。” 何准摇了摇头,道:“但你没有下死手,那些刁民还藏着粮,却不交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告诉你!姓唐的!” 他一把抓住唐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是今天你收不上来税,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唐禹道:“下死手?那就要激起民变了。” 何准眼睛顿时眯起,寒声道:“你还敢顶嘴?难道我不知道会激起民变吗?但陛下的税,是不是比那些贱民更重要?” 他伸手轻轻在唐禹脸上拍着,冷笑道:“你告诉我,贱民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唐禹没有闪躲,只是看着他,平静道:“你期待民变很久了吧?只是你没有想到那些百姓那么能忍。” 何准皱眉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其实你也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只是想让我背锅。” “我上任,死了两个官,收不上来一点税,土匪劫了村子,百姓又暴乱…” “我真该死啊,谢家推荐我上来的,谢家也该死。” “当然…谢家不至于死,但…谢家推荐的其他官员,也很可能不合格,对不对?” 何准变色道:“你说什么?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 他一巴掌朝唐禹扇过去。 而唐禹,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接捅进了何准的肚子。 “呃啊!” 何准当即惨叫出声,却被唐禹死死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挣脱。 唐禹看着他,把刀拔了出来,又连续捅了他四五刀。 鲜血四溅,惨叫声却反而小了。 唐禹脸上都染满了血,咧嘴道:“跟老子耍阴谋?你真把自己当郡尉了?”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你他妈根本就不是何准!” 说完话,唐禹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刀,流淌着鲜血,无声滴下。 血战,开始了! 第九十九章 血刀 “哎,你也是个倔脾气!” 马车上,聂庆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你说小师妹对你可以了吧?你非要跟她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走投无路了。” “我估摸着这些百姓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还要闹一闹。” “县令、县尉也死了,刺客肯定也找不到。” “到时候你顶罪,你背锅,小师妹都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怕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看你不是个坏人,师兄给你说句认真话,趁着夜色,带着王徽、小荷,回建康去吧。” “只要你人走了,回到谢家了,小师妹肯定保得住你。” “实在不行,师兄带你去四川,去见我师父,那里绝对安全。” 唐禹缓缓摇头。 聂庆道:“难道你想去北方?你想去找喜儿?别闹,那个魔女没什么好的,她小气得很,记仇得很,你弃她而去,她肯定巴不得你死。” 唐禹平静道:“我留下来。” 聂庆张大了嘴,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局势已经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啊!” 唐禹道:“我是舒县的县丞,我要对我治下的百姓负责。” 聂庆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道:“唉…真是莫名其妙,你何苦留下来送命?就为了心中那点道德吗?” “别傻了,你怎么比王徽还傻?这年头哪有道德啊,那玩意儿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利,你把握不住的。” “你学学我,我以前也是有点道德的,但现在我看开了,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可以拿捏我,包括我的小师妹。” “我这种人,才适合在这个世道生存。” 唐禹笑了笑,道:“别劝我了,聂师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谢秋瞳也在等我回去,我也会回去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聂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回到官署,唐禹用了晚餐之后,便看到蓝岁岁主动收拾碗筷,连忙去干活了。 她比昨天勤快了很多,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 小荷都疑惑了:“她为什么…这样啊?连我的活儿也抢过去了哎。” 唐禹道:“因为她知道,她没路可走了。” 小荷懵懂道:“这和干活有什么关系?” 唐禹轻轻叹道:“她意识到,她爹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了。” “她努力干活,是想留下来,跟着我们。” “否则,她只有死了。” 小荷歪着头,低声道:“真可怜,那不就和我当初一样吗?不,我当初还有嬷嬷带着呢。” 她看向唐禹,道:“那、那要留下她吗?” 唐禹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走投无路,尤其是孩子。” 小荷嘻嘻笑了起来,高兴道:“那我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帮公子磨墨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把信直接递了过来。 唐禹连忙把信打开,只见上边赫然写着:“今岁八月十六,谢家举荐你为庐江郡舒县县丞,同时也举荐另一人出任武昌郡郡守,皆获准奏。”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言语,照常生活。 第二天,继续去收税,没意外,根本没收到,百姓们挨了一顿打,哭喊着饶命。 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同样如此。 但不同在于,百姓们已经不哭了,也不求饶了。 聂庆再次忍不住劝道:“快跑吧!要出大事了!” “听师兄的吧,别倔了!”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唐禹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聂庆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疯子!像你这么倔的,全天下只有小师妹了,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绝配!”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谢家梨花别院之中,谢秋瞳将信攥紧。 她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反制,一直坐以待毙,这没关系,因为他本就没能力反制。” “但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是非要和我赌气吗!” “还是说,他为了心中那一文不值的狗屁道德!” “何其愚蠢!何其愚蠢!” “我怎么会认为这种人能帮得上我!” 小侍女轻轻道:“小姐,别生气啦,现在怎么办呀?” 谢秋瞳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舒县的局本就是死局!没有谢家的帮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该回来,他该向我认错。” “我会怪他吗?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希望他把那些幼稚的东西抛掉!”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调整好了情绪,她才缓缓道:“希望聂庆能带他回来吧。” …… 第五天,这是沉重的一天。 唐禹看着手中的两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扔进了灶孔。 王徽抬起头来,露出了站满灶灰的脸,道:“怎么烧掉了呀?” 唐禹轻轻道:“已经看过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唐大哥,你别怕,我知道外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行了,我就带你回王家,我看谁敢拦着。” 唐禹伸手朝她小脸摸去。 王徽慌忙躲开,咯咯笑道:“别摸嘛,脏脏的呢。” 唐禹轻轻道:“王妹妹,如果你不在这里,或许我真的已经倒下了。” 王徽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噘着嘴道:“我…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呀!” 唐禹笑了笑,道:“在家等我,我去收税了。” 他走出了官署,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县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的守卫更森严了。 他缓步走进了大堂。 何准回头看向他,冷冷道:“第五天了!税还没收上来!凶手还没查到!” “唐县丞!你真的令我很失望!” 唐禹轻轻道:“何郡尉,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去做吗。” 何准摇了摇头,道:“但你没有下死手,那些刁民还藏着粮,却不交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告诉你!姓唐的!” 他一把抓住唐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是今天你收不上来税,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唐禹道:“下死手?那就要激起民变了。” 何准眼睛顿时眯起,寒声道:“你还敢顶嘴?难道我不知道会激起民变吗?但陛下的税,是不是比那些贱民更重要?” 他伸手轻轻在唐禹脸上拍着,冷笑道:“你告诉我,贱民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唐禹没有闪躲,只是看着他,平静道:“你期待民变很久了吧?只是你没有想到那些百姓那么能忍。” 何准皱眉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其实你也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只是想让我背锅。” “我上任,死了两个官,收不上来一点税,土匪劫了村子,百姓又暴乱…” “我真该死啊,谢家推荐我上来的,谢家也该死。” “当然…谢家不至于死,但…谢家推荐的其他官员,也很可能不合格,对不对?” 何准变色道:“你说什么?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 他一巴掌朝唐禹扇过去。 而唐禹,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接捅进了何准的肚子。 “呃啊!” 何准当即惨叫出声,却被唐禹死死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挣脱。 唐禹看着他,把刀拔了出来,又连续捅了他四五刀。 鲜血四溅,惨叫声却反而小了。 唐禹脸上都染满了血,咧嘴道:“跟老子耍阴谋?你真把自己当郡尉了?”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你他妈根本就不是何准!” 说完话,唐禹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刀,流淌着鲜血,无声滴下。 血战,开始了! 第九十九章 血刀 “哎,你也是个倔脾气!” 马车上,聂庆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你说小师妹对你可以了吧?你非要跟她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走投无路了。” “我估摸着这些百姓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还要闹一闹。” “县令、县尉也死了,刺客肯定也找不到。” “到时候你顶罪,你背锅,小师妹都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怕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看你不是个坏人,师兄给你说句认真话,趁着夜色,带着王徽、小荷,回建康去吧。” “只要你人走了,回到谢家了,小师妹肯定保得住你。” “实在不行,师兄带你去四川,去见我师父,那里绝对安全。” 唐禹缓缓摇头。 聂庆道:“难道你想去北方?你想去找喜儿?别闹,那个魔女没什么好的,她小气得很,记仇得很,你弃她而去,她肯定巴不得你死。” 唐禹平静道:“我留下来。” 聂庆张大了嘴,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局势已经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啊!” 唐禹道:“我是舒县的县丞,我要对我治下的百姓负责。” 聂庆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道:“唉…真是莫名其妙,你何苦留下来送命?就为了心中那点道德吗?” “别傻了,你怎么比王徽还傻?这年头哪有道德啊,那玩意儿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利,你把握不住的。” “你学学我,我以前也是有点道德的,但现在我看开了,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可以拿捏我,包括我的小师妹。” “我这种人,才适合在这个世道生存。” 唐禹笑了笑,道:“别劝我了,聂师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谢秋瞳也在等我回去,我也会回去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聂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回到官署,唐禹用了晚餐之后,便看到蓝岁岁主动收拾碗筷,连忙去干活了。 她比昨天勤快了很多,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 小荷都疑惑了:“她为什么…这样啊?连我的活儿也抢过去了哎。” 唐禹道:“因为她知道,她没路可走了。” 小荷懵懂道:“这和干活有什么关系?” 唐禹轻轻叹道:“她意识到,她爹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了。” “她努力干活,是想留下来,跟着我们。” “否则,她只有死了。” 小荷歪着头,低声道:“真可怜,那不就和我当初一样吗?不,我当初还有嬷嬷带着呢。” 她看向唐禹,道:“那、那要留下她吗?” 唐禹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走投无路,尤其是孩子。” 小荷嘻嘻笑了起来,高兴道:“那我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帮公子磨墨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把信直接递了过来。 唐禹连忙把信打开,只见上边赫然写着:“今岁八月十六,谢家举荐你为庐江郡舒县县丞,同时也举荐另一人出任武昌郡郡守,皆获准奏。”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言语,照常生活。 第二天,继续去收税,没意外,根本没收到,百姓们挨了一顿打,哭喊着饶命。 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同样如此。 但不同在于,百姓们已经不哭了,也不求饶了。 聂庆再次忍不住劝道:“快跑吧!要出大事了!” “听师兄的吧,别倔了!”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唐禹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聂庆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疯子!像你这么倔的,全天下只有小师妹了,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绝配!”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谢家梨花别院之中,谢秋瞳将信攥紧。 她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反制,一直坐以待毙,这没关系,因为他本就没能力反制。” “但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是非要和我赌气吗!” “还是说,他为了心中那一文不值的狗屁道德!” “何其愚蠢!何其愚蠢!” “我怎么会认为这种人能帮得上我!” 小侍女轻轻道:“小姐,别生气啦,现在怎么办呀?” 谢秋瞳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舒县的局本就是死局!没有谢家的帮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该回来,他该向我认错。” “我会怪他吗?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希望他把那些幼稚的东西抛掉!”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调整好了情绪,她才缓缓道:“希望聂庆能带他回来吧。” …… 第五天,这是沉重的一天。 唐禹看着手中的两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扔进了灶孔。 王徽抬起头来,露出了站满灶灰的脸,道:“怎么烧掉了呀?” 唐禹轻轻道:“已经看过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唐大哥,你别怕,我知道外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行了,我就带你回王家,我看谁敢拦着。” 唐禹伸手朝她小脸摸去。 王徽慌忙躲开,咯咯笑道:“别摸嘛,脏脏的呢。” 唐禹轻轻道:“王妹妹,如果你不在这里,或许我真的已经倒下了。” 王徽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噘着嘴道:“我…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呀!” 唐禹笑了笑,道:“在家等我,我去收税了。” 他走出了官署,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县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的守卫更森严了。 他缓步走进了大堂。 何准回头看向他,冷冷道:“第五天了!税还没收上来!凶手还没查到!” “唐县丞!你真的令我很失望!” 唐禹轻轻道:“何郡尉,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去做吗。” 何准摇了摇头,道:“但你没有下死手,那些刁民还藏着粮,却不交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告诉你!姓唐的!” 他一把抓住唐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是今天你收不上来税,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唐禹道:“下死手?那就要激起民变了。” 何准眼睛顿时眯起,寒声道:“你还敢顶嘴?难道我不知道会激起民变吗?但陛下的税,是不是比那些贱民更重要?” 他伸手轻轻在唐禹脸上拍着,冷笑道:“你告诉我,贱民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唐禹没有闪躲,只是看着他,平静道:“你期待民变很久了吧?只是你没有想到那些百姓那么能忍。” 何准皱眉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其实你也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只是想让我背锅。” “我上任,死了两个官,收不上来一点税,土匪劫了村子,百姓又暴乱…” “我真该死啊,谢家推荐我上来的,谢家也该死。” “当然…谢家不至于死,但…谢家推荐的其他官员,也很可能不合格,对不对?” 何准变色道:“你说什么?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 他一巴掌朝唐禹扇过去。 而唐禹,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接捅进了何准的肚子。 “呃啊!” 何准当即惨叫出声,却被唐禹死死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挣脱。 唐禹看着他,把刀拔了出来,又连续捅了他四五刀。 鲜血四溅,惨叫声却反而小了。 唐禹脸上都染满了血,咧嘴道:“跟老子耍阴谋?你真把自己当郡尉了?”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你他妈根本就不是何准!” 说完话,唐禹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刀,流淌着鲜血,无声滴下。 血战,开始了! 第九十九章 血刀 “哎,你也是个倔脾气!” 马车上,聂庆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你说小师妹对你可以了吧?你非要跟她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走投无路了。” “我估摸着这些百姓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还要闹一闹。” “县令、县尉也死了,刺客肯定也找不到。” “到时候你顶罪,你背锅,小师妹都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怕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看你不是个坏人,师兄给你说句认真话,趁着夜色,带着王徽、小荷,回建康去吧。” “只要你人走了,回到谢家了,小师妹肯定保得住你。” “实在不行,师兄带你去四川,去见我师父,那里绝对安全。” 唐禹缓缓摇头。 聂庆道:“难道你想去北方?你想去找喜儿?别闹,那个魔女没什么好的,她小气得很,记仇得很,你弃她而去,她肯定巴不得你死。” 唐禹平静道:“我留下来。” 聂庆张大了嘴,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局势已经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啊!” 唐禹道:“我是舒县的县丞,我要对我治下的百姓负责。” 聂庆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道:“唉…真是莫名其妙,你何苦留下来送命?就为了心中那点道德吗?” “别傻了,你怎么比王徽还傻?这年头哪有道德啊,那玩意儿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利,你把握不住的。” “你学学我,我以前也是有点道德的,但现在我看开了,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可以拿捏我,包括我的小师妹。” “我这种人,才适合在这个世道生存。” 唐禹笑了笑,道:“别劝我了,聂师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谢秋瞳也在等我回去,我也会回去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聂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回到官署,唐禹用了晚餐之后,便看到蓝岁岁主动收拾碗筷,连忙去干活了。 她比昨天勤快了很多,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 小荷都疑惑了:“她为什么…这样啊?连我的活儿也抢过去了哎。” 唐禹道:“因为她知道,她没路可走了。” 小荷懵懂道:“这和干活有什么关系?” 唐禹轻轻叹道:“她意识到,她爹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了。” “她努力干活,是想留下来,跟着我们。” “否则,她只有死了。” 小荷歪着头,低声道:“真可怜,那不就和我当初一样吗?不,我当初还有嬷嬷带着呢。” 她看向唐禹,道:“那、那要留下她吗?” 唐禹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走投无路,尤其是孩子。” 小荷嘻嘻笑了起来,高兴道:“那我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帮公子磨墨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把信直接递了过来。 唐禹连忙把信打开,只见上边赫然写着:“今岁八月十六,谢家举荐你为庐江郡舒县县丞,同时也举荐另一人出任武昌郡郡守,皆获准奏。”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言语,照常生活。 第二天,继续去收税,没意外,根本没收到,百姓们挨了一顿打,哭喊着饶命。 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同样如此。 但不同在于,百姓们已经不哭了,也不求饶了。 聂庆再次忍不住劝道:“快跑吧!要出大事了!” “听师兄的吧,别倔了!”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唐禹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聂庆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疯子!像你这么倔的,全天下只有小师妹了,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绝配!”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谢家梨花别院之中,谢秋瞳将信攥紧。 她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反制,一直坐以待毙,这没关系,因为他本就没能力反制。” “但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是非要和我赌气吗!” “还是说,他为了心中那一文不值的狗屁道德!” “何其愚蠢!何其愚蠢!” “我怎么会认为这种人能帮得上我!” 小侍女轻轻道:“小姐,别生气啦,现在怎么办呀?” 谢秋瞳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舒县的局本就是死局!没有谢家的帮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该回来,他该向我认错。” “我会怪他吗?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希望他把那些幼稚的东西抛掉!”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调整好了情绪,她才缓缓道:“希望聂庆能带他回来吧。” …… 第五天,这是沉重的一天。 唐禹看着手中的两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扔进了灶孔。 王徽抬起头来,露出了站满灶灰的脸,道:“怎么烧掉了呀?” 唐禹轻轻道:“已经看过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唐大哥,你别怕,我知道外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行了,我就带你回王家,我看谁敢拦着。” 唐禹伸手朝她小脸摸去。 王徽慌忙躲开,咯咯笑道:“别摸嘛,脏脏的呢。” 唐禹轻轻道:“王妹妹,如果你不在这里,或许我真的已经倒下了。” 王徽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噘着嘴道:“我…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呀!” 唐禹笑了笑,道:“在家等我,我去收税了。” 他走出了官署,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县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的守卫更森严了。 他缓步走进了大堂。 何准回头看向他,冷冷道:“第五天了!税还没收上来!凶手还没查到!” “唐县丞!你真的令我很失望!” 唐禹轻轻道:“何郡尉,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去做吗。” 何准摇了摇头,道:“但你没有下死手,那些刁民还藏着粮,却不交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告诉你!姓唐的!” 他一把抓住唐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是今天你收不上来税,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唐禹道:“下死手?那就要激起民变了。” 何准眼睛顿时眯起,寒声道:“你还敢顶嘴?难道我不知道会激起民变吗?但陛下的税,是不是比那些贱民更重要?” 他伸手轻轻在唐禹脸上拍着,冷笑道:“你告诉我,贱民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唐禹没有闪躲,只是看着他,平静道:“你期待民变很久了吧?只是你没有想到那些百姓那么能忍。” 何准皱眉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其实你也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只是想让我背锅。” “我上任,死了两个官,收不上来一点税,土匪劫了村子,百姓又暴乱…” “我真该死啊,谢家推荐我上来的,谢家也该死。” “当然…谢家不至于死,但…谢家推荐的其他官员,也很可能不合格,对不对?” 何准变色道:“你说什么?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 他一巴掌朝唐禹扇过去。 而唐禹,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接捅进了何准的肚子。 “呃啊!” 何准当即惨叫出声,却被唐禹死死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挣脱。 唐禹看着他,把刀拔了出来,又连续捅了他四五刀。 鲜血四溅,惨叫声却反而小了。 唐禹脸上都染满了血,咧嘴道:“跟老子耍阴谋?你真把自己当郡尉了?”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你他妈根本就不是何准!” 说完话,唐禹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刀,流淌着鲜血,无声滴下。 血战,开始了! 第九十九章 血刀 “哎,你也是个倔脾气!” 马车上,聂庆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你说小师妹对你可以了吧?你非要跟她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走投无路了。” “我估摸着这些百姓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还要闹一闹。” “县令、县尉也死了,刺客肯定也找不到。” “到时候你顶罪,你背锅,小师妹都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怕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看你不是个坏人,师兄给你说句认真话,趁着夜色,带着王徽、小荷,回建康去吧。” “只要你人走了,回到谢家了,小师妹肯定保得住你。” “实在不行,师兄带你去四川,去见我师父,那里绝对安全。” 唐禹缓缓摇头。 聂庆道:“难道你想去北方?你想去找喜儿?别闹,那个魔女没什么好的,她小气得很,记仇得很,你弃她而去,她肯定巴不得你死。” 唐禹平静道:“我留下来。” 聂庆张大了嘴,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局势已经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啊!” 唐禹道:“我是舒县的县丞,我要对我治下的百姓负责。” 聂庆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道:“唉…真是莫名其妙,你何苦留下来送命?就为了心中那点道德吗?” “别傻了,你怎么比王徽还傻?这年头哪有道德啊,那玩意儿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利,你把握不住的。” “你学学我,我以前也是有点道德的,但现在我看开了,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可以拿捏我,包括我的小师妹。” “我这种人,才适合在这个世道生存。” 唐禹笑了笑,道:“别劝我了,聂师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谢秋瞳也在等我回去,我也会回去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聂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回到官署,唐禹用了晚餐之后,便看到蓝岁岁主动收拾碗筷,连忙去干活了。 她比昨天勤快了很多,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 小荷都疑惑了:“她为什么…这样啊?连我的活儿也抢过去了哎。” 唐禹道:“因为她知道,她没路可走了。” 小荷懵懂道:“这和干活有什么关系?” 唐禹轻轻叹道:“她意识到,她爹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了。” “她努力干活,是想留下来,跟着我们。” “否则,她只有死了。” 小荷歪着头,低声道:“真可怜,那不就和我当初一样吗?不,我当初还有嬷嬷带着呢。” 她看向唐禹,道:“那、那要留下她吗?” 唐禹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走投无路,尤其是孩子。” 小荷嘻嘻笑了起来,高兴道:“那我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帮公子磨墨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把信直接递了过来。 唐禹连忙把信打开,只见上边赫然写着:“今岁八月十六,谢家举荐你为庐江郡舒县县丞,同时也举荐另一人出任武昌郡郡守,皆获准奏。”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言语,照常生活。 第二天,继续去收税,没意外,根本没收到,百姓们挨了一顿打,哭喊着饶命。 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同样如此。 但不同在于,百姓们已经不哭了,也不求饶了。 聂庆再次忍不住劝道:“快跑吧!要出大事了!” “听师兄的吧,别倔了!”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唐禹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聂庆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疯子!像你这么倔的,全天下只有小师妹了,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绝配!”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谢家梨花别院之中,谢秋瞳将信攥紧。 她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反制,一直坐以待毙,这没关系,因为他本就没能力反制。” “但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是非要和我赌气吗!” “还是说,他为了心中那一文不值的狗屁道德!” “何其愚蠢!何其愚蠢!” “我怎么会认为这种人能帮得上我!” 小侍女轻轻道:“小姐,别生气啦,现在怎么办呀?” 谢秋瞳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舒县的局本就是死局!没有谢家的帮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该回来,他该向我认错。” “我会怪他吗?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希望他把那些幼稚的东西抛掉!”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调整好了情绪,她才缓缓道:“希望聂庆能带他回来吧。” …… 第五天,这是沉重的一天。 唐禹看着手中的两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扔进了灶孔。 王徽抬起头来,露出了站满灶灰的脸,道:“怎么烧掉了呀?” 唐禹轻轻道:“已经看过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唐大哥,你别怕,我知道外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行了,我就带你回王家,我看谁敢拦着。” 唐禹伸手朝她小脸摸去。 王徽慌忙躲开,咯咯笑道:“别摸嘛,脏脏的呢。” 唐禹轻轻道:“王妹妹,如果你不在这里,或许我真的已经倒下了。” 王徽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噘着嘴道:“我…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呀!” 唐禹笑了笑,道:“在家等我,我去收税了。” 他走出了官署,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县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的守卫更森严了。 他缓步走进了大堂。 何准回头看向他,冷冷道:“第五天了!税还没收上来!凶手还没查到!” “唐县丞!你真的令我很失望!” 唐禹轻轻道:“何郡尉,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去做吗。” 何准摇了摇头,道:“但你没有下死手,那些刁民还藏着粮,却不交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告诉你!姓唐的!” 他一把抓住唐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是今天你收不上来税,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唐禹道:“下死手?那就要激起民变了。” 何准眼睛顿时眯起,寒声道:“你还敢顶嘴?难道我不知道会激起民变吗?但陛下的税,是不是比那些贱民更重要?” 他伸手轻轻在唐禹脸上拍着,冷笑道:“你告诉我,贱民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唐禹没有闪躲,只是看着他,平静道:“你期待民变很久了吧?只是你没有想到那些百姓那么能忍。” 何准皱眉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其实你也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只是想让我背锅。” “我上任,死了两个官,收不上来一点税,土匪劫了村子,百姓又暴乱…” “我真该死啊,谢家推荐我上来的,谢家也该死。” “当然…谢家不至于死,但…谢家推荐的其他官员,也很可能不合格,对不对?” 何准变色道:“你说什么?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 他一巴掌朝唐禹扇过去。 而唐禹,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接捅进了何准的肚子。 “呃啊!” 何准当即惨叫出声,却被唐禹死死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挣脱。 唐禹看着他,把刀拔了出来,又连续捅了他四五刀。 鲜血四溅,惨叫声却反而小了。 唐禹脸上都染满了血,咧嘴道:“跟老子耍阴谋?你真把自己当郡尉了?”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你他妈根本就不是何准!” 说完话,唐禹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刀,流淌着鲜血,无声滴下。 血战,开始了! 第一百章 一个死局 血,染红了刀。 唐禹扭了扭脖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身上的鲜血,脸上逐渐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何准还没真正断气,他在地上抽搐着,享受着生命最后的挣扎。 聂庆听到动静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当即瞪大了眼睛,惊声道:“疯了…你小子疯了!” 他一瞬间满头大汗,看了一眼四周,喃喃道:“让你逃命你不干,转头就杀郡尉,这下谁保得住你?快跟老子走!” 话音刚落,大堂之外的县兵、游徼、法曹共计百余人,已经全部围了上来,纷纷拔出了刀,杀局顷刻而至。 唐禹哼了一声,眯眼道:“谁说他是郡尉?谁说他是何准?” 聂庆闻言,脑子都快烧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拔出了剑,死盯着大堂门外,一百多人啊,他自己要闯出去都不容易,更何况还要带一个唐禹。 而唐禹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紧张,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 说完话,他看向外边,大吼道:“齐云!还不给我滚出来!” 无数县兵纷纷让开了一条道,齐云缓步从中走出,脸上带着笑意。 他看着唐禹,忍不住笑道:“唐县丞真是狠辣果决啊,在县寺公堂都敢直接杀人,真不怕走不出去吗?” 唐禹道:“你都敢杀人,我为什么不敢?” “更何况,我杀的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而你杀的是县令、县尉。” 齐云微微一愣,眉头皱了起来,疑惑道:“你竟然猜得到?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唐禹冷笑了一声,缓缓道:“我来到这里的当晚,周遂就遭到过一次刺杀,因此他加强了县寺的守卫力量。” “就在第二天,他悄无声息就死了,还被挂在了梁上,而那么多守卫竟然连刺客的影子都没见到,你觉得这可能吗?” “好,我姑且认为可能,或许真有那种高手也说不定。” “但第二次呢,文冲就在大堂,刚和我见了面,就被刺杀了。” “那么多法曹、游徼都聚着,刺客竟然能进大堂杀人,还不被人看见,哈哈,世间有那种高手吗?” “从那时候起,我就确定凶手就是我们内部的人。” “非但是内部的人,而且一定具备威望,否则不可能让这么多人帮他隐瞒。”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那时候,就在这里,很大一部分人都看向你,我便猜出你这个队主恐怕就是刺客,所以专门把你喊出来,先稳定你的心。” “因为我拿你没办法,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只能先把事情往后拖,看看情况。” “于是,第三件事出现了,你自己被刺杀了。” 齐云沉声道:“我被刺杀,应该洗脱嫌疑才是。” 唐禹道:“如果刺客是真正的高手,杀你一个队主还能失败?你还有命活?” “你非但活下来了,而且还说刺客就在城里,要我封城搜寻。” “因此,恰好耽误了衣崇文汇报山匪抢劫一事,让山匪得以有时间完成抢劫,顺利脱身。” “再加上其他因素,比如你刚剿匪回来,比如你竟然没有留下哨兵监视山匪,以至于他们下山都没人汇报,直到他们杀到村子里,才有衣崇文这个乡老来回报,还被你挡在了城外。” “直到那时,我终于完全确定,你就是刺客,而且你和山匪已经互相勾结起来了。” 齐云咧着嘴大笑出声:“哈哈哈哈!精彩!唐县丞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笨嘛!” 唐禹道:“我还知道一些事,你要不要听啊?” 齐云点头道:“当然,反正现在也没事可做。” 唐禹道:“聂庆看完伤口说过,刺客是一个罕见的用剑高手,而你只是一个队主。” “本事这么大,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队主呢,你早就在等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直到我上任之前,有人联系到了你,并给了你一大笔钱。” 齐云瞪眼道:“连给钱的事你都知道?” 唐禹笑道:“因为刺杀朝廷命官不是小事,你怎么确保手底下的人完全和你站在一起?当然是提前用钱收买了人心。” “至于,是谁联系了你呢…” “这就要回到方山刺杀案了。” 唐禹干脆坐了下来,目光深邃,缓缓道:“谢家在王家的卧底,得知了王导拒绝王敦的关键情报。” “谢秋瞳利用王导、王敦相隔较远,情报互通麻烦这个时间差,谋划了一场刺杀案。” “因此,王家遭到巨大打击,丢失了许多关键位置,也引发了刺君案中,他处境尴尬,被迫配合谢秋瞳演戏。” “但王导不是笨蛋,事情结束之后他难道还不知道联系王敦吗?一联系,发现不是王敦干的,他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那么…当然要找回这个场子!针对一下谢家!” “恰好,谢裒以吏部尚书之名,举荐了我和另外一个人,分别上任舒县及武昌郡。” “舒县县丞的位置不重要,但武昌郡却非常重要。” “谢家把大量的资源投注在了武昌郡,那边不好动手,那当然就要针对舒县这边了。” “我前几天收到了谢家举荐武昌郡郡守的情报,就已经确定,这件事就是王家在搞鬼。” “在我上任之前,王家有人找到了你,对吧?” “给了你钱,让你把手底下的人全部收服,对吧?” 齐云沉着脸,不禁嗤笑道:“不错!给得相当多!足够买我们的命!” 唐禹道:“所以你带着人去剿匪,实际上是避开上司的耳目,发钱收揽人心,排除异己。” “同时,你与山匪达成某种协议,你帮助他们抢粮打掩护。” “你们这么做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让朝廷收不上税,让百姓发生暴乱,再加上死了两个朝廷命官,舒县就彻底烂掉了。” “舒县烂掉了,我唐禹肯定是要背黑锅的,毕竟那时候你们可以把所有脏水泼到我头上来。” “陛下得知消息之后,鉴于舒县这边的沉痛教训,武昌郡的郡守,就必须换人了,谢裒就算有一万张嘴,也挡不住圣意了。” “这就是王家的目的,不是害我,是谋夺武昌郡!” “只要有了武昌郡,王敦在荆州的大军,顺江而下,将再无阻碍!” “那里,是王家的战略核心要地。” 说到这里,唐禹重重出了口气,笑道:“我把这一切理清之后,通过王家的根本目的,反推到舒县,才把你的成分搞清楚。” “可舒县毕竟是庐江郡的一个县,是何家的地盘啊,把这里搞烂,绝对不是何家愿意看到的。” “但你派人去请来的何准,竟然还在把百姓往死里逼,恨不得立刻把舒县搞烂似的…” “那么,他能是何准吗?哈哈!他不过是你找来的替身罢了!” 齐云忍不住拍起了手,他惊叹道:“真是精彩!我没想到你竟然已经把这些事完全吃透了!” “但想必你也很清楚,即使想通了这一切,你也什么都挡不住。” “县兵、游徼、法曹,包括山匪,所有的力量都在我的手里。” “你,只能老老实实等待着事情发酵,等待着贫民暴乱,眼睁睁看着舒县彻底烂掉!” “即使你愤怒,你杀了这个假何准,也没有任何意义。” 唐禹道:“周家呢?你难道不考虑周祥?” 齐云淡淡道:“万一,周祥也是我们的盟友呢?” 唐禹眯起了眼。 齐云道:“周祥对自己的儿子很不满意,他知道周遂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所以他不在乎自己这个儿子死不死,毕竟他还有四个孙子。” “王家已经作出承诺,等武昌郡拿到手之后,舒县就是他周家的了,不会再有文、周两家争雄的局面了。” “同时,他那几个孙子,都会得到王家的重点培养。” “所以周遂之死,周祥是同意的。”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骂道:“这个老王八,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齐云道:“这是一个死局,我们掌握了绝对力量,即使有人看透了局,也解不开局。” “唐禹,话说完了吗?该进大牢了。” 第一百零一章 杀 “一个死局?” 唐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冷声道:“你以为这一百多人,就一定困得住我?” 齐云都愣住了,瞪大了眼道:“不是,一百多人都困不住你?你是北域佛母?还是建初寺神僧?” “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你以为你能靠身边那个丑鬼杀出去?” 聂庆顿时暴怒,提着剑指着齐云,吼道:“你踏马怎么说话的!你才是丑鬼!” “兄弟你别拦着我,老子今天要宰了他!” 齐云哼道:“我虽然有伤在身,但一百多个弟兄在此,根本不惧。” 唐禹看向他,凝声道:“你们掌握了绝对力量?你们给了周祥这么大承诺?” “那…你们考虑过文家的感受吗?” “死了儿子的文宠,已经成了你们板上的鱼肉了吗?” 说完话,唐禹直接仰天大吼:“动手!” 话音落下的同时,外边突然传来了喧嚣声,数十个壮汉直接朝县寺杀了进来。 齐云脸色大变,当即厉声道:“拦住他们!立刻派人去周家请援兵!今天要把他们彻底消灭!” 唐禹则是冷冷一笑,道:“聂师兄,配合文家的进攻,我们要杀出去!有信心吗!” 聂庆咬牙道:“都有人配合了!那还怕个屁!杀!” 他提着剑直接朝外冲去! 唐禹提着刀紧随其后! 两人在几十人的围堵下,拼了命朝外杀,聂庆的武功在刺客具象化了,他的剑快如残影,运足内力之下,剑身都在发光,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血路。 唐禹在后边补刀,基本上没有遇到特别大的困难,一路捡软柿子捏,迅速就冲了出去,与文家的壮汉汇合。 齐云攥紧了拳头,低吼道:“你们跑不了!给我杀!” 唐禹和聂庆与文家的护卫汇合之后,却遭到了上百县兵的追杀。 文宠看向唐禹,咧嘴道:“唐县丞!你说你有法子!现在该拿出来了吧!” 唐禹道:“先撤!往你们家撤!” “你耍老夫!” 文宠也是被逼无奈,很显然自己再不豁出去,文家就要被除名了。 前天深夜,他收到唐禹的信后,彻夜难免,最终还是选择了和唐禹合作,但现在似乎并没有办法改变局面。 上百县兵追杀数十人,但这数十个人以前跟着文冲上过战场的,素质毕竟高,所以一直没有落败。 但这样继续下去,等周家的援兵到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啊。 齐云上前朝唐禹杀去,被聂庆几剑逼退。 他冷笑道:“别挣扎了!就算是逃到了文家又如何!你们根本守不住!” 唐禹大声道:“文家主!先别管他的威胁!先到文家再说!” 文宠吼道:“到时候你要是没法子,老夫就拉你一起下黄泉!” 数十人拼命撤退,在巨大的伤亡付出下,终于逃到了文家,紧紧关上了大门。 文宠根本不理会唐禹,飞快往楼上跑去。 他放眼一望,顿时心沉了下去。 唐禹也跟了上去,只见上百县兵已经把文家庄园围了起来。 而远处的道路尽头,周祥的马车后边,跟着足足百余人! “是山匪!” 文宠咬牙切齿道:“山匪抢了粮没有撤,而是直接藏在了周家,这下我们完蛋了。” 唐禹道:“他们会直接进攻吗?” 文宠咧嘴道:“不然呢?全部来给我们拜早年的?” 唐禹笑了笑,道:“文家主莫急,我既然联系你结盟,自然也有我的底牌。”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即使我们赢了,舒县还是很烂。” “我这个官不好当啊!” 文宠攥紧了拳头,怒道:“到现在了你还有心情想着当官的事?你是不是疯了?” 唐禹道:“若是文家最终赢了,是不是该感谢我这个合作者呢?” 文宠大声道:“别叫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他妈能赢,你在舒县的任期内,我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给。” “关键是,我们他妈现在要死了!” 他本就是个军人出身,文化不高,脾气火爆,现在更是急得跺脚,句句都是脏话。 而聂庆则是想的比较实际:“现在我们杀不出去了,对方加起来足有三百人,我们成了瓮中之鳖了。” “关键,还不知道官署那边出事了没有。” 唐禹摆手道:“不必担心,官署很安全。” “你真以为,王徽跟着我来,王导不知道?” “说实话,如果不是王导默认她来,她连家门都出不了。” 聂庆不禁疑惑道:“为啥啊!王导不是在整你吗,怎么还允许王徽…” 唐禹笑了笑,道:“这是王导给自己留的冗余系统。” 聂庆道:“啥玩意儿?” 唐禹道:“简单来说,王导认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会输,他也要为那万分之一做考虑。” “如果输了,王家怎么把自己摘干净?王徽就在这里,这就是王家的干净之处。”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是王家干的,但没有实质证据,王导可以来一句,他最心爱的女儿都跟着我走的,他怎么可能是幕后操纵者,一切都是周家心黑、齐云心野。” 聂庆愣了好久,才苦笑道:“他们世家心眼子真多啊。” 周祥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望着院内的主楼,看到了窗台上的几人,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文家主,事已至此,何苦填那么多人命进去呢?” “乖乖把门打开,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你带着你的家人走,把舒县给我,这就够了。” “至于唐县丞嘛,当然是要留下来背黑锅的,你总不至于要跟他同生共死吧?” 文宠那暴脾气,直接吼道:“周祥,我曹你吗,有本事你就杀进来,老子当年被石勒八千大军困住,都没带一个怕的,今天还会怕你?” 周祥不生气,反而大笑道:“你确定要负隅顽抗吗?说实话,我看上你那两个小女儿很久了,今天老子就当着你的面,把她们好好享用了!” 文宠猛然瞪眼,当即道:“拿刀来!老子先把她们两个宰了!操!” “别!住手!” 唐禹连忙拉住他,苦笑道:“文家主,别那么暴躁,你…” 文宠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瞪眼道:“你指望老子投降吗?嘿!狗日的,你以为你就是好东西?信里边说得那么精彩,什么有援兵,什么都计划好了…” “你娘的,你计划了个什么?老子死之前,肯定是要先把你砍死的!” 唐禹拨开了他的手,朝下方看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周祥,老子等你出手很久了。” “不杀你,真是难以平息我心头之恨啊!” 周祥大笑道:“老夫当天在府里的时候,就看出你不对劲了。” “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人,怎么可能忍受我的石屋呢。” “不过,你就是个废物,你什么都做不成。” “等你死了,那个小姑娘,也逃不了进石屋的命运。” “哈哈哈哈!被我玩弄!是她们的福气!” “姓唐的,你不是喜欢站在高尚的地方审视我吗?那我告诉你,石屋里边那些小贱奴,已经全部死了,被山匪活活玩死的,哈哈哈哈!” “你就是一个废物!你什么都做不成!” 唐禹的脸色变得阴沉,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 他沙哑着声音道:“我会亲手杀你!” 说完话,他运足了内力,猛然把刀拍在窗沿上。 清脆的响声,传遍了四方。 文家大院后方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了号角声,然后是鼓声,冲锋声。 几乎是一瞬间,数百个身穿轻甲的战士从中冲出,举着刀,提着矛,直接朝着县兵和周家的人杀去。 领头的戴平骑着马俯冲而下,身材极为高大,身披铁甲,手持长戟,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他血煞旺盛,举着长戟怒吼道:“唐禹!今日战后!老子就不欠你的了!” 唐禹大声道:“多谢戴兄了!不要放走任何一个人!” 说完话,他一把抢过文宠手中的刀,狰狞道:“杀出去!杀干净他们!” 第一百零二章 信心 戴平的人情,是集会的时候下棋欠下的,这并不保险。 按照唐禹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这些贵族的道德水平根本不可信。 但利益是可信的。 舒县是何家的地盘,针对的是王家的阴谋,只要把这些说清楚,戴平就一定会来,因为戴家、刁家是陛下一方的人,帮助何家、阻挡王家,这符合他们的利益诉求,这才是“人情”的根基。 更何况戴平在豫州南部任职,距离舒县恰好较近,所以在当时唐禹就已经动了心思,最后在合适的时机去信要人。 五百精锐战士,而且全部带甲,别说三百个杂鱼,就算是三千个杂鱼都不够看的。 戴平勇武无双,骑着马冲进去就把山匪当西瓜砍,这些山匪根本没有反抗,直接四散逃命,但在骑兵的追击下,全部都死在了田坎上。 虽然战斗毫无悬念,但聂庆还是紧跟着唐禹,生怕他出什么事。 唐禹一路砍过去,基本上没遇见什么阻碍,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周祥。 这老狗已经在仓皇逃窜了,身边还有几个高壮的护卫守着,看起来也是有点身手的。 但在聂庆面前还是不够看,三五两下就直接干掉,只剩下周祥瘫在原地,裤裆都已经湿了。 唐禹来到他的身边,先不废话,直接下刀,把周祥的两只脚砍了下来。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四周,这老狗痛得面容扭曲,在地上翻滚着。 确定了他没了反抗能力,唐禹才一脚踩住他,咧嘴道:“老狗,你刚刚恐怕真以为自己赢定了吧?” “大放厥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要倒霉啊!” 周祥痛得颤抖,哭喊道:“饶、饶了我…我把一切都给你,一切都给你啊!” 唐禹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冷道:“你的一切,已经是老子的了,还用得着你给?” “求饶不必了,勾结山匪,戕害百姓,这是灭族之罪,我会斩草除根的。” 说完话,他微微眯眼,朝着周祥裤裆直接砍了下去。 “啊!” 周祥上半身直接撑了起来,痛得血管凸起,双目赤红。 唐禹看着他,咬牙道:“这个世界是很烂,但老天爷看着一切,罪恶,终将得到清算!” “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你是我第一个灭的世家,或许你会因此青史留名!” 唐禹一刀直接把他头颅砍了下来,怒吼道:“周祥勾结山匪,某按律斩之!” 战斗已经进入尾声,在真正的作战军队面前,这些杂鱼连还手都做不到,戴平五百精锐,没有任何伤亡。 文宠正带着手底下的护卫,围剿齐云,其他人到还好说,这个齐云武功高强,剑法精湛,虽然自己受了伤,但战斗力依旧很猛,文宠带着三五十号人硬是拿不下他。 “退下吧!” 戴平低吼了一声,文宠也明白什么意思了,连忙带着人退下。 五百精锐,围着齐云,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声怒吼惊彻天地,齐云提着剑,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一片。 戴平吼道:“冲杀!” 数十个精锐战士冲了过去,齐云奋力抵挡,却仅仅只坚持了十多个呼吸,刺伤了七人,便直接被分尸了。 聂庆神情凝重,沉声道:“老弟,你记住了,这世上的高手很多,但没有人可以抵挡千军万马。” “这战场上的血煞之气,可以最大程度压制一个人的内力。” “以前只是听师父说起此事,如今我算是真的见到了。” “齐云这种级别的高手,若是对付那些山匪,以一敌百都可以全身而退,但面对这些上过战场的、有纪律、有军心的兵,他根本使不出内力。” 唐禹缓缓点头,道:“我发现一个问题。” 聂庆疑惑道:“什么问题?” 唐禹道:“周祥、齐云这些人,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聪明,他们各方面的认知都很有限,对计谋、规划的设计和安排也比较粗糙,甚至没有提前布置暗哨,来限制我的情报互通渠道。” 聂庆当即翻起了白眼,无奈道:“你以为他们能有多聪明?他们只是一个县城的土世家,书都不怎么读,官都没见过几个,能有什么智慧?” “我看你是和小师妹相处太久,以为全天下都是聪明到极致的人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蠢得要命的,就像狗一样,要么见谁咬谁,要么护食咬人,要么背后偷偷咬人。” “只有小师妹、王导、谢裒这种顶级人物,才是真正的聪明。” “其他二三流人物,大多都有病,都在伪装聪明。” 唐禹看向聂庆,沉默了片刻,才问道:“聂师兄,你认为我聪明吗?” 聂庆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四周,道:“都他妈这样了,你还能不聪明吗?连小师妹都说你聪明,只是性格有缺陷。” 风吹起了唐禹的头发。 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沉默。 最终,他突然问道:“那你认为,如果我认真想要做点事,是不是有机会成功?” 聂庆摊手道:“你这么聪明,就算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啊?” “你问得很奇怪,我怎么感觉你总认为自己不太行啊!” 唐禹耸了耸肩,无奈叹气。 没办法啊,开局遇到谢秋瞳这种变态,谁都会不自信好吗? 老子过来就打最高端的局,被谢秋瞳、王导、司马绍来回抽陀螺,我怎么自信?我敢自信吗? 我他妈那个时候一直忙着怕死好吗! 舒县来一趟,倒是给老子打出自信了。 或许…我真的能成点事? 自信出来的时候,脑中的念头就开始滋生,开始疯狂蔓延。 “搞定了!” 戴平大步走了过来,傲然道:“唐禹,我这次够义气吧?象棋的事儿以后别提了啊!” 唐禹缓缓点头,虽然对方来这里也有利益原因,但只要来了,那就是义气,没得说。 所以唐禹沉声道:“虽然你是还人情,但毕竟带着五百个兄弟来的,我不能让你白跑。” “周家是舒县最大的家族,家中钱财、粮食,你拿三成走,算是我感谢你手底下这些弟兄。” 戴平倒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还有这种回报,周家三成家产,那也不是小数目啊,这次赚大了。 他喜出望外,忍不住笑道:“好!唐禹!够大气够爷们儿!我认你这个朋友!我现在就带着弟兄们去周家!” 唐禹压着声音道:“一个不留!” “当然了!本来就是灭族之罪!” 他大手一挥,五百精锐顿时朝着周家而去。 唐禹连忙道:“戴兄且慢,我有一言。” 戴平道:“直说吧,你舍得分利,咱也好说话。” 唐禹道:“何家的人快到了,你帮我兜着点,我担心他们针对我。” 戴平大手一挥,笑道:“就这啊,没问题!我先去杀人了!” 他直接上马,朝前前方而去。 第一百零三章 借势 信,唐禹一共写了三封。 最开始写的一封,是寄给老爹的,托他帮忙打听一下谢家最近的官场动作,得知了举荐武昌郡守的消息。 收到信之后,确定了大方向,于是又写了两封信,一封去了豫州南部给戴平,另一封…送往的是庐江郡,交给了郡尉何准,真何准。 庐江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知情,显然是齐云根本就没有通知他。 算算时间,何准快到了,要趁着这个时机,借势。 “唐县丞!” 文宠大步走了过来,咧着大嘴嘿嘿笑着:“唐县丞啊,这次多亏了你帮忙啊,否则文家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多谢啊!” 说完话,他看了四周一眼,才压着声音道:“你竟然能请到戴家的兵,还是戴平亲自过来,本事不小啊。” 唐禹平静道:“你是说戴兄吗?他帮我是应该的啊,我们从小就一起逛青楼。” 文宠面色微变,心中想着,怪不得能在谢家当了赘婿还全身而退… 他笑容变得更灿烂,连忙道:“唐县丞智计无双,查清了刺杀案,揪出了卧底,荡平了山匪,真是大功一件啊。”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文家主,我还是那句话,舒县以后只有文家一个世家了,但是,在我任期之间,你该让的利要让,该妥协的地方要妥协。” “我唐禹过来是想做点事的,不是非要跟你文家对着干的,你明白吗?” 文宠当即挺起了胸膛,郑重道:“我是军人出身,舒县也是我的家乡,我当然希望舒县更好。” “有什么用得着文家的地方,唐县丞只管吩咐!” 唐禹道:“收拾一下这些尸体吧,我要去一趟周家那边,何郡尉可能要来了。” 他摆了摆手,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文宠看着他,再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不再说话。 等唐禹来到周家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连狗都被宰了。 作为军人,戴平下手是绝对不会留情的。 清理出来的家产,金银不多,但粮食布匹等硬通货是真不少。 “黄金四十八两,白银一百一十两,铜钱三十多贯,还真他妈不少。” “关键是粮食,整个后院四个粮仓,直接堆满了。” 戴平搓着手道:“我是拿不走那么多了,只要黄金,我带二十两走,如何?” 唐禹道:“没问题!但等何家的人到了再走!” 戴平笑道:“好!” 他心情显然很高兴,二十两黄金不是个小数目,可以支撑他做很多事了。 唐禹却震惊周家的财富,因为这个时代,照理说粮食价格会很高,货币会很不值钱,因为乱世嘛。 但那是粗浅的看法,事实上这个时代的货币种类杂乱,黄金白银的流通率极低,百姓民间大量都在以物易物,一个小家族有这么多金钱储备已经不少了。 差不多等了两个时辰,何家的人到了。 作为郡尉,何准掌管着一郡治安防务、军事训练,加上又是大家族出身,底子厚,妥妥的实权。 他接到唐禹的信之后,他回信之后,带了足足八百人过来,只为镇压叛乱。 说实话,何准是心惊的,庐江郡就这么大点地方,舒县还彻底烂掉了,那何家恐怕真要再次向王家低头了。 他庆幸唐禹识破了对方的计谋,但他没敢想,唐禹竟然已经镇压了叛乱。 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带甲的战士,他甚至有些愣住了。 就像家里晒谷子,而他去赶集了,却突然听说下暴雨了,慌忙赶回来,发现谷子已经被邻居帮忙收到家里了,这种惊喜感,还真是满满的。 “唐县丞!唐县丞何在!” 他忍不住喊了起来。 唐禹快步走了过去,拱手道:“下官唐禹,参见使君。” 何准连忙道:“何必那么客气,叫一声郡尉足矣,舒县幸有唐县丞,否则一旦民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也是刚接手郡尉之职不久,要是闹出官府勾结山匪民变这种事,也难以交代。 唐禹道:“这是下官分内之事,理应做到完善。” 说完话,他靠近几步,低声道:“何郡尉,王导计谋已破,舒县却是一堆烂摊子,百废待兴啊。” “若是再派县令过来,万一又是个别有用心的,那这里就真烂掉了。” “请何郡尉缓派县令,让下官暂时做主,发展民生…” 何准看了一眼四周,正色道:“唐县尉,不瞒你说,这些事即使是我也做不得主,一县主官,那是…” 唐禹直接打断道:“周家搜出了四十多两黄金,一百多两白银,还有三十多贯铜钱。” “戴平过来镇压叛乱,我为了封口,给了他二十两黄金,剩下的钱,全部归何郡尉了。” 何准抬头,下意识看向戴平。 戴平骑在马上,大声道:“唐兄弟,是有什么事吗?我帮你想想法子。” 唐禹连忙笑道:“没有没有,我和何县尉商量事情呢。” 何准低声道:“那是…征西将军戴渊的…” 唐禹道:“是援军,援军。” 何准深深吸了口气,当即道:“舒县这边肯定是暂时不会派县令的,这边情况太糟糕了,还是少点变数为好。” “唐县丞啊,你要多辛苦了,这边的活干起来不易啊。” 唐禹正色道:“为朝廷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突然又笑了起来,低声道:“还请大人借两百兵马一用,帮下官完成一出戏。” “如今百姓内心愤懑,暴乱在即,我想笼络人心。” 何准也想通了,果断点头道:“你说吧,怎么做?” 片刻之后,何准便带着两百精兵,直接前往村落。 本就走到绝路的百姓们,看到大军袭来,恐惧的同时,心中的愤怒也已经到了质变的地步。 甚至可以看到,他们不跪了,壮年男人挤在一起,一个个盯着唐禹他们,只想拼命了。 “一群刁民!见官不跪!还敢赤目瞪眼!你们要造反不成!” 何准大吼道:“现在立刻交出税粮!否则…某必将尔等抓进大牢,严刑拷打!” “全部给我围起来!谁敢动手,直接镇杀!” 两百大军齐刷刷动了,纷纷拔出了刀。 “慢!” 唐禹立刻站出来,大声道:“郡尉大人,无知百姓不知礼数,还请恕罪。” 何准道:“大胆唐禹,你可知这些刁民拒不纳税,该当何罪?” 百姓们挤在一起,喘着粗气,双目赤红。 唐禹直接道:“税粮的事!我来想办法!山匪已经剿灭,我会把税粮凑齐!” “何郡尉,乡亲们被山匪洗劫,日子已经没法过了,如此这般逼税,岂不是让他们走上绝路吗?” “他们是我治下的百姓,我有责任为他们做主,为他们发声。” “税粮的事,我来想办法,请大人给点时间吧!” 何准冷着脸,拔出了刀。 唐禹回头,连忙看向百姓们,急切吼道:“你们糊涂了,快跪下求饶啊,刀剑加身,等会儿哪有命活啊!” 百姓们跪久了,已经知道那个没用了,所以一个个面目狰狞,就是不跪。 唐禹道:“你们自己不怕死,不为妻儿着想吗?快啊!” 没有人听他的。 何准大声道:“来人!全部抓起来!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慢!” 唐禹大吼出声,站在百姓面前,背对着他们,看向何准。 他大声道:“何郡尉!税粮我来想办法!请你饶他们一命吧!他们也是走投无路了!” “他们不跪!我跪!” 说完话,唐禹重重跪了下来。 在场的百姓纷纷瞪大了眼,一时间都有点不敢相信。 唐禹咬牙,大声道:“求郡尉!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何准也是被吓了一跳,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唐禹的身后,无数的百姓已经浑身颤抖。 其中一个壮汉,犹豫了片刻,直接跪了下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上百个村民,陆陆续续全部都跪了下来。 向唐禹跪着。 这一刻,何准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吞了吞口水,吼道:“唐县丞!若是收不上来税…” 唐禹大声道:“斩我的头!我以死谢罪!” “好!” 何准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舒县的百姓!交给你了!” 他霍然转身,带着两百兵马离去。 唐禹站了起来,回头看向这些村民,挤出了笑脸,道:“都起来吧!没事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起身。 他们缓缓把头磕了下去。 第一百零四章 掌权 夜风吹拂,烛火明灭。 侍女关上了窗户,回头笑道:“小姐,天气愈发凉爽了呢。” 谢秋瞳没有回应,只是仔仔细细看着信件,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才缓缓点头。 她站了起来,轻轻道:“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要去舒县了。” 侍女顿时张大了嘴,惊异道:“小姐…我没有听错吧?” 谢秋瞳道:“唐禹找到了棋局之外的力量,依靠戴平扭转了胜负,并成功借势,震慑住了文家和何准,把舒县的权柄牢牢掌握住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借助周家的‘遗产’,便能轻松解决收税问题,这是舒县的变化。” “更关键的是,他在县寺之中做出了一个决策,他当着许多人的面,把王家的阴谋说了出来。” 说到这里,谢秋瞳叹息道:“这一步棋很高明。” 侍女眨着眼睛道:“这有什么好处?” 谢秋瞳道:“好处是这些话既能传到王家耳朵里,也能传到陛下耳朵里。” “对于前者来说,武昌郡不敢争了,否则等同于承认要造反。” “对于后者来说,一方面会更加忌惮王家,另一方面,也会更欣赏唐禹的天下胸怀。” “唐禹之后的路,很好走了,至少舒县不会有人敢找他麻烦了。” 侍女听得懵懵懂懂,道:“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去舒县啊,那里已经用不着我们帮忙了啊。” 谢秋瞳唯有苦笑。 而下一刻,门就直接被推开了。 谢裒快步走了进来,看向谢秋瞳,道:“收到消息了?” 谢秋瞳缓缓点头。 谢裒道:“唐禹一记盘外招,护住了文家,也护住了我们谢家,还给了王家重重一击。” “此人在舒县的表现,会被所有人知晓,陛下太需要这种没有明确世家背景的人才了,我预计最迟明日,宫里就有人去舒县。” “各大世家,恐怕也要想办法挖人。” 他看着谢秋瞳道:“你得抓紧时间去,稳住他的心。” 说到这里,谢裒皱起了眉头,冷冷道:“真不知道你跟他较什么劲,还非得赶出去,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笑话我们没眼光,没容人之量,留不住杰出人才。” 谢秋瞳叹了口气,道:“我明早就出发。” 谢裒道:“留住他,让他做谢家人,无论什么手段。” 谢秋瞳道:“明白了。” …… 同样是乌衣巷,隔壁老王家,王导坐在大厅的中间,表情平静。 王劭则是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导道:“你妹妹丢了这么多天,你在建康城找来找去,就没想过她去了舒县?” 王劭低声道:“我、我哪里想得到…小妹胆子竟然那么大啊。” “我明早就出发,一定把小妹带回来,嘿嘿…爹,你别担心。” 看到自己儿子那张笑脸,王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道:“谁让你带她回来的?” “啊?” 王劭懵逼了。 王导缓缓道:“带几个丫鬟仆人过去,把你妹妹照顾好,她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 “另外,你和唐禹不是朋友吗?你朋友一个人在舒县孤立无援,你不知道去帮忙?你算个什么朋友?” 王劭这下彻底懵逼了,张大了嘴道:“爹啊,我没听错吧,我好像听到消息,说是我们家要整他的啊。” 王导闭上了眼,强忍着怒气低吼道:“让你平时多读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啊!” “谋局有成败,不因成而傲,不因败而馁,世家之争,争的不是汹涌澎湃,是滔滔不绝。” “一法不通,则另寻他法,凡有利可图,皆可变之。” “陛下称帝不久,根基不足,赖于世家支撑,也限于世家独权,因此唐禹这种平民出身的人才,便一定是重点培养的,你不抓住,别人就会抓住。” “就你这虎头猪脑的愚蠢模样,你平时怎么敢夸夸其谈,说什么建功立业的?” 被骂了一顿,王劭立刻老实了,连忙道:“爹我明天就去!明天就去!” 王导道:“现在就去!” 他吼了一句,随即又压着声音道:“情感上关怀他,支持他,但不要帮他做实事。” “记住最关键的一点,劝他分田分粮,为民造福。” 王劭应了一声,灰溜溜退下了。 …… 这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了,经过一整天的休整,何准已经带人将周家的遗留问题彻底清除。 他心情高兴,准备了丰盛的庆功宴,在县寺的官署摆开。 看到唐禹赴宴,他压着声音道:“王徽姑娘怎么没来?” 唐禹愣了一下,这小子还想打我王妹妹的主意?怪不得今天赖着不走。 他轻叹道:“王妹妹昨晚睡得晚,今天不太方便走动。” 何准顿时露出了男人都懂的惊愕,吞了吞口水,道:“唐县丞,这你也敢碰啊!” 唐禹笑道:“何郡尉误会了,哈哈,不谈这个,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何准留下自然是有目的的,但不是为了王徽,而是他昨晚想了一晚上,只觉唐禹这个人真是可怕,能隐忍到最关键的一步果断出手杀敌,又能下跪给百姓演戏。 而且他恰好被谢家赶了出去,又在我文家的地盘上做官… 值得拉拢! 所以他专门留下来,为唐禹安排了庆功宴。 “唐县丞啊,你年纪轻轻却被谢家赶了出来,以前我是没感觉,但现在我觉着吧,为你感到不公啊。” “王家对你就更不公平了,想对付谢家,却非要通过舒县,差点把你害了。” “我们文家是爱惜人才的,等这一次回去,我一定向兄长、父亲言明,荐举你为舒县县令。” “任期之后,再往上调。” 唐禹端起酒杯,正色道:“多谢何郡尉仗义执言,说实话,我心中也有愤懑,但也想通了。” “在其位,谋其职,他们想的和我不一样,我也没法强求。” “我只能把自己分内之事做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满足了。” 何准举杯相迎,叹道:“高义!” 你才高义,你还白洁呢。 唐禹笑着把酒一饮而尽,全程就听何准吹着文家有多么好。 但唐禹心里清楚,全天下世家都一个德行,目前看来,文家绝对不是最优选择。 可基于如今的自身条件,那就相当于青楼窑姐,无论顾客是谁,都要笑脸相迎。 所以唐禹说道:“如果有机会能与何郡尉这种英才共事,那的确是三生有幸啊!” 何准闻言,顿时笑了起来,道:“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今晚醉一场,明天我就走了。” “唐县丞,舒县就交给你了,若是能做出政绩来,那就真不得了咯。” 唐禹赔笑点头,心中却也有一股大干一场的欲望。 因为他逐渐意识到,以自己的能力,还是能在这个时代做出点事情的。 就从舒县开始!做点实事! 掌权不做事,那老子和这些世家有什么区别。 第一百零五章 热闹 需要制定一个计划。 未来很长时间,至少是将近一年时间,都会在舒县待着。 如果没有一个详细的计划去分配时间,那这远离风波的珍贵一年,就很难取得最大的进步。 计划不但要包括民生改革、舒县发展,还需要自身的进步,比如读一些书,更详细了解这个时代的制度、风貌和细节。 还有修炼! 这个时代的文明程度显然很低,许多斗争还停留在暴力阶段,刺杀这类事件发生的频率太高,自身的武力非常重要。 我要是有喜儿的武功,我还用喊什么戴平,直接把齐云这些王八蛋单杀了! 喜儿? 突然想起这个名字,让唐禹有些恍惚。 已经一个月了,她或许已经回到极乐宫了吧,北方才是她的家,她今后还会再来南方吗? 回忆起穿越过来这几乎两个月的时间,除了王妹妹之外,似乎就她对我最好,虽然那目的不纯,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却实实在在帮忙解决了仇家,帮忙易筋伐髓,教授武学。 哈,还怪想这个魔女的。 一夜的思绪混乱,唐禹也终于沉沉睡去,这几天他太过疲惫,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鼻子痒痒的,像是钻了虫子进去,唐禹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却看到另外一双更加灵动活泼的眼睛。 王徽正趴着看他,眼睛眨呀眨,脸上满是笑意,手中拿着一根草,正做着坏事。 唐禹笑道:“王妹妹,今天脸上很干净喔,竟然没有烧火做饭吗?” 王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早上没起来嘛…岁岁代劳啦!中午我想干活来着,但挨骂啦!” 唐禹瞪眼道:“谁敢骂你!” “我敢!” 王劭大步从门外走来,满脸愤怒,咬牙切齿道:“姓唐的王八蛋,你他妈简直不是人啊!” 唐禹一个激灵,连忙坐了起来,瞪眼道:“你怎么来了!” 王劭吼道:“我妹妹跟着你来,是想凭借身份榜一帮你,结果你让他烧火做饭,把她当丫鬟。” “这件事儿要是在我们家发生,仆人丫鬟都死一大堆你知道吗!” “来来来!你起来!老子今天要跟你决斗!” 唐禹连忙道:“万万不要激动,不是我要求的,是王妹妹觉得好玩。” 王徽则是咯咯笑道:“是挺好玩的,不过也是为了唐大哥才这样做的呢。” 她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狡黠的意味。 王妹妹,你也开始有点腹黑了吗! 唐禹这下是真解释不清了。 王劭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拉到了院子里,然后撩起袖子道:“快!坐下!一决生死!” 原来石桌之上,已经摆了一副象棋。 王劭道:“老子最近棋艺大涨,把你那个护卫杀得溃不成军,现在你接着来,要是你输了,我要你给我妹妹舔脚。” 有这种好事何必麻烦! 唐禹吞了吞口水,果断上场,然后连输三局。 王劭狂笑不已,气焰十分嚣张。 唐禹道:“输了,现在该舔脚了吧?” 王劭笑容顿时凝固,骇然看向唐禹,喃喃道:“你…你是不是人啊!” 王徽则是红着脸,噘嘴道:“唐大哥,不许调笑我啦,哥哥带了很多好吃的点心和水果,你快尝尝吧。” 说着话,她就像变戏法似的,小手变出来一个点心,递到了唐禹嘴边。 唐禹啃了一口,点头道:“好吃!” 他睡了这么久,其实已经饿得不行了。 而王劭呆呆看着这一幕,手中拳头都要捏碎了,大声道:“小妹!我也要吃!” 王徽道:“那边桌上有的呀,去拿嘛。” 王劭这下彻底破防了,指着王徽哽咽道:“你!我把你从小宠到大,替你挨骂,帮你背黑锅,你就这么对我吗?” “凭什么他唐禹可以被投喂,我不行啊!” 王徽歪着头笑道:“唐大哥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啊,我这叫投桃报李。” 唐禹是真的爽了,得意地看向王劭,笑道:“你啊,羡慕不来的。” 王劭咬牙道:“你别得意!别忘了建康城还有一头母老虎等着你!” “嘿,谢秋瞳可不像我妹妹这般好相处。” 话音落下,院外却传来了清冷的声音。 “王五公子,背着别人说坏话,不太礼貌吧?” 一时间,整个院落都安静了。 唐禹和王劭都不禁站了起来,看向院门。 谢秋瞳已经站在了那里,长发齐腰,青丝如瀑,一身白衣如雪,更映衬着她皮肤的无暇、五官的精致。 她缓步走来,目光下意识扫视着四周,无论是小荷还是蓝岁岁,亦或者王劭带来的仆人丫鬟,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她像是有一股莫名的气场,让她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独一无二的主角。 “院子不错。” 谢秋瞳看着四周,语气平静:“虽然小而简陋,却五脏俱全,颇有古意。” 竟然还没有人说话,都像是被她镇住了。 “你怎么来了?” 唐禹率先打破了宁静。 王劭也反应了过来,咧嘴笑道:“原来是谢六姑娘来了,虽然我是背后说你,但不算坏话吧,你难道不承认很难相处吗?” 谢秋瞳淡淡道:“只有自卑的人,才觉得我不好相处,事实上我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一般不会让人觉得难堪。” 王劭可不会给她好脸色,冷笑道:“你不是已经把唐禹赶出谢家了嘛,跑过来做什么?” “难道你想劝他回心转意,继续做你的赘婿?哈哈哈真是可笑。” 谢秋瞳道:“他已经不是谢家的赘婿了。” 王劭道:“那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他是我主人。” 谢秋瞳看向唐禹,脸上露出了深邃的笑意:“主人,瞳奴来看您了。” 天地寂静,万物无声。 聂庆捂着喉咙,差点被点心噎死。 王劭像是雕像一般站在原地,整个人都石化了。 王徽张大了嘴,似乎学到了新知识。 而唐禹,则是猛吞口水,结巴道:“你、你说什么?” 谢秋瞳似乎不以为耻,脸色十分自然,语气也很轻快:“主人难道忘了我们的赌约了吗?奴说过,若是主人赢了,以你为尊,奉你为主。” 唐禹竟然觉得有点恐怖。 当初的赌约,是为了跟谢秋瞳斗气,但她要真来当奴婢,那一定是最恐怖的故事。 唐禹连忙道:“行了!打住!我还没升官呢!赌约持续生效中,还没分出胜负,你别来这套吓我!” 谢秋瞳嘴角勾起,转头朝在场所有人看去。 众人全部低头,不跟她对视。 直到此时,她才缓缓道:“唐禹,接下来你的生活由我来照顾,谢家的仆从会接手这个院子,你没有意见吧?” 靠,她还在摆这种派头,真以为我怕你啊! 唐禹咧嘴道:“噢是吗?照顾我的生活?那我要你陪睡,你如何作答?” 谢秋瞳微微眯眼,道:“我们毕竟是夫妻,早就该睡在一起了。” 唐禹直接懵逼了。 第一百零六章 强势 有的人,天生就性格强势,谢秋瞳就是典型。 她走到哪里都喜欢自己做主,房间怎么安排,仆人如何换班,人与人该怎么相处,生活该如何继续。 每一项,她都希望掌控在内,并深信做出的选择是最正确的。 “王劭、王徽,你们是王家的人,而王家在这一次事件之中的立场你们也清楚。” “因此我认为,你们应该带着仆人回家,远离唐禹。” “当然我没有资格干预你们的选择,你们也有权利留下,但请去隔壁的院子。” 谢秋瞳的语气很平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隔壁的院子更大,更干净,这也符合王家的尊贵。” 王徽委屈巴巴地看了唐禹一眼,低下了头。 唐禹直接道:“王妹妹陪我住了好几天了,凭什么你一来就要她搬出去?” 王劭也咧嘴笑道:“对啊,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啊!” 谢秋瞳看向唐禹,道:“她是王家的明珠,与你住在一起不合礼法,如果你真的想对她好,就应该让这些是是非非远离她。” “她性子单纯,只顾着心中爱慕,但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你麻烦缠身,在一定程度上会给她带来困扰,你应该和她保持距离才对。” “除非,你并不喜欢她,你只是很自私的想满足自己有美女作伴的虚荣心。” 唐禹差点被这些话说破防,一时间都找不到理由回绝。 谢秋瞳又看向王劭,道:“你爹不是让你来接人的?那说明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兄弟之情,而是别有目的。” “不管你爹对你说了什么,有我在唐禹身边,你爹那些计策不管用。” “如果不想走,你应该带着你妹妹去隔壁住,为了你妹妹的清白,毕竟你清楚他们之间身份差距太大。” 王劭愣在原地,被说的人都傻了。 谢秋瞳再看向王徽,轻轻道:“你和司马绍的事快成了,你跟唐禹住在一起,会让他和司马绍结仇,而以唐禹如今的力量,是承受不起这样的针对的。” “如果你爱慕他,你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为了他的安全和前途。” “如果你想和他有一个好的结果,你也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因为他还需要时间去进步,去变强大。” 王徽眼眶红红的,都快哭了。 直到此时,谢秋瞳才说出了最终态度:“如果你们不服,认为我安排的不对,那就说出原因,如果同样有道理,那我就会让步。” “来,谁站出来说服我。” “王徽姑娘,你说几句。” 王徽连忙摇头道:“我…我不会说…我还是听你的吧,我搬到隔壁去。” 王劭大声道:“小妹,何必怕她,我们不搬走她又能…”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经过这次失利,你爹恐怕真要把王徽嫁给司马绍了,你现在没有任何官职,没有任何力量,怎么保护你妹妹?怎么阻止这件事?”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让自家妹妹嫁给司马绍那种人。” “你但凡有点骨气,就该滚回王家,好好劝劝你的主母,只有她能阻止。” 王劭咬着牙,最终无奈道:“我和妹妹搬到隔壁去…我服气了!曹!” 王家兄妹招呼着仆人侍女,朝着隔壁官署而去。 而谢秋瞳则是看向谢家的奴仆们,淡淡道:“各自归位,把自己的事做好,准备午餐。” “是!” 谢家的仆人们直接忙活了起来。 唐禹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然后喃喃道:“谢秋瞳…真有你的,你那嘴皮到底是什么做的,这么能说。” 谢秋瞳回头,轻轻道:“主人,要尝尝瞳奴的唇吗?很软的。” 聂庆已经倒在了地上,他认为自己在做梦。 唐禹道:“横还是竖?后者的话我可以考虑。” “什么?” 谢秋瞳是真没听懂这句。 唐禹无奈摇头道:“没事了,你厉害,我也服。” “所以,这个小院子的房间怎么安排?” 谢秋瞳道:“小荷和蓝岁岁睡一间屋,我和你睡一间屋,聂师兄和赵田睡一个屋。” 唐禹连忙道:“没有赵田,只有姜燕。” 谢秋瞳闻言,身影微微一震,眯眼道:“姜燕?燕国姜姓、荆轲刺秦?他未必担得起这个名字。” 唐禹沉默。 他并不喜欢和谢秋瞳聊天,因为这个女人太聪明,每一句话都仿佛看透了别人,并能直击内心。 但他又享受和这种聪明人聊天的感觉,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亢奋。 “他是你的人,我管不着。” 谢秋瞳道:“我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说,关于你的当下,你的未来。” 唐禹道:“我的当下,我的未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秋瞳笑了起来,她缓缓坐在了石凳上,轻轻敲击着棋盘。 她的声音很自信:“你在舒县做的不错,你的名字已经真正进入了各大世家的视野。” “这意味着,你不再自由了,你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你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审视、被判断,这是名气与权力的代价。” “你会得到重用,但我告诉你,每一次重用所面临的困境,都会比舒县更大,这里只是弹丸之地。” “而陛下的重用,则意味着你要对抗世家,你有什么实力能对抗世家?” “你必须要有依靠,必须要有后台,这是客观现实。” “谢家是最合适的,毕竟咱们关系很不错,而且谢家目前的处境,也是陛下可以容忍你依靠的。” 唐禹沉默不语。 谢秋瞳继续道:“王家你不敢碰,因为陛下不会允许你靠近他们,而且王敦太危险了,你肯定不愿意卷入造反的漩涡。” 唐禹道:“那还有刁家、戴家、刘家、庾家、何家等诸多家族。” 谢秋瞳淡笑道:“遗憾在于,你对那些家族并不了解,你根本不敢信。” “如果真要做选择,你一定会选择相信我,因为你知道我有能力,我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你什么都清楚,你也知道你必须选我,否则你不会容忍我把王徽安排到隔壁去,不是吗?” 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谢秋瞳,道:“跪下。” “什么?” 谢秋瞳有些惊愕。 唐禹冷冷道:“你不是要做奴吗?跪下说话。”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缓缓笑了起来,然后直接跪了下去。 她微微低着头,道:“主人,你必须选择谢家,这是理智的决定。” 唐禹道:“如果我不理智呢。” 谢秋瞳道:“那你应该选漂亮、胸大的,很遗憾,也是我。” 他妈的!魔女啊!你才是魔女啊! 唐禹不禁抓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挠着头,大声道:“够了够了,别玩这种游戏了,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会很兴奋,但你…我真的有点怕。” “咱们真诚点吧,我不想和你勾心斗角了。” “好好合作一下,我想变强。” 听到这句话,谢秋瞳的眼中似乎在闪光,她整个人的气场又出来了。 她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唐禹的身前,一字一句道:“有我给你指路,没人拦得住你变强!” 第一百零七章 计划 “你成熟了很多。” 谢秋瞳给唐禹夹菜,同时说道:“之前的你总是莫名其妙想要对抗我,分明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却还是要唱反调。” “现在你已经开始理解我了,舒县让你看清楚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理智与狠毒是成事的根基。” “所以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忌惮我,甚至感到不安,但你也依旧选择相信我。” 唐禹冷笑一声,随即无奈道:“别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和你吵。” “吵来吵去,最终还是要选谢家,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坦诚点,有什么说什么,我还不至于那么烦。” 谢秋瞳道:“好,我理解你的说法,那么第一点。” 她看向唐禹,道:“当下你不能答应任何世家的拉拢,也不能严词拒绝,要勾住所有人的目光,让他们看得到,吃不到。” “这也包括陛下,他派出的人很快就要到,任何赏赐你都不能要,一旦拿了,你就会错过这段时间的空闲期,会在段时间内奔赴新的岗位,这不理智。” “你要死咬着舒县不放,表示一定要等舒县好起来了,才愿意离开。” 唐禹想了想,才道:“可是想让舒县好起来,没个几年时间是不行的。” 谢秋瞳道:“好起来,是由你说了算的,只要比以前好,就没人会怪你什么。” “你留下的目的,是提升自己,也是等一个机会。” 唐禹道:“什么机会?” 谢秋瞳沉声道:“现在答应了陛下,你无法选择职位,但当你发现某个职位空缺了,正需要你,你也想去,那时候毛遂自荐,就是你自己选择职位了。” “被安排,和你自己准备好再选择,这是云泥之别。” “前者你顶不住,后者可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有人都抢着要,而那时候陛下却不好意思不给你。” 唐禹点了点头,叹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在舒县至少要待一年,待到明年秋收之后。” 谢秋瞳道:“也没必要待那么久,等机会出现的时候了,就要立刻离开了。” 她心情似乎很高兴,以至于有说不完的话,像是要表现自己一样。 “利用周家的粮,帮百姓交上税,在把他们养过冬,陛下那边就好交代了,你随时可以走。” “在此期间,你需要制定一个计划,关于提升你自己的。” “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早上起床习武练功,保持体魄强健,逐步增强武力。” “上午看书,包括兵法、国策,以及天下局势的分析,各方势力的变化。” “下午可以了解各地风俗,更重要的是琢磨官场尺度,找到舒适的定位。” “晚上继续练武,直到休息。” “每隔十天,可以给自己放一天的假,怎么休息你自己选。” “几个月下来,你的成长会非常迅速,毕竟有我这个最好的老师教你。” 说到这里,她缓缓笑了起来,道:“当然了,如果你真想我陪睡,我也愿意。” “但你也清楚,一旦我们做了真夫妻,你就完全是谢家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唐禹看向她,轻轻道:“下午我要考察民情,实施改革措施,通过各种方式让这里的百姓日子好过一些,将来能够可持续发展。” “周家的粮再多,又够舒县吃多久的?明年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我得给他们想想办法。” 谢秋瞳笑道:“你想多了,那些民生政绩只是考察普通官员的标准,对于你这种有后台、简在帝心的人才,不需要那些基础的民生考虑。” 唐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是我想为百姓做点事,而不是为了所谓的政绩。”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道:“你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性子还是这么优柔寡断、执着小节?” “你是做大事的人,你不能把时间花在这些小事身上,你要做的是往上爬,才能真正从根本上改变世道。” 唐禹摊手道:“小事?你认为这是小事?几百条、上千条人命,这是小事吗?” “你不知道周家是怎么对这些村民的?你知道那些小姑娘怎么死的吗?” “谢秋瞳,别把你那一套强制压在我身上,我不是你,我不会像你那么冷血。”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坚持我的做法,不会因为你对利益的审视而改变。” 谢秋瞳眉头皱得更紧,她凝声道:“这会降低你的效率,压制你进步的速度,虽然你获得了良心上的安慰,但对于大事业来说,这反而是一种愚蠢的选择。” “唐禹,你不能再纠结你的善了,我说过,这个时代好人就是罪人,你这般坚持下去,还没彻底成长起来,天下就没你的位置了。” “这些百姓,该放弃的就放弃,天下到处都在死人,别在意这么几个,到时候你爬上去了,自然就改变他们的命运了。” 唐禹指了指门外。 谢秋瞳疑惑道:“怎么了?” “滚!” 唐禹冷着脸道:“滚回你的谢家去,别来烦我。” “我在这里做的好好的,正要对舒县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你倒好,跑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真把你自己当我正妻了啊?” “舒县目前为止,我在做主,你闹腾什么?” 谢秋瞳道:“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我难道不是在为你考虑?” 唐禹道:“不,你在为你自己考虑。” “你太强势了,你恨不得天下所有人都按照你的思想去办事,否则就是不对,就是不明智。” “你看似在劝我、帮我,实际是你在让我遵循你的意志,像是你的替身一般去往上爬。” 谢秋瞳沉声道:“说服我!那你用更正确的理由说服我!” 唐禹道:“对不起,没兴趣,说服你没有意义,你依旧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事。” “散了吧,你回你的谢家,我依旧在舒县。” “若是有缘分,咱们到时候再合作。” 谢秋瞳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盯着唐禹,咬牙道:“我好心来看你,为你出谋划策,为你考虑未来,你赶我走?” 唐禹道:“你以前没受过这种委屈?” 谢秋瞳一字一句道:“从来没有!” 唐禹摊手道:“那你现在有了,赶紧滚,别烦老子。” “装什么可怜,那些百姓比你可怜多了。” 谢秋瞳攥紧了拳头,气得浑身都在抖。 最终,她深深吸了口气,道:“好!我走!我倒要看看你能把这里变出什么花来!” “唐禹,别怪我没提醒你,舒县不是一年就可以改变的,你真想让这里持续下去?哈,至少五年!” “你有几个五年啊!要投入到这弹丸之地中!” “你就是一个缺乏谋略、缺乏长远布局、缺乏大局观的人!” 唐禹直接骂回去:“你以为你好?你为了拉拢我什么都肯做,尊严什么的完全不重要,但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 “不,你极度在意你的思想!” “你是一个可以吃苦的人,仅限于身体。” “但当年你的思想受到侵犯,你就急得要命。”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嘿!我偏不听你的!” “你!” 谢秋瞳指着他,咬牙道:“我看你一年能把这里弄成什么样!” “我等你回来认错道歉!那时候,我会狠狠赏你几个耳光!” 唐禹道:“有本事你别再来找我!不然我也赏你几个耳光!” 第一百零八章 大哥 “小姐!等等我呀!别走那么快呀!” 侍女提着裙子朝前跑,好不容易赶上谢秋瞳的脚步,气喘吁吁道:“小姐,咱们不是要拉拢姑爷吗,怎么刚到又回去啊。” 谢秋瞳道:“不用拉拢了,他的心在谢家,跑不了。” “让他在外边吃吃苦,他自然就老实回家了。” 侍女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疑惑问道:“可是小姐,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姑爷把你气哭了?” 谢秋瞳显然愣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才察觉到眼眶有点湿润。 她立刻冷笑道:“你觉得我会为任何人流泪吗?不过是他太愚蠢,我觉得可怜罢了。” 她回头指着县寺,咬牙道:“这个时代的改变,永远都是从上至下的,不掌握力量,什么道理都是假的。” “可他却死守着妇人之仁,丝毫不认真考虑我的意见…” “终究是他出身太好,什么苦都没吃过,才会有如今的个性。” “他吃够了苦,就知道我的好了。” 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把心态调整过来,最终叹息道:“侍女仆人给他留着,有小荷管着,不会乱。” “我们回家,不管这头蠢猪了。” 侍女小声道:“那岂不是把机会让给王家的人了?” 谢秋瞳不屑道:“我都拿不下他,王家凭什么拿下他?真以为他是傻的不成?最多几日,王家兄妹也得乖乖回去。” “别管了,走!” …… 这一顿酒,喝得实在痛快。 王劭得知谢秋瞳被赶走的消息,便带着王徽急匆匆跑了过来。 饭桌上,他忍不住大笑出声:“唐老弟啊,你小子真够勇的啊,谢秋瞳你都敢骂回去。” “你是不知道那疯婆子的威名,这些年找她麻烦的多了去了,但却没有一个讨到好的。” “只有你,竟然能让她灰溜溜直接回去。” “说来谢家也可笑,非得把你赶出来,现在又眼巴巴想要把你接回去,怎么可能嘛。” 聂庆则是忧心忡忡,低声道:“不是好事,得罪了她不是好事。” “她很记仇的,在师门的时候就是这样,两年啊,搞得人见人怕的。” “反正我刚刚一句话都没说,和我没关系。” 王劭摆手道:“看把你给吓的…还高手呢…” 他一边吃着,一边问道:“唐禹,你打算怎么治理舒县啊,我出发的时候,我爹提醒了我一句。” “说让你为民着想,分地分粮,把舒县搞起来啊。” 唐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了筷子。 他看向王劭,缓缓道:“分地分粮?” 王劭道:“是啊,周家那么多良田,分给百姓,大家日子就都好过了。” 唐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还记得我们从方山逃到建初寺的时候吗?” 王劭点头道:“嗯啊,怎么了?” 唐禹道:“还记得咱俩在天牢的时候吗?” 王劭疑惑道:“肯定记得啊,这是过命的交情,你小子要说什么啊,神神叨叨的。” 唐禹猛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王劭也愣住了。 唐禹看着他,冷冷道:“那你该叫我什么!唐禹?唐老弟?小子?” “你是想当将军的人,你应该清楚,战场上只有一个是头!只有一个人可以说了算!” “如果你不认,我不勉强,你现在就可以走,回去当你的王家五公子。” 场面一时间尴尬住了,气氛变得凝固。 王劭的脸色都红了,一时间又气又恼,只觉煞了面子,拳头都攥紧了。 王徽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我的唐大哥,你叫声大哥不吃亏哒。” 王劭站了起来,咬牙道:“当我大哥?哈!你把老子弄到徐州了?当初的约定可是这个!” 唐禹看向他,冷声道:“你照我的要求做了?你去哄你主母了?你有为自己认真考虑过?” “这段时间你不就是在研究象棋吗?不就是在玩乐吗?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凭什么要求别人考虑你的前途?” “滚回去啊,别留在这里,去当你的五公子。” 王劭大声道:“走就走!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想做我老大,老子他妈王家人!” 他转头就走,丝毫不带犹豫的。 唐禹道:“什么狗屁,以后别夸夸其谈说你的理想,说什么北伐,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你活该被轻视,你活该被瞧不起,活该成为被算计的对象。” “你妹妹要嫁人了你知道的吧?你心里肯定不想对吧?但你就是个锁头乌龟,一个屁都不敢放。” “忘了天牢的事儿!老子什么话都没跟你说过!” 王劭猛然回头,气得胸膛不断起伏。 他缓步走了回来,攥紧了拳头,吼道:“老子才不吃你这套,不就是激将法吗,不就是…” 他有些词穷了,知道理亏,实在找不到话说。 犹豫了片刻,才咬牙道:“行了!他妈的!你废话说完了没有!” “大不了老子回去,我照你说的办,到时候能去徐州,我就认。” 唐禹摆手道:“不必了,我不认。” “你这种人,只会不断说大话,用自以为高尚的思想,来获得内心的踏实和优越,和废人差不多。” “你什么都不会做,不会去付出,不会去实践,你吃不了那么苦。” “本质上,你没有什么理想,你只是假装很有志向。” 王劭被说得面红耳赤,捂着心口,满脸痛苦。 聂庆低声道:“唐禹,你这么说会不会太伤他了?” “伤你妈个头!”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道:“行!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 唐禹指了指地,道:“你自己说怎么做?” 王劭站在原地,心中依旧放不下自尊,放不下自己的身份。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豁出去了,直接跪在了地上,把头磕了下去。 他大声道:“大哥!我错了!我以后听你的!” 唐禹道:“继续跪着,我继续吃饭。” “我吃饭的时间,就是你最后反悔的机会。” “如果你最终没有反悔,我就把你当兄弟。” “若是你将来背叛了兄弟,那对不起,我一定杀你。” 说完话,唐禹便不再管他,继续吃了起来。 而聂庆、王徽、小荷等人根本不敢插嘴,只是低头吃着,却也没什么心情吃。 而王劭就太折磨了。 他内心十分愤怒,他认为自己身份高贵,去哪里都是被别人捧着,在唐禹这里却要跪着。 贵族的自尊,时时刻刻刺痛着他,让他想要站起来,直接离开。 但想起在天牢的时候,想起平时的言语,那些理想真不是说说而已啊,他是真的想做啊。 就在这么反复的纠结和内心拉扯之中,他硬是咬牙撑着,撑到了唐禹吃完饭。 唐禹走了过来,将他扶了起来。 王劭红着眼眶,把头转到一边,赌气似的不看他。 唐禹道:“如果你连贵族的自尊都放不下,连王家公子的优越感都放不下,那你就不适合跟我一起走。” 王劭咬牙道:“跪是跪了,忍是忍了,但也没完全放下。” 唐禹道:“人之常情,你又不是谢秋瞳。” “但你肯跪、肯忍、肯等,那说明你还是想认我这个大哥的,你还是想做点事的。” 他拍了拍王劭的肩膀,道:“回去吧,去把你的主母哄好。” 王劭道:“怎么哄?” 唐禹道:“你死去的大哥是怎么做事的,你就怎么做事。”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王徽,无奈苦笑道:“王妹妹,你也要回去了,再不回去,就真只能嫁给司马绍了。” 王徽看了一眼四周,噘嘴道:“有点舍不得这里嘛,其实我也知道该走了。” 她把脑袋凑过来,低声说道:“我经常来看你好不好呀,唐大哥。” 唐禹笑道:“得有人保护着才行,路上不安全。” “当然会有的!” 王徽嘻嘻一笑,道:“那、那也明天再走!我想再多待一天!” 唐禹疑惑道:“这有什么区别?” 王徽在他耳畔说道:“晚上我来找你。” 第一百零九章 好与坏 小荷忙着给侍女仆人们分配任务,安排住宿。 蓝岁岁像是个小跟班,一直跟着她,也渴望多学点东西,尤其是礼仪。 王劭并不成熟,相反还有些孩子气,虽然中午他服软了,下午却又跟唐禹赌气,最后又舔着脸喊着唐禹大哥,表示想下象棋切磋一下。 唐禹这次不在放水,都在五十个回合内把他解决,给这厮狠狠泼了冷水。 “这就是现实。” 唐禹道:“你总以为自己很了不得了,但真正摆在台面上来,却什么也不是。” “你得抓紧时间了,这几个月好好修身养心,熟读兵书,否则到了战场上要吃大亏。” “别再把‘北伐’当成一个包装自己人格的口号了,主动去做,去进步。” 王劭摆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一直叨叨个没完啊。” “明天老子就回去好好读书,哄着主母,保证把该做的事做好。” 唐禹看着他,缓缓道:“你猜我会不会分田分地?” 王劭愣了一下,随即道:“哎?中午好像就是在说这个,你却突然生气了。” 唐禹道:“那是周家的田,周家灭了,就要把他的田分给百姓…呵,你猜百姓会怎么看?” 王劭挠头道:“有田了当然高兴啊。” 唐禹眯着眼道:“那其他地方没有分到田的呢?他们会不会效仿舒县,杀世家,分田地?” 听闻此话,王劭突然感觉浑身发寒。 唐禹道:“这个头一旦开了,天下将永无宁日,所以我如果那么做,天下世家,也包括陛下,第一个就要杀我。” “人才很可贵,但比起他们的权力根基来说,一文不值。” “分田,就是分世家和陛下的命!” 王劭冷汗直流,身体都僵硬了。 唐禹叹了口气,道:“你爹认为我出身低贱,没受过什么教育,阅历也浅,看不透这些,所以才想用这个害我。” “我若是真那么做了,我必死无疑,谢家也不好过。” “而你,你只是你爹的棋子。” “他丝毫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丝毫不在意你的义气和感情。” “在他心中,你什么都不是。” 王劭低下了头,咬着牙不说话。 唐禹道:“我生气,不是气你爹坏,是气你蠢,分明被利用,却傻傻跑过来害我。”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该回去了,该做点正事了。” 王劭攥紧了拳头,低吼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月明星稀,秋日略有些清寒了。 舒县的风景并不好,因为秋收已过,田里光秃秃的,只有一种空旷的寂寥感。 王徽并不寂寥,她似乎永远很开心,即使面对离别,即使经历了舒县这么多复杂的事。 她在官道上蹦蹦跳跳的,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影子,比划着各种动作,一会儿追逐着月亮,又回过头来对着唐禹挥手。 “唐大哥你快点嘛!别那么慢呀!” 她声音清澈明亮。 唐禹笑道:“王妹妹,你说晚上找我,现在又带着我走,到底要去哪里啊!” 王徽道:“不去哪里啊,就散散步嘛,我很怀念方山那晚呢,我们去找萤火好不好!” 唐禹道:“已经九月了,萤火少见了,即使有,恐怕也构不成你的星空了。” “不是呀!” 她指了指天空,道:“你瞧,今晚的星空就很稀疏嘛,随便几只萤火就可以啦!” 她说着话,大胆握住了唐禹的手,道:“那晚没有星空,却有萤火。今晚没有萤火,却有星空。” “所以,情况都差不多,唐大哥你会亲我吗?” 星空似乎映在了她的眼眸之中。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唐禹回答,而是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她分明很紧张,气息都乱了。 唐禹看着她小小的脸庞,白皙的皮肤,颤抖的睫毛,一时间有些不敢亲下去。 但女孩已经踮起脚尖,双手包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嘴上轻轻一吻。 王徽睁开眼,咯咯笑了起来,歪着头道:“胆小鬼,为什么怕我?” 唐禹摇头道:“不怕。” 王徽道:“是啊,你连谢秋瞳都不怕,却偏偏怕我。” “你甚至敢要她跪下,敢要她陪睡,却不敢亲我。” 唐禹没有回答。 但他心中有答案。 为什么敢和谢秋瞳互怼?因为他怕谢秋瞳。 他知道对方如果真的想害他,那根本斗不过,所以摆烂,所以干脆据理力争。 什么陪睡,什么主奴,无非都是角色扮演游戏罢了,她谢秋瞳不会真的陪睡,唐禹也不敢真的要。 无所谓,所以无所畏惧。 可…他对王徽不是无所谓。 “你要告诉我。” 王徽眨着眼睛,看着唐禹,很认真说道:“虽然我只有十六岁,但我感受得到,你在逃避我,你在故意推开我。” “从小主母就对我说,想要什么就大胆说出来,所以我大胆问你了。” “我问你了,你愿意回答我吗?还是要我去猜,去患得患失,去难过?” 她的声音清晰而颤抖。 唐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他无奈摇了摇头,道:“王家的明珠,漂亮、单纯、善良,却又勇敢、自信、聪慧。” “你身上像是闪着光,像是燃烧着火焰,耀眼夺目,璀璨生辉。” 他叹了口气,缓缓松开王徽,朝前走去。 走在官道上,他轻轻道:“而我,像是深渊之中的一条毫不起眼的鱼,漫无目的在这个世界游荡着,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我不敢相信有那么一束光,会义无反顾选择照耀我、温暖我,给我一切。” “我也怕被那一束光照得太明亮,暴露了身上所有的斑点、污秽和缺陷。” “我知道我没那么好,所以不敢承受太无暇的东西。” 王徽看向他,道:“是自卑吗?” 唐禹道:“不,是自愧。” “我可以自私点,放开一切情绪去拥有你,但我怕毁了你。” “这个世界很多东西我不在乎,毁了就毁了。” “但你不行,毁了你,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光了。” “所以我只敢靠近,只敢偷偷去吮吸那种热量,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却不敢去真正触摸,真正拥有,我怕污染了它。” 王徽闻言,咯咯笑了起来。 她歪着头道:“好讨厌的歪理。” “主母总对我说,人长大了就不单纯了,就复杂了,只是坏事。她希望我永远是个孩子。” “我说长大了就聪明了,就可以拥有更多的感情了,这是好事。” “唐大哥,你说长大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就像我这一次来舒县,我体会到了很多从未拥有过的快乐,却也见证了很多血腥的斗争。” “这又是好事和坏事呢?” 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笑着说道:“其实无论长大与否,无论来不来舒县,都会有好有坏的。” “我一直希望自己长大,从不害怕。” “我坚定跟你来舒县,从不害怕。” 她走到唐禹的跟前,轻轻道:“不是我胆大,是我总是看见好的事,而忘却坏的事。” “这世间万事万物,以及所有的人,都有好坏之分啊,谁能彻底规避呢?” “但我永远只在乎好的,而不在乎坏的。” “唐大哥,你明白我的心了吗?” 第一百一十章 分粮 车轮滚滚向前,逐渐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从内探出的小手挥舞着,最终看不见了。 早上的阳光很好,但毕竟是秋了,风吹过,树叶落下,烟尘卷舞。 静静站在县寺的门口,回想起昨晚王妹妹的那些话,唐禹心中颇多感慨。 世界很糟糕,但她只在意好的地方。 这是一种哲学。 唐禹做不到,但他想着,是不是可以也向王妹妹学习,把那些不好的地方,尽力做得好一点? “别看了,已经走远了。” 聂庆又恢复了活力,嘿嘿笑道:“昨晚你们到底做了啥?成没成好事?” 唐禹摇头道:“看了一晚上星星,信不信?” 聂庆道:“当然信啊,想当年我和那姑娘也…” “住口。” 唐禹无奈道:“天天听你讲往事,烦也烦死了,现在谢秋瞳回去了,王妹妹也回去了,我们也该做点正事了。” 聂庆也不气恼,而是就地坐到了台阶上,道:“有什么正事可做啊?还真分地分粮啊,你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唐禹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除了分地分粮之外,就没其他法子改变这里了吗?” “情情爱爱这东西,在这个时代还是太奢侈了,我暂时不考虑,我从小事做起,干点实事再说。” “老子来舒县,本就是干这个的。” 他把一众侍卫招呼了出来,骑上了马,道:“走,去村里看看!” 聂庆瞪眼道:“王妹妹走了你不难过吗?怎么一瞬间又有激情了?” 唐禹道:“难过?有这么好的姑娘心里念着我,我难过个屁。” “我应该努力向上爬,万一真的能够得着她,将来直接娶了,岂不美哉?” “理想还是要有的,不然真失去了,我像你一样,一天天后悔都来不及,那不是完蛋了。” 聂庆双手合十,鞠躬道:“别骂了别骂了,我真要被你说破防了,赶紧办正事吧,我也想知道该怎么发展一个破县。” “要是我以后有雄心壮志了,我就回成国去做官。” 唐禹大笑道:“那你就学着吧,这里边还是有学问的,说实话,勾心斗角我或许不擅长,但搞这些民生,我还是有一套的。” 关于如何发展舒县,唐禹是认真仔细构思过的,想出了很多办法,但又必须根据如今的时政情况,掌握好尺度才行。 不然来个摊丁入亩,不出半月脑袋就要搬家。 必须结合如今的时代情况,充分考虑生产力、生产关系和政治制度,否则就是镜花水月,一纸空谈。 侍卫早已派出去了,等唐禹和聂庆慢悠悠来到村子里,这里已经是挤满了人。 除了本村人之外,还有其他各村的乡老、里正以及有威望的骨干成员。 文家的家主文宠也在,带着一众护卫,但对唐禹还是笑脸相迎。 所有人都拿着小凳子,已经坐在了空地上,对于他们来说,这无异于是一场命运的审判,因为唐禹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所以他们看到唐禹,都纷纷跪了下去。 唐禹来到了最高处,先是给文宠打了个招呼,才往下看去。 数百张面孔,数百个人,都迎来了命运转变的时刻。 “别跪着了,都坐在板凳上,仔细听我说。” 唐禹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但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质。 百姓们连忙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个弯着腰低着头,也不敢四处张望。 唐禹看向在场众人,道:“各村里正、乡老及有威望的老人都在,还有一些骨干成员,想来也是在你们村子里吃得开、混得走的。” “你们来这里可不是凑热闹的,要把我的话清楚地传给每一个人,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舒县的县寺到底在做什么,知道我在做什么。” “咱们根据实际情况,一步一步来分析,来想办法,来处理。” “首先,说税收问题。” 场中寂静一片,唯有秋风萧瑟,落叶洒下。 众人看着唐禹,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唐禹道:“今年不是丰收之年,也不是天灾之年,算是中规中矩。” “如果一个家庭,在这种中等产量的年份,要承担各种税收,咬咬牙是没问题的,只是日子不太好过。” “而对于佃户来说,佃租就是一个大头,日子就更难过了。” “我经过慎重考虑,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如下安排。” 这下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纷纷看向唐禹。 唐禹道:“第一,未被山匪劫掠的村子,正常纳税,乡老、里正负责称重,两天之内把税粮凑齐。” “被山匪劫掠的村子,你们的粮食在周家被找到了,我们会根据你们的土地情况和亩产,做出相应比例的划分,在扣除纳税粮食之后,将所剩的粮食分配给你们。” “所以无论有没有被山匪劫掠,你们所缴纳的税粮是一致的,不会多,也不会少。” “税,乃国家根基,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下方众人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这个结果已经让他们无比满意了,一时间脸上的愁容都少了。 唐禹继续道:“说完税,再说租。” “我舒县的佃农,都依附于周家和文家。” “周家已经灭了,文家的家主就在这里,所以我要提出两点。” “其一,周家的粮食直接充当官粮,囤积在县寺仓库之中,登记造册,任何人不得轻易动用。” “其二,周家与文家的佃农,考虑到佃租抽成大,佃农承担困难,所以今年只收两成佃租。前者充官库,后者你们自己给文家。”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所有的百姓都忍不住站了起来,一个个惊呼着,满脸不可思议。 佃租只给两成,几乎是不敢想的事啊。 文宠也是脸色剧变,猛然看向唐禹。 而唐禹并未理会,只是继续道:“这是鉴于如今舒县情势不容乐观的决定,请将消息传达到位,准确执行。” “需要强调的是,只交两成,但剩下的三成不是不交了,而是不急着收,相当于无条件借给你们。” “等你们宽裕了,有余量了,自己就主动还上来,限期一年。” “这样灵活上交,有助于你们度过最困难的时候。” 文宠这才重重松了口气,他可以让利,但不能让这么多,目前的说法倒是可以接受了。 唐禹继续道:“周家的余粮,既然是县寺的官粮了,那也向你们敞开大门,可以在特殊情况开仓借粮,以便你们遇到困难,却没法子解决。” “这个特殊情况,会有审核机制,不是谁都借的到的,所以期待靠借粮发财的,最好打住这个念头。” “这是关于粮的决策。” “请诸位谨记,请各乡老、里正做好记录,传达到位,有不懂之处,可以事后问我。” 村民们面面相觑,显然是喜色难掩。 唐禹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在为他们考虑,这样的官,从来没有见过。 唐禹给了他们半刻钟的缓冲时间,才道:“接下来要说其他事了,也请大家听好,这关乎着舒县的发展,关乎着你们的未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刀阔斧 这只是一个小县城,相对于整个天下来说,这是弹丸之地,所有人都是小人物。 而就是这么一群小人物,此刻正在探索一些正确的事。 唐禹道:“接下来,我会在各个方面做出安排,有意见可以提,但一旦确定方案,就必须严格实施,任何人不得违抗。” “第一,户籍。所有的流民必须全部上户。” “我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只要你们在舒县,就全部给我上户。” “你们没有土地,我也不会给你们分地,但我会把你们组织起来,开垦荒地,按人头分配给你们。” “开垦荒地不限于流民,无地的佃农也可以参与,具体分地标准,是看劳动和贡献。” “在此期间,县寺会提供粮食养活你们,保证你们有力气干活。” “但粮食的消耗会记账,荒地开垦出来之后,有了收成,就要还。” 这些话,让一众流民都愣住了。 提供粮食开垦荒地?哪有这种天大的好事。 他们不是懒惰,而是一旦停下劳动,就吃不起饭,所以根本没有能力去开垦荒地,只能帮地主干活。 但现在县寺愿意借粮养着,并有序组织,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唐禹继续道:“县寺会统筹安排耕种工具,推行生产秩序,以五户或十户为一个组,保甲联产,保证耕种效率。” “从今天起,没有本地人和流民之分,都是舒县人。谁再敢抱团排外,或是村民械斗,一概不轻饶。” “我会联合乡老、县兵、游徼,组成临时的管理机构,负责解决纠纷和矛盾,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往上报。” 众人是越听越激动,甚至有人已经喊了起来。 衣崇文作为最有威望的乡老,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唐县丞,只要咱们老百姓有吃的,又怎么会无端斗殴呢,咱们都听你的。” “是啊,唐县丞为咱们着想,咱们肯定听话。” “我不怕吃苦的唐县丞,我什么都肯干。” 一时间,到处都是人在喊,一股莫名的激情在他们之间荡漾,似乎每个人都恨不得大干一场。 这一幕,让文宠都觉得惊异。 因为在他的眼中,这些百姓一直都死气沉沉的,像是傻子一样。 现在…他们像是战士。 唐禹大手一挥,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唐禹继续道:“别吵,把我说的话记住,尤其是乡老、里正,到时候你们是要负责监督和实施的。” “除了粮食、户籍、土地之外,还有水利和耕种手段。” “冬麦完成播种之后,每家每户都必须服徭役,我可以保证强度不会特别大,而且县寺出粮,保证你们吃饱。” “这一方面有利于建设水利,一方面也帮你们节约了粮食。” “我们要疏浚杭埠河、丰乐河等水系,修复‘七门堰’的局部灌溉功能,确保至少两万亩良田在枯水期可以得到灌溉。” “这是大事,必须参与,我会合理安排时间,分村、分组轮流服役。” “只要这件事做成了,咱们之后不怕干旱了,粮食收成也稳定了。” “年年有粮吃,不再是一句空话。” 在场的百姓攥紧了拳头,激动的心情简直无以言表。 唐禹继续道:“女人也不能闲着,咱们舒县的‘舒席’一直广受欢迎,要组织编织,由县寺和文家牵头,统一收购贩卖,盈利可以平分。” “总之,就是一句话——齐心协力!辛勤劳动!县寺组织!豪族牵头!有秩序、有流程地把舒县发展起来!” “这是我们的目标!” “我会制定详细的方案,与各大乡老、里正交代,最终落实下去。” 场中众人已经欢呼了起来,一个个或哭或笑,只觉宛如梦幻,又感觉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开干。 唐禹看向众人,大声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舒县的一场改革!一场庞大的生产运动!” “谁敢偷奸耍滑,谁敢从中捣乱,谁敢消极懈怠,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村头书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谁有本事就来试试!” 这一场所谓的“大会”很成功,把百姓的积极性彻底调动了起来,原因是在佃租、税粮和徭役管饭等各方面给了实际的利益,也给了百姓未来的希望。 所作所为,符合百姓的利益,百姓自然就会支持。 有没有那种骨子里坏的,就想唱反调,就想捞便宜? 一定有的。 但唐禹可是提着刀在说话。 他可不是什么纯圣母,他是慈父。 什么是慈父?希望你好,但你不听话,那就要打,甚至是杀。 于是,在这弹丸之地的舒县,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一场轰轰烈烈的生产运动,开始进行了。 唐禹陷入了忙碌之中。 计划容易,但事务的实施和任务的分配却很难,他几乎每天都要往村里跑,亲自操刀,组织生产,组织开垦,监督疏浚河道,监督水渠恢复。 无论天晴下雨,他几乎都会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最开始百姓们充满了激情,累了之后,又出现了懈怠。 最终在唐禹以身作则的感染下,整个舒县的百姓都像是找到了魂,拧成一股绳努力干。 械斗是少不了的,劳动的分配不可能完美。 流民和土著开始打架,村落之间有了矛盾,甚至姓氏之间都开始闹了。 “这是无法调和的。” 文宠面色郑重,道:“老实说,我十分敬佩你所做的事,即使一定程度上伤害到了我的利益,但由于敬佩,我都心甘情愿让利。” “但这些斗殴的矛盾,却无法调和。” 唐禹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来到了村里,把各方代表都聚集了起来。 他看着众人,沉声道:“舒县有如今的面貌,多么不容易,大家心里都清楚。” “现在为了一些小事,打死打活,谁都有理。” “难道现在不比以前好?” “我看就是人心不足了。” “你们要打,打得过我吗?打得过多少县兵?” “但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我作为舒县的县丞,是你们的父母官,一切该由我来承担。” 他直接拔出了刀,看着众人,大声道:“一切的罪!一起的错!我唐禹担了!” 他抓起一把头发,直接割了下来,扔在地上。 “我以头代发,让你们出气!”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一时间都低下了头。 衣崇文大声道:“你们!你们都是猪狗畜生啊!千盼万盼,盼来了唐县丞这样的官,你们还这般模样!” 一个个百姓直接跪了下去。 领头闹事的眼眶通红,哽咽道:“唐县丞,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闹了。” “是啊唐县丞,我们…我们是糊涂了,我们不争了。” 唐禹看向他们,道:“别争,去创造。” 除了忙碌公务之外,唐禹没有忘记修炼。 每天早晨和晚上,他都缠着聂庆,让他帮忙指点武功。 聂庆最开始是打死都不同意,耐心很少,但慢慢的似乎也习惯了唐禹的蠢笨,逐渐让他走上正轨。 时光如梭。 在几个月的时间内,舒县有了巨大的变化,尤其是在人们的精气神方面,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唐禹也在修炼和实践之中,各方面都有进步。 但最大的变化是,他踏实了。 心中没有了那种浮躁和迷茫,只想在这个糟糕的时代,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所以他和小荷、聂庆等人的相处,都非常愉快。 而在临近“正旦”节日,也就是新年的时候,一个好消息也终于到来。 “有人敲门,岁岁去看看!” 小荷一边洗着菜,一边说着。 蓝岁岁连忙跑过去,打开了门,却愣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姐姐,像是仙女一样。 她张了张嘴,道:“找、找谁?” 仙女微微一笑,道:“找唐禹。” “哦…你、等一下哦…” 蓝岁岁跑到书房,喊道:“公子,外边有个好漂亮的姐姐找你。” 唐禹皱着眉头,来到门口,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随即他笑道:“冷女侠,你终于回来了。” 冷翎瑶轻轻道:“你给的任务,我完成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见龙在田 “你给的任务,我完成了。” 冷翎瑶缓缓侧身,后方的马车上,老人妇女孩子陆续走出,满脸的疲倦和迷茫。 唐禹点了点头,大声道:“姜燕,接人。” 从房间中走出的姜燕依旧戴着篾条面具,他还不明所以,直到看到眼前的老人孩子,才愣在原地。 唐禹道:“赶紧接进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姜燕把一切情绪都深藏了起来,连忙带着一众家属进入官署,里边才传来一声声惊呼。 历经生死之后的亲人团聚,总会有挡不住的情绪激涌。 唐禹没有去打扰,而是看向冷翎瑶,道:“冷女侠辛苦了,怎么花了这么久时间,这都四个月了。” 冷翎瑶道:“最初过去,风声太紧,我带他们翻山越岭,到了寻阳郡的时候,停下来住了两个月,等彻底安全之后才出发的。” 说到这里,她都不禁感慨道:“你这个人情还真是难还,为了这一大家子,我甚至动用了很多江湖力量,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唐禹抱了抱拳,道:“感谢,冷女侠一诺千金,在下十分佩服。” 冷翎瑶看了一眼四周,沉默了片刻,才道:“带我去逛逛?我在寻阳郡的时候就听说了舒县的事,据说这里闹得很大。” “好!” 唐禹骑上了马,带着冷翎瑶往村里走去。 一边走着,他一边说道:“当时舒县确实混乱,县兵队主反叛,杀害朝廷命官,世家从中作梗,勾结匪寇,意图激起民变。”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如今的舒县,或许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话音刚落,前方就有成群结队的徭役队伍出现,看到唐禹,他们非但没有惧怕,而是纷纷挥手打着招呼。 “唐县丞,大堰那边的缺口都堵住了,出不了差错的。” “对啊不用去看了,衣崇文在那边盯着呢。” “吃了饭没啊唐县丞,去我家凑合一顿呗?” “唐县丞,那天你答应来看我女儿的啊,她想你好些天了,最近茶饭不思。” 唐禹摆手道:“别说风凉话,你女儿都生了三个了,什么茶饭不思,狗屁。” “堰口已经堵住了,那你们现在去哪儿?” 有人回应道:“衣崇文那王八,叫我们去拓宽官道,他是生怕我们闲着,白吃县寺的官粮啊。” “对了,蓝柱子想见你呢,说想把女儿要回去,或者你给点聘礼钱也行。” 唐禹都懵了,瞪眼道:“好家伙,都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自己没本事,劝不回他女儿,还怪上我了?” 众人说笑之间,擦肩而过。 冷翎瑶看着这一幕,满脸惊愕,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唐禹道:“冷女侠?走啊!” “啊…哦…” 冷翎瑶如梦初醒,跟了上去,问道:“舒县的百姓都对你这么说话?他们不怕你?” 唐禹摇头道:“不怕,甚至有时候还想把自家姑娘嫁给我,我现在是舒县最出色的单身青年,求亲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冷翎瑶道:“你是官,他们是民,他们敢提嫁女给你?” 唐禹道:“是官是民,归根结底,不都是舒县的人?” “我为他们办实事,所以他们不怕我,他们敬我。” “所谓敬畏之心,敬远远比畏更重要。” 冷翎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跟着唐禹往前走。 一路上遇到了许多百姓,大家都聚在一起做着事,和唐禹亲切打着招呼,像是几十年友好的老邻居,唠着家常,说着打趣的话。 “唐县丞,你旁边的姑娘模样真好啊,怪不得你看不上水塘村的刘寡妇。” “要我说啊,人家刘寡妇根本没想过要名分,人家只是贪图唐县丞的美色。” “哈哈哈哈这是犒劳吗?那大奶婆娘,也不晓得犒劳一下老子。” 唐禹瞪眼道:“闭嘴!一天天就知道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还欠着县寺三成租粮呢,冬麦收成之后就赶紧交上来。” 一众村民顿时垂头丧气,其中一人无奈道:“看来刘寡妇也不是贪图美色哈,纯粹是不想交粮。” “她不想交粮,还指望唐县丞交粮,真是厚脸皮。” 唐禹道:“滚滚滚,忙你们的去,人家刘寡妇组织妇女织席,有的是人要。” 一个县有多少人才呢,说不准,但唐禹目前看来,那个衣崇文真是个人才。 虽然将近四十了,但精神十足,最开始什么政策都不懂,到后来慢慢适应,最后逐步掌握规则,帮唐禹减轻了很多负担。 他有强大的组织能力和执行力,而且很会把握人心,所有人都服他。 在吃饱饭后,舒县的很多百姓,都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体内蕴藏的力量在不断涌现。 甚至聂庆都说,有几个孩子根骨不错,悟性很好,适合练武。 “这边的官道拓宽了很多,原本只能过一两马车,现在可以会车了。” “那边的工地就是七门堰,还在修复之中,一旦成功了,配合杭埠河、丰乐河水系,可灌溉超过两万亩农田。” 唐禹滔滔不绝,说着舒县如今的改革进程。 冷翎瑶道:“修复七门堰…花费很大吧?” 唐禹道:“县寺出粮,管徭役吃喝,文家出钱购买器物,文宠最开始还不同意,但我答应他了,这一套灌溉体系,优先满足他名下的田地。” “互利互惠的事嘛,他虽然前期吃点亏,但收成高了,也慢慢能回本。” 冷翎瑶微微点头,道:“我了解江湖事更多,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多的民生农事,还挺有意思的。” “都说刁民难治,但他们却竟然都这么老实地干活。” 唐禹道:“天下万民,谁不是为了嘴里那口吃的,身上那套穿的?我为他们办事,他们自该高兴才是。” 冷翎瑶道:“可是总有些刁民根本不讲理吧。” “当然有。” 唐禹指了指前方,道:“他们在那里呢。” 冷翎瑶朝前看去,只见前方的槐树上,挂着十来具尸体,都已经被鸟吃成了骨架了。 她无奈苦笑了一声,道:“杀伐够果断的,怪不得这些村民这么老实。” 唐禹道:“这叫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我在这里搞的是计划经济,眼里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的。” “你看那边,是我们的织席基地,每个村都有妇女轮流参与,做成产品之后,全部交给文家,文宠则派人运往建康或郡城进行销售,所得利润和百姓各五成。” “一个地方再烂,只要齐心协力,团结勤劳,朝一个正确的方向往前走,那变化会非常大。” “等翻了年,秋收的时候你来看,这里会大变样。” 说完话,唐禹便过去和那群妇女打着招呼,一群人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很快,冷翎瑶看到唐禹坐下了,有人给他捶腿,有人给他揉肩,又被他摆手赶开了。 他竟然也拿起了篾条,开始编织其凉席来,手法很娴熟。 一众妇女看他的眼神,温暖又炽烈。 冷翎瑶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然温和的模样。 但她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 像是亲人一样聚在一起,气氛和谐到没有话语来形容。 正是呆滞之时,唐禹回头朝她看来,挥手笑道:“冷女侠,你也来试试呗!”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妇女也齐齐朝她看来。 她感觉自己瞬间被无数道目光锁定,心中竟然有一股莫名的恐惧滋生,像是被某种力量震慑住了,以至于心跳陡然停止。 她如梦初醒,恍惚间又回过神来,发现那些人都笑着,根本一点都不奇怪。 刚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圣心诀》都自动运转了… 冷翎瑶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低声呢喃道:“易·乾,九二:见龙在田。” 第一百一十三章 润物无声 唐禹并不是干活的主力军,他只是凑了凑热闹,和妇女们聊了一会儿天,就带着冷翎瑶朝着七门堰走去。 这里的修复工作还在进行之中,百姓们用绳子抬着磨盘大的巨石,用力夯实着土地。 即使是冬天,他们也赤裸着上身,流着汗水。 这个大坝上挤满了人,送水的送水,喊号的喊号,热闹非凡。 看到唐禹来了,他们纷纷打着招呼。 “唐县丞,今天怎么说?” “来三个盘还是五盘!” “今天我们派衣大哥亲自出站!” 众人都停下了手头上的活,全部围了过来。 衣崇文大步走上前来,意气风发,道:“唐县丞,今天我来为他们出战,必将把你拿下。” 唐禹大手一挥,直接道:“别废话!来战!” 他坐了下来,棋盘已经放在了跟前。 冷翎瑶莫名觉得好笑,不就是偷闲下个象棋么,至于搞得这么激情吗。 战局开始,中炮过河車对屏风马,互进七兵。 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而唐禹也有些震惊,这个衣崇文棋艺真高啊,输了几个月之后,竟然已经到了业余水准了。 “哎呀别怂啊!一車换双直接弄啊!” “老衣啊,你被吓到了,就应该弃马攻杀,他敢吃,你就炮打相将他,然后沉底車。” “不行不行!沉个屁的底車,那他妈是人家马脚!” 一群人纷纷指点着,怒吼着,被唐禹绝杀,又齐声叹气。 一连三盘,唐禹都有惊无险战胜了,急得那些汉子直跳脚,恨不得亲自上阵。 唐禹站了起来,道:“别叫,愿赌服输,今天加班半个时辰。” “来!老子给你们喊几声!” 他站到了最高处,人们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唐禹扯着嗓子直接吼道:“号子嘛一声吼!嘿!” “嘿!” 壮汉们重复着那一声号,重重抬起石头砸下。 唐禹继续吼:“大地嘛抖三抖!嘿!” “老子嘛长得丑!嘿!” “不得怕摔跟头!嘿!” “谁有劲就当哥!嘿!” “就多喝两口酒!嘿!” 一声声号子怒吼出来,汉子们重复着那一声“嘿”,热汉挥洒,表情狰狞,重重的石头砸出响声,这哪里像是什么服徭役的地方,分明就是兵戈相交的战场。 唐禹一连吼了三首号子,所有的激情全部都拿了出来,才大笑着离开。 冷翎瑶感觉自己也似乎被感染到了,心情莫名有些激动。 她快步跟到唐禹身边,道:“你平时就一直这么做吗?” 唐禹点头道:“他们有时候懒惰,有时候勤奋,必须要身先士卒,必须要把他们心中的干劲给激发出来。” “只要习惯了,只要形成了文化风气,他们就会因此而骄傲,就会感到自豪,就不至于偷懒了。” “一个县想要短时间内改变模样,就必须所有人勠力同心,所以如何用民,就成了关键。” 冷翎瑶微微笑着,说实话,她心中有些震撼。 她没想到普通的百姓,竟然能迸发出这种激情,拥有这么可怕的团结力。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激动和震撼什么,她分不清。 她只是觉得,唐禹很奇怪,也很有力量。 不是武力,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力量。 让人,让人想要听他的话,想要跟他做事。 “冷女侠,怎么一直发呆啊你。” 唐禹的声音,让冷翎瑶有些尴尬,她低声笑道:“没事,我只是有点走神。” 唐禹道:“你是不是想你师父了?据说你师父祝月曦是天下第一美女,号称圣心仙子,武功独步天下呢。” 冷翎瑶抿了抿嘴,道:“那些都是虚名,师父一生致力于团结武林力量,支援正义之师,抵抗胡人南侵,这是她最大的理想。” 唐禹道:“怪不得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首,受人尊敬。那无极宫呢?”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无极宫在北方,都是一群魔教邪徒,如同乱世鬼怪,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梵星眸虽然身修佛法,自称天池雪观音,但她却站在慕容氏那一方,为了帮助慕容氏,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对老人孩童都痛下杀手。” “唐禹,你是正派之人,最好不要与魔教之人来往,尤其是那个喜儿。” “她深谙魔道,又精通医毒,杀人与无形之中,性情多变,随时可能跟你翻脸,你与她道不同。” 唐禹看着她,微微眯着眼。 冷翎瑶愣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你、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唐禹道:“我没有提喜儿,你却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怕我跟她来往?” 冷翎瑶道:“我只是告诉你,她的本性。” 唐禹道:“你害怕我吃亏?你在担心我?” 冷翎瑶下意识退后一步,看了唐禹一眼,道:“你…别多想,我只是在说话,没有其他意思。” 她也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么多,自己的话一向很少的。 唐禹笑道:“走吧冷女侠,我们该回县寺吃东西了。” 冷翎瑶轻轻点头,心绪却始终有些不平静。 回到县寺,唐禹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到姜燕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径直来到唐禹身前,重重跪了下去,把头磕在地上。 “多谢主人大恩大德,我替我父母妻儿给您磕头了。” 他的声音都是嘶哑的。 唐禹没有扶他,而是摇头道:“下跪磕头没有意义,还记得我把你从天牢接出来时,要你做什么吗?” 姜燕哽咽道:“侠客。” “记得就好。” 唐禹道:“站起来吧,去找小荷,让她安排你的家人住下。” “然后我会找衣崇文,让他把你们家按照流民处理,先上户,再带着你去开荒。” “最近这里太平,不需要你贴身保护,你去开荒,为你自己家开垦耕地。” 姜燕又磕了一个头,才站了起来,道:“我明白了。” 他转头离开,小荷则是小跑了过来。 她手中拿着一个荷包,嘻嘻笑道:“公子你看!你让我准备的荷包!我准备好啦!” 是青色的荷包,很精巧,上边还绣着云图。 小荷的手活一直没得说,尤其是针线活,可惜唐禹还没有真正感受到。 他接过荷包,皱眉道:“我打算给姜燕的,但好像他用不着了。” 于是转头,他把荷包递给冷翎瑶,笑道:“冷女侠,感谢你千里迢迢把他的家人送到舒县了,这个荷包就给你吧。” “给我?” 冷翎瑶有些疑惑,不知道该不该接。 但她看到旁边小荷那期待着夸奖的眼神,一时间又心软了。 于是接了过来,轻轻笑道:“手艺真不错,我正好缺一个荷包,谢谢小荷。” 小荷顿时笑了起来,显然很高兴。 唐禹道:“冷女侠,你会在舒县住下吗?还是要回建康?” 冷翎瑶道:“我回圣心宫去见师父,就不留下了。” “这就…告辞。” 她看了一眼四周,心中莫名有些舍不得走。 她鬼使神差道:“唐禹,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冷女侠?” 唐禹摊手道:“你本就是女侠啊!”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倒不必那么生疏,你可以叫我霁瑶,这是我的小名。” 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难为情,又连忙补充道:“秋瞳就这般喊我的!” 唐禹点头道:“好,霁瑶姑娘,有空的话随时来舒县看看,这里很不错。” 冷翎瑶没有回应,只是快步走出了官署,走出了县寺,骑上了自己的马。 她看到了四周冬麦青青,忙碌的人们在田里弯腰,心中的悸动愈发明显。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看着…看着…低声道:“嗯,舒县,很不错。” 第一百一十四章 晋赵之变 莫名其妙的,冷翎瑶没有立刻走,她游荡在舒县的各个村落,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在看什么。 反正一直到天黑,她才意犹未尽,独自踏上了回程。 她的速度很快,在路上只短暂歇息过几次,在第二天的下午,就来到了建康,顺利到了谢府。 她见到了谢秋瞳,莫名很有倾诉的欲望,一口气把舒县所看到的一切都说了个遍。 以至于,谢秋瞳都皱起了眉头,道:“霁瑶,你这是怎么了?从前没有这么多话啊。” “舒县的情况我一直是知道的,我在那边有几个情报人员,隔三差五就会给我写信。” 冷翎瑶道:“你不觉得…不觉得震惊吗?唐禹竟然能给舒县带来这么大的改变,竟然能团结所有人。” 谢秋瞳点头道:“他的能力我一直很认可啊,否则我何必那么看重他。” “哦…你知道啊…” 冷翎瑶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在梨花别院吃了一顿饭之后,就匆匆踏上了回程。 圣心宫,在广陵郡。 她又用了一天,才赶了回去。 恰好是清晨,她再一次见到了师父,那个武林公认的第一美女,祝月曦,月曦仙子。 “傻姑娘,你性子也太直了。” 祝月曦大约三十岁模样,身材丰腴、仪态大方,芙蓉面、桃花眼,一颦一笑都充满了魅力。 她摸了摸冷翎瑶的脸,笑道:“为了一个人情,忙了四个月,吃了那么多苦,你啊你。” 冷翎瑶道:“师父说的嘛,圣心宫的弟子要重承诺、守信义。” 祝月曦笑道:“但四个月也未免太久了,你啊,虽然年轻,可时间也不是这么浪费的,下次学着聪明点嘛。” 冷翎瑶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道:“弟子知道了。” 她低头恰好看到了腰间的荷包,于是拿起来,笑道:“也不是没有回报,他给了我这个。” “嗯?模样倒是好看。” 祝月曦拿过来仔细打量着,却突然皱眉道:“哎?里边似乎还有信。” 冷翎瑶疑惑着,把信抽了出来,缓缓打开。 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字如刀刻斧凿,铿锵有力,又如巨龙盘绕,欲欲而飞。 祝月曦身体一震,品读良久,猛然看向自己的弟子,道:“这字,谁写的?” 冷翎瑶脱口而出:“舒县唐禹。” …… 时光荏苒。 舒县唐禹依旧在重复着那些事,生活平静而踏实,武功逐步增长。 谢秋瞳进行着自己的算计,常在房间里看着地图,看着徐州。 王劭突然变了性子,没那么贪玩了,要么就是在练武,要么就是在看书,或者陪在曹淑身边。 “父母之命,女儿怎么会不嫁呢,为了家族我也会嫁呀!但女儿想陪主母到十八岁再嫁,主母,求求你啦,别让徽儿这么早离开你…” 王徽也面临着困境,但她的的确确不是笨蛋,她聪明地以亲情为筹码,得到了延期的准许。 谢裒来到谢秋瞳的院子里,言语之中难言激动:“三弓床弩!做出来了!有用!” 王导看着墙上的地图,在兖州的位置,画了个圈。 皇宫之中,司马睿一边咳嗽,一边喝药。 最终他把药碗砸在地上,怒吼道:“朕怎么喝得下!祖约这个蠢猪!竟然被石虎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下好了!泰山郡失守!徐龛死了!兖州也丢了!” “再这么打下去!琅琊郡、彭城郡、谯郡,全部都要丢!” “石虎可从徐州长驱直入,南下直接杀到建康。” “这大晋,还要不要了!” 一旁的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低声道:“陛下息怒,现在的关键是稳住谯郡啊,那是整个豫州的重镇,也是前线后勤补给的终点站,千万出不得事啊。” 司马睿冷冷道:“戴渊多次上书,说谯郡桓家势力太大,不肯聚粮供兵,不肯遵从官府之命,朕难道要派桓彝回去不成!” “彭城郡那边现在也紧张,当地士族和军方一直不对付,谁都不肯吃亏。” “得想个法子啊!” 王家的后院,王劭跪在地上,眼含热泪。 “主母,彭城乃主母家族所在,如今即遭兵祸,儿子请缨,前往彭城,与敌寇决一死战!” 他抱住了曹淑的小腿,哽咽道:“请主母!成全!” 谢家,谢秋瞳依旧盯着地图。 最终她呢喃道:“谯郡可能守不住了,不,汝阴郡也难…准确地说,淮河以北,可能全部都要丢。” “如此一来,王敦应该坐不住了,天下要乱了。” 而此时此刻,远在舒县的唐禹,正坐在院子里,晒着月光。 他轻声嘀咕着:“历史的确变了很多。” “王敦还没造反,司马睿还没死,戴渊还在豫州做都督,石虎已经打过来了,徐龛死了,兖州丢了…” “后赵占据淮河以北之后,司马睿不会都还没死吧…” “等等,也不对,石虎掌权也太早了些…” “大晋怎么还没封慕容廆为辽东公?” “都乱掉了啊,那这么说慕容鲜卑如今和大晋,还不是同一战线?” “真是癫了,人癫,时代也癫。” 皇宫之中。 司马睿突然说道:“桓家不服戴渊,但放桓彝回去…万一桓家降赵,后果将不堪设想。” “需要一个没有世家背景的人才过去,既能完成军需调度,又能不被桓家忌惮,而且还忠于朝廷,不被桓家收买…” “哪里有这种人呢!” 太监抬起头来,轻轻道:“陛下,舒县唐禹不知道把舒县治理得如何了,若是有成效…” 司马睿猛然抬头。 他眼中透出两道精芒,缓缓道:“这人破舒县烂局,却不受世家收买,甚至不接受朝廷封赏,只说想为百姓做点事,为朝廷做点事…” “你立刻派人,秘密前往舒县调查,看这唐禹是真的为民造福,还是苟图利益,不敢承担。” “立刻派人去!快!” 晋赵剧变,大军相接,所有人都为之紧张。 谢秋瞳还在看地图。 她最终眯眼道:“机会来了!谯郡!” 她直接站了起来,道:“小莲,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们去舒县。” 侍女抬头,呢喃道:“小姐…又去啊。” 谢秋瞳掀眉道:“这都八月了!多久没见了!我去不得吗!” “他只顾着自己的事,也从来不知道来一封信。” “我倒要看看,他在那里有多潇洒!” …… 而此时此刻,远在辽东的不咸山,极乐宫中。 喜儿正歪着头,仔仔细细看着手中的信,她一边轻哼着,一边笑着。 但很快,她便立刻收起了信,站得笔直,笑道:“师父你来了呀!” 北域佛母梵星眸快步走了进来,瞥了她一眼,道:“别站这么端正,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喜儿嘻嘻一笑,忍不住抱住师父的胳膊,娇声道:“人家哪有做贼心虚嘛,人家是收到南方来的情报,说宝藏的消息,心情开心。” 北域佛母道:“宝藏的消息?是你说的那个唐禹的消息吧?” “嘿嘿!” 喜儿眉飞色舞道:“他真的做成了一些事!舒县发展得非常非常好!” “师父,我一定要把他带回极乐宫!我要让他为慕容鲜卑效力!” 北域佛母道:“先别想男人了,臭丫头,你去谯郡杀个人。” 喜儿直接跳了起来,欣喜道:“我可以南下了!” 北域佛母道:“是执行任务,去谯郡杀戴渊,挑起戴家和桓家的矛盾,这样石虎才能拿下谯郡。” “任务艰巨,不许胡来啊!” 喜儿当即笑道:“放心吧师父!但我可不可以先去舒县看唐禹嘛!” 北域佛母皱眉道:“你还真上心了?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喜儿却是很大方,笑道:“不喜欢男人,但唐禹嘛,还是有点喜欢啦!” 北域佛母道:“完成任务后,再去看他。” “好嘞!” 喜儿大笑道:“谢谢师父!爱你!” 她踮起脚尖朝着北域佛母嘴唇亲去,北域佛母捧起她的脸,笑道:“不许胡来!” “以后你亲了男人,就不能亲师父了喔!” 喜儿噘嘴道:“不要嘛不要嘛!” 师徒两人,缓缓抱在了一起。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相会 青山巍峨,官道悠长,马车徐徐前进,轿帘被一只小手掀开,露出了谢秋瞳精致的脸。 她往外望去,只见道路两侧大片大片的农田稻谷已黄,百姓正挑着箩筐,拿着镰刀奋力割着。 是女人,女人拿着镰刀齐根割稻。 男人则挑运着稻穗将其运到后方的空旷处,进行掼打出粮。 竟然还有孩子,他们嘻嘻哈哈聚在一起,捡着脱落的稻穗,装进腰间的篮子里。 阳光很好,人们干活的同时还喊着口号,场面热闹非凡。 前方的官道很平整,但还是可以看到修补的痕迹,而且还有相当程度的拓宽,马车跑起来也不那么颠簸了。 “停下来。” 谢秋瞳喊了一声,便走下了马车。 这下视野更广了,她环视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黄,无数人埋头在田地之中,有的孩子累了,就把稻草绑成小人,互相逗乐。 远处有鸟鸣,也想来分一杯羹,但又总被驱赶开。 一路朝前走,谢秋瞳的步伐并不快,她看到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景象,这里的房屋还是那么老旧,但却已经不存在残破的现象了。 总是在忙碌的人们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七门堰的堤坝上,有行动不便的老者坐在那里钓鱼,昏昏欲睡。 再往前,就是舒县的县城,那低矮残破的城墙竟然已经被彻底修缮了。 这里…不再是破败、凋零的景象,而是处处都充满了生机。 走进县城,里边的热闹吓了谢秋瞳一条,街道两边竟然出现了摊位,摆放着板凳、竹篮、背篓、帽子、席子等一系列手工制品,甚至还有铁锅… 这里已经出现了市场…而且规模还不算小。 而在这些摊位之中,还有一个首饰摊位。 挂着一些荷包、小手链、发簪等精巧的玩意儿,虽然看起来材质并不好,但显然足够用心,或许真的能卖出价钱。 谢秋瞳有些好奇,下意识问道:“这个荷包怎么卖?” “两文钱。” 小荷脱口而出,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谢秋瞳微微眯眼,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冷冷道:“你不跟着唐禹!在这里卖什么东西!” 小荷实在害怕,连忙喊道:“公子!公子!小姐来了!” “让她等等!” 摊位后方的小屋里,聚满了人,中间两人正在下棋,赫然是唐禹和文宠。 显然棋局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随着唐禹最后的钓鱼马彻底绝杀,文宠直接攥紧了拳头,大吼道:“不玩儿了!老子也是猪油蒙了心!非得跟你比下棋!” 唐禹大笑道:“输了就是输了,别耍赖,今年的佃租少收半成。” 文宠道:“不可能!半成!你要我命!” 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堂堂一个世家的家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要食言而肥啊,又不是我逼你下棋,咱们事先说好的。” “想耍赖啊?我可不怕你啊,我也有靠山的,你瞧。” 唐禹朝外挥了挥手,道:“秋瞳快来!文宠这老王八不讲理,他欺负人。” 谢秋瞳饶有兴趣地走了进去,众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都呆滞地看着她。 一群大老粗之中,出现了建康第一美女,谁都会回不过神来的。 文宠立刻干咳了两声,道:“说什么呢,老夫是军人出身,一口唾沫一颗钉的。” “降半成就降半成,反正也比去年多。” 谢秋瞳并未理会,而是看着唐禹,轻轻道:“日子挺潇洒的嘛,玩够了没有?” 唐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已经爽了,走吧,回官署。” 小荷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交给了仆人,就连忙跟了过来,站在旁边乖巧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谢秋瞳也没说话,只是和唐禹一起走进了县寺,回到了官署。 直到此时,她才皱眉道:“胡闹,谁让你单独出行的?聂庆呢!” 唐禹道:“去村里教武功了,他收了十多个弟子,都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说是有点天赋。” 谢秋瞳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懂不懂?万一那群看客之中有杀手,谁能保得住你?” 唐禹搓手笑了笑,道:“杀手吗?” 他直接一掌朝谢秋瞳拍去,速度快到极致。 谢秋瞳身旁的小莲吓了一跳,连忙出手挡住这一掌,两人很快交手,几个呼吸之后,小莲忍不住喊道:“姑爷别打了!” 唐禹这才收手,微微仰起头,道:“以本人的武学造诣来说,天下恐怕找不到几个对手了。” 谢秋瞳道:“看出来了,是会点三脚猫功夫了,但你应该感谢小莲给你留面子,因为聂庆都不是她的对手。” 唐禹顿时瞪大了眼,看着她旁边的绿衣丫鬟,道:“不会吧…聂庆说他天下前十啊!” 谢秋瞳淡淡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什么都可以有意外,但生命不行。” “不要得意忘形,即使你在这里取得了不错的成就。” 唐禹道:“看来你也认为,舒县好起来了。”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道:“事实如此。”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记得赌约吗?是什么来着?” 谢秋瞳道:“以你为主,奉你为尊。” 唐禹坐在了椅子上,打了个呵欠,道:“肩膀有点酸,瞳奴,帮我按一按。” 谢秋瞳嘴角微微勾起,发出了一声冷哼,但最终还是走到他的身后,给他按着肩膀。 她低声道:“北边出事了,石虎的进攻非常凶悍,戴渊和桓家不对付,有点难以抵挡。” “陛下恐怕需要帮手了,我们等待的时机到了。” “你要立刻向陛下自荐,赶赴谯郡,争取谯郡郡丞的职位,这是六品,不小了。” “而且只是名义上的郡丞,实际上可能是总揽全局,大权在握。” “一旦做好了,你就彻底崛起了。” 唐禹道:“下边一点,再重一点。” 谢秋瞳愣了一下,随即咬牙道:“我在说正事!” 唐禹道:“陛下会派人来请我的。” 谢秋瞳道:“的确有这个可能性,目前你比较合适,但机会往往是自己争取来的,万一陛下没想起你,怎么办?” 唐禹笑了笑,道:“记得你上一次来舒县,我把你赶走了吗?那天黄昏的时候,宫里的人到了。” “我按照你的法子,拒绝了所有的嘉奖。” “但在他走的时候,我悄悄塞了几两银子给他。” 谢秋瞳闻言,突然笑了一声,随即就专心给唐禹按摩起来了。 在这小院之中,两个人也不说话了,一人专心服务,一人专心享受。 倒是小荷和小莲两个丫鬟,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不知所措的不止是她们。 当聂庆推开门的那一刻,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随即猛然晃了晃头,喃喃道:“一定是幻觉。” 唐禹看到他,随即喊道:“聂师兄,你也来啊,让秋瞳给你按一下。” 谢秋瞳也看向他,目光如炬。 聂庆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我去做饭!” 小荷连忙道:“不,是我去…我去…” 两人跟躲瘟神一样,慌忙躲开了。 唐禹道:“你看看,你无形之中吓到了多少人。” 谢秋瞳微微蹲下来,把嘴凑到唐禹的耳畔,轻轻道:“说认真的,我们成亲这么久了,是不是该洞房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送 唐禹打了个冷颤。 在舒县这一年,他过得很踏实,虽然比较忙碌,但没有什么尔虞我诈,没有什么复杂的阴谋需要去判断,所以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好。 他对自己的定位、想要追求的事,也愈发清晰,也清楚自己哪一步该怎么走了。 目前来说,谢秋瞳在意识层面上已经很难压住他了。 但他可没有忘记谢秋瞳是个什么人。 建康第一美女?货真价实。 但癫不癫?那也是很癫的。 喜儿说的好,谢秋瞳就是在伪装正常人,大部分的时候都正常,但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让你摸不着头脑。 就比如这句突然的洞房,正常女人,哪怕是有心计的,会这么直白说出来吗? “谢谢了,不需要。” 唐禹道:“我十八岁的年龄,血气方刚,的确容易被美色所诱,但你吧…我是真不敢碰。”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疑惑道:“碰了会怎样?” 唐禹道:“碰了就是真夫妻了,心中就有了羁绊,那将来在很多事情上,我可能会因为感情,向你的方向妥协。” “我清楚我做不到无情无义,做不到把你玩弄了就扔,所以干脆还是拒绝吧。”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不想和我做真夫妻?” 唐禹点头道:“目前来说,确实不太想。” 谢秋瞳突然笑了起来,道:“赌约是建立在做夫妻的基础上的,你拒绝了这个,那赌约暂时搁置,我就暂时不是你的奴婢了。” 唐禹瞪眼道:“嚯?你跟这儿等着我呢。” 谢秋瞳不以为耻,只是平静道:“世间万事总是忧喜参半的。和我结合,你在一定程度上会受到我的制约,但却多了一个貌美聪明的女奴。” “拒绝我,你当然就失去了女奴,只是得到了一个关系还不错的盟友。” “事情都是明的,我更喜欢阳谋,怎么选,完全看你自己。” 说完话,她微微挺起了胸膛,凸显出了伟岸的规模。 唐禹按住了额头。 该死,她真的好漂亮,这恰好是我的软肋。 这一年来,他有过无数次冲动,甚至想对小荷下手,但看她十六七岁的稚嫩模样,又过不了心里这个坎,于是只好忍着。 谢秋瞳这一来倒好,直接顶两大坨到你脸上,唐禹都佩服自己的自控力。 “不吃!收回去!” 他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去练功!练功使我清醒!” 谢秋瞳看向他,轻声道:“《大乘渡魔功》是至刚至阳的佛门功法,女子练了倒还好,男子练了…欲望更控制不住。” “我看小荷还是处子之身…你不会和聂师兄…有什么吧…” 唐禹霍然转身,指着她道:“说话注意点,当心我告你诽谤。” “而且你不用使美人计这一套,对我不管用,我克制得住。” 谢秋瞳道:“王徽十七岁了,即使她再受宠,但也有点挡不住家族的压力了。” “这么发展下去,最多两个月,她就要嫁给司马绍。” “但我有办法,让你得到王徽,光明正大的那种。” 唐禹摆手道:“别来那一套了,一点用都没有,你的手段我已经见识过,而且免疫了。” “不就是画饼吗?不就是利诱、色诱吗?” “我和王妹妹的事,我会想法子解决,不需要你帮忙。”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她想了片刻,才道:“圣心宫是武林第一大派,除了镇宫之宝《圣心诀》之外,还有一部《南华天伦道经》,是一本双修秘籍,练了之后足以七老八十夜御十女。” 她回头看向唐禹,道:“这个你感兴趣吗?嗯…唐禹你人呢?” 她看了一圈,才发现唐禹竟然跪在了自己的跟前,把头都已经磕下去了。 “禹,漂泊半生,未遇明主,今日得见谢六姑娘,惊为天人,愿为姑娘赴汤蹈火啊!” 谢秋瞳歪着头看着他,然后噗嗤笑出了声。 她笑得花枝乱颤,不停摇着头,最终道:“你啊你,你不要这样…” 她不是一个喜欢笑的人,但这一刻是真的忍不住。 唐禹直接弹射而起,握住了她的手,道:“秋瞳!可否传我真经!” 谢秋瞳点头道:“我会找机会去找月曦仙子的。” 她把唐禹的手拍开,道:“还说自己不好色?” 唐禹道:“一码归一码。” 谢秋瞳松了口气,道:“那要控制你就太简单了,等回了建康再说吧。” 她心情显然很高兴,脸上的笑容都没停过,话说个不停,一会儿问最近过得怎么样,一会儿问到底是怎么想到那些改革的法子的,读了哪些书。 不单要问,还要刨根问底,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东看看西看看,像是没见过这么差的房子似的。 以至于,唐禹最终忍不住道:“你赶了将近两天的路,就不能坐下来好好歇一会儿?” 谢秋瞳这才停下来,疑惑道:“我很吵吗?” 小莲在旁边低声道:“小姐,你今天的话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有吗?” 谢秋瞳笑了一声,道:“我只是高兴,唐禹在舒县做的这么好,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这体现了他在治理方面出色的能力,这可比什么才华、虚名要来的强得多。”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认为,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助力。” 唐禹在一旁听着,也不言语。 他只是暗笑,谢秋瞳有时候也挺可爱的,到现在了还认为我是她的助力,帮她办事呢。 不过,兴奋的劲头总要过去。 黄昏的时候,皇宫里来人了,让唐禹做好前往北方任职的准备,等圣旨下达。 谢秋瞳心中的石头落地,唐禹的心情却并没有很好。 在几天的时间内,他骑着马,在舒县的各个地方行走着,看着这一年来的成绩。 六天之后,也就是八月十二的中午,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南下以承大统,临御万方,夙夜孜孜,惟以安民兴邦为念,盼天下太平,泽被百姓。咨尔舒县县丞唐禹,恪尽职守,抚绥黎庶,兴修水利,开垦良田,赋税均调,吏民颂赞,良足嘉焉。故特颁明诏,旌尔茂绩”,赐帛三十匹,粟百石,璞玉三对,宝剑一柄。念尔明德,命尔半月之内,前往谯郡担任郡丞一职,戒骄戒躁,不负朕望。” 传旨的官人说了一大堆,唐禹就听见了帛三十匹、粟百石、璞玉三对这些奖品,说实话,就是个添头。 一个八品县丞,直接摇身一变,成了六品郡丞,还是谯郡这种重镇,已经是开挂般的飞跃了。 当然,那破地方现在风云际会,还真没什么人愿意去。 给了赏钱,把宫里的人打发走了,谢秋瞳又高兴了起来。 她看向唐禹,道:“收拾东西,回建康了。”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道:“晚上走吧,等天黑了再走。” “这是为何?” 谢秋瞳满脸疑惑。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晚上凉快!我火气旺,行不行啊!”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唯独就想不到一些细节吗,真是的。 侍女仆人们收拾着东西,唐禹则是坐在县寺门口,看着这破旧的县城。 天渐渐黑了。 月亮出来了。 临近中秋,圆月是如此明亮,如此皎洁,不需要灯火都能看见道路。 “快走!不要停!越快越好!” 唐禹催促着,众人上了马车,很快走出了城。 蝉鸣,蛙声,还有夜风。 明亮的路上,马车行进。 谢秋瞳道:“慢点,后边步行的侍卫跟不上。” 唐禹道:“他们慢点没关系,我们得快。” 谢秋瞳皱眉道:“你真奇怪,之前不急,现在又急了,早点走不就好了。” 但她看到了唐禹在叹气,心中疑惑,却又听到了外边传来的喧嚣声。 于是拉开轿帘朝外看去,她看到了火星。 不,不是火星,因为隔得远才显得渺小,那分明是火把。 无数的火把举起了,汇聚成无数条长龙,又汇聚成了一片火海。 热浪滔天,吼声滔天,舒县数不清的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消息,纷纷跑了过来。 “唐县丞不要走!咱们离不开你啊!” “唐县丞,舒县的百姓需要你!” 哭喊声响起了,无数的火焰更近了,宽敞的官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百姓。 他们跪了下来,流着泪,大喊着,希望唐禹留下来。 月亮呢! 谢秋瞳发现自己看不见月亮了,因为火焰的光太过耀眼,遮蔽了一切。 “唐县丞,舒县的乡亲们,永远记得你。” 衣崇文大吼着,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在百姓的身后,在火焰的尽头,文宠带着一众文家的人静静伫立着。 他们没有靠近,但也是对着唐禹的马车,微微躬身,作揖而下。 风在吹,火焰似乎在跳动,像是巨浪在翻涌。 谢秋瞳呼吸有些粗重,她连忙看向唐禹,却发现唐禹的眼眶也有些红了。 “下车吧。” 唐禹说了一句,缓步下车。 谢秋瞳连忙跟下去,站在唐禹的身后。 她看到了令人惊骇的一幕——唐禹道:“让路。” 只有这两个字! 他只说了两个字。 火海翻涌着,分开了一条道路,所有人跪在道路的两侧,那眼中的火焰,竟然比手中的火焰还要炽烈。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看着他们的面孔,微微点头。 他不再上车,而是步行…缓步朝前走去。 谢秋瞳有些呆滞,她看向前方,火焰与百姓缠绕在了一起,炽烈澎湃,唐禹的背影越来越远,却越来越高,竟然宛如巨山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不走?” 唐禹回头看向她。 谢秋瞳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跟了上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谢秋瞳 依旧是黑夜,月光照亮了前路,却照不亮车厢内部。 谢秋瞳听到了外边有风在吹,她闭上了眼,却依稀还是看见了火光。 刚刚的火光太过耀眼,以至于她眼中还有残存的余温,还有那红色的痕迹。 回望过去的时光,她认为自己经历过很多个阶段,从小就少言寡语,性格敏感,因为在家中地位低微,她几乎不与其他人接触。 后来母亲死了,她更加孤苦无依,好在主母不是个刻薄的性格,没把她赶出府去,依旧养着她。 这样的环境让她极为早熟,让她从敏感变得敏锐,她开始读书,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 她很快就意识到,想要在家中站稳脚跟,必须要表现出极度出色的才华。 因此,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参加家族宴会的清谈活动,以强大的知识储备和独特的见解,让谢裒一次又一次刮目相看,最终给了她独特的地位。 她开始与外界接触,并在十六岁那年参与重阳节集会,认识了冷翎瑶。 她不断计划着自己的未来,对时代的认知也愈发深刻,到了如今,她认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的最顶端。 她站在智慧的最高处,俯瞰着所有卑微鄙陋的灵魂。 她瞧不起任何人。 因为她很清楚,她只是没有资源,只是起点太低,否则她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所以即使在很多时候、很多方面,她无能为力,她占不到上风,她也毫不气馁,毫不把对手当人。 可是今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亲手调训出来的助手,一直幼稚天真、妇人之仁的助手,竟然…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这超越了她的认知。 因为这不是什么计谋,不是什么斗争之术,仅仅是做事,做了一些…许多人都有能力办到的事。 兴修水利,合理分粮,编民入户,发展民生… 这些事其实很多人都会做。 谢秋瞳一直有舒县的情报,她并不为唐禹所做的一切而感到震惊,她只是觉得——哦,还不错嘛。 但…但刚才一幕… 那些黑暗中的星火,逐渐汇聚成火海,那一股炙热,那一股热量,宛如太阳一般,几乎把她的心都焚毁了。 她从来没有感受到那么恐怖的力量,那些百姓,仿若千军万马,仿若怒海狂涛。 谢秋瞳完全相信,刚刚只要唐禹一声令下,那些百姓…他们一定跟随,哪怕是去攻打建康,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犹豫。 火焰,只是表面的力量。 这件事真正的惊天伟力,在于驱使,在于引领,在于重塑了人们的思想和灵魂。 让麻木、呆滞又自私的百姓,在无形的力量下,心聚在了一起。 这是谢秋瞳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路。 所以她依旧看到了火焰,而火焰的余温,也在她心中缭绕。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唐禹?” 唐禹道:“怎么了?都这么晚了,你不用睡一会儿吗?” 谢秋瞳低声道:“我睡不着,我现在静不下心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唐禹道:“想说什么?” 谢秋瞳又沉默了。 有些话不太好开口,因为一旦挑明,就意味着在否定自己。 但她还是抬起头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刚刚我看到了。” 唐禹有些诧异,拿出火折子来,点燃了小案几上的蜡烛。 因此,他看到了谢秋瞳苍白的脸。 谢秋瞳道:“无数的百姓聚在一起,火星成了火把,火把成了火龙,火龙成了火海,足以焚烧一切的火海。” “我看到了,而且被震撼到了,我不得不承认,我之前对你有偏见。” 唐禹道:“什么偏见?” 谢秋瞳郑重道:“我认为你只是一个出身普通、不学无术的人,虽然靠着急智进了谢家,与我达成了短暂的合作,并在之后的表现中进步飞快,但你依旧只是一个见识短浅的人。” “所以我下意识就鄙视你所说的一切,以及你那套不可理喻的观点。” “即使很多时候你说的有道理,我也只认为那是你的灵光一现,恰巧摸到了一些窍门,而不是你真正的智慧。” “所以我始终不认同你,我认为你太幼稚,而且也认为你早晚会吃大亏,会回到我的身边,继续成为我想要你成为的人。”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但我错了,舒县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你的确有成熟的智慧,有属于你自己独特的路,你给我上了一课。” 马车颤抖着,烛火摇曳着。 唐禹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才道:“真漂亮。” “什么?” 谢秋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眉道:“不是说美貌的时候。” 唐禹道:“你真的很漂亮,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可在某一瞬间,我对你无比心动。” 谢秋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只是疑惑地看着唐禹。 唐禹轻轻道:“你貌美,但你的性格很让人讨厌,因为你恨不得把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的变化都掌控在手中,精密计算每一个人的心和感情。” “那种傲慢,那种盛气凌人,那种自以为掌握真理的清醒……有时候很迷人,但大多时候又让人反感。” “可现在你是漂亮的。” 谢秋瞳眉头紧锁,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表达什么。” “真诚。” 唐禹看着她,低声道:“我佩服你的智慧,佩服你意志坚定、清醒敏锐,但只是敬佩而已。” “而我喜欢你的真诚。” “即使你如此聪明,如此傲慢,但在面对别人不同观点的时候,你却依旧能做到倾听,甚至屈服。” “就比如现在,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你却真诚地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说自己错了,说自己被上了一课。” “否定自己,否定过去,对于聪明和傲慢的人来说,这是极为难得的。”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道:“你这种时候是最迷人的,那种对真理的渴求态度,对正确事实的承认,让人心动。” 谢秋瞳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我坦诚说出自己的心,不是为了让你心动,不是为了想要自己变得更迷人…” “我是想和你聊聊,达成进一步的共识,确定未来要走的路。” “因为我认为,我恐怕不能把你当成一个棋子或属下,而要真正把你当成…同路人了。” “这是喜忧参半的事,我有了一个真正的同路人,却也失去了对我们未来方向的绝对掌控力。” “你能给到我更大的帮助,甚至是启发,但可能也会迫使我改变一些方向。” “可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一定要互相真正了解,才能继续朝前走。” “不清不楚,心中有隔阂,我们就没办法真正合作。” 她看着唐禹,微微靠近,低声道:“舒县一年,你应该完全找到自己的路了,我们该好好谈一谈,至少达成短暂的共识。” “我可以先说我自己的看法,然后你在说你的。”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谢秋瞳太有魅力了,她浑身上下都闪烁着理智的光辉、人格的魅力。 她在不癫、不偏激、不傲慢的时候,简直是魅力值拉满。 但! 还是喜儿那句话。 她现在会不会是…在伪装正常人? 我真的分不清啊!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癫子 什么感受? 谢秋瞳给唐禹是什么感受?在唐禹看来,她大多数时候都傲慢、敏锐、清醒、极端强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宁教我负天下人。 但在某一瞬间,她有极度坦诚,把自己完全敞开,承认自己的错误,接纳一切理智的观点,像是一个谦逊的智者。 前者让人佩服又惧怕,不安又恐惧,后者又让人心动和尊敬。 可这并不是她的全部啊。 她有时候真的会发癫的。 比如杀人她总是亲自杀,一片片割肉。 比如她疯起来就出卖队友,并告诉你这是为了你好。 这让唐禹根本认不清她。 哦现在倒是好,像是某个时代救亡图存的学者,怀揣着对真理的渴望,倾听一切观点。 但万一她是装的呢? 当你把自己也剖开,把真心递给她,她就突然变脸,说你幼稚、说你疯了、说绝不可能答应,并劈头盖脸把你骂一顿,甚至把你软禁起来… “啊都晾起来吧!” 她真能笑嘻嘻地把你的真心挂在梁上晾起来。 唐禹是吃亏上当的苦主,所以有点不敢信她。 可是现在,烛光照耀,她精致的脸上满是真诚… 而且反正靠其他家族是靠不住的,谢家至少了解… 好像真得聊聊… 所以唐禹最终还是点头道:“好,我说说我的看法。” “首先我认为,这个时代的确挺烂的,百姓愚昧,贵族恶毒,整个世界的价值观在颠覆,忠诚、善良、慈悲、正义,一切正向的东西都在被践踏。” “所以改天换地一定是必要的。” “但不能走你所秉持的路,因为一个领袖决定了一个阶层的气质,你不择手段,你的班底也就是不择手段的人,你真正上位了,他们也跟着你上位了。” “那到时候,你就算保持住了初心,就算心里还念着百姓,那你的班底呢?” “整个统治阶级依旧是恶毒的、不择手段的,你就算是皇帝,你怎么改变?” “所以你的路,不是改天换地的路,只是让这个天下换了个主人而已。” “本质上,这并没有区别,就像王家和庾家,对于百姓来说,他们没有区别。” 谢秋瞳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之前确实只想到了自己的心是坚定的,上位之后可以为百姓做事,却忽略了跟随我的班底不会考虑百姓…” 唐禹继续道:“我的路呢,本质不靠谋,靠名。” “刘备,一个织席贩履之辈,就是靠仁德之名,笼络到了一大批心怀正义的英雄。” “我的名声如果打出去了,等身份到了一定地步,自然就有人跟随。” “在某一个时机,自然就能成气候。” “而且民心也会向着我,这很关键。” “别说百姓不重要,舒县的情况呢看到了,我只要说一句,唐县丞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们每一个人都愿意为我而死。” “我根基太浅,过早参与斗争容易树敌,而树敌太多现在又没办法应付,借力打力、驱虎逐狼又容易深陷阴谋漩涡。” “目前最好的路,就是没有派系,没有立场,就站在陛下的角度,做点实事。” “这样世家不至于恨我,陛下也会保护我。” “等我名声积攒到一定程度,时机彻底成熟,才是做大事的时候。” 谢秋瞳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过了良久,她才皱眉道:“你这么想不对。” “你妈的…” 唐禹当场破防。 谢秋瞳道:“你的路,听起来似乎不错,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的东西,就是时间。” “你这样一步一步去做,到一个地方就做实事,需要多少时间?舒县用了一年,那谯郡不得三五年?那再往后呢?” “那么多年下来,天下都烂透了,你都还没成气候。” “而且你不是没根基,你有谢家,你不至于孤立无援。” “我认为你有舒县的名就够了,到了谯郡,你应该适当牺牲百姓,争取去换得军功。” “有舒县的名,有军功,那你升官就很快了。” “而且边疆的百姓,你能怎么保护?反正早晚死于兵祸,还不如利用他们的命,助你上位。” 她看向唐禹,道:“成大事,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可不能妇人之仁,把谯郡当成舒县。” “舒县的事,我会替你宣传,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的事迹,助你扬名。” “但谯郡,你得用军功来报答我,报答谢家。” 唐禹气得差点没喘上气来,指着谢秋瞳道:“你妈的…你让我坦诚说出来,又把我否决了,你是人啊你!” 谢秋瞳冷冷道:“我只是在提供更正确的观点。” 妈的这臭女人果然不能给她好脸色! 她果然在伪装正常人。 刚才好好的,现在就直接变了。 唐禹道:“你不能用你那一套,压在我身上,对不对?” “我们的路本就不同,我走的是纯扬名这条路,军功现在对于我来说,甚至可能是负担,会让我提前进入漩涡。” 谢秋瞳道:“有谢家在,你就算进入漩涡,也不至于淹死在里边,但却可以迅速获得权柄。” 唐禹大声道:“我说了,别把你那一套压在我身上。” 谢秋瞳咬了咬牙,道:“你怎么就听不进去一点道理?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我为你妥协够多了!” “要换了其他人,敢在我面前说一个‘不’字吗?我这是在教你,我在为你好!” 他妈的,又是为我好。 唐禹吼道:“好个屁!你就是自恋!自负!傲慢!目中无人!” 谢秋瞳也似乎生气了,攥着拳头道:“若是我自负、傲慢,就不会两次来舒县找你了,分明是你自负,你傲慢。” “你必须接受我给你指明的道路,我帮你宣传,助你扬名,你捞取军功,尽快升官,也能尽早收揽人心,建立班底。” “只有这样,才是最快的效率。” 唐禹道:“不干!不同意!反正我不会听你的!” 谢秋瞳道:“不听不行!” 唐禹道:“不听你咬我?” 谢秋瞳冷冷道:“别以为我控制不住你,赵田的亲人在舒县吧?他们可是通缉犯。而且舒县接下来要安排官员的,我爹是吏部尚书,能派好官过去,也能派狗官过去。” 唐禹渐渐瞪大了眼,道:“你他妈…你果然是个癫子,你刚刚就是在伪装正常人,老子就该听喜儿的,时刻防着你。” 谢秋瞳道:“分明是你疯了,你竟然会把喜儿那个魔女的话当真,她就是个蠢货。” “我就不该借助她的力量来保护你,她把蠢传染给你了。” 唐禹差点把肺气炸,干脆豁出去了,吼道:“来来来!你不是要做真夫妻嘛!不是要做奴婢吗!” “老子答应了!老子现在就想收拾你!真的忍不住了!” 他直接双手朝谢秋瞳抓去。 谢秋瞳连忙躲开,瞪眼道:“你别乱来啊,当心我喊小莲过来收拾你。” 唐禹道:“老子先把你收拾了再说!” 他扑在了谢秋瞳身上,狠狠把她按住,先是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又开始撕她衣服。 谢秋瞳也不慌,而是哼道:“来啊谁怕谁!我做什么都可以!反正我对其他男人没兴趣。” “但你也想清楚,一旦事情成了,你就真是谢家的人了,想跑都不行了。” 唐禹咧嘴道:“老子玩了你也不负责!” 谢秋瞳道:“哪有那么简单,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贫民少女,你玩弄了我就必须负责,必须听我的,否则我杀你爹,杀王徽,杀你所有在意的人。” “来!玩弄我!” “我给你做狗!做奴!做什么都行!” “但外边的事,你得听我的,这就够了。” 唐禹松开了她,靠在车壁上,喃喃道:“癫子,我服了,你真是个癫子。” 谢秋瞳跪在他面前,轻轻道:“主人,瞳奴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但你…敢吗?” 唐禹直接把她往前一推,道:“少来这套,老子不会上当的。” 谢秋瞳又爬了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吐气如兰道:“你玩不过我的,唐禹,我没有底线,但你有。” “为了做事,我可以舍弃肉体、清白、尊严,甚至可以舍弃我的父亲、主母、家人,但你不行。” “你只能乖乖听我的,作为回报,在家里,我也乖乖听你的。”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唐禹捧起她的脸,歪着头,捏着她脸上的肉肉,说道:“扯…淡!大不了…这一次去谯郡,我依旧不要你帮忙。” 谢秋瞳冷笑道:“你当谯郡是舒县呢?那可是北方重镇,军事要地。” 唐禹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 谢秋瞳道:“如果这次你还能做到…呵,我任你玩弄,不需要代价那种。” 唐禹右手掐着她的脖子,左手轻轻拍着她的脸,道:“你上次也这么说,你兑现了吗?” 谢秋瞳把舌头伸出来,十分配合,然后笑道:“你自己拒绝的,不愿意和我做夫妻。” “这一次嘛,你真能做到…那没有任何条件,我随你处置。” 唐禹道:“癫子,你以为我还会信你?我现在就先占便宜。” 车厢内,刚刚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现在紧紧抱在一起,像是久未见面的情侣,肆意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第一百一十九章 漩涡 “没意思。” 谢秋瞳拉起自己的衣领,遮住了脖子上的红痕。 她的表情中带着不屑,瞥了唐禹一眼,才道:“只会动手动脚,亲来亲去,却不敢真正占有我。” 唐禹靠在车壁上,面无表情道:“不想成全你而已,你看你刚刚那副疯狗模样,分明是想男人想疯了。” 谢秋瞳道:“演给你看而已,你们男人不就想看女人这幅姿态?只可惜你没上当,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用帕子擦着手,缓缓道:“但我更了解你了,以你在男女方面的定力,你迟早是要被我圈进去的。” “因此,我必须要把话说在前头,一旦我们成了好事,你就是谢家的人了,谢家的需求才是你的第一需求,你个人的需求要往后放。”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别到时候占了便宜又说我在利用你。” 唐禹摆手道:“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只在一个时候站在谢家那边。” 谢秋瞳疑惑道:“什么时候?” 唐禹道:“谢家站在我这边的时候。” 谢秋瞳陷入了沉默。 马车继续向前。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车厢内寂静无比,只有沉重的呼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秋瞳才道:“你知道我是对的。” 唐禹看着窗外,并不言语。 谢秋瞳继续道:“你宁愿克制欲望,宁愿跟我吵,宁愿失去谢家的一切帮助,让自己孤立无援,让自己走在最艰难的路上…也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这值得吗?” 唐禹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谢秋瞳的目光似乎可以直视灵魂,她看着唐禹,道:“你只是想证明,这个世界或许还有温情和善良在,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烂,对吗?” “得到那样的答案,你才会好受些?” “所以你即使知道你的路可能行不通,也要硬着头皮去找那份希望?” 唐禹摇头道:“别说了,结束这个话题吧。” 谢秋瞳依旧强势,沉声道:“可以不说,但我要知道答案。” “嗯。” 唐禹道:“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但我想…走一条错的路。” 谢秋瞳沉默了。 又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道:“你有资格那么做。” “娘亲死后,我没资格选择了。” “你不一样,你至少还有我。” 唐禹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壁上,像是睡去了。 谢秋瞳道:“唐德山很聪明,也很糊涂,但他至少心里装着你这个儿子。” “谢裒心中没有女儿,只有家族。”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变得冷漠,变得不含情绪。 “没有人会爱我这样的人,因为我不爱任何人。” “至少有人爱你,唐德山,王徽,甚至是喜儿。” “你心中的确该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的确可以去选一条错的路,即使失败了,也可以回头。” “但…” 她看着眼前闭着眼睛的男人,轻轻道:“但如果将来你的醒悟,是以失去最珍贵的亲人和爱人为代价呢?” “你回头,还能挽回吗?” “唐禹,你最终会变成我的模样。” “甚至,你会比我更聪明,更狠毒,更不择手段。”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她指着窗外,轻轻道:“你看,外边的月光照不亮这个世界,四处都是黑暗,遍地都是阴影。” “即使太阳出来了,也照不亮那些被遮挡的角落。” “只有什么时候,这些灰色和黑暗会被彻底淹没呢?黎明之前!” “因为那是最黑暗的时候。” “只有黑暗!才能吞噬黑暗!” 唐禹睁开眼看向她,道:“累了没有?” 谢秋瞳道:“有点。” 唐禹道:“那就睡吧。” 谢秋瞳道:“好,在睡之前,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在建初寺集会的时候,你说我的命运,坎坷、波折、短命,是真的吗?” 唐禹道:“是真的,但掌纹不可信。” “我知道了,睡吧。” 谢秋瞳轻轻呢喃了一声,便闭上了眼。 天亮,天黑,再天亮。 连着一天半,谢秋瞳都没有再提起过任何正事,她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甚至会下马车独自行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唐禹看她单薄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感受到了她罕见的脆弱。 但很快,唐禹的脑中就没了这些杂念。 当建康城出现在前方的时候,谢秋瞳的眼眸顿时变得敏锐、机警和清醒。 她似乎换了一个人,所有的脆弱、颓废、真诚全部都不见了,继而变得内敛、深沉、聪慧和阴冷。 “谯郡是一个漩涡!” 她的语气也变得坚定,沉声道:“它和舒县有着本质的区别,舒县只是弹丸之地,兴衰和周遭无关,没人在意。” “而谯郡,乃豫州重镇,淮河门户,影响力辐射兖州、徐州,甚至荆州。” “独特的地理位置,让谯郡桓家、颍川郡庾家、琅琊郡王家、彭城郡曹家,包括我们陈郡谢家,目光都聚集在那里。” “还有赵国的石虎,还有我大晋皇帝陛下,甚至包括一些武林人士…” “在舒县,你的主要对手是舒县本地家族,而谯郡,你的对手多到数不清。” “那时候,你就像是漩涡里的一条小船,每一道浪都足够置你于死地。” 唐禹看着她,最终还是没有再提之前那个脆弱的谢秋瞳。 他点了点头,道:“没错,谯郡的位置的确特殊,天下的目光都在那里。” “那里肯定比舒县难很多,但如果我做得好,那我的名字就不只是被世家知道这么简单了,而是…我将彻底成为人们争取的对象。” “我会逐步剖析那里的矛盾,从中找到关键,并顺利站稳脚跟。” 谢秋瞳看向他,眯眼道:“最后问一次,真的不选择向我妥协?” 唐禹道:“嗯,我自己去做。” 谢秋瞳不再劝了,而是缓缓道:“陈郡离谯郡不远,当你觉得自己危险了,实在顶不住了,就去陈郡避难,我们谢家的族人会接纳你。” “但那也意味着你妥协了,知道了吗?” 唐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最终叹声道:“就在这里分别吧。” 说完话,她招呼着小莲,带着谢家的侍卫、仆从等人全部离开了。 浩荡的队伍,只剩下唐禹、小荷、蓝岁岁、聂庆、姜燕和十多个侍卫了。 聂庆道:“你们先回啊,我去找小师妹聊聊,顺便问问她关于师门的情况,舒县的消息毕竟太闭塞了。” 他打了个招呼,便快步跟上了谢秋瞳。 “小师妹!等等我啊!” 他笑嘻嘻地跑了过去,道:“师父最近来信了吗?他老人家怎么样了?” 谢秋瞳道:“没有消息,我也不在乎师门的消息,我的态度一向鲜明,你来找我到底是要问什么?直说。” 聂庆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小师妹真聪明,真是任何小心思都瞒不过你,我主要是担心唐禹那小子啊,他恐怕对谯郡的凶险了解还不够深,你真不打算管他啊?” 谢秋瞳皱眉道:“这是他的选择,与你何干?瞎操心。” 聂庆瞪眼道:“当然和我有关,到时候我跟着一起遭殃啊!” 谢秋瞳道:“一年时间,你应该已经把《大乘渡魔功》都套出来了吧?不必跟他去北方了啊。” 聂庆尴尬一笑,道:“这不是…建康待腻了,想透透气么…”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才道:“别装了,你是指望他救你。” 聂庆脸上的笑容陡然不见,表情像是被寒冰覆盖,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秋瞳道:“他那么任性,那么对我,我却一再容忍,为什么?” “我也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也能救我。” 第一百二十章 糜烂 八月十三回家,再好不过,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中秋并不重要,但对于唐禹来说,还是希望团聚的。 大大小小的人回到唐家,这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唐德山也显得很高兴,招呼着众人进门。 他打量着小荷,又把目光放在蓝岁岁身上,随即压着声音道:“儿子你怎么回事?舒县待了一年,干得那么漂亮,都没带个女人回来吗!” “难道你…” 唐禹直接打断:“别瞎想!我不喜欢男人!” 他没好气地瞪了唐德山一眼,道:“我说爹啊,你也是个聪明的,你脑子里能不能少想一点那些破事儿啊,别搞得我连家都不敢回。” 唐德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他拍着胸脯道:“放心放心,你爹我做事有分寸得很,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准备了接风晚宴!好好庆祝一下你在舒县取得的成就!” 他把脸凑过来,眨着眼睛道:“儿子你告诉我,你在那边…是好官不?” 唐禹点头道:“是不是好官,我自己说了不算,反正舒县的百姓都觉得我还不错。” 唐德山咧着嘴,嘿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我儿子不可能是个坏骨头!” 这个家其实并不温暖,唐禹的记忆都不属于他,而属于原来那个人。 但从舒县回到这里,他还是感受到了那一种莫名的踏实。 对于他来说,这里是待的最短的房子,但却偏偏是家。 小荷把侍女仆人组织了起来,又开始了大扫除。 蓝岁岁跟着她,有样学样,也帮忙干活。 随时有个小跟班,小荷似乎也很开心,毕竟她只是个十七岁的丫头。 “中秋节,好好吃一顿吧。” 唐禹笑道:“爹,到时候你安排一下呗,家里的老老少少,丫鬟仆人都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唐德山疑惑道:“中秋节有什么好…当然好!儿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爹来安排!” 他信誓旦旦保证着,虽然语气不靠谱,但唐禹还是觉得,有这个家蛮不错的。 有的人穿越,直接就是孤儿呢。 老子还有一个爹,算是高级待遇了。 晚宴很丰盛,唐禹也饱餐了一顿,罕见和聂庆喝了几杯酒。 回到院子,正想着修炼呢,却又听到主院那边传来了喊叫声。 聂庆无奈按住了额头,道:“你爹真是…夜夜笙歌啊,日子过得好啊!” 唐禹满脸尴尬,摆手道:“别管他,他不来恶心我们就行。” 其实他心里也烦,这老爹,平时倒是没什么毛病,关键就是这一点,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不对,喊叫声怎么越来越大了? 唐禹有些疑惑,朝外看去。 恰好外边有仆人在敲门了,喊道:“少爷!少爷不好了!老爷快不行了!” 唐禹闻言脸色一变,连忙跑了出去。 聂庆瞪着眼迅速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了主院的阁楼上,惊人的一幕让他们都目瞪口呆。 “滚出去!” 唐禹一声怒吼,一群男人低着头离开了,只剩下唐德山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单衣,正在抽搐着。 他张大了嘴,用力按着自己的脖子,使劲呼吸,却又似乎要窒息了。 嘴角留着口水,眼睛翻白,眼白都黄了。 聂庆连忙跑过去,运足内力,连续点了好几个穴道,才让唐德山直接晕了过去,但呼吸却顺畅了,也不抽搐了。 他回头看向唐禹,道:“这是五石散的副作用,他可能是吃得太多,中毒了。” 唐禹面色很难看,沙哑着声音道:“有危险吗?” 聂庆道:“肯定危险啊,如果没有我在,他恐怕熬不过这一关。” “而且你看,他皮肤发黄溃烂,眼白都发黄,身体也烫,这是中毒极深的现象。” “这意味着,他的肝脏可能已经快没救了,肚子鼓起,双腿发肿,这些都是非常糟糕的征兆。” 说到这里,他面色郑重道:“再不给他断了五石散,他今年都熬不过去。” 唐禹沉默了。 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道:“那断了五石散,恢复正常的生活呢?有救吗?” 聂庆道:“有,虽然他身体已经快透支了,但如果断了五石散,再用养身功法调养,还是能活下去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行,让我劝劝他。” “那我先走,你单独和他聊聊。” 聂庆很识趣地离开了。 唐禹看着躺在地上的唐德山,不禁长长一叹,摇了摇头。 他思绪万千,就这么等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唐德山才发出了艰难的呻吟,悠悠转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唐禹,顿时惊喜道:“儿子?是你!你难道愿意陪爹玩了吗!” 唐禹看了一眼身旁的碗,然后一碗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一时间,唐德山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牵强起来。 唐禹看着他,低吼道:“玩什么!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到底要玩到哪种地步才够?嗯?不要命了啊!” 唐德山擦了擦脸上的水,尴尬笑道:“那个…儿子…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喝了酒,脑子糊涂了,不小心吃多了。” 唐禹指着他道:“你肝脏快衰竭了知道吗!你中毒已经很深了!再这样下去!你就只有死!” 唐德山不敢还嘴了,只能勉强笑着。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断了!五石散必须断了!然后每天早睡早起,吃好喝好,多运动,再修炼一下养身之术。” “不然你这身体直接废了,救都救不回来。” 唐德山脸色一变,连忙道:“不行不行!断不得!那个坚决断不得!” 唐禹皱眉道:“你疯了吗!宁愿不要命吗!” “你让我做个好官!让我出人头地!你就是这么以身作则的?” “你能不能支棱起来啊!能不能像个人一样好好活着啊!啊!” “现在都不想断,那想什么?想死啊!” 唐德山看着愤怒的唐禹,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有些哽咽,道:“好儿子,还挺孝顺的,要得,要得啊。” “但五石散…我是断不了了…” 唐禹差点忍不住揍他。 唐德山叹了口气,感慨道:“你爹是孤儿,饭都吃不起那种,一路难逃到这边来,那是什么?流民啊,贱啊,畜生都不如啊!” “我们村一百七十多人逃难,最终活下来二十二个。” “都是正值壮年的劳动力,被世家们接纳了。” “嘿,那个狗官啊,逼我们服徭役,一个月就累死了八个。” 他眼眶红了,声音都变得沙哑,慢慢直起身子,道:“半年之后,就剩下四个人活着了,为什么啊,因为我们长得好看。”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不禁流了出来,面容扭曲道:“他…他把我们圈养起来,喂我们吃五石散,让我们做狗做畜生。” “我活下来了,儿子,我没有自杀。” “但我的命都被五石散填满了,我的脑子已经坏掉了。” 他指着四周的狼藉,大哭道:“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是这种人!我也想像个人一样活啊!” “但我离不开了!” “我的命,只能这样了。” 他爬到了唐禹的身旁,用力吼道:“儿啊,永远别碰五石散!永远别碰!” 他无力倒下,呢喃道:“至于我…就让我沉沦下去吧…” “活到哪一天,就死在哪一天。” “结束了,就解脱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务实 没有月光,没有星辰,今晚格外幽暗。 唐禹没有再劝什么了,他不知道唐德山在刚过来的时候,遭遇到了什么样的待遇,但他明白,自己这个父亲,可能也一生都走不出去了。 他活着。 但他或许早已死了。 灵魂早已被黑暗吞噬,活着的只是一副躯壳,靠着药物,靠着糜烂,靠着极端的刺激,来给自己创造一点生理反应,寻找自己活着的痕迹。 或许不只是唐德山,或许大多数人都死了。 他们成了癫子,成了各种病态的模样,来证明自己活着。 唐禹无法说什么,他只是心中压抑,压抑得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也不想见任何人。 只是回到院子,他看到聂庆趴在墙角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回来了啊,快,快来看。” 聂庆挥着手,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唐禹靠过去一看,才发现那里有个水缸,倒扣在地上,底部朝上,裂开了几道缝隙。 “这有什么好看的?” 唐禹摆了摆手,没有兴趣。 聂庆嘿嘿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瞧里边!” 他拿出了蜡烛,点燃之后,轻轻把水缸搬开。 里边竟然长了一些杂草,但歪七扭八的,不死不活的,看起来很怪。 唐禹皱眉道:“又不是花,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有什么看头。” 聂庆把水缸搬了回去,挠着头道:“它们在黑暗之中,几乎见不到光啊,长成这幅扭曲的模样,能怪它们吗?” 唐禹顿时沉默了,随即把聂庆手中的蜡烛抢了过来,放在了裂缝上方。 聂庆道:“没有的啊,缸罩住了,而且蜡烛终究会烧尽的。” 说完话,他一剑把陶缸斩碎。 烛光照亮了那些歪七扭八的杂草,照出它们扭曲的模样。 唐禹看向聂庆,道:“谢秋瞳给你说什么了?她让你做说客?” 聂庆摇头道:“绝对没有!她才瞧不起我的脑子。” 唐禹指了指天空,道:“那里是黑的,随便把什么打破都没用。” 聂庆道:“所以,这些草长成这样,怪它们吗?” “王徽是花,美得不可方物,因为她被照耀着,被精心呵护着。” “我的小师妹什么都没有,看不到一点光,所以成了这样的草,她有错吗?” “我是挺讨厌她的,自私又狠毒,高傲又不择手段,像是个病人,像是个疯癫,但…怪她吗?” 说到这里,聂庆不禁咧嘴笑道:“别误会啊,我不是非要让你去向她妥协,我只是想为她说两句话。” “其实她对你真不错,但你好像…把她看得太…哎,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你把她当成一种病,生怕靠近她,觉得她生来就有罪似的。” 唐禹站了起来,朝屋子里走去。 聂庆跟了过去,道:“你真就这么讨厌她吗?” 唐禹回头,却反而笑了起来。 他淡淡道:“聂师兄啊,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怎么现在想着帮她说话了啊!” 聂庆翻了个白眼,道:“你爱听不听,我无所谓。” 唐禹脸上的笑容更加肆意,他拍了拍聂庆的肩膀,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回头去劝我爹,劝他戒药,劝他重新做人,他会答应我吗?” 聂庆摇头道:“才不会,他烂到骨子里了。” 唐禹道:“我试过劝谢秋瞳,试过让她往我的思想这边靠,她松动了吗?” 聂庆低头叹了口气,道:“她不会的,她是我见过的、意志最坚定的人。” 唐禹笑道:“所以嘛,都没意义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突然又道:“你说,如果我爹当初那几个幸存者,还有人活着,并且和他一样,但…那人做到戒药、并积极治疗,活了下来……” “你说我爹…会答应我重新做人吗?” 聂庆眼睛一亮,道:“没准儿有可能!毕竟有先例啊!有榜样啊!” 唐禹笑道:“所以嘛,其实我爹吧…不是没得救,只是他不想变了,没那个勇气了,没看到任何希望。” “如果他们看到同样遭遇的人,获得新生,或许就看到希望了,找到勇气了。” “这个世界的人啊,或许全都是病人吧,或许都扭曲了吧,我劝他们觉醒有屁用啊?谁会听我的?” “就算我是皇帝,谁有会听我的?你让陛下来,他亲自来劝,你看我爹会不会理他?其实也不会的。” “我爹这类人,他们的病不在身上,就算谢秋瞳站在了最高处,成了天下共主,也根本他妈的救不了我爹!” “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病人。” 说到这里,唐禹耸了耸肩,道:“你以为这是我向谢秋瞳妥协的问题吗?不是的。你以为是谢秋瞳所谓的权柄问题吗?其实也不是的。” “你们都认识不到更深的东西。” 聂庆瞪眼道:“不是,你别说的那么玄啊,搞得我很迷。” 唐禹道:“想要改天换地,根基不在于武器,不在于暴力夺权,而在于思想。” “没有文化运动,没有思想火炬的照耀和引领,所有的权柄无论怎么争夺,都无法发生质变,不过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仅此而已。” “但无论是石勒还是石虎,赵国变了吗?无论是刘渊、刘聪还是刘曜,汉国变了吗?” “治标不治本,没有意义的。” 说到这里,唐禹摆手道:“但这些你们听不懂,我说出来没有意义。” “我有我要走的路,虽然模糊,虽然不够清晰,但我至少知道一点。” 聂庆疑惑道:“哪一点?” 唐禹指着东方,道:“太阳还没出来对吧,但那边要亮一点,无论太阳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但一定就在那边。” “我知道方向!” “你啊,跟着吧你就!” 聂庆愣了好久,才嘿嘿笑道:“我听不懂,但大受震撼,牛逼啊师弟,你心里好像藏着很多事儿啊!” 唐禹道:“废话,你以为我在舒县一年,全在调戏寡妇吗,老子也是想了事情的好吗!” 聂庆道:“那现在咱们怎么办?”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是做实事啊,天天悲春伤秋,谈理论,谈思想,有个屁用。” “让小荷安排人做饭,吃早餐,然后我去一趟桓家。” “要上任谯郡,关键就要获得桓家的支持,虽然桓彝现在只是中书郎、尚书吏部郎,但也是显名于朝廷的人物。” “我得去见见,跟他了解一下谯郡的情况,争取获得他的支持和认可。” “把那些假大空的言论都放在一边,从眼前的事情做起,才是最重要的。” 聂庆当即精神抖擞,激动道:“好师弟!你说话怎么就这么让人有劲儿呢!是是是,是该从眼前的事做起。” 唐禹道:“你以为你没事做啊?你现在也有任务了。” 聂庆惊喜道:“我也有?我能做什么?” 唐禹道:“你家小师妹都说了,谯郡是天下瞩目,到时候武林人士也可能参与,你得去了解江湖上的情况,去打听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帮会啊、门派啊,要趁机搞事的,那些可能就是我们的敌人。” 聂庆眼珠子转着,点头道:“对啊,对啊,江湖上的事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啊!” “行,我今天就去打听,保证把要参与谯郡之事的武林派系搞清楚。” 唐禹压着声音道:“圣心宫是大派,如果能争取到他们,那是相当不错了,你悄悄找一下冷翎瑶,让她来见我。” 聂庆苦笑道:“我哪里…哪里见得到她啊,她和小师妹是好朋友…你不是不借助谢家…” 唐禹瞪眼道:“你…你你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啊,灵活变通一点行不行,冷翎瑶是帮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你再帮我就是了呀!” 聂庆兴奋道:“妙啊!妙啊!就怎么干!”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又道:“不过我可以肯定,极乐宫肯定参与这件事,他们一直站在赵国那边的。” “那个喜儿魔女,不会也要来吧!” 唐禹闻言,不禁压着声音道:“真的?” 聂庆面色变得古怪:“你这副表情做什么?来也是杀你的。” 唐禹捂着脖子,翻着白眼道:“嗷、杀我杀我!往死了杀…啊啊!” 聂庆瞪大了眼,道:“好个贱货,你骚什么!” “哈哈哈!” 唐禹摆手道:“不演了,她来我高兴,就这么简单。” “走!吃饭去!吃饱了好干活!” 两个男人心情莫名都高兴了起来,互相搂着肩膀,吹着牛逼,似乎所有的阴霾都不见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臣 桓家还远没有到鼎盛之期,桓彝不过是一个中书郎,虽然名声外显,但掌握的权柄有限。 可桓家也是世家大族,在谯郡有着根基,所以即使权柄有限,也依旧被人重视着。 唐禹吃完早饭,修炼了一个时辰武功,就直接往桓府而去。 到了门口,先是通报,然后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唐禹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什么谢家赘婿了,而是实实在在的谯郡郡丞,关系着桓家的利益,主动上门拜访,这是友好的征兆,桓彝不可能不见。 走进院子,就听到了书声琅琅,只见一个大约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长得俊俏高大,正襟危坐读着书。 见唐禹目光扫来,他先是眉头一皱,然后站起来作揖施礼。 还挺懂礼貌的这老弟! 唐禹笑道:“我来见中书郎,他在哪里?” 少年快步走来,再次施礼,道:“我家大人在书房等您。” 大人,是这个时代对父亲或长辈的尊称。 唐禹点头,便跟着仆人朝内走,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心中一惊。 大人?他爹是桓彝? 唐禹立刻回头道:“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礼貌答道:“不才桓温。” 干!果然是你! 唐禹对着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然后才朝书房走去。 历史人物此刻正是少年英才,桓温来了,谢安还在游学,不知道苻坚、冉闵出生了没有。 这里是错乱的,唐禹不敢用历史知识去判断时局。 桓彝大约四十多岁,气色还很好,也给了唐禹足够的尊重,出书房大门迎接。 “唐县丞!或许现在要叫唐郡丞了!光临寒舍,不胜荣幸啊!” 他似乎是个健谈的,脸上露着笑容,迎接唐禹进屋。 唐禹施礼,道:“有劳使君迎接,仆深感惭愧。” 桓彝笑道:“唐郡丞不必自谦了,你在舒县做的事啊,建康的官员哪个不晓得?就连陛下,也常在朝会中说起你啊!” 唐禹坐了下来,却是作揖道:“所以,此来见使君,是有一个问题想问。” 桓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很多,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连基本的寒暄都不耐心,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难道是来者不善? 他微微眯眼道:“唐郡丞还没到谯郡呢,就要问老夫问题了吗?那你问。” 唐禹看着他,郑重道:“请问使君,我能为谯郡做点什么?” 桓彝身影顿时一震。 他脸色不变,心中却十分诧异。 他完全没想到,唐禹竟然会这样问。 这年头当官,要么是想捞钱,要么是谋上位,要么为自身的政治团体或家族牟取利益……结果现在来个人,问能为谯郡做点什么…这…这是什么招法? 饶是桓彝政治智慧过人,见惯了斗争,也没摸清楚唐禹的意图。 所以,他平静道:“噢?唐郡丞想做点什么?” 唐禹道:“我不了解谯郡的局势,也不清楚其中的复杂争斗,所以我来拜访使君,希望使君能告诉我,我能为谯郡做点什么。” “或者说,谯郡需要我做什么?” “使君是谯郡的人,自然不希望看到谯郡毁于一旦,所以我相信,使君会真诚回答我这个问题。” 桓彝眉头紧皱,他下意识就觉得唐禹在演戏,但想起他在舒县干的实事,又看他现在这个表情…不像演的啊。 他没有家族背景,虽然和谢家不清不楚的,但陛下既然派他去做这个中间人,说明他和谢家的联系或许没那么深。 难道,这真是个做实事的官? 至少目前的事实,是这样证明的。 桓彝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道:“唐郡丞,你是想了解了解谯郡的情况,争取到我们桓家的支持,对吗?” “嗯。” 唐禹道:“不瞒使君,我前往谯郡任职,孤立无援,恐怕难以做事。” “但陛下既然派我去了,我既然去了,我就不能什么都不管,只顾着混日子。” “所以请使君详细说说谯郡,我好判断该怎么做。” 不玩虚的,只打真情牌,这一招之所以好用,是因为桓家不可能不在乎谯郡。 桓彝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那我就跟你讲一讲谯郡。” “谯郡位置特殊,是军事重镇,也是石虎重点要进攻的城池。” “目前戴渊为豫州刺史兼都督,掌管一切大权,正在积极准备,抵御石虎。” “可我坦诚跟你讲,我不放心他,因为在前几次排兵布阵上,他都是把我们桓家的人当成畜生,把所有危险的战斗都交给我们。” “他甚至想用我们的钱粮,派我们的人去送死。” “他想要得到的结果是,桓家灭,石虎败,他戴渊占据整个豫州,吞并谯郡所有财富。” “他和祖约达成了联盟,或许到时候,祖约就成了谯郡的世族了。” 他看向唐禹,沉声道:“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桓家会答应吗?会甘心吗?” 唐禹道:“如今的谯郡郡守是谁?” 桓彝哼道:“就是祖约。” “郡守祖约,郡尉是我弟桓猷,陛下就是看到我们桓家不服祖约和戴渊,才想找个没有派系的中立人士,去担任郡丞。” “名义上是郡丞,实际上要负责调和矛盾,做统筹安排,这是我们都默认的事。” “但现在的情况是,新来的郡丞,也就是你唐郡丞,到底向着哪边?” “你说想为谯郡做点什么,我信,毕竟你在舒县就是这么做的。” “但这可不意味着你是朋友,因为戴渊也想谯郡渡过这一关,只是是靠牺牲我们桓家罢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桓家是谯郡世家大族,难道不该为谯郡牺牲吗?” 桓彝冷笑道:“所以我们就该去当替死鬼?用家族的鲜血,去做他戴渊的垫脚石?” 唐禹沉默了。 他轻轻道:“你要写一封信给你的弟弟桓猷,你要让桓家站在我这边,听我的命令做事。” 桓彝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你来这里,竟然是要我支持你的?” 唐禹道:“我的承诺是,尽一切力量守住谯郡,并平等对待戴渊、祖约和桓家,维护桓家的合理利益。” 桓彝不屑道:“你的承诺,轻如鸿毛。” 唐禹道:“但没有我,谯郡大概率就没了,桓家会像丧家之犬一样搬走,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陛下会因此记恨你们桓家,因为戴渊和祖约肯定是要把脏水往你们桓家身上泼的。基于戴渊如今的地位,基于谯郡失守所带来的各种灾难…这个脏水你不想接都不行,而且洗都洗不干净,因此,桓家会迅速没落。” “戴渊可以输,祖约可以输,唯独桓家输不起。” “谁让你们就是谯郡本地的世族呢。” 桓彝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 唐禹看向他,郑重道:“石虎毕竟是来了,为了守住谯郡,牺牲是必须要有的,只是戴渊希望桓家全部承担,而我希望所有人一起承担。” “我的选择,是目前桓家最好最优的选择了。” 桓彝冷笑道:“你说的不错!话非常好听!但我凭什么信你!” “你到底是站哪方的,谁说得清楚!” 唐禹看向他,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就走!” 桓彝道:“去哪里!” 唐禹郑重道:“进皇宫!见陛下!我们两个当着他的面!达成约定!” “你桓家,全力支持我!” “我一碗水端平,统筹一切力量,守住谯郡!” “在陛下面前,我敢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放在明面上。” 桓彝忍不住站了起来,骇然看向唐禹,惊愕道:“你…你…你敢这么做?”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唐禹道:“我是人臣,忠君,爱民,团结同僚,守护山河。” “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当然敢去面对。” “陛下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站出来,团结所有人。” “但是使君,你也别忘了,陛下之所以找我,也是不希望桓家独自承担一切牺牲的。” “圣君心中,还是有桓家的。” 他看着桓彝,低吼道:“想桓家和谯郡渡过这一劫!就跟我走!” “我们去见陛下!去为谯郡、为桓家、为谯郡的百姓,说几句话,谋几件事!” 桓彝看着眼前意气风发又坚定无比的年轻人,心中的情绪不断翻涌。 最终,他缓缓道:“好胆魄!好一个少年人杰!老夫豁出去了!” “走!进宫!见陛下!” 第一百二十三章 清正刚直 这是唐禹第一次进皇宫,从宣阳门往北,进大司马门、端门而至太极殿,却得到宫人消息,陛下正在东斋见客,让两人直接过去。 “东斋见客,往往不是见官员,而是见皇亲。” 桓彝递了钱过去,沉声道:“陛下是在见谁?” 宫人顺势收钱,低声笑道:“陛下正在见一位江湖人士,本来想让你们在东堂暂时等待,但那位江湖人士听说是唐郡丞,便提出也想见一见呢。” 桓彝疑惑地朝唐禹看去。 唐禹皱着眉,摇头道:“不知道是谁,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迅速来到东斋,禀报之后,进入厅内。 “桓卿、唐卿不必多礼了,东斋见客不见臣,且落座吧。” 这是唐禹第二次见到司马睿,他的状态似乎比上一次北湖集会的时候好了很多,声音中气十足,气息浑厚,心情似乎很高兴。 “谢陛下。” 两人应了一声,端正落座。 直到此刻,唐禹才看到司马睿旁边下座,坐了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女子,一时间惊为天人。 此女大约二十七八模样,芙蓉面,桃花眼,眉如远山,唇如丹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虽然表情平静,目光淡然,但那一股艳丽之意,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她仪态端庄,衣裙宽大,却遮不住内里凹凸有致的身体,夸张的曲线让人惊异。 这一刻,那女子正好看向唐禹,两人目光对视,唐禹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让他心跳加速,莫名恐慌。 他不敢对视,连忙低下了头,一时间掌心汗水都出来了。 司马睿见状,不禁笑道:“唐卿不愧是北湖集会敢挺身而出之人,勇气可嘉啊,竟敢与月曦仙子对视。” “这天下第一人的气势,你可曾感受到了?” 废话,老子《大乘渡魔功》都已经自动运转起来了,像是碰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恨不得夺舍老子,要跟那女人打一架了。 不过月曦仙子…难道这就是当代武林第一美女,圣心宫的宫主? 作为冷翎瑶的师父,她非但是第一美人,好像还是江湖第一强者啊。 可是这模样…实在不像是什么出尘的仙子啊,长得太艳了。 面对冷翎瑶,你倒是可以说她有出尘之姿,心生敬佩。 而看到祝月曦,敬佩是一点没有,其他事倒是脑补了一大堆。 “臣惭愧,不知仙子天颜,莽撞冒犯。” 唐禹也算是反应比较快的了,同时身体往后缩了缩,掩盖住一些显性特征。 司马睿看向祝月曦,道:“仙子,你说你想见见唐卿,现在如愿见到,如何?” 祝月曦轻轻道:“是个人杰。” “噢?” 司马睿也有些惊异了,疑惑道:“仙子初次见面,未曾交谈一句,便给出这般评价?” 祝月曦道:“舒县之事,陛下已知,我不再赘述。关键在于,据说唐禹去年在北湖集会之时,还没有武功傍身,而如今…他武学竟然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层次。” “舒县一年,操劳民事,竟然同时刻苦修炼而至如此地步,必有大毅力、大志向。” “一个人,有勇气,有智谋,还有大毅力、大志向,便担得起人杰二字。” “更何况,他对百姓仁爱,对陛下忠诚,不图虚名,不贪钱财,实在罕见。” 司马睿微微眯起了眼,看向唐禹,道:“唐卿,仙子对你的评价,你可听见了?” 唐禹拱手,正色道:“臣在其位,谋其事,仅是忠于职责也,当不起如此夸赞。” 司马睿满意地点头道:“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好事。” “今与桓卿相约进宫,可是有事?” 桓彝恭声道:“启禀陛下,唐郡丞来我府上,商议谯郡对策,遇到困惑之处,便请臣与之同进皇宫,面见陛下。” “是吗?” 司马睿看向唐禹,道:“你昨天才回建康,今日便找桓卿商议谯郡对策?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唐禹道:“多谢陛下,谯郡之危,事关重大,臣不敢懈怠,尽早想出对策为好。” “如今所遇之困惑,仅一点而已。” 司马睿道:“哪一点?” 唐禹道:“臣往谯郡为郡丞,是名为郡丞,还是实为郡丞?” 这句话说出,桓彝脸色顿时变了,心都直接跳到嗓子眼了。 他当即后悔莫及,心中大骂唐禹是个蠢猪,这种事你怎么能问陛下呢! 名为郡丞,实为郡守,此乃帝王制衡之道,陛下怎能可能把事情挑明啊,锅是要你背的,你敢扔出去啊,你别把老子给害了。 司马睿也是愣了一下,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一个小小的六品郡丞,能进皇宫都靠桓彝带着,敢这么问我? 他微微笑道:“在其位,谋其事也。” “谯郡乃北方重地,关乎淮河之防,卿要心怀朝廷、心怀百姓才是。” 完全中庸的回答,不含任何偏颇,但谁都听得懂他的态度。 于是唐禹道:“臣明白了,臣必当以朝廷、陛下及谯郡为重,团结各方势力,勠力同心,保卫我大晋之国土,守护我大晋之尊威。” “今日见陛下,也正想请陛下做个见证,臣往谯郡,必与桓家通力合作,不惜一切代价,痛击来犯敌军。” 桓彝感觉自己的衣服都要汗湿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唐禹闭嘴。 这个出身低贱的赌徒之子,真是毫无礼仪,毫无章法啊。 司马睿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唐卿,朕送给你的锦缎绸帛等礼物,可已收到啊?” 唐禹道:“谢陛下,臣已收到,感君隆恩。” 司马睿笑道:“北方天气冷,记得穿上。” 唐禹差点忍不住笑了起来,当即道:“臣明白!必不负陛下信任!” 锦缎绸帛?天气冷要穿上?假的! 真正要说的,是赏赐的那一柄剑! 带上剑!随便杀! 只要利于大局,杀了人,皇帝来兜底。 这是承诺,只是一般人看不明白。 司马睿见唐禹如此聪慧,也是龙颜大悦,笑道:“少年英才啊,既然你也在习武,便让月曦仙子指点你几招吧!” “可要珍惜这个机会,朕也很难请动仙子啊!” 月曦仙子站了起来,道:“那我就带他走了。” 她看了唐禹一眼,便朝外走去。 唐禹对着司马睿施礼,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哪里会看不出,司马睿这是在赶人,他想和桓彝单独聊聊。 唐禹紧跟着月曦仙子,却见对方的速度越来越快,分明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但身体像是在飘一样,可以看出这个功夫的确是登堂入室了。 “仙子等等我!” 唐禹跟不上,便直接喊了起来,挥手道:“等一下啊,说好的教武功呢!” 一直走出了皇宫,祝月曦才回头,凤目锁定了唐禹,整个人的气场爆发了出来,以至于四周吹起了狂风。 唐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道:“我跟不上你啊,你跑那么快干嘛!”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刚才的清正、刚毅、忠肃,变得轻松、随性了起来。 月曦仙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道:“礼仪还是要学的,不成体统,就上不了真正的台面。” “霁瑶多次向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官,所以我想见见你。” “如今看来,你是有几分锐气在的,但还缺乏气格。” “要尽快让自己沉下来,真正做大事。” 唐禹只是笑着,无奈摇头。 这就是成功人士的通病,见了人无论怎样,先评价、批判一番,来显示自己的博学、阅历或权威。 就像狗见了陌生人,总要先咧嘴龇牙,表示自己不好欺负一样。 唐禹对这种做事的方式,很是不爽。 他深知自己玩礼仪玩不过当代土著,所以才在司马睿面前清直刚正的莽夫,如同海瑞之于嘉靖,这样反而有奇效,却被眼前这个女人莫名教训了一顿。 于是唐禹笑道:“月曦仙子是圣心宫的宫主,江湖正道领袖,会不会莫名其妙杀人,亦或者欺负人?” 祝月曦被这句话问的有些懵,皱眉道:“岂会如此。” 唐禹道:“若是有人言语冒犯了你呢?” 祝月曦淡然摇头道:“我受天下谩骂多矣,无关紧要,早已看淡了。” 唐禹放下心来,搓着手嘿嘿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月曦仙子刚刚是劝我沉下来?” 祝月曦道:“你有勇有谋,意志坚韧,应当沉下心神,摆脱鲁莽轻佻…” 唐禹直接打断道:“你在教我做事啊?” 祝月曦顿住。 唐禹道:“我年纪轻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为什么要听一个大龄剩女来给我上课?” 祝月曦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遭受的谩骂唾弃何其多也,但却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一时间差点道心都崩了。 以至于,她声音都在颤抖:“大龄…剩女?”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变在于武 一个人受到多大的赞誉,就会遭到多大的质疑,就像是月亮的明暗面,不可能避免。 作为正道魁首,天下武道宗师,祝月曦自然是被正道赞誉,被所谓的魔道质疑。 但她发誓,天下所有魔教人士加起来,都没能让她这么破防。 大龄剩女!大龄…剩女!就听字都猜得到是什么意思! 因此她面容都变得扭曲,指着唐禹,颤声道:“你!敢这般说我!” 唐禹耸了耸肩,道:“是不是事实?如果不是事实,我道歉。” “月曦仙子很年轻吗?别告诉我才二十多岁。” “难道你已经成亲了?你有男人吗?也没有吧。” “我说个事实而已,你何必激动啊!难道你内心上瞧不起大龄和剩女?” 祝月曦被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说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心胸狭隘!刚愎自用!难成大器!” 唐禹道:“我还无耻下流呢!” 说话的同时,他看向祝月曦的胸口,咧嘴道:“仙子心胸不狭隘,看得出来规模很庞大,刚才走路都在晃荡呢。” “当真无耻!” 祝月曦再也待不下去,几步跨出,就已经在数丈开外了。 看着她的背影,唐禹无奈摇了摇头,对这个女人实在没什么好感。 而此刻,躲在旁边的聂庆这才钻了出来。 他看着祝月曦的背影,吞了吞口水,低声道:“师弟,你真是个狠人,她你也敢调戏啊!”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没有调戏,单纯把她气走而已。” 聂庆道:“不至于啊,我听得清楚,她不过只是跟你讲了讲道理,你何必这么气她?” 唐禹道:“这种人久居上位习惯了,对陛下都尚且那个态度,可见心中之倨傲。” “她第一次见我,就一副要教我做人、要引领我向前的模样,我若是不强硬点,以后见我,她会更加倨傲。” “看样子陛下和她有交情,这么关键的时候,她出现在皇宫,恐怕和谯郡之危有关。” “若是她也要参与谯郡之事,到时候谁来做主?我听她的,还是她听我的?” “聂师兄啊,一个人的态度,有时候不代表他本身的情绪,而代表的是他的目的。” “到了谯郡,我决不能让一个武林人士说了算。” “今天不压她,将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聂庆瞪着眼,一副惊为天人的样子,然后重重点头道:“师弟厉害啊,我怎么没看出你有这般心机,愈发像小师妹了啊。” “少废话,有正事要问你。” 唐禹一边朝马车走,一边问道:“我刚刚见祝月曦,第一眼对视,就被她震慑住了,我感受到她身上有一股强大的气势,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这是什么原理?总不能是什么玄之又玄的威压吧?” 聂庆沉思了片刻,道:“威压这个词用得好啊,祝月曦修炼《圣心诀》已至天人之境,普通人见到她,只能惊艳其貌美,但内力已经成熟的武者见到她,自然就会被她磅礴如海、深邃如渊的内力所震慑。” 唐禹这下是真懵了,疑惑道:“天人之境?别闹,真有神仙啊!” 聂庆道:“形容嘛,反正就是玄之又玄的境界,反正她已经几乎问鼎武道极巅了,所以你看她都快四十了,还是二十七八的模样,驻颜啊,厉害得很。” “这种人,寿命可以轻松破百的,那不是天人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四周,才压着声音道:“咱们大晋太祖皇帝司马懿,据说就是天人之境的强者,所以即使连年征战,也活了一百零一啊。” 听闻此话,唐禹身影顿时一震。 他找到历史紊乱的根源了——武! 武能延寿,武能参战,武能止戈,所以历史在细微处不断变化,最终引起了如今的紊乱。 司马老贼熬了那么久,原来是所谓的武学在作祟。 唐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连忙问道:“那祝月曦出现在皇宫,有没有可能是在帮助陛下修行,帮助其治疗疾病,延长寿命?” 聂庆面色古怪,道:“这肯定的啊,这有什么好问的…陛下亲赴圣心宫两次,才把祝月曦请出山啊。” 怪不得!照理说这个时节,王敦已经叛乱,司马睿也已经死了,司马绍都继位了,但今天看到司马睿,他气色还很好,恐怕还能继续活。 又是武学的影响! 那么之后的变化肯定很大,蝴蝶效应会让注定的历史,改变成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所学的历史知识,参考性变得更低了。 但好消息是——历史可以改变! 我唐禹,是否真正可以想远一点了? 想到这里,他非但没有沮丧,心中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述的激动与兴奋,只觉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走!见谢秋瞳去!” 唐禹当即低吼出声。 聂庆连忙架着马车朝前,然后问道:“怎么个事儿?不是不见小师妹了吗?” 唐禹道:“没说不见,很多事还是要和她商量的,就算不是盟友,也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聂庆道:“那赌约怎么算?我小师妹可是很较真的人。”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我偏不跟她较真,我就负责跟她唱反调!” 马车来到了谢府,唐禹几乎没有阻碍就来到了梨花别院。 谢秋瞳穿着白衣,正坐在池塘边的椅子上喂鱼。 她身旁放着一个大木桶,桶里装着血肉。 这让唐禹一时间有些发寒,指了指桶,道:“别告诉我这是人肉。” 谢秋瞳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来做什么?” 唐禹道:“想你了,来看看你。” 谢秋瞳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对方回这么回答,于是皱眉道:“说这种话,是有求于我吧。” 唐禹看着她手上的血,道:“去洗漱一下,我在次楼的庭院等你。” 谢秋瞳站了起来,正要离开,唐禹又道:“顺便换一套贴身的衣服,那样显腰身,会好看些。” 谢秋瞳疑惑道:“你今天疯了?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她摇着头离开,似乎在想唐禹的所作所为有什么深意,在表达什么样的态度。 而聂庆则是低声道:“这就是唱反调?我看分明是你压制不住色心,想要调戏人。” 唐禹道:“你懂个屁,对付你小师妹,就是要不按常理做事。” “她精于算计,洞察敏锐,可以掌控人心……但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怎么掌控?” “她只能掌控正常人,掌控不了癫子,对不对?” 聂庆点头道:“你在演癫子?” “知道就好,你去玩你的,我去玩你小师妹,不是…我去找你小师妹玩。” 唐禹缓步走进了次楼,在庭院里等了一会儿,才看到谢秋瞳走来。 她果然换了衣服,虽然同样是白裙,但腰上扎了腰带,因此腰身显得极为纤细,身体的曲线也展现了出来。 她坐在了唐禹的跟前,道:“看来经过一夜的思考,你已经想清楚了很多事,并决定靠向我了。” “只是你的自尊心比较强,不好直接开口认错,便以调戏我的方式,拉进距离,企图与我和好,并加入谢家。”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谯郡的事太过复杂,没有谢家的力量你寸步难行,你直言便是,我不会因此而讥讽你,我只会欣赏你最终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唐禹敲了敲桌子,道:“我过来只是找你下棋,看你象棋进步了没有…” 谢秋瞳呆了一下。 这句话她又没猜到。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沉思了很久,才道:“你在掩盖什么?故意伪装成这副模样,在我面前表演疯癫,为了什么?” “你又没有疯过,你凭什么认为,在这方面你会比我有经验?” “从你进门那一刻,我看到你的贱笑,我就知道你在演了。” 唐禹这下是真傻了,愣道:“那你还配合!” 谢秋瞳道:“我并没有配合,我衣服脏了自然该换,把腰身扎出来,是为了引诱你,很难理解吗?” 唐禹无奈道:“我承认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我认栽,我老实交代。” “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谈谈谯郡的事,我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容易走入思维死角。” “而且,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谢秋瞳淡淡道:“不是谈谈,别把话说的这么中庸,你是想窃取我的智慧,想得到我的知识积累,你是在请求我。” “所以这样的请求,一定是有代价的,我可以帮你分析谯郡的情况,回答你想要知道的问题,但你要帮我做两件事。” 唐禹疑惑道:“什么事?” 谢秋瞳道:“第一,去谯郡,带上王徽。” 唐禹愣住。 谢秋瞳继续道:“第二,在谯郡的时候,你会再次见到喜儿,这一次你必须拿下她,让她成为你的女人。” 唐禹直接石化。 第一百二十五章 纵观天下 严于绿己? 为夫征妻? 唐禹脑中瞬间想起的是类似的词汇,但他很快就抛开了这些杂念,谢秋瞳是一个务实的人,她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不可能莫名其妙提出这样的要求。 所以唐禹忍不住问道:“带上王妹妹,为什么?我不认为王家会因为她的安危,而出手帮助谯郡。”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认为谯郡的局势是怎样的?” 唐禹道:“祖约和戴渊联手抗敌,调动一切资源,企图挡住石虎的进攻。” “同时,他们也对桓家下手,想要实现一箭双雕,打败敌人的同时,窃取桓家在谯郡的权柄。” “但这样做,我担心桓家在必要时候会为了生存而选择投降石虎,里应外合就守不住谯郡了。” “我过去是作为纽带,要疏通戴渊、祖约和桓家三方势力,联合他们共同抗敌。” 谢秋瞳皱着眉头,脸色并不好看,她郑重道:“如果你只看到了这些流于表面的东西,那你不该去谯郡冒险,否则到时候你被卷进去,爬都爬不出来。” 唐禹平静道:“谯郡失守,则琅琊郡、彭城郡再无回天之力,琅琊王氏、彭城曹氏将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戴渊和祖约想要王家继续往下沉,尤其是戴渊,当他最终获得谯郡的权柄,则几乎与王家平起平坐了。” 谢秋瞳沉声道:“还不够,继续分析。站在每一个人的立场去分析,你仅仅分析了戴渊和桓家。” 唐禹陷入了沉思。 他想了很久,才轻轻道:“站在王家的角度思考,他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调动资源支援琅琊郡、彭城郡、谯郡,挡住石虎入侵大军。这对于他们来说,即使做到了,也造成了损失。” “第二,将计就计,按兵不动,任凭戴渊和祖约将谯郡丢掉,同时再丢琅琊、彭城两郡。届时,戴渊、祖约必屯兵淮河一带,抗击石虎。而王敦则立刻起事,以戴渊故意战败,使得王家、曹家损失惨重为理由,发兵建康。后者,是破釜沉舟之谋,改天换地之策。” 谢秋瞳正色道:“很好,那么王敦手握大军,反心蓄藏,动机明确,趋势显著,他会怎么选?” 唐禹道:“选第二!破釜沉舟!改天换地!” 谢秋瞳道:“王导会一起反吗?” “不会!” 唐禹果断回答,沉声道:“王导的四个结局,很明确。” “一起反,胜则权倾朝野,败则王家死绝。” “不反,无论谁是最后的赢家,都不会伤害他。” “王导没有理由选前者,他绝不会反。” 谢秋瞳轻轻道:“所以王导是立于不败之地的……那么,王徽是不是就很重要了?” “她在关键时候,能纠正你的立场,保护你的利益,让你在乱局之中也有容身之地。” 唐禹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喜儿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眯眼道:“拿下她,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事吗?毕竟你对她似乎挺有好感的,虽然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最后一句,绝对是谢秋瞳的偏见。 唐禹无奈笑了笑,道:“你认为,喜儿代表着无极宫,无极宫代表着慕容鲜卑?” 谢秋瞳道:“你要尽快往上爬,最需要的是功绩,真正的大功绩。” “若是喜儿站在你这边,那你很有机会能帮大晋收服慕容鲜卑部落,即使是名义上的,也是开疆拓土的天大功劳。” “一步一步去积累,你的路太慢了,而开疆拓土,则是直接封爵。” 唐禹摇头道:“喜儿可不是傻子。” “她就是。” 谢秋瞳冷笑道:“她自以为聪明过人,实则敏感自卑,偏执极端,只要切中了她的心门,她比狗都听话。” “你只要把感情这步棋走好,她顿时就没了脑子,什么都肯为你做了。”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她能做主?你当北域佛母是傻子?” 谢秋瞳点头道:“对,北域佛母也是傻子。” 靠,在你眼中这世界上有不是傻子的吗! “你别以为喜儿如今的个性,全部来自于悲惨的遭遇,其实北域佛母对她的教育也占了很大原因。” “那个老女人,也是个偏执、极端、狠毒、痴情的女子。” “她年轻时候看上了一个男人,但遭到家族反对,那个男人也随即抛弃了她。” “因此她恼羞成怒,杀了那个男人全家,叛出家族,独自踏上不咸山,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创立极乐宫,号称要杀尽天下负心人。” “就这种货色,难道不傻?” 说到这里,谢秋瞳淡淡道:“喜儿是重感情的人,只要你拿下她,她就肯为你做一切,而目前唯一能得到北域佛母喜爱的,只有她。” “拿下她,就拿下了半个北域佛母!” “如果在配之以利益,包括朝廷的许诺,未来的扶持,甚至是帮助他们慕容鲜卑立国…呵!大有可为!” 她笑了起来,轻轻道:“只要有这一功,你将立刻受到重用,担任关键位置,手握大权,假以时日,便是一方豪雄,与我谢家并驾齐驱。” “那时候,你才算真正有了朝廷权柄。” 唐禹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谢秋瞳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难道认为我说的不对?” “唐禹,我不知道你心中为什么总有一种莫名的自负,但请你正式我给你理智的规划和分析。” “你可以说这不是你想要的路,但你能说我的规划是错误的吗?” 唐禹道:“你是对的。” 谢秋瞳道:“那你为何这副表情?” 唐禹再次沉默。 谢秋瞳盯着他,咬牙道:“别躲!有什么说什么!你必须表态!答应吗!” 唐禹只好抬头看向她,轻轻道:“太小了。” “什么?” 谢秋瞳顿时愣住。 唐禹道:“其实你考虑的东西太小了,我要的不是爵位,不是官职,不是手握大权,不是假以时日与谢家并肩,掌握一部分朝廷权柄。” 谢秋瞳道:“这还小?你要什么?” 唐禹咧嘴一笑,道:“我要的是!见龙在田!” 谢秋瞳看着他,目光变化。 唐禹指着天空,凝声道:“刘曜执掌汉国,石虎坐镇赵国,李雄霸占蜀地,张茂雄踞西北,慕容鲜卑驰骋辽西,再加上我们大晋,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小国、部落、军阀…” “汉、羯、羌、氐、匈奴、鲜卑等数不清的民族在这片土地上争雄。” “纵观天下,纷争不断,此起彼落,与春秋战国何异?” “然而,各方霸主征战天下,个个凶名赫赫,如雷贯耳,人人皆惧…” “可有一人能称英雄乎?” 谢秋瞳缓缓站了起来,脸色变得苍白,又变得红润,死死盯着唐禹。 唐禹再道:“权力、重兵、高官、爵位,我统统不要!” “我要名!” “我要天下人都知道,这个残破的世界,这个黑暗笼罩的天地,诞生了一个英雄!” “什么是英雄?” “山野麒麟!田间圣龙!” 说到这里,唐禹咧嘴道:“所有人都尊敬我,无论敌友。所有人都愿意跟随我,无论贫贱与富贵。” “到那时,我会告诉他们一句话。” 谢秋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什么话?” 唐禹腾地站起,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怒吼出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一百二十六章 百病缠身 喘息。 谢秋瞳双手撑着桌子,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她盯着唐禹,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由于呼吸不畅,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最终她攥着拳头,用尽力气大喊道:“聂庆!聂庆!” “在呢在呢!来了!” 聂庆从外边急忙跑来,看着两人的模样,愣道:“你俩这是吵得有多厉害啊,都这副表情,消消气行不行啊,都是自己人。” 谢秋瞳低吼道:“去拿酒来!” “啊?什么?” 聂庆懵了。 谢秋瞳道:“去拿酒来!听不见吗!” “诶…别激动我去拿…” 聂庆连忙搬了两坛酒过来,嘿嘿笑道:“要喝酒就直说嘛,我也馋了。” 谢秋瞳不理他,摆上碗抱起坛子就倒酒,由于手抖,洒了一桌。 两碗酒,已经满了。 聂庆刚伸手,就被谢秋瞳推开。 谢秋瞳端起酒递给唐禹,眼睛盯着他。 唐禹拿起酒,疑惑道:“这是?” 谢秋瞳拿起另一碗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敬你一碗酒!祝你成功!” “别!不行!” 聂庆连忙瞪眼道:“不行小师妹!你不能喝酒啊!” 谢秋瞳不理会,而是与唐禹一碰碗,一饮而尽。 唐禹见她这么豪气,也直接把酒干了。 聂庆急得跺脚,喊道:“你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啊!哎呀!小师妹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啊!” 唐禹还不清楚什么情况呢,谢秋瞳的脸色就变得苍白,直接转头就往屋里走去,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她怎么了?” 唐禹疑惑问道。 聂庆大声道:“她不能喝酒啊!干!你到底做了什么,逼得她非得喝一个?” 他迅速来到主楼,不停敲着门喊着,却不见谢秋瞳回应。 唐禹看他慌,于是也有些慌了,道:“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啊?” 聂庆来不及回答,一脚狠狠踹开大门,往里跑去。 唐禹迅速跟上,于是看到了谢秋瞳。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着,张大了嘴使劲喘息着,双手捂着头,表情扭曲狰狞,流着口水。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平时白衣胜雪、淡然冷傲的模样,而是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生命尽头奋力挣扎着,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唐禹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脑中混乱一片。 “走!” 谢秋瞳发出了模糊不清却又艰难痛苦的声音,满脸汗水、口水的她,用尽力气道:“赶…他…走…” “这种时候了你还管他干什么!” 聂庆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拿出一颗丹药使劲塞到谢秋瞳的嘴里,但由于谢秋瞳不停颤抖、还在大喘气,丹药又被无法控制的舌头顶了出来。 “给她塞进去!” 聂庆用力把谢秋瞳扶了起来,坐在她的背后,强大的内力疯狂往她体内灌注。 唐禹如梦初醒,连忙捡起地上的丹药,朝谢秋瞳嘴里塞。 她头也在摇晃,为此唐禹捏住了她的嘴,使劲给她塞了进去。 艰难吞下了药丸,谢秋瞳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那是一直病态的红,而且浑身都在发烫,汗水已经打湿了衣服。 聂庆一直给她灌输着内力,然后吼道:“控制住她的身体!哎呀你抱她啊!你怕什么!” 唐禹用力抱住了谢秋瞳,以至于,他的衣领都被谢秋瞳的口水打湿。 这恍然间,他看到了谢秋瞳的眼睛,并与之对视。 她深邃的眼眸之中,似乎蕴藏着无尽的情绪,也蓄满了泪水。 下一刻,谢秋瞳低下了头,咬住了唐禹的肩膀。 唐禹闷哼一声,痛得紧咬牙腮。 过了片刻,谢秋瞳的挣扎才小了些,身体逐渐结束了抽搐,只剩下满脸的疲惫,满身的污秽。 聂庆道:“小师妹,你好点了没有?” 谢秋瞳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推开了唐禹,艰难爬到了床上,顺手放下了蚊帐,遮住了一切。 她颤抖的声音传来:“都滚出去!滚!” 聂庆无奈叹了口气,给唐禹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了房间。 直到此时,唐禹才低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聂庆摇了摇头,慨然道:“她有很多病,喘逆、癫疾、厥症、胸痹、头风…数不都数不清…” “师父用了很多法子,完全治不好,所以请了祝月曦留了一道圣心玄气在她体内,压制病症,但只要喝酒就会发病。” “唉,你们是发什么癫啊,为什么就非得喝酒啊!” 唐禹忍不住道:“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多病啊!” 聂庆道:“胎弱啊!他娘只怀了她八个月就生了,而且据说怀着她的时候,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反正她生下来就有数不清的病,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她十七岁才拜入师门,反正我也不知道她前面十七年是怎么过的,唉,反正你以后不能让她再喝酒了,真要死人的。”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 他想起了谢秋瞳的身世,她母亲只是小妾,而且去世很早,她虽然没被赶出去,但也是从小孤苦无依长大。 她天资聪慧,很喜欢读书,十二三岁就能在清谈之中说出惊世骇俗的观点,因此深得谢裒喜爱。 但没人知道她有病。 这意味着,她在孤苦无依的环境中,读书上进,勤奋苦学,同时还在悄悄忍受各种极端疾病带来的痛苦和摧残? 她去了聂庆的师门,被普遍认为是失踪,因此可以判断,她是悄悄离开去治病的… 一切都连上了,但… 但谢秋瞳未免也… 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是谢秋瞳,肯定坚持不下来。 而她却成了人人惧怕的谢六姑娘,成了谢裒最器重的子女。 “唉…” 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很讨厌她?我说过很多次,对吧,她的个性也确实让人讨厌。” “但你看我怪过她吗?我甚至在你面前说她的好话…” “原因就在这里,小师妹…其实很可怜…” 唐禹喃喃道:“怪不得那天回来的马车里,她重复问到命运线的事…” 说到这里,唐禹猛然抬头道:“即使有江湖高手的内力护体,她是不是也活不了多久?” 聂庆摇头道:“不知道,但你想啊…这么多病,她怎么能活很长呢?” “其实我出来的时候,师父就说过了,小师妹很难活过三十…而她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 怪不得她总是那么急,急得像是背后有火焰在追赶她。 唐禹心中百味杂陈,轻轻道:“真的完全没救了吗?” “有!” 聂庆郑重道:“当初师父劝她去圣心宫,跟着月曦仙子修炼,只要修炼《圣心诀》到第八层,达到天人之境,就能彻底改变身体缺陷,祛除一切疾病。” “月曦仙子就是这个境界,所以才能驻颜啊!” “但小师妹拒绝了,她整天都忙着思考和安排她追求的那些事,几乎不花时间在修炼上。” “哎,小师妹是个癫子,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没人劝得了她。” 说到这里,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你啊你,以后让着她点,别总和她吵。” “她总是有千般万般的不对,也从来没有害过你,而且对你很好。” “如果有机会,你也劝劝她吧。” “她天赋太好了,哪怕现在去圣心宫,跟着月曦仙子修炼,也完全来得及。” 唐禹道:“所有人都劝不了她,我怎么劝?” 聂庆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她是个高傲的人,她极端厌恶发病时的狼狈模样,她痛恨发病时的她。” “但她…为你喝了酒。”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处世之道 房门紧闭,里面再也没有声音。 唐禹不知道谢秋瞳怎么样了,但他清楚,今天可能是见不到这个女人了。 面对聂庆的话,他只能苦笑摇头,轻叹道:“劝她,或者不劝她,亦或者能否劝动她,没有人有把握。” “把答案交给时间吧,目前的我们,言语上雄心壮志,实际上一文不值。” “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唐禹转身朝外走去,脑中一直回忆着谢秋瞳的话,心中也不禁赞叹她想得周全。 王徽可以保证下限,喜儿那边拿下,则可以提高上限,无论哪一步都很重要。 谢秋瞳是对的。 但唐禹不想把王徽算进来啊。 把她带到危在旦夕的谯郡去,连保住她性命的把握都没有,何苦来哉? 王妹妹一片痴心,总不能换来我三番五次的利用吧。 唐禹坚定了心,打算独闯谯郡,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刚刚出了谢府,旁边已经有仆人跑了过来。 “唐郡丞!唐郡丞等一等!” 仆人大声喊道:“我家主人请你过府一叙,请唐郡丞慢走。” 唐禹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个时候王导找我做什么? 难道也是为了谯郡一事? 这老狐狸,在舒县差点把我坑死,现在又急着找我过去,恐怕没安好心。 唐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见王导一面,谯郡的局势还不够明朗,他需要通过各种途径去掌握更多的信息,见王导是必要的。 依旧是凉亭,依旧是那个下棋的地方。 一年不见,王导似乎老了一些,但精神状态依旧很好。 他招呼唐禹坐了下来,平静道:“一年之前,我们在此对弈,谈起年少意气,说你锐意不足。” “如今看来是我走了眼,你不是锐意不足,你是藏锋于心,城府太深。” 唐禹道:“伯父珠玉在前,晚辈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照着学罢了。” 王导也不在意这种讥讽,面色依旧平静,道:“舒县做的很不错,找准了死局之中的最弱一环,一把将我的计谋捅穿,精准而迅猛,果断而干净,是一步好棋。” “这体现了你的判断力、信心和勇气,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唐禹眯眼道:“那什么最重要?” “组织力。” 王导叹了口气,道:“你在舒县的民生改革,被所有人津津乐道,但他们都看不穿本质,只顾着分析你制定的政策。” “殊不知,没有强大的组织能力,没有成熟的统筹能力,那些政策只是镜花水月,根本不可能成功。” “找到一件事的答案,并不算难,难的是说服所有人一起配合治病。” “能做到前者的人不在少数,能做到后者的人屈指可数。” 唐禹心中凛然,不禁对这个老东西有些佩服,不愧是混了几十年官场的老狐狸,这份清醒和判断力当真异于常人,一眼看穿本质。 他拱手笑道:“多谢伯父夸奖,刚上任舒县的时候,我的确是处处碰壁,好在挺过来了。” “之后上任谯郡,不会也处处碰壁吧?” 王导摆手道:“碰壁是肯定的,只是这一次我就不对你下手了。” “唐禹啊,天下就是一盘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有全局眼光,有远见。” “炮,有时候会绊住马脚,马有时候会堵住炮台,但那是时局之变,一时利益,最终还是要联手制敌的。” “舒县之事不要介怀,看得更远一些。” 唐禹耸了耸肩,道:“伯父的话说得真轻巧,舒县若是另外的结局,我还有命活吗?” 王导道:“但你毕竟活下来了,活下来就要向前看。” “不过年轻人心中有气,也可以理解,这样吧,我补偿你一些东西。” 他眯眼看着唐禹,缓缓道:“此去谯郡,我让徽儿与你一起,如何?” 唐禹咧嘴笑了起来,心中却满是疑惑,这老王八是不是听见老子和谢秋瞳谈话了啊,怎么会主动提出让王妹妹陪我。 “伯父这一步棋我看不懂啊,让王妹妹跟我去,总不是为了要撮合我俩吧。” 唐禹不紧不慢地说着。 王导则是摇头道:“撮合与否,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参与。” “我只是认为,谯郡是个好地方,落入敌手怪让人心疼的,况且它也会影响彭城郡、琅琊郡的存亡。” “徽儿去那边,总能给你一些帮助,至少彭城曹氏是很在乎她的安危的。” “邵儿去了那边做郡尉,但做不了什么主,他要帮你,是需要理由的,徽儿就是很好的理由。” 唐禹点头道:“说得很好,但我怎么就觉得你不会那么好心呢?” 王导笑道:“夫处世之道,亦即应变之术,舒县对付你,是想拿下武昌郡,如今帮助你,是想保住琅琊、彭城二郡,保住淮河以北的基业。” “因时不同,因局不同,故而立场在变,行事在变。” “你逐渐就会发现,所有的计策和谋略都不顶用,因为真正的对手一定都不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数,而应变之道,就成了胜败的关键。” “说句坦诚的话就是,我不是对你好心,是你所处的位置决定了我需要暂时对你好。” 唐禹松了口气,道:“最后一句话,倒是有点诚意了。” “不过我也很疑惑,你真的在意琅琊、彭城二郡吗?王敦恐怕很想利用这个理由造反吧。” 王导的表情顿时变得凝肃、深沉,身上的气场一下子起来了,让人背脊发寒。 他盯着唐禹,沉声道:“造反乃灭族之罪,不可轻言。无论你是否有证据去怀疑,那也关系着数百条人命。” “另外,我是我,王敦是王敦,虽是一家,却非同路,不可并论之。” 说完话,他站了起来,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唐禹,你真的看得清天下局势吗?还是说那个谢秋瞳看得清?” “有些事,你们不可能猜得透,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你们临时的选择。” “言尽于此了,去看看你的王妹妹吧,喊得那么亲热,什么时候你真正能对她好一点,为她做点实际的东西?” 唐禹疑惑道:“实际的东西?王妹妹如众星拱月般被照顾着,我能做什么?” 王导道:“是吗?难道她不限制于婚约?” “她顶了多大的压力,她自己知晓,只是从不告诉你罢了。” “有些事世家没有选择,即使是为了短暂的利益,也可能会选择牺牲家族的人。” “你不是王家的人,有些事你可以去做。” 说到这里,他压着声音,轻轻道:“据说…司马绍身体不不太好,最近来了个武林高手为他治病,而你…似乎和圣心宫有些渊源。” 他拍了拍唐禹的肩膀,缓步离开。 唐禹站在原地,脸色有些难看。 王导的暗示似乎已经很明确了。 他要老子杀司马绍! 草! 唐禹怀疑王导这次找自己,其他的全是废话,杀司马绍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老匹夫想杀储君,难道还不是想造反? 还是说,他有更多的目的? “有些事,你们不可能猜透。” 唐禹脑中回想起这句话,一时间觉得更有深意了。 或许,自己应该更多去分析谯郡的事,那其中一定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风雨如晦 池塘之中造假山,碧水之下种青莲,柳树飘摇,残叶飘飞,秋风吹过,花园的秋景可谓绝美。 女子亭亭玉立,身穿青衣长裙,秀发飘扬。 唐禹皱着眉头,甚至有点不敢相认,轻轻喊道:“王妹妹?” 王徽回头,满是愁绪的脸上顿时涌出笑容,惊喜道:“唐大哥!你怎么来啦!” 她连忙小跑了过来,到了唐禹跟前,却又觉得有些失态,于是轻提裙摆,微微屈膝,低头施礼。 唐禹忍不住道:“王妹妹,一年不见,你似乎长高了。” 王徽抬起头,脸色红扑扑的,嘻嘻笑道:“是长高了一点呢,而且你看!” 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脸,道:“我脸上没那么多肉肉了,主母和母亲都说我变漂亮了呢。” 不是漂亮这么简单,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一年前的她,还有些幼态,有些婴儿肥,脸上肉嘟嘟的很可爱,现在瘦削了,下颌线也变得明显了,胸口有了弧度,变得更有女人味了。 似乎察觉到唐禹的目光扫视,王徽微微侧了侧身,小声道:“唐大哥…你…别这样看嘛,怪不好意思的。” 唐禹晃了晃头,随即笑道:“王妹妹你的确变漂亮了,最近一年过得好吗?” 这下王徽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不好,你都不写信给我…恐怕都忘了我了…” 幽怨的眼神,委屈的语气,让唐禹真有些愧疚,连忙道:“万万没有!王妹妹误会了,之所以没有写信,是在舒县的时候,盯着我的人太多,我怕给你带来危险。” “其实我想你想的不得了,所以昨天回建康,今天就直接来看你了。” 王徽小声道:“可是…管家说是父亲派人半路把你请过来的呀。” 那是个什么狗屁管家,怎么话这么多! 唐禹道:“那管家肯定是收了司马绍的钱,故意破坏我们的感情。” 王徽愣了一下,顿时咬牙道:“又一个收钱的,他们真的太过分了,这一年都多少个了,我要让主母把他赶出去。” 额,管家兄弟,对不住了… 不过王妹妹也真是善良,想不出什么狠话来,要是谢秋瞳,呵,赶出去?是直接割肉喂鱼才是。 好吧,也对谢秋瞳说声对不住,黑你已成习惯… 王徽道:“这一年我基本上都在家,主母管得严了,说我性子太跳脱,很多时候不知礼仪,整天让我在家中读书、学女工,哎…” “父亲又劝我嫁给司马绍,说是为了家族,只是近两个月不怎么提了。” “谯郡出事后,五哥又去了彭城郡,我就更无聊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仰着头道:“不过也没事,长大总会有更多的烦恼嘛,这些无聊…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所以也并不觉得难过,更何况我变漂亮了,嘻嘻。” 她似乎天生就有强大的乐观精神,以至于在困境之中也总能找到开心的地方。 唐禹看了一眼花园,道:“在这里待腻了吗?” 王徽点头道:“早就待腻了呢。” 唐禹道:“我过几日就要上任谯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当然要!” 王徽竟然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想过这么做会有多大代价,直接就答应了。 而且她很惊喜,很高兴,激动道:“唐大哥你真的愿意带我去吗!在舒县的时候,似乎是爹爹在害你,我都不太好意思再提跟你去哎!没想到你会主动喊我去!” 她把脸凑到唐禹跟前来,歪着头,眨着眼睛道:“不会是看我变漂亮了,才叫我去的吧?” 唐禹笑道:“你说呢?” 王徽噘嘴道:“一定要有这个理由!不然我会难过的!” “你都不在意我变漂亮的话,那就说明不太喜欢我。” 唐禹低声道:“谯郡可在打仗,据说很危险,你不怕?” 王徽耸了耸鼻头,道:“才不怕呢。” “为什么?” “因为唐大哥都不怕啊。” 唐禹忍不住笑道:“我还是有点怕的。” 王徽伸出手,掐着自己的食指,道:“那我也有点怕,就这么一点点。” 唐禹道:“怕还去?” 王徽吐了吐舌头,道:“虽然有战争,但也可以见证许多人并肩携手渡过难关啊,再苦再难的事,其中总有值得让人欣慰的东西嘛。” “我不看那些让我不开心的,我只看那些让我开心的。” “而且关键时候,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呢。” 唐禹笑道:“帮我呀,你小小的身板怎么帮我啊?” 王徽道:“可以帮你挡箭啊!” 唐禹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然后立刻捂住她的嘴。 他瞪眼道:“这种话坚决不能乱说!以后不许再说!不吉利!” 王徽被他严肃的态度吓了一跳,委屈道:“我…我只是说着玩玩…很多故事里都那么讲的。” 唐禹正色道:“我的故事不会那样!” “王妹妹,不要觉得那很浪漫很感人,那只会让人揪心、悲痛。” “这个世界的悲痛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加上一个你。” 王徽托腮想了想,才道:“那换个说法好不好。” 唐禹道:“什么?”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王徽嘻嘻笑道:“我今年学到的一首诗呢,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你在我的身边,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而且还有一层意思。” 她看向唐禹,道:“《毛序诗》言为:《风雨》,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 唐禹有些惊异王徽的知识积累,接话道:“风雨为难,君子为鸡,故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原意,衍生为…即使是在最困难的黑暗时代,也会有坚持道德的君子或有识之士,站出来主持大局,力挽狂澜。” 王徽点头笑道:“是呀,就是这个意思,虽然谯郡很难,但唐大哥就是那个君子啊,或许还有更多君子呢,他们站出来共同面对困难,这般壮阔景色,我能亲眼见证,岂不美哉!” “所以,去谯郡虽然有危险,但还是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那是在这个院子里永远都无法看到的事。” 他妈的!给老子都说激动了! 有一种“中原宗师,慷慨而至,浩然而死”的澎湃感了。 王妹妹真是个宝藏啊,竟然能把去谯郡说到这种高度… 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老子也成宗师了! 唐禹搓了搓手,道:“好!王妹妹!那我们就赶赴谯郡!去看那一场风雨如晦!” 王徽攥着小拳头道:“对!去做鸡!” 唐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终于忍不住把她拉进怀里,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王徽红着脸有些害羞,但还是小声道:“天生的,别人学都学不到呢。” 唐禹道:“带你去有个条件。” 王徽抱紧他,说道:“我明白,我保证听话,很乖很乖那种。” 唐禹不禁感慨,这个世界有王徽,真是亮堂了很多。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同死 司马睿给的圣旨是半月之内上任,唐禹还有时间可以盘桓,他让王妹妹时刻准备出发,便回了唐家。 此刻天都已经黑尽了,果然,主楼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老爹再次开启了糜烂的生活。 唐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去干预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有病,唐德山显然是病得比较深那一类,阻止他,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又想起谢秋瞳也是一身的病,唐禹不禁叹了口气,其实不是谢秋瞳在伪装正常人,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伪装正常人。 正如这繁华的建康城,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内部已经彻底腐烂了。 想要改变这一切,只有完全打碎,推到重建,所以在这个维度上,其实谢秋瞳是对的。 抛开杂念,唐禹开启了修炼,这是他一直保持的习惯,他相信总有一天,武功会派上大用场。 按照原本的节奏,一觉睡醒继续修炼,然后再吃早餐。 唐禹依旧要去见桓彝,昨天他被司马睿留下,两人肯定说了很多话,唐禹要去争取他的支持,获得桓家的力量。 这让他陷入了纠结,也不禁感慨自己的根基太薄了,连一个助手都没有,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以后事情多了,就不太忙得过来了。 是该想法子,建立属于自己的班底了,至少在一些简单问题上,要有人能够独当一面。 早饭刚吃完,就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姑爷,小姐请你过去呢。” 小莲梳着羊角辫,笑嘻嘻地看着唐禹。 唐禹也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谢秋瞳至少要调整几日,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就又急着见面了。 在去往谢府的马车上,唐禹不禁问道:“小莲,你一直跟着你家小姐吗?为什么之前我只看到了小荷,却没看到你?” 小莲歪了歪头,眨眼道:“我一般是在外边帮小姐办事,小荷走了之后,才又回到谢府呢。” 唐禹道:“她说你的武功堪比聂庆,真的假的?” 小莲连忙摆手道:“不是噢,小姐骗你的啦,姑爷很关心我吗?为什么只顾着问我,却不问问小姐怎么样了?” 唐禹表情不变,只是摇头道:“随口一问而已,至于你家小姐怎么样,待会儿就知道了。” 谢秋瞳痊愈了。 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静静站在池塘边,表情恬静,目光清澈,正静静看着水中的鱼。 见唐禹靠近,她便立刻开口:“你的路不错,但需要很长的过渡期,需要比战功更大的功绩,目前不能以这个为主线去拼搏,否则只有夭折一个可能性。” “你先按照我给你的路子走,在这条路中,你去寻找属于你的路,借力开路,效果就会大很多。” “所以你最好见谢裒一面,跟他聊聊谯郡的局势,看能不能获得他的帮助。” 她似乎真的痊愈了,甚至已经忘记昨天发生的事了。 她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看不出丝毫的痕迹,冷静地分析着未来的战略。 但唐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好些了吗?”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我的疾病与生俱来,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最好把昨天的事情忘了。” “还记得去年中秋的时候,我们从北湖回家,路上我对你说的一句话吗?” 唐禹道:“什么话?” 谢秋瞳道:“自怜,是最无耻的情绪。” “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更不会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怎样的关爱与照顾,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也最好不要有这种自怜情绪,否则你会变得怨天尤人,变成一个没有担当的懦夫。” “我的解释结束,接着说正事吧。” 极度理智,极度冷峻,她果然还是她。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的路在目前看来,的确有些假大空,所以我只是把它当成一个遥远的未来,当下还是要更务实一些。” “所以说回谯郡,王导昨天找我了,表示要让王徽跟我一起去,同时还能给我一定程度的帮助。” “他应该是更想保住谯郡的,目前看来,的确和王敦不是一条路。” 谢秋瞳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她才道:“如果他想保住谯郡,那可以观察局势,在关键时候派出力量支援你,而不是提前把王徽放在你身边。” 唐禹道:“王妹妹在我身边,或许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他的态度,这确实可以震慑到戴渊和祖约。” 说到这里,唐禹又补充道:“当然,我也认为他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毕竟昨天他说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 谢秋瞳立刻问道:“什么话?” 唐禹道:“他说,有些事我们不可能猜得透。” 谢秋瞳双眼微眯,似乎获得了巨大的信息量,再次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猛然抬起头来,凝声道:“戴渊要反!” 唐禹一瞬间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只觉全身都涌起了一股寒意。 他当即瞪眼道:“不可能吧!征西将军,都督多州诸军事,权倾朝野,有什么反的理由?难道石虎还能给他更多?” “况且,若是他要反,别说一个谯郡,恐怕连汝阴郡、淮河防线都丢了。” 谢秋瞳冷冷道:“如果石虎给他豫州、兖州、徐州呢?三州之地,足以为国!他戴渊,可为开国皇帝了。”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那这一招太狠了,石虎虽然攻不过来,却也相当于瓦解了大晋命脉啊。” “可谯郡为何…” 谢秋瞳打断道:“谯郡没丢,戴渊还没反,应该是在等。” 唐禹如遭雷击,当即道:“等王敦!” 谢秋瞳道:“戴渊王敦同时起势力,大晋危矣!”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谯郡你不能去了!那是必死无疑之地!” 唐禹道:“不去,戴渊和王敦若是成了,谢家必灭,你我必死。”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唐禹攥紧了拳头,道:“谯郡我必须去,必须要联合可以联合的一切力量,挡住戴渊和石虎的密谋,解决淮河以北的危难,陛下才有机会挡住王敦。” “否则,王敦和戴渊同时发力,石虎再转头攻打徐州,那大晋绝对撑不住,你我也将迎来末日。” 谢秋瞳低着头,神色极为严肃。 她思考着,喘着气,最终咬牙到:“可是谯郡内外皆敌,你没有任何力量,去就意味着送死。” 唐禹道:“还有桓家!还有谢家!还有祖约!” “各大世家都有私兵,祖约的力量也不小,我只要利用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谢秋瞳道:“太难了,几乎不可能成功,你…” 唐禹打断道:“我不可能退缩!” 谢秋瞳不说话了。 唐禹道:“我和谢家牵连太深,到时候也必被清算,我没有退路。” 谢秋瞳看着他,轻轻道:“你可以逃命,去北边找喜儿,她会收留你的。” 唐禹想了很久,才道:“我不想当懦夫,我一定要去谯郡试试。” “如果我做不到力挽天倾,我会找喜儿的。” “但是你…” 谢秋瞳微微一笑,道:“我本就时日无多,不是吗?” 唐禹道:“但你有救,只要你进圣心宫专心修炼,以你的天赋…” 谢秋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而是呢喃道:“如果什么事都做不了,活着,也没意思。” 她看向唐禹,道:“你应该有点理解我了,你明白我想改变什么。” “如果你失败了,你找喜儿,那我就进圣心宫避难。” “如果你选择死,那我也选择死。” 第一百三十章 了无牵挂 唐禹相信谢秋瞳的判断。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判断出戴渊可能会造反的,但这的确有很大的可能性。 当一件事,有很大变坏的几率时,那就一定会变坏。 如果王敦和戴渊同时造反,那司马睿肯定扛不住,大晋说灭也就灭了。 谢家这种常年和王家作对的家族,肯定是会被清算的。 唐禹和谢秋瞳都只有一条路,一个找喜儿,一个找冷翎瑶,一个进极乐宫,一个进圣心宫。 但唐禹想试试,实在不行再逃命。 只是他不明白谢秋瞳… 他只能疑惑问道:“为何?你向来有自己的判断,为何我死了你就…” 谢秋瞳道:“我没有根基,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谢裒的指缝中争取来的。” “所以即使我有点势力,但也只是情报和江湖,这微不足道。” “我需要一个帮手,就如同你现在对帮手的渴望。” 唐禹皱眉道:“所以你为了把我培养出来,费尽心血。” 谢秋瞳无奈道:“但你很不听话,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帮手。” 随即,她又道:“你是知己。” “若是王敦和戴渊成了…谢家没了,你也死了,我孤身一人活着做什么?” “做不成事了,倒不如死了算了。” “但你若是活着…” 她看向唐禹,露出了苦笑:“我只是看得到一丝微光…” 唐禹正色道:“我不会死,我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投靠喜儿,所以你不能死。” 谢秋瞳道:“谢家没了,我也…” 唐禹直接打断道:“时局艰难,但不是没有希望。” “我们都必须在这一场风暴之中,站稳脚跟,苦苦坚持,或许这是风暴,也或许这是机会。” 他看着谢秋瞳,道:“如果我挡住戴渊!大晋有没有希望!” 谢秋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和战意,道:“希望不大!但一定有!至少三成!” 唐禹道:“三成够了!在我心中,只要有一成的可能性,你就一定能赢!” 谢秋瞳皱眉道:“你这么相信我?” 唐禹笑道:“因为你把老子耍的团团转,你有那个智慧。”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谢秋瞳的手,郑重道:“我有几句话想说。” 谢秋瞳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 唐禹沉声道:“刘备历经战败,四处漂泊,妻离子散,未曾放弃过。” “丞相六出祁山,死尽知己,未曾放弃过。” “姜维北伐十余次,阿斗都投降了,也未曾放弃。” “你我面对困局,便心生惧意,悲观求死,哪里像是做大事的模样!” 谢秋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目光逐渐坚定。 唐禹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去谯郡!我明天就走!戴渊交给我!石虎交给我!我保证守住淮河以北!” “我知道很难,但我敢这样向你保证!” “所以王敦…” 谢秋瞳直接道:“王敦我来!” 她的眼神如此锐利,话语如此坚定,凝声道:“只要你保住淮河以北!我就能保住建康!” 唐禹道:“好!这是我们的约定!” 谢秋瞳看着他,轻轻点头道:“约定。” 唐禹道:“如果败了,我们都活下去,再找机会。” 谢秋瞳沉默片刻,道:“好,我听你的。” 她松开了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北上谯郡,一定会被盯死,很可能会遭到刺杀。” “我这就写信给霁瑶,让她贴身保护你。” “你等她来了之后,再出发。” 唐禹皱眉道:“需要多久?” “最迟四天。” “不行。” 唐禹摇头道:“我明天必须出发,时局艰难,每一天都很珍贵,我必须要尽快到谯郡,控制局势。”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有师兄和姜燕保护你,问题也不大,我让霁瑶追赶你,争取尽快与你汇合。” “好!” 唐禹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去准备了,明早就走。” 谢秋瞳道:“北篱门,我送你。” “嗯。” 唐禹应了一声,便直接朝外走去。 回到唐家,他立刻安排了起来,让侍卫们做好准备,让小荷和蓝岁岁收拾东西。 家中忙碌了起来,唐德山一瘸一拐看着这一幕,不禁笑道:“儿啊!这是在做什么啊!” 唐禹道:“爹,我明天就走了,你在家多保重。” 唐德山这下急了,连忙道:“才回来一两天就要走!干什么去啊!” 唐禹道:“爹啊,陛下有圣旨,让我去谯郡做郡丞,我去当官啊。” “郡丞!” 唐德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道:“六品官!郡丞!儿啊你真的出人头地了!” 唐禹苦笑道:“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那边麻烦着呢。” 唐德山想了想,才点头道:“对啊,谯郡似乎在打仗啊,那边危机四伏…儿子,你确定要去吗?” 唐禹不禁摇头道:“爹,这是圣意,儿子也是要做事的人,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去…” “若是…若是…”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就去舒县,那些百姓会照顾你的。” 唐德山变色道:“这么严重吗!看来那边打得挺狠啊!哈哈!” 唐禹道:“是有点危险,但我相信我能做好,爹你忙你的去吧,我这还收拾东西呢。” “好嘞哈哈哈!” 唐德山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又上了楼。 唐禹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便准备先去桓家找桓彝,必须确定他的最终态度。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听见了一声惊呼。 有侍女快跑过来,急道:“公子!快…快来看一下啊,老爷他…” 唐禹脸色当即一边,连忙冲上了主楼。 他看到了唐德山。 这个糜烂的中年人正静静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身体旁边,是他呕吐的污秽,以及剩下的砒霜粉末。 聂庆叹了口气,低声道:“即使是砒霜,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没的…主要是他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了。” “节哀吧…” 说完话,他便摇着头出去了。 唐禹面色有些呆滞,看到了旁边桌上一个小木盒,盒子压着一封信。 他缓步走了过去,打开木盒,看到了一些地契和凭据。 木盒下的信,缓缓打开,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儿啊,谯郡那个地方很乱,太危险了。” “我虽然很想你出人头地,但也不想你去冒险。” “圣旨不能违背,但我朝以孝治天下,我死了,你一定要以守孝的理由,拒绝去谯郡啊。” “爹希望你好好活着,早点成亲,生一堆孩子。” “死,是爹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安心在建康守孝,谯郡别去了。” “其实,舒县的事我都知道,我每天都派人去打探消息。” “儿子,爹为你骄傲。”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你是一个好儿子。” “哈哈哈下辈子别再遇到我这种爹了。” “若是…若是你执意要去谯郡,那你也该没有牵挂了…” “无论你怎么选,爹都支持你,相信你,你一定能出人头地,因为你是个好官。” “这天下哪个不期望遇到一个好官呢。” “儿子,好儿子,你是个好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奉命于危难之间 手,轻轻拿起单薄的信,将其缓缓捏成一团。 然后将木盒子盖住,那是房契、地契和一些凭证,是唐德山坎坷一生的总结。 唐禹看着他狼狈的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转头走出了房间,低声道:“封锁消息,不许声张,明天悄悄带出去掩埋。” 说完话,往下走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聂庆迎了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唐禹就道:“走,去桓家。” 看他表情平静,聂庆反而不敢说话,只是默默跟着。 马车朝前,路上有些颠簸。 聂庆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无数双面孔,才忍不住问道:“不守孝了?” 唐禹道:“没有退路了。” 聂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唐禹心中肯定藏着情绪,但…现在的确不是谈情绪的时候。 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刻意压制着一切。 马车停了下来,唐禹快步走进了桓家。 见到桓彝,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印章或令牌,反正是能证明身份的,再加一封亲笔信,只有这样桓家才会相信我和你达成了结盟。” 桓彝打量了唐禹一眼,道:“谯郡局势太过艰难,陛下担心你处理不好,所以派我亲自回桓家。” 唐禹道:“我不必去了?” 桓彝道:“你依旧是郡丞,只是不必我给你写什么信了,说实话,你可能不知道,谯郡的情况比你想象中更严峻。” 唐禹淡淡道:“你不能回去。” “什么?” 桓彝不解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圣命,不是你我可以拒绝的。” “况且,谯郡真的需要我回去。” 唐禹看向他,沉声道:“石虎死盯着谯郡,照理说陛下不该放你回去,否则万一你率领家族投降石虎怎么办?你留在建康为质,更符合陛下的决策。” 桓彝摆了摆手,道:“你还年轻,很多事你看不懂,这…” 唐禹直接打断道:“如果你回了,敌人会立刻判断出陛下和你应该是看明白了一些事,所以才做出这种不符合帝王之道的决策。” 桓彝的脸色渐渐变了。 唐禹继续道:“局势如此艰难,唯有出其不意,才能扭转乾坤。” “你回去会打草惊蛇,会让对方更谨慎,更难犯错,我们也就没机会了。” “你现在就给我写信,然后给我身份凭证,然后你再进宫去见陛下,说明缘由。” 桓彝忍不住道:“你在教我做事?你的口吻甚至像在命令我。” 唐禹道:“你只能听我的,因为时间紧迫,再没有其他人比我更适合去谯郡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任何退路,桓家也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了。” “收起你的自尊吧,让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办好。” 桓彝面色不断变幻,他沉默了很久,才最终看向唐禹。 “看来你也看出了一些事,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谯郡?那几乎是死局。” 这是他的疑惑。 唐禹道:“食君禄,为君分忧,吾之本分,岂能因生死而废君臣大义。” “使君,此非优柔之时,该做决定了。” 桓彝闻言,身影微微一震,他看着唐禹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最终攥紧了拳头。 “好!我现在就给你写信!” 他再不废话,直接写了起来,又从怀中拿出来一支笛子,递给了唐禹。 他叹声道:“现在桓家所有人,只要还认我这个家主,就一定会听你的。” “唐禹啊,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谯郡交给你了。” “我这就去面见陛下,说明情况,为你争取到更多的助力。” 唐禹收起了笛子和信,郑重道:“三天之后我就走,你要帮我带句话给陛下。” 桓彝皱眉道:“什么话?” 唐禹道:“我会不择手段,保证淮河以北大局稳定,但想要建康度过危机,必须重用谢秋瞳。” 桓彝变色道:“她是女子,而且不是嫡女。” 唐禹道:“你只管传话,怎么决定交给陛下吧。” “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他站了起来,转头离开。 桓彝缓缓站起,跟着唐禹走了出去,突然忍不住道:“唐禹!” 唐禹回头道:“使君还有交代?” 桓彝道:“事关国家存亡啊!” 唐禹笑了笑,道:“所以只能我去,其他人都不行。” 桓彝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实在有些震撼,复杂的局势,藏着一层又一层的阴谋,这个年轻人竟然意识到了。 而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表现出了坚定的决心。 刚才的对话,自己完全被他压着,反驳不了一句,而且…而且忍不住想要听他的,想要信任他。 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和处变不惊的镇定,确实很有说服力,很让人信赖。 给陛下传话?去重用一个恶名昭著的庶女… 他怎么敢提这种要求的? 桓彝的头有些痛。 “听他的吧。” 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响起,桓彝猛然回头,看到了自己十五岁的儿子。 他忍不住道:“你…你让我听唐禹的?” 桓温点头道:“嗯,他们能做成事。” 桓彝道:“你不过只见了唐禹一面,你凭什么…” 桓温道:“直觉。” …… 王导打量唐禹,随即露出了深邃的笑容,道:“这么着急走?” 唐禹点头道:“早点到地方,早点做事。” 王导道:“有对策吗?谯郡几乎是必死之局,你总不至于什么都没准备,就直接去吧。” 唐禹道:“的确什么都没准备,也来不及准备。” 王导眯眼道:“那还去?” 唐禹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王导眉头顿时皱起,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才感慨道:“可惜你没生在盛世,否则必然是名臣权相。” “这个时代,像你这样有担当的人已经不多了,更何况你这么年轻,面对如此危局,竟然还能这么坚定。” 唐禹道:“所以,局势如此艰难,你为什么还让王徽跟我走?” 王导叹了口气,道:“作为一个世家的领袖,我要保证这个家族欣欣向荣,也要保证这个家族一直延续。” “徽儿会是谯郡、琅琊郡、彭城郡的纽带,在一定程度上会给谯郡做出正面贡献。” “若是你败了,没人敢动她,因为她的家人成大事了。” “但万一你赢了呢?她是功臣,谁又敢动她的家人?” “我自己站队是不够的,容易在关键时候,被极端化处理,徽儿就成了王家最关键的一步棋,一步救命棋。” “我这么做,无非是在这个癫狂的时代,为家族再上一把锁罢了。” 他看向唐禹,轻轻道:“但我这么做,却不代表着我认为你能赢。” “所以,你若是败了,徽儿会保你性命。” “那时候,谢家已经没了,王家会是你的家。” “我说过,数十年的政治生涯让我见到了无数人,我是有识人之明的,你毫无疑问是个人才。” “世家需要人才,让徽儿陪你跑一趟,值得。” 唐禹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点了点头,道:“你赌对了,我会赢。” 他只是说了这一句话,便直接朝着王徽的院子走去。 王导看着他的背影,拳头缓缓攥紧。 他不禁喃喃自语:“不过十八出头,竟有如此气场,如此气魄。” “只可惜,谯郡不是你想赢就能赢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月光指引方向 明月高悬,银光万道。 行走在石板路上,唐禹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正是一年前,他和谢秋瞳走在这条路上,说着关于王道、关于汉族的事。 今日也是中秋,陪着他走的是王徽。 她完全不同,她和谢秋瞳有本质的区别,她根本不和唐禹谈什么家国理想、春秋大事。 她在踩自己的影子。 她扭着身子,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看着影子的变化,忍不住笑道:“唐大哥!你看我可以扮成青蛙!” 说话间,她又摆出了崭新的姿势。 唐禹道:“终于从你的院子里出来了,心情高兴吗?” 王徽想了想,才道:“本来是高兴的,但现在有些不高兴了。” 唐禹疑惑道:“这是为何?” “因为你好像不高兴。” 她凑到了唐禹的身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道:“一直板着脸,笑也是强行挤出笑容,我看得出你不开心,我也就很难真的开心了。” 唐禹轻轻道:“不怪你,你已经很讨人喜欢了,只是我这边发生了一些事儿。” 王徽道:“什么事啊?” 瞒不住她的,早晚会知道,唐禹没有选择隐瞒。 “我爹死了,就在今天。” 王徽闻言,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弱弱地看向唐禹,表情有些心疼,道:“所以你很难过。” 唐禹道:“不为他一个人难过,为很多很多和他一样的人。” 王徽像个乖巧的孩子,站在他的身边,和他并肩而行。 她低声道:“那他…有什么遗憾吗?我们帮他弥补一下。” 唐禹想了想,才道:“或许有吧,毕竟他这一生,经历过很多困难的时候,但…没人救他。” 王徽道:“那现在救他也来不及了,可不可以救一救和他一样的人?这样他在天有灵,看着也开心。” 唐禹道:“或许可以这样做吧,王妹妹,你不必太担心我,我并不是困于过去的人。” 王徽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月亮。 唐禹有些疑惑,看了一眼皎洁的月亮,才道:“怎么了?” 王徽道:“唐大哥,其实我明白的,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心里是很难过很难过的。” “我的主母失去了儿子之后,几乎是万念俱灰呢。” 唐禹有些迟疑地点头。 王徽笑了起来,歪着头道:“我有经验的!我安慰过主母的!” “其实要安慰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办法。” 唐禹道:“什么?” 王徽笑道:“她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就弥补她一个很重要的人,这样就好多了。” 她的脸莫名有些红,似乎有些紧张局促,小手一直捏着裙子。 但她的声音却很坚定,说道:“唐大哥,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你愿意增添一个很重要的人吗?” 月光下,她整个人都似乎散发着光。 清旷的巷道,万籁俱寂,她脸上有羞涩,有紧张,也有勇气。 她微微低着头,最终还是喊了出来:“你愿意多一个妻子吗?” 唐禹身影如遭雷击,一瞬间愣在原地,却又有些站不稳身体。 月光下,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姑娘,用真诚的心,说着坚定的话。 “她虽然有些娇气,但她也能吃苦。” “她虽然有些天真,但她也很聪明。” “她虽然不是最漂亮的,但…但她还是有点漂亮的。” “她虽然有些笨拙,但…但也是会照顾人的呀!” 说到最后,她把自己给说自信了,于是提着裙摆朝唐禹走来,走到他的跟前。 她歪着头,眨着眼睛,目光注视着他,轻轻道:“你失去了父亲,一个好父亲。但得到了一个妻子,唔…也是好妻子!” “所以,你会选择推开她,继续逃避……还是选择抱住她,亲吻她?” 唐禹下意识就伸手抱住了她,正要亲下去,却如梦初醒,沙哑着声音道:“跟着我,九死一生。” “应该的。” 王徽的眼眸如此清澈,轻轻道:“许仙和白素贞…谁付出的勇气更多呢?对于许仙来说,其实只是在追求一个高不可攀的女子,而对于白素贞来说,是打破了无数年的天条规则,是无视了三界最大的禁忌。” “其实是白素贞的勇气更大呢,我的勇气也该大一点,这才对呢。” “九死一生,我应得的。” “我甘愿被压在雷峰塔下!” “白素贞不后悔,我也不会后悔!” 她靠在唐禹的怀里,仰着头,瞳孔中是中秋的月亮,是漫天的星光。 唐禹吻了下去,将十七岁的少女紧紧拥入怀里。 王徽说的没错。 今天是中秋,他失去了父亲,拥有了妻子。 良久之后,两个人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 王徽挽着他的手,笑容灿烂,蹦蹦跳跳的,嘻嘻说道:“从小到大,只要我一撒娇,什么都可以得到。” “今天我又撒娇了,所以得到了丈夫。” “我刚刚可不可爱?讨不讨人喜欢?” 她说到最后,似乎把自己开心到了,又踮起脚亲了唐禹一下。 唐禹道:“你一直很可爱,一直很讨人喜欢啊。” 王徽道:“那你为什么一直逃避我?” 唐禹看着月亮,叹了口气,道:“因为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拥有你这样的姑娘。” 王徽嘿嘿笑道:“我知道我很好啦!但是你也不差啊!” “唐大哥,你有时候会不会太过自谦?在我心中,你无所不能啊!” 唐禹哑然失笑:“无所不能?” 王徽掰着指头说着:“人长得高大俊俏,有文采,懂玄学,能和高僧论佛,能在舒县查案,能剿匪,能治理地方。” “你还会为我创造一片星空!” “你哪里不优秀了?哪里有缺点了?” “我看啊,你只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出色。” “连爹爹都说,这些年见过无数优秀的年轻人,但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其实你很厉害的,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你,你看,北湖集会的时候,你清谈说的话,震惊了好多人呢。” “哪里像我,我除了长得好看点,可爱点,善解人意点,就什么都不会了。” “我只有外貌和个性讨喜,真真是什么才华都没有呢。” “我都这么自信,你为什么不自信呢?” 她一连串吧啦吧啦个不停,虽然有说笑的性质,但却让唐禹不禁有些恍然。 他猛然惊醒,好像的确如王妹妹所说,自己在某些时候,会突然丧失自信。 不!不对!不是这样! 唐禹停了下来,是时代的问题。 如果穿越到盛唐,或者类似的其他朝代,在规则体系完备的情况下,我绝对不会没有自信,我懂历史,诗词歌赋、圣道策论无一不通,怎么可能不自信。 是这个时代,太让人绝望,别说我这个穿越者,就连整个时代的风貌都是逃避的、绝望的、不自信的。 不是我的问题!是我融入了这个时代!沾染了逃避心理!不知不觉被绝望笼罩了心!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也和我一样。 只是王妹妹不一样!特殊的不是我!是她! 她似乎真的只看到了开心的事,真的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自信。 她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丑态。 都是黑暗的时候,大家互相看不着,倒是没事。 她这一亮,就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毛病了。 “不理人!” 王徽的手突然在唐禹面前挥了挥,道:“我说了这么多话,你一句都不说,是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呀!” 她笑得很开心,显然是在打趣唐禹。 而唐禹则是笑道:“自信真是一件好事,向你学习。” 王徽很惊喜,压着声音道:“意思是我真的激励到你了?” 唐禹道:“真的!” 王徽连忙道:“那我要奖励!” 唐禹笑道:“奖励你给我生十个八个孩子!” “才不要!” 王徽顿时急了,连忙道:“我要你背我回去!” 下一刻,她就被唐禹背在了背上。 唐禹快步朝前走去。 月光指引着方向。 第一百三十三章 孩儿立志出乡关 中秋的明月,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两人回到了唐府,小荷已经把房间收拾了出来。 夜已深了,唐禹安排王妹妹先休息,然后便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 聂庆靠了过来,眨着眼睛道:“怎么样?拿下了吗?” 唐禹疑惑道:“你怎么会这么问?不过我的确把王妹妹拿下了。” 聂庆愣了一下,随即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问王徽把你拿下了吗?” “我看得出来,她是准备拿下你的,至于你拿下她…别给自己贴金了师弟,你一副要死的样子,怎么会主动出击。” 唐禹忍不住道:“你妈的…你那嘴巴能不能…” “哎骂人了骂人了,恼羞成怒了,急了急了。” 聂庆顿时笑了起来,道:“看样子你好很多了啊,少女的抚慰,的确比男人的关怀更有用哈。” 唐禹道:“王妹妹自然是给人温暖的,但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所以慢慢又把自己从这个时代的整体情绪中摘了出来,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反正…无论如何,他妈的往前干!” 说完话,唐禹瞟了一眼四周,道:“今晚你别睡了,清一下周围的眼睛,看看有没有人盯着我们。” 聂庆点了点头,又连忙问道:“不对,为啥我干?让姜燕干啊!” 唐禹道:“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你反正没法早起,干脆别睡了。” 聂庆嘿嘿笑道:“师弟,还是你懂我。” “放心,我保证屁股后边不会跟着尾巴!” 其实唐禹也睡不着。 心里装着太多事,第二天又要出发,他根本没有睡意,只是不断盘算着谯郡的事,分析着各方势力,思考着可以利用的资源。 天很快就亮了,圆月还未落下,东方就已经白了。 小荷和岁岁已经起床,开始招呼着侍卫,把东西往马车上搬。 收拾妥当后,天已经彻底亮了。 王徽指着院子,惊异道:“唐大哥你看,院子里的草都枯了,唯有那一团还生长着,好奇怪啊!” 唐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院草皆黄,唯有那圆圆的一团,歪七扭八,却苍翠碧绿,生机盎然。 它们的旁边,是破碎的陶缸。 唐禹看了很久,才缓缓笑了起来。 众人走出了府门,唐禹深深看了一眼唐府,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离家。 最终,他咬牙道:“走!上任谯郡!” 十多个侍卫,跟着马车一路朝北,来到了北篱门停下。 唐禹静静等候着,但他始终没有看到谢秋瞳。 说好的要来送,难道是什么事耽搁了吗? 正想到这里,北方一辆马车驶来,车上小莲跳了下来,挥手道:“姑爷!跟着我再往北走一走!小姐在前面等你!” 什么!谢秋瞳难道也要跟我一起去? 唐禹连忙上车,跟着小莲的马车朝北,走了大约两三里路,才看到官道旁边静静伫立的谢秋瞳。 一袭白衣胜雪,身后跟着一众常服侍卫,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唐禹下车走了过去,对着她点了点头。 谢秋瞳没有废话,而是指了指身后,道:“这里有十八匹马,你分配给你的侍卫。” “这辆马车也给你,车内有关于谯郡及淮河以北所有士族的详细情报,你在路上可以看。” 说完话,她从怀里拿出了一面令牌,递给了唐禹。 “这是谢家的腰牌,我已经说服了父亲,他已经写信回老家了,陈郡谢氏所有资源你都可以调动,所有人都会为你效力。”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所有一切了。” 唐禹将那一面沉甸甸的腰牌接了过来,看向谢秋瞳,只见她神情平静,但脸色显然有些憔悴。 或许她为了争取这些东西,做了很大努力。 但她从来不是一个把付出摆在明面上的人。 唐禹道:“若是败了,你去圣心宫。” 谢秋瞳看了他一眼,道:“好。” 唐禹沉声道:“若是胜了,你也去圣心宫,为了治病。”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若是胜了,则证明我们大有可为,你不能死那么早,你得继续往下走。” 谢秋瞳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好。” 唐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她抱住。 谢秋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浑身都是僵硬的。 唐禹在她耳畔轻轻道:“保重自己,再苦再难不要放弃。” 谢秋瞳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她只是平静道:“好。” 唐禹松开了她,道:“走了。” 他转身,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谢秋瞳的声音——“我们还会再见吗?” 唐禹回头看向她,郑重道:“一定会的,只要你还活着。” “好。” 谢秋瞳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唐禹最终上了马车,朝北而去。 他掀开轿帘,看到了后方烟尘四起,在那烟尘之中,谢秋瞳依旧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这边。 她是一个情绪内敛到极致的人,她从来不讨人喜欢。 当刚刚拥抱她那一刻,唐禹分明感受到了她剧烈的心跳,她汹涌澎湃的情绪。 她的心里藏着太多事,或许,她也有自卑。 马车继续向前。 马匹已足,侍卫们都骑着马,速度很快。 一口气跑了十来里路,唐禹才招呼着众人停下来。 古道悠长,两岸青山绿水,是个好地方。 “在那棵树旁边挖个大坑吧。” 唐禹吩咐了下去,然后在另一辆马车里,把唐德山的遗体背了下来。 侍卫们看到尸体,一时间惊住了,纷纷靠了过来。 疑惑,不解,询问,悲痛,所有人都开始说话,开始怒吼。 唐禹摆了摆手,道:“别吵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他养大的,把他视作主人,也视作父亲。” “但死了就是死了,埋了他,我们继续向北。” “这世道,死个人是多么平常的事,如果你们还念着他的恩,就好好听我的命令,好好效忠我。” “我们去北方,有大事要做。” 坑,终于挖好了。 没有棺椁。 唐禹把唐德山就这么放了下去,看着他平静的表情,最终叹道:“爹啊,你不想让我去谯郡,但我终究还是要去的。” “这世上有很多事都太难了,可总要有人去做吧,你说想让我当个好官,而我想让所有的官都是好官。”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混沌的,迷茫的,不知所措的。” “我拼了命想要活下去,想要找自己,想要成一番事业。” “现在我才明白,自己就在那里,不需要刻意去找,当事到临头的时候,灵魂会告诉我该怎么选。” “不是我找到了我,所以我要做什么事。” “而是面对事情,我做出的那些选择,证明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搞错顺序了。” “但我醒悟的不算晚,我知道该怎么去选了。” 土,渐渐掩埋。 没有石碑,没有刻字,甚至连一个小土堆都没有。 宛如秋叶杂草,逝去了,毫无痕迹。 唐禹跪了下来,道:“爹,儿子去谯郡了,若是能活着回来,再给你立碑。” 他正要磕头,却突然看到身旁也跪了一个人。 “王妹妹你…” 王徽和他并肩跪着,轻轻喊道:“爹,我和唐大哥一起去,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缓缓把头磕了下去。 唐禹咬紧了牙腮,最终把头磕了下去。 落叶飘飞,他们久久没有起身。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刺客 兖州,鄄城。 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一只羊腿大口啃噬着,吃得满嘴都是油。 但当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走进来时,当即把羊腿放下,拿着帕子擦拭着嘴和手。 随即他站了起来,咧嘴道:“喜儿姑娘好久不见了,你比去年更漂亮了。” 他的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邪光,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把眼前的女子吃掉。 喜儿嘴角挂着冷笑,瞥了他一眼,道:“告诉我戴渊在哪里,我今天就出发。” 石虎笑道:“就在谯郡,你敢去杀他?那里可聚集着超过一万大军,血煞之气滔天,你内力都未必发挥得出来。” 喜儿不屑道:“你以为杀人是直接硬冲进去吗?我自有我的手段。” “而且也别太把血煞之气当回事,对于真正顶尖的武者来说,那不过是儿戏罢了。” 石虎微微眯眼,气势有所收敛,淡淡道:“请你们无极宫来,不是杀戴渊的。” 喜儿顿时皱起了眉头。 石虎道:“戴渊可以争取,暂时还没有到刺客斩首的地步,你的任务是,刺杀司马睿派往谯郡的官员。” 喜儿冷冷道:“我专程南下,不是为了杀那些小人物的。” 石虎摇头道:“能被司马睿派来主导谯郡事务的能臣,又岂会是小人物?” “据说此人很年轻,颇有些能耐,很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在谯郡的大事。” “无论如何,先除掉他,让谯郡的事顺利往下发展才最重要。” 喜儿撇了撇嘴,道:“叫什么名字?他在哪里?” 石虎沉声道:“情报显示,他是两天前出发的,现在应该已经到淮南郡了,再有一天就改到汝阴郡了。” “你立刻出发,单人骑马,最多两日就能赶到谯郡,在半路上截住他们。” 喜儿道:“对方多少人马?” 石虎笑道:“总计十余人,其中有一个江湖高手,功夫不俗。” 喜儿淡淡道:“没问题,我直接去杀了就是,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外貌特征?” 石虎道:“很年轻,据说才十八岁,身材挺拔,气度不凡,好像叫什么……唐禹。” 喜儿的瞳孔顿时收缩,她表情没有变化,依旧带着不屑的笑意,缓缓道:“五日之内,我斩他头颅。” 说完话,她便直接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石虎用力挠了挠裤裆,咧嘴道:“真他妈够劲!可惜碰不得!” 而走出房间的喜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气得直接跺了跺脚。 “这个混蛋,跑来谯郡干什么,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老娘好不容易接个任务,结果就是你,你说你倒不倒霉。” 她快速上了马,直接朝南而去。 …… 唐禹坐在马车上,仔细看着谢秋瞳给的情报。 以谯郡为中心,淮河以北分布着诸多世家。 谯郡桓氏、彭城曹氏、琅琊王氏、汝阴周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等等… 各大世家皆有私兵养着,数百到数千不等,其中以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私兵最多,因为都和军方挂了钩。 但这六个家族加起来,足有两万私兵,但谢秋瞳在这里做了标注,表示能够参战的私兵,不会超过六千。 世家不会把所有家底都押上,这是其一,还有就是很多私兵根本没有作战能力,只能打打下手。 祖约继承了祖逖旧部,有五千大军,但却未必都听他的话。 而戴渊以保卫谯郡为名,聚集了一万八千大军,占据绝对力量。 最关键的是,石虎在兖州囤积兵力达到了四万,这几乎是赵国三成以上的兵力,实在恐怖。 而且这其中,骑兵的比重相当大,实力绝对强悍。 唐禹眉头紧皱,想要靠各大世家的私兵去跟人家碰,那就是痴人说梦。 谯郡还真是十死无生之局啊。 他再一次看到了谢秋瞳写的注解——“实力差距太大,不可硬拼,谯郡水系密布,可依托河道限制石虎骑兵,利用丘陵树林伏击。” “战略上可以实施坚壁清野,疏散百姓,运空粮食,焚烧农田,填埋水井,迫使对方无法就地补给,从而考虑斩断对方粮道。” “如果能拖两个月,石虎后勤受阻,将不攻自破。” 唐禹不禁苦笑,这些战略战术的提前预测是没错的,但根本无法实施啊,敌我差距太大,石虎就算不出手,戴渊的立场又怎么办? 不拿下戴渊,是根本无法集中力量跟石虎打的。 通过情报可以看到,石虎四万大军兵分三路,一股在兖州东南部,窥视琅琊郡和彭城郡;一股就在谯郡以北,把这边盯得死死的;还有一股在谯郡的西北方向,盯住了颍川郡的动静。 谯郡想要获取周边城池的支持,都几乎不可能实现。 思考了这么多,唐禹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谯郡之局,非战可破。 必须要从其他方面着手…找到对方的不确定性因素,一棍子直接捅烂! 而不确定性因素,现在至少有两个,一是祖约,二是…石虎! 一个计划,逐渐在唐禹脑中成型。 他几乎迫不及待问道:“还有多久到谯郡!” 聂庆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明天中午就能到。” 唐禹道:“这段时间注意点,如果戴渊要出手,那应该不会再拖了。” 聂庆的声音依旧轻快:“唉,怕什么啊?你师兄我习武多年,一手剑法纵横天下,能胜我者屈指可数,什么样的杀手没见过?” “总不能,对方直接就派出江湖前十那种高手来刺杀吧,那也太……咳咳!师弟快看!” 马车停了下来,唐禹连忙探出头去,只见前方平地上,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正静静站在那里,一身杀意似乎扭曲了空间。 喜儿! 魔女喜儿! 唐禹顿时猛吞口水,压着声音道:“聂师兄,打得过吗?” 聂庆干笑道:“打得过个屁,她一身佛门印法能把我打成馕饼!” 唐禹道:“你和姜燕加起来呢!” 聂庆苦笑不已:“能多撑三十招吧,挡住她半刻钟没问题。” “那还打个屁啊!” 唐禹直接跳下了马车,大步朝前走去。 他愈发靠近,终于再次看清楚喜儿的脸。 嫣红的唇彩,靛青的眼影,精致的面庞,妩媚的气质,一切都那么熟悉。 喜儿也看着唐禹,嘴角不禁流出一缕笑意,她正要说话,却突然看到马车上一个女子走了下来,喊道:“唐大哥你小心啊!不要过去啊!” 喜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盯着唐禹,寒声道:“我说过!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谢秋瞳说过,面对喜儿,决不能讲道理,也不能想着胁迫、威胁、劝阻。 要谈感情! 所以唐禹只是微微一笑,道:“喜儿,我好想你啊。” 喜儿当场呆住,下意识就想笑,但立刻忍住了。 她眯眼道:“想我!当初弃我而去!可曾想过今日!” 唐禹道:“所以我来了。” “谯郡出了大事,很多人都判断,魔教会卷入其中,我猜到你会来。” “所以我主动请缨,来到谯郡,只为见你一面。”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我想跟你走,跟你去不咸山。” “如果你真的恨我,你就杀了我吧。” “我父亲死了,我已经是孤身一人了,这世上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希望死在你手上,就像在谢家的时候,你希望死在我手上一样。” “喜儿,来杀了我,然后取走我怀中的信,那是你当时写下的绝笔,我还没有拆开过。” 喜儿张了张嘴,一时间心都快碎了。 她颤声道:“你…你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死了?” 唐禹低声叹道:“自杀的,他不想我来见你这个魔教妖女,所以自杀,想用守孝来把我拖住,不让我走。” “我最终…背叛了孝道,选择了你。” 喜儿连忙把头转到一边,哽咽道:“我就是妖女,你何苦这样。” 第一百三十五章 喜儿 “人总是要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残阳古道,红衣飘摇。 看着眼前的喜儿,唐禹感慨叹息:“当初在灶孔山下,你劝我跟你去北方,我见百姓苦不堪言,心生怜悯,所以想留下来,依靠谢家做点大事。” “如今想来,真是天真。” 他轻轻道:“喜儿,你可知道我面对了什么?你在建康城应该也是有情报的吧?” 喜儿点头道:“嗯,你在舒县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啊。” 唐禹道:“你只知我在舒县做的不错,却不知我承受了多少啊。” “你刚走几天,我就被谢秋瞳算计到了方山,她一连杀了六七个世家子弟,我却成了被怀疑的凶手,被迫到处逃命。” 喜儿变色道:“方山刺杀案,竟然是谢秋瞳在幕后操纵?她果真是个癫婆娘!” 唐禹苦涩道:“因此我和王劭都被关进了死牢,受尽了折磨,鞭笞饿饭,吃潲水被泼尿…哎…” “要不是王劭助我,我恐怕都出不来。” 喜儿当即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你被关进天牢的事,我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你在里边吃了那么多的苦。” 唐禹道:“所以出来之后,在北湖集会,拼了命的展现自己,最终被陛下看重,派到了舒县。” “谢秋瞳见我即将脱离她的掌控,竟然直接把我赶出了谢家,企图让我失去所有助力,在舒县折戟沉沙。” 喜儿道:“这件事我也知道!当时我还在想,你被赶出去之后,会不会来北方找我。” 唐禹一脸不忿,喘着粗气道:“还好我聪明,舒县的危局,我坚持下来了。” “我在那边干的好好的!谯郡出事了!” “然后谢秋瞳为了报复我,竟然荐举我做谯郡的郡丞。” “我不过是一个县丞啊,八品官啊,凭什么来谯郡做郡丞啊,凭什么承担这么大的危机和压力啊。” “都是她谢秋瞳在搞鬼!她巴不得我死!” 喜儿冷笑道:“我早就说了,那个疯婆子心机深得很,早晚会害了你。” “你却不听,非不跟我走,否则哪里需要吃怎么多苦。” 唐禹叹息摇头,道:“有些事,只有事到临头才能醒悟。” “我被强行调回了建康,实在没法子了,所以我找到了王导,他是谢家的对头,我希望他给我指条明路,让我别来谯郡。” “他说他是惜才之人,只要我加入王家,就安排我去江州庐陵郡,那边很安全。” “我无依无靠,正想答应,聂庆却说谯郡之事关系重大,很可能极乐宫也会参与。” “我猜到你可能会来,就立刻表示我想来谯郡。” “王导也是个痛快人,他说谯郡我去了必死,所以把王徽派在我身边,关键时候可以保我性命。” “但我不在意那些,我来谯郡,就是为了找你的。” “只可惜…我爹…他担心我出事,竟然自杀了,想以孝道把我留住。” 说到这里,唐禹按住了额头,哽咽道:“他是个好父亲,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如此险恶,真正对我好的,除了他,也只有喜儿你了。” “他都去了,我更要北上,更要来找你了。” 喜儿把头偏到一边,语气也有些难过,低声道:“何苦找我…我不过是一个妖女…变脸如翻书,不值得信任的。” 唐禹道:“是!所有人都这样说你!但那些流言蜚语我早就听够了,不过是恶意中伤你罢了。” 喜儿叹了口气,道:“编完了吗?” 唐禹心中顿时一惊。 他面色不变,颤声道:“你说什么?你以为我在骗你?” 喜儿一把捏住了唐禹的耳朵,大声道:“老娘行走江湖多少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会吃你这一套!” “装深情是吧!装痴心是吧!那你现在就把你的心挖出来!让老娘瞧瞧!” 唐禹噎住了。 喜儿冷哼道:“老娘执行杀人计划,装深情、装可怜这一套都用烂了,你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真是不自量力。” “从你开口说想我了,我就知道你这个臭男人是装的。” “想从感情方面着手,把我骗得团团转?呵!我喜儿只认实际的!” 唐禹看着她,面色逐渐变得严肃,变得真诚。 他抬起了双手,内力涌出,手指翻飞,结成一个古怪的形状,直接朝着喜儿砸去。 喜儿一袖子把他内力打散,惊呼道:“宝瓶印!” “不错,正是宝瓶印!” 唐禹看向她,认真道:“舒县一年,我忙于公务,但无论多么辛苦,多么忙碌,你教我的《大乘渡魔功》,我从未荒废。” “在我心中,你是朋友,也是师父。” 喜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唐禹道:“且看!” 他一连又结出十多个印法,招式打得虎虎生风。 最终他大声道:“能把《大乘渡魔功》掌握到这一步,你说,我是不是用了心,花了功夫?” “你只看实际的,我就给你实际的看!” “我心中,一直念着你。” 喜儿都呆住了,她喃喃道:“你…你天资这么差,竟然能在一年之内练到这一步…你…” 唐禹道:“我不能辜负你对我的好!” 喜儿顿时咬住了牙,大声道:“不!你骗我的!你练武只是为了自保!你才不是为了我!”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但有一个东西,是骗人不了人的。” 喜儿道:“什么东西!你拿出来!” 唐禹郑重道:“一个计划!一个能够帮助你的计划!” 喜儿愈发疑惑,似乎有些焦急,有些迫切,她咬牙道:“什么计划?” 唐禹正色道:“你说过,你师父是鲜卑人,心中是向着慕容鲜卑部落的。” “所以来找你这许多天时间,我已经在脑中构筑了一个关于慕容鲜卑的发展计划。” 喜儿眼眶都有些红了,背过身去不看唐禹,只是冷笑道:“继续编,编得好听些,这样我就可以不杀你了。” 唐禹道:“我利用谯郡郡丞的身份,挑起祖约、桓家和戴渊之间的矛盾,再通过你联系赵国将领,牵线搭桥,让戴渊和赵国达成结盟。” “戴渊和赵国一旦结盟,大晋豫州、兖州、徐州,甚至是荆州北部,都保不住。” “王敦必然趁此机会造反,大晋将轰然崩塌!” “大晋崩塌,汉国、赵国、成国都将入侵大晋,分食这个巨人。” “而慕容鲜卑,便可趁此机会宣告立国,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燕国!” “赵国忙着分食大晋,根本来不及管你们,等他们回过头来,慕容鲜卑已经彻底占据辽东,稳稳扎根了。” “届时,我们夫妻再齐心协力,帮助慕容鲜卑治国,必能争雄天下。” 说到这里,唐禹咬牙道:“喜儿,你觉得我这么详细的战略计划,是现在临时能想得出来的吗?是专门编造来骗你的吗?” “如果你依旧还认为我在骗你,那么…或许是我该死吧,毕竟我们之间的缘分,就是从你来杀我开始的。” “那…死在你手上,或许就是我的宿命。” 喜儿终于回头,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看着唐禹,声音带着哭腔,啜泣道:“谁…谁…谁和你是…夫妻…了,才不要听你胡说。” 唐禹道:“无所谓了,今生今世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 喜儿撇嘴道:“谁要杀你了?分明是你自己多想了…我就是想吓吓你,谁让你当初抛弃我的…” 唐禹一步跨出,直接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耳畔低声道:“你不忍杀我,就不许离开我!” 喜儿哭泣道:“师父待我,如母待女,你都计划好给她建国了,我怎么能杀你…” “你这人,分明句句都怕死,都在求生,却还要说得这般有理,这般气人。” “在建康是这样,现在又这样。” “别以为你真的骗到我了…” “我只是不想杀你了…” 妈的,眼泪都把我衣服打湿了,你还嘴硬。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嘴硬! 唐禹捧起她的脸,亲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湿润、馨香、温热、软糯,一点都不硬。 而喜儿则是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非但享受着,而且主动回应着。 她是个嘴硬的姑娘,她从不肯服输。 但她早就哭了。 那些话,她早就信了。 只是很快,唐禹就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直接躬了起来,捂着肚子哀嚎。 喜儿拍了拍膝盖,哼道:“说话就说话,抱什么抱,亲什么亲,当本姑娘好欺负呢!” 唐禹哪里想到这个魔女刚刚还在掉眼泪,突然就是一个膝顶啊。 他瞪眼道:“你不愿意就把我推开啊,下这么重手干什么!” 喜儿掀了掀眉毛,道:“我乐意!谁让你说那些话来哄我的!我才不喜欢别人哄我!” 但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窃喜 红衣黑马,飒爽潇洒。 喜儿握着缰绳,和唐禹并肩而行,嘴角勾起,脸上的得意和笑容是藏都藏不住,但嘴巴肯定是不饶人的。 “也就是你聪明,哼,若不是看你心诚,又晓得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我,我当场就会把你杀了。” 她微微扬着下巴,道:“非但要杀你,还要挖你的心,让后边马车里那个傻姑娘看看,气死她。” 唐禹暗暗为王妹妹捏了一把汗,因为这一路上,喜儿总是有意无意提到她。 于是唐禹低声道:“那个…喜儿,你不会是在吃王妹妹的醋吧?” “什么!我会吃她的醋!” 喜儿当即大声道:“她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罢了!要屁股没屁股!要胸脯没胸脯!又瘦又弱的模样!拿什么跟我比!” 说完话,她还故意挺了挺胸,凸显出庞大的规模,骑在马背上,颤颤巍巍的,的确本钱雄厚。 唐禹道:“可是…你的语气好急啊…” 一句话,直接让喜儿笑容凝固。 她转头看向唐禹,攥着小拳头,眯眼道:“我急吗?如果你认为我急,我现在也让你急,你信不?” 唐禹脸色顿时一肃,沉声道:“我也认为王妹妹的身材完全不如你!” 他在心中苦笑…对不起王妹妹,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除了身材你哪样都比她强… “仅仅是身材吗?” 喜儿当即说道:“她武功比我高?她比我更懂男人?她比我诱人?” “你伸出食指,她会以为这是‘一’,而我会直接含住,并眼巴巴地看着你,这就是区别。” 说完话,她顿时又后悔了,于是连忙道:“当然!更大概率是直接把手指给你砍了!” 唐禹已经逐渐摸准喜儿的气性了,就是死鸭子嘴硬,特别不能服软,特别在乎别人对她的态度,分明什么都很在意,却又要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她的生长环境,决定了她很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的人,嘴硬,强势,又渴望得到偏爱。 所以唐禹也顺着她,轻轻笑道:“你就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之一!他在心中补充! 而喜儿这一次,却没有笑。 她看向前方,不言不语,陷入了沉默。 最后她哼道:“骗人的话。” 唐禹跟上了她,知道不能再在这个话题环绕,否则就用力过猛了。 于是他问道:“杀不了我,你怎么交差?” 喜儿直接摆手道:“交差?我需要向谁交差?石虎他还能管得了我?” “要不是他和慕容鲜卑有合作,师父都不可能派我来帮他。” 唐禹道:“可我也不愿你影响了他们的合作,否则你会被责怪的。” 喜儿笑道:“谁要你关心了!师父才不会怪我!你啊,还是考虑考虑你自己吧,谯郡那个地方挺复杂的。” 说到这里,她有些迟疑,瞟了唐禹一眼,才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说道:“撑不住了就跟我走呗,你都修炼《大乘渡魔功》了,那也就是我们极乐宫的弟子了,我这个大师姐可不能不管。” “至于帮助慕容鲜卑建国…那些计划吧,也未必非要去做,我也不是很在意那个。” 唐禹眯眼道:“你在乎我,多过慕容鲜卑建国。” 喜儿翻了个白眼,道:“少自恋了,你最多只能算我的朋友,还只是最普通那一档。” 根据情报显示,喜儿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所以她这么说,意思是…我在她心中,仅次于她师父。 唐禹胆子大了起来,郑重道:“谯郡还是要去的,戴渊、祖约和桓家的态度,我都要摸准,在关键时候挑起他们的矛盾,这样石虎就能轻易拿下谯郡。” “这样,你回去交代的时候,就说已经收服了我,我现在听你的命令行事,会在到时候配合打开城门,这样你就不会被责怪了。” 喜儿恼怒道:“都说了,我自己有法子应对,你不要总考虑我。” 唐禹道:“不为你考虑,那我为谁考虑?我和你一样,都没有亲人了,只有互相取暖啊。” 听到这句话,喜儿也笑不起来了,想要安慰一下唐禹,却又拉不下那个脸。 唐禹郑重道:“而且…如果不挑起戴渊、祖约和桓家的矛盾,石虎恐怕很难拿下谯郡。” 喜儿道:“也未必,石虎似乎已经和戴渊接上头了,甚至结盟了,毕竟我最开始过来的任务是杀戴渊。” 唐禹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戴渊是司马睿一步一步栽培过来的,可谓是恩重如山啊,因此君臣互相信赖,因此戴渊手握大权。” “十多年来,君臣同心,经历过那么多大事,戴渊说背叛就背叛了?” “万一是诈降…是请君入瓮,在瓮中捉鳖,那石虎就完了。” “你要知道,石虎这一次带了四万大军,戴渊真要守,也是不好守的。” “他用处诈降这种计策,是情理之中。” 喜儿皱着眉头,想了想,才道:“这倒也是…不过石虎应该考虑过这种情况吧…这些事让他头疼去。” 唐禹继续道:“我现在觉得,还需要往后看。” “如果戴渊大战之前,打开城门接石虎进程,直接投降,那肯定不是诈降。” “但是…万一大战之前,戴渊悄悄把谯郡周边各大世家的私兵全部调度过来呢?” “那时候一旦突然翻脸,石虎根本来不及防御,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所以我们判断这件事的一个重要因素,就在于戴渊有没有再请援兵。” “否则万一石虎败了,大晋又成了铁板一块,那赵国必然退兵…而慕容鲜卑想要立国,赵国就不会给机会了。” “这关乎着你师父的未来,当然也是我们的未来,我不能掉以轻心啊。” 喜儿脸色也变得严肃,点头道:“那我提醒一下石虎,让他多长个心眼,千万别上当了。” 唐禹心中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却见喜儿表情骤变,瞬间停下马来。 她猛然回头,眼中透着杀意,冷声道:“滚出来吧!我已经感受到你的气息了!” 话音落下,矮陂林中,一个穿着杏色长裙的女子飘然而出,几步踩在树梢上,身影如燕一般朝这边而来。 冷翎瑶!追上来了! 唐禹一瞬间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好不容易把喜儿骗到,自己的保镖又到了,这要是打起来,老子前功尽弃了。 于是他当即大吼道:“别怕!” 他下马朝着喜儿这边跑来,然后站在了她的身前。 他张开了双手,看着冷翎瑶,沉声道:“冷翎瑶!喜儿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总和她过不去!”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魔女,但揪着不放的人却是你。” “今天有我在,你休想动她一根毫毛!” 冷翎瑶停了下来,有些呆滞地看着唐禹,满脸疑惑。 而喜儿,则是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似乎想起了当年… 当年她躺在血泊之中,只有无尽的绝望与恐惧,但师父出现了。 也像现在这样,站在了她的面前,为她挡住了一切灾难。 两道身影,似乎在重叠,师父…变成了唐禹。 喜儿张了张嘴,却发现鼻头发酸,差点流泪。 十年之后,又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遮风挡雨了。 唐禹疯狂给冷翎瑶使着眼色,表情都扭曲了。 冷翎瑶这才反应过来,淡淡道:“我们武林中的事,你最好还是别参与。” 唐禹大声道:“喜儿的事,就是我的事。” 冷翎瑶道:“唐禹,你在舒县是个好官,为何总和魔教邪徒混在一起?” 唐禹身上涌出内力,道:“我也是魔教邪徒,你没感受到我身上《大乘渡魔功》的气息吗?” 冷翎瑶微微眯眼,于是冷声道:“你年纪轻轻,却自甘堕落,真是枉为朝廷命官。下贱!” 听闻此话,喜儿猛然抬头,当即大声道:“你说谁下贱!你说谁自甘堕落!” 冷翎瑶道:“他前途无量,却和你走在一起,难道不是自甘堕落?” 喜儿咬牙道:“他无论怎么样,我骂得,别人却骂不得!” “老娘今天就把你废了,脱光你的衣服,让你好好尝尝他的下贱!” 她气得双目赤红,直接朝着冷翎瑶杀去。 两人瞬间打在了一起,一时间烟尘四起,狂风大作,内力席卷,惊得四周众人连连后退。 唐禹忍不住喊道:“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冷翎瑶道:“有本事你就追上来!” 她一掌击退喜儿,身影直接朝林子里飞去。 喜儿拍了拍裙子,道:“想调虎离山?我偏不追你,我就贴身保护唐禹,我看你们谁能杀他!” 唐禹连忙跑上来,急道:“喜儿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喜儿看向他,忍不住想笑,却又故意板着脸道:“要你管!你怎么总和这些漂亮女人纠缠不清啊!” “等到了谯郡,我把她们都打发走,有我保护你,就足够了。” 唐禹这下懵了,那王妹妹怎么办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兵匪 “你得回去。” 唐禹看着喜儿,郑重说道:“谯郡大事在即,顾不得儿女情长。” “你应该去见石虎,阐明戴渊诈降一事的可疑,让他早做防备。” “否则一旦中了奸计,大晋将彻底稳固边防,赵国的发展战略很可能就将向北倾斜,这对于慕容鲜卑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坏消息。” “我以后还指望着去见你师父呢,若是这件事搞砸了,她不同意怎么办?” 本来听得很认真,最后一句却让喜儿顿时眯眼,哼道:“什么同不同意?你打算对我师父说什么?你连我这一关都没过呢!” 唐禹笑了笑,道:“这一战,可是我的投名状,一旦帮助石虎拿下了谯郡,大晋淮河以北就彻底守不住了。” “慕容鲜卑便可坐山观虎斗,稳固发展,静待时机。” “到时候我去了那边,做了大官,你也好向你师父交代。” 喜儿咯咯笑道:“你这人,说话好笑得很,我需要向师父交代什么?” 唐禹道:“交代你看人的眼光不错,可不是随便挑的。” 喜儿捂着嘴道:“我可没看上你,我只是看你傻,不忍杀你而已。”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便送你到谯郡,再行离去吧。” 话说到这一步,就不太好劝了,唐禹当即点头,与喜儿高高兴兴上路。 这里距离谯郡不过已不足百里,半日便可到达,想必是喜儿担心冷翎瑶没走远,所以想要保护一下。 正是八月下旬,四处秋收,稻黄谷熟,一路上都看到丰收的百姓挑着粮食,或在田间忙碌。 只是很快,唐禹等人就见到了变故。 一队队人马从远处奔袭而来,手持大刀,气势汹汹,直接朝田里而去。 百姓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大吼之声,吓得扔下东西就逃。 “土匪来了!快点跑啊!” “先逃命!啥也别管了!” 百姓们似乎已经有经验了,隔老远就四处逃,往稻田里钻,往四周的矮陂和林子里跑。 这些土匪也不强行追,而是开始搬粮食,将已经装进箩筐的粮食搬上马车,动作快得很。 有百姓实在忍不下去了,连忙跑出去磕头:“爷!大爷们可怜可怜俺吧!给俺留点吧!俺就指着这个活命啊!” 话音刚落,一把刀就插进了他的心口,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鲜血喷涌,他身体颤抖着,缓缓倒了下去。 “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看到自己的儿子倒在地上,急得朝前扑去,但路都走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领头的山匪挥了挥手,身旁便有人骑马过去,马儿跃起,将这老妪直接踩死在地。 “俺们只是讨口饭吃!谁再上来捣乱,可别怪俺们下手无情!” 百姓们已经几乎跑空了,而那人骑在马背上,提着刀看着四周,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咧嘴道:“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还敢上来找死。” 他眼睛忽然一亮,看到了田间缩着一个漂亮的姑娘。 于是纵马飞奔而去,一把将那姑娘抓在了马背上,大笑道:“有福了!今天遇到个年轻的!” 那姑娘大约十五六岁,疯狂挣扎着,大喊着:“阿爹救我!爹!娘啊!救我!” 她爹娘早就被山匪吓跑了,此刻就算听到她声音也不敢回来了。 山匪几巴掌打在她脸上,当场把她鼻血打了出来,一时间她也吓得直哆嗦,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山匪使劲在她胸口抓了几把,忍不住大笑道:“好家伙!还很肥呐!” 四周山匪也纷纷笑了起来。 “赶紧干活!老子玩够了就给你们玩!” “可惜她家大人不在,不然当着面玩才够劲!” 他开始扒姑娘的衣服,四周看的看,笑的笑,伴随着姑娘凄厉的叫声,四周金黄的稻穗摇曳着,稻香飘满人间。 唐禹直接拔出了剑,跳下马,大步朝前走去。 喜儿脸色一变,急忙道:“你确定要管?他们有几百人!” “几百人,几百匹马,我们不是对手的。” 唐禹表情极为难看,攥着剑咬牙道:“如果这种事我都不管,我来这里做什么!” 喜儿急道:“可是你…你应该看得出…” “我看得出!” 唐禹说完话,朝着前方怒吼道:“都给老子住手!谁在敢动!灭你全家!” 四周众人愣住了,他们看向唐禹,都不禁大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数十人骑着马,已经快步朝着唐禹围了过来。 唐禹吼道:“聂庆!你去救人!” “好嘞!” 聂庆笑了一声,跳下马车,一剑直接朝前投掷而去,精准朝着正在施暴的匪徒飞去。 匪徒吓了一跳,连忙避开长剑,也顾不得享受,吼道:“哪里来的野种!敢打搅老子的好事!” 他随手将小姑娘扔在地上,骑着马过来。 而此刻,唐禹等十多人,已经被上百骑团团围住,只要对方一声令下,他们根本不可能挡住,只有喜儿、聂庆、姜燕有机会逃走。 唐禹提着剑,冷冷看着四周众人,咧嘴道:“几百人!几百匹马!放眼天下也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山匪!” “你们纪律性强,做事分配合理,令行禁止,而且能迅速形成包围圈,层次分明,布阵合理…” 他看着领头的山匪,寒声道:“你们分明是兵!” 领头的山匪搓了搓手,咧嘴笑道:“来了个自作聪明的!把我们拆穿,你就能活了?” 唐禹冷声道:“你敢杀我?你是谁的兵!不用说我也知道!你们是戴渊的兵!” “老子跟戴平这么多年兄弟!战场上一起杀过人!还能怕了你们这群兵痞!” 领头的山匪脸色当即变了,惊声道:“你认识戴将军?” 唐禹道:“此地距离谯郡不过六十里,你们竟敢纵兵抢粮,屠杀平民,奸辱女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叫戴平出来!老子要问问他!是不是他准许你们这么做的!” 领头的山匪这下急了,连忙道:“这位爷,若是上头没有人发话,咱们怎么敢做这些事啊,您要不先去谯郡看看…” 唐禹道:“纵兵抢粮倒是有可能是上头的命令,屠杀百姓和奸辱女人也是戴平的命令吗?” “好!那你现在就带着这个女人跟我走!我们去谯郡,当着戴平的面,把这事儿问清楚!” 领头的山匪脸色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目光变得阴晴不定。 四周数百骑兵包围,空气中都是一片肃杀。 唐禹镇定自若,傲然冷笑:“嚯?看你这意思…你打算灭口咯?” 领头的山匪道:“看你衣冠楚楚的模样,像个大人物,但谁知道你是谁呢?” 唐禹道:“是吗?你胆子很大嘛!” 他回头道:“王妹妹!有人要杀你灭口呢!” 马车的车帘打开,王徽跳了下来,看着四周的骑兵,脸色顿时有些苍白。 她微微咬着牙,从怀中拿出了一面金牌,高高举起,道:“陛下御赐金牌,郡守见了都要下跪,你们也敢造次?” 唐禹看向匪首,眯眼道:“王导的女儿,王敦的侄女儿,你又敢不敢灭口呢!” “你只要敢动手!天下没人保得住你!” 领头的山匪咬着牙,看着四周,终于怒吼道:“撤!都给我撤!” 四周的骑兵顿时有序撤离。 山匪下马,对着唐禹拱手鞠躬,道:“这位爷,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但这事儿确实不是俺能做主的,见了戴将军,还望给俺留条活路。” 说完话,他便摇头离开。 唐禹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愈发阴沉,留条活路?这话说的真卑微,就算是告到戴渊那里去,他最多不过挨几鞭子罢了,怎么可能被杀。 这些事,根本是瞒不住上面的,说到底,还是戴渊、戴平默许的。 这也是眼前这个人的底气。 看着四周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稻谷,唐禹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这世道,百姓能信谁? 正是应了那一句:百姓虽有君而无父,虽有官如盗,天下百余郡,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 这样的国,谁会真正效忠? 司马睿与石虎,到底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都是吮血食肉的怪物罢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英雄 “爹!娘!呜呜呜呜!” “爹啊!救我啊!你们去哪儿了!” 风吹麦浪,群鸟惊飞,稻香四溢的天地,凄苦的哭声传遍四周。 鲜血染红了稻谷,金黄的世界中尸横遍野。 小姑娘拉着衣领,跪在地上,流着鼻血,哭得绝望又无助。 唐禹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心痛,而是有一种莫名的绝望感。 因为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救不了那个姑娘,他不能走过去安慰她,像蓝岁岁一样把她带在身边。 因为天下像她这样的姑娘,多到数不清。 他也阻止不了这些兵匪下一次又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 戴渊显然是想造反了,养兵需要粮食,那是最实在的,恶名算什么呢? 这里有肥沃的土地,有勤劳的人民,所以丰收。 但还是烂透了,烂到根了。 这一刻,唐禹理解谢秋瞳了。 不怪她急,不单单是因为她时日无多,还有就是…谁看到这一幕不急啊! 到底要流多少血,到底要再发生多少惨剧,这天下才能改变啊! 她急,应该的。 “别看了,走吧。” 喜儿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这里挺好的,至少比北方好。” “这里的百姓被抢粮,北方的百姓,甚至本身就是粮。” “这个姑娘可能被奸污,但在北方,她会像我的弟弟一样,被吃掉。”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转身上马,道:“走吧。” 一路朝北,并无言语。 喜儿也沉默了很多。 所见之处,皆有被劫掠过的痕迹,生灵涂炭,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看着前方已经出现轮廓的城池,唐禹停了下来,道:“你该走了。” 喜儿点了点头,道:“在谯郡,不要做傻事,万一戴渊要对你下手,你挡不住的。” 唐禹“嗯”了一声,看向这个身穿红裙的女子,轻轻问道:“喜儿,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喜儿道:“勉强算吧。” 唐禹道:“你希望你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 喜儿这下不说话了,她想要调笑,想要用什么手段来掩饰一下现在自己的情绪,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她只能老实回答的道:“不知道,其实很多事我都不懂,我只有小聪明,只是有些奸猾,但面对大事,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武林高手,是无极宫的魔女,但…对于天下来说,我只是一个无名之辈。” 唐禹道:“那这一路上,我对你说的话,关于石虎、戴渊,关于大晋、赵国和慕容鲜卑,你信吗?” 喜儿低下了头,道:“不知道。” “我分辨不出你的话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但…但我…” 她抬头看向唐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但我感受得到,你在哄我开心…你好像还是在乎我的,所以我…我才不杀你了…” 唐禹看向她,郑重道:“那你现在听好了,我很认真告诉你。” 喜儿下意识退后了两步,道:“可不可以不听?” 唐禹道:“你怕我直言,怕我说我在骗你。” “你已经不忍杀我了,若是我说我在骗你,你就会很难过,所以你宁愿不知道真相,宁愿不听。” 喜儿当即咬牙,大怒道:“谁让你跟谢秋瞳学这些的!你浑身上下也长满了心眼是吗!我讨厌你这个样子!” “我宁愿你是之前那样!即使骗我!也是在哄我开心…” 她眼眶都有些红了,攥着拳头道:“我从来不会去奢求太多东西,我也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真情,除了师父,不会再有人真的对我好。” “所以你哄我开心,即使是骗,我也认了。” “你态度是好的,你对我没有坏心思,我就满足了,我就不忍心杀你了。” “你现在非要说清楚!非要学谢秋瞳那一套,恨不得把我心剖开,恨不得让我无地自容。” 唐禹沉声道:“因为我不喜欢浑浊的东西,我不喜欢装糊涂,至少我不想在你面前装糊涂。” 喜儿道:“那好啊,你现在满意了,你把我都猜透了,你真厉害啊,可是我发起疯来…呵,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甚至,我一时想不过,现在就会杀了你!” “哪怕我后悔,哪怕我将来心痛,我现在也可能气急攻心杀了你,我根本控制不住我的情绪!” “别说了!趁着我还暂时不忍下手!你赶紧滚!” 她显然气坏了,胸膛起伏,不停喘着气。 唐禹上了马,往谯郡走去。 马儿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唐禹回头看向喜儿,大声道:“没有骗你,我对你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心诚,所以想要坦白。” 说完话,马儿迅速朝前,踩起满地烟尘。 喜儿连忙朝前跑去,大骂道:“王八蛋!吓我!专门气我!” “别以为我会被你的话感动!我才不在意你有没有骗我!” “下次再敢卖关子看我出糗!我就杀了你!” 她停了下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看到唐禹已经走远了,已经快到谯郡城门口了。 她这才想起什么,于是用尽力气大声喊道:“英雄!英雄!英雄!” 她喊了三声,却不知道唐禹有没有听到。 亮了文牒与令牌,城门缓缓打开。 唐禹带着一众人进去。 马车上,王徽忍不住问道:“唐大哥,刚刚那个红裙子的姐姐,为什么在喊英雄?” 唐禹笑道:“她在回答我。” 王徽道:“什么回答?” 唐禹摇了摇头,并不回应,只是轻轻笑道:“王妹妹,你说我们这一次如此孤立无援,真的能够挽狂澜于既倒吗?” 王徽想了想,才道:“能!” 唐禹道:“为什么?” 王徽歪着头道:“英雄呀!”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在这个时代,要想做英雄,首先就要把自己踩在泥里去!” “所以,先做畜生!” 话音落下,前方传来了喧嚣声,大队兵马迅速涌来,惊得四周的百姓退后。 戴平身披甲胄,大声道:“唐禹!唐郡丞!我来接你了!” 唐禹下了马车,当即拱手笑道:“戴兄,舒县一别已一年了,你是风采依旧啊。” 戴平大笑道:“我是风采依旧,你唐禹则是进步神速啊,一举从县丞晋升郡丞,放眼天下都没你这么快的啊。” “快跟我走!郡府官署已经打扫干净了!丫鬟仆人都给你准备好了!直接入住即可!” “今天我给你接风!好好喝一顿!” 唐禹道:“戴兄实在客气了,我有点担待不起啊!” 戴平摆手道:“哎你这也太自谦了,六品郡丞不比我这个镇将要强多了?” “不过我来这里半年了,比你熟悉,也算是尽地主之谊嘛。” 唐禹笑道:“好!那我就痛快点!也不矫情了!陪戴兄喝一场!” 戴平道:“当然,你在舒县的事,大家可是有目共睹。” “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唐禹,称一声英雄绝不为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眯眼道:“况且你刚来舒县,不就做了一件大事么,替那些平民百姓当了一回英雄呢。” “我当然要设宴好好款待你一下,感谢你帮我教训了我的属下呢。” 果然是鸿门宴啊。 唐禹笑着说道:“应该的,下次见到我还这么做。” 戴平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请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精诚之至 街道人来人往,作为大晋的北方重镇,淮河以北最重要的城池,谯郡的规模并不算小,加上周边地区,人口能达到八万,还不算一些黑户和侨民。 这里是常年的军备区,士兵在街头巡视那是常有的事,百姓们已经习惯,所以反而围观起了唐禹等人。 在人群之中,唐禹看到了静静伫立的冷翎瑶,心中松了口气。 有这种高手在,底气都要多一些。 很快到了郡府,戴平安排人带着聂庆等人入住,接着给唐禹设宴款待。 参与宴会的并没有祖约和桓家的人,而是一些军方高层,某镇将,某参军,名字太多,唐禹也无心去记。 满桌的菜散发着香味,酒也已然温好。 戴平端起酒杯,笑道:“唐郡丞,欢迎你来谯郡任职,一路辛苦。” 唐禹也不废话,直接一饮而尽,才摆手道:“谈不上什么辛苦,只是这一路上见到官兵化匪,屠杀百姓,心中实在不快。” 戴平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认为自己是对得起唐禹的,舒县那一次支援,虽然是还人情,也捞到了好处,但帮了唐禹大忙,结果这厮还没到谯郡就给自己脸色看,现在上了桌还在唠叨。 难道这厮是当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当真不怕我杀他? 想到这里,戴平淡淡道:“唐郡丞,石虎来势汹汹,谯郡危在旦夕,我们要打仗,战士要吃饭,总得找粮食吧?” “你不在军中任职,你不知道如今打仗有多难,朝廷给的粮饷是根本不够用的。” “保家卫国,总不能空着肚子吧?我们败了,百姓岂不是更惨。” 最后他沉声道:“你我也算是有点交情,你打着我的旗号给我属下难堪,我不跟你计较,但有些事你也别管得太宽,你是郡丞,不是郡尉。” 唐禹早已想好了怎么应对,于是直接一拍桌子,大声道:“你以为我想管啊!” 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戴平更是瞬间攥紧了拳头。 唐禹道:“戴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 “北湖集会,象棋赌约,我有没有让步?” “舒县你支援我,我有没有主动分利给你?” “我唐禹没什么背景,读书不多,礼仪不精,但也知道什么叫精诚之至。” “对朋友,我向来没有什么城府和心思。” 戴平冷冷道:“那你就该当什么也没看到!” 唐禹道:“我做不到!见恶事而不敢制止,也配为人?也配为官?” “戴兄,你说你们需要军粮,我理解,我唐禹不是无知之人。” “但抢粮归抢粮,为何杀人?杀自家子民,杀贫苦百姓,是何道理?” “今天杀,明天杀,今年杀,来年杀…把种地的百姓杀光了,我们以后又去哪里找粮食?” “而且奸污女人又算什么?一群男子汉,在庄稼地里欺负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也算是被迫无奈筹集军粮吗?” 这番话把戴平说得面红耳赤,其实他是知道有这些现象的,但手底下的战士们抢粮,需要发泄情绪,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必要全都计较。 但唐禹把这话挑明,把事情说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戴平只能道:“我们从来没有准许过肆意屠杀百姓、奸污女子,这是他们下边作风不良。” 唐禹沉声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支军队,连基本的纪律都没有,怎么在战场上做到令行禁止?” “他们杀百姓,奸污女人,这样的行为,又如何维持一支军队的军心?” “这样的军队,真的会舍命战斗吗?他们或许连自己为什么而战斗都不知道。” “作为你的朋友,我难道不该帮你制止他们吗?作为谯郡的郡丞,我难道不该阻止他们吗?” “如果真是那样,我不配做你的朋友,因为我连基本的良知都没有。” 戴平一时间愣住了,意思是你唐禹都是在为我考虑? 他想起传言中,唐禹在舒县的所作所为,然后还真有些疑惑了,难道唐禹还真是个好官? 于是戴平唯有叹息道:“唐郡丞,你是对的,你说的有道理,但实际办事却没有那么容易。” “打仗是要死人的,我们管得太紧,谁愿意为我们效力啊?适当的纵容,反而能让士兵忠诚。” “这世道就是如此,你我心中有良知,却也没有意义。” 听闻此话,唐禹沉默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一饮而尽,表情有些无奈。 “戴兄,我明白了,有些事也怪不得你。” “整个大晋的风气就是这样,大家都纵容,唯独你不纵容,那也没人跟你了。” “说到底,都是治国的问题。” 此话一出,戴平立刻变了脸色,连忙道:“唐郡丞慎言!这话可不兴说!传到宫里,你可讨不到好啊。” 唐禹重重哼了一声,道:“我怕什么?我孑然一身我怕什么!” “戴兄,你是不知道,我在舒县干的好好的,眼看着那边已经重新焕发生机了,结果呢,陛下一纸调令就把我弄到谯郡来。” “我治理好的舒县,又不知道被那个贪官污吏接管了。” “谯郡在打仗,眼看着情况不好了,说是专门派我来处理问题,呵,我是文官啊,我怎么打仗?我怎么处理问题?” “还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言了,故意派我过来送死罢了。” 戴平苦笑道:“唐郡丞,你…唉…”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唐禹则是继续道:“还不是因为没有背景罢了,被谢家赶出来之后,就有人见不得我好。” “但是戴兄,你扪心自问,我想做点实事,为百姓,也为自己的名声,这有错吗?我是害谁了?” 这句话让戴平也有些感慨,道:“做正事,做实事,为国为民,哪里错了?” “你在舒县做的那些事,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我坦诚讲,喜欢你唐禹这个作风的人,或许不太多,但却不会有人真的恨你。” “谁会恨一个只想做实事的?” 唐禹端起酒杯,道:“多谢戴兄,我这也是心中不忿,所以话多了些。”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戴平道:“理解,你心中有大义,嫉恶如仇,见到我手底下那些兵痞,也难怪气愤。” 唐禹叹了口气,道:“这世道,做官真难,想做个好官就更难了。” “我不懂打仗,但我懂民生和发展啊,只要给一块地给我,我就能治理好,我就能让那里焕发生机。” “可偏偏,世道不容许我有这样的机会。” 戴平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着,唐禹的确是个人才,关键是不太重视私利,背后也没有庞杂的关系网络,若是能归为己用,那一定是一把好手。 于是他连忙道:“唐兄,莫要灰心,你那么年轻,总会有地方施展治理才能的。” 唐禹摇了摇头,道:“我心中已经不抱希望了,说一句醉话,这里都是戴兄的人,是自己人,我也不担心传出去。” 戴平脸色变幻,道:“唐兄要说什么?” 唐禹咬牙道:“大晋,不值得效忠!” 戴平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唐禹!你住口!你这是什么话!” 唐禹道:“戴兄,你有所不知…我爹死了!” 戴平愣住了。 唐禹苦涩道:“我爹害怕我来谯郡出事,吞毒自杀,想以守孝的方式,留我在建康。” “但陛下…为了让我来谯郡上任,为了不让我守孝,竟然封锁消息,让我把父亲遗体带出城北六里,悄然掩埋。” “人不孝,与畜生何异!” “但我就是个不孝之人,我连我爹的遗体都做不了主,我甚至连一块碑都无法给他立。” “我对不起我爹!” 说到最后,唐禹已经哽咽了起来,趴在桌上,不停啜泣着。 戴平眼睛发亮,看了一眼四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一百四十章 逐步布局 招呼人把喝得烂醉的唐禹送回官署,戴平便快步赶往城北坞堡营地。 他见到了戴渊,施礼道:“见过父亲。” 戴渊眉头微皱,道:“着急忙慌的样子,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有心事?” 戴平连忙调整了一下情绪,才低声道:“父亲,您认为…唐禹如何?” 戴渊瞥了他一眼,道:“你见到他了?他什么立场?试探出来了没。” 戴平看了一眼四周,才将刚刚桌上的事娓娓道来,最后总结道:“唐禹在舒县做的那些事,我认真打听过,看过详细的情报,确实做的不错。” “此人有治理之能,背后也无世家牵扯,来历清楚干净,将来可为我们所用啊。” “关键是,关键是他在大晋其实已经有了名气,许多儒生认为他施行仁政,有圣德风范,将来若是为我们所用,也有着其他方面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戴渊思索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还是不错。” “不过此人的话也不可轻信,万一他是演的呢,只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达到其他目的呢?” “做事要万全,不可掉以轻心。”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这样,你立刻派值得信任的亲信,快马赶到建康,去看看唐禹的爹到底死没死。” “如果唐禹的爹真的死了,而且真的埋在城北六里地…那说明唐禹的悲愤是真的。” “如果他爹还活着,那唐禹居心叵测,留不得他。” 戴平当即点头道:“我手底下有江湖高人,快马加鞭,两三日可到建康。” 戴渊道:“好,去办,得到消息之前紧盯着唐禹,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儿子明白了!” 戴平应了一声,才快步离开。 而此刻,官署之中,醉酒的唐禹直接从床上撑了起来。 他看向四周,低吼道:“聂庆!聂庆!” 侧房的聂庆快步跑了过来,打量了唐禹一眼,才疑惑道:“你没醉啊!” “废话,真当我去喝酒的啊。” 唐禹说了一句,然后沉声道:“把姜燕和侍卫都叫来,有事要说。” 片刻之后,所有侍卫都已经聚在了内厅之中。 唐禹看向众人,道:“从现在开始,盯着我们的人会非常多,聂庆你只负责安全问题,但不要管那些盯着我们的眼睛,让他们看,让他们盯。” “其余侍卫,各司其职,不得有任何逾越,要表现出充分的纪律性。” “明天开始,我们要视察谯郡各个县乡,了解民情,并准备组织剿匪。” 聂庆瞪眼道:“剿匪?哪里来的匪?全是兵啊!” 唐禹道:“我说是匪就是匪,别管那么多,到时候听命行事便可。” 说完话,他把其他人打发走,才看向姜燕,道:“一个重要的任务,听好了。” 姜燕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目光都变得凌厉。 唐禹道:“从谯郡到鄄城,仅有一条官道,我要你带两个侍卫过去,日夜轮番盯防,不允许任何人骑马通过。” “这是石虎和戴渊联络的必经之路,是情报传递的咽喉要道,如今大战在即,只有军人才会骑马通行,我要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络。” “有任何情报,要以最快的速度向我汇报,以便我立即应对。” 姜燕重重点头,道:“明白。” 唐禹道:“带够干粮和水,现在就去。” 姜燕直接转身去准备了。 唐禹松了口气,心中思考着各种事,但他又突然想起,似乎还忘记了一个人。 他悄然来到后院,看了一眼四周,低声喊道:“霁瑶,你在吗?” 话音落下,墙外一道身影飘然飞了进来,稳稳落在地上。 看到冷翎瑶在,唐禹一下子心里踏实多了,他笑道:“霁瑶,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冷翎瑶淡淡道:“今天上午才见了,你还对我放了狠话。” 唐禹顿时咳嗽了起来,然后干笑道:“那是权宜之计,免得喜儿发飙嘛,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啊。” 冷翎瑶道:“我没那么无聊,我只是帮秋瞳的忙,来保护你的安全。” 唐禹道:“那你能帮我办一件事吗?” 冷翎瑶缓缓摇头,道:“我只是保护你的安全,不是来听你吩咐的。” 唐禹笑道:“圣心宫不是名门正道么,不是以天下百姓为己任么,帮我送几封信总可以吧,只有你脚程快,而且送信安全。” 冷翎瑶再一次重复:“我是来保护你的安全的。” 唐禹都不禁急了:“你怎么这么倔啊,我…” 冷翎瑶打断道:“秋瞳说的,你任何要求都不能答应,只负责你的安全。” 唐禹这下沉默了。 难道在谢秋瞳眼里,我的命比大晋的局势还要重要么?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只能让聂庆去办了,不过那样的话…你就得贴身保护了,因为我身边空了。” 冷翎瑶下意识又皱起了眉头,她怎么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但仔细想想,又没觉得有问题。 于是她点头道:“可以。” 唐禹道:“那你得换衣服,你这一身裙子太扎眼了,去找小荷要几套衣服,扮成侍女吧,你们的身材相似。” 冷翎瑶道:“侍女?你让我扮侍女?做不到。” 唐禹疑惑道:“这有什么讲究吗?” 冷翎瑶道:“圣心宫首席大弟子,不会自降身份,我是需要考虑宗门颜面的。” 唐禹闻言,微微眯起了眼。 他不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便朝房间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他要尽快把信都写出来,然后分配好,再交给聂庆。 顾不得吃晚饭,一直到深夜,他才把事情讲清楚,安排妥当。 而聂庆则是苦涩道:“好师弟!师兄舍不得你啊!朝夕相处一年有余了,如今却要离开你了。”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不要发癫,记住我说的话,快去快回。” 聂庆的脸顿时黑了下来,无奈道:“我只是不想跑而已,赶路好累啊。” 他把信接了过去,抱了抱拳,道:“师兄走了,希望你和冷女侠好好相处,争取早日开枝散叶。” “滚滚滚!” 唐禹顿时白了他一眼,一脚踢了过去。 聂庆大笑出声,一个闪身躲过,便摇着头朝外走去。 这一路的确艰难,但对于他这个习武之人来说,却也算不得什么。 他只是懒罢了。 把所有事都处理好了,安排妥当了,唐禹想去看王妹妹,也不知道她适不适应,但见她房间灯已熄灭,似乎已经睡着了。 赶路这么多天,也有些累了,唐禹甚至顾不得洗漱,倒头就睡。 还没睡着呢,唐禹便听到了脚步声。 他瞬间坐起,手已经伸到枕头下边,握住了剑柄。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来人的脸,顿时松了口气,苦笑道:“王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没睡…” 王徽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唐大哥…我…我有些怕…睡不着…” 唐禹道:“怕什么呢?” 王徽小声说道:“我总…总听到古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我的房顶…” 呼…那估计是戴平派的监视者,否则冷翎瑶早出手解决了。 于是唐禹安慰道:“别怕,那些都是小毛贼,只敢藏着看人,不敢动手的。” 王徽摇着下唇,道:“我…我还是怕…” “唐大哥,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夫妻,不该睡在一起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病症 唐禹最终没有忍心赶王妹妹走,他把王徽拉上了床,准备说几句话安慰她。 可是这丫头,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安详的神色,微微皱起的眉头,唐禹才意识到这几天的赶路,已经让她很疲倦了。 只是这个姑娘吧,分明没吃过苦,分明也经不起吃苦,却偏偏硬着头皮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忍受着,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她在以她的方式,尽量付出着。 想到这里,唐禹微微一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 细腻柔滑,丰盈娇弹,十七岁最美好的年龄,她本该在家里做千金大小姐的。 “唔…别摸…痒…” 她呢喃着,像是在梦呓,像是睡得很浅。 这地方,或许她并不适应。 唐禹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脑中的事情太多,他实在有些想不过来,无奈地叹着气,最终离开了卧室,来到的书房。 打开了地图,他仔仔细细观察着,盘算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用力揉了揉眼睛。 “在想什么?” 耳畔突然响起声音,吓了唐禹一跳。 转头一看,只见冷翎瑶正静静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唐禹道:“你们高手都喜欢突然出现吗?” 冷翎瑶道:“我站了至少两刻钟了,只是你一直没发现。” 唐禹把地图收了起来,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冷翎瑶道:“你也没睡。” 见唐禹不理她,她又问道:“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地图?” 唐禹道:“地图可以帮助人看懂局势。” 冷翎瑶道:“所以谯郡的局势,有救吗?” 唐禹道:“你知道谯郡的局势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说道:“师父说,这里没有朋友,全是敌人。” 唐禹苦笑道:“所以很难有救。” 冷翎瑶道:“那你在思考什么?” 唐禹道:“很难,就不去做了么?” 冷翎瑶不再回答,只是低下头思索着。 唐禹再次打开地图看了起来,冷翎瑶便跟他一起看,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懂武功,不懂政治与军事。 但她看到唐禹看得很认真,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拿出笔来圈,于是她帮忙磨墨,也有了参与感。 这一夜太漫长。 这一夜太快。 天不知何时亮了。 冷翎瑶依旧在磨墨,唐禹则是对着地图摇头。 最终,唐禹看向她,疑惑道:“你还不去休息,等会儿就要出发了。” 冷翎瑶皱眉道:“你也没休息。” 这样的话,似乎他们说过。 唐禹忍不住笑道:“我有我思考的东西,你又在思考什么?” 他真的很好奇冷翎瑶在这里熬什么。 但冷翎瑶却是摇头道:“没思考,我不懂。” 她看了唐禹一眼,犹豫了片刻,才道:“我…不帮你送信,是因为,我几乎不识字。” 唐禹闻言,心中顿时一惊。 不可能吧,圣心宫名门正派,作为首席大弟子,冷翎瑶怎么会不识字。 似乎看出了唐禹的疑惑,冷翎瑶解释道:“也认识一些,但极少,而且很快会忘。” 唐禹道:“为什么?”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我小时候脑袋受过伤,治不好那种,所以记不住东西,有时候会失忆,会变得痴傻。” 唐禹忍不住道:“可是你的武功…分明那么高!” 冷翎瑶道:“《圣心诀》不靠记忆,靠感悟和心,这也是我唯一能够修炼的功夫。” “但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自己会武功。” 唐禹实在有些震惊,因为在他看来,冷翎瑶是名门正道的首席弟子,是武林最杰出的青年之一,也可能是未来的正道领袖。 她应该是个正常人,毕竟也见过好几次面了,也相处过这么久了,她表现出了正常的是非观,也没有什么极端想法,只是话少一些,性子冷淡一些。 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有失忆症… 唐禹道:“你的头是怎么受伤的?” 冷翎瑶摇头道:“忘了。” “那你一直是圣心宫的弟子吗?” 冷翎瑶道:“忘了。” 唐禹道:“我是谁?” “唐禹啊。”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面色古怪道:“我只是会失忆。” 唐禹最终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说实话,他的心情并不好。 他不认为自己和冷翎瑶的交情有多么深厚,所以因此对她无比同情,他只是…只是觉得这个时代,似乎大多数人都有病。 无论身份,无论地位,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即使是司马睿、司马绍,都一身的病痛。 王导一妻一妾,都说他畏妻,其实是他喜欢男人。 至于谢秋瞳…喜儿…冷翎瑶这种,更是有着显著的疾病特征,要么身体有病,要么脑子有病,要么心理有病。 好像真的只有王妹妹是正常的。 靠,小荷呢! 唐禹不知道想追求什么答案,连忙跑到厨房,问道:“小荷!你有病吗!” 小荷吓了一跳,随即委屈道:“公子…小荷好好的,哪里有病了…” 唐禹重重松了口气,道:“没病就好,没病就好。” 他擦了擦汗水,退出了厨房。 但蓝岁岁跟了出来,突然低声道:“公子,其实小荷姐姐应该有病。” 唐禹连忙看向她,瞪眼道:“什么!什么病!” 蓝岁岁道:“小荷姐姐喜欢…喜欢囤东西,她似乎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放在家里。” “而且一些没有用的东西,也始终不愿意扔掉,哪怕高价卖掉都不行。” “我们出发的时候,本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的,但小荷姐姐什么都想带着,最后装了好多好多。” 唐禹皱眉道:“情况很严重吗?” 蓝岁岁苦涩道:“我出身那么苦,那么珍惜东西,但我都觉得小荷姐姐可能有病,那肯定是情况很严重啊。” “比如…在舒县我们用坏掉的锅,本该拿出去置换的,但小荷姐姐不许,宁愿摆在那里不用,也不许卖掉。” “现在我们有七八口锅了,大多都用不着的。” 唐禹陷入了沉思,沉思了很久,才缓缓摇头。 小荷命运悲苦,往南逃的过程中应该是饿了肚子,加上被父亲卖掉,所以才会对东西格外珍惜,对“卖东西”格外排斥。 这是一种应激障碍,还好…影响不大… 唐禹使劲晃了晃头,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有些不安。 吃了早饭之后,他精神多了,打算先去郡府找人,然后去考察民情。 但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小荷却悄悄找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公子,你问我有没有病,是不是察觉到谁有病了啊?” 唐禹变色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你察觉到自己有病了?” 小荷连忙摇头道:“我好好的怎么会有病呢,其实是蓝岁岁有病。” 唐禹瞪眼道:“她怎么有病了!” 小荷道:“岁岁…她…她虽然年龄小,但她总觉得自己是男孩。” 唐禹愣住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回应。 小荷低声道:“据说…据说她是他们家的独女,她爹从小就把她当男孩儿养…” “慢慢的,她就觉得自己是男孩儿了,只是身体是女人。” 性别认知障碍?或者说叫性别错位症? 这…的确有可能… 平时看不出来也正常… 但唐禹的心情更糟糕了,这个时代背景下,似乎每一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疾病,或是身体上,或是心理上。 到底有没有正常人啊! 不行!我得问问王妹妹! 她千万别有病! 千万别! 第一百四十二章 剿匪 “唐大哥…你…你怎么会认为我有病呢?” 王徽刚刚吃饱,正擦拭着嘴巴。 她满脸疑惑,轻轻道:“我从小身体就很好,宫里的御医每个月都给我号脉,家中还常驻名医,更有江湖宗师帮我查看,我从来没有病啊。” “身体没有病,心灵上也没有病啊,我一直被宠爱着,快乐地长大,不会有病哒!” 说到最后,她嘻嘻笑道:“而且我比很多人都乐观坚强呢,主母都夸我很活泼,有力量。”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容光焕发,笑容灿烂,哪里像是有病的模样。 唐禹重重松了口气,呢喃道:“还好,还好你没病,不然我真的就有点绝望了。” 王徽咯咯笑道:“那唐大哥有病吗?” “没有。” 唐禹说了一句,无奈摇头道:“但快有了,我真怕被传染。” 时代的风貌和现象如此荒诞,有一种黑色幽默的悲哀,到处都是悲剧,长期在这种环境下,唐禹也是真怕自己心理出现问题。 王徽摇头道:“才不会呢,唐大哥一直是很积极、很有力量的人。” 唐禹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柔软温暖的身躯,道:“还好有你,不然我恐怕真的病了,王妹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可千万不能出事。” 王徽眨着眼睛道:“你看我笨么?我当然会好好照顾自己呀,身体是幸福的根基,安全是快乐的源泉,我才不会傻傻的让自己陷入危险呢。” “放心吧唐大哥,我可不是拖后腿那种傻姑娘噢!” “我清楚我的能力,所以我只会在官署里好好呆着,偶尔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帮小荷妹妹她们干干活,你在的时候,我就陪陪你,和你说说话。” “我不会乱跑,不会让你担心的。” 妈的!天使! 唐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道:“太好了!你这么说我真的宽慰了很多!” 王徽笑道:“唐大哥,你也别老是只看到疾病,比如你说小荷妹妹有什么应激创伤?我也听不懂那些…我是认为,小荷妹妹也又有很多优点啊,她单纯、活泼,做什么事都觉得有乐趣…” “你不能总看到不好的地方,而忽视那些好的地方呀!” “就像我,你不能只看到我…我的身材…不好,你也要看到我脸蛋好看才对!” 唐禹重重点头道:“你说得对,我是该多看到好的一面…” 他主要是被吓到了,连冷翎瑶、小荷和岁岁都有病,那其他人不得全他妈是神经病啊,还好王妹妹给出了安慰的答案。 以至于,一路到郡府,唐禹都不停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冷翎瑶道:“你的担心太多余了,我是受过伤,小荷是被卖掉过,蓝岁岁是一直被当男孩儿养,各有各的原因。” “但很多人从小没遇到过什么大问题,自然就不会有病。” 唐禹赞同道:“你也说得对,只是那一瞬间我真的有点怕了,我怕世界上就我一个正常人,那我不完犊子了。” “现在想来,是有些过度紧张了。” 他看向冷翎瑶,道:“所以你平时话很少,也是因为记忆问题?” 冷翎瑶点头道:“是,我总忘记一些事,少说也就说错,多年来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但我失忆的情况这两年已经好转很多了,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夸张。” 唐禹正想问其他问题呢,结果被冷翎瑶这句话封住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杂念全部抛开,终于来到郡府。 来郡府!是报到!也是见人! 见谁?如今的谯郡郡守,风暴最中心的人物——祖约。 身材普通,模样普通,打扮也普通,扔进人群下一秒就找不到了那种。 包括他的谈吐,也同样普通。 “唐禹是吧?昨天俺在坞堡就听到你来的消息了,文牒我看过了没有问题,你就干吧啊,干好你自己该干的事就行了。” 他大大咧咧说着,四仰八叉坐着,似乎想要吩咐几句,又想不出要说啥,于是问道:“哎,郡丞是管什么的来着?” 唐禹道:“郡丞负责协助郡守处理各种要事,充当副手作用,往往分管民生和政策领域。” 祖约随即搓手道:“那太好了,俺除了会打仗,其他也不太懂,你看着来办就行了。” “不过可不许瞎办啊,老子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得本分,按规矩来。” 唐禹正色道:“府君,我申请调用三百精兵,用以剿匪。” 祖约已经想走了,听到这句话又愣住了。 他瞪眼道:“剿匪?哪有什么匪?” 唐禹道:“我上任谯郡,所经之处皆有匪盗纵横,抢粮杀人。” “如今正是秋收时节,官府理应派兵剿匪,保护百姓。” 祖约看了一眼四周,才皱眉道:“你小子,怎么是个蠢的,那明显是戴渊在派兵抢粮,筹集军资,你带兵去剿什么匪呢。” 唐禹知道跟他没什么好谈的了,于是转变思路和策略,低声道:“府君,秋收之后,就该收税了。” “我带兵去剿匪只是个幌子,主要是想展示一下力量,让那些百姓乖乖交税粮。” “为了早点把税粮收齐,这人你得出啊,戴渊的兵要吃饭,咱们谯郡的兵也要吃饭啊。” 听闻此话,祖约才挠了挠头,道:“好像是哈,是该到交税的时候了,俺给忘了,以前没收过。” 去年六月底,祖逖病逝,一直到年底,祖约才成为谯郡郡守,他的确还没有经历过秋收。 而显然,他做官也没什么经验… 于是唐禹道:“大战在即,粮越多越好,请府君派兵三百,供属下调遣。” 祖约想了想,才道:“好,你什么时候要用人?” 唐禹道:“就是现在。” 祖约瞪眼道:“你倒是个闲不住的,俺现在就派人去给你调人。” “不过你可要小心了,我的人可没那么听话,你未必镇得住。” “到时候实在指挥不动,就让他们回来,别吵吵闹闹的出了事,我可不好保你。” 祖逖常年不被朝廷信任,手底下的兵也从来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一旦发生矛盾,二者大打出手的情况都有。 但在唐禹看来,这些战士并不是不听话,他们是被祖逖召集到一起的,为的都是一个伟大的理想,当年中流击楫的美谈,至今为不少人称道。 只要摸准了这些人的脉门,他们就是最听话、最有纪律的战士。 奈何祖约乃朽木也,实在难以让这些心比天高的战士信服。 三百精锐,很快调集而来。 郡府门口,唐禹看着他们军容整齐,面色冷峻,就知道他们素养极高,绝不是普通的兵可以比拟的。 唐禹正色道:“队主何在?” 领头一个壮汉闻言,顿时冷笑出声:“唐郡丞好威风的语气啊,真把自己当头头啦!” 唐禹目光锁定他,冷冷道:“你是队主?报上名来。” 壮汉看着他,根本不给面子,只是讥讽笑着。 唐禹道:“敢说不敢认,懦夫一个。” 壮汉面色当即一变,怒道:“老子史忠,唐郡丞要怎样?莫不是要赏我几鞭子不成!” 四周诸多士兵都冷笑了起来,完全不把唐禹看在眼里。 唐禹也不在意,而是缓缓道:“队主史忠听令,率领部下,随我一同视察民情,组织剿匪事宜。” 史忠咧嘴道:“我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吧,什么剿匪,都是狗屁,唐郡丞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 唐禹大步朝他走去。 史忠的背后,三百精锐顿时靠近。 史忠大手一挥,阻止了身后士兵的动作,傲然看着唐禹,眯眼道:“唐郡丞总不会真想对我动手吧?” 唐禹盯着他,寒声道:“你给我听好了!谁抢粮杀人!谁就是匪!” “我们是兵!我们只负责剿匪!你我的意思吗?” 史忠闻言,脸色渐渐变了,疑惑道:“唐郡丞的意思是…” 唐禹道:“你别管什么意思,现在正值秋收,百姓需要官兵保护,你们诸位大多都是淮河以北的人,或许也有谯郡本地的人。” “保护百姓,难道不是你们该做的吗?” “还是说,你们已经被所谓的土匪吓破了胆,早已忘了当初为什么拿刀了?” 史忠拳头顿时攥紧,道:“好一张利嘴,唐郡丞,这里的情况你不是不明白,说这番话激我们,是何居心啊!” 看样子这个史忠虽然脾气大,但也不是蠢货。 唐禹郑重道:“在其位,谋其事,我是谯郡郡丞,该为百姓生存负责。” “我不管这里是什么局势,我做我认为对的事!” “就像你们当初,不管有多难,也在做你们认为对的事。” 他看着眼前这个壮汉,沉声道:“郡丞,该为百姓做主,不因强权而畏惧。” “如果你认为我这句话对,那就跟我走!” 史忠盯着唐禹的眼睛,最终咧嘴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要耍什么花样!” 第一百四十三章 农事 人是需要认同的。 尤其是在这个疯癫的时代,心中有理想的人,是极端渴望认同的。 史忠这一批战士,他们失去了自己的领袖,虽然维持着曾经的面貌,但灵魂已经残缺了大片。 唐禹打动他们的正是那一句“如同你们当初一样,做对的事”。 史忠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话,听起来有点让人亢奋,让人忍不住想要跟他去一趟。 哪怕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戏,也要看看他准备唱什么戏。 于是唐禹就带着一众护卫和三百精锐,朝着城外走去。 谯郡下辖七个县,唐禹首选的是三桑县,因为那正是来时所见被劫掠的县。 三百多人的队伍,走到哪里的动静都不会小,百姓们更是避之不及,生怕惹出事来。 唐禹骑在马上,给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点了点头,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唐郡丞来了!谯郡就太平了!” 其他侍卫也跟着喊了起来:“唐郡丞来了!青天就有了!” 这种宣传式的话语,让三百精锐战士直接乐了,史忠更是大笑道:“唐郡丞,你这种吹捧的方式倒是独特啊,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 唐禹笑了笑,并不回答,只是让侍卫们继续叫着。 也有胆大的百姓探出脑袋来,看向唐禹这边的队伍,见人多势众,又心生畏惧,赶忙关上了门。 被抢劫过的村子,流了血,但农田里也堆满了人。 不是不怕死,而是丢粮比死更难接受,拼了命也要抢着收粮。 看到官兵来,一个个百姓吓得东躲西1藏,魂不附体。 唐禹跳了下来,大声道:“乡亲们!大胆收粮!本郡丞率精兵坐镇此地,匪盗若是敢来,必叫他们有去无回!” 实际上戴渊的兵不可能再来了,他们都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劫掠,不会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 而百姓们听到唐禹的话,却也不敢信,继续藏着,跑着。 这年头,官不护民,民不信官。 唐禹也很有耐心,直接停了下来,让侍卫继续喊着: “唐郡丞来了!谯郡太平了!” “唐郡丞来了!青天就有了!” 最初没什么动静,但慢慢的,躲藏的百姓们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一个个从稻田里探出头来。 见时机合适了,唐禹又喊道:“乡亲们!我是新来的唐郡丞!来帮你们剿匪的!” “你们忘了昨天吗!我昨天经过这里,帮你们挡住了土匪啊!” 他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也没人真正记得昨天是不是他阻止了土匪。 百姓只认一点,就是好像这个唐郡丞只是再喊,却没有抢粮。 于是慢慢的,有胆子大的,试着从稻田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又开始忙着收粮。 唐禹没有管,只是静静看着。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陆陆续续就有人慢慢出来了,更多的人开始忙自己的了。 这些百姓这才敢相信,这些官兵似乎真的是来剿匪的。 一直到两个时辰后,已经到了中午了,所有人才终于全部出来,按照本来的节奏去干活。 史忠百无赖聊,咧嘴道:“唐郡丞,这就是你所说的剿匪?哈哈,我看你就是出来炫耀威风的。” 唐禹沉声道:“大丈夫做事,有始有终,你既然跟着我出来了,至少今天你得待够吧?别那么没耐心。” 史忠嘿嘿一笑,道:“老子闲得很,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陪你一天就当逗狗了。” 唐禹道:“那就当逗狗吧。” 史忠笑容顿时凝固,他没想到自己辱骂的话语,对方竟然毫不生气,还欣然接受。 唐禹又道:“我做一条狗,无关紧要,但对于他们来说,今天是太平的一天,是不被劫掠的一天。” 顺着他的目光,史忠看到了趴在田间干活的百姓,汗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裳,稻穗沾满了身体。 史忠咧了咧嘴,却是不知道该嘲讽什么了,只是干笑了两声。 过了片刻,唐禹看向身旁,低声道:“霁瑶,你去问问他们,乡老在不在,让乡老过来一下。” 作为女子,她靠近百姓,百姓不至于太紧张。 冷翎瑶微微点头,朝田间走去。 史忠皱眉道:“你这又是耍什么花招?” 唐禹道:“你看这些百姓像什么?” 史忠摇头。 唐禹缓缓道:“像牛羊,像猪狗,像挨了无数打的畜生,见到官兵就害怕,就想逃命。” “我们必须要表现出足够的善意,他们才敢慢慢靠近,才敢趴下来吃点东西。” “甚至吃东西的时候,都心中忐忑,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生怕我们再动手打他们。” “史队主,都说咱们军人,保卫山河,护国安民,但我们真正安民了吗?” “如果真正安民了,他们为什么怕?” 史忠重重哼了一声,道:“我们跟着都督,从来没有害过百姓,只怪那些蛀虫…不干人事!” 唐禹笑了笑,没有再回应。 片刻之后,冷翎瑶带着乡老过来了。 老头大概五十左右,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小老儿参见府君!” 唐禹道:“叫我唐郡丞即可,站起来回话。” 老头战战兢兢站了起来,弯着腰不敢抬头,低声道:“唐郡丞有…有什么吩咐…俺们一定照办…” 他显然是畏惧的。 唐禹缓缓道:“昨日遭劫,粮食损失情况如何?乡亲们伤亡情况如何?” 老头思考了一下,才颤声道:“那、那些匪徒没敢运粮走,全靠唐郡丞即使阻止…” “伤亡…有二十多人负伤,死了九个…”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一个村的劳动力有限,一次洗劫,伤亡就有二十多人,秋收还赶得及吗?” 老头苦笑道:“赶、赶得及的,这几天月亮好,晚上也能干…” 唐禹道:“你给乡亲们透个气,我唐禹率领侍卫帮你们干活,争取尽早把粮食收了,否则万一变了天气,这些稻谷就容易烂在田里。” 老头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急道:“万万使不得,给俺们天大的胆子,俺们也不敢让唐郡丞派人帮忙干活啊…” “唐郡丞…您…您要多少粮?” 他当然会认为,唐禹是为了粮而来。 唐禹郑重道:“不要粮,反正我手底下这些人也没事做,帮你们干一下活也没关系,粮食是百姓生存之根基,作为郡丞,我责无旁贷,理应帮忙。” “不必多言!你立刻去安排!我这些侍卫力气还是有的,帮忙甩打稻穗肯定没问题。” 老头已经快傻了,却又不敢拒绝,于是回去给大伙儿通气,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但唐禹的侍卫已经去了,他们脱下了外衣和靴子,放下了刀,挽起裤脚就直接到了田里,开始帮忙甩打稻穗。 但其他人已经吓得不敢干活了。 唐禹直接大喊道:“别愣着!他们帮忙甩打稻穗,你们就负责收割,尽早把粮食收了才是实在的。” “乡老,你赶紧组织起来,别耽误了收粮。” 众人如梦初醒,慢慢试着和侍卫们配合,人多力量大,慢慢的众人也适应了,干活也快了起来。 侍卫们一直帮忙,一片农田干完又到下一片,百姓们也慢慢的不怕了。 有妇女提着桶,拿着陶碗来,舀起凉水给侍卫们端去。 侍卫们也是渴极了,猛喝了两碗,又开始干活。 这凉水下肚,就像是成了一家人,所有人干活越来越有热情了。 到了黄昏时分,乡老便跑了过来,喊道:“唐郡丞啊,让他们歇歇吧,这饭也没吃,就喝了几碗水,都累坏了。” “今天肯定是收不完的,多谢老爷们了啊。” 唐禹道:“那就收工,把大家伙儿都聚在一起,我跟他们说几句话。” 干了一天活,百姓们是真不怕了,虽然依旧忐忑,但还是全部聚在了一起,看向唐禹。 唐禹走了过去,看向在场众人,笑道:“乡亲们辛苦了一天,肯定不是想听我训话的,我也懒得训话。” “既然都累了,我就简简单单给大家讲个故事,大家听着玩玩,然后就回家。” 他看着众人,道:“今天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是,愚公移山。” 夕阳之下,稻香四溢,唐禹给人们讲着故事,气氛竟然是如此的和谐。 史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盯着唐禹,盯着这个年轻人,目光不停变幻着。 第一百四十四章 故事 “干农活?讲故事?” 戴平听到属下的禀报,一时间都摸不着头脑,然后他很快就抓住了关键的地方,急忙问道:“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听完了故事,戴平又疑惑了,这不就是个寓言故事吗,而且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些百姓不知道倒是正常… 讲这种故事,有什么意义? 这能收买人心? 这个唐禹也真是的,他是闲的没事儿了吗,带人去帮百姓干活。 “他不会真的只是单纯想要帮百姓收粮吧?还真有可能…舒县他就是这么干的。” “这么说来,的的确确是个纯粹的官啊!” “他只要不妨碍我筹集军粮,倒是也无所谓。” 戴平摸着下巴,呢喃道:“这样的人,如果能为我们所用,我们还担心什么?” 他摆了摆手,道:“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汇报。” …… 没有别的安排,一觉睡醒的唐禹打算再去巡视村落。 只是不同在于,王妹妹听说了白天的事,表示也想跟着一起去,她说她还没见过收稻谷是怎样收的。 于是,唐禹又找到了史忠。 史忠回之以冷笑:“昨天你说去剿匪,结果带着侍卫干农活,真是可笑。” “我们三百人傻站了一天,饭都没捞到一口,唐郡丞当我们是什么呢?” “想要我们去也行,给钱啊,我们从不白跑。” 唐禹想了想,道:“史队主你稍等。” 他回了官署,取了一两黄金,跑了过来,递给了史忠,气喘吁吁道:“我就只有这一两黄金,不少了,收着吧。” 史忠有些诧异,不禁想到,这姓唐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还真给啊! 不要白不要! 他直接收了,咧嘴笑道:“行!只要给钱!反正也是闲着!老子就跟你去!” 于是,一行三百多人,又来到了昨日的村落。 只是这一次,乡老隔老远就挥着手打着招呼,百姓们也没有躲藏了。 唐禹直接走了过去,道:“别废话,直接干活,早点把粮食收了,大家早点安心。” 乡老连忙道:“唐郡丞,这…这个…这个是大家伙儿一点心意…”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团,一层层剥开,露出了最中间的两吊铜钱。 看到唐禹疑惑的眼神,乡老尴尬一笑,道:“只凑得到这么多了,唐郡丞莫要嫌少…或者拿点粮食去也好…” 唐禹当即呵斥道:“胡闹!你这是行贿朝廷官员!当心我把你抓起来!” “收起来!不许来这套!赶紧组织干活!” 被骂了一顿的乡老哆哆嗦嗦退下了,于是大家又忙着干活。 虽然这些农活别无新意,但对于王徽来说却是第一次见,她兴奋得很,忍不住道:“唐大哥,我可以去试试吗!” 唐禹笑道:“看似好玩,实则疲累,你看他们割稻的,一直趴着身子,脸啊手啊,一直被扎,又痒又痛,还有各种虫子呢。” 王徽噘嘴道:“我不怕虫子,我想试试嘛,感觉好有趣。” 唐禹道:“今天不行,你穿着打扮下不了田,如果你实在想,明天换了衣服再尝试。” “那好吧…” 王徽有些遗憾,但很快又被吸引了过去,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干活。 到了中午,妇人们煮了稀粥过来,端给大家伙儿吃,侍卫们吃了饭又继续干活。 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夜幕将临,乡老再次把众人聚集在了一起。 唐禹看着众人,笑道:“今天依旧讲故事,我给大家讲一个——精卫填海!” 回到官署之后,王徽兴致冲冲地给小荷讲着今天发生的事,还专门问小荷要了衣服,打算明天亲自干活。 “王妹妹,你为什么会对干农活有兴趣呢?” 唐禹都忍不住问道。 王徽眨着眼道:“有趣啊,就像种花,就像摘果子,收割稻穗也是这样嘛。” “我明天一定要下地干活!我觉得我肯定很厉害!一刀下去就是一大捆!嘻嘻!” 唐禹无奈笑着,他认为王妹妹就是单纯喜欢凑热闹而已,看大家干得起劲,也想参与。 于是,第二天他们再次出发。 依旧是同样的事情,只是不同在于,王妹妹穿着裤子也下田了,她镰刀都拿不稳,也没什么气力,尝试了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但兴致还是很高的。 但片刻之后,她便噘着嘴跑上来,急道:“唐大哥我好痒,我脖子里边进了东西。” 唐禹仔细查看,才发现只是有稻穗扎进了她的衣领。 用湿帕子擦了擦,王徽再次下田,她已经不想割稻穗了,她这次要甩打! 双手握住一把稻子,用力砸下去,崩落颗颗粒粒的稻谷。 她兴奋不已,甚至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但只是十几下,她就累得气喘吁吁,脸上都有了细汗。 于是她挥手道:“唐大哥,你看你看!” 她举起了手中的稻子,稻谷已经被她几乎完全甩打了出来,只有些许残余。 唐禹鼓励道:“干得不错!但必须全部弄下来!不能浪费!” 王徽喊道:“唐大哥,你会吗!” “瞧你说的!你唐大哥无一不精!” 唐禹也来了兴趣,干脆也下了田,抓起一把稻子就用力拍打了起来。 王徽激动道:“我发现了唐大哥!最开始那几下是最好玩的!一拍!稻谷就掉一大堆!后边就不好玩了,因为稻谷都掉差不多了,不太刺激了。” 她看向唐禹,撒娇道:“唐大哥,我拍前面五下,然后你再接过去拍剩下的,好不好嘛!” 唐禹瞪眼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乐子啊,好玩的自己玩,不好玩的给我接着玩。” 王徽抱着他手臂,娇声道:“唐大哥,你就…你就宠宠我嘛…我都那么乖了…” 唐禹哪里受得住这一套,连忙道:“当然没问题!王妹妹你尽管来!” “好耶!” 王徽果断出手,过了前几下稻谷大量崩落的瘾,就递给唐禹。 两人接力,玩得不亦乐乎。 而四周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呆住了。 唐郡丞,在帮我们打谷子? 天老爷,这可是郡丞啊! 不知不觉间,众人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干得更起劲了。 而远处,史忠看到这一幕,也是眉头紧皱,脸色有些复杂。 身旁的弟兄见他模样不好看,于是说道:“头儿,待不住的话咱们就撤呗!那姓唐的还管得了咱们?” 史忠猛然看向他,低吼道:“人家六品县丞,敢下田打谷,你他娘的站在这里看戏都待不住,你是多大的官啊!” “娘的!都给老子站直了!一个个弯腰驼背干什么!当兵的不像当兵的!” 他骂了众人一顿,喘着粗气看向唐禹,目不转睛。 而唐禹这边,王妹妹已经坚持不住了。 她倒是没觉得无趣了,纯粹是力气用完了,于是唐禹带着她上来。 黄昏,收工之时,唐禹把众人聚在一起,笑道:“今天我给你们讲,夸父逐日!” 接下来,一连三四天,唐禹都带着史忠等人来帮忙干活。 直到第五天,也是唐禹帮忙干活的第八天,稻谷终于被收完了。 妇女们端着粥给大伙儿吃,唐禹猛喝了几口,筷子拨开稀饭,却看到了里边的煮鸡蛋。 王徽惊喜道:“我有两个耶!” 她咬了一口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夕阳下,侍卫们也吃得很开心。 最后还是老环节,讲故事。 唐禹看着无数的村民,笑道:“稻谷全部收完了还有奖励哈,今天竟然吃到鸡蛋了。” 众人挠着头,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他们早已不怕唐禹了,有时候还会主动搭话,互相说笑。 “唐县丞,今天讲什么故事啊?” “我儿子也来了,他特别喜欢听你的故事!” “全村人都来了,哈哈,说是王家姑娘长得漂亮!” 众人都笑了起来。 唐禹看着他们,微微眯起了眼,凝声道:“今天,我给你们讲陈胜吴广的故事。” 第一百四十五章 投名状 这是罕见的一幕,或者说,这是这个时代不该出现的一幕 上百个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在干涸的田里,坐在扎紧的稻草垛上,聆听着故事。 给他们讲故事的,是高高在上的官,是这个郡地位屈指可数的郡丞。 他也坐在草垛上,光着脚,挽起裤腿,腿上还沾着稻谷和破碎的稻草,身旁还放着一个陶碗,碗里装着村里古井打出的凉水。 他说的是最平实、最通俗、大家都能听懂的话。 “那个陈胜啊,其实只是个佃农,自己是没有地的,帮贵族老爷们干活,讨口吃的。” “长大之后呢,当时的朝代全是狗官,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啊,陈胜就被征发进了谪戍队伍,结果天降大雨,洪水泛滥,道路不通,就误了期限。” “那时候秦未灭,汉未立,天下民不聊生,他们误了期限,那可是要被砍头的。” “你们说,他好好一个佃农,辛辛苦苦干活,就为了有口吃的,有个地方睡,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呢,偏偏要被抓起来去参军,还误了期限,面临砍头?” “他什么也没做错啊!但他却只有死路一条。” 在场的村民们看着唐禹,唐禹也看着他们。 他站了起来,摊手道:“我们是出身贫寒,但我们靠自己的双手过活,我们活着的目的,不是为了等死啊!” “所以陈胜就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意思是,逃命也是死,造反也是死,反正都是要死的,那能不能…为国而死?” “如果世道要我们跪下,我们为了活下去,可以选择跪下。” “如果我们跪下了也还是死,那我们一定会选择站着死,跟他们拼命!” 残阳如血。 暮风吹拂。 晚霞照亮了唐禹的脸,他笑着,露出了满口的白牙,道:“皇帝昏庸残暴,官员贪横如盗,如果我们要死,那在死之前,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 “陈胜和吴广造反了,他们揭竿起义,为了活命而选择站出来,没想到啊,天下百姓也是被欺压太久了,于是云集响应,跟着他们一起造反。” “他们打下了很多城池,最终陈胜称王,给了残暴的秦朝巨大的打击。” 说到这里,唐禹轻轻道:“这不是故事,这是历史。” “那么问题来了,陈胜吴广到底在哪里起义的呢?”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读书,也不识字,当然不知道。 唐禹看着他们,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他们起义在大泽乡!而后迅速打下了蕲、铚、酂、苦、柘、谯等城池!” “而我们谯郡如今有七个县,分别是蕲县、铚县、酂县、谯县、龙亢县、山桑县和城父县。” 村民们已经瞪大了眼,纷纷惊呼了起来。 唐禹道:“不错!陈胜吴广起义!最初打下的城池!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这边!” “苦,就是城父县,而柘就是我们脚下的山桑县!” “我们站在他们起义的土地上,收获着稻谷与粮食。” 村民们已经站了起来,一个个呼吸粗重,数百年的历史似乎穿越了时空的界限,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唐禹端起陶碗,大吼道:“我们现在喝的水!他们也喝过!” 在场的村民们发出了一声声大吼,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激动,但…但全身的鲜血啊,仿佛真的在沸腾! 史忠看到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 他攥紧了刀,忍不住大喊道:“别说了!不许再说了!” 而远处,有人直接上了马,飞快朝着谯郡郡城而去。 唐禹笑着,看向在场的百姓。 他大声道:“诸位乡亲们!作为郡丞!我带人帮你们干活!别无所求!” “我不要钱,我不要粮,因为我把你们当成亲人。” “所以,诸位亲人,诸位叔叔、伯伯、婶婶、嫂嫂、大哥、大姐、兄弟、妹妹…” “我要拜托你们一件事!” “你们已经完成了收粮,你们已经农闲了。” “我要你们帮我,帮我去各个村落、城镇,帮其他村民干活,去给他们讲…我所说的故事!” 史忠急得一下子跳到马背上,大声道:“来人!把他们驱散!快!不许再让唐禹说下去了!” 说完话,他直接起码朝着唐禹冲去,咬牙切齿道:“狗东西!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是要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马也突然一个急刹车,仰起了身子。 因为史忠看到,那上百村民齐齐朝他看来,纷纷站在了唐禹的身旁,并拿起了手中的镰刀。 这一刻,史忠浑身发寒,只觉心跳都停止了。 唐禹笑道:“史队主莫要激动嘛。” 他对着百姓们挥手道:“亲人们,天已经黑了,都回家吧。” 于是百姓们纷纷给唐禹道别,陆陆续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唐禹擦了擦腿上的稻草,把裤腿放了下来,然后穿上了鞋。 他缓步朝着史忠走去,轻轻道:“史队主,你是有什么事吗?” 史忠脸色极为难看,跳下马来,盯着唐禹低吼道:“你…你要做什么!你要把天捅破吗!你要害了谯郡所有人吗!” 唐禹指了指天空,道:“你看天是破的吗?” 史忠抬头,看到了漆黑的天空。 突然,天破开了! 一颗颗星辰冒了出来,像是给黑暗的天空钻出了一个个金色的洞。 一时间,他有些呆滞,有些迷离。 唐禹道:“我只是讲故事而已,史队主你误会了,《陈涉世家》可是出自《太史公记》,是实实在在朝廷承认的三史之一呢。” 史忠攥着拳头道:“你!最好老实点!你可能已经惹出大祸了!” 唐禹道:“回去吧!还有人在等我呢!” 史忠道:“你知不知道这天下到处都是朝廷的眼线,你这件事瞒不住了,很可能城里已经有人在等你了,要治罪于你了。” 唐禹摆了摆手,不再理会,而是带着王妹妹、冷翎瑶和一众侍卫,朝着郡城而去。 天空繁星点点,路上蛙声不绝。 风吹过,马蹄阵阵,远方有四人骑马飞快而来。 史忠停了下来,咬牙道:“肯定是找你的,朝廷的人,你完蛋了。” 话音落下,前方四人已然下马,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金牌,大声道:“陛下金令在此!” 其他众人闻言,纷纷跪了下去。 那人看向唐禹,冷冷道:“唐郡丞!请跟我们走一趟!我们要重要的事要问你!” 唐禹看向这人,轻轻说道:“你来啦!” 这人愣了一下,道:“什么?” 唐禹道:“我等你好几天了,你今天可算出现了呢。” “我需要你的人头,做投名状呢。” 说完话,他突然拔刀,直接朝这人杀去。 下一刻,他的刀就被架住,然后胸口挨了一脚,倒飞而出。 这下唐禹直接破防了,他妈的多好的装逼机会啊,结果打不过! 他气急败坏,直接吼道:“霁瑶!帮我宰了这个狗东西!他妈的太过分了!” 他艰难爬了起来,拍了拍胸口的灰。 冷翎瑶道:“做不到,我只是保护你的安全而已,圣心宫从不跟朝廷作对。” 啊? 意思是我完蛋了? 唐禹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只有你吗?聂师兄!出手!” 话音落下,远处一道黑影起落,一瞬间跨越大地,迅速朝这边而来。 钦差大吼道:“唐禹!你敢造反!” 唐禹道:“聂庆!一个不留!” 聂庆身影如电,直接冲杀过来,剑如残影,直接将钦差刺了个对穿,同时朝另外三人杀去。 “来人!” 史忠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声道:“保护钦差!” 唐禹一步跨出,站在了他的面前,目光冷厉,寒声道:“史忠,造反不该你管,该郡守管,该刺史管。” 就这一挡,让史忠脑子宕机的时刻,聂庆已经将另外三人杀死。 他提着滴血的剑,道:“怎么处理啊?” 唐禹笑道:“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带进城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择主 史忠紧咬着牙,手中紧握着刀,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这个唐禹是陛下派来的啊,怎么会给百姓讲那种故事,怎么会杀钦差啊! 一个毫无背景的人,一个斯斯文文的人,竟然如此癫狂。 “你不能走!” 史忠一把扣住了唐禹的脉门,沉声道:“你跑了,我们也要跟着你倒霉,现在我们就去见君侯!” 唐禹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本就是要去的,一起去便是,你倒是别拉手啊。” 史忠松开了他,冷冷道:“唐禹,你这是在找死,你会付出代价的。” 唐禹并不理会,只是笑着,缓步朝前走去。 而此刻,戴平和戴渊正在郡府官署,听到属下禀报唐禹所讲的故事,一时间也是吓了一跳。 戴渊当即道:“他怎敢煽动百姓反叛!快派人立刻将其抓来!” 侍卫领命离开,派人捉拿,而戴平则是皱眉道:“这个唐禹,是真的相反吧,他爹那事儿…” 戴渊道:“绝不可信!他太古怪了!除非建康的情报人员真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声音。 “君侯、将军,派往建康的探子回来了,说是有重要情报。” 戴平闻言,连忙道:“让他进来!” 探子进来,跪拜在地,道:“启禀君侯,启禀将军,属下已经查探到建康的情况。” “唐禹之父唐德山的确已经死了,是中秋节当天服食砒霜中毒而死,但消息一直没有公开。” “我们详细审问了仆人,才得到消息,为了预防有假,专门跑到了北篱门往北六里之处,找到了那一棵树,那里有掘土翻新的痕迹,没有坟堆和墓碑。” “为了防止被骗,我们挖开了那里,亲眼看到了唐德山腐烂的尸体。” 戴平闻言,脸色当即一边,急道:“糊涂!掘人亲爹坟墓!何其无耻!何其无道!” 探子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顶嘴。 戴渊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下去吧。” 探子走后,他眼睛才逐渐亮了起来,压着声音道:“父亲为了避免儿子赴险,为了挽救儿子,选择服毒自杀,实在是…令人唏嘘又震动。” “可恨那无道昏君,竟然不顾人伦孝道,秘密下旨派遣唐禹北上,以至于唐禹为人子而不能尽孝,甚至要将慈父秘密掩埋,不得立碑,不得刻灵牌,不得操办葬礼…” “但凡是个人!怎能不痛!怎能不恨啊!” 戴平重重点头道:“是啊,我要是唐禹,我也对朝廷恨之入骨!” 戴渊脸色有些古怪,连忙道:“我应该不会像唐德山那么惨,你别代入了。” 戴平干咳了两声,随即说道:“父亲,那唐禹之行为,可以理解了,他就是想反,甚至…想逼我们反。” 戴渊笑了起来,缓缓道:“这就是有志之士所见略同,此人来历清楚,背景干净,又对大晋恨之入骨,而且有出色的治理能力,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说到这里,他又皱起了眉头,道:“只是…不能让他有退路啊,否则万一他造反之心不够坚决,我们还是不敢轻信。” 话音刚落,外边就传出了大喊之声:“君侯!君侯!史忠有要事禀告!” 戴渊脸色顿时一肃,沉声道:“何事?” 史忠大声道:“郡丞唐禹,目无王法,竟公然煽动村民,讲叛逆史实!” 他扣着唐禹脉门,走了进来,激动道:“而且,而且此贼猖狂至极,还…还在回来的路上…杀了四个朝廷钦差!” 说完话,他身后的侍卫抱着四颗头颅走来。 看到这一幕,戴渊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看向满脸愤怒的唐禹,简直就像看到宝贝一样,心中不胜欣喜。 好郡丞!好胆气!英雄出少年啊!哈哈哈哈! 难道我戴渊真的有天命?在这种时候,司马睿竟然派出了这种人送到我怀里! “大胆唐禹!你简直…简直是罪该万死!” 戴渊吼道:“你可知刺杀朝廷钦差,乃灭族之罪!” 唐禹咧嘴笑道:“灭族?我全家就我一个人了!我还在乎什么灭族吗!” “放肆!” 戴渊道:“你还敢顶嘴!史忠!你立刻包围唐禹官署,不能放任何人出去,现在我要严加审问他!” “是!” 史忠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露出了一个唏嘘的表情,叹声离开。 门,紧紧关上了。 戴渊和戴平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中的笑意。 他们坐了下来,心中只有轻松和惊喜。 戴渊道:“唐禹,你年纪轻轻便担任如此重任,为何要走上反叛的道路啊!” 唐禹攥着拳头,咬牙道:“君侯可读《孟子》?” “孟子告齐宣王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他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天骂道:“我为人臣,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让舒县焕发生机。” “而那昏君是如何对我的?让我为人子不能尽孝!害得我父亲…啊…” 他掩面而泣,哽咽道:“可怜我父亲养我成人,却被迫服毒自杀,埋于荒野之中,连一块石碑都不得立。” “此仇不共戴天!我唐禹就是反了!又当如何!” “君侯若是要杀,便杀我请赏吧!” “死于君侯这等名将英雄之手,总比死于那无道昏君之手要好!” 这番话说得沉痛又慷慨,愤怒又真诚,让戴渊心中为之一振。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戴渊更是满意。 他压制住心情,故作叹息道:“唉…我戴若思,也是惜才之人啊,尔为官心中有民,做人心中有孝,我岂忍心杀之?” “奈何国有国法,王有王道,我夹在中间,也难以保你。” 戴平则是急道:“唐兄,父亲爱才,你倒是说说话,为自己辩驳几句啊!” “你我相识虽然不久,但也是共患难过的,我不忍你就此殒命啊!” 唐禹攥紧了拳头,恭声道:“君侯,戴兄,我唐禹刚满十八,尚未婚配,更未给唐家留下一子半嗣,实在有违孝道,我…自是不想死的!” 戴渊在心中喊着:快求饶啊,快求我,我就可以借坡下驴,拿住你的把柄,彻底掌控你啊! 而唐禹则是道:“生死不由我抉择!但我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戴渊道:“你说。” 唐禹凝声道:“八王之乱以来,天下纷争不断,外族蛮夷入侵,汉家儿女遭劫,百姓苦不堪言,四海生灵涂炭。” “值此时节,群雄并起,豪杰林立,举旗为号,聚兵为阀,占地而割据,建朝而立国,故有如今之格局。” “然数十年天下英雄,又有几人能与君侯媲美并肩?” 戴渊心中一颤,却是低吼道:“不可胡言!” 唐禹继续道:“君侯出身名门,才华横溢,博学多智,一手书法天下皆知,又仪态非凡,有侠义心肠,世人谁不称道?” “数十年为官,或文或武,却无一不通,深受敬重。” “如今晋国无道,司马睿老迈昏聩,百姓困苦不堪,君侯统兵一方,身镇一域,当以天下为己任,借千载难逢之机,顺势称王矣!” “唐禹不才,愿为君侯效死,开辟大业,建朝立国,一洗天下之污浊,重塑乾坤之纲纪!” 说到最后,他拜服而下,道:“请主公!为天下尽一份力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运 自古以来,成天下霸业,开一国命脉者,皆有气运加身。 戴渊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气运,故而未曾想过要反叛割据,建国立朝。 此次担任豫州刺史兼都督军事,也是想着建功立业,在朝堂上继续往上爬,能做大将军已是人臣极限。 然而石虎的一封书信,让他彻底改变了看法。 联合赵国,聚兵一处,吃下徐州,占据淮河以北,则可立国开朝,自封为王。 届时,王敦于荆州响应,顺江而下,攻打建康,夹击之下,晋国必灭,则大业可成。 戴渊是很心动的,所以他只是短暂犹豫,就与石虎结成了联盟,并书信王敦,达成默契。 但即使是如此,戴渊也没有察觉到自己有什么天运。 毕竟司马睿总要出手反制,总要派出能臣来谯郡,争取逆转翻盘。 可是…来的却是唐禹,这个人虽然背景干净,无关世家,但偏偏是个忠义纯良的,害人不能守孝,人家能不恨你? 司马睿终究是昏庸了,到现在这般时节,还在想着制衡世家,打压世家,连桓彝都不舍得放归。 而唐禹,现在又直接反了,还想劝我反… 这一切,终于让戴渊嗅到了一丝丝天运。 唐禹的一番话,把他本就在膨胀的野心,瞬间助长到了极致。 他的心情已经很激动了,但依旧沉着脸,冷声说道:“唐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戴渊位极人臣,手握大权,全赖于陛下信任栽培,你却叫我造反,你当我是不忠不义之人吗?” “就算没有你杀钦差之事,单凭你刚刚的一番话,我就可以斩你头颅。” 唐禹哪里不知道这厮纯粹是在装,还不敢完全放下戒心。 于是他郑重道:“百姓困苦,生灵涂炭,数十年来天下满是疮痍,四海境内,乾坤之间,亿万黎庶渴望一个真正的主人,一条真龙。” “君侯分明是真龙之相,为何不以天下为己任,承袭天运,却要做那昏君臣子?” “君侯之仁德忠义,不该奉献给无道昏君,当奉献给天下万民。” “唐禹不才,却也有信心辅佐君侯,成就一番大事。” 戴渊眯眼道:“你?有信心辅佐我?” 唐禹面色严肃,点头道:“君侯可知谢家六女?” 戴渊道:“当然知晓,你曾进谢家为赘婿,只不过后来又被赶出来了。” “此女聪慧过人,从小就有胆识才学,奈何只是女子…” 唐禹道:“而我不过是区区赌徒之子,唯有纨绔之名,那谢秋瞳又是如何看得上我的?” 这句话倒是让戴渊疑惑了,他皱着眉头,仔细思索。 唐禹给出了答案:“因为她说我有经天纬地之才,有王侯将相之智。” “只可惜,北湖集会之后,我见不惯她视人命如草芥,与之分道扬镳,因而被赶出谢家。” 北湖集会? 戴渊突然想起,北湖集会清谈之时,此人作《六国论》以喻天下局势,可谓是见解独到,才华横溢。 难道这唐禹,不单单是有治理之才,更是人中龙凤,将相之姿? 唐禹不容得他思索太久,于是大声道:“君侯!我有一言!请君侯准允!” 戴渊看他目光坚定,于是郑重点头道:“你说。” 唐禹道:“若君侯有意为天下做主,则唐禹甘愿效死,此绝非一句空话,只因心中已有丘壑。” 戴平都忍不住了,连忙喊道:“唐兄且说!” 唐禹看向两人,凝声道:“君侯手握大军数万,皆是英勇善战之精锐,何必要与石虎决一死战,闹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该当与石虎联合,肃清世家私兵,打碎域内坞堡,聚兵合而为一,大军直取徐州。” “徐州刘隗不过两万兵马,断不可敌,或败或降,亦在掌控之中。” “届时,君侯将彻底占领淮河以北,形成割据之势。” “此为第一步也!” 戴渊的心跳在加快,他一瞬间觉得唐禹可能是猜到了什么事,故意这么说,但下一刻,他又想到这人父亲都死了,不可能是故意设下的计谋。 且听听他之后所言! 戴平性子更急,沉稳不住,连忙道:“那下一步呢!” 唐禹道:“王敦专权多年,反心昭然若揭,君侯去以书信,与之达成合作,从西、北两方攻打建康,司马睿必然无法招架,大晋将在数月之内崩塌。” “而后君侯可与王敦达成协议,取得荆州北部及凉州地区。” “至此,天下大变,晋灭而王敦起,君侯则彻底占领淮河、秦岭以北大片土地,可开朝立国矣。” “此为第二步!” 戴渊的手心在冒汗,低吼道:“还有第三步?” 唐禹道:“当然有!开朝立国易,治国守疆难。” “君侯称帝,当改革兵制,淮河以北地区,流民极多,可收编其中骁勇善战者,组成直属军队,独立于世家私兵,完全掌握军事大权。” “利用境内世家所遗财富,武装直属中枢之军队,建立烽燧预警之情报传递机制,依托淮河天险构筑防线,以免王敦野心过大,有进攻吞并之意。” “开发农田,编流民入籍,种桑织布,分工协作,利用世家所遗之根基,开国内之繁荣大局,两年即可兴盛。” “改良官制,增设寒门举荐之科,各郡可挑选精通农事、水利等庶民为官,一可压制世家,二可吸引天下寒门及普通百姓持续流入,开辟大国根基。” “开设私塾,修编史书,修睦佛道两教,维护国家之正统。” “联系汉国、慕容鲜卑等势力,与之达成默契,让他们在西、北两个方向牵制赵国。” “此第三步也。” “五年之内,我国将彻底站稳脚跟,内部兴盛强大,欣欣向荣,足以争雄天下!” 房间里,寂静一片。 戴平猛喘着粗气,满脸都是汗水。 戴渊把手缩在袖子里,已经攥紧了拳头。 他喉咙发干,心中早已翻起滔天巨浪,忍不住道:“难道还有第四步?” “当然有!” 唐禹正色道:“众所周知,世家对皇权威胁极大,作为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自然是要限制世家的发展的。” “可要如何限制呢?改变垄断格局!” “从官制着手,彻底废除九品中正制,推举的制度,寒门及贫民无法做官,世家自然会不断专权。” “今后我们以考试来选拔官员,考什么?儒学!法学!” “以儒法治国,大权则尽归皇帝。” “更重要的是,天下的读书人,天下的百姓,会蜂拥而至,正如商鞅变法,各国贵族庶子及天下人才蜂拥而至。” “届时,我国将空前强大,成为天下第一。” “那时候,南征北战,收复江山,一举统一天下,创造一个真正的大一统王朝!” “而君侯,则是与秦始皇、汉高祖并肩之开国太祖!” 戴渊的眼睛都红了。 “不!” 唐禹道:“君侯比秦始皇、汉高祖更伟大,因为…天下如此残破,君侯结束了如此乱世,岂是汉高祖可以比拟的?” 说到这里,唐禹直接拜了下去,大声道:“陛下!请挺身而出!改天换地!一统天下!” 戴渊身体都在颤抖,他伸出了手,扶着唐禹道:“我之遇卿,犹齐王之遇管子也!” 直到这一刻,戴渊才知道,自己似乎真的有了天运了。 任何君王,成大事之前总会遇到属于自己的良相帅才,如刘邦之遇萧何、张良、韩信。 如今,我戴渊,遇到唐禹了。 天运!已然加身!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将相 当唐禹被戴渊扶起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在谯郡,到处都是敌人,他几乎没有任何帮手,就算能调动世家的一部分力量,也根本影响不到大局。 戴渊手握大军,又与石虎联合,在淮河以北,他们加起来有超过六万大军。 而唐禹真正能用的力量,不过是几个世家的几千私兵,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要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发挥影响力,第一步就是必须要渗透进戴渊内部,做他信任的人。 为此,他根据自身情况和戴渊的处境,思考了很久,才有今天这一场大戏。 戏酝酿得足够久,情绪到位,再加上最关键的是对方的确有那个野心,于是才会水到渠成。 戴渊面色沉重,攥着拳头,哽咽道:“当今天下,可谓是遍地生疮,到处流脓,我自少时便有大志,看百姓受苦,心中当然悲痛万分。” “今日幸有唐郡丞一番话,使我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啊!” “我欲成大事,第一步该当如何?是联系石虎和王敦吗?” 别演了,你他妈早就联系好了,还给老子装呢。 唐禹心中骂着,但他也清楚,仅凭一番话就想获得全部的信任,是不现实的。 他也不需要全部的信任,只需要短暂的、有限的信任即可。 “对!” 唐禹正色道:“只要能与石虎和王敦合作,机遇就有了。” “王敦反心已久,一直在等待时机,君侯一纸书信过去,对方会很痛快答应。” “至于石虎,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说,南边是一个完整的大晋,还是大晋崩塌化作两个国家,这很好选,他一定会选后者,毕竟他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戴渊好奇道:“具体的呢?” 这个问题,让唐禹心中微微一动,他猜测戴渊一定想过具体怎么做,比如石虎攻打谯郡,他里应外合,与石虎一起消灭桓家和祖约,然后聚兵一处攻打徐州,拿下徐州,淮河以北就彻底稳固了。 但他这么问,应该是还有一些地方存在顾忌,比如配合石虎打下谯郡、覆灭桓家和祖约之后,如何保证石虎不会翻脸? 或者说,拿下淮河以北之后,石虎再翻脸怎么办。 唐禹稍作沉吟,才郑重说道:“石虎有四万大军,而谯郡的守军只有一万多,加上祖约的几千人,凑起来勉强两万。” “徐州要拱卫建康,不可能开出口子来,谯郡没有援军。”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和石虎里应外合,就能轻易拿下谯郡。” “不过石虎此人暴虐嗜血,善变无道,不可全信,否则他必然背叛。” “我们可以调集各大世家私兵,全部来谯郡守城。” “一者可以消耗石虎的力量,二者可以削弱淮河以北世家的力量,前者有助于我们的安全,后者有助于之后我们的统治。” “此一石二鸟之计。” 戴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再问道:“可那些世家不会听我的。” 唐禹道:“谯郡局势这么危急,我完全可以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假传圣旨,让各大家族带领私兵赶来。” “全天下都知道,陛下派我来谯郡,是因为我没有背景和立场,那些世家对我的程度是很低的,我只要拿出圣旨,他们即使怀疑可能是假的,也不敢赌,一定会派人过来支援。” “至少,他们会派出一部分人。” “淮河以北这么多世家,凑个七八千私兵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石虎消耗过大,就会摒弃背叛盟友的念头,选择坦诚合作了。” 戴渊当即一拍桌子,道:“说得好!唐郡丞真不愧是将相之才!分析得面面俱到!毫无遗漏!” 他虽然夸得很漂亮,却完全没有表态,一没给官职,二没给军队指挥权,哪怕是一个百夫长都没给,这体现了他的谨慎。 但唐禹不在乎,而是说道:“君侯,民意很重要。” “还是要不断给百姓灌输反叛的念头,让他们对朝廷恨之入骨,这样我们之后举义,才会得到百姓的拥护和支持,将来立国,百姓才会有凝聚力。” “谯郡这边处理好了,是早晚要跟徐州的刘隗打的,把百姓利用好,刘隗就挡不住我们。” “到时候,事情传到徐州,百姓们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绝对是一时佳话。” “我不擅长打仗,但与百姓和打交道,没人比我更擅长。” “故请君侯,准许我继续给百姓灌输观念,以便我们之后成事。” 戴渊求之不得。 因为他当然还不能完全信任唐禹,不可能给他任何掌兵的机会。 不过,给无知的百姓讲讲故事,收揽民心,这倒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当即道:“好!唐郡丞,你就暂时先煽动百姓的逆反心理,以便我们后续利用。” 唐禹拱手道:“多谢君侯,属下静待君侯佳音。” 他缓步转身离去,走出了大门之后,脸上终于涌出了肆意的笑容。 他不敢大意,很快便回到官署,聂庆已经等候多时了。 “情况如何!” 唐禹连忙问道。 聂庆压着声音道:“信都已经送到了,除了谢家之外,其他家族不冷不淡的,既表示会出手,却又没有具体的行动和回复,只是说关键时候会选择站队。” 唐禹冷哼一声,道:“他们没有选择,如果他们不帮我,我就会说服戴渊杀他们,到时候刀斧加身,就容不得他们犹豫了。” “这几日我会让戴渊准备假圣旨,然后分发到各地。” “下一个目标,该搞定祖约了。” 聂庆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意思是我不用再赶路了,我他妈累都累死了。” 唐禹摇头道:“不,你得去一趟鄄城,让喜儿来见我一面。” “我要确定石虎那边的情况,到时候才能做统筹安排。” 聂庆愣住了。 他缓缓瞪大了眼,道:“不是,你当我是马啊!” 唐禹道:“也不是,毕竟我不骑你。” 聂庆连忙捂住屁股,退后几步,道:“算了,我还是去吧,留在你身边感觉更不安全。” 唐禹瞪眼道:“放屁,我王妹妹那么贴心,我会对你有歹心?” 聂庆道:“难说,万一你有遗传呢。” 他防备着,缓缓退出房间。 唐禹道:“注意点,那边不安全。” 聂庆摆手道:“心里有数,不必担心,做好你的事。” 他大笑着,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今晚唐禹总算是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心中的石头落地,他心情放松了很多。 只是回到房间,他又愣住了。 王徽看着他,眨着眼睛,然后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道:“唐大哥,上来睡呀。” 唐禹看了一眼外边,才道:“王妹妹…你怎么又…来了…” 王徽叹了口气,有些委屈道:“我的房间里有老鼠,我…我害怕嘛…” 唐禹道:“那我去你房间睡…” “哎你!” 王徽连忙道:“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不敢睡…你,你就陪陪我嘛…” 她干脆站了起来,抱住了唐禹的胳膊。 唐禹无奈道:“陪你我也不敢做什么啊。” 王徽嘻嘻笑道:“但你至少会知道,你还有亲人呀。”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地的光 人是需要精神力量的。 唐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也有前所未有的决心,但他的灵魂还没有坚韧到某种程度,在某一些时刻,他是需要其他人给他力量的。 即使,他可能自己也察觉不到自己需要鼓励… 但王徽能察觉到。 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保守宠爱的姑娘,这个温室里长出的花朵,没有见过什么苦难,却能够敏锐察觉到别人的情绪变化。 她的见识其实很短浅,她的经历太单薄,但她会思考。 她会想:我有父亲,有母亲,有主母,有几个哥哥,有数不清的叔叔伯伯…但唐大哥,仅有的父亲都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举目无亲了。 所以她会过来陪着,表示她也是他的亲人。 即使她只有十七岁,即使她很紧张,脸色红扑扑的,心跳很快。 万一唐大哥…真的要对我…那样那样那样…那该怎么办呀。 是拒绝,还是答应呢,好难为情哎。 王徽想着想着,就听到了一旁的鼾声。 转头一看,发现唐大哥已经沉沉睡去,姿态很是不雅。 王徽不禁捂嘴一笑,给他拉了拉被子,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也闭上眼睛,甜甜睡去。 翌日一早,唐禹睁开了眼睛。 他察觉到了脸上铺满了头发,拨开一看,才发现王妹妹已经躺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个丫头姿势夸张,脑袋趴在他的胸口上,头发铺开,漆黑柔亮。 唐禹没有动她,而是静静等了一会儿,等待自己彻底清醒了,才小心翼翼把熟睡的姑娘放好,也替她把被子盖好。 他起身,刚要往外走,却又听见王妹妹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喊道:“唐大哥…别走…” 唐禹回头,只见她还没睁眼,只是小手在床上扒拉着,四周摸不到人。 于是唐禹又坐回床上去,握住她的手,道:“该起床了王妹妹…” 王徽依旧没睁眼,连忙抱住他的手臂,娇声道:“我想再磨蹭一下,你陪陪我嘛…” 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娇憨和可爱,唐禹实在不忍拒绝,于是就这么坐在船上,陪着她说话。 王徽干脆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抱住唐禹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腹部,道:“唐大哥,你上次跟我说,还有什么女鬼的故事,也没给我讲呢。” 唐禹低声道:“等空下来,我就跟你讲,好不好?” 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又顿住了。 王徽道:“那…那你现在讲一个简短的好不好?” 唐禹想了想,才道:“我给你讲一个牛郎织女的故事吧。” “嗯…” 王徽似乎还没有睡醒。 唐禹把故事慢慢讲了出来,说完之后低头一看,却见到王徽明亮的眼睛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王徽又连忙把头埋了进去,小声道:“真美的故事,只可惜他们要一年才能见一次呢。” 唐禹道:“你是不是早就清醒了,只是在装迷糊?” 王徽再看向他,露出了狡黠的表情,嘻嘻道:“我想你多陪陪我,故意装的,你会怪我吗?” “如果你怪我,你就打我一下吧,但要轻一点呀,我很怕疼。” 她说话真是太可爱了。 唐禹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咱们该出去了,吃早饭了。” “不去!” 王徽笑道:“我还想再说说话。” 她眨着眼睛,然后说道:“维天有汉,鉴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牛郎织女的故事,是不是就来源于《小雅·大东》?” 唐禹这下是真有些意外,点头道:“王妹妹,你读书还真不少,确实是来源于这个。” 王徽得意道:“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我还知道,这一首诗很是珍贵,它描绘的是时代劳民伤财、营私舞弊、卖官鬻爵、尸位素餐、道德失衡等很多可怕的情况,讲述了百姓们在王政不平、生活困苦之时,奋起抗争的故事。” “就像…就像王大哥如今在做的事一样。” 这番话让唐禹惊喜万分,不禁激动道:“王妹妹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不错!这首诗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我们的民族性格。” “我们民族就是在面对不公和困苦时,一定会抗争,这是从古至今都有的精神,是深深埋藏在我们的灵魂之中的东西。” “所以我对百姓讲的那些故事,都是以‘抗争’为主题,无论是抗争暴政,还是抗争自然。” “我不需要去培养他们的抗争精神,我只需要去唤醒。” “所以,我们的民族叫什么?” 王徽呢喃道:“叫什么?” 唐禹道:“维天有汉,鉴亦有光。” “我们的民族叫汉,我们是汉人,汉族,是天上的银河,是璀璨的星辰。” “是飞上星空的人间,是坠入人间的星河。” “是天地的光。” 王徽的眼中似乎也有了星辰,闪烁着光辉。 她歪着头看着唐禹,道:“我们如此闪耀,却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明珠蒙尘,星辰黯淡……所以我们要抗争!我们要重新发光!” “唐大哥,你曾试图为我创造一片星空,你如今又试图为我们的民族,创造另一片星空。” “在方山之上,你为我做到了。” “在不久之后,你也一定能为我们民族做到。” 唐禹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样还能联系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对我那么有信心?” 王徽咯咯笑道:“因为我们每一个汉人,都是一颗明亮的星辰啊。” “你不需要改变他们的模样,你只需要擦拭掉那些污秽,他们就会自己发光,自己形成一片星空。” 靠! 太牛逼了! 唐禹忍不住低下头狠狠亲了王徽一口,激动道:“王妹妹你真是太会说了!说的我都激动了!” “你说的没错,我不需要改变他们的模样,我只需要擦拭掉那些灰尘和污秽!” “起床!吃饭!” “今天我要继续去讲故事!” “我充满了信心!” 唐禹兴奋地跑了出去。 而王徽看了门口一眼,才重重松了口气,轻轻拍着自己的心口。 这段时间的补习,有成效! 她眨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本薄薄的书籍,赫然便是《诗经》。 “唐大哥肯定更有信心了,王徽,你真棒呀!”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最后嘻嘻笑了起来,为自己的出色而感到高兴。 第一百五十章 幽灵 莫名其妙被安慰到的人,总把别人的付出,当成自己的幸运。 唐禹就觉得自己遇到王妹妹无比幸运,一番交谈,让他一扫疲倦,心神振奋。 吃过早饭之后,便又带着一众侍卫出发,前往山桑县帮百姓秋收。 所以当他在郡府门口等来史忠时,对方的表情都变了。 “你…你没事?” 史忠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唐禹,震惊道:“你为什么会没事!” 唐禹笑道:“史队主,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昨天那几个钦差,是石虎的间谍假冒的啊。” “我敏锐作出了判断,并将其斩杀,君侯查明真相之后放了我,这难道不应该吗?” 史忠急忙道:“可是那金牌!那口音,怎么会…” 唐禹直接打断道:“既然是间谍,自然做戏要做全套嘛,他们准备充分有什么问题吗?一切都是针对我的阴谋罢了。” “史队主这几天一直跟着我,难道还看不出我是一个心中装着百姓的人吗?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反贼呢。” 史忠满脸疑惑,他自然不会相信对方这种说辞,但一时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心中盘算着,等空闲下来,问一问君侯便知。 于是,唐禹带着史忠和三百精锐,再次往山桑县而去,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已经换了一个村落。 阳光明媚,秋风凉爽,一行人来到了崭新的地方,百姓们正在田间劳作着。 看到官兵过来,一个个站起了身子,面色疑惑。 突然,有一个年轻人挥起手来,大喊道:“唐郡丞!唐郡丞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四周的百姓顿时放下了紧张,纷纷打着招呼,一个个面带笑容,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长辈。 唐禹挥手笑道:“你们怎么认识我啊?总不能因为我的俊美异于常人吧!” “哈哈哈哈!” 诸多百姓都笑了起来。 打招呼的年轻人道:“这里的乡亲们早就听说唐郡丞了,只是一直没能见到而已,唐郡丞今天来,也是帮助秋收的吗。” 唐禹道:“当然,把乡老叫来,我这十多个侍卫干活已经娴熟,直接分配任务即可。” “好嘞!” 年轻人应和着,十多个侍卫很快便在乡老的安排下,开始干活。 唐禹亲自下场,开始分配劳动力,割稻、搬运、甩打、装筐、拾穗各个流程都安排了相对应的劳动力,一时间效率都高了很多。 这里没有意外,只有在阳光下挥洒汗水、迎接丰收的喜悦。 王妹妹忙了好些天,唐禹强行让她休息,没带她来。 所以今天也没什么人陪他说话,他也干脆下地干活。 最初村民们还有些不适应,放不开,但很快就在唐禹的说笑之下,气氛开始活跃了起来。 众人一边干活,一边跟唐禹聊着天。 他们胆子愈发大了,想到什么问题就直接问。 “唐郡丞,今年还有北征税吗?虽说今年是丰年,但匪寇太多,如果再交北征税,俺们日子过不下去啊。” 有老者开口问道,这显然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唐禹一边干活,一边说着:“陛下那边没旨意啊,应该不会收北征税。” “年年都收北征税,百姓怎么活?要我说啊,最好十年之内都别再收那些莫名其妙的税了。” 村民们听见这些话,心里也是踏实了许多。 他们问着各种详细的问题,唐禹则是一一耐心回答,像是老朋友一样谈心,气氛相当轻松。 时间飞快过去,很快又是残霞漫天,夜幕将临。 众人自发坐在草垛上,等候着听故事。 唐禹往下看去,密密麻麻一大片,忍不住笑道:“不是,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啊!” 有人喊道:“唐郡丞,隔壁几个村也有乡亲过来,大家一起听故事。” “是啊,俺们第一次听说这么大的官给俺们讲故事,心头好奇。” 唐禹道:“那你们要听什么故事啊。” 众人大笑着:“唐郡丞讲什么,俺们就听什么。” 唐禹想了想,才缓缓道:“今天我给你们讲…盗跖率领九千人横行天下的故事。” 以唐禹的知识来说,盗跖的故事他也知之不详,但他有足够的积累来改编,将故事编得绘声绘色。 以至于故事讲完,天都已经黑了,百姓们还不想走。 唐禹看向众人,道:“都回去吧!回家吧!” 可在场已经聚集了数百人,都是陆陆续续从其他村赶来的,此刻聚在一起,心中莫名有一股澎湃的力量。 他们不想走,他们想听更多的东西。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想听什么。 幽灵,一个幽灵,徘徊在这片土地上。 这股力量说不清、道不明、看不见、摸不透,但就是能让这些百姓为之冲动,为之热血沸腾。 史忠大吼道:“散了!” 他被迫大喊,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那一个“幽灵”,他自己甚至都有些克制不住,想要…想要过去,站在百姓的队伍中,听唐禹讲故事。 这让他心惊,也让他心悸。 但他的话没有任何用处,即使是他带着三百精兵,也没有百姓看他一眼。 最终还是唐禹驱散了众人,跟着史忠一起回郡城。 “你绝对有大问题。” 史忠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怕了,他畏惧了,他甚至想不顾一切直接杀了唐禹。 奈何,唐禹身边那个女人,也让他害怕。 他甚至尝试过动手,可是还没有拔出剑,那个女人的目光就已经锁定了他。 “唐禹!如果你现在回头!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史忠咬牙道:“我的士兵都会听我的,他们会保守秘密的。” 唐禹看向他,轻笑道:“回头?什么回头?我给百姓讲故事,那是君侯的命令,你有什么不服,就去找君侯。” 史忠沉声道:“我会去的!我现在就去!” 他再也忍不住,找到了戴渊,把唐禹的种种迹象都说了出去。 但他得到了令他失望的答案。 “史忠啊,唐禹是谯郡的郡丞,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他了?” “他的所做作为,需要跟你解释吗?” “我看你是太闲,太过操心了。” 这番话,让史忠心中莫名愤怒,又莫名恐惧。 戴渊的态度证明了很多东西,在某一个瞬间,史忠得出了结论。 如果唐禹要反,为什么戴渊不制止? 要么戴渊奇蠢无比。 要么…戴渊也要反! 想到最后,史忠浑身发寒,只觉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戴渊和唐禹都要反,那谯郡就彻底崩塌了。 不,不是谯郡,是整个淮河以北,全部都要沦陷。 天将倾覆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山雨欲来 第二天,唐禹照旧出门。 在郡府门前等候史忠之时,冷翎瑶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为什么总是在干农活?” 唐禹有些诧异,看向她,微微眯眼道:“那我们本身为了什么而来?” 冷翎瑶皱起了眉头,不再言语。 过了片刻,唐禹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些事?你忘了我们因何而来了?” 冷翎瑶没有看他,而是背过身去,轻轻道:“只是忘了一些不重要的内容,但我还记得你来这里是为了抵挡石虎的,而我是受到秋瞳的嘱托,来保护你的。” 她的语气低沉,低沉着带着一种难言的悲伤。 或许对于她来说,这是耻辱。 一个女人,容貌绝美,天资卓绝,身份显赫,被江湖许多高手敬仰,但偏偏她脑子有问题,有时候会像个痴呆的老人,记不起太多事。 唐禹想了想,才道:“那么…如果我说…我们曾经做过什么,互相许诺过什么,你会信吗?” 冷翎瑶身影微微一颤。 她猛然转身看向唐禹,然后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唐禹道:“你过激了,这是欲盖弥彰的倾向,说明你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瞬间,对我有一些别的想法。” 冷翎瑶摇头道:“应该没有,我以天下为己任,期望振兴武林,惩恶扬善,心中并无其他私情。” 唐禹缓缓道:“因为你看到了榜样。” 冷翎瑶不再言语,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唐禹道:“嗯,我们的确是来抵御石虎的,但本质上,我们是来拯救这片土地和这个国家的。” “谯郡沦陷,则徐州危险,徐州沦陷,则淮河以北全部沦陷。淮河以北丢了,建康也就危险了。” “你的记忆没有错。” 似乎得到了巨大的肯定,冷翎瑶重重松了口气,仿佛魂魄回到了本体,反而满脸紧张,心有余悸的模样。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没错…就好…” 唐禹道:“你失忆的情况并不多,程度也不深,却似乎…这给你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因为曾经犯过错?” 冷翎瑶看着四周,嘴唇开始颤抖了起来。 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往事,她脸色发白,最终咬牙道:“祖逖,因我而死。” 唐禹顿时瞪大了眼。 冷翎瑶道:“去年五月底,我们得知了有江湖高手要来刺杀祖逖的消息,那人是稷下剑宫的宫主,号称当代剑圣,有出神入化之剑法,师父派我亲自来保护祖逖。” “我来到了兖州,却突然忘了要做什么,几天之后,祖逖被刺杀身亡,我才想了起来。” “因此,这里才有这么多变数。” 唐禹真有些头疼了。 历史上的祖逖是因病而死,这里却成了高手刺杀,是历史轨迹发生了变化,还是史册是被化了妆的姑娘?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冷翎瑶的确可能在关键时候掉链子,那么就不能把她当成保障了。 正想到这里,唐禹就看到了冷翎瑶脸色的变化。 她一步就来到了唐禹跟前,目光冰冷,咬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了?” “我告诉你!我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 唐禹叹了口气,他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和激动,这是她身上少见的情绪,这说明她因此无比自责,几乎已成心魔。 关键战拉胯,那是我偶像的毛病啊… 唐禹道:“冷静,沉住气,并接受自己的缺点,这是你目前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因惧怕而狰狞。” 冷翎瑶深深看了他一眼,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她不认为有人会懂她。 而唐禹,此刻的重心并不在她身上,而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史忠带着三百精锐大步走来。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见到唐禹之后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等待着。 唐禹笑了笑,道:“走吧,我们出发。” 史忠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低吼道:“唐禹,你到底要做什么?” 唐禹并未回头,而是回答道:“为什么会怎么问?” 史忠沉声道:“你给百姓讲那些故事,你在激发他们心中的怒,你分明是要造反。” 唐禹道:“所以,他们心中为什么会有怒?” 史忠大声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你心中有任何的计划!你都不能现在去激百姓!” “唐禹,石虎大军就在兖州,随时可能南下,谯郡危在旦夕,你这种时候若是激起民变,那谯郡就完了。” “你难道丝毫不为大局考虑吗!” 唐禹回头看向他,缓缓笑了起来,眯眼道:“你就这么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好啊,我可以跟你坦白。” “只要你做一件事即可。” 史忠道:“什么?” 唐禹笑道:“带着你的兵,下地帮忙干活,尽快帮助百姓们把庄稼收了。” “帮忙干三天活,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史忠沉默了很久,才道:“无非干活而已!” …… 建康,乌衣巷。 快马加鞭,探子很快来到谢府门口,顾不得栓马,他直接冲进了梨花别院。 还未走进主楼,便直接喊道:“急报!八百里急报!” 谢秋瞳快步走了下来,一把接过信,打开一看,只见上边赫然写着:“八月二十五,梁州刺史周访遇刺身亡。” 一把撕碎信纸,谢秋瞳倒吸了一口凉气,呢喃道:“山雨欲来,大乱将至。” 小莲低声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谢秋瞳道:“王敦反心昭著,却迟迟隐忍,只因忌惮祖逖、周访二人,去岁六月,祖逖被刺,五天前,周访也死了。” “王敦要动了,就在这几天了。” 她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寒声道:“我收到消息,那陛下也肯定收到了,我们该行动了。” 她说完话,便直接朝着主院而去。 很快,她见到了谢裒,直接开门见山:“周访死了,王敦要动了。” 谢裒脸色一变,当即道:“湘州情况如何?” 谢秋瞳道:“情况如常,陛下恐怕已然下旨了,刺史甘卓会派兵前往武昌郡阻挡王敦,但他不可能是王敦的对手。” “如今王敦都督荆州,江州又在其掌控之中,湘州与扬州、徐州被隔断,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 “我们占尽劣势,应当组建一支奇兵!” 谢裒皱眉道:“你有想法?”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谢秋瞳郑重道:“建康危亡,陛下在这种时局,会把各方面权限放得很宽,我们谢家本就是军职出身,正好趁此机会崛起。” “父亲,你需要向陛下索要组建军队的权力,就算是散尽家财,我们也一定要拉起一支队伍起来。” 谢裒道:“如今哪里还能招兵买马?” 谢秋瞳沉声道:“江淮地区,有大批从南逃而来的流民,直接收编即可组建大军。” “只要我们得到权限,我立刻出发去京口,组建京口北府兵。” “一可拱卫建康,二可北上淮南,随时可南下庐江郡,牵制王敦大军。” “只要时机得当,必能一击制胜!” 谢裒沉默片刻,便直接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去面见陛下!你等我消息!” “谢家成与不成,看你了!” 谢秋瞳缓缓点头,她的眼眸中没有压力和紧张,只有那赤裸裸的欲望和野心。 她一介女流,根基薄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这也宣告着,她终于从幕后走到台前,要真正进入政治漩涡之中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歃血 干农活,不算难事。 史忠和他手底下这些兵,也是贫寒出身,什么活都干过。 他御下有方,也能做到令行禁止,随便喊了一声,三百精兵就参与到了秋收之中。 唐禹自然担当起了组织角色,把农田划分成区域,把三百精兵化整为零,各地对应板块,干起活来也快。 百亩田地,仅仅半日就全部完成了收割。 百姓们都傻眼了,这年头哪里见过官兵帮老百姓干活的啊,不欺压百姓都算好兵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改变呢? 因为唐郡丞! 村民们一个个看着唐禹,心中只有无尽的钦佩。 唐禹则是招呼道:“把碗都从家里拿来,打点水让大家喝几口啊。” “就别熬粥了,一顿不吃死不了人,三百人你们也负担不起。” “咱们多收几块田,抓紧时间才是对的,这很快就要打仗了嘛。” 乡亲们打来了凉水,纷纷递给了这些官兵。 有老人激动不已,说着感谢的话语,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全部都跪了下来。 史忠有些不知所措,他手底下的兵也是如此,他们都下意识看向唐禹。 唐禹则是大声道:“诸位乡亲,赶紧起来吧,一直跪着像什么话。” “民信官,官为民,民脂民膏以税养兵,兵汗兵血以身护民,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百姓们这才慢慢站了起来,大家喝着水,一时间心情都轻快了不少。 秋风吹拂,迎面而来的凉爽,让人心旷神怡。 下午转战其他村,继续干活,只是不单单是他们去了,那些闲下来的村民,也跟着来了。 于是,在黄昏时分,听故事的人就多了起来。 好几个村子,再加上三百精兵,足有上千人。 他们密集坐在一起,唐禹就站在草垛上,这一次,讲的是唐禹精心删减修改之后的《水浒传》。 第二天,继续干活。 当三百精兵走进崭新的村落时,这里已经聚满了人。 因为传开了。 唐郡丞组织官兵帮忙收粮,并且分毫不取,这个事迹已经彻底传开了。 各村的村民都聚在了一起,配合着官兵干活,每隔一个时辰的两刻钟喝水时间,就成了大家交谈的时间。 史忠突然发现,自己的兵竟然在跟百姓有说有笑。 还有适龄的女子和孀居的寡妇,送水的时候眼含秋波,士兵们也心神荡漾。 再这么下去,我的兵还有纪律吗! 史忠咬牙道:“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唐禹,你最好把一切都给我交代清楚,否则我跟你没完。” 唐禹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一天,他讲的是《大闹天宫》的故事,神话色彩让百姓们更加痴迷。 第三天,众人已经把山桑县的粮食全部都收了。 百姓和官兵打成了一片,男男女女互相说着话,女的红着脸,男的低头笑,气氛和谐无比。 到了讲故事的时候,残阳如血。 唐禹站在草垛上,看向四周,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一眼望去好几千。 他缓缓笑了起来,大声道:“大家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啊!” 众人吆喝着,说着各式各样道听途说的故事。 其中一个年轻人喊道:“想听唐郡丞将陈胜吴广的故事!” 此话一出,在场都安静了下来。 唐禹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好!我就给你们讲陈胜吴广的故事!” 他运足内力,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声音。 风吹稻香,残霞如血。 现场数千人安静一片,静静听着热血沸腾的故事。 故事娓娓道来,情绪一再积淀,最终,唐禹看向众人。 残霞把他的脸照成了红色。 他大声道:“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声音回荡在四周,无数的听者早已站起,他们怒吼着,举起了手中的镰刀。 晚霞照耀,镰刀像是染了鲜血。 这一幕让史忠心惊肉跳,他放眼望去,只见自己的士兵竟然也举起了刀,也混在人群之中,像是迷失了自我。 故事终于结束。 在唐禹的劝说下,百姓们陆续散去了。 而史忠则是满脸大汗,直接冲到了唐禹面前,吼道:“够了!该说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唐禹看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他朝前走,史忠便在后边跟着,三百精锐也跟着。 很快,唐禹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是一座祠堂,崭新的祠堂,由砖石木桶搭建,看起来并不奢华,但很坚固。 而史忠的脸上却变了,急忙吼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是我主人的祠堂!” 唐禹并未回答,而是对着祠堂牌位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缓缓道:“久闻公之大名,却无幸相见,实乃遗憾。” “而今唐禹于谯郡为郡丞,所带侍卫劝课农桑,帮助百姓秋收,颇有成效,也总算有胆气来见祖公了。” 唐禹的声音充满了感慨,呢喃道:“祖公品德高尚,自奉俭约,不蓄资产,一心为民,深受百姓爱戴,为了民族尊严,多次北伐,实乃民族英雄也。” “只可惜,祖公后继无人啊,您去了,却没人继承你的遗志,没人再把你放在心上。” 史忠闻言,当即忍不住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弟兄谁敢忘了主人!” 唐禹继续道:“我从建康而来,到谯郡任职,所见之处,官兵化盗为匪,屠杀百姓,奸污妇女,抢夺粮食,丧尽天良,而祖公之兵,却视若无睹,忘了祖公一片初心,也无力守护祖公基业。” 史忠急得直跺脚:“你胡说!都是为了粮草!是为了抗击石虎!主人!你不要听这个姓唐的乱说!” 他直接跪了下来,对着祠堂磕头。 身后三百精兵也连忙跪了下来,不敢言语。 唐禹回头看向他,缓缓道:“史忠,你不是问我要做什么吗?其实你说的不错,我就是要造反。” “只是我不是对陛下造反,而是对戴渊造反。” “事到如今,你难道都还看不出来,戴渊与石虎勾结,意图吞并淮河以北,割据豫州、徐州吗?” 史忠猛然抬头,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唐禹道:“屠杀百姓你视若无睹,我帮百姓收粮,讲讲故事,你便死盯着不放…呵,你还说没忘记祖公?” “祖逖有你们这都属下,真是死不瞑目!” “看看这祠堂吧!他几乎比谯郡所有的百姓的房屋都要好,但这是百姓们给他立的。” “他为什么得民心啊?因为他先把百姓放在心中。” “而你们!不过是一群沾染了他的光辉的兵痞!” 史忠大声道:“你胡说!我们时刻做好了死守谯郡的准备!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唐禹淡淡道:“你已经放弃了,你早已放弃了。” “当年祖公率领宗族曲部百余家,渡江北上,中流击楫,以明北伐之志,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淮河以北无数英雄归于麾下。” “为何啊?” “想过没有啊?” “恐怕你都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参军吧!” 唐禹一把抓起他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冷笑道:“你知道守城,知道遇战不退,宁死不降,但你却忘记了为什么守城,为什么可以愿意宁死不降。” “你记得你的主人,你却忘记了他为什么会是你的主人。”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史忠直接有点破防了,一时间张大了嘴,话都说不出来。 唐禹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祖逖为什么是那么多人的主人?因为他心中装着百姓,装着民族的尊严。” “为了这二者,他可以忍受和付出一切。” “有善,有义,有志,有勇,故而有人追随。”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道:“在这些天里,我看不到你们有善,看不到你们有志,你们只是一群行走在大地上的躯壳,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我知道!”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做给你看!” 说完话,唐禹拿起了供台上的碗。 他打开酒囊,倒进碗中,然后咬破手指,把鲜血滴入。 他端着带血的酒,看着灵牌,沉声道:“祖公,唐禹有力挽天倾之志,为国为民之心,其志坚决,其心如铁,天地可鉴,明月可照。” “今日我与祖公歃血,发誓保住谯郡及百姓,镇压戴渊叛乱,抵挡石虎大军,虽九死而不悔!” 说完话,他把酒一口干了。 然后他回头道:“真相?真相就是这个!” 第一百五十三章 蠢货 天空缀满星辰,秋夜冷风吹拂。 史忠静静伫立在祠堂前,心中百感交集,唐禹的话让他触动很大,让他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继续坚持自己的看法,说自己没有错,还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这一年多来,逐渐糊涂了? 还是说,自己从来没有清醒过,只是以前跟着主人走,什么都不需要思考而已。 无数复杂的情绪和思想在心中流转,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找不到想要表达的内容。 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我来谯郡,没打算活着离开,今日一番话之后,我也彻底暴露了,百姓们…就交给你了。” 说完话,唐禹摇着头洒然而去。 史忠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猛然回头看向唐禹,大声道:“我该怎么办!” 唐禹道:“不知道,没给人能给你答案,你们也不归我管。” 他走了,留下了迷茫的史忠,留下了三百个迷茫的战士。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之后,唐禹的步伐变得极快。 他立刻上了马,大声道:“要快点回官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疾驰朝前,冷翎瑶忍不住道:“你这是做什么?什么时间不多了?” 唐禹道:“我的一番话,彻底暴露了自己,戴渊该派人抓我了,我回到官署可以活命。” 冷翎瑶道:“回到官署,戴渊就不敢对你动手了?” 唐禹笑道:“你会明白的。” 一路回到官署,唐禹直接冲进了房间,喊道:“王妹妹!王妹妹快护我周全!” 王徽吓了一跳,连忙从房间里跑出来,急道:“怎、怎么了?” 话音落下,官署的大门直接被一脚踹开,戴渊和戴平带着大量的精锐冲了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唐禹!” 戴渊冷冷道:“你煽动百姓意图造反,又企图挑拨我与祖约之间的合作关系,破坏谯郡大局,其心可诛,罪该万死。” 唐禹回头,疑惑道:“君侯何出此言?我正是按照君侯的吩咐,在做分内之事啊!” 戴渊道:“把我的立场说出去,让史忠防范我,这也算分内之事?呵,你真把别人当傻子了?” 他负手而立,缓缓笑了起来,淡淡道:“在这种紧要关头,陛下派你来谯郡,说明你的忠诚度绝对是值得信赖的。” “他不可能逼死了你的父亲,害了你的孝道,还放心把你扔到谯郡来,毕竟…陛下虽然昏聩,但还是谨慎的,他连桓彝都没敢放回来呢。” “这几天我飞鸽建康,果然查出了猫腻,你爹早已重病缠身,他自杀是为了留你没错,但选择不孝的却是你自己的行为,与陛下无关。” “你宁愿不守孝道,都要来这里,目的不言而喻。” “只可惜你这个蠢货,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忘了封你父亲那些姘头的口。” 唐禹面色平静,缓缓道:“君侯果然是个谨慎的人呢,连我爹的死讯,都要查上两次。” “只不过,你就算查出了真相,查明了我的立场,又能怎样呢?你难道还敢杀我不成?” 戴渊冷声道:“不敢杀你?呵,你觉得我凭什么不敢杀你?” 唐禹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笑着。 而此刻,王徽终于开口了。 “因为他是我的男人,你杀了他,我饶不了你。” 听闻辞海,戴渊不禁大笑出声:“你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你又能怎样?你总不会以为,王家会因为你死了男人,而和我闹翻吧?” 王徽直接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匕首,道:“我男人死了,我也不活了。” 戴渊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王徽道:“王家不会因为我的心情,而选择与你对立,但如果我死在谯郡呢?” 戴渊低吼道:“你疯了!为了个男人!” 王徽轻轻道:“我敢保证,如果我死在你的地盘上,我主母、父亲和堂伯,都一定与你不死不休。” “你不妨查一查,他们是有多宠爱我。” 戴渊脸色平缓了一些,沉声道:“王家姑娘,天底下那么多好男人你找就是,为什么偏偏找这么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更何况,他搅乱我的计划,其实就是在和你们王家作对,你要选择吃里扒外?” 王徽扬着下巴道:“就算是我吃里扒外,我爹也不会怪我,只会说我很调皮呢。” “唐禹是我的男人,也算是半个王家人,他做了什么事,自有我们王家处置,还轮不到你处决他的命。” 戴渊脸色阴沉无比,心中却是盘算着。 现在和王家闹翻实在不合适,王敦还没起事成功,他得了建康,万一又回头打我…那我岂不是腹背受敌了。 先拖一拖,等大局已定再说,唐禹这个蠢货的贱命不值钱,随时可以杀。 想到这里,戴渊笑了起来,道:“好,我就给王家这个面子,唐禹我可以不杀,但必须抓起来,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放给你。” 他大手一挥,道:“来人!把唐禹给我绑了!关进大牢!” 王徽心中一急,正要说话,却看到唐禹在疯狂给她使眼色。 于是她抿着嘴,便不再说话了。 几个侍卫冲了上来,唐禹直接绑了,押解离开。 路上,戴渊瞥了一眼唐禹,道:“年轻人,我做了几十年的官,要是连你这点小手段都看不出来,那恐怕早就倒下了。” “从你到谯郡城外山桑县,阻止我的人抢粮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对了。” “之后无非是看你说得精彩,陪你演一演戏罢了。” “你真以为你的话能打动人?” 唐禹笑道:“很明显你被打动了,只是你发现了我给史忠说的话,才猛然惊醒,仔细思索之下,察觉到我的立场有问题。” “其实你很遗憾吧,我这样的人不能为你所用。” 戴渊哼道:“没有忠诚的人才,一文不值,不过你留下的百姓,我倒是可以用一用。” “这也是…我让你继续讲故事的愿意。” “你说,如果我说陛下把你赐死了,谯郡的百姓会不会跟着我一起反?哈哈哈哈!” 唐禹叹了口气,道:“君侯啊,这天下的聪明人,何其多也,靠阴谋去做事,只能做小事,做不了大事,这也是我劝谢秋瞳的原因。” “这世上的所有事,最后都会沦为一个选择题,也就是阳谋。” “有些事,你不想做都不行。” 戴渊不屑道:“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乳臭未干,教我阳谋?你还嫩着呢。” 唐禹笑了笑,轻轻道:“如果,各大世家也反了呢?” 戴渊稍微一想,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无比。 第一百五十四章 怀疑 一路上,戴渊都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不停在沉思什么,最终攥紧了拳头。 一直来到地牢,把唐禹关了进去,戴渊才终于道:“你说,各大世家也造反,是什么意思?” 唐禹看向他,缓缓笑道:“看来你已经想的很深了,那你应该知道世家如果也造反,这里就不属于你了。” 戴渊冷冷道:“我一人造反,势单力薄,极易遭到世家的反扑,只有联合石虎才有胜利的把握。” “如果世家也跟着我造反,我岂不是更容易成功了?” 唐禹笑道:“还要继续骗自己?有意思吗?你难道没有分清楚立场?” “你造的是大晋的反,反的是陛下。世家反的是你。” “当世家的私兵汇聚到一起,足有八九千人,再加上祖约的五千人…” 戴渊直接打断道:“他们加起来也最多不过一万五,我只需要派五千大军,就能把那些乌合之众镇压!” 唐禹道:“再加上石虎呢?” “其实你心里清楚,当世家反对你的时候,石虎就不再是你的盟友了。” “他会坐山观虎斗,让那些世家跟你打,打得你残兵累累,打得你实力锐减。” “那时候,他就会果断出手,一口把你吃掉。” 戴渊的身体猛然一颤,脸色都变得苍白。 唐禹道:“在石虎看来,豫州和徐州可以给你,绝不能留给大晋。但如果他能拿到,他也绝不会给你。” “你的立场其实非常脆弱,因为你的实力根本不够造反,你要靠时机,靠天时地利人和。” “但偏偏,你其实不是一个善于把握时机的人,因为政治和军事不一样,前者太过复杂了。” 说到这里,唐禹傲然道:“你现在很迷茫吧?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吧?” “我有一个好办法,只要你听我的,你能立于不败之地。” 戴渊看向唐禹,眯眼道:“你很懂政治?” 唐禹道:“我想我不需要用话语去证明我懂政治,你应该看得明白我的能力。” 戴渊道:“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唐禹笑道:“别反了,联合世家,勠力同心打退石虎。” “若王敦胜,你占据豫州、徐州而立国。若王敦败,你就是大晋的英雄,你将成为大晋军方第一人。” “哪一种结果,我想你都可以接受。” 戴渊闻言,沉思了很久,突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放狗屁!” 他盯着唐禹,道:“如果我不反,徐州之兵就可回援建康,再加上扬州、湘州等地的兵马,王敦胜利的希望就不那么大了。” “你看似在给我想出路,实则在为建康减轻压力。” “唐禹啊唐禹,你真是巧舌如簧,怪不得陛下会派你来谯郡,你真是太可怕了。” “如果我蠢一点,如果我性格软弱一点,如果我阅历浅一点,我还真可能被你说动了。” “仅仅凭借一张利嘴,你差点把整个淮河以北都盘活了,你真了不起。” “只可惜,我不会上你的当。” 唐禹轻轻道:“你不接受我的好意?” 戴渊道:“好意?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话里的破绽?” “你说世家也反,而且是反我,石虎就可坐山观虎斗,把我吃下去。” “但世家凭什么反我?凭什么甘愿把自己搭进去,也要让石虎吃掉我?” “他们肯定更愿意配合我,拿下豫州和徐州,不需要任何牺牲,就能安全退场。” “那些世家如此自私,当然会选择后者。” “你的假设,毫无意义。” 唐禹坐了下来,缓缓笑道:“可是,假圣旨已经发下去了,恐怕都已经传到世家手上了,他们现在正带着私兵赶赴谯郡。” 戴渊道:“是的,他们是来抵御石虎的,但如果知道我和石虎联盟,他们就一定会选择自保。” “到时候,王敦成了大事,我的危机也自然度过了。” 说到这里,他不屑道:“你的那些话术,在实际意义上的用处,少得可怜。” “安心等待吧,我确实会看在王家的面子上,留你一命。” “但你也根本影响不到我的大事!” 说完话,他大笑着摇头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唐禹露出了深邃的笑意。 事情到了这一步,复杂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化了。 世家的站队,成了此次战争的决定性因素。 当然,还有一个因素——喜儿! …… “你不觉得可笑吗?” 石虎仰躺在椅子上,一边啃着肉,一边说道:“当初是你说,五天之内,取唐禹头颅给我。” “回来这么多天了,你却总在强调唐禹是你的朋友,所以没下杀手。” “喜儿,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会有朋友?或者说,你会因为朋友这两个字就心软?” “你猜我会不会信你这样的回答?” 喜儿站在一旁,一边逗着鸽子,一边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怀疑我的立场?” 石虎摇头道:“那倒不是,你的立场就是极乐宫,这我还是知道的。” 喜儿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没有朋友,也根本不会在乎什么朋友的生死。” “但我认为这一次刺杀,是你给我设的局。” 石虎坐了起来,眯眼道:“我给你做的局?” 喜儿道:“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副可怜的模样?你对我的欲望从来没有掩饰过,不是吗?” 石虎咧嘴笑了起来,傲然道:“我对谁都不掩饰欲望,我义父的后妃小妾,也都成了我的女人。” 喜儿冷笑道:“但你知道我碰不得,我非但武功高,而且精通医毒。” “所以你和戴渊联合整我!” 石虎道:“这从何说起?” 喜儿哼道:“我去刺杀唐禹,恰好遇到戴渊的兵化作土匪在抢粮,唐禹的队伍也正好与之汇合。” “我要是动手,唐禹肯定是死了,但我面对几百精兵,又该怎么跑?” “你是想让他们抓住我,废了我的武功,然后玩弄我,对吗?” “你这个贱货,真是不择手段啊。” 石虎舔了舔嘴唇,缓缓道:“竟然有这种事…” 喜儿道:“你别说这是什么巧合!我才不信!” “唐禹分明是你和戴渊钓我的饵,什么狗屁能臣,就他的出身,毫无根基的人,你说他有个屁用?” 石虎脸色变得阴沉,冷冷道:“我还没有色令智昏到拿战争开玩笑的地步。” “唐禹是不太重要,但戴渊让我派人杀,我猜测他肯定有他的道理。” “但…他的兵恰好又出现在了合适的位置…呵,真是有意思。” “他是要做什么?在演什么给我看?” 喜儿皱眉道:“他有什么好怀疑的,你攻城,他开门,一起灭了祖约和桓家,这不就得了。” “占领谯郡后,收拾一下那些世家,再发兵徐州,淮河以北就顺利拿下了。” 她深知石虎是个叛逆又多疑的人,你劝他怀疑,他反而深信不疑,但你劝他不疑,他反而觉得不对劲。 果然,石虎闻言,反而冷笑道:“这世上的事若是都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戴渊这个人,是司马睿一手培养起来的,我甚至怀疑…他在诈降,装好了套子等我入局呢。” 喜儿道:“那怎么会!他这么大的人物,不可能没有野心,谁愿意一辈子做晋国的臣子呢。” “更何况,他一万多人,加上桓家、祖约也才两万人出头,没必要跟你硬碰硬。” 石虎微微眯眼,呢喃道:“如果再加上…其他世家呢?” 说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沉声道:“你帮我去查看一下!其他世家有没有私兵在往谯郡赶!” “若是其他世家也带兵朝谯郡来!那戴渊的问题就大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口是心非 “你说什么!他被抓了!” 喜儿的眉毛顿时掀起,眼中透出惊天杀意,大声道:“关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救他!” 聂庆连忙道:“别啊,数百人镇守大狱,你武功再高也挡不住漫天箭雨啊!” 喜儿怒道:“谁说我挡不住了!” 聂庆道:“那些都是上过战场的军人,身上有血煞之气的,聚在一起你内力都未必发挥得出来。” “况且你这往里一杀,里边直接鱼死网破也给他杀了,那就没得玩了。” “先冷静冷静吧,想想办法该怎么办。” 喜儿瞪眼道:“我需要你劝我吗!你是什么货色!也配教我做事!” 她直接转头就走,都懒得跟聂庆说话。 而聂庆只能挠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直到喜儿走远了,他才小声说道:“这魔女…真是不可理喻…真不知道唐禹怎么受得了她的。” 喜儿几乎没有停留,而是径直朝着郡府而去,然后悄然来到了官署,找到了唐禹的院子。 她直觉很敏锐,因为她闻见了特别讨厌的气息。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啊!” 喜儿撇着嘴,讥讽道:“你住在唐禹的院子里做什么?嗯?想趁我不在,刺杀他呢。” 冷翎瑶见到喜儿,眉头下意识皱起,平静道:“我是来保护他的。” “看得出来。” 喜儿哼道:“就你们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么?唐禹那天和你演戏,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就是那个傻子自以为很聪明罢了。” “不过我觉得他还是不够了解你,他难道不知道你是个痴呆的么?” “去年你不也来谯郡了?保护祖逖对吧?哈哈,结果自己搞忘记了,真是可笑。” 冷翎瑶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握住了佩剑,咬牙道:“魔女!你再不走!我可要动手了!” 喜儿顿时捂嘴笑道:“说点事实,便急了?” “也别怪我翻旧账,你来保护唐禹,但现在唐禹呢?被关进大牢,生死不知。” “你就不是那块料!你应该去治脑子!” “他要是知道你是个傻的,才不会多看你一眼!” 冷翎瑶几乎站不稳身体,她可以坦然面对一切攻击,但唯独这一点,恰好是她的心魔。 她直接拔出了剑,喘着气道:“我不是傻的!他知道我头脑容易失忆!” 喜儿闻言笑不出来了,她指着冷翎瑶道:“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这是你最大的秘密!你凭什么跟他说!” “你是不是对他有别的想法?” 冷翎瑶闻言,反而又把剑插了回去,她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她淡淡道:“没有。” 喜儿松了口气,但却又听见冷翎瑶道:“是他对我有想法。” 这句话真是把喜儿气得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大声道:“胡说八道!他才看不上你!” “你以为我不了解他?他心里傲着呢!他看不上谢秋瞳那个癫婆,也不会看上你这个痴呆!” “他只会喜欢我这种聪明有趣的人!” 冷翎瑶道:“如果这么说,你会好受一些的话,那你是对的。” “你!” 喜儿气得差点动手。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咬牙道:“老娘晚点再来收拾你,现在没心情跟你闹。” 她转身直接看向内院,大声道:“王徽呢!出来!” 话音落下,王徽缓步走了出来,对着喜儿施礼道:“姐姐你好。” 喜儿张了张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板着脸哼道:“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来问你,现在该怎么办?唐禹有没有给你交代过什么?” 王徽轻轻一笑,道:“姐姐,唐大哥说了,戴渊不敢杀他,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静待时局变化。” “王劭造反的消息一旦传来,石虎就会立刻行动,只要战局打响,事情反而会变得明朗。” 姐姐?唐大哥?嘿!这小丫头嘴巴倒是挺甜啊! 喜儿想笑,但又忍住了。 她点头道:“那石虎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王徽道:“只要石虎对戴渊保持基本的怀疑,战局的复杂性就会自动给石虎反馈令他不安的信息,这是唐大哥的原话。” “唐大哥只是强调了一句。” 喜儿皱眉道:“强调了什么?” 王徽低声道:“他强调,战争不比武林争斗,要姐姐千万不要逞强,以自身安全为重。” 喜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嘴角勾起,把头偏到一旁,强行憋笑,哼道:“谁要他关心了!” “我身怀武艺,又是个聪明的,才不会犯傻呢,反而是他,被关在牢里才让人担心。” 说到这里,她无奈叹了口气,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嘛,他对我许诺那么多,现在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王徽温和笑道:“好姐姐,你别担心他啦,你就做好自己的事情,到时候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谁担心他了…” 喜儿嘟囔道:“他就是个骗子,话说得好听…到时候谁去救他?万一打仗,戴渊会不会对他动手啊!” 王徽道:“会有人救他出去的。” “那就好…” 喜儿松了口气,随即大声道:“反正我不管了,他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到时候他若是让我不满意,我就杀了他。” 她说着话,直接跳上了房顶,迅速消失了。 王徽这才拍了拍胸口,喃喃道:“她好吓人…似乎脾气不太好…” 冷翎瑶道:“不是脾气不好,是性格扭曲变态,极度敏感,极度自卑,极度没有安全感。” 王徽小声道:“别这样说嘛…” 喜儿出了官署,想起唐禹让王徽传达的嘱咐,一时间有些心乱。 她想了想,干脆就朝着大牢的方向而去。 悄然来到门前的街道对面,她看到了大牢门口站着十多个侍卫。 但里边看不清楚,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想到这里,喜儿微微眯眼,她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她转身迅速再朝着官署而去,只是这一次不是去找王徽,而是来到了更大的官署。 她悄然潜伏了起来,静静等候着。 一直到了晚上,她才终于看到想要见到的人。 于是,她悄然跟了上去。 但很快就有人呵斥道:“你是谁!鬼鬼祟祟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力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高手! 喜儿心中一惊,顺手一掌挡住,身影闪烁瞬间朝院子里钻去。 “有刺客!保护好将军!” 高手怒吼出声,四周又涌出了十多个高手朝喜儿杀来,远处还有更多的侍卫朝这边跑。 喜儿脸色一变,干脆低吼一声,小手结出一道印法,强大的内力涌出,刮起漫天狂风。 她顺势冲击了一个屋子,又从另一边钻了出来,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逃出了官署,喜儿不敢久留,直接出了城。 她咬牙道:“戴平身边怎么这么多保镖…手上没有人质,万一戴渊要对唐禹动手怎么办?” “不管了!老娘要去救他出来!” 喜儿攥着拳头,再次朝大牢方向而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怒 “怎么这么久!” 石虎盯着喜儿,皱眉道:“让你去打探消息,你一去就是四五天,还高手呢,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再这么下去,我都要怀疑你的立场了。” 喜儿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顺手抄起一个茶杯朝他砸去,大声道:“王八蛋!” 石虎低吼道:“你疯了?” 喜儿道:“你到底是不是在和戴渊联手整我!是不是!” 她说完话,把黑色的披风解了下来,露出了红色的裙子。 但裙子之上,满是黑色的污渍,那是凝干的血迹。 仔细一看,只见喜儿腹部、肩部、手臂和大腿部位,有至少七八个箭孔,伤势极为可怕。 石虎连忙站了起来,惊声道:“怎么回事!” 喜儿咬牙道:“怎么回事?你还好意思问!” “老娘去打探消息,却遇到成建制的军队,足足八百人的伏兵,差点把我围了,我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石虎,你就是这么对盟友的是吗?我要回极乐宫,我要禀告师父。” “我是拿你没办法,我该被你算计,但我师父来了,你最好也防得住她!” 石虎这下是真吓到了,连忙道:“喜儿姑娘,我对天发誓绝不是我干的,我毫不知情。” 喜儿点头道:“好!好好好!是我自己拿箭戳的,可以了吗?” 石虎深深吸了口气,道:“抱歉!我承认是我对局势的判断不够成熟,害得你差点丢了命,我一定给你们极乐宫一个交代,给北域佛母宫主一个交代。” “喜儿姑娘,你先下去养伤,千万别留下隐患。” 喜儿咬牙道:“都来了。” “什么?” “各大世家在赶往谯郡,都带了数不清的私兵,而且非常敏锐,行军同时还有很多骑兵和暗哨,我是被发现了,才中了埋伏。” 说到这里,喜儿摆了摆手,道:“为什么那些世家要来谯郡?别告诉我那些自私鬼会主动为国效力,戴渊不下命令,他们不可能来。” “你好自为之吧,我已经做到我该做的一切了。” 说完话,喜儿便摇头走了。 而石虎,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 他右手握着酒樽,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神锐利无比。 各大世家都来了…而且还派出各种暗哨、骑兵探子,防止有人窥探… 戴渊…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也不回信,像是死了一样… 嘿!你总不会…真是个忠臣吧? 是想联合所有力量挡住我,还是…先借我的手,除掉那些未来可能给你造成麻烦的世家? 可无论哪一样,你不都是在玩弄我吗? “陛下,有没有可能…喜儿在撒谎?” 身旁的侍卫低声提醒道。 石虎愣了一下,疑惑道:“谁让你打断我的思考的?” 他一把掐住侍卫的脖子,狰狞说道:“你当我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蠢货?喜儿身上箭孔的大小、深度和分布的位置,完全符合遭受上百人围攻的情况,你真以为她靠自己戳能戳出那种效果?” “她脖子上还有划痕你看不见?她鬓角的头发断了你看不见?” “你分明蠢得像一头猪,为什么还敢自作聪明?” 说完话,他就直接把侍卫脖子扭断,冷冷道:“戴渊,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 回到房间,插上了门栓。 喜儿才缓缓脱下了长裙,身上的血洞狰狞无比,痛得她面容扭曲。 她坐在床上,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咬牙道:“大骗子,臭男人,把我害得这么苦,我不该去救你的。” “我真傻,我怎么能为一个骗子冒险。” “师父说的没错,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垃圾,没一个好东西。” 她咬着牙,上着药,慢慢给自己包扎,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知道不该去闯大狱的,但当时脑子就像糊涂了,莫名其妙就很冲动想要去。 结果那里非但驻守了两百多个士兵,还有弩箭和机关,她本来想靠着内力硬挡,结果那些士兵全是精锐,聚在一起一声怒吼,血煞之气弥漫,把她内力彻底压制住了。 还好她身法灵活,致命部位没有受伤,否则恐怕已经交代在那里了。 “骗子!总是骗我!” 喜儿不禁想流泪。 但最终,她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她知道,是自己有病。 有着病态一般的情绪,无法控制,无法收束,有时候很冲动,有时候很冷峻,有时候恨不得把一个人虐杀,有时候又爱到骨子里。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无法改变这一点,就像冷翎瑶永远改不了她的失忆,就像谢秋瞳永远改不了她的冷漠。 喜儿低下了头,呢喃道:“师父…还是在你身边最好…什么都不用想…” …… 秋收依旧在继续,只是没有三百官兵帮忙了,只有十多个侍卫还在。 当然,还有那个美得像仙女一样的冷姑娘。 夕阳西下。 人们干完了一天的活,却自发的坐在了草垛上,周边的村民们也都来了,聚集了足足上千人。 但今天没有人给他们讲故事。 “冷姑娘,好几天都没见到唐郡丞了啊,他是不是很忙啊,有没有咱们能帮上的啊?” 有人问了出来,无数人都看向冷翎瑶。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他今后都来不了了。” “为什么?” “唐郡丞难道不想给我们讲故事了?” “还是说唐郡丞要走了?” 四周议论纷纷,冷翎瑶摆了摆手,让众人安静。 随即,她缓缓道:“唐禹被抓进大牢了…”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陷入了寂静,寂静到令人心寒。 冷翎瑶道:“赵国的石虎打过来了,朝廷喊着要收北征税,唐郡丞说答应了乡亲们,今年不许收北征税。” “于是,唐郡丞被抓了,可能…可能能打完仗,就要被杀头。” 残阳冷照,人脸肃穆。 整个谷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像是坐了一堆雕像。 终于,一个拄拐的老人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其他百姓全部都站起来了。 老人道:“冷姑娘啊,我活了七十七年,也读过不少书,唐郡丞是好官啊,他不该死啊。” 这是少有的老人了,在乡老的群体中,他的威望极高。 冷翎瑶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唐郡丞被关在谯郡郡府的大牢里,危在旦夕。” “今天我来,是给你们告别的,今后帮不了你们了。” “唐郡丞让我给大家带一句话。” “他说:对不起大家,让你们失望了。” 拄拐的老人闻言,缓缓点头。 他回头看向无数的晚辈,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他看着这些人长大,他知道这个时候,这一张张冷漠的脸上写满的是什么情绪。 怒! 那是怒! 老人艰难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镰刀,高高举起。 于是,无数村民,全部举起了镰刀。 第一百五十七章 粉墨登场 “启禀陛下,王敦上书弹劾刘隗,说其专权祸国,为诛隗除患,故亲率大军三十八万,举兵开赴武昌郡。” 太监高高举起情报书,声音都在颤抖。 司马睿脸色阴沉,一把结过情报书,看了一眼之后,狠狠摔在地上。 他咬牙道:“三十八万!虚张声势也该有点数吧!到底多少人!” 太监道:“根据我们的详细调查,王敦调集荆州、江州之兵,共计四万三千人,再加上各地方的豪族私兵支持,全部加起来,八万人。” “湘州刺史甘卓已经聚兵两万,赶赴武昌郡,要在那里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司马睿深深吸了口气,道:“两万大军…甘卓挡不住王敦,发布诏告,说王敦举兵谋反,请陶侃率领广州之兵,快速支援武昌郡。” “命刁协、温峤为将,率领扬州之兵抵挡。” “传旨刘隗,让他带领徐州之兵,回援建康。” 太监身影一颤,低声道:“陛下,谯郡若无徐州支援,恐难以抵挡石虎啊。” 司马睿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就算淮河以北全部丢掉,也要保证建康的安全啊。 桓彝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他大步上前,跪在地上,大声道:“陛下,谯郡乃淮河以北军事重镇,一旦失守,我们大晋整个北方就难了啊。” “徐州之兵又撤了回来,石虎完全可以从徐州长驱直入,南下威胁建康。” “万一戴渊反了,我们就完了。” 司马睿额头的血管都凸了起来,他低吼道:“没有办法再管谯郡了!只能放弃!” “建康丢了,哪还有什么谯郡!” “但谯郡丢了,只要建康还在,到时候我们再拿回来就是。” 桓彝喃喃道:“陛下…那淮河以北的百姓,可就惨了啊。” 司马睿冷冷道:“你是在乎百姓吗?不,你是在乎你们桓家!” “但现在朕派你去谯郡,你还敢去吗?” 桓彝低下了头,无奈长叹。 而就在此时,又有太监小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低声道:“陛下,王司空带着一家老小…进宫了,说是…来请罪的。” 司马睿冷笑道:“现在来请罪?呵,他王导是真会演啊。” “朕若是治了他的罪,王敦造反的理由就不单单是‘诛隗除患’了。” “让他进来吧,你们先撤,朕倒要看看他能说什么。” 但桓彝和诸多太监退下之后,司马睿才看了身后一眼,道:“月曦仙子,恐怕要麻烦你亲自跑一趟谯郡了。” 祝月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目光平静。 司马睿道:“朕集各州之力,未必挡不住王敦,但谯郡失去了徐州的援兵,加上戴渊造反,已经彻底挡不住了。” “那个唐禹也一直没来一封信,朕的情报人员也始终没有动静。” “你去看看谯郡的情况,如果有机会杀石虎和戴渊,就请仙子出手,挽救谯郡局势。” “如果那里已经沦陷,那朕也要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祝月曦缓缓点头,道:“陛下保重。” 她并不废话,干脆利落说了一句,便直接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 京口,谢秋瞳看着眼前懒懒散散的队伍,眉头紧皱。 王敦已经反了,甘宁挡不住,陶侃远在广州,还需要时间,刁协、温峤带着扬州的兵防御,估计也很难奏效。 如果徐州之兵动了,谯郡也就危险了。 时间紧迫啊。 “严苛训练,采取首奖尾罚制,分营对比,最差的营只给稀粥,最好的营给肉吃。” “一支军队想要快速形成战斗力,那就要把纪律贯彻到他们的脑子里。” “一个月之内,他们就得奔赴战场。” “发现不守纪律的刺头,必要时候直接乱棍打死,杀鸡儆猴。” 安排好了一切,她抬头朝北边看去。 以她的猜测,司马睿在此刻必然是要放弃谯郡了,唐禹难了。 或许,他已经跟着喜儿去北方了吧。 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多久之后了。 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谢秋瞳缓缓叹了口气,呢喃道:“这世道,难啊。” …… 大牢之中,唐禹静静盘坐着,借着烛光,看着地图。 他轻轻戳了戳武昌郡的位置,道:“王敦、甘宁。” “广州的陶侃、建康的刁协、温峤、王导、庾亮。” “徐州的刘隗。” “谯郡的祖约、戴渊、石虎…” 说到这里,他缓缓笑了起来,轻轻道:“粉墨登场啊!真热闹啊!” 王徽噘着嘴道:“唐大哥,你就别笑了…我都愁死了…” 唐禹笑道:“你愁什么?又没让你打仗。” 王徽小声道:“我想救你出去呀,戴渊一直不肯放人,我都跟他闹了好几次了。” 唐禹握住她的小手,低声道:“莫要急,我该出去的时候,自然就能出去。” “现在你要帮我写封信,让姜燕送到彭城郡去,给你的五哥。” “根据你的情报来说,徐州的刘隗恐怕要撤了,建康的危机在加重,谯郡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 “最多三五日,石虎和戴渊就要行动了。” “世家,成了关键。” 王徽道:“世家会帮我们吗?” 好一个“我们”,王妹妹,你别忘了你是王家的人啊。 唐禹缓缓道:“陈郡谢氏、颍川庾氏是没有退路的,戴渊最多争取到桓家和祖约。” “但事实上,他什么也争取不到,因为…石虎不会选择跟他合作,这一战只有打。” 唐禹道:“一旦打起来,所有人就都没有退路了。” 王徽小声道:“那我这几天该怎么办呀?除了写信之外,还有其他任务吗?” 唐禹想了想,才道:“没有任务,只是别让冷翎瑶走,战事一旦开启,各方都会混乱起来,你要保证你的安全。” 话音刚落,唐禹就直接站了起来,看向牢门外。 史忠静静站在那里,盯着唐禹,道:“谯郡是不是要没了?” 唐禹眯眼道:“你希望谯郡没吗?” 史忠道:“如果我放你出来,你能做什么事?” 唐禹摇头道:“我什么也做不了,但你却能做一些事。” 史忠道:“我能做什么?” 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百姓有怒,但这一股怒,必须要有人去领导,否则他们只会送死。” “我要你,带那些百姓来见我。” 史忠道:“什么时候!” 唐禹道:“后天,百姓会进程缴税。” “为什么?” “因为明天下午,戴渊会派人去收税。” “为什么?” “靠你了。” 唐禹微微眯着眼,轻声道:“记住,明天你要让戴渊去收税,北征税。” “明白了。” 史忠咬着牙,转头就走。 第一百五十八章 坚壁清野 “王敦动了,徐州也要动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来了。” 石虎看着地图,沉声道:“拿下谯郡,站稳脚跟,趁着南方大战,一鼓作气拿下汝阴郡、颍川郡、彭城郡、琅琊郡,再往西拿下河南郡、南阳郡,最后拿下襄阳!” “届时,黄河以北大局彻底定了。” 喜儿道:“然后给戴渊?” 石虎冷笑道:“我能拿就拿,拿不下我就给戴渊,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给王敦或者司马睿的。” “晋国对于我们来说,越分裂越好。” 喜儿皱眉道:“但戴渊似乎没有那么老实,我们就算四万大军全部押上去,也很难攻下谯郡。” 石虎把地图收了起来,叹息道:“戴渊有一万五千人,祖约有五千人,那些世家加起来,八九千的私兵,总计不到三万人,如果团结一致守城,自然是能守得住的。” “但是你别忘了,如今秋收刚过,我把谯郡周边洗劫一空,慢慢围城,谯郡又当如何?” “戴渊不会选择硬拼的,他心中很清楚,徐州的兵只要不来支援,他就永远不可能打赢。” “这是他选择与我合作的根基。” 喜儿道:“如果他们不选择守城,而是和我们同归于尽呢。” 石虎冷哼道:“就他们那点实力?那些世家的私兵战斗力很有限,仅靠戴渊、祖约加起来的两万人,根本经不起我们的骑兵冲锋。” 说到这里,他又微微一顿,陷入了沉思。 思索良久,石虎才郑重道:“不过戴渊最近的态度、行事的迹象,都显得非常古怪,我必须要防他一手。” “传我命令!全军集合,准备开拔,明日出发,杀向谯郡。” …… 谯郡,郡府大堂,英雄齐聚。 戴渊高坐首位,其下龙亢桓猷(音同游)、颍川庾怿(音同“译”)、陈郡谢广、汝阴周斐、谯郡祖约,便再无其他人。 这是高层的会晤,说话自然开门见山。 “具体的情况我就不赘述了,大家都清楚。” 戴渊看着众人,沉声道:“王敦造反,徐州刘隗率军支援建康,我们谯郡成了孤城。” “石虎得知消息之后,必然要发动对谯郡的总攻,我们别无选择了,只能勠力同心,死守谯郡。” “只要坚壁清野,让石虎四万大军得不到战地补给,他就耗不起。” “坚持一个月,石虎大军必退。” 桓猷、谢广、庾怿、周斐等人对视一眼,却是一言不发。 关于戴渊的立场问题,那些风言风语,他们也有所耳闻,如今不太敢表态。 只有祖约郑重道:“谯郡以北,有六个坞堡群,恰好可以把我们几个世家装进去,只要严格按照坞堡守堡、郡城守城、互相支援的原则,石虎的四万大军成不了事。” 桓猷这才问道:“那谁去守坞堡?” 戴渊道:“各大世家各自镇守一个坞堡群,我率领大军一万五,镇守最重要的谯郡。” “石虎若打谯郡,则各大坞堡皆可支援,令其腹背受敌。” “石虎若打坞堡,那各坞堡之间还能互相支援,在这种战术下,石虎消耗不起。” 桓猷冷笑道:“君侯的计划真是完美啊,让我们世家去打头阵,坚守坞堡,你在后边看戏,到时候我们倒下了,石虎也受到重创了,你就可以大军出城,坐收渔翁之利了。” 谢广淡淡道:“坞堡易守难攻,我们这些世家,加上祖郡守的五千大军,有将近一万四千人。” “这一万四千人就算实力远不如石虎的兵,但在坞堡的防御战下,石虎要消灭我们,起码需要搭进去两万多人。” “到时候,你就轻松咯。” 戴渊沉声道:“诸位,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谯郡才是此次防御战的重中之重,我作为一州刺史,都督军事,难道不该把重心放在郡城吗?” “我奉陛下之命,抵御赵国大军,有权力对战争部署做出安排,尔等却信不过我?” 庾怿平静道:“我记得,君侯之前的战略安排,就让桓家很不满,都闹到陛下那边去了,因此陛下专门派了一个郡丞过来协调此事…” “所以,那个叫唐禹的郡丞呢?他为什么不出来说几句?” 戴渊面色变得阴沉,缓缓道:“唐禹煽动百姓造反,刺杀钦差,已经被我关进大牢了。” 桓猷忍不住笑道:“陛下精挑细选出来的钦差大臣、谯郡郡丞,竟然是跑过来造反的?这话谁信?” “君侯,我们也不是不服你,只是事关重大,咱们的身家性命都在里边了,你总要安我们的心吧?” “反正我听陛下的,陛下既然派了唐郡丞过来,就应该让唐郡丞协调部署。” “谁去坞堡,谁守城?那也不能君侯一个人说了算。” 周斐点头道:“不错,毕竟我们这些世家大族,那是跟着圣旨来的,可不是跟着君侯的命令来的。” “而圣旨,是从唐郡丞手里传过来的,当然他要做主才行。” 这下戴渊傻眼了。 为什么这些傲慢的世家,竟然愿意听唐禹这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的话啊! 还是说,这些世家对我的防备太深了? 戴渊眯眼道:“时间紧迫,先执行坚壁清野策略吧,到时候我会让唐禹出来说几句。” …… 坚壁清野,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是非常麻烦劳神。 好在谯郡总共也只有四五万人,算上南迁的流民和黑户,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六万人,要把这些人装进郡城和各大坞堡,并不算太难。 所以第二天,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出发了,他们前往七个县的各个村落,发布命令,要求百姓在一天之内整理好所有东西,全部迁往郡城及坞堡。 看到这一幕,史忠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带着三百精锐,到了山桑县,传达了命令。 山桑县的百姓,他亲自来安置。 “乡亲们!” 他站在了草垛上,看着在场密密麻麻的村民,大声道:“赵国的兵要杀过来了,咱们全部都要搬到郡城去避难,我亲自来安置大家。” “到了郡城,一切要听我的命令。” “我会像唐郡丞那样,把大家照顾好!” 浩浩荡荡的搬迁工作正在继续,第二天,史忠就带着山桑县共计六千多百姓,来到了谯郡郡城安置妥当。 他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戴渊,郑重道:“君侯,大战在即,我们却还有一件事没做啊!” 戴渊疑惑道:“什么事?” 史忠道:“今年的赋税可还没收,这本来是唐禹这个郡丞该负责的,可他现在已经被关了起来…” “大战在即,不能因为唐禹一个人,就把税粮的事耽误了。” “现在百姓们都在城里,粮食也聚在了一起,收税不难,大家都能办。” “到时候石虎围城,粮食掌握在我们手中,还是要更踏实一点。” 戴渊微微眯眼,随即点头道:“有道理啊,我即刻安排,等明天百姓彻底安顿好了,就收今年的税粮!” 史忠低着头,露出了笑意。 第一百五十九章 暴动 步履缓慢,戴渊终于还是来到了大牢,看到了正在看书的唐禹。 他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瞥了唐禹一眼,才道:“唐郡丞最近住得可好?” 唐禹道:“还不错,吃喝管够,有油灯,有书籍,比建康的死牢要好太多了。” 戴渊缓缓道:“那是我对你的优待,你的特权来自于我的特许,你应该感激我的诚意。” 唐禹抬头看向他,轻轻笑道:“看来君侯遇到困难了,让我来猜一猜…是世家不听话,对吗?” 戴渊沉声道:“因圣旨而来,听圣旨的话,你在其中承担了太大的作用,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我承认你在这方面早就在算计了,各方面都想得很周到,所以我这次过来,诚心想劝你…” 唐禹合上了书,道:“你对我不错,在牢里也给我很大的便利,其实本质上还是想收服我,对吧?” “在你为人臣的时候,你不需要谋士,不需要思考太多政治上的东西,但如今你争霸天下,就发现我这种人正是你需要的了。” 戴渊面色有些僵硬,郑重道:“唐禹,你没有背景,需要一个平台,需要一个机会。” “我可以满足你,让你尽情展现自己的政治才华,只要拿下了豫州和徐州,我可以封你为相。” “我可以把我的女儿嫁给你,让你开枝散叶,成为家族,成为豪门。” “你心存远志,雄心勃勃,难道愿意一直做一个无名之辈吗?” “你宁愿不守孝道,都要来谯郡闯一闯,难道不是…想做一番大事吗?” “只要你点头,我们联手,何愁大事不成啊!” 唐禹收起了笑容。 说实话,这样选项他是真的考虑过的。 戴渊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他愿意辅佐,拿下豫州、徐州的问题不大,割据一方的成功概率很高。 到时候对内改革,对外防御,几年时间就能迅速稳固根基。 到时候,他唐禹也不再需要看别人脸色。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决了,因为这改变不了时代,不符合他的初衷。 只有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可能才会选择退而求其次,做人臣,做权臣。 所以唐禹认真道:“君侯,你的诚意我看到了,我也和你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我要最后劝你一次。” “忘了你心中莫名其妙升腾的野心,忘了和石虎、王敦的任何盟约与承诺,安心把豫州刺史、都督军事的职责做好,和世家一起联合抵抗石虎。” “最终,你会成为功臣,地位会进一步提升。”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戴渊脸色变得很难看,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懂!” 他盯着唐禹,道:“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难道不该变一变了吗?” “我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我本没有野心的,但天下太烂了,我必须要努力去改变,去开创一片繁荣的天地。” “你也是有志之人,你在舒县的时候,爱民如子,难道你不懂我的心?” 唐禹有些愣住了。 他看着戴渊,目光有些迟疑。 戴渊把头转到一旁,语气有些哽咽,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天下该变一变了,我缺少一个谋士,唐禹,该你做选择的时候到了。” 唐禹挠了挠头,道:“如果你没有纵兵抢粮,可能还真把我骗到了…” 戴渊道:“抢粮是为了赢!”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那么做,如果我败了,石虎会怎么对谯郡的百姓?” “我,我也是为了百姓好啊!” 他面色都有些狰狞了,红着眼眶道:“你只看到我戴渊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你却没看到司马睿是怎么对待百姓的?有这种昏君在,天下不可能好得了!” “想想祖逖,他为了北伐做了多少事,却还是得不到司马睿的认可。” “我们要做事,要北伐,只能靠自己,决不能再寄希望于晋了。” 唐禹叹了口气,无奈道:“骗兄弟们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为了说服我,你好像做了很多功课,说的话全是投我所好的。” “但一个人是不是为了百姓着想,是掩盖不住的,是装不出来的。” 戴渊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帮我演一场戏,让世家去守坞堡,作为报酬,我放你走。” “唐禹,这句话我很认真,如果你始终不肯帮我,那我也没有留你性命的必要了。” “别以为王家真的能吓到我,当我不需要再争取局势的时候,我不会考虑王家的感受。” “不单单你要死,和你一起来的所有人都要死,而且是受尽折磨而死。” 唐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你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吧。” 戴渊想了想,才道:“最多一天,石虎已经出兵,再晚就来不及了。” 唐禹道:“嗯,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而在戴渊规劝唐禹之时,外边的百姓也终于安顿好了。 迎接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税。 无数的士兵,挨家挨户搜粮,挨家挨户称重。 收税本是一件平常的事,奈何它发生在不平常的时机。 战争即将来临,人们全部聚集在了一起,心中惶惶不安的同时,被横征暴敛,心中的怒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而始终,则和山桑县的百姓们在一起。 他们听到了城内的喧嚣声。 史忠看着百姓们,叹息道:“刺史要收税了,想必你们都听到动静了。” “对,不单单是土地税、丁税等基础的赋税,还有超过秋收三成的北征税。” 此话一出,众人一下子就傻了。 所有的秋粮,除去税还剩不到一半,现在又多加三成的北征税,那大家还活不活了? 有乡老颤声道:“往年的北征税,也只是一成啊!” 史忠叹道:“今年有大仗要打,没法子。” 有年轻人喊道:“可是唐郡丞说过,今年不收北征税啊。” 众人都看着史忠。 而史忠则是苦涩道:“唐郡丞在牢里,面对酷刑,别无他法。” “明天一早,他就要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了。” 众人眼眶发红,脸色也发红,面面相觑,粗重地喘息。 他们低着头,悄悄攥着拳头,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怒,已经蓄积到了巅峰。 但他们的胆还不够。 还需要一颗火星,去点燃他们的心中的怒。 所以,收税的人来了。 史忠走了出去,让出了位置。 他看到了收税的队主,笑道:“老许,今天辛苦了啊。” 姓许的队主抱了抱拳,道:“史队主怎么在?” 史忠看了四周一眼,压着声音道:“我跟着唐禹和这些村民接触过,里边有好多年轻漂亮的女子。” 姓许的眼睛一亮,当即道:“快!快进去收粮!” 众人一涌而出,让百姓们交出税粮,同时,姓许的果然看到了几个漂亮的姑娘,他顿时笑了起来。 “好妹子!这都要打仗了,给哥哥们伺候一下也好啊!” 一群人对着姑娘就冲了过去。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军爷们享用一下普通贫民女子,那有什么不正常的?谁敢反抗啊? 但史忠却冲了进来,直接拔出了剑,大吼道:“你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啊!” “我们!活不下去了!” 他说完话,在姓许的队主的呆滞中,一剑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鲜血,瞬间涌出。 像是点燃了无数百姓心中的怒火。 “跟他们拼了!” 乡老怒吼一声,年轻的村民们早就憋不住了,纷纷拿起了镰刀,朝着收税的兵杀去。 史忠高举带血的剑,大吼道:“乡亲们!跟我一起去救唐郡丞!让他给我们做主啊!” 他带着三百精锐,带着数不清的村民,直接朝着天牢杀去。 百姓,暴动了。 第一百六十章 反贼 百姓,终于暴动了。 在史忠的引领下,在鲜血的刺激下,在仇恨的加持下,他们的怒就如同蓄积了无数年的水,冲破了堤坝,一路摧枯拉朽,将收税的数十个士兵瞬间淹没。 史忠提着剑,带着他们朝外冲去,冲到了大街上。 他大吼道:“不做狗了!不交税了!” 只是简单的口号,但却切中了山桑县百姓的心,他们也跟着喊着,朝大牢冲去。 四周的兵丁得知了消息,想要冲上来镇压,举目一看,却看到了足足上千人。 他们哪里敢动手,立刻前去禀告。 戴渊正在得意,正在和戴平说起关于唐禹的事。 “他别无选择,除了死,只能和我合作。” “我给他的优待,不是白给的,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 “他代表着皇权,用他去制衡世家,再好不过。” 而就在此时,侍卫直接冲了进来,大声道:“君侯!不好了!山桑县的村民暴动了!” 戴渊腾地站了起来,当即吼道:“什么意思!什么情况!那群蠢猪怎么可能有胆子暴动!” 侍卫喊道:“是史忠,他带着村民暴动,现在已经聚了上千人了,他们要去劫狱啊!” 戴渊立刻朝外跑去,大声道:“快!快聚兵镇压!决不能让唐禹出来啊!” 在谯郡,戴渊有一万五大军,数量多,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别说上千村民暴动,就算是整个谯郡数万百姓全部暴动,也根本挡不住他的镇压。 但他们的反应毕竟是慢了。 他们给百姓安置的房子,都是条件最差的地方,恰好和大牢很近。 上千村民,在史忠的带动下,杀向大牢。 期间一路喊着口号,一路有百姓加入,最终形成了浩浩荡荡的声势。 大牢的守军根本挡不住,直接就被百姓的洪流淹没,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牢门打开了。 史忠看着唐禹,道:“怒火已经点燃了,现在怎么办!” 唐禹道:“跟我出去,为百姓做主。” 各大乡老、里正也来了,他们看到了唐禹,唐禹也看到了他们。 唐禹大步朝外走去。 所有人都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走出了监牢,见到了阳光。 还有数不清的百姓,他们的眼中有愤怒,也有迷茫和恐惧。 但当他们看到唐禹的那一刻,全部都跪了下来。 这就是领袖的力量。 领袖不是选出来的,当领袖站在那里,人们自动就知道他是领袖。 唐禹大步朝前走去,来到了高台上。 他看着无数的百姓,大声道:“赵国的兵要打过来了,要屠杀你们,我不许。” “正是战时,刺史却还只顾着压榨百姓,欺负百姓,我不许。” “我唐禹把你们当亲人,决不允许你们被当成猪狗牛羊一般。” “现在我要去为你们讨回公道!” “谁要跟我来,就跟来。” 说完话,他便跳下高台,大步朝外走去。 无数的百姓站了起来,提着镰刀、锄头、柴刀等武器,自动就跟在了他的身后。 有了领袖,他们就有了胆,有了方向。 戴渊迅速召集了两千大军,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大牢。 他看到了满地的尸体,看到了敞开的大门。 他看到了唐禹从大牢中走出,身后跟着无数的百姓。 这一刻,仿佛太阳消失了,仿佛天都黑了。 黑云似乎笼罩了整个谯郡,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唐禹的身上。 这个毫无背景、毫无根基、没有任何势力的人,突然就拥有了数千人的队伍。 这太可怕了! 戴渊看着唐禹,大吼道:“唐禹,你身为谯郡郡丞,竟然煽动百姓,在最关键的时候反叛朝廷。” “你这个反贼,你该当千刀万剐!” 他明白自己被骗了,什么等一天,完全就是缓兵之计。 唐禹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缓步朝前走去,声音沙哑:“豫州刺史,都督军事,大权在握,身份高贵。放眼天下,你戴渊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赵国入侵,石虎御驾亲征,陛下命你镇守谯郡,把国家命脉、山河命运,都交付在了你的手中。” “你所受恩宠、所受信赖,都是前所未有的。” “而这样的你,却做了什么?” 戴渊脸色阴沉。 唐禹道:“你让你的兵扮成匪寇,劫掠治下百姓,屠杀村民,奸淫妇女,视谯郡数万百姓如鱼肉,恨不得他们吸干,把他们吃绝。” “古人言,盗亦有道,就算是偷和抢,也不伤及无辜,不害老人和女人。” “而你戴渊,堂堂侯爵,骠骑将军,却脸江洋大盗都不如!” “你是哪里来的脸,在这里跟我谈分内职责、谈朝廷大义?” “与异族合作,侵占我汉族江山,就是你的大义吗!” 戴渊怒吼道:“住口!你这个反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唐禹缓缓笑了起来,咬牙道:“人固有一死,我唐禹为谯郡百姓而死,也不枉陛下信任,赐我这一身官袍了。” 戴渊道:“列队!镇压叛贼!” 两千大军,严阵以待,手持战刀,时刻准备出击。 训练有素的军队,要镇压唐禹背后这些百姓,比杀猪简单。 只是就在此时,一声大吼突然响起:“慢着!” 龙亢桓猷,带着数百精锐大步而来。 他看着戴渊,冷声道:“君侯!谯郡谁是叛贼!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吧?我这个郡尉,难道就是摆设吗!” 戴渊低吼道:“你们桓家也要造反?” 桓猷道:“造反?众所周知,唐禹是陛下派来的郡丞,君侯凭什么说他造反?” “君侯无端把他关押进大牢,百姓们看不过去,营救郡丞出来,这是在反抗你的专权和陷害忠良,算是什么造反?” 戴渊冷冷道:“谯郡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戴公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远处一声大笑出来,谢广带着几百私兵快步走来,大声道:“随意给人安插罪名,戴公有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他连治下百姓都抢,陷害忠良又算什么!” 街道的另一方,庾怿带着庾家的私兵,也大步走了过来。 而更远处,周斐也被无数侍卫拥簇着,正在朝这边赶。 四个世家,已经距离了超过两千私兵。 戴渊的心在往下沉,压着声音对戴平道:“去叫人…” 戴平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却看见聂庆正在远处等着他,提着剑,笑容满面。 他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道:“爹,那是个高手,要杀儿子啊。” 戴渊深深吸了口气,各个街道都堵满了人,想要搬救兵是不现实了,但手底下的将领应该很快会察觉到不对,甚至已经朝这边支援了。 他正想虚与委蛇,却看到人群分开,有清澈的声音正在喊着:“让一让,都让一让。” 人群分开了一条路,只见一众侍卫围着王徽,而王徽则是双手捧着一柄剑,快步走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把剑递给了唐禹。 唐禹高高举起长剑,大声道:“此乃陛下御赐宝剑!见此剑如见圣君!尔等岂敢不跪!” 无数百姓跪了下来,各大世家的领袖对视一眼,也纷纷跪了下来。 于是就是私兵,在场跪了一大片。 唐禹看向戴渊,冷冷道:“豫州刺史为何不跪?难道你要造反?” 第一百六十一章 收服 在各大世家,无数百姓的注视下,戴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这个时候,谁敢不认皇权? 他看向四周,表情变幻,最终还是咬牙跪了下来,低下了头。 于是,他所带领的两千大军,也唯有跪下来。 在最合适的时机,凭借各大世家的鼎力支持,唐禹短暂压制住了局面。 他当即道:“某奉陛下之命,出任谯郡郡丞之职,负责谯郡税务、户籍等领域,此刻宣布,由于谯郡今年盗匪猖獗,百姓损失惨重,故免税一年。” “此令所带来的所有后果,我唐禹身为郡丞,当一力承担。” 他的身后,无数的百姓都欢呼了起来。 而各大世家掌舵人,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谢家、周家、庾家还好,毕竟他们的田地不在谯郡,但桓家占据了龙亢县大部分田地,这句话几乎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唐禹道:“既然本人的冤屈已经洗脱,百姓因税而暴动,则也应当因赋税政策之改革,而停息暴动。” “此前发生的一切,不予追究。” 戴渊当即大声道:“不可!百姓暴动!造成死伤数十人,岂可不予追究。” 唐禹道:“若是平时,自然该追究,但这是战时,一切都要为战争让步。” “我认为,可以从暴动百姓之中,选出壮丁,组成临时的编制,参与守城抗敌,戴罪立功。” “君侯,我们是官,是军,杀百姓不是目的,守住大晋的江山才是目的。” “这种时候,我们追究暴动百姓的责任,岂不是破坏团结,埋下隐患?” “就如同我与桓猷郡尉不会再提纵兵抢粮之事,都在为战争让步。” “这是我们作为谯郡领袖,应当去做出的取舍决定。” 这下戴渊说不出话来了,纵兵抢粮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即可,又不是老子一个人这么干,就你唐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一直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他脸色阴沉,冷冷道:“都撤了吧!聚在这里像什么!既然大战在即!就立刻制定作战计划!” 唐禹笑了起来,随意挥了挥手,便大步朝前走去。 无数的百姓,拥簇着他,跟在他的身后,护送着他离开。 与此同时,各大世家也带着私兵缓步离开了。 半个时辰之后,唐禹回到郡府,直接和各大世家的话事人碰头。 在这大厅之中,一共五人对视着,面色都有些复杂。 唐禹道:“诸位,今天这场闹剧,只是谯郡乱局的开始。” “我们最好坦诚相待,开门见山说话,否则不可能救得了谯郡,而谯郡丢了,淮河以北守不住,大家的命运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他看向众人,郑重道:“我先坦白,我奉陛下之命到来,名义上是斡旋戴渊、祖约和桓家的关系,起到缓和作用,帮助大家一起团结抗敌。” “但种种迹象表明,戴渊和石虎已经形成联盟,意图吞并淮河以北,侵蚀我大晋江山。” “在给大家的信中,我已经言明了利害关系,相信这也是大家站我这边的原因。” 谢广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拱手,道:“我谢家的情况大家都应该清楚,我们和王家早已结仇,王敦若是得势,谢家绝对完蛋。” “而石虎、戴渊和王敦之成事,是相辅相成的,我们管不到南方,我们只能管好南方。” “所以,家主早已发信过来,我们谢家会无条件听从唐郡丞的调遣与安排,为守住谯郡付出一切。” 他坐下之后,庾怿站了起来,道:“我们庾家自然也不必多说了,我侄女庾文君为太子妃,我兄长庾亮正在建康为官,也担任要职。” “庾家没有退路,所以只要有利于守住谯郡、击退石虎,我们什么都可以做,唐郡丞的话,当然我们也可以听。” 周斐道:“我们周家和朝廷牵扯不深,和各大家族牵扯也不深,但相比于石虎和戴渊,我当然认可朝廷。” “所以,既然选择了站队,我们就不会退缩。” 桓猷叹了口气,道:“我们接到了唐郡丞的信,也接到了家主给的信物,自然是会遵从家主命令,听从唐郡丞的安排。” “桓家是龙亢县的大族,谯郡若是失守,无论是戴渊还是石虎,都是容不得我们的,我们也没有退路。”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看向唐禹,道:“但唐郡丞来谯郡,所做的这一切,除了把我们这些本就利益一致的人团结起来,除了煽动了几个百姓闹事,还做了什么?” “唐郡丞,我不是质疑你的立场,我只是质疑你的能力,你毕竟太年轻了。” “你让百姓暴动了,或许也有能力从百姓中组建一支军队出来,最多两三千人吧?” “这能影响什么?影响得到大局吗?桓家不是不可以接受免税,说到底这无非就是钱财而已,但总得有价值吧!” 众人对视一眼,却也没有开口反驳,很显然他们同样觉得唐禹年轻,认为他似乎并没有实质意义上的进展。 而唐禹只是笑了笑,道:“诸位,你们一共有多少兵力?不足九千,对吧?” “就算是九千,这九千私兵的实际战力,打得过戴渊四千人吗?恐怕很难吧。” “而戴渊有一万五,石虎有四万。” “再加上祖约的五千人,立场都还不是很清楚,他们会坚持守住谯郡,还是选择跟戴渊一起造反?” “敌我实力悬殊如此之大,你们认为,我应该取得什么样的进展?” “我能空口白话让戴渊放弃投敌,而当忠诚吗?” “我能直接说服祖约,让他不要忘了兄长遗志,选择坚定和我们站在一起吗?” “世间万事如果那么简单,那我何苦这么费尽心力。” 谢广沉声道:“这些话我们认可,时局艰难,唐郡丞手中的力量太过有限,无法取得进展是正常的。” 唐禹打断道:“但也别以为只是煽动百姓暴动这么简单,有些收获,是你们看不出来,却反而很有效的。” “我来谯郡这么久,做了五件事,每一件都很重要。” 桓猷咧嘴一笑,道:“希望这五件事之中,没有免税。” 唐禹道:“第一件事,我通过长期的讲故事和煽动百姓,成功获得了民心。现在我振臂一呼,谯郡数万百姓,至少有几千人愿意为我而战。” “第二件事,我通过煽动百姓这件事,持续影响了史忠这个队主,唤醒了三百个人对祖逖遗志的继承,他们会撬动祖约的其他兵,加大了祖约向我们靠拢的概率。” “事实上今天你们就看出来了,没有那三百个精锐士兵的领导,百姓根本不敢暴动,也不会那么轻易劫狱成功。” 庾怿道:“认同,我们对第二件事的重要性产生了误判,唐郡丞想得深刻。” 唐禹继续道:“第三件事,我团结了你们。世家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没有我,你们真的能团结合作吗?谁做主?谁能做到真正的公平?” 周斐点头道:“认可,我们之间的确需要一个中间人,需要一个不偏颇的领袖。” 唐禹道:“第四件事,我通过我自己的身份,通过我在谯郡的遭遇,通过我在石虎身边的卧底,不断在向石虎释放一个消息——戴渊诈降。” “石虎生性暴戾多疑,一次两次骗不到他,但多次信息都表明戴渊立场飘忽,他必然会怀疑,这在很大程度上破坏了戴渊和石虎的团结,在关键时候,这样的怀疑会被无限放大,甚至能决定战局。” “在这方面的进展,你们是看不见的。” 众人的面色有些动容了。 唐禹道:“第五件事,我在不断消磨戴渊的野心和反叛之心。” “通过煽动百姓暴动,通过展现自身的智慧,通过政治手段去迷惑他,已经让他不断怀疑他自己是否能成功了。” “其实他只要坚定与石虎合作,谁也拦不住他。” “但他现在已经不坚定了,甚至多次陷入自我怀疑,陷入所谓的‘政治’思想死角之中。” “这一点,也会在关键时候,直接影响战局的发展。” “这也是你们看不到的进展。”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谁还认为我没有能力!谁心中还对我不服气!直接站出来把话说明白!” 谢广没有言语,直接对着唐禹作揖鞠躬。 周斐、庾怿对视一眼,也对着唐禹鞠躬而下。 唐禹看向桓猷,道:“你不服?还想着那点破税粮?” 桓猷低下了头,郑重道:“听唐郡丞一言,深感惭愧,请唐郡丞见谅。” “桓家自今日始,一切都听唐郡丞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魂 “夺权!这是夺权!” 官署之中,戴平咬牙切齿喊道:“唐禹啊,枉我这么看重他,他竟然联合百姓、世家一起给我们施压,企图夺取指挥权。” “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他想要以一己之力守住谯郡吗!” 戴渊脸色阴沉,冷冷道:“还不是你这蠢货,说什么他是个治理内政的人才,要我把他收入麾下。” “最开始就该杀了他,就不该让他有机会偷偷联系那些世家,慢慢煽动百姓。” “他本来孤身一人,毫无根基,现在直接获得了世家支持,还随时能号召数千百姓,连史忠那个蠢猪都被他蛊惑了。” “还好祖约基本上都在坞堡待着,不然祖约恐怕也跟他了。” 戴平苦涩道:“爹啊,谁能想到他…他就莫名其妙能做到这一步啊。” 戴渊道:“你要是有他一半聪明,老子也不至于为你头疼。” “我本来的计划是,指挥世家坚守坞堡,借助石虎之手铲除世家,同时也消耗了石虎的力量,让他不敢生出吞并我们的心,我们就利于不败之地,迅速接受徐州、豫州了。” “现在倒是好了,那些世家必然不会听我的话了。” 戴平攥着拳头,沉声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把这些世家灭了。” 戴渊真恨不得一巴掌给自己这个猪头儿子扇去,他大声道:“他们加上百姓有一万多人,还是在城内,就算再不能打,消耗我们几千人绝对没问题。” “世家没了,石虎凭什么和我们合作?他直接吃掉我们剩下这一部分人,自己取豫州、徐州二地不好吗?” “你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是因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那些世家和唐禹才敢这么嚣张,他们笃定我不敢对他们动手,明白吗?” 戴平无奈道:“那现在怎么办嘛,叫他们去守坞堡,他们不肯去,那总不能我们去吧?” 戴渊眯着眼,沉声道:“无论如何,先跟石虎通个气再说。” “最近一直没有接到他的回信,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大概率是唐禹在搞鬼。” “该是用飞鸽的时候了。” 戴平道:“兖州的飞鸽,我们只有两只啊,一旦放回去了,就再也没了,是不是要用在更关键的时候?” 戴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现在知道谨慎了?赶紧把飞鸽拿来!我现在就写信!” …… “哈哈哈哈哈哈!” 石虎大笑不已,把纸条随手扔在地上,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看向一旁打坐的喜儿,道:“你猜戴渊说什么?他说唐禹控制了世家和百姓,几乎快把他架空了,他打算镇守坞堡,让我直接进攻谯郡。” 喜儿没有睁眼,只是平静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石虎道:“他戴渊,豫州刺史,征西将军,都督军事,手握重兵,会被一个毫无根基的十八岁少年,给架空了?” “唐禹控制了世家的百姓?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能控制世家?能控制百姓?” “世家基于自身利益,可能选择唐禹,百姓又凭什么?” “他戴渊说的话,真是半分都不可信。” 喜儿撇嘴道:“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现在我们都已经出兵了,打过去就行了呗。” 石虎冷笑不已:“戴渊说他镇守坞堡,让我直接攻打谯郡。” “谯郡城墙高厚坚固,而我的兵,更擅长旷野追击拼杀,才能发挥出骑兵的优势。让我去攻城,我的损失会大大增加。” “他戴渊正是担心我兵力太强,临时反水连他一起打,才故意这么做,想要消耗我的力量,真是无耻至极。” 喜儿道:“损失就损失嘛,只要能完成你预定的任务就好啊。” 石虎哼了一声,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也认了,损失一部分人,让晋国损失豫州、徐州,划得来。” “但关键是…我绕过坞堡攻打谯郡,万一戴渊却出兵截断我粮草补给,给我来个前后夹击,我怎么办?” “最近这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极为反常,约定也从最初的里应外合,变成了我去硬啃谯郡…” “他…不会真是诈降…在给我做局吧?” 说到这里,他狰狞笑了起来,咧嘴道:“到时候他就成了大败敌国的英雄,我就成了史上最蠢的皇帝。” 喜儿终于忍不住道:“那你要怎么样嘛!打也不肯打,撤也不肯撤,总要有个办法啊,现在大军都走了一半的路了,该有个法子了啊。” 石虎缓缓道:“会有办法的,他戴渊,别以为…什么都算得到。” …… 依旧是祠堂,依旧是那一尊雕塑和灵牌之前。 唐禹和史忠并肩而立,静静站着。 “现在你想清楚了吗?” 唐禹沉声道:“你的位置很重要,你需要帮我去做很多事,最终争取到祖约的态度。” 史忠摇了摇头,看着灵牌,道:“没想清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只是一个没读过书的蠢货,为了混口饭吃才参军,靠着勇猛和义气,才有今天这个队主的位置。” “主人赏识我,让我试着读书识字,但我也没做好。” “主人走了,我们自动就跟着祖约了,什么对与错,什么未来,我们都不知道。” 唐禹道:“就你自己是这样吗?还是大多数人都这样?” 史忠叹了口气,道:“我们几乎所有人都这样,因为我们的出身就这样,跟着主人走,仅此而已。” “主人去了,我们就像丢了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唐禹道:“那你需要站出来。” “我?” 史忠耸了耸肩,自嘲笑道:“我只是个队主,手底下管着三百人,仅此而已。” 唐禹道:“但你有魂了。” “什么?” 史忠满脸疑惑。 唐禹郑重道:“你跟了我这么久了,故事也听了,农活也干了,你已经有魂了。” 史忠道:“我不明白什么是有魂了。” 唐禹沉声道:“你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汉人,汉家儿女。” “祖逖为什么北伐啊?因为在北方,汉家儿女宛如猪狗,被石虎这个羯族人吃肉饮血,惨不忍睹。” “所以朝廷即使不支持他,他也立志要北伐,要报仇,要洗雪这样的耻辱。” “史忠,你参军是为了填饱肚子,但你不能永远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史忠道:“做人,不为了填饱肚子,还能为什么?” 唐禹道:“好,我给你一生都吃不完的粮食,你愿意离开你的部下,你的队伍,而选择隐居吗?” 史忠愣住了。 唐禹道:“你不愿意,你舍不得,哪怕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 “我已经有了吃不完的粮食,我一生都不会饿死,但我又为什么来谯郡这么凶险的地方?” 史忠喃喃道:“所以…为了什么啊?” 唐禹道:“自己填饱肚子之后,我们也希望别人能填饱肚子啊。” “别人…那些没有填饱肚子的人,就是曾经的我们自己啊!” “军人,不应该只知道单纯的打仗,更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 “你从前只是跟着祖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但他劝你学习,是想你明白。” “你该明白了。” “你该知道,你除了自己填饱肚子,也希望其他人能填饱肚子。” “你想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啊!” “汉族生来就该被屠戮?穷人生来就该被欺辱?” “拿起刀!告诉所有人!这不应该!” 史忠身影有些颤抖。 他看向唐禹,道:“我…我还是不懂…我脑子糊涂得很…” “但…但我感觉很兴奋,我感觉你是对的…” 最终,史忠咬牙道:“或许,我感受到所谓的‘魂’了,它在影响我,想让我听你的。” “所以,我听你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爱情 今日是接风晚宴。 在大牢之中待了好些天,唐禹并没有当回事,但王徽表示一定要庆祝一下。 “当初五哥从死牢里出来,我们也庆祝了的呀,无论如何,是回家嘛。” 王徽一边分发着碗筷,一边说道:“更何况,今晚我可是亲自下厨了的,大家一定要尝尝啊。” 不用猜都知道哪道菜是她做的,那黑乎乎的一团,小荷肯定是做不出来,否则当初就根本进不了谢家。 似乎看到了唐禹的表情,王徽连忙补充道:“虽然模样不好看,但味道是不错的,我尝过的。” 唐禹果断选择满足王妹妹,夹了一口塞进嘴里,眼睛却顿时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道:“味道的确不错,虽然有点糊了,但不难吃。” 王徽仰起了下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道:“当然了,我进步可是很大的,连小荷都夸我呢。” 唐禹道:“王妹妹,没想到你在这方面竟然很有天赋啊,你怎么做到的?” “用心呀。” 王徽嘻嘻笑道:“这些事本就不太难嘛,只要多用心,就一定会做好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不过你也不需要太花心思在这些方面,堂堂千金大小姐,专门学下厨算个什么事。” 王徽收起了笑容,嘟嘴道:“怎么能这么说…我虽然出身很好,但我已经是妻子了…” “用心,是为了照顾好丈夫,这是妻子应该具备的品德啊。” 说到最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道:“这也代表着我的爱嘛,很多事我帮不上忙,我还不能在小事上帮忙的话,岂不是很没用。” 唐禹闻言,给她夹了一口菜,道:“那你也尝尝自己的手艺,享受一下你进步的成果。” 王徽吃了一口,顿时惊喜道:“呜呜真的很好吃!” 看着她激动又开心的模样,唐禹心中不禁暖意满满。 人与人是不同的。 有的姑娘,即使在丈夫最落魄的时候,也会给他端上一缸热腾腾的饭菜。 有的贱畜,外卖到了二十分钟也不去拿,还敢抱怨对方不爱猫呢。 这一顿饭唐禹吃得很爽,他躺在椅子上,看着小荷、岁岁她们收拾着碗筷,看着王妹妹缠着冷翎瑶说想学功夫,四周吵吵闹闹的,心中却很踏实。 世道很艰难,任何事都不好做,自己现在没有班底,没有根基,一件小事都需要倾注大量的思考,去利用,去制衡,去博弈。 但有王妹妹陪在身边,心里却不空虚,觉得什么事都做得成,做得好。 这个世界很多人都病了。 唯独这个姑娘,以最健康、最阳光、最开朗、最乐观、最有活力的姿态出现,分享了无尽的能量出来。 “想什么呢?” 聂庆压着声音道:“在想她们关系为什么这么好?你不在的时间里,她们每天都相处啊。” “王徽性子太活泼,天天缠着冷翎瑶说话,就算是冰块,也该被王徽焐热了。” “我突然觉得吧,王徽挺好的,虽然没有我师妹漂亮聪明,但她确实很善解人意。”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我王妹妹也漂亮聪明!不许说她坏话!” 聂庆呆住了。 他瞪眼道:“你…你是人啊?我师妹也是顶着病躯在建康熬着好吗!她做的是大事,隔你远,所以才显得不重要。” “你别吃着眼前的,就忘了远处的。” 唐禹道:“不是…你还教起我来了,我难道不懂感情?” 聂庆咧嘴道:“你懂个屁,想当年,老子和那个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我那手段…” 唐禹直接打断道:“又提当年,聂师兄啊,都过去的事情了,能不能忘了啊?” 聂庆张了张嘴,干笑了两声,却不再说话了。 唐禹道:“你不能总活在过去对不对?找个新欢嘛,或许会好点呢。” 聂庆抿了抿嘴,“嘿”了一声,不断摇头。 他看向唐禹,慨然道:“有些事只要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师弟啊,珍惜眼前人,别让人家姑娘一直等。” “我当初年轻,总觉得自己不够出色,想要出人头地,风风光光娶人家过门,后来呢…我连她的尸骨都没找到。” “答应给她的红色嫁衣,只能挂在相识的那棵树上。”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别等了,在她最美的年龄,给她做好的结果。” “别学我…悔恨终生…” 他摇着头,缓缓离开。 唐禹则看向远处的王徽,她蹦蹦跳跳打着拳,像是在学什么高深的武艺,姿势却歪七扭八,怪好笑的。 “王徽!” 唐禹忍不住喊了一声。 “咦?唐大哥?” 王徽回头笑道:“唐大哥你在叫我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练武的天赋。” 她小跑了过来,摆出了架势,道:“想要挑战本女侠,就尽管出手吧!” 唐禹站了起来,把她抱进怀里,亲了她一口。 王徽脸色顿时红了,小声道:“不可以用美男计喔,本女侠吃不消呢。” 唐禹低声道:“如果我娶你,你会愿意跟我成亲吗?” 王徽微微一呆,随即噘着嘴,低下了头。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她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了任何回应,只是双手紧紧抱住唐禹的身体,用尽了力气,一刻也不肯分开。 唐禹轻声道:“我…哪里好?值得你这么做。” 王徽没有抬头,只是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声若蚊蝇:“爱你,不是因为你很好,是因为你是你。” “我爱的是你本身,不是你具备的优点、拥有的力量。” 唐禹道:“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嗯…” 王徽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唐禹感觉心口有些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丫头正笑嘻嘻地咬着自己,像是个表达爱意的小狗,亲昵地对主人示好。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她便龇牙咧嘴,又嘻嘻笑了起来。 “笑什么?” 唐禹问她。 王徽歪着头道:“开心,我爱的人也爱我,这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她抬头看着唐禹,呢喃道:“你让我闭眼,让我默数。” “然后我睁开眼,就看到了一片星空。” “从那一刻,我就非你不嫁了。” 她的语气如此温柔,像是可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冰冷与残酷,像是可以消弭一切的仇恨与憎恶。 “爱情真奇妙,那时候我分明刚认识你,我不该有充足的理由就突然爱上你的。” “但偏偏就是爱上了。” “如果主母问我,徽儿,你为什么会喜欢那样一个男人呢?” “我想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能说,主母呀,他在我刚刚萌生感情的年龄恰好出现,教我认识飞鸟虫鱼,教我与山川深谷对话,给我一片美轮美奂的星空……” “他的确给不了王家明珠任何东西,但他给了王徽很多很多。”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爱呢?” 王徽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知道,除了家人之外,对她好的人很多很多,因为她是王家明珠。 但唐禹对她的好,却都不是针对王家明珠的,而是针对王徽这个人的灵魂的。 针对身份,会获得身份上的回馈。 针对灵魂,会获得灵魂上的回馈。 她不懂什么是回馈,她只是简简单单爱上了。 一个人,爱上了另外一个人,就应该去追求,很简单呀。 这个世界好多人不开心,或许就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唐大哥…” “嗯?” “我爱你呢。” “我感受到了。” 唐禹笑着。 王徽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也爱我?” 唐禹笑道:“我也爱你。” “好耶!” 她高高举起了双手,回头看向远处的聂庆和冷翎瑶等人,笑道:“他说他爱我!” 第一百六十四章 请缨 聂庆傻笑着,看着两个搂在一起的人,大声笑着,然后摇着头离开。 月光很明亮,他逐渐走出了院子。 有些事既然无法挽回,那就让自己永远不要忘记。 他喜欢追思往事,让那些亲身经历过的甜蜜与悲惨在心中持续浮现,沉浸在开心与刺痛之中,肆意品尝还活着的滋味。 冷翎瑶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她看着唐禹,看着王徽,眉头微微皱起,内心没有什么波动。 她虽然感受到了对方两人的相爱情绪,但那样的情绪对于她来说太过陌生。 陌生中,又隐约有些熟悉,像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亦或者在某一刻,曾经产生过那样的情绪。 但忘了。 似乎真的忘了。 她转身离开,莫名有些心痛,心痛自己的疾病。 她对很多事都淡漠,可这不是她的选择,只是被迫的。 忘性大,就容易记错人、记错事、说错话,于是慢慢就不说话了。 同样,既然什么都有可能忘记,那什么还是重要的?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或许今天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我看得甚至比生命还重要,但明天就忘记了,那一切不就是虚妄。 因为一切都是虚妄,所以她也慢慢习惯了淡漠。 只是在意识的深处,她会想…万一自己哪天,不再忘记一些事了,会不会也能得到一些崭新的东西? 但她很快就抛却了这些杂念。 因为她忘了。 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心中只有那淡淡的哀伤,形成了她内心深处的底色。 …… 意气风发。 唐禹此刻意气风发,对时局充满信心,整个人的气场似乎都不一样。 各大家族的掌舵人看到他,都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锋芒毕露的气质。 今天,人终于齐了。 豫州刺史戴渊高坐首位,其下两侧分别是谯郡郡守祖约、郡尉桓猷,再往下左右,是镇将戴平、郡丞唐禹,谢广、庾怿、周斐及其他将领分别靠后。 大晋淮河以北,大部分有权势的人物都到齐了。 戴渊依旧是最大的官,依旧是这一次战争的指挥者。 他看向众人,先是抱了抱拳,然后沉声道:“诸位,根据前线情报,石虎大军行进虽然缓慢,但最多还有两日,就要到达谯郡境内了。” “我们必须要在今日作出决策,完成部署,迎战石虎。” “如今我们谯郡总计有三万兵员,必须要合理分配至六个坞堡群,以及驻防谯郡。” “唯有谯郡与坞堡联防,互相支援,互相掣肘石虎,才能取得最大的防御效果。” 桓猷道:“的确要联防才能产生效果,我们已经完成坚壁清野,石虎得不到补给,后勤线拉长,所能耗费的时间有限,只要我们做好准备,挡住石虎不是问题。” “可关键就在于,谁去坞堡?” “难道要我们世家各自驻守一个坞堡,率先承受石虎的进攻?” 话外之音很明确了,联防可以,但你戴渊休想搞花样。 戴渊似乎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沉声道:“坦诚来说,我想驻防谯郡郡城,因为我手底下的兵最是精锐,应该驻防最关键的位置。” 众人冷笑。 戴渊道:“但考虑到世家之间的恩怨纠葛太过复杂,万一出现了公报私仇,不肯支援联动的现象,那整个防线就有可能出现缺口。” “因此,我主动请缨,驻防六大坞堡群。” “我自己的兵,自己联动,才会配合得当,不会出现纰漏,能最大程度上消耗敌军。”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祖约则是郑重道:“君侯大义!实在令某佩服!” 这是个最单纯的孩子。 他真以为戴渊是忠臣了。 难道他从来没怀疑过什么? 唐禹微微眯眼,他看着祖约,看着那张普通的脸,心中陷入了沉思。 而各大世家,却把目光投向唐禹。 他们现在要看唐禹的态度行事。 “同意。” 唐禹笑道:“六大坞堡群就拜托君侯了,我们一定会把谯郡守好。” “另外,鉴于此战艰难,我们应当把能用上的资源都用上,所以请君侯分配两千人的装备,我们要武装两千个有战斗力的百姓,也编入守城队伍。” 戴渊眉头紧皱,沉声道:“我出装备,给你武装百姓?” 唐禹道:“君侯这句话就见外了,都是为国做事,都是为了守住谯郡,打退赵国大军。” “君侯此刻不该计较阵营啊,这些世家哪个没有恩怨情仇,此刻不也都联合在了一起?” 戴渊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沉声道:“好,我就给你留两千人的装备,唐郡丞可要好好守城才是。” 唐禹笑道:“没有问题。” 他站了起来,指着墙上的地图道:“六大坞堡群距离谯郡,最远有二十里,最近只有五里路。” “而在这五里路之间,恰好有一处河流经过。” “若石虎不选择攻打坞堡,而选择直接攻打郡丞,君侯可在石虎大军半渡之际,从后方包抄,穷追猛打。” “石虎若是回头反击,君侯则立刻撤兵,保持距离,再退坞堡。” “我们是以少打多,对方战斗素质又强,就必须反复拉扯,消耗对方。” “君侯,拜托了。” 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唐禹,露出了深邃的笑容。 他缓缓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诸位各自坚守岗位!共同抗敌!” 他站了起来,表示散会。 待他与戴平离开之后,祖约也笑着离开。 其他世家众人看向唐禹,面色忧虑。 “戴渊不对劲,他竟然如此轻易就妥协了。” “恐怕有阴谋,他会不会直接不抵抗,而是和石虎合兵一处,攻打谯郡。” “到时候我们挡不住啊,加上祖约,加上百姓,也最多一万五六千人,怎么挡得住戴渊和石虎五万五的精锐战力。” “唐郡丞,想想法子啊,戴渊这是铁了心要反啊!” “是啊,否则他不会那么痛快给我们留两千人的装备。” 唐禹摆了摆手,道:“稍安勿躁。” “戴渊要反,本就在我们的意料之中,现在出现这种情况是正常的。” “我强调过,戴渊的反心被我不断消磨,已经不那么坚定了。” “石虎和他的联盟,也出现了裂隙。” “我们只需要在战争的进程中,去创造变数,创造足以扩大他们心中裂隙的因素,就能取得关键性的扭转。” 桓猷忍不住道:“可那样做,哪有什么把握啊,岂不是把主动权交给对方了!” 唐禹冷笑道:“你给我十万大军,我保证给你重新制定更有把握的方案,保证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诸位,清醒点好吗?我们本就是处于绝对劣势方,我们没有把握,没有主动权,那是应该的。” “这一战,只有出兵以奇,利用战场的势,利用人心的疑,利用关键时候的决策,去战胜对手。”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谢广点了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唐禹道:“怎么做?等!等战斗降临!” “然后,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庾怿忍不住道:“能勉强挡住石虎,已经是天大的好事,还想打漂亮的胜仗?什么才是漂亮的胜仗?” 唐禹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灭赵皇!杀石虎!”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会晤 “派出五百精锐骑兵,进入谯郡境内,分别朝四个方向铺开,刺探军情,有任何异样情况,立刻禀报。” 石虎看着地图,脸色严肃,郑重道:“再派三百精锐骑兵,朝东铺开,死盯着徐州方向的官道,预防王家、曹家的私兵突然支援。” “改变行军阵型,采用一字长蛇型,分两批行进三万人,迷惑对方,剩下一万人,驻留谯郡边境为预备队,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若戴渊派出使者,则带来见我,若见不到戴渊使者,则派出使者前往坞堡,尝试与其取得联系,争取见面机会。” 把一切都部署好,石虎才指挥大军前进。 他缓缓道:“谯郡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戴渊想要通过我消灭世家,也削弱我的实力。” “但我也想让戴渊去攻打谯郡,这样我就可以兵不血刃拿下谯郡,灭掉戴渊,独掌兖州、豫州、徐州等地,开疆拓土。” “这一战不好打啊,咱们的对手可不是那么听话的。” 喜儿骑在马上,淡淡说道:“需要我出手就说一声,关键时候,我应该有机会乔装接近戴渊,将其亲手斩杀。” 石虎摇头道:“不可,戴渊若是死了,戴平还掌控不住戴渊的力量,那些兵就会回到谯郡,到时候反而麻烦了。” “就是要逼戴渊去打谯郡!” 喜儿道:“戴渊又不是傻子。” 石虎笑道:“真希望他不是傻子。” …… 坞堡之中,戴渊站在窗口,看着野外的荒地,面色凝重。 戴平道:“爹,情报人员已经铺开了,和石虎的人接上头了,现在的消息是,石虎大军全面进入谯郡境内,距离第一个坞堡群,大约还有八九里路。” “我们现在要不要表态?或者说寻求见面的机会?” 戴渊缓缓点头道:“传令给情报人员,像石虎传话,我会在第一个坞堡群等候他前来会晤,分析谯郡局势,商议详细的作战计划。” 说完话,他看向身旁坐着喝茶的老人,低声道:“尹大师,届时还要烦劳大师保护某之安全。” 山羊胡的老人长得瘦削,端着酒樽缓缓道:“无非是魔教的小丫头罢了,成不了事,戴公无须担心。” 戴渊道:“有大师这句话,某就放心了,请大师与某同往。”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驶出坞堡,上百骑兵护佑,往北而去。 …… 第二天,石虎眉头紧皱,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坞堡,陷入了沉默。 最终,他才问道:“喜儿姑娘,这次会晤有风险吗?” 喜儿耸了耸肩,道:“如果是你们两人单独见,就没有风险。” 石虎道:“没有你在身边保护,我与戴渊单独见面,岂不是风险更大?” 喜儿淡淡道:“根据武林中的可靠消息,稷下剑宫的尹容,就在戴渊的身边,充当供奉的角色。” “你带我去,戴渊就会带上他,那时候才是真的危险。” 石虎脸色微变,道:“号称当代剑圣,去年刺杀了祖逖那个尹容?” 喜儿道:“大道容众,大德容下,尹容是当年稷下学宫尹文的后代,剑法很高,我保不住你的。” “那就单独见吧。” 石虎吩咐了下去,便开始穿戴铠甲,部署意外方案。 片刻之后,在坞堡群外八百步处,已然摆上了桌椅。 石虎和戴渊两人,都独自一人缓步朝桌椅处靠近,为了确保两人的安全,双方的士兵都隔得很远,保证了在弓箭范围之外。 “哈哈哈哈!” 石虎还未靠近,便大笑出声:“戴公风采过人,神交已久,今日得见,果真人中龙凤耶。” 戴渊抱拳鞠躬:“天王面前,岂敢称龙凤,如今谯郡局势变化多端,我也是等待天王已久了。” 两人相视一笑,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风吹过,四周草木枯黄。 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都没有说话,似乎在蕴蓄一种气场,看谁先忍不住开口。 石虎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有时候显得戏谑,有时候又显得残酷,让人捉摸不透。 戴渊最终先开口,笑道:“天王,如今唐禹控制各大世家,与祖约一起固守谯郡,兵力共计一万五千余,除租约五千精锐之外,其余全是装备不良的私兵、农兵,战力有限得很。” “只要天王全力进攻,必能轻易拿下谯郡。” 石虎缓缓道:“盟约上可不是这么写的啊,戴公当初可是跟我保证,会打开谯郡城门,恭迎我军入城,不会吹灰之力拿下谯郡,进而拿下整个豫州。” “怎么到了如今,却成了我单独硬攻谯郡郡城,而公则隔岸观火了?” 戴渊无奈道:“惭愧,世家之间恩怨纠葛,本很好利用。奈何这唐禹出乎意料,竟然能令各大世家短暂团结起来,共同对抗于我。” “此人乃司马睿点名指派而来,虽然年龄不大,却城府极深,我最初对其太过疏忽,才导致如今格局。” “但我相信,这样的局面对于天王来说,不算难办。” 石虎笑道:“当然不算难办,但谯郡我一个人打下来,却要白白给你,是不是有点太亏了?” “戴公,你想要割据大晋之北,不能因为有我帮忙,就不愿自己出力了吧?” “你率领大军攻打谯郡,我出手帮忙,功成之后,你占据兖、豫、徐三州之地,而我掠夺财富之后,收兵回国。” “你出大力,而取大利,我出小利,而取小利,这才公平。”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我肯定是不会吃亏的。” 戴渊平静道:“天王此言差矣,若无你我之盟约,赵国大军想要拿下豫州是不可能的,正因为有我妥协,有我联系王敦,达成默契,大晋才会失去淮河以北。” “天王妙计,让大晋失去了淮河以北,甚至可能会改朝换代,却也总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吧?” 石虎道:“我若攻城,你从背后包抄而来,我岂不是危险了?” 戴渊道:“我若攻城,天王若是违背盟约连我一切消灭,那又该如何?” 石虎看着他,一言不发。 两人僵持了片刻。 石虎才终于道:“戴公,你我都是聪明人,谁都不肯冒险,谁都不肯吃亏,这般谈事,谈不出个结果的。” “但你想成大事,不可能自己不出力。” “这样吧,我派两万大军,你派一万大军,一起攻城。” “你先发至郡城,以换防或补充物资为由,骗郡城守军打开城门,杀将进去,我两万大军顷刻而至,助你拿下郡城,歼灭残余敌军。” “唯有这样,我们才能互相牵制,也互相协作,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谯郡。” “你别指望利用我去歼灭世家,我也不指望能一口气把你们全吃了。” “都坦诚点,认真把这件大事办好。” “万一拖下去,王敦败了,徐州之兵回援了,我们可不好过。” 戴渊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出五千兵马,回郡城骗守军打开城门。” “我兵力少,实在不敢付出太多,希望天王理解。” 石虎笑了起来,缓缓道:“好!就这么定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各显神通 谯郡郡城,各大世家的掌舵人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桓猷攥着拳头,低吼道:“我派出的探子分队,是各地招募的武林人士,目力敏锐,动作迅猛,他们探知的消息不会有错。” “戴渊已经和石虎会晤了,下一步就是合兵一处,一起攻打郡城。” “我们现在很被动,得赶紧想个法子啊。” 谢广道:“戴渊这个逆贼,陛下如此信任他,他却背叛民族,真是罪该万死。” “现在说那些没有用。” 庾怿沉声道:“我们是万万不能走到投降那一步的,就算是戴渊反了,我们也必须守住谯郡,等待南方的局势变化。” “若是我们也降了,以石虎的性格,谁都别想活。” 周斐道:“唐郡丞,你怎么看?” 众人也不禁把目光投向唐禹。 唐禹淡淡道:“很简单,如果你们是戴渊,你们会不会和石虎一起进攻谯郡?” 桓猷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 唐禹道:“石虎四万大军,戴渊只有一万五,若是戴渊出了坞堡,他挡得住石虎的进攻吗?” “他是军人,他应该很明白,石虎全歼他戴渊,最多损失多少人?顶天了一万吧?” 谢广摇头道:“不会损失那么多,戴渊的兵就算战斗力再强,牺牲超过三成也要溃散,旷野作战,石虎最多损失几千人,就能把戴渊彻底打崩。” 唐禹道:“所以戴渊是不会出全力的,他更希望让石虎单独来进攻谯郡郡城,一方面灭了我们,一方面消耗石虎的力量。” “石虎也不会那么傻,他会逼迫戴渊也出兵。” “所以理智来说,戴渊和石虎应该是各出一部分兵力,互相牵制的同时,也互相协作。” 周斐道:“若是那样,我们也很不好应付啊,说实话,我们的士兵战斗力很有限,就算是守城之战,也未必占据优势。” 唐禹笑了笑,道:“战局是不断变化的,人心也是。” “戴渊的路不会那么好走,我们的路也不会那么难走。” 庾怿皱眉道:“我们现在需要采取什么策略?” 唐禹道:“等,等战争降临。” …… 戴渊盯着地图,面色变幻,一直沉思着。 戴平则是说道:“爹,那石虎说明早就出发,咱们得赶紧做准备啊。” 戴渊道:“六个坞堡群,装了我们一万五千人,平均一个坞堡群大约两千五百人。” “我们应该怎么抽调五千人出来,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戴平道:“就这么点时间了,来不及各个坞堡去均摊出兵吧?” 戴渊深深吸了口气,道:“均摊出兵,那就是一个坞堡群,出兵不到一千人,这会打碎我们军内原有的建制,士兵们的互相协作会更麻烦,将官指挥会更不方便,极大削弱了我们的战斗力。” “时间紧迫,我们来不及配置,临时赶过去,容易吃大亏。” “但如果直接从两个坞堡群调走五千将士,战斗力倒是不受影响了,可空置下来的两个坞堡群,万一被石虎占据,我们就危险了。” 戴平眼睛一亮,道:“我有一计!” “可让石虎大军先行至谯郡郡城以外驻扎,我们再调集离他们最远的两个坞堡群战士前往。” “这样石虎即使有心占领坞堡,也来不及回头,至少不会比我们回守快。” 戴渊哼了一声,道:“这是下策,还是不够有把握。” 戴平道:“各大世家的私兵在谯郡郡城,石虎在前,还有哪里来的兵能占据坞堡?” 戴渊想了良久,才道:“就这么办,去给石虎说,让他们先走!” 于是,第二日,石虎的大军率先出发。 戴渊派探子一直跟着,然后再调集两个坞堡群一共五千大军跟上。 两批人马,在离谯郡郡城最近的坞堡群汇合,此时,他们距离谯郡仅有八里的距离。 按照计划,戴渊正色道:“我带领五千大军去郡城,找借口骗他们开城门。” “待听到三长三短之鼓声时,则说明我已经进了城,天王便立刻率兵杀来,我们里应外合,拿下谯郡。” 石虎点头道:“没有问题!” 戴渊上马,吆喝着五千兵马回谯郡。 路上,他压着声音道:“探子都安排好了吗?万一石虎掉头,我们要立刻知晓。” 戴平道:“安排好了,是尹大师安排的高手。” 戴渊连忙看向身后的老者,抱拳道:“多谢大师。” 尹容抚摸着胡须,缓缓道:“小事而已,老夫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唐禹到底是何方身上,能把戴公逼到这般境地。” 他深居简出,长时间闭关,至今还没有见过唐禹。 五千大军,缓缓回到谯郡郡城。 在护城河外,戴渊的旗帜飘扬,有士兵上前喊道:“放下吊桥!开门!” 唐禹看向各个世家的掌舵人,笑道:“戴渊倒是有意思,还专门来这一套。” 桓猷冷笑道:“他真以为我们会上当。” “哎我们就是会上当。” 唐禹摆手道:“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庾怿脸色一变,惊声道:“唐郡丞,你要做什么!” 唐禹道:“莫要紧张,我只是下去找戴渊聊一聊。” 片刻之后,吊桥放了下来,城门打开。 唐禹大步走出了城门,来到了吊桥之上。 他的身后,冷翎瑶静静伫立,秀发飞扬。 “让戴渊来!” “他要想进城,总要有点诚意吧,至少上来聊一聊啊!” 唐禹扯着嗓子喊着。 戴渊眉头微微皱起,回头看向尹容,道:“尹大师,烦劳陪我走一趟。” 尹容冷笑一声,直接朝前而去。 戴渊迅速跟上,两人也很快来到了吊桥之上。 唐禹笑道:“君侯怎么回来了?坞堡的东西不够吃了?还是想家啦?” 戴渊冷冷道:“物资没有带够,当然要回来拿,唐禹,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禹道:“君侯糊涂啊,我放你进来可以,但你进来之后,和石虎里应外合怎么办?” “当然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败就败了嘛,万一君侯念着我们之前的交情,还让我做丞相呢。” “只是…你五千人进城与我们一统杀,就算石虎支援你,也杀了进来…你们最终赢了,可你的五千人,还剩下多少啊?” “两千?三千?或者不到一千?” “但我可以肯定,无论你这五千人还剩下多少,都会被石虎吃掉!” “他都拿下郡城了,要你何用啊?” “你总不会认为,他还怕你坞堡里那点兵吧?” 戴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手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唐禹道:“你看,你以为和石虎找到了最佳的合作方式,事实上…你根本限制不住他,他要吞你,随时都可以。” “你这五千人,阵型整齐,应该是整营人马吧?意思是你没有分批次调集人马?” “那你至少空了两个坞堡群。” “万一石虎有预备队,你那两个坞堡已经丢了。” “君侯啊,你怎么能低估石虎的野心呢?他的恶名,早就决定了他不可能让你捡便宜…” “你啊,没退路了。” 戴渊的脸色有些苍白,死盯着唐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禹道:“你还有最后一条路,回头跟他打,牺牲这五千人,换取逃命的机会,坚守坞堡。” 话音刚落,戴渊身后的老人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一道剑光骤然划破长空,狂放大作,杀机已至。 而就在此时,一道白光宛如巨浪,从唐禹的背后涌出,硬生生把这道剑光挡住了。 冷翎瑶从唐禹的身后走到前方,轻轻道:“武林宗师,稷下剑宫的领袖,未免太过下作。” 尹容微微眯眼,疑惑道:“《圣心诀》?你是祝月曦的弟子?” 唐禹打断道:“别忙着认山头了,老头儿,你这王八蛋真够阴的,我记住你了。” 尹容冷笑道:“记住我了?噢?你能做什么?” 唐禹道:“或许你不知道我的另一重身份,我是北域佛母的亲传弟子。” 尹容下意识身影一震。 随即他大笑道:“梵星眸会收男弟子?哈哈哈哈!你这黄口小儿,编都不会编,老夫…啊?” 他突然看到唐禹身上冒出了一道道隐约可见的金芒,虽然气势很微弱,但…那的确是《大乘渡魔功》的气息… 这… 唐禹道:“你惨了,你把祝月曦和梵星眸都得罪了。” 尹容面色冷漠,沉声道:“你们打仗的事,与我无关啊。”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赌命 在唐禹看来,作为世外高人,当代剑圣,这个尹容应该是桀骜不驯、顽固不化的,谁知道这厮能进能退,直接认怂了。 一时间,搞得唐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只能把目光看向戴渊,笑道:“君侯,既然这位前辈让我们聊打仗的事,那我们就接着聊。” “现在你该怎么选呢?” “选择用你的兵攻城,为石虎做嫁衣?” “还是回头告诉石虎,你搞不定我们,开不了城门,让石虎派兵上?” “前者你肯定不愿意,后者石虎就不乐意了。” “你猜他会不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攻城?” 戴渊脸色很是难看,显然是陷入了纠结。 他目前的处境太难了,感觉怎么做下场都不好,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联盟、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怎么变成了如今的局势。 唐禹淡淡道:“似乎你还不甘心啊?但其实你早该反映过来了。” “来谯郡之前,王导找我说了一番话。” “他说,因时不同,因局不同,故而立场在变,行事在变。” “他说,所有的计策和谋略都不顶用,因为真正的对手一定不笨,计策永远赶不上变数,而应变之道,就成了胜败的关键。”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你最初的计划是没错的,和石虎达成联盟,里应外合拿下谯郡,再借他的手除掉各大世家和徐州刘隗,一举占领大晋淮河以北。” “石虎达到分裂大晋的目的,你也达到割据兖州、豫州、徐州的目的。” “但…变了啊。” 他看着戴渊,郑重道:“你没有想到我能联合世家,煽动民意,破坏了你在谯郡的领导力。” “你更没有想到,陛下怕王敦太过,甚至连徐州都不要了,把徐州的兵调回了建康。” “这样的变数,意味着王敦帮助石虎承担了更大的压力,石虎对你的结盟需求就不大了,他完全可以思考更进一步,自己吞并徐州、豫州了。” “因时不同,因局不同,故立场在变,行事也变。” “你变了吗?局势完全不一样了,你还按照以前那一套走,你当然不会有好下场。” “这个道理王导看得透,你却没有看透。” 戴渊忍不住吼道:“什么话都是你在说!老子该信哪一句都不知道!” 唐禹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不得承认,戴渊带兵或许还行,但在处理这些复杂局势上,能力就有些不够了。 所以,唐禹道:“现在你有多个选择。” “第一,攻城送死,为石虎做嫁衣。” “第二,回头告诉石虎你开不了城门,赌石虎尚有人性,不会逼你攻城。” “第三,啥也别管,赶紧跑,跑回坞堡,万一石虎不追你,直接攻打谯郡,和我们搞个两败俱伤呢,你不就成了。” 戴渊咬牙到:“送死老子做不到,相信石虎有人性更是无稽之谈,但他也不蠢,不会让我坐收渔翁之利。” 唐禹笑道:“所以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我带你进城,一起抗击石虎。” 戴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看着唐禹,沉声道:“此话当真?你肯让我进去?你信我?” “当然!” 唐禹大声道:“我早就说过,君侯是名将,名将当然懂随机应变之术。” “来人!开城门!放君侯之兵进城!” 城门缓缓打开,唐禹带着冷翎瑶霍然转身,大步离去。 城楼上的世家掌舵人,已经跑了下来,堵着唐禹大喊道:“不能放他进来!你怎么想的!” “唐郡丞!不能把我们的命交给这个人主宰啊!” “他要是和石虎里应外合,我们就完蛋了。” 谢广、庾怿、桓猷都忍不住大喊着。 唐禹则是冷声道:“此战我做主!你们选的!既然选择了我,就必须听我的。” “我下的决定,你们必须执行。” 庾怿大声道:“此事我绝不同意,唐郡丞,我们信任你才把指挥权交给你,你不能…” 唐禹直接看向他,眯眼道:“现在由不得你了,霁瑶,谁敢不听我命令,就直接杀。” 冷翎瑶微微点头,身上的杀意和内力一并涌出,庾怿身边的江湖高手脸色一变,被这股气势震得退后。 桓猷变色道:“唐禹!莫非你也反了!” 唐禹道:“我只是要和戴渊赌一赌。” 他看向谢广,淡淡道:“谢家应该站在我这边,无论我做什么决定。” 谢广面色变幻,最终深深吸了口气,道:“家主信中说过,都听唐郡丞的。” 唐禹看向另外三人,沉声道:“都老实点!别坏了我的大事!我可翻脸不认人!” 谢广道:“庾兄,这个时候不宜内讧,听命令吧。” 庾怿、周斐、桓猷三人对视一眼,脸色极为难看,但冷翎瑶腰间明晃晃的剑,又那么刺眼。 他们没有表态,但戴渊最终还是进来了。 五千大军,持续进城,虽然被死死盯着、包围着,但一旦事变,他们能瞬间控制城门。 唐禹缓步走到戴渊面前,笑道:“君侯,这个结果满意吗?” 戴渊看向唐禹,眯眼道:“现在我一声令下,谯郡就完了,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就是在跟你赌命啊,你敢赌吗?” “你一声令下,控制城门,迎石虎大军进城,试试看?” 戴渊沉着脸不说话。 唐禹叹了口气,道:“如果你真那么做了,谯郡肯定沦陷,但死的却不是我。” “其实也不会是我背后这些世家的人,他们可以投降,毕竟他们还有家族底蕴,为了统治和稳定,石虎不会选择杀。” “但你肯定要死,你和世家不同,你是军人,是将领,你不死大家不安心呀。” 他笑了起来,眨眼道:“你有家人吗?有族人吗?有手下吗?我都没有。” “我随时可以跑,跑到哪里去都是活命。” “你能跑吗?你舍得全家死绝吗?” “嘿,我全家已经死绝咯。” 唐禹拍了拍戴渊的肩膀,道:“跟我赌命,你没那个条件的。” “你现在只能选做忠臣,听我的命令,打赢这一仗。” “到时候我们联名上书陛下,说你反叛只是诈降,是我们共同商议出来的计策,你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最终打败了石虎。” “你不用死,你可以是忠臣,还可以是青史留名的名将。” “孙、白、乐、吴、王;韩、卫、霍、邓、戴。你可以是最后那个‘戴’,明白么?” 戴渊喘着粗气道:“我堂堂一州刺史、都督军事,却要听命于你?” 唐禹道:“首先,你没得选。其次,我能成就你。” “君侯啊,你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想着你的安危,你的前途…” “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这么好?” 他笑着看向戴渊,道:“现在,按照你和石虎约定的方式,让他发起进攻。” “你不能拒绝,否则,我就杀你。” 最后的话语,如此平静。 但戴渊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唐禹的杀意。 他有些恼羞成怒,吼道:“杀我?杀我!你以为那些世家宁愿内讧都要听你的?或者说你靠你身边这个小丫头?” “我尹大师在此!我会怕你!” 尹容拉了拉戴渊的衣袖,低声道:“别闹…” 戴渊回头,惊愕道:“尹大师,你剑术高超,岂会打不过一个丫头?” 尹容压着声音道:“我自然是不怕她的,但…我隐隐感受到一股不安…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我感觉…她师父月曦仙子好像来了…” 戴渊身影微微一颤,心情一下子就平静了。 他看向唐禹,一时间不知道感慨万千。 这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莫名其妙…成了淮河以北战场的领袖? 这…他…他就这么做到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孽缘 “鼓声!鼓声响起了!” 石虎腾地站了起来,面对即将胜利的结局,他也难得涌出了兴奋之情,当即吼道:“开拔!进攻谯郡郡城!” 不到八里的路,对于大军来说并不算远,全军出击,很快便到了谯郡。 此刻,城内喊杀震天,城墙之上歪七扭八倒着尸体。 城门大开,戴渊的兵正牢牢控制着。 石虎顿时兴奋吼道:“快!快进城!杀进去!” “别管任何人!见到人就杀!没有盟军!只有敌人!” 他下令的同时,一道红影却比他的声音更快,已经冲了过去。 石虎忍不住笑道:“喜儿姑娘不愧是武功盖世啊,这份胆量就非常人能及。” 而此刻,喜儿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她看到城内已经打了起来,突然心就开始痛了,开始恐惧,开始颤抖,控制不住情绪,控制不住一切。 她没有思考怕不怕,她只是回想起唐禹的点点滴滴,生怕他出事。 她只想立刻见到唐禹,立刻带他走,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在城楼的角落,看到这一幕的唐禹脑子顿时嗡嗡响。 他连忙道:“别放箭!别暴露!” 事实上不需要这一声喊,因为没有他的旗令和鼓令,根本没人敢提前出手。 喜儿就这么直接闯了进去,看到的却是早已埋伏好的所有人。 唐禹急忙朝她跑去,急道:“你来什么!不要命了!” “万一有士兵放箭伤到你怎么办!” 喜儿呆呆地看着四周,身体的颤抖也逐渐消失了,继而涌出的是心中巨大的空虚与失落。 她咬了咬牙,恨恨说道:“骗子!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枉我那么担心你…为了你不顾一切…” 唐禹解释道:“我在打仗,喜儿,你…” “我杀了你这个混蛋!” 喜儿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大喊一声,朝他杀来。 冷翎瑶及时站了出来,挡住了喜儿的掌力,沉声道:“住手。” 喜儿看着他们两人,一时间心如刀绞,咬牙切齿道:“好好好!好恩爱啊!战场鸳鸯啊!好生让人羡慕啊!” 她攥着拳头,全身的内力都调集了起来,再一次朝唐禹杀去。 冷翎瑶再次迎了上去,跟她连续对掌。 仅仅几招,喜儿便被震得不断退后,口鼻之中,鲜血喷涌而出。 冷翎瑶皱起了眉头,面色疑惑。 唐禹也吓了一跳,不明白喜儿为什么这么激动,而且突然和冷翎瑶差这么多。 他连忙喊道:“别伤到她啊!” 话音刚落,谢广就已经喊道:“唐郡丞!石虎大军快到了!大家等着你的命令呢!” 唐禹急得一跺脚,吼道:“霁瑶你看着喜儿,别让人伤到她,我马上来!” 这等关键时刻,战场完全离不开他。 他冲上城楼,看到了石虎大军已经从吊桥之上冲了过来。 口子已经放开了! 一瞬间,数百人涌进了城内,还有数百人在城楼之下。 “擂鼓!” 唐禹大吼出声。 沉闷的鼓声响起,大旗飞扬,无数的声音咆哮而出。 吊桥被迅速拉了起来,其上数十人掉落在护城河中。 看到这一幕,石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谯郡城内,上百赵兵看到的不是正在拼杀的敌军,而是严阵以待的陷阱。 一瞬间,万箭齐发,数百赵兵慌乱不已,却只能被动挨打。 他们后退,但城楼之上又有箭雨射来,后方城楼之下的士兵又往里挤,一时间阵型全部乱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完全反应不过来,极端的人数差,让他们根本无力反击。 隔着护城河,石虎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一时间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戴渊!畜生!你果然是诈降!” “来人!立刻飞马报信!让预备队出动!占领空虚的两个坞堡群!” “别以为伏击了我几百个人就捞到了什么便宜,老子就当拿这几百个人换坞堡群了!” 有骑兵拿着令牌,飞快朝北而去。 而眼见大局已定,唐禹才终于又往楼下跑去,只见喜儿和冷翎瑶打得正酣。 只是冷翎瑶游刃有余,在收着打,而喜儿满脸愤恨,嘴角溢血,身上佛光四溢,每一招都在拼命。 “住手!” 唐禹大吼道:“闹够了没有!别打了!” 冷翎瑶停了下来,退至唐禹身旁,低声道:“她状态不对,应该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还没痊愈,功力不足平时的五成。” 唐禹心中一跳,连忙道:“喜儿你别打了,出了什么事,快跟我讲讲。” 喜儿看向他,又看向他身旁低声说话的冷翎瑶,心中无数的酸楚都冒了出来。 臭男人,我为你诓骗石虎,为你劫狱受伤,差点把命搭进去,我本可以离开的,又为了你不敢离开,在这战场上还担心你出事,结果你和这个女人卿卿我我…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一时间眼眶都红了,愤恨说道:“哪有出什么事!不过是我太贱太傻,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你那些鬼话能骗谁啊,也就能骗一骗我这种贱1人。” 她指着冷翎瑶道:“是,我是不如她,她名门正道,被世人敬仰,而我就是个魔教妖女,无恶不作。” “但凡是个人,当然要选择她啊,哪里会选我这种东西,哈哈哈哈。” 唐禹听明白了。 他直接朝喜儿走去,轻轻叹道:“别生气了,霁瑶是在保护我,我们没有男女之情的。” 喜儿冷着脸道:“霁瑶?呵呵!叫得可真亲热啊!” 唐禹道:“我叫你更亲热。” 喜儿大声道:“你放屁!” 唐禹喊道:“喜儿宝贝,别生气了,看到你这个模样,我心痛死了。” 喜儿显然怔了一下,随即咬牙道:“谁要你这么喊的!” “利用我!欺骗我!说几句好听的就把我打发了!我可真轻贱啊!” 唐禹终于来到她跟前,低声道:“你怎么骂我怪我都好,我现在都受着,我只想你赶紧治伤,别伤着身子。” 喜儿把头转到一边,根本不理他。 而另一边,冷翎瑶静静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聂庆走了过来,问道:“他俩怎么了?感情闹矛盾了?” 冷翎瑶道:“不知道,我不过是在保护他,我和他又没有什么男女感情。” 聂庆诧异地看了冷翎瑶一眼,悄悄退后,这下一句话也不敢问了。 冷翎瑶没有管聂庆走没走,她的目光始终看着唐禹和喜儿。 她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仔细一想,却又发现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没关系。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滋味。 “霁瑶,累了吗?” 身旁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冷翎瑶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师父。 她微微施礼,道:“参见师父,弟子不累。” 祝月曦叹了口气,道:“你见到我突然在这里出现,也不惊讶,也不疑问…你是不是,连情绪都在逐渐忘掉啊?” 冷翎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有些迟疑:“有吗?弟子不知道。” 只是她说完话,又下意识朝唐禹看去。 祝月曦也看了过去,顿时眯起了眼,道:“这个不知礼仪的年轻人,和魔教妖女混在一起,倒也不算意外。” 冷翎瑶道:“他们相爱。” “什么?” 祝月曦连忙看向自己的弟子,惊声道:“霁瑶你…你懂这个了?” 冷翎瑶摇头道:“不懂,但我察觉到了。” 祝月曦不禁欣喜道:“霁瑶,察觉到…就是感受到爱了,你状态比以前好很多了。” 冷翎瑶道:“没有啊,我分明…分明感觉比以前更悲伤一些了。” 另一边,唐禹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变化。 他只是不停在哄喜儿。 伸手去抓喜儿的手,被对方拍开。 伸手去抱对方,然后又被喜儿推开。 最终唐禹实在没办法了,双手合十道:“喜儿啊,你是我姑奶奶行了吗?你对我哪里不满,你直接说吧,我改啊。” “或者你打我一顿?解解气?” 喜儿咬牙道:“你这种人,打死你我都不解气。” 唐禹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妙招。 他低声道:“那我喊你…师父?” 喜儿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随即一把掐住周元的脖子,声音都气得哽咽:“我掐死你,你个混蛋,在胡乱喊什么!” “啊啊啊真死了,喘不过气了。” 唐禹故作难受,然后一把将她抱住,在她耳畔低声道:“快告诉我你怎么伤的?我心中实在担心你,我不想和你吵了,我想给你治伤。” “要你管!” 喜儿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就任由他抱着。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我练功急躁,遭到了内力反噬而已,很快就能好。” 唐禹道:“那你还吃醋么?” 喜儿本来都快消气了,听到这句话,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我吃你个大头鬼!我恨死你了!” 唐禹低声道:“吃什么大头棍?” 喜儿直接推开他,甩头发撩袖子,大声道:“今天不把你打死!我就要被气死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罩门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了喜儿,城楼内外的歼灭战已经结束了,石虎的大军留下了几百具尸体,就开始了后撤。 但戴渊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莫名其妙他又和石虎成了死敌,成了大晋的忠臣了。 身份的转变,让他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心中空虚的同时,继而涌出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他不认为这一仗能赢,他打仗几十年,也没想到打赢石虎的办法。 以至于,他见到唐禹在那里和魔教妖女亲热,心里都是一肚子气,重重哼了一声。 喜儿则是眉毛一掀,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在鬼叫什么!” 戴渊根本不理会,而是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身为指挥官,在战场上还顾着儿女情长,唐郡丞真是好雅兴。” 喜儿忍不住道:“他分明才刚和我…” 唐禹连忙拉住她,然后正色道:“我把该下的命令都下了,你们要是连这几百个人都歼灭不了,那输了也该输。” 戴渊道:“你不会认为我们赢了吧?杀了对面几百个人算什么?对方可以接受两个空置的坞堡群,总的来说,还是我们亏。” 唐禹愣住了。 他看着戴渊,疑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丢掉两个坞堡群,不是因为我的疏忽,而是因为你的愚蠢?” 戴渊冷冷道:“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说什么见外话?你自己选的要做领头羊,自然就该把这些锅背上。” 唐禹不得不承认,戴渊还他妈挺能扯歪理的。 他摆了摆手,道:“通知各世家掌舵人,来临时的帅帐开会,商议战争事宜。” “我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和你们耗,抓紧吧。” 片刻之后,唐禹、戴渊、戴平、祖约、桓猷、谢广、庾怿、周斐等核心人物全部到场。 所谓的临时帅帐,不过是城楼下的一件小屋,墙上挂着地图,仅此而已。 唐禹看向众人,沉声道:“这一战歼灭了对方四百多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君侯回归了。” “这一战,终于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态势,至少不是完全没得打了。” “所以现在我们要详细分析敌我态势,制定战争计划。” “戴渊,你和石虎颇有交情,对赵军也很是了解,你来说一说吧。” 戴渊张了张嘴,想要骂唐禹一顿,又没敢开口。 他心里一肚子气,因为他总感觉唐禹话里话外都在阴阳怪气他,而且,好端端的“君侯”叫着,怎么现在都直呼大名了。 “哼!” 他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才道:“石虎四万大军,是属于常年征战的精锐部队,军心稳固,将士配合默契,能够做到令行禁止,打仗也有经验,所以战斗力很强,至少比我的兵要强一个台阶。” “至于你们手底下那些私兵就别比了,阵地对攻的话,两倍人数都未必打得过别人。” “而更重要的是,石虎这四万人之中,有足足三千骑兵。” “这三千骑兵装备精良,战斗力不可预估,我们一旦正面相遇,很难还手。” “所以相对于赵军,我们落后的不单单是数量,还有战斗力。” “天时地利人和,对方占尽天时人和,我们只能坚守城池及坞堡,去占据地利,才能做到不败。” 说到这里,戴渊苦涩道:“而且还要看南方脸色,一旦王敦成事了,我们也就撑不住了。” 唐禹笑道:“不错,目前的局势的确是这样的,别说石虎人数多于我们,就算人数持平,我们也万万不是对手。” “不过,正是客观差距是好事,但我们也应该有战胜敌人的信心。” “找你们来,不是为了唱衰战事的,而是要确定战争的总体战略。” “石虎就像是一个武林高手,全身都没有缺点,但再强的高手,都有罩门。” “石虎的罩门在哪里?” “粮草!” 唐禹站了起来,指着地图道:“现在城外八里处,石虎聚集了多少人?” 戴渊道:“三万!” “三万个屁!” 唐禹郑重道:“是两万。” “石虎故意改变阵型,用一字长蛇阵分两股进入谯郡境内,骗了你的眼睛。” “我早已把史忠的三百精锐派了出去,他们在谯郡多年,早已摸透了这里的路线,清清楚楚看到谯郡边境处,石虎还有一万大军在安营扎寨。” “和你汇合之后,他又留了一万在路上,在距离郡城二十里处扎营。” “为什么?” 唐禹指着路线,沉声道:“石虎的粮食是从兖州运来的,用了几天时间,在兖州南部囤积了足够的军粮,然后才进入谯郡。” “一万大军是预备队,也起到了保护粮草的作用。” “而距离郡城二十里处的一万人,可以前后接应粮草,做到万无一失。” “石虎是残暴,但可不是傻子,他非常清楚,我们坚壁清野之后,他得不到当地补给,战线拉的太长,粮草线就成了重中之重。” “我们想要赢,硬打是不现实的,只能盯住他们的粮草。” 众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戴渊道:“我研究过这个,但石虎派出了数百个骑兵,遍布谯郡北部各个角落,盯死了每一条路,一直掌握着我们大军的动向。” “甚至,他连东方都派了探子,防备着彭城郡支援。” “这个人谨慎得很,我们想要偷袭粮草是不可能的。” 唐禹笑道:“君侯不愧是老将啊,至少把对方的一些部署摸透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石虎有石虎的计划,而我有我的计划。” “现在石虎绝对盯上了你空置的两座坞堡群,而我…也打算在那个地方做点事。” 他看向众人,面色凝重起来:“我立刻出发,前往谯郡边境,守城之事就交给你们了。” 此话一出,其他人脸色顿时变了。 桓猷道:“你走了,谁来做主?” 听到这句话,戴渊的脸色也不好看,妈的,他唐禹手头上没有兵,怎么大家都把他当主帅啊。 分明老子才是刺史和都督军事啊。 唐禹道:“各大世家和君侯带来的五千人,现在谯郡有两万守军,已经足够了。” “只要你们勠力同心,就不会守不住,除非石虎甘愿把自己也打光。” “而我要去更重要的战场!去把石虎的粮草路线截断!” 庾怿不禁道:“你哪里来的兵啊!” 唐禹笑了起来,看向谢广。 谢广道:“我谢家私兵有四千,只带了两千五到谯郡,剩下的一千五,向北向东,已经藏在了谯郡边境以西的阔林之中。” 戴渊顿时瞪眼,看向唐禹,道:“你…你那么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唐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众人,沉声道:“谯郡交给你们了,我走了。” 说完话,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唐禹第一时间找到了喜儿,低声道:“现在要走了,你怎么安排?” 喜儿抿了抿嘴,道:“我跟你一起呗…又不是只能她保护你,我比她强多了。” 唐禹道:“我的意思是,你有机会回到石虎身边吗?他会不会对你动手?” 喜儿顿时掀眉道:“对我动手?老娘打仗都是第一个冲的,他又不是糊涂了,怎么会对我动手。” “况且石虎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很怕我师父的,他向来不愿意得罪武林高手,不然稷下剑宫早就被他灭了。” 唐禹低声道:“好喜儿,你还是回到石虎那边吧…他到时候会给你安排任务的。” 喜儿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又利用我!” 唐禹直接道:“我对天发誓,绝不是利用,是真切恳求你帮忙。战争结束后,我答应你的承诺,全部都会兑现。” 喜儿冷笑不已:“嘴上说得好听呀,其实是想支开我,好好和你的霁瑶亲热对吧?” 唐禹道:“绝没有!我心中只有喜儿!” 喜儿哼道:“那王徽呢?” 唐禹愣住了,他不禁有些头疼,喜儿什么都好,就是这吃醋和善妒,真是要了老命了。 他眨着眼,低声道:“那个…喜儿,我给你科普一下哈,人吧,其实有两个心房。” 喜儿一把掐住了他的耳朵,大声道:“你什么都有理!全用在我身上了!告诉你,要不是那个王徽丫头喊我姐姐,我才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记住了!两个心房!以后再给我变一个出来,我就割你一块心!” 她松开了唐禹,得意地走了。 唐禹看着她的背影,搓着耳朵,喃喃道:“心房肯定只有两个,但还有两个心室啊…” 第一百七十章 月曦 周元离开,不带任何兵马。 人多就逃不开对方的眼线,速度也会变慢,而且谯郡不能少人了,毕竟石虎的主力就在这里。 所以跟着他的只有聂庆和冷翎瑶。 三人各自挑了一匹骏马,上马之后,唐禹才道:“霁瑶,你师父呢?” 冷翎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道:“不知道师父去哪里了,她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是吗?” 唐禹皱了皱眉头,突然扯着嗓子大喊道:“月曦仙子,出来一见。” 回声阵阵,没有任何身影。 唐禹想了想,又喊道:“祝月曦!快出来!” 还是没人回应。 唐禹豁出去了:“那个大龄剩女!一直躲着我做什么!” 正在楼上喝茶的尹容一口喷了出来,满脸骇然看向唐禹,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年轻人…卧槽…这年轻人,真是狠人啊,以后老子还是不惹他了。 一瞬间白光显现,远处楼宇上,一道身影迅速飘来,稳稳落在地上。 祝月曦脸色极为难看,盯着唐禹道:“臭小子,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教训你!” 唐禹笑道:“月曦仙子,得罪了得罪了,这不是想见你才出此下策么。” “我打算去执行任务,还请你跟我一起,必要时候帮我一个忙啊。” 祝月曦凤眸冷漠,凝声道:“辱骂于我,却还有脸找我帮忙!” 唐禹道:“现在谯郡局势艰难,石虎派出了很多探子,监视着各个要道,虽然我已经派人去清理了,但他恐怕也分身乏术,来不及处理太多。” “月曦仙子武功极高,正好帮我去宰了那些石虎的探子。” 祝月曦眯眼道:“我的武功,不是用来屠杀普通士兵的。” 唐禹道:“不是屠杀普通士兵,是戳瞎石虎的眼睛。” 祝月曦道:“我作为圣心宫主,可以执行斩首任务,可以保护我方关键将领,却不能执行你所说的杀手任务,你把我当什么了?” 唐禹不笑了,目光平静,打量了她一眼,道:“一个练武的,当然,练得很不错。” 祝月曦傲然道:“是武林正道领袖!岂能做那些杂务小事。” 唐禹冷冷一笑,道:“杂务小事?正道领袖?如果你没有用武之地,那你再高的武功和身份,有什么意义?” “陛下派你来谯郡,是让你摆谱的?” “老子年仅十八,屁都不是,来到这里忙里忙外,生生死死,跟戴渊、石虎斗智斗勇,你又做了什么?” “你在我面前能摆什么谱?” “说句不好听的,陛下派你来有用吗?还不如我家小荷,至少她给我洗衣做饭,偶尔还粘着我要为我暖床。” “你他妈还不如个暖床的呢。” “虽然…” 他打量了一下祝月曦夸张的身材,眯眼道:“虽然你暖床的条件还是不错的。” 祝月曦眼中已经透出杀意,掌心的内力已经在汇聚了。 而唐禹又立刻道:“来来!来杀了我!除了我没人能救谯郡,没人能救淮河以北。” “你杀我你就是在杀大晋江山,杀黎庶万民,出手啊,所谓的正道领袖。” 祝月曦衣袖一挥,卸去了内力,冷冷道:“我不至于连几句恶语都容不下,但你最好收敛一点,不要以为除了杀你之外,我就拿你没其他办法。” “我一道掌力,就能废你内力,让你年余之积累化为乌有。”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明白月曦仙子的意思,你是正道领袖嘛,你是天下第一嘛,你需要尊敬对不对?这样才能体现你的身份。” “但我唐禹从来不敬有名之人,只敬有功之人。” “你来谯郡,寸功未立,凭什么要我敬你?” 祝月曦不屑道:“我从来不需要你这种人尊敬,想要我去执行杀斥候这种低级任务,呵,除非你跪下来求我。” 唐禹闻言一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为了淮河以北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多少黄金我都舍得。” 他跳下马来,正要跪下,却被一把架住。 聂庆面色郑重,摇头道:“我去杀!我去执行任务!别对这种人下跪!” “什么正道领袖,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你可以跪百姓,却不能跪这种货色。” 唐禹大笑出声,摇头不语,骑上马就直接朝前跑去。 三匹马同时出发,只剩下了一个祝月曦傻在原地。 她脸色很是难看,四周瞥了一圈,然后目光锁定楼上的老头,呵斥道:“看什么看!” 尹容差点没被呛死,连忙低下头不说话,但他心里高兴极了,这么多年了,可算有人敢骂这个臭婆娘了,哈哈哈哈爽啊,老子就不该喝茶,该喝酒啊! 祝月曦喘着粗气,右脚一跺,拔地而起,朝着前方追去。 “他妈的,我以前还以为圣心仙子多伟大呢,没想到是这么个人。” 聂庆开启了话痨模式,大声道:“当初你在皇宫外就骂的好,这种人就是欠骂,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傲,就算是武功高,就算是正道领袖,也不该傲到这种程度吧。” “冷女侠,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你师父怎么那样?她一直如此吗?” 冷翎瑶微微一笑,摇头道:“不太清楚。” 聂庆瞪眼道:“你是她徒弟,你不清楚?” 冷翎瑶道:“我忘记了。” 唐禹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当冷翎瑶态度总是和善,总是微笑的时候,反而是她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她在掩盖自己的失忆。 当她气质变得清冷一些,她就反而能记住东西。 唐禹道:“不用管祝月曦了,姜燕已经杀了好些天了,成果还不错,聂师兄你加入,帮他一下,或许就能大有起色。” “只要戳瞎了石虎的眼睛,我们做起事来就简单多了。” 聂庆刚要说话,就突然瞪大了眼,惊呼道:“师弟你看,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唐禹定睛一看,只见远处白光如虹,以极快的速度越过田野,迅速超过了眼前几人,朝着前方而去。 紧接着,祝月曦的声音传来:“斥候我可以解决,希望你们也能取得战果。” 唐禹听得一脸懵逼,他不禁疑惑道:“为什么我们请她,她不答应,我们骂她,她反而答应了?” 聂庆喃喃道:“这…这会不会是一种病?喜欢被虐待?” “什么?” 唐禹顿时惊呼出声,这种高级的病,也会出现在这个时代吗? 天下第一,正道领袖,其实是个…艾姆? 他下意识挠了挠身体,莫名其妙有些激动,忍不住笑道:“不管那些了,反正有她出手,石虎的眼睛肯定是要瞎了。” “我们也该去做件大事了!” 聂庆道:“赶在石虎之前,占领坞堡!” “放屁!” 唐禹大笑道:“你不懂军事就别瞎猜,坞堡留给他,那可未必是好东西。” 第一百七十一章 伏击 “从兖州到谯郡有两条官道,一条宽,一条窄,大军若是要通行,并且要赶时间的话,必然是走较宽的那条。” 唐禹看着地图,道:“在石虎的视角之中,所有的敌军要么在郡城,要么在坞堡,在野外没有敌军的情况下,他不会考虑会遭到伏击,那么选择宽道已是定数。” “我们要把谢家的一千五百私兵,调集到官道旁边,准备打个伏击。” 聂庆看了好久,才道:“看不懂地图,但简单的算数我还是会的,一千五百人去伏击五千大军,不是相当于白送吗?” 唐禹看向他,笑了起来:“聂师兄可不要妄自菲薄,我没有提五千这个数,但你已经默认石虎要调五千大军进谯郡了,这就是敏锐。” 聂庆愣了一下,才无奈道:“敏锐个屁啊,你糊弄傻子呢,戴渊调了五千人走,空下两个坞堡群,石虎肯定是调五千人填进去啊。” “这个人数可能对于两个坞堡群来说刚刚好,再多就太挤了,物资会供应不及,再少又无法形成完美的防御体系…” “这只是简单的常识好吗!” 唐禹摇头道:“常识?那是对于聪明人而言,而大多数人是想不到这些的。” “不信你看着。” 他说了一句,然后对着前方喊道:“霁瑶,我们要去哪里?” 冷翎瑶道:“不知道。” 唐禹道:“石虎会调多少兵去占据坞堡啊?” 冷翎瑶疑惑道:“什么坞堡?” 唐禹摊手道:“呐,你看。” 聂庆忍不住笑道:“那老子的确算是聪明的了,哈哈哈。” 唐禹道:“官道旁的丘陵,地势高,林木密集,正好隐匿伏击。谢家那一千五百私兵已经在那里驻扎了,我们该去了。” …… 石虎的脸色很凝重,盯着地图,不断在上边画着圈。 最终他把笔放在一边,皱眉道:“两天了,这几个区域,两天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恐怕是出事了。” “对方的大军动向,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不可能有我不知道的行动,如此说来,对我情报人员出手的,很可能是单独行动的武林人士。” 他看向身旁的魔女,沉声道:“喜儿姑娘,有武林人士也参与了这次斗争,他们在摘我的眼睛,你得出手帮我。” 喜儿根本不给他好脸色,撇嘴道:“我帮你?老娘还不够帮你吗?你说冲锋,老娘第一个冲进城里去,想要杀了他们的指挥官。” “结果冷翎瑶那个贱1人又在,趁我受伤,一直压着我打,老娘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又要帮你,你当我是什么了!” 她也是了解石虎的个性的,这个人,你对他越恭敬,他反而觉得你在掩饰什么,你对他越不客气,他却又觉得你可信。 多疑和暴虐的人,总是喜欢反着来。 果然,喜儿的抱怨没让石虎生气,反而让他赔笑道:“喜儿姑娘,在战场上,情报能力是非常重要的。” “大晋都可以用武林高手,我们也必须要用,我手底下是有不少高手,但都比不过你啊。” “我担心只派他们出去,他们当不起事,最终还是要靠你出手。” 喜儿无奈道:“我出手?做什么?” 石虎道:“把对方的武林人士都除掉,如果遇到敌军的斥候,也都杀了。” “不行!” 喜儿当即道:“还让我帮你杀斥候?再下一步,我是不是就该帮你打仗了?老娘也是要脸的。” “我可以帮你除掉对方的武林人士,但杀敌军斥候这种破事儿,你自己找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做。” 能有这个结果,石虎也相当满意了,于是当即道:“没有问题!拜托喜儿姑娘了!” 喜儿道:“不必拜托,报酬是十两黄金,完成任务后我会找你要。” 石虎闻言,心中更加踏实了。 他正色道:“没有问题,十两黄金换取对情报战场的控制,划得来。” 于是,大约半个时辰后,喜儿带着十多个江湖高手,朝着北方而去。 快马赶路,四五里之后,喜儿停了下来。 她皱眉看了看四周,道:“是不是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其他人闻言,也是满脸疑惑,四周查看着。 有个老者沉声道:“没察觉到啊,没人跟着啊。” 喜儿道:“既然没人,那我可要动手了。” 说完话,她右手一挥,几道暗器飞出,携带着她强大的内力,瞬间贯穿了三个武林人士的喉咙。 在众人惊呼之间,她飞身而起,一掌又拍死两个。 其他人已经开始逃了,但喜儿只是冷笑,这些三四流的武林人士,在她面前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她几步跟上就又宰了两个,百来个呼吸之后,她就把这些人杀了个干净。 但她也不好受,旧伤一直没好彻底,之前又挨了冷翎瑶一掌,现在直接浑身上下血气翻涌,好不难受。 看着满地的尸体,她嘴角也开始溢血,咬牙道:“石虎那边不能回了,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可是唐禹…他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她呢喃着,直接舍弃了马,独自朝着山林而去。 …… “陈郡谢群,参见唐郡丞。” 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生得孔武有力,身材高大,穿着甲胄,对着唐禹施礼。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才道:“人都到齐了?任务完成了?” 谢群正色道:“任务已经完成,东西已经转移到了安全位置,我们都在这片林子里埋伏着,等候唐郡丞的下一个命令。” 唐禹看向下方,道:“这是个好地方,前后两三里地都尽收眼底,任何人从官道通过,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现在就只有一个任务了,等!等伏击的机会出现!” 聂庆连忙道:“已经出现了!快看快看!” 众人连忙朝远处看去,只见数千大军阵型整齐,正快步行进,朝这边走来。 唐禹当即道:“吩咐下去,所有人藏好,不得轻举妄动。” 聂庆压着声音道:“这阵型很好数啊,确实是五千人,不过他们后方的辎重后勤部队呢?” 唐禹冷笑道:“他们是属于预备队,讲究的是突发野战和迅速支援,肯定不会携带辎重。” “而后勤…从谯郡边境,到两个空置的坞堡群,总共也才二三十里路,半天就能到…当然不需要粮草。” 聂庆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看着他们过去?” 唐禹沉声道:“对,看着他们过去,然后悄悄跟上。” “等他们进了我们,我们就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一口气吃掉他们。” 聂庆闻言愣住,然后捧腹大笑道:“一千五吃掉五千人,而且还是进攻坞堡?” “我说师弟,看来你打仗是个外行,而且脑子有点糊涂。” “别说一千五,就算是一万五也够呛啊!” 唐禹道:“如果我拿下了呢?” 聂庆想了想,才道:“我身无长物,就算跟你打赌,也没什么好东西输给你啊。” 唐禹笑道:“如果我吃掉这五千大军,下次你跟我一起再骂一顿祝月曦。” 聂庆缩了缩脑袋,道:“没必要吧…祝宫主只是好面儿,但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唐禹道:“她不是好面子,她是优越。” “你现在或许还没有分辨出其中的差别,但慢慢就会发现,好面子很正常,优越…就不利于以后共事。” “而按照我的估算,我以后和她共事的机会可能很多,我必须要把她的优越感打下来。” 冷翎瑶终于说话了:“别这样。” 聂庆瞪眼道:“哇,冷女侠你可算为你师父说句话了,我以为你完全不在乎她被骂呢。” 冷翎瑶道:“师父脾气差,我清楚,她心里也清楚,这么多年习惯了。” “但她脾气差,是因为饱受病痛折磨,程度很深,情有可原。” 唐禹这下不淡定了,疑惑道:“她功夫已经修炼到了你们所说的天人之境,不是说到了这个境界,不会再有病痛折磨吗?” 冷翎瑶道:“身体上或许没有,但心灵上的病痛,是很难靠武学去治愈的。” “师父一直有心病,非常非常严重。” 唐禹问道:“什么心病?” 冷翎瑶想了想,随即摇头道:“忘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空堡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聂庆聊着天,一转眼天都快黑了。 夕阳残照,聂庆突然大叫一声,瞪眼道:“等等!你不是说要跟上那五千人!一口气吃掉他们吗!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了,人家可能都快到了。” 唐禹笑道:“提醒得好啊聂师兄,我们是差不多该出发了。” 他站了起来,看向谢群,沉声道:“立刻传令!结队赶往坞堡群!” “是!” 谢群立刻把命令传达了下去,一千五百私兵迅速整装待发。 而聂庆愣在原地,道:“你怎么打仗跟儿戏似的,还要我来提醒啊。” 唐禹道:“大军向前,走半个时辰,然后再收缩到林子里躲藏起来。” 聂庆看着天都要黑了,无奈道:“真让人搞不懂。” 一边朝前走,唐禹一边说道:“很简单,他们五千人一直赶路到坞堡,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 聂庆道:“趁他们饿,攻打坞堡?真够朴素的啊。” 唐禹笑道:“如果进了坞堡,他们发现…根本没有东西吃呢?” 这下聂庆直接瞪眼了。 他连忙看向唐禹,激动道:“等等!你的意思是…坞堡里边没东西?” 唐禹咧嘴一笑,道:“你以为我这一千五百人,真的什么都没干呢?已经趁着戴渊、石虎围城的时候,把所有物资都搬走了。” “他们见没有物资,第一件事是做什么?是派出斥候赶赴后方,通知物资补给。” “算算时间,斥候已经要出发了,天黑就可能与我们相遇。” “所以我们得提前避让,不让他们看见。” 聂庆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唐禹叹道:“杀几个斥候算什么赚啊,你懂个屁。” 聂庆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而是说道:“但这五千人就算没带粮草,也不可能完全没吃的啊,他们随身携带的食物,管个三五天还是没问题的。” 唐禹沉声道:“但他们不可能也带了三五天的水,因为距离近,半天就能到,因为谯郡河网密布,也不存在缺水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可能根本没带水。” 聂庆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道:“你不会把坞堡群里的水井都填了吧?” 唐禹道:“如果填了水井,他们就会去三里之外的河里取水,那意义并不大。”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道:“两个坞堡群共有七口水井,我们投放了砒霜。” “哦砒霜…啊!” 聂庆身体都抖了一下,吼道:“草!那这五千人不得死绝啊!” 唐禹摆了摆手,道:“激动什么,下毒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井水量大,砒霜粉末溶解度不算高,很容易沉积下来,所以水中的毒素是很少的。” “但这种矿物毒素,不易被发现察觉,比巴豆、甘遂好用很多。” “由于毒素低,他们的试饮士兵喝了之后也不会毒发,因此井水反而会被大量饮用。” “待几个时辰之后,效果也就慢慢上来了。” “虽然已经被大量稀释,但砒霜毕竟毒性强,让他们腹痛腹泻肯定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唐禹狰狞一笑,道:“这时候我们再杀进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聂庆感觉浑身热血都沸腾了,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瞪眼道:“那干嘛要把物资搬走?这不是打草惊蛇了?” 唐禹正色道:“因为我们不敢确定井中的毒会不会有效,剂量、毒性和对方的警觉度,都是变数。” “万一这个计策不奏效,粮草岂不是相当于白送给人家了?” “聂师兄啊,到时候还要麻烦你进去看看对方中毒没有啊!” 聂庆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干笑道:“我?闯坞堡?我宁愿也喝一杯带砒霜的水。” “嗯?” “我拉了!我承认我拉了,我不敢去!” 聂庆抱拳道:“饶了师兄吧!” 唐禹连忙看向冷翎瑶。 冷翎瑶轻轻道:“我是负责保护你的安全的,不会离开你去执行任务。” 唐禹嘿嘿一笑,道:“放心,什么我都安排好了。” …… 五千大军,将两座相邻的坞堡群围了起来,主将身材壮硕,目光如炬,下令进攻。 但很快属下就来禀告:“将军,没人啊,两座坞堡群都没守军。” 壮汉虽然长得粗犷,但也只有二十左右,听闻此话,当即眉头紧皱。 “不可能,戴渊就算再蠢,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调走,至少要剩百余人看住物资才对…” 他抬起头来,大喝道:“立刻进入坞堡群,详细搜查,看是否还有物资。” 与此同时,他也跟随大军进了坞堡群,观察着里边的情况,作出了判断。 没有发生战斗的痕迹,难道戴渊是真的蠢过头了? 正想到这里,便有亲卫来禀告:“将军,没有任何吃的,连兵器甲胄都被清空了。” 壮汉当即变色道:“上当了,立刻派出骑兵,每队四人,一共八队,从各个方向出发回大营,让他们运送粮食过来。” “立刻安排!立刻出发!” “是!” 亲卫立刻跑去传令。 壮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大吼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碰坞堡群里的井水!不许吃任何留下的东西!” 他快步来到水井旁,沉声道:“叫十个杂兵来!” 一桶水打了上来,他仔细观察,发现里边并没有什么异样。 沉默片刻之后,他才说道:“你们十个,把水喝了。” 杂兵自然不敢抗命,当即咕咕一顿猛灌,喝得打嗝才停下。 壮汉道:“你们就站在这里不动。” 说完话,他看向四周,道:“所有人听好了,按照你们长官的吩咐,开始布防,把坞堡群各个角落都搜一遍,然后坚守岗位。” “再重复一遍,不能吃这里的任何东西,也不能喝这里的水。” “就算是渴死,也必须给我忍住。” 众将士听令之后,便各司其职,去忙自己的事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壮汉才又看向那十个士兵,道:“你们没事?” 十个杂兵摇了摇头。 壮汉松了口气,摆手道:“继续在这里站着。” 而另一边,唐禹等人终于靠近坞堡。 也不算靠近,距离坞堡还有二里地,悄悄潜伏了下来。 再往前,他们就怕遇到探子了。 聂庆低声道:“我悄悄去前边查看,如果遇到暗哨,我就解决了。” 唐禹摇头道:“不行,不能打草惊蛇,安心等候着。” 聂庆道:“真希望他们上当啊,你真的在坞堡群里留了人?” 唐禹缓缓道:“姜燕在里边,我让他随时注意着官道情况,抢在五千大军之前,进入坞堡,藏好位置。” 聂庆忍不住道:“你想得好周到啊,这么说来,成与不成,就看对面主将蠢不蠢了。” 唐禹点头,随即看向谢群,道:“带领这五千人的主将是谁?你有情报吗?” 谢群道:“是个魁梧的壮汉,据说很年轻,才十九岁,叫什么…冉闵。” 唐禹当场惊住,失声道:“叫他妈什么!”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夜 不怪唐禹震惊,而是“冉闵”这个名字的杀伤力太大了。 之前说戴渊是什么狗屁名将,然而放在冉闵面前,他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这个“杀胡令”的颁布者,这个武悼天王,如今还处于比较稚嫩的阶段。 但唐禹不太敢赌啊,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冉闵可不仅仅是勇武这么简单,这人比石虎聪明,谋略过人,只是被更过人的勇武盖住了而已。 因此,唐禹果断做出决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若是没有消息!我们立刻走!” 这下谢群和聂庆都惊住了,怎么听了个名字,就要从主动进攻变成跑路了? 而唐禹则是再次说道:“让战士们做好准备,随时撤离或进攻的准备。” “派出斥候,至少二十名,严格监视坞堡群的动静。” “聂师兄,你跟着一起去,帮忙清理对方的探子。” 聂庆瞪眼道:“你知道冉闵?这个人很厉害吗?” 谢群则是说道:“是有传言说,此人勇武过人,但我也不知道唐郡丞的看法。” 唐禹道:“我的看法很简单,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我们要时刻谨慎,不能把这一千五百人打光了,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和这种级别的名将交手,心中十分紧张,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想要和对方碰一碰。 而此时此刻,冉闵依旧盯着那喝了水的十个人。 他很有耐心,没有去休息,就坐在旁边等着。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捂着肚子撅了起来。 冉闵顿时站了起来,道:“说!什么感受!” 士兵艰难道:“将军,肚子突然痛得很。” “将军,我也是,肚子绞痛,站不稳身子。” 又有一人毒发。 另外八个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冉闵脸色微变,直接退至屋内,把侍卫喊了进来。 他沉声道:“立刻传令,二三四营,全部饮水,饮水半刻钟后,立刻佯装腹痛腹泻模样。” “其余人,都给我藏好。” “让亲卫营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守株待兔,等幕后策划者来进攻。” “尤其注意,坞堡外的探子,全部撤回来,让对方侵蚀过来,该给机会就给机会。” “另外,让武林人士注意坞堡周围的动静。” “半个时辰内,若是没人袭击,我们立刻杀出去!” 侍卫不明白用意,却也立刻传达军令。 于是五千人的队伍,有三千人开始围着各个井口取水饮水,痛饮之后,一个个捂着肚子,才地上哀嚎打滚。 在坞堡主楼房顶,一个下边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姜燕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悄然往下,沿着石壁到了地面,按照约定的路线朝唐禹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他见到唐禹,汇报了情况。 唐禹眉头紧皱,沉声道:“你亲眼看到他们喝了?” 姜燕点头道:“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在喝,围绕着七口古井,我分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们喝了之后,很快就出现了腹痛症状,一个个开始在地上打滚。” 唐禹想了想,才道:“多久?喝了多久之后,开始打滚的?” 姜燕思索片刻,道:“人太多了,随时有喝水的,也随时有腹痛的,不太能分清。但应该不久,至少不会超过一刻钟。” 唐禹面色严肃,瞥了一眼四周,当即低吼道:“撤!走!立刻传令!全部朝南撤!” 谢群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唐郡丞不可,朝南…可不就是朝谯郡郡城方向撤吗!那样我们极易遇到石虎的另一万驻扎大军,万一被包围,就全完了啊。” 唐禹大声道:“来不及给你解释那么多!执行命令!快!” 而另一边,石虎站在窗前,沉声道:“你确定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他身旁的中年人郑重道:“确定,那人武功很高,气息内敛,步伐轻盈,一般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看到他几个起落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冉闵眯眼道:“二里地外,有一片密林,适合隐藏。” “真是怪了,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兵呢,我们竟然都没察觉。” 说完话,他直接转身下楼,冲了出去,大吼道:“亲卫营集合!立刻跟我杀过去!咬住他们!吃掉他们!”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与一千步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密林杀去。 他们速度很快,到达之后,却扑了个空。 看着地上的痕迹,冉闵咧嘴笑道:“真敏锐啊,怪不得想得出古井投毒这种妙招,可惜没骗到他来进攻,反而让他跑了。”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将军,按照痕迹来看,对方有一千人以上,但不会超过三千。” “他们绝对刚离开不久,我们骑兵速度快,只要追,就一定能追上。” “戴渊的兵都在坞堡和谯郡郡城,这里突然冒出来的人,绝对是世家的私兵,战斗素质一般,我们只需要出动五百骑兵即可。” 冉闵有些心动。 他犹豫片刻,道:“天黑,视线不清,万一对方还有更多的兵在埋伏,我们这五百骑兵可就白搭进去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天黑,他们的痕迹被掩盖,我们不好判断方向啊。” 副将道:“往南十五里就有我们的人,他们不可能往南,必然是往北去了。” 冉闵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吼道:“向北追击十里!骑兵探子分散开,给我找,一旦有异动,立刻明火为号。” “记住,只追十里,不许太深,以免中了埋伏。” 副将抱拳领命,问道:“步足是否跟进,接应骑兵?” 冉闵大手一挥,道:“当然跟进,确保骑兵不会孤立无援,冲!” 他们迅速朝北,而一道黑影则是悄然朝南而去。 潜伏在暗处的姜燕,再次找到了唐禹,禀报道:“他们全部朝北追过去了。” 唐禹道:“继续监视,跟得深一点,但别靠太近,一旦他们回头,立刻点火为号、。” 姜燕再次消失,而唐禹已经极度紧张。 他喘息着,等候着,时间一刻一刻在过。 聂庆忍不住道:“师弟,咱们干嘛停在这里,不逃了?” “万一那个冉闵往北追不到人,又往南来,我们怎么办?” 唐禹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军队集合,传我命令,攻打坞堡,立刻出发。” 他快步朝前走的同时,沉声道:“现在他们基本上都毒发了,至少要拉一夜,天亮之前,坞堡之内再无战斗力。” “趁着冉闵还未回援,占据坞堡,杀了那些毒发的蠢猪!” 聂庆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呼道:“原来往南撤不仅仅是反其道而行之,还要趁虚而入,偷他们家啊!” “师弟,你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妙啊。” 唐禹道:“别废话了,赶紧,我们的时间相当紧迫。” 一千五百人,是随时做好了进攻准备的,此刻在夜幕之下狂奔,朝着坞堡杀去。 坞堡内,众人已经毒发,一个个瘫在地上,痛不欲生,战斗站不稳,哪有什么战斗力。 而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冉闵突然大吼道:“停!” 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咧嘴道:“立刻回头!立刻回头!该真正屠戮的时候了!” 大军回头,而山坡之上,姜燕深深吸了口气。 他拿起了火折子,点燃了干枯的树木。 大火迅速燃起,火焰照亮了夜空。 即将靠近坞堡的唐禹看到了那一抹亮,停在了原地。 他咬了咬牙,吼道:“撤!不玩了!撤!” 聂庆瞪眼道:“你在闹什么啊!” 唐禹则是无奈道:“这就是武悼天王吗?真他妈牛逼啊!” “老子服气了!老子承认毒攻坞堡的计划!失败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夜 不怪唐禹震惊,而是“冉闵”这个名字的杀伤力太大了。 之前说戴渊是什么狗屁名将,然而放在冉闵面前,他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这个“杀胡令”的颁布者,这个武悼天王,如今还处于比较稚嫩的阶段。 但唐禹不太敢赌啊,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冉闵可不仅仅是勇武这么简单,这人比石虎聪明,谋略过人,只是被更过人的勇武盖住了而已。 因此,唐禹果断做出决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若是没有消息!我们立刻走!” 这下谢群和聂庆都惊住了,怎么听了个名字,就要从主动进攻变成跑路了? 而唐禹则是再次说道:“让战士们做好准备,随时撤离或进攻的准备。” “派出斥候,至少二十名,严格监视坞堡群的动静。” “聂师兄,你跟着一起去,帮忙清理对方的探子。” 聂庆瞪眼道:“你知道冉闵?这个人很厉害吗?” 谢群则是说道:“是有传言说,此人勇武过人,但我也不知道唐郡丞的看法。” 唐禹道:“我的看法很简单,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我们要时刻谨慎,不能把这一千五百人打光了,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和这种级别的名将交手,心中十分紧张,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想要和对方碰一碰。 而此时此刻,冉闵依旧盯着那喝了水的十个人。 他很有耐心,没有去休息,就坐在旁边等着。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捂着肚子撅了起来。 冉闵顿时站了起来,道:“说!什么感受!” 士兵艰难道:“将军,肚子突然痛得很。” “将军,我也是,肚子绞痛,站不稳身子。” 又有一人毒发。 另外八个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冉闵脸色微变,直接退至屋内,把侍卫喊了进来。 他沉声道:“立刻传令,二三四营,全部饮水,饮水半刻钟后,立刻佯装腹痛腹泻模样。” “其余人,都给我藏好。” “让亲卫营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守株待兔,等幕后策划者来进攻。” “尤其注意,坞堡外的探子,全部撤回来,让对方侵蚀过来,该给机会就给机会。” “另外,让武林人士注意坞堡周围的动静。” “半个时辰内,若是没人袭击,我们立刻杀出去!” 侍卫不明白用意,却也立刻传达军令。 于是五千人的队伍,有三千人开始围着各个井口取水饮水,痛饮之后,一个个捂着肚子,才地上哀嚎打滚。 在坞堡主楼房顶,一个下边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姜燕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悄然往下,沿着石壁到了地面,按照约定的路线朝唐禹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他见到唐禹,汇报了情况。 唐禹眉头紧皱,沉声道:“你亲眼看到他们喝了?” 姜燕点头道:“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在喝,围绕着七口古井,我分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们喝了之后,很快就出现了腹痛症状,一个个开始在地上打滚。” 唐禹想了想,才道:“多久?喝了多久之后,开始打滚的?” 姜燕思索片刻,道:“人太多了,随时有喝水的,也随时有腹痛的,不太能分清。但应该不久,至少不会超过一刻钟。” 唐禹面色严肃,瞥了一眼四周,当即低吼道:“撤!走!立刻传令!全部朝南撤!” 谢群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唐郡丞不可,朝南…可不就是朝谯郡郡城方向撤吗!那样我们极易遇到石虎的另一万驻扎大军,万一被包围,就全完了啊。” 唐禹大声道:“来不及给你解释那么多!执行命令!快!” 而另一边,石虎站在窗前,沉声道:“你确定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他身旁的中年人郑重道:“确定,那人武功很高,气息内敛,步伐轻盈,一般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看到他几个起落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冉闵眯眼道:“二里地外,有一片密林,适合隐藏。” “真是怪了,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兵呢,我们竟然都没察觉。” 说完话,他直接转身下楼,冲了出去,大吼道:“亲卫营集合!立刻跟我杀过去!咬住他们!吃掉他们!”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与一千步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密林杀去。 他们速度很快,到达之后,却扑了个空。 看着地上的痕迹,冉闵咧嘴笑道:“真敏锐啊,怪不得想得出古井投毒这种妙招,可惜没骗到他来进攻,反而让他跑了。”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将军,按照痕迹来看,对方有一千人以上,但不会超过三千。” “他们绝对刚离开不久,我们骑兵速度快,只要追,就一定能追上。” “戴渊的兵都在坞堡和谯郡郡城,这里突然冒出来的人,绝对是世家的私兵,战斗素质一般,我们只需要出动五百骑兵即可。” 冉闵有些心动。 他犹豫片刻,道:“天黑,视线不清,万一对方还有更多的兵在埋伏,我们这五百骑兵可就白搭进去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天黑,他们的痕迹被掩盖,我们不好判断方向啊。” 副将道:“往南十五里就有我们的人,他们不可能往南,必然是往北去了。” 冉闵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吼道:“向北追击十里!骑兵探子分散开,给我找,一旦有异动,立刻明火为号。” “记住,只追十里,不许太深,以免中了埋伏。” 副将抱拳领命,问道:“步足是否跟进,接应骑兵?” 冉闵大手一挥,道:“当然跟进,确保骑兵不会孤立无援,冲!” 他们迅速朝北,而一道黑影则是悄然朝南而去。 潜伏在暗处的姜燕,再次找到了唐禹,禀报道:“他们全部朝北追过去了。” 唐禹道:“继续监视,跟得深一点,但别靠太近,一旦他们回头,立刻点火为号、。” 姜燕再次消失,而唐禹已经极度紧张。 他喘息着,等候着,时间一刻一刻在过。 聂庆忍不住道:“师弟,咱们干嘛停在这里,不逃了?” “万一那个冉闵往北追不到人,又往南来,我们怎么办?” 唐禹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军队集合,传我命令,攻打坞堡,立刻出发。” 他快步朝前走的同时,沉声道:“现在他们基本上都毒发了,至少要拉一夜,天亮之前,坞堡之内再无战斗力。” “趁着冉闵还未回援,占据坞堡,杀了那些毒发的蠢猪!” 聂庆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呼道:“原来往南撤不仅仅是反其道而行之,还要趁虚而入,偷他们家啊!” “师弟,你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妙啊。” 唐禹道:“别废话了,赶紧,我们的时间相当紧迫。” 一千五百人,是随时做好了进攻准备的,此刻在夜幕之下狂奔,朝着坞堡杀去。 坞堡内,众人已经毒发,一个个瘫在地上,痛不欲生,战斗站不稳,哪有什么战斗力。 而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冉闵突然大吼道:“停!” 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咧嘴道:“立刻回头!立刻回头!该真正屠戮的时候了!” 大军回头,而山坡之上,姜燕深深吸了口气。 他拿起了火折子,点燃了干枯的树木。 大火迅速燃起,火焰照亮了夜空。 即将靠近坞堡的唐禹看到了那一抹亮,停在了原地。 他咬了咬牙,吼道:“撤!不玩了!撤!” 聂庆瞪眼道:“你在闹什么啊!” 唐禹则是无奈道:“这就是武悼天王吗?真他妈牛逼啊!” “老子服气了!老子承认毒攻坞堡的计划!失败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夜 不怪唐禹震惊,而是“冉闵”这个名字的杀伤力太大了。 之前说戴渊是什么狗屁名将,然而放在冉闵面前,他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这个“杀胡令”的颁布者,这个武悼天王,如今还处于比较稚嫩的阶段。 但唐禹不太敢赌啊,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冉闵可不仅仅是勇武这么简单,这人比石虎聪明,谋略过人,只是被更过人的勇武盖住了而已。 因此,唐禹果断做出决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若是没有消息!我们立刻走!” 这下谢群和聂庆都惊住了,怎么听了个名字,就要从主动进攻变成跑路了? 而唐禹则是再次说道:“让战士们做好准备,随时撤离或进攻的准备。” “派出斥候,至少二十名,严格监视坞堡群的动静。” “聂师兄,你跟着一起去,帮忙清理对方的探子。” 聂庆瞪眼道:“你知道冉闵?这个人很厉害吗?” 谢群则是说道:“是有传言说,此人勇武过人,但我也不知道唐郡丞的看法。” 唐禹道:“我的看法很简单,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我们要时刻谨慎,不能把这一千五百人打光了,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和这种级别的名将交手,心中十分紧张,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想要和对方碰一碰。 而此时此刻,冉闵依旧盯着那喝了水的十个人。 他很有耐心,没有去休息,就坐在旁边等着。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捂着肚子撅了起来。 冉闵顿时站了起来,道:“说!什么感受!” 士兵艰难道:“将军,肚子突然痛得很。” “将军,我也是,肚子绞痛,站不稳身子。” 又有一人毒发。 另外八个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冉闵脸色微变,直接退至屋内,把侍卫喊了进来。 他沉声道:“立刻传令,二三四营,全部饮水,饮水半刻钟后,立刻佯装腹痛腹泻模样。” “其余人,都给我藏好。” “让亲卫营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守株待兔,等幕后策划者来进攻。” “尤其注意,坞堡外的探子,全部撤回来,让对方侵蚀过来,该给机会就给机会。” “另外,让武林人士注意坞堡周围的动静。” “半个时辰内,若是没人袭击,我们立刻杀出去!” 侍卫不明白用意,却也立刻传达军令。 于是五千人的队伍,有三千人开始围着各个井口取水饮水,痛饮之后,一个个捂着肚子,才地上哀嚎打滚。 在坞堡主楼房顶,一个下边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姜燕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悄然往下,沿着石壁到了地面,按照约定的路线朝唐禹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他见到唐禹,汇报了情况。 唐禹眉头紧皱,沉声道:“你亲眼看到他们喝了?” 姜燕点头道:“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在喝,围绕着七口古井,我分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们喝了之后,很快就出现了腹痛症状,一个个开始在地上打滚。” 唐禹想了想,才道:“多久?喝了多久之后,开始打滚的?” 姜燕思索片刻,道:“人太多了,随时有喝水的,也随时有腹痛的,不太能分清。但应该不久,至少不会超过一刻钟。” 唐禹面色严肃,瞥了一眼四周,当即低吼道:“撤!走!立刻传令!全部朝南撤!” 谢群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唐郡丞不可,朝南…可不就是朝谯郡郡城方向撤吗!那样我们极易遇到石虎的另一万驻扎大军,万一被包围,就全完了啊。” 唐禹大声道:“来不及给你解释那么多!执行命令!快!” 而另一边,石虎站在窗前,沉声道:“你确定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他身旁的中年人郑重道:“确定,那人武功很高,气息内敛,步伐轻盈,一般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看到他几个起落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冉闵眯眼道:“二里地外,有一片密林,适合隐藏。” “真是怪了,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兵呢,我们竟然都没察觉。” 说完话,他直接转身下楼,冲了出去,大吼道:“亲卫营集合!立刻跟我杀过去!咬住他们!吃掉他们!”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与一千步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密林杀去。 他们速度很快,到达之后,却扑了个空。 看着地上的痕迹,冉闵咧嘴笑道:“真敏锐啊,怪不得想得出古井投毒这种妙招,可惜没骗到他来进攻,反而让他跑了。”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将军,按照痕迹来看,对方有一千人以上,但不会超过三千。” “他们绝对刚离开不久,我们骑兵速度快,只要追,就一定能追上。” “戴渊的兵都在坞堡和谯郡郡城,这里突然冒出来的人,绝对是世家的私兵,战斗素质一般,我们只需要出动五百骑兵即可。” 冉闵有些心动。 他犹豫片刻,道:“天黑,视线不清,万一对方还有更多的兵在埋伏,我们这五百骑兵可就白搭进去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天黑,他们的痕迹被掩盖,我们不好判断方向啊。” 副将道:“往南十五里就有我们的人,他们不可能往南,必然是往北去了。” 冉闵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吼道:“向北追击十里!骑兵探子分散开,给我找,一旦有异动,立刻明火为号。” “记住,只追十里,不许太深,以免中了埋伏。” 副将抱拳领命,问道:“步足是否跟进,接应骑兵?” 冉闵大手一挥,道:“当然跟进,确保骑兵不会孤立无援,冲!” 他们迅速朝北,而一道黑影则是悄然朝南而去。 潜伏在暗处的姜燕,再次找到了唐禹,禀报道:“他们全部朝北追过去了。” 唐禹道:“继续监视,跟得深一点,但别靠太近,一旦他们回头,立刻点火为号、。” 姜燕再次消失,而唐禹已经极度紧张。 他喘息着,等候着,时间一刻一刻在过。 聂庆忍不住道:“师弟,咱们干嘛停在这里,不逃了?” “万一那个冉闵往北追不到人,又往南来,我们怎么办?” 唐禹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军队集合,传我命令,攻打坞堡,立刻出发。” 他快步朝前走的同时,沉声道:“现在他们基本上都毒发了,至少要拉一夜,天亮之前,坞堡之内再无战斗力。” “趁着冉闵还未回援,占据坞堡,杀了那些毒发的蠢猪!” 聂庆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呼道:“原来往南撤不仅仅是反其道而行之,还要趁虚而入,偷他们家啊!” “师弟,你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妙啊。” 唐禹道:“别废话了,赶紧,我们的时间相当紧迫。” 一千五百人,是随时做好了进攻准备的,此刻在夜幕之下狂奔,朝着坞堡杀去。 坞堡内,众人已经毒发,一个个瘫在地上,痛不欲生,战斗站不稳,哪有什么战斗力。 而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冉闵突然大吼道:“停!” 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咧嘴道:“立刻回头!立刻回头!该真正屠戮的时候了!” 大军回头,而山坡之上,姜燕深深吸了口气。 他拿起了火折子,点燃了干枯的树木。 大火迅速燃起,火焰照亮了夜空。 即将靠近坞堡的唐禹看到了那一抹亮,停在了原地。 他咬了咬牙,吼道:“撤!不玩了!撤!” 聂庆瞪眼道:“你在闹什么啊!” 唐禹则是无奈道:“这就是武悼天王吗?真他妈牛逼啊!” “老子服气了!老子承认毒攻坞堡的计划!失败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夜 不怪唐禹震惊,而是“冉闵”这个名字的杀伤力太大了。 之前说戴渊是什么狗屁名将,然而放在冉闵面前,他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这个“杀胡令”的颁布者,这个武悼天王,如今还处于比较稚嫩的阶段。 但唐禹不太敢赌啊,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冉闵可不仅仅是勇武这么简单,这人比石虎聪明,谋略过人,只是被更过人的勇武盖住了而已。 因此,唐禹果断做出决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若是没有消息!我们立刻走!” 这下谢群和聂庆都惊住了,怎么听了个名字,就要从主动进攻变成跑路了? 而唐禹则是再次说道:“让战士们做好准备,随时撤离或进攻的准备。” “派出斥候,至少二十名,严格监视坞堡群的动静。” “聂师兄,你跟着一起去,帮忙清理对方的探子。” 聂庆瞪眼道:“你知道冉闵?这个人很厉害吗?” 谢群则是说道:“是有传言说,此人勇武过人,但我也不知道唐郡丞的看法。” 唐禹道:“我的看法很简单,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我们要时刻谨慎,不能把这一千五百人打光了,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和这种级别的名将交手,心中十分紧张,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想要和对方碰一碰。 而此时此刻,冉闵依旧盯着那喝了水的十个人。 他很有耐心,没有去休息,就坐在旁边等着。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捂着肚子撅了起来。 冉闵顿时站了起来,道:“说!什么感受!” 士兵艰难道:“将军,肚子突然痛得很。” “将军,我也是,肚子绞痛,站不稳身子。” 又有一人毒发。 另外八个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冉闵脸色微变,直接退至屋内,把侍卫喊了进来。 他沉声道:“立刻传令,二三四营,全部饮水,饮水半刻钟后,立刻佯装腹痛腹泻模样。” “其余人,都给我藏好。” “让亲卫营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守株待兔,等幕后策划者来进攻。” “尤其注意,坞堡外的探子,全部撤回来,让对方侵蚀过来,该给机会就给机会。” “另外,让武林人士注意坞堡周围的动静。” “半个时辰内,若是没人袭击,我们立刻杀出去!” 侍卫不明白用意,却也立刻传达军令。 于是五千人的队伍,有三千人开始围着各个井口取水饮水,痛饮之后,一个个捂着肚子,才地上哀嚎打滚。 在坞堡主楼房顶,一个下边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姜燕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悄然往下,沿着石壁到了地面,按照约定的路线朝唐禹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他见到唐禹,汇报了情况。 唐禹眉头紧皱,沉声道:“你亲眼看到他们喝了?” 姜燕点头道:“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在喝,围绕着七口古井,我分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们喝了之后,很快就出现了腹痛症状,一个个开始在地上打滚。” 唐禹想了想,才道:“多久?喝了多久之后,开始打滚的?” 姜燕思索片刻,道:“人太多了,随时有喝水的,也随时有腹痛的,不太能分清。但应该不久,至少不会超过一刻钟。” 唐禹面色严肃,瞥了一眼四周,当即低吼道:“撤!走!立刻传令!全部朝南撤!” 谢群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唐郡丞不可,朝南…可不就是朝谯郡郡城方向撤吗!那样我们极易遇到石虎的另一万驻扎大军,万一被包围,就全完了啊。” 唐禹大声道:“来不及给你解释那么多!执行命令!快!” 而另一边,石虎站在窗前,沉声道:“你确定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他身旁的中年人郑重道:“确定,那人武功很高,气息内敛,步伐轻盈,一般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看到他几个起落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冉闵眯眼道:“二里地外,有一片密林,适合隐藏。” “真是怪了,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兵呢,我们竟然都没察觉。” 说完话,他直接转身下楼,冲了出去,大吼道:“亲卫营集合!立刻跟我杀过去!咬住他们!吃掉他们!”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与一千步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密林杀去。 他们速度很快,到达之后,却扑了个空。 看着地上的痕迹,冉闵咧嘴笑道:“真敏锐啊,怪不得想得出古井投毒这种妙招,可惜没骗到他来进攻,反而让他跑了。”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将军,按照痕迹来看,对方有一千人以上,但不会超过三千。” “他们绝对刚离开不久,我们骑兵速度快,只要追,就一定能追上。” “戴渊的兵都在坞堡和谯郡郡城,这里突然冒出来的人,绝对是世家的私兵,战斗素质一般,我们只需要出动五百骑兵即可。” 冉闵有些心动。 他犹豫片刻,道:“天黑,视线不清,万一对方还有更多的兵在埋伏,我们这五百骑兵可就白搭进去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天黑,他们的痕迹被掩盖,我们不好判断方向啊。” 副将道:“往南十五里就有我们的人,他们不可能往南,必然是往北去了。” 冉闵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吼道:“向北追击十里!骑兵探子分散开,给我找,一旦有异动,立刻明火为号。” “记住,只追十里,不许太深,以免中了埋伏。” 副将抱拳领命,问道:“步足是否跟进,接应骑兵?” 冉闵大手一挥,道:“当然跟进,确保骑兵不会孤立无援,冲!” 他们迅速朝北,而一道黑影则是悄然朝南而去。 潜伏在暗处的姜燕,再次找到了唐禹,禀报道:“他们全部朝北追过去了。” 唐禹道:“继续监视,跟得深一点,但别靠太近,一旦他们回头,立刻点火为号、。” 姜燕再次消失,而唐禹已经极度紧张。 他喘息着,等候着,时间一刻一刻在过。 聂庆忍不住道:“师弟,咱们干嘛停在这里,不逃了?” “万一那个冉闵往北追不到人,又往南来,我们怎么办?” 唐禹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军队集合,传我命令,攻打坞堡,立刻出发。” 他快步朝前走的同时,沉声道:“现在他们基本上都毒发了,至少要拉一夜,天亮之前,坞堡之内再无战斗力。” “趁着冉闵还未回援,占据坞堡,杀了那些毒发的蠢猪!” 聂庆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呼道:“原来往南撤不仅仅是反其道而行之,还要趁虚而入,偷他们家啊!” “师弟,你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妙啊。” 唐禹道:“别废话了,赶紧,我们的时间相当紧迫。” 一千五百人,是随时做好了进攻准备的,此刻在夜幕之下狂奔,朝着坞堡杀去。 坞堡内,众人已经毒发,一个个瘫在地上,痛不欲生,战斗站不稳,哪有什么战斗力。 而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冉闵突然大吼道:“停!” 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咧嘴道:“立刻回头!立刻回头!该真正屠戮的时候了!” 大军回头,而山坡之上,姜燕深深吸了口气。 他拿起了火折子,点燃了干枯的树木。 大火迅速燃起,火焰照亮了夜空。 即将靠近坞堡的唐禹看到了那一抹亮,停在了原地。 他咬了咬牙,吼道:“撤!不玩了!撤!” 聂庆瞪眼道:“你在闹什么啊!” 唐禹则是无奈道:“这就是武悼天王吗?真他妈牛逼啊!” “老子服气了!老子承认毒攻坞堡的计划!失败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夜 不怪唐禹震惊,而是“冉闵”这个名字的杀伤力太大了。 之前说戴渊是什么狗屁名将,然而放在冉闵面前,他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这个“杀胡令”的颁布者,这个武悼天王,如今还处于比较稚嫩的阶段。 但唐禹不太敢赌啊,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冉闵可不仅仅是勇武这么简单,这人比石虎聪明,谋略过人,只是被更过人的勇武盖住了而已。 因此,唐禹果断做出决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若是没有消息!我们立刻走!” 这下谢群和聂庆都惊住了,怎么听了个名字,就要从主动进攻变成跑路了? 而唐禹则是再次说道:“让战士们做好准备,随时撤离或进攻的准备。” “派出斥候,至少二十名,严格监视坞堡群的动静。” “聂师兄,你跟着一起去,帮忙清理对方的探子。” 聂庆瞪眼道:“你知道冉闵?这个人很厉害吗?” 谢群则是说道:“是有传言说,此人勇武过人,但我也不知道唐郡丞的看法。” 唐禹道:“我的看法很简单,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我们要时刻谨慎,不能把这一千五百人打光了,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和这种级别的名将交手,心中十分紧张,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想要和对方碰一碰。 而此时此刻,冉闵依旧盯着那喝了水的十个人。 他很有耐心,没有去休息,就坐在旁边等着。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捂着肚子撅了起来。 冉闵顿时站了起来,道:“说!什么感受!” 士兵艰难道:“将军,肚子突然痛得很。” “将军,我也是,肚子绞痛,站不稳身子。” 又有一人毒发。 另外八个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冉闵脸色微变,直接退至屋内,把侍卫喊了进来。 他沉声道:“立刻传令,二三四营,全部饮水,饮水半刻钟后,立刻佯装腹痛腹泻模样。” “其余人,都给我藏好。” “让亲卫营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守株待兔,等幕后策划者来进攻。” “尤其注意,坞堡外的探子,全部撤回来,让对方侵蚀过来,该给机会就给机会。” “另外,让武林人士注意坞堡周围的动静。” “半个时辰内,若是没人袭击,我们立刻杀出去!” 侍卫不明白用意,却也立刻传达军令。 于是五千人的队伍,有三千人开始围着各个井口取水饮水,痛饮之后,一个个捂着肚子,才地上哀嚎打滚。 在坞堡主楼房顶,一个下边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姜燕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悄然往下,沿着石壁到了地面,按照约定的路线朝唐禹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他见到唐禹,汇报了情况。 唐禹眉头紧皱,沉声道:“你亲眼看到他们喝了?” 姜燕点头道:“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在喝,围绕着七口古井,我分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们喝了之后,很快就出现了腹痛症状,一个个开始在地上打滚。” 唐禹想了想,才道:“多久?喝了多久之后,开始打滚的?” 姜燕思索片刻,道:“人太多了,随时有喝水的,也随时有腹痛的,不太能分清。但应该不久,至少不会超过一刻钟。” 唐禹面色严肃,瞥了一眼四周,当即低吼道:“撤!走!立刻传令!全部朝南撤!” 谢群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唐郡丞不可,朝南…可不就是朝谯郡郡城方向撤吗!那样我们极易遇到石虎的另一万驻扎大军,万一被包围,就全完了啊。” 唐禹大声道:“来不及给你解释那么多!执行命令!快!” 而另一边,石虎站在窗前,沉声道:“你确定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他身旁的中年人郑重道:“确定,那人武功很高,气息内敛,步伐轻盈,一般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看到他几个起落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冉闵眯眼道:“二里地外,有一片密林,适合隐藏。” “真是怪了,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兵呢,我们竟然都没察觉。” 说完话,他直接转身下楼,冲了出去,大吼道:“亲卫营集合!立刻跟我杀过去!咬住他们!吃掉他们!”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与一千步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密林杀去。 他们速度很快,到达之后,却扑了个空。 看着地上的痕迹,冉闵咧嘴笑道:“真敏锐啊,怪不得想得出古井投毒这种妙招,可惜没骗到他来进攻,反而让他跑了。”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将军,按照痕迹来看,对方有一千人以上,但不会超过三千。” “他们绝对刚离开不久,我们骑兵速度快,只要追,就一定能追上。” “戴渊的兵都在坞堡和谯郡郡城,这里突然冒出来的人,绝对是世家的私兵,战斗素质一般,我们只需要出动五百骑兵即可。” 冉闵有些心动。 他犹豫片刻,道:“天黑,视线不清,万一对方还有更多的兵在埋伏,我们这五百骑兵可就白搭进去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天黑,他们的痕迹被掩盖,我们不好判断方向啊。” 副将道:“往南十五里就有我们的人,他们不可能往南,必然是往北去了。” 冉闵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吼道:“向北追击十里!骑兵探子分散开,给我找,一旦有异动,立刻明火为号。” “记住,只追十里,不许太深,以免中了埋伏。” 副将抱拳领命,问道:“步足是否跟进,接应骑兵?” 冉闵大手一挥,道:“当然跟进,确保骑兵不会孤立无援,冲!” 他们迅速朝北,而一道黑影则是悄然朝南而去。 潜伏在暗处的姜燕,再次找到了唐禹,禀报道:“他们全部朝北追过去了。” 唐禹道:“继续监视,跟得深一点,但别靠太近,一旦他们回头,立刻点火为号、。” 姜燕再次消失,而唐禹已经极度紧张。 他喘息着,等候着,时间一刻一刻在过。 聂庆忍不住道:“师弟,咱们干嘛停在这里,不逃了?” “万一那个冉闵往北追不到人,又往南来,我们怎么办?” 唐禹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军队集合,传我命令,攻打坞堡,立刻出发。” 他快步朝前走的同时,沉声道:“现在他们基本上都毒发了,至少要拉一夜,天亮之前,坞堡之内再无战斗力。” “趁着冉闵还未回援,占据坞堡,杀了那些毒发的蠢猪!” 聂庆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呼道:“原来往南撤不仅仅是反其道而行之,还要趁虚而入,偷他们家啊!” “师弟,你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妙啊。” 唐禹道:“别废话了,赶紧,我们的时间相当紧迫。” 一千五百人,是随时做好了进攻准备的,此刻在夜幕之下狂奔,朝着坞堡杀去。 坞堡内,众人已经毒发,一个个瘫在地上,痛不欲生,战斗站不稳,哪有什么战斗力。 而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冉闵突然大吼道:“停!” 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咧嘴道:“立刻回头!立刻回头!该真正屠戮的时候了!” 大军回头,而山坡之上,姜燕深深吸了口气。 他拿起了火折子,点燃了干枯的树木。 大火迅速燃起,火焰照亮了夜空。 即将靠近坞堡的唐禹看到了那一抹亮,停在了原地。 他咬了咬牙,吼道:“撤!不玩了!撤!” 聂庆瞪眼道:“你在闹什么啊!” 唐禹则是无奈道:“这就是武悼天王吗?真他妈牛逼啊!” “老子服气了!老子承认毒攻坞堡的计划!失败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夜 不怪唐禹震惊,而是“冉闵”这个名字的杀伤力太大了。 之前说戴渊是什么狗屁名将,然而放在冉闵面前,他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这个“杀胡令”的颁布者,这个武悼天王,如今还处于比较稚嫩的阶段。 但唐禹不太敢赌啊,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冉闵可不仅仅是勇武这么简单,这人比石虎聪明,谋略过人,只是被更过人的勇武盖住了而已。 因此,唐禹果断做出决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若是没有消息!我们立刻走!” 这下谢群和聂庆都惊住了,怎么听了个名字,就要从主动进攻变成跑路了? 而唐禹则是再次说道:“让战士们做好准备,随时撤离或进攻的准备。” “派出斥候,至少二十名,严格监视坞堡群的动静。” “聂师兄,你跟着一起去,帮忙清理对方的探子。” 聂庆瞪眼道:“你知道冉闵?这个人很厉害吗?” 谢群则是说道:“是有传言说,此人勇武过人,但我也不知道唐郡丞的看法。” 唐禹道:“我的看法很简单,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我们要时刻谨慎,不能把这一千五百人打光了,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和这种级别的名将交手,心中十分紧张,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想要和对方碰一碰。 而此时此刻,冉闵依旧盯着那喝了水的十个人。 他很有耐心,没有去休息,就坐在旁边等着。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捂着肚子撅了起来。 冉闵顿时站了起来,道:“说!什么感受!” 士兵艰难道:“将军,肚子突然痛得很。” “将军,我也是,肚子绞痛,站不稳身子。” 又有一人毒发。 另外八个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冉闵脸色微变,直接退至屋内,把侍卫喊了进来。 他沉声道:“立刻传令,二三四营,全部饮水,饮水半刻钟后,立刻佯装腹痛腹泻模样。” “其余人,都给我藏好。” “让亲卫营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守株待兔,等幕后策划者来进攻。” “尤其注意,坞堡外的探子,全部撤回来,让对方侵蚀过来,该给机会就给机会。” “另外,让武林人士注意坞堡周围的动静。” “半个时辰内,若是没人袭击,我们立刻杀出去!” 侍卫不明白用意,却也立刻传达军令。 于是五千人的队伍,有三千人开始围着各个井口取水饮水,痛饮之后,一个个捂着肚子,才地上哀嚎打滚。 在坞堡主楼房顶,一个下边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姜燕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悄然往下,沿着石壁到了地面,按照约定的路线朝唐禹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他见到唐禹,汇报了情况。 唐禹眉头紧皱,沉声道:“你亲眼看到他们喝了?” 姜燕点头道:“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在喝,围绕着七口古井,我分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们喝了之后,很快就出现了腹痛症状,一个个开始在地上打滚。” 唐禹想了想,才道:“多久?喝了多久之后,开始打滚的?” 姜燕思索片刻,道:“人太多了,随时有喝水的,也随时有腹痛的,不太能分清。但应该不久,至少不会超过一刻钟。” 唐禹面色严肃,瞥了一眼四周,当即低吼道:“撤!走!立刻传令!全部朝南撤!” 谢群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唐郡丞不可,朝南…可不就是朝谯郡郡城方向撤吗!那样我们极易遇到石虎的另一万驻扎大军,万一被包围,就全完了啊。” 唐禹大声道:“来不及给你解释那么多!执行命令!快!” 而另一边,石虎站在窗前,沉声道:“你确定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他身旁的中年人郑重道:“确定,那人武功很高,气息内敛,步伐轻盈,一般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看到他几个起落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冉闵眯眼道:“二里地外,有一片密林,适合隐藏。” “真是怪了,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兵呢,我们竟然都没察觉。” 说完话,他直接转身下楼,冲了出去,大吼道:“亲卫营集合!立刻跟我杀过去!咬住他们!吃掉他们!”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与一千步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密林杀去。 他们速度很快,到达之后,却扑了个空。 看着地上的痕迹,冉闵咧嘴笑道:“真敏锐啊,怪不得想得出古井投毒这种妙招,可惜没骗到他来进攻,反而让他跑了。”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将军,按照痕迹来看,对方有一千人以上,但不会超过三千。” “他们绝对刚离开不久,我们骑兵速度快,只要追,就一定能追上。” “戴渊的兵都在坞堡和谯郡郡城,这里突然冒出来的人,绝对是世家的私兵,战斗素质一般,我们只需要出动五百骑兵即可。” 冉闵有些心动。 他犹豫片刻,道:“天黑,视线不清,万一对方还有更多的兵在埋伏,我们这五百骑兵可就白搭进去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天黑,他们的痕迹被掩盖,我们不好判断方向啊。” 副将道:“往南十五里就有我们的人,他们不可能往南,必然是往北去了。” 冉闵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吼道:“向北追击十里!骑兵探子分散开,给我找,一旦有异动,立刻明火为号。” “记住,只追十里,不许太深,以免中了埋伏。” 副将抱拳领命,问道:“步足是否跟进,接应骑兵?” 冉闵大手一挥,道:“当然跟进,确保骑兵不会孤立无援,冲!” 他们迅速朝北,而一道黑影则是悄然朝南而去。 潜伏在暗处的姜燕,再次找到了唐禹,禀报道:“他们全部朝北追过去了。” 唐禹道:“继续监视,跟得深一点,但别靠太近,一旦他们回头,立刻点火为号、。” 姜燕再次消失,而唐禹已经极度紧张。 他喘息着,等候着,时间一刻一刻在过。 聂庆忍不住道:“师弟,咱们干嘛停在这里,不逃了?” “万一那个冉闵往北追不到人,又往南来,我们怎么办?” 唐禹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军队集合,传我命令,攻打坞堡,立刻出发。” 他快步朝前走的同时,沉声道:“现在他们基本上都毒发了,至少要拉一夜,天亮之前,坞堡之内再无战斗力。” “趁着冉闵还未回援,占据坞堡,杀了那些毒发的蠢猪!” 聂庆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呼道:“原来往南撤不仅仅是反其道而行之,还要趁虚而入,偷他们家啊!” “师弟,你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妙啊。” 唐禹道:“别废话了,赶紧,我们的时间相当紧迫。” 一千五百人,是随时做好了进攻准备的,此刻在夜幕之下狂奔,朝着坞堡杀去。 坞堡内,众人已经毒发,一个个瘫在地上,痛不欲生,战斗站不稳,哪有什么战斗力。 而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冉闵突然大吼道:“停!” 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咧嘴道:“立刻回头!立刻回头!该真正屠戮的时候了!” 大军回头,而山坡之上,姜燕深深吸了口气。 他拿起了火折子,点燃了干枯的树木。 大火迅速燃起,火焰照亮了夜空。 即将靠近坞堡的唐禹看到了那一抹亮,停在了原地。 他咬了咬牙,吼道:“撤!不玩了!撤!” 聂庆瞪眼道:“你在闹什么啊!” 唐禹则是无奈道:“这就是武悼天王吗?真他妈牛逼啊!” “老子服气了!老子承认毒攻坞堡的计划!失败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夜 不怪唐禹震惊,而是“冉闵”这个名字的杀伤力太大了。 之前说戴渊是什么狗屁名将,然而放在冉闵面前,他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这个“杀胡令”的颁布者,这个武悼天王,如今还处于比较稚嫩的阶段。 但唐禹不太敢赌啊,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冉闵可不仅仅是勇武这么简单,这人比石虎聪明,谋略过人,只是被更过人的勇武盖住了而已。 因此,唐禹果断做出决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若是没有消息!我们立刻走!” 这下谢群和聂庆都惊住了,怎么听了个名字,就要从主动进攻变成跑路了? 而唐禹则是再次说道:“让战士们做好准备,随时撤离或进攻的准备。” “派出斥候,至少二十名,严格监视坞堡群的动静。” “聂师兄,你跟着一起去,帮忙清理对方的探子。” 聂庆瞪眼道:“你知道冉闵?这个人很厉害吗?” 谢群则是说道:“是有传言说,此人勇武过人,但我也不知道唐郡丞的看法。” 唐禹道:“我的看法很简单,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我们要时刻谨慎,不能把这一千五百人打光了,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和这种级别的名将交手,心中十分紧张,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想要和对方碰一碰。 而此时此刻,冉闵依旧盯着那喝了水的十个人。 他很有耐心,没有去休息,就坐在旁边等着。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捂着肚子撅了起来。 冉闵顿时站了起来,道:“说!什么感受!” 士兵艰难道:“将军,肚子突然痛得很。” “将军,我也是,肚子绞痛,站不稳身子。” 又有一人毒发。 另外八个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冉闵脸色微变,直接退至屋内,把侍卫喊了进来。 他沉声道:“立刻传令,二三四营,全部饮水,饮水半刻钟后,立刻佯装腹痛腹泻模样。” “其余人,都给我藏好。” “让亲卫营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守株待兔,等幕后策划者来进攻。” “尤其注意,坞堡外的探子,全部撤回来,让对方侵蚀过来,该给机会就给机会。” “另外,让武林人士注意坞堡周围的动静。” “半个时辰内,若是没人袭击,我们立刻杀出去!” 侍卫不明白用意,却也立刻传达军令。 于是五千人的队伍,有三千人开始围着各个井口取水饮水,痛饮之后,一个个捂着肚子,才地上哀嚎打滚。 在坞堡主楼房顶,一个下边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姜燕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悄然往下,沿着石壁到了地面,按照约定的路线朝唐禹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他见到唐禹,汇报了情况。 唐禹眉头紧皱,沉声道:“你亲眼看到他们喝了?” 姜燕点头道:“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在喝,围绕着七口古井,我分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们喝了之后,很快就出现了腹痛症状,一个个开始在地上打滚。” 唐禹想了想,才道:“多久?喝了多久之后,开始打滚的?” 姜燕思索片刻,道:“人太多了,随时有喝水的,也随时有腹痛的,不太能分清。但应该不久,至少不会超过一刻钟。” 唐禹面色严肃,瞥了一眼四周,当即低吼道:“撤!走!立刻传令!全部朝南撤!” 谢群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唐郡丞不可,朝南…可不就是朝谯郡郡城方向撤吗!那样我们极易遇到石虎的另一万驻扎大军,万一被包围,就全完了啊。” 唐禹大声道:“来不及给你解释那么多!执行命令!快!” 而另一边,石虎站在窗前,沉声道:“你确定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他身旁的中年人郑重道:“确定,那人武功很高,气息内敛,步伐轻盈,一般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看到他几个起落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冉闵眯眼道:“二里地外,有一片密林,适合隐藏。” “真是怪了,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兵呢,我们竟然都没察觉。” 说完话,他直接转身下楼,冲了出去,大吼道:“亲卫营集合!立刻跟我杀过去!咬住他们!吃掉他们!”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与一千步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密林杀去。 他们速度很快,到达之后,却扑了个空。 看着地上的痕迹,冉闵咧嘴笑道:“真敏锐啊,怪不得想得出古井投毒这种妙招,可惜没骗到他来进攻,反而让他跑了。”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将军,按照痕迹来看,对方有一千人以上,但不会超过三千。” “他们绝对刚离开不久,我们骑兵速度快,只要追,就一定能追上。” “戴渊的兵都在坞堡和谯郡郡城,这里突然冒出来的人,绝对是世家的私兵,战斗素质一般,我们只需要出动五百骑兵即可。” 冉闵有些心动。 他犹豫片刻,道:“天黑,视线不清,万一对方还有更多的兵在埋伏,我们这五百骑兵可就白搭进去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天黑,他们的痕迹被掩盖,我们不好判断方向啊。” 副将道:“往南十五里就有我们的人,他们不可能往南,必然是往北去了。” 冉闵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吼道:“向北追击十里!骑兵探子分散开,给我找,一旦有异动,立刻明火为号。” “记住,只追十里,不许太深,以免中了埋伏。” 副将抱拳领命,问道:“步足是否跟进,接应骑兵?” 冉闵大手一挥,道:“当然跟进,确保骑兵不会孤立无援,冲!” 他们迅速朝北,而一道黑影则是悄然朝南而去。 潜伏在暗处的姜燕,再次找到了唐禹,禀报道:“他们全部朝北追过去了。” 唐禹道:“继续监视,跟得深一点,但别靠太近,一旦他们回头,立刻点火为号、。” 姜燕再次消失,而唐禹已经极度紧张。 他喘息着,等候着,时间一刻一刻在过。 聂庆忍不住道:“师弟,咱们干嘛停在这里,不逃了?” “万一那个冉闵往北追不到人,又往南来,我们怎么办?” 唐禹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军队集合,传我命令,攻打坞堡,立刻出发。” 他快步朝前走的同时,沉声道:“现在他们基本上都毒发了,至少要拉一夜,天亮之前,坞堡之内再无战斗力。” “趁着冉闵还未回援,占据坞堡,杀了那些毒发的蠢猪!” 聂庆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呼道:“原来往南撤不仅仅是反其道而行之,还要趁虚而入,偷他们家啊!” “师弟,你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妙啊。” 唐禹道:“别废话了,赶紧,我们的时间相当紧迫。” 一千五百人,是随时做好了进攻准备的,此刻在夜幕之下狂奔,朝着坞堡杀去。 坞堡内,众人已经毒发,一个个瘫在地上,痛不欲生,战斗站不稳,哪有什么战斗力。 而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冉闵突然大吼道:“停!” 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咧嘴道:“立刻回头!立刻回头!该真正屠戮的时候了!” 大军回头,而山坡之上,姜燕深深吸了口气。 他拿起了火折子,点燃了干枯的树木。 大火迅速燃起,火焰照亮了夜空。 即将靠近坞堡的唐禹看到了那一抹亮,停在了原地。 他咬了咬牙,吼道:“撤!不玩了!撤!” 聂庆瞪眼道:“你在闹什么啊!” 唐禹则是无奈道:“这就是武悼天王吗?真他妈牛逼啊!” “老子服气了!老子承认毒攻坞堡的计划!失败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交锋 大军一路向东,躲过了回援的冉闵,再向北行军,一直到天亮,唐禹等人才又回到最初碰头的地方。 疲劳了一夜,士兵都快坚持不住了,唐禹安排休息之后,才死死盯着官道。 聂庆看了唐禹一眼,低声道:“小子,你怎么回事哦,风风火火一晚,到处跑也没跑出个名堂来。” 唐禹道:“别吵啊,我有点头疼,这次毒攻坞堡,我们花了很多心思,就找药这一件事都付出了很多精力,结果遇到个强大的对手,以至于功亏一篑。” “有些谋算,你们看不出来,但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昨晚要不是我敏锐,没犯什么大错,否则已经全军覆没了。” 聂庆瞪眼道:“对方这么狠?那现在我们又能干啥?” 唐禹咧嘴一笑,道:“我想再和冉闵碰一碰,干一件冒险的事。” 聂庆道:“怎么弄?” 唐禹指了指下方,道:“你看那是什么?” 聂庆看向官道,仔细瞅着,然后疑惑道:“好像是赵国的骑兵啊,怎么只有几十个人?” 唐禹正色道:“昨天冉闵赶路了一整天,到了坞堡之后发现没有物资,必然派出斥候去通知运粮。” “这是他派出的斥候,应该是分了好几个批次和方向前往粮草大本营的,深夜赶到的他们疲乏不堪,所以并未直接出发,而是休息了一晚才出发。” “我们现在看到他们,说明他们任务已经完成,按照时间来说,今天下午,运输粮草的队伍,就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聂庆愣住,随即拍手道:“妙啊师弟,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截断他们的粮草,饿死那群王八蛋。” 唐禹无奈摇头。 饿死?永远不可能,冉闵的士兵自身携带的粮食足够管个三五天,如果今天他们收不到粮草,肯定就会知道出事了,到时候派大军押送粮草,就彻底没希望阻止什么了。 得玩的更狠一点,更绝一点。 唐禹闭目养神,开始思索一些比较深的计谋。 一直到了下午,赵国的粮车队伍果然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数十辆牛车拖着长长的队伍,运送着大包小包的粮食,徐徐而来。 唐禹仔细观察,眯眼道:“竟然只有六百人左右!” 谢群道:“六百人不少了,粮草大本营才是他们的重中之重,不可能抽调一两千人来运粮,否则那边就空虚了。” “况且,在他们的角度看来,我们的兵全部在郡城和坞堡,路上的确不会有什么危险。” 唐禹道:“这就是奇兵的妙处啊。” 他站了起来,沉声道:“全军出击!给他们围了!尽量活捉!” 谢群皱眉道:“这些押送粮草的兵,往往战斗力不强,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压过去,恐怕要溃逃啊。” 唐禹道:“我们分三批出动,斩首堵尾,中间开花,务必不放走溃逃者。” 于是,片刻之后,一千五大军分为三股,从林中冲下,鼓声惊天,大吼之声不绝。 押着牛车的士兵当即拔刀,严阵以待,想要还击,却又看到对方的兵越来越多,一时间军心不稳了。 “投降不杀!” 唐禹大吼着,提着刀就朝前冲,三股大军以席卷之势冲出,那一股气势就足够吓人。 运送粮草的队伍,很快就出现了溃逃。 “围过去!堵住他们的路!” 唐禹指挥着私兵,快速的冲锋也惊扰了拉车的牛,一时间运粮部队的阵型更不稳,溃逃者越来越多。 这一场战斗没有什么悬念,私兵虽然不如正规的兵,但谢家军方根基深厚,私兵也练得不错,而对方的运粮兵就全是杂鱼,数量被碾压的情况下,打都不敢打。 不到半个时辰,六百人的队伍死的死,投的投,剩下几十个溃逃的残兵,也在被持续追击。 唐禹大声道:“控制住牛车!找个活口来!” 很快,一个中年人就被押解了过来,跪在了唐禹面前。 唐禹道:“我问你答,若是犹豫或撒谎,就杀了你。” “告诉我,你们粮草交接有哪些具体的程序或者有哪些接头的暗号?身份凭证是什么?是否存在文牒、单据?” 这人腿都是软的,牙齿大颤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只是一个杂兵…” 唐禹道:“你们领头的在哪里!” 这人如蒙大赦,连忙指着远处的一个胖子。 唐禹摆了摆手,那胖子很快被押了过来。 唐禹冷冷道:“我刚才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回答!” 胖子也被吓得浑身发抖,于是一股脑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直到此时,唐禹才松了口气,道:“除了这个胖子,其他全部杀了。” “把他们的衣服脱下来,挑选干净的,看不出痕迹的。” “我们换上!我们去给冉闵送粮!” 聂庆当即拍手道:“好啊,竟然还有这一招,太好了!” 由于运粮兵大多是溃逃而被活捉,血战并不惨烈,所以还有四百多个士兵衣服是干净的。 唐禹等人换上运粮兵的衣服之后,把剩下的俘虏宰了,便直接朝着坞堡而去。 “计划的目的有两个。” 唐禹郑重道:“其一,混进坞堡,在装卸粮草之时,想办法纵火。” “坞堡之中地形狭小,一旦起火,对方必然损失惨重。” “其二,聂师兄,你乔装好,在我们有机会接近冉闵的时候,你争取出手刺杀他。” 说到这里,唐禹突然顿住。 他犹豫了片刻,道:“第二点当我没说。” 说实话,无论有没有机会,他都不忍杀冉闵,他期待这个人在之后真的能创造一些奇迹。 于是,在交待好一切之后,说明策略和任务之后,唐禹等人开始朝坞堡而去。 只出动了四百人,另外一千一百人,则原地待命。 一路朝前,唐禹的心莫名有些烦躁。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又找不到哪里失算了。 实在有些不安心,他找到聂庆,郑重道:“聂师兄,你得帮我一个忙。” 聂庆尴尬笑道:“不会是闯坞堡这种九死一生的事吧?那师兄不能答应你。” 唐禹道:“你现在快马加鞭,去坞堡外两里路的林子里,看看那里有没有伏兵。” “这种小事没问题。” 聂庆摆了摆手,便迅速朝前而去。 而与此同时,冉闵看着手底下的骑兵,郑重道:“记住了,看到运粮队伍直接杀,不管是不是我们的人,杀错了也无妨。” “对方盯了坞堡这么多天,还运空了粮食,不可能对我们的补给队伍不动手。” “可惜昨晚太紧迫,我没能来得及反应,今天恐怕是已经出事了。” “杀!不管是谁!杀干净取粮!就这么简单!”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从坞堡驶出,浩浩荡荡朝北杀去。 聂庆正往前跑呢,恰好就看到前方骑兵杀来,一时间吓得差点岔气儿了。 他连忙掉头,直接往回跑。 一直跑到了运粮队伍这边,才扯着嗓子喊道:“骑兵杀来了!骑兵杀来了!马上就到!” 唐禹闻言,浑身猛然一震。 他当即吼道:“跑!别管粮食了!让所有人分头跑!往林子里钻!老地方汇合!” “来不及了!快撤!” 唐禹说完话,直接撒丫子就跑。 去他妈的冉闵!别以为你赢了! 老子还有一招妙计!你给爷等着! 第一百七十五章 谎报军情 “真是果断啊,但也是真拮据。” 看着装满粮草的牛车,冉闵不禁冷笑出声。 他一方面感叹于对方的果决,知道情况不对,连粮草都顾不上销毁,就直接逃命。 但如果是他,他会宁愿损失一千人,也要把这些粮草销毁。拮据,是说明对方手头确实没啥人,不敢牺牲。 想到这里,冉闵淡淡道:“运粮回去,咱们不愁了。” “另外,派出四十个骑兵,分为十组,从各个方向绕路赶赴营地,告诉吴将军,有一股家族私兵大约一两千人,在这片土地游荡着,让他注意点,不要掉以轻心。” 说到这里,冉闵缓缓一笑,道:“只要坞堡和大本营守好了,对方就算再机灵,也不可能靠这点人办成什么事。” …… “真是匪夷所思。” 石虎看着地图,目光凝重。 又是两天过去了,他竟然没有收到关于情报战场的任何汇报,这说明整个情报战场已经完全丢失。 喜儿实力很强,就算她有伤,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进展吧。 就算她没有进展,另外十多个武林人士,也不该没有进展才对。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喜儿叛变了。 想到这里,石虎深深吸了口气,呢喃道:“极乐宫是向着慕容鲜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喜儿叛我,多半是这个蠢女人在犯蠢了。” “不过想要完全摘除我的眼睛,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思索了片刻,沉声道:“张豺。” 张豺大步走出,抱拳道:“末将在。” 石虎道:“派出两百精锐骑兵,分为六组,沿着官道巡逻,严格监视各大坞堡群的情况,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同时,既然对方摘掉了我们的眼睛,肯定是有动作,为了避免对方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你立刻传令给中间区域的一万驻军,让他们派五千人去接替冉闵占据坞堡,让冉闵回大营守粮。” “只要粮仓是安全的,对方就算再多的故布疑阵,都没有任何用处。” 张豺正色道:“末将领命。” …… 花了一天时间,唐禹、谢群等人才终于又在老地方汇合。 多日的折腾,都无功而返,四处逃命,狼狈不堪,这也颓废了军心,让很多士兵疲倦不已。 唐禹终于看完了地图,思索片刻,才终于道:“伏击运粮队伍,我们有伤亡吗?” 谢群点头道:“死十八人,伤约六十余人。” 唐禹道:“只要还能走路就行,把这些伤员都召集起来,穿上赵兵的衣服,跟我一起告状去。” 谢群愣了一下,才疑惑道:“回营地?” 唐禹笑道:“不错,回营地。” 片刻之后,伤员已经全部聚集起来,只不过能走路的仅有不到四十人,他们穿上带血的衣服,模样可谓凄惨。 唐禹也装扮好了在其中,然后看向聂庆和姜燕,道:“聂师兄,去帮我送信。” “姜燕,你去清理大本营以东的探子,能杀多少杀多少,不要强求。” 姜燕应了一声,骑马就走。 而聂庆则是压着声音道:“师弟你可要保重啊,实在打不过咱们就撤,没必要把命搭进去。” 唐禹道:“快去送信吧,一定要亲手送到,越快越好。” “好嘞,师兄走了。” 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也骑马而去。 唐禹这才看向冷翎瑶,低声道:“能联系到你师父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解决那些斥候,花不了什么时间的,对于师父来说那很简单,所以…或许师父早已经到了。” 唐禹愣了一下,于是连忙大喊道:“月曦仙子,请现身一见。” 声音穿过层层山林,却没有人回应。 唐禹道:“再不出来,我可又要开骂了!” 白光闪过,祝月曦皱着眉头而来,沉声道:“又有什么事!” 唐禹连忙道:“月曦仙子,我侍卫一个人去清理探子,时间上是来不及的,他没有你那么高的武功,也没有那个脚力。” “你得去帮他!” 祝月曦皱眉道:“又叫我去杀斥候?你真把我当小卒了?” 唐禹这个时候可不敢跟她杠,只能抱拳道:“月曦仙子,此战关乎淮河以北大局,除了仙子之外,也没人做得到能在短时间内清除探子了。” “仙子心系苍生,品德高尚,请出手帮忙吧,若事情成了,唐禹给仙子倒茶赔罪。” 祝月曦微微扬起了下巴,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吹捧的滋味,淡淡道:“这些话倒还中听,你也是为了朝廷而战,我便再帮你一次。” “一天之内,敌营以东区域的探子我会全部解决。” 说完话,白光闪烁,她又迅速消失在了林子里。 唐禹忍不住道:“要是多几个这种级别的高手,何愁打不赢仗啊,可惜全天下屈指可数。” 做好了一切,唐禹立刻给谢群布置任务,最终带着三十多个伤兵,朝北而去。 半路上,一个浑身染血的士兵突然冲来,把唐禹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乔装打扮好的冷翎瑶。 唐禹忍不住道:“你干什么!” 冷翎瑶道:“跟着你,保护你,这是我答应秋瞳的。” 唐禹打量了她一眼,看她这个造型就知道,劝肯定是劝不走了。 只是他也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仅仅是因为谢秋瞳的话吗?” 冷翎瑶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忘了。” 其他人这么回答,那就是不想回答,但冷翎瑶这么回答,唐禹还不敢说什么,因为她真可能是忘了。 “胖子,这可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唐禹看向唯一幸存的俘虏,也就是运粮的主官,缓缓笑道:“你丢了粮草,战友全部被杀,就算是活着回营,也是砍头的罪。” “但你好好听我的,配合我把戏演完,事情办完之后,我就给你一条生路,放你回家。” 胖子直接跪在地上,哭喊道:“好汉也别放我回家了,回去也是死,求你收留我,给我个差事吧,我以后为好汉效力,也算是有条路走啊。” 唐禹愣住,瞪眼看着他。 胖子连续磕头,大声道:“小的叫罗磊,您叫我一声罗胖子就行。” 唐禹喃喃道:“他妈的还挺上道的,你是真想活啊。” 胖子道:“谁不想活啊,好汉…不,将军,小的一定把这场戏演好,您就瞧好了,保证不让您失望的。” 唐禹咧嘴一笑,道:“你若是真演好了,老子就给你个机会。” “你说,咱们这些生面孔,会不会暴露?” 胖子连忙摇头道:“不会的,我们都是后勤辎重兵…地位低下得很…谁会关注我们啊…都是那些骑兵受宠。” 唐禹缓缓点头,眼中精芒闪烁。 于是,在胖子的带领下,不到四十个伤兵就这么回到了营区。 还真正进去,罗胖子就边哭边喊了起来。 “吴将军!吴将军救命啊!为我们做主啊!” 他哭得雨泪俱下,满脸肥肉都在颤抖,小眼睛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程度令人咋舌,唐禹都差点看懵了。 一群伤兵全部跪在了地上,很快,一个中年壮汉大步走了出来,吼道:“出了什么事了!” 罗胖子声音沙哑哽咽,似乎有万分的悲痛,哭喊道:“将军,我们…我们被…被冉闵伏击了!” 中年壮汉闻言,脸色陡变:“你说什么!” 第一百七十六章 怒与功 看着自己的弟兄满身是血,全部跪在地上,一个个凄惨的模样,吴院心中一阵抽痛。 他看向罗胖子,大声道:“冉闵怎么可能杀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实招来!” 罗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颤抖,痛彻心扉:“我们…我们按照将军的指示,往坞堡送粮,还在半道上,冉闵就带兵杀来,我们本以为是接应的,所以未曾防备,直接就被杀烂了。” “六百个兄弟啊,四散而逃,拼死拼活才逃出来这三十多人。” “求将军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可以死于阵前,却不能死于自家毒手啊。” 吴远道:“你们遇到的不是冉闵的兵,是世家的私兵才对,昨晚冉闵就已经派人来信,说出现了一支私兵,大约一两千人。” 罗胖子当即把头磕在地上,额头破开,鲜血直流。 他面露愤恨,咬牙道:“将军,我如何不识得冉闵啊,正是他亲自来杀的,带的是他的亲卫营。” “他说,陛下这次必然能开疆拓土,到时候所有参战的将领都要论功行赏,而…而如果将军这一次丢了粮的话,就…就得不到封赏了…” “他故意编出一支私兵来,想要诬陷将军丢粮啊。” “其实粮食已经被他运走了,他正好可以说,是从私兵那里抢回来的。” “如此一来,将军哪里还捞得到什么功劳,不降职受罚都难啊,而他冉闵,就是大功!” “这畜生,为了升官发财,为了得陛下宠信,竟然对自己人下毒手。” “将军!将军…请将军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落下,后方唐禹等一众伤兵也哭喊了起来,整个营帐外,哀嚎声不绝,可谓是凄惨无比。 吴远则是愣在原地,脸色从苍白转为怒红,最终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冉闵…他…他已经得到了那么多的宠信,竟还嫌不够吗!” “我跟着陛下十余年,才有今日的地位,他才三四年啊,已经和我平起平坐了,还待如何啊!” 罗胖子哭诉道:“他冉闵心里花花肠子多得很,他还说在后方守粮食,都不用杀敌,根本算不得功劳。” “而他在坞堡,进可攻退可守,才有立大功的机会。” “贪功无可厚非,只是…只是他不该…不该杀我们自己人啊!” “我们跟着将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将军啊,我们冤枉啊,求将军为我们做主啊。” 于是,后方唐禹等群众演员,也开始了哀嚎痛哭模式。 而这一番番话,一直挑动着吴远的神经。 最终,他忍不住怒吼道:“冉闵小儿!欺我太甚矣!” “这件事我必然禀报陛下,求陛下主持公道,治冉闵大罪!” 罗胖子把头磕在地上,道:“请将军带我们去见冉闵,我要当面把他拆穿。” “如果去晚了,我们伤都好了,就没有证据了,到时候他冉闵肯定不认。” 吴远低吼道:“冉闵不好对付…” 罗胖子还在磕头,已经磕得满脸是血。 他哽咽道:“将军,带上大军去质问他,把事情闹大,传到陛下哪里去,冉闵必受责罚。” “到时候,守坞堡可以立功的,就是将军您啊。” “将军辉煌腾达了,咱们下边这些弟兄,也才算是死得瞑目啊。” “不然,我们死了,将军还要受委屈,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孤魂野鬼了…” “将军…请将军…再向前一步吧!” 唐禹等群众演员再次发力,呜呼哀嚎,把氛围拉到极致。 吴远听得又愤怒又有些激动,但他还是担心道:“保护粮草,乃重中之重…” 罗胖子大喊道:“将军!他们大晋所有的兵都被困在坞堡和郡城,外边哪有什么兵啊。” “留个两千人驻防,粮食就安全得很。” “关键是我们抓住这个机会,占住这个理,平步青云啊!” “若是这次认了,那弟兄们…弟兄们的心都要散了…” “将军您,永远都要被冉闵压在脚下了。” 这番话彻底勾起了吴远的愤怒,他大手一挥,怒吼道:“冉闵为夺功绩,屠杀战友,手段残忍,罪该万死。” “我立刻写信!禀明陛下!” “两个步兵营跟老子走!找冉闵说理去!为我死去的弟兄讨回公道!” 三刻钟后,队伍集结完成,浩浩荡荡朝南而去。 唐禹等人混在其中,被当成证据,也要跟着南下。 现在脱身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罗胖子压着声音,瞥了四周一眼,才道:“怎么脱身啊好汉…” 唐禹道:“看好了。” 他悄悄一掌拍在身后的伤兵腰上,伤口顿时崩裂,痛得那伤兵惨叫出声。 伤兵委屈地看向唐禹,而唐禹也捂着肚子惨叫了起来。 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伤兵叫了起来。 四周众人手足无措,很快,吴远听到了动静,骑马过来,看到一众伤兵伤口崩裂,也是皱起了眉头。 罗胖子明白了什么意思,当即哭诉道:“将军,我们这些弟兄受伤太重,经不起赶路啊,怕是要死在路上了。” “但是无妨,我们死便死罢了,将军肯给我们主持公道,我们已经万分感激…” 四周的兵都不禁动容。 而吴远自然是不太在意这些伤兵的,撑不撑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证据,能给冉闵致命一击啊。 但现在…所有兵都看着,要是演都不演了,那岂不是寒了所有人的心? 到时候,还有谁肯跟着我吴远? 他思来想去,最终痛心道:“说什么话呢!什么叫死便死了?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吗?” “我吴远!从来不会对不起自己的兵!” “我留下两百人,抬着你们慢慢走,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每一个人的伤情有重有轻,伤口就摆在他们脸上,这可是装不出来的。 于是伤兵队伍,也就或快或慢,阵型也维持不住了。 吴远的主力部队已经走远,伤兵还在有意拖着时间。 时机,终于合适了。 依旧是这个半道上,依旧是那片山林中。 谢群看到了吴远的主力走过,大约半个时辰后,唐禹所在的伤兵队伍,才缓缓跟来。 他举起了手,咧嘴一笑,大声道:“冲下去!杀!” 鼓声响起,怒吼不绝,一千多人齐齐冲来,把剩下这两百个照顾伤兵的步卒都吓得腿软。 罗胖子高声喊道:“敌军杀来了!快逃啊!不要管伤兵了!” 一句话击破众人恐惧的心理防线,所有人都扔下伤兵开始逃。 谢群带着人开始追,坚决不放跑一个人。 而唐禹则是立刻脱下带血的衣服,大声道:“半刻钟之内!全部给我杀干净!” “然后!跟我朝北!进攻他们的大本营!快!” 四周众人已经忙活了起来,谢群杀了个痛快,忍不住大笑道:“唐郡丞!唐郡丞!现在他们大本营,只有两千多人了!” 唐禹道:“所以杀过去!” 他心情也有些激动,忍不住按住身旁冷翎瑶的肩膀,摇晃道:“霁瑶!我们成功了!这一战必能改变整个战局!” “他冉闵再强,能挡得住猪队友吗!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把冷翎瑶抱进怀里,高兴地喊道:“只要毁了他们的粮草!战局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冷翎瑶眉头紧紧皱着,表情很古怪。 她的手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似乎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欣喜。 于是,那双小手,轻轻搭在了唐禹的背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遗忘 “混蛋!傻蛋!蠢蛋!王八蛋” 远处的林中,脸色苍白的喜儿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骂道:“谁让你这么做的!你怎么能喜欢男人!” 她暗暗骂着,仔细一看,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那是…冷翎瑶!还不如喜欢男人呢!” 她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直接破防:“你怎么能抱她!你不是说没有男女之情吗!你不是说她只是保护你吗!” “骗子!一句真话都没有!枉我那么信你!” “还有这个姓冷的,装作一副清高的模样,背地里却勾搭我的男人,老娘现在就杀了你。” 她想要直接冲下去,却只觉心口难受得很,伤势还没痊愈,此刻就算是跑下去又打不过,到时候更加气人。 想到这里,喜儿只能恶狠狠拍了旁边的树一掌,咬牙道:“等老娘恢复了功力,就打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树枝颤抖,残叶飘落。 喜儿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猛然回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后方林中,一个女人满脸冰冷,正静静站在那里,似乎盯了很久了。 喜儿脸色陡然一变,当即运转内力,严阵以待。 祝月曦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缓缓道:“平时在北方作妖,我倒管不着你,如今在这生死攸关的战场上,你竟然还敢出现…” “在郡城的时候放过你了,现在你跑到这里来,是要刺杀我大晋主将?” 喜儿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祝月曦目光锁定她,声音变得森寒:“魔教邪徒,躲在暗处见不得光,嘴里嘀咕着阴谋,看来今天是非杀你不可了。” 她大步朝着喜儿走去。 喜儿连忙退后,大声道:“你可想好了!你若是杀了我!我师父必然出山找你报仇!” 祝月曦闻言,似乎更加愤怒了,当即喝道:“难道我会怕她?可笑!” 说话间,她一掌直接朝喜儿拍来,速度之快,威力之磅礴,内力之深厚,简直是骇人听闻。 喜儿本就受伤,此刻强行运转内力抵挡一招,只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内力把她震得倒飞而出,撞在树上,又砸在地上。 “咳咳!” 她顿时口鼻溢血,狼狈不堪,只觉浑身的内力都岔乱了,在体内翻涌,让人痛不欲生。 可喜儿不敢耽误,爬起来连忙逃命。 祝月曦一步就来到她跟前,厉声道:“妖女,看你年轻误入歧途,尚有挽救的可能,便不杀你。废你武功,劝你弃暗投明。” 她举起手掌,内力磅礴席卷而下。 喜儿尖叫一声,运足所有内力,承受极端剧痛,挡住了这一击,自身却几乎动弹不得了,靠在树上,不停喘气。 祝月曦道:“就你这种货色,也陪和我徒弟并肩?” 喜儿愤恨道:“别以为她比我强!我只是受伤了!” 祝月曦眯眼道:“无论如何,先废了你功夫再说!” 她往前走去,身体却突然一颤,猛地停在了原地。 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绯红,双腿开始颤抖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喜儿擦了擦嘴角的血,艰难道:“犯病了吧?师父说的没错,你武功境界越高,疾病就愈发严重。” “现在是不是感觉浑身发软发烫,内力完全提不起来啊?” “是不是…极度想男人,想到发疯啊?” “谁敢相信,堂堂圣心宫首座,武林正道领袖的月曦仙子,背地里竟然是一个欲求不满的贱货!” 祝月曦一瞬间暴怒:“你住口!” 喜儿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模样凄惨无比。 她咧嘴道:“你注定了一辈子摆脱不了淫欲的侵蚀,但你偏偏又是个高傲到极致的正道领袖,你需要男人,极度需要,但你却又不愿要…你沽名钓誉,认为所有人都配不上你…” “祝月曦,师父说的没错,你外表是正道领袖,实际上…是一条母狗。” 祝月曦浑身颤抖,一字一句道:“我杀了你!” 她只是怒吼,却始终无法出手。 喜儿却也到了极限,她扶着身旁的树,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抓紧时间逃命,找个地方养伤,否则…恐怕回天乏力了。 于是,她艰难从怀里拿出了一颗丹药吃下。 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情绪也因此变得不可控。 她回头看向下方,只见大军已经集结,朝北而去。 而唐禹,似乎在和冷翎瑶说着什么,两人真像是一对令人羡煞的神仙眷侣。 浑身剧痛,濒临死亡的她,看到这一幕,只觉心都碎成了无数块。 她眼眶红着,哽咽道:“我才不会再为你流泪。” “我…我看错你了。” “师父说的不错,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完全看不见,而在你身旁的人,分明什么都没做,却能得到你最多的关怀。” “你知不知道…你抱着的人的师父,刚刚差点把我杀掉?” “你眼瞎,你心也瞎…” 她艰难转身,擦着嘴角的鲜血,拖着伤重的身躯,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而另一边,唐禹已经踏上了北上之路,事实上他没有耽误任何时间,整军结束那一刻,他便已经启程。 冷翎瑶留下,是因为要换掉带血的衣物,后续会追上队伍的。 可当冷翎瑶换好了衣服之后,正要走出密林,却听到了前方熟悉的喘息声。 那声音痛苦、煎熬、带着无法言喻的气质。 是师父的声音! 冷翎瑶连忙跑了过去,便看到自己的师父瘫在地上,嘴里咬着手指,浑身颤抖着,十分痛苦的模样。 “师父你…你发病了?” 她看到了师父腿间的裙子已经完全湿透了。 而祝月曦则是脸色绯红,看到是自己的徒弟,才连忙道:“快!快帮我!” 冷翎瑶道:“怎么帮?” 祝月曦大声道:“你以前又不是没有帮过!” 冷翎瑶道:“我忘了。” 祝月曦最终艰难道:“打我!以痛觉压制欲望!达到清明!” 很快,林中传来了痛苦又解脱的呼喊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光绚烂,内力磅礴,强大的力量将所有的痕迹抹去,将衣服都烘干。 祝月曦神采奕奕,整理着自己的头发,道:“霁瑶,我刚刚看到你和唐禹,似乎抱在一起啊?” 冷翎瑶轻轻点头。 祝月曦道:“男女有别,这是我从小教你的,你忘记了?还是说,你竟然会喜欢上那种男人!” 冷翎瑶想了想,缓缓摇头。 祝月曦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休要装傻!你到底怎么想的!” 冷翎瑶道:“我不喜欢他。” 祝月曦道:“那还抱在一起!” 冷翎瑶沉默了。 然后她低声道:“他太过激动,突然拥抱,我没反应过来。” 祝月曦哼道:“为何不推开?还说不是喜欢!” 冷翎瑶道:“我不会喜欢他的。” 祝月曦盯着她不说话。 冷翎瑶继续道:“我也不会喜欢任何人,更不会接受别人的喜欢。” 祝月曦道:“说气话?跟我赌气?” 冷翎瑶呢喃道:“没有。”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低沉道像是灵魂在叹息:“不敢喜欢,怕遗忘,怕辜负。” 祝月曦闻言,也不禁叹了口气。 她张了张嘴,最终说道:“孩子,不是师父对你严厉,而是你的病…师父怕你被骗…” “但如果你…你真的想…你就去做!师父支持你!” 冷翎瑶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道:“不做。” “师父,我的一生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遗忘了,就算了。” “但如果爱了,却又忘记了…” “我会难过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釜底抽薪 “冉闵!滚出来!” “给我一个交代!” “你怎么敢为了功劳陷害于我!你怎么敢杀我的兵!” 吴远大吼出声,两千大军站在坞堡面前,似乎要把所有的愤怒发泄出去。 冉闵骑马而出,看到整齐的两千大军,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吴远,指着他的脸道:“你、你怎么敢擅自出兵!粮草若是出事了!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吴远哼道:“别以为就你会打仗,戴渊、祖约和各大世家的兵,全部被你们围在郡城和坞堡,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兵冒出来!” 冉闵吼道:“糊涂!我才与一两千不知道哪里来的私兵斗法!” 吴远大手一挥,道:“少找借口了,我留了两千多人看守粮草,就算对方有一两千人也无妨。” “我看你完全是在编造谎言,冉闵,你的心太黑了,为了功劳,真是不择手段啊,杀我数百粮草兵,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就别想蒙混过关。” 冉闵看着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我能料敌,不能料己也!” “来人!传我命令!六百骑兵全部出动!立刻回援大本营!快!” 说完话,他看向吴远,寒声道:“你给我听好了!姓吴的!你现在立刻回头,若是保住了粮草,还不至于被砍头。” “但若是粮草丢了,坏了陛下南侵大计,你全族的头都不够砍。” 吴远也被对方的气场吓到了,一时间有些犹疑,大声道:“你、你还在装蒜!” 冉闵怒吼道:“蠢货!无知蠢货!我永远都在!你什么时候算账都可以!粮草若是没了,你全家都没了!” “赶紧跟我走啊!” 他骑上马,便直接朝北而去。 吴远愣在原地,喃喃道:“事情怎么感觉不对了…快…快回头!” 说到最后,他也忍不住大吼了起来。 …… 而此刻,唐禹已经带着大军,一路北上,冲到了粮草本营之外。 他们已经被粮草本营外围散步的探子发现了,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剩下的两千多个兵,大部分都是粮草辎重部队,战力有限,军心也容易崩塌。 但谢群还是说道:“即使是粮草辎重部队,战力也比我们强,我们想要用一千五打他们,完全做不到。” 唐禹咧嘴道:“一千五?谁说我们是一千五?” “我们分明是五千五百人!” 他大手一挥,沉声道:“擂鼓!放烟!” 谢群不疑有他,当即下令擂鼓,同时大火燃起,白烟飘上天空。 远处大营之中,赵兵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而在大营以东五里之处,聂庆大声道:“信号来了!信号来了!” 王劭身披战甲,手持长戟,坐在马背上,目光如炬。 他举起了长戟,大吼道:“家族生死存亡之战!在此一举!随我一起冲杀进去!捣毁赵兵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 王劭带着的可不是一家私兵,而是琅琊王氏、彭城曹氏的两家私兵,他们早已收到唐禹的书信,完成了集结。 而今聂庆再次送信,王劭便大胆带着四千私兵,挺近大营,埋伏在五里之外。 白烟信号已至,说明时机已成。 四千大军,全速前进。 唐禹并未急着进攻,而是耐心等待。 他打赌对方营地里的人是不敢出来的,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们可就完了。 这一刻,他们是最忠实的守财奴,只会死守粮草。 五里路,对于全速前进的大军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不到半个时辰,王劭大军已经杀到。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怒吼道:“此时此刻!无需思考太多!兄弟们!杀!” 共计五千五百大军,从东、南两个方向同时进攻,士兵们眼看胜利就在眼前,此刻也是气势磅礴,战意沸腾。 而面对这样的气势,守粮的杂兵、辎重兵和后勤部队,就慌了神了。 大战终于开始! 带火的箭矢,飞过苍穹,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刀兵相接,鲜血飞溅,尸骨残肢,惨叫凄厉,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只有你死我活。 敌军知道,只要坚持住,就有援军来。 而唐禹和王劭知道,时间紧迫,短时间内拿不下这些人,非但摧毁不了对方的粮草,恐怕连自己这几千人都要搭进去。 所以都杀红了眼,在这残阳之下,在这丘陵之间的平原中,没有人敢退缩。 唐禹也加入了战斗,提着一柄沉重的大刀,穿着为数不多的战甲,冲进了人群,一路砍杀。 在他的身后,身穿月白色长裙的冷翎瑶伫立着,依旧保护着唐禹。 “大哥!大哥!” 在远处,王劭挥舞着手中的长戟,大吼道:“相别一年有余,大哥是愈发有风采了。” 唐禹不禁大笑,王劭现在可算老实了,知道叫大哥了。 看样子,这一年多的沉寂与磨砺,让他沉稳了很多,身上的轻佻和意气都少了很多,整个人成熟了。 唐禹道:“别废话!杀干净!组织你的人干净砸开粮仓!放火烧粮!” “没问题!早就准备好了!” 王劭打手一挥,军旗摇动,一队队士兵挑着桐油而来,泼到粮仓之上,或是直接泼进去,然后点燃大火。 在桐油的助长下,火焰瞬间燃了起来。 夕阳照耀下,这里到处都是红色。 红色的鲜血,红色的眼眸,红色的火焰,红色的刀剑。 残酷的砍杀还在继续,赵兵终于开始溃逃了。 就算他们的素质不错,也顶不住这种强度的战斗,一时间数不清的人丢盔卸甲跑路。 唐禹也不下令追人,而是全力点火,助火,一切也摧毁粮草为重。 残霞漫天,烈火焚地,这一场会师之战,酣畅淋漓。 后方有人骑马而来,大声道:“报!报!冉闵率领六百骑兵杀来!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王劭大笑道:“六百个?来得好!把他宰了!” 唐禹眉头紧皱,六百个骑兵,是冉闵的亲卫军,战斗力到底怎么样,他还不清楚。 但想想前世历史所记载的冉闵战绩,唐禹还是决定算了,这群私兵战斗力太弱,万一被对方几个冲杀,把军心和胆子杀破了。 那就他妈完蛋了。 “撤!” 唐禹大吼道:“不要犹豫!任务已经完成了!该走了!” “传我命令!所有人朝北!杀向兖州!” “我倒要看看,冉闵是追我,还是打谯郡!” 大军在火焰之中,朝北而去。 王劭也终于来到了唐禹跟前,他没有犹豫,直接半跪而下,抱拳道:“大哥!” 唐禹一把将他扶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啊,现在可算是有模有样了。” “还记得在死牢之中,我们说过什么吗?” 王劭兴奋道:“北伐!” 唐禹道:“对!北伐!我们现在就北伐!” “此战断敌粮草,可谓釜底抽薪之计,战局势态将完全改变。” “至此,石虎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硬攻坞堡、谯郡,要么回撤兖州。”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四万人出征,背后是无数人的心血与付出,巨大的代价,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再组织这样的出征了。” “王敦在南造乱,时机千载难逢,他恐怕未必有退路啊!” 王劭第一次打仗,就打了这么大个胜仗,心情实在高兴。 他忍不住激动道:“那就打!他若是留下!我们就和他死磕!” 唐禹缓缓道:“他若是走,倒不是失为明智。” “他若是硬要打…” “我就把他的命留下!”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你方唱罢我方唱 距离郡城最远的两个坞堡内,石虎终于和冉闵、吴远完成了会面。 没有任何人心情是高兴的,尤其是石虎,脸色阴沉无比,拳头缩在袖中,紧紧握着。 冉闵把所有的事情汇报结束,便静静跪在一旁,不言不语。 而吴远已经瘫了,浑身都在颤抖,他知道他的命运即将在此终结。 “你是说…那个叫唐禹的所谓郡丞,带着一两千的家族私兵,在这个战场上纵横驰骋,把你们耍得团团转,最终调虎离山,配合徐州来的几千私兵,直接把我们的粮草全部烧没了?” “你们两个加起来一万人,其中还有六百骑兵,却败得彻彻底底?” 冉闵把头磕在地上,沉声道:“末将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石虎咧嘴道:“责罚能换回粮草吗?现在那个唐禹带着几千私兵去兖州了,我们的后方会直接烂掉。” “这意味着,我们这一次南征,几乎是要败了。” “四万人出征,拿不下一个谯郡,天下怎么看我石虎?怎么看我们赵国!” 冉闵不敢再说话,只是低着头。 石虎道:“冉闵,你虽然年轻,但也是颇为成熟的将军了,在明知粮草可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只是派了骑兵通知吴远,而没有直接去支援,这是疏忽。” “四十军棍,立刻执行。” 冉闵趴在地上,咬牙道:“末将有罪,甘受责罚。” 两人持棍,上来行刑,一下一下打在冉闵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冉闵愣是一声不吭,满头大汗,扛了下来。 石虎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吴远,淡淡道:“吴远啊,你作为粮草军的将军,手底下管着五千人,竟然会被这种幼稚的理由蛊惑…真是可笑啊。” “其实骗到你的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 “你心中太渴望功绩,也太嫉妒冉闵,你认为他年纪轻轻就能统领主力,超过了你这个十多年的老将,你心中不服。” “人啊,就怕不自知,你偏偏就是不自知那一类。” 吴远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道:“陛下,末将知错了,求陛下饶我一命,让我戴罪立功。” 石虎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冉闵吗?不是因为他错了,而是因为…有失败就一定有责罚,与对错无关。” “他看得懂这个道理,所以并不为自己辩解。” “他挨了打,你也跑不了。” 说到这里,他冷冷道:“来人,打断他的四肢,砍掉他的手脚,然后把他扔到我的狗圈里去。” “我那些狗啊,很久没吃肉了。” 吴远惨叫出声,不停求饶,但却很快就被拖了下去。 屋内寂静无比。 石虎看向冉闵,道:“打也挨了,清醒了?说一说目前怎么办,没了粮草,我们大军最多坚持六七日。” “立刻回去,确实能全身而退,但在短时间内,已经筹措不到足够的粮草了。”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就要这么失去了?” “想个法子!” 冉闵艰难站了起来,抱了抱拳,道:“陛下,这个时候不是犹疑之时,应当立刻攻打坞堡,屠杀对方兵员的同时,获取粮草。” 石虎道:“一个坞堡群,守军两千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河流阻碍了我们的大型投石机,我们现在只有最基础的云梯、冲车。” “这意味着,我们要攻下一个坞堡群,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可能是三千人,也可能要四五千人。” “这个损失,是我们不能承受的。” 冉闵低吼道:“戴渊远在郡城,我们把守要道,他们互相之间消息不通,军心不够稳固。” “末将愿亲率大军,以低于两千五百人的代价,攻下坞堡群。” 石虎双眼微眯,惊异道:“你是说,你能以低于守军的代价,攻下坚固的坞堡?” 冉闵道:“末将愿立军令状!但需要…所有的士兵助威。” 石虎当即道:“好!我就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现在立刻出发!攻打谯郡第三、第四坞堡群!” “给你配一辆马车,供你路上养伤。” 冉闵道:“多谢陛下!” 于是,石虎三万多大军再次开拔,仅用了半天时间,便来到了谯郡第三、第四坞堡群外。 大军聚在一起,气势磅礴,战鼓之声惊天,大旗随风飘扬。 冉闵拖着伤躯,指挥着三万多人把其中一个坞堡群直接包围了。 他看着前方坚固的坞堡,当即下令道:“继续擂鼓!所有的鼓都给我敲响!所有的旗帜都给我摇起来!所有的刀兵全部出鞘!所有的战车、云梯、冲车全部给我开到前方来!” 三万多人齐动,声势浩大,鼓声更加可怕,仿佛天都要塌了,大地都要裂了。 这可怕的气势,直接让坞堡内的守军心神震颤。 冉闵大声道:“传令!所有人齐声给我喊!跟着我喊!” 他深深吸了口气,吼道:“郡城已破!戴渊已死!投降不杀!”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四周的士兵慢慢跟着喊了起来,陆陆续续,三万多人已经完成了调整,同时怒吼。 “郡城已破!戴渊已死!投降不杀!” “郡城已破!戴渊已死!投降不杀!” 三万多人齐声怒吼的气势,再加上那重鼓的声音,让坞堡内守军的军心顿时松动了起来。 情报不通,他们也不知道谯郡郡城到底有没有守住,此刻真正的指挥官不在,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没个依靠,面对如此可怕的包围,他们完全有些撑不住了。 冉闵道:“再喊!今日不降!鸡犬不留!” 于是三万多人又慢慢跟上了节奏,齐声大吼:“今日不降!鸡犬不留!” 轮番的叫阵之下,守卫坞堡的战士,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 眼看时机合适了,冉闵便毫不犹豫,大声道:“听我命令!全军出击!攻打坞堡!” 这个所谓的全军出击,事实上只是他军中的五个营,总计五千人。 “不计代价!打出气势来!” “不以登楼攻门为目的!以杀人为目的!把他们的胆给我杀破!” 五千人全部朝前冲去,樯橹掩护,火箭齐发,士兵们怒吼着,毫无畏惧。 冉闵身披战甲,虽然身上有伤,竟然也一马当先,给了众将士巨大的信心。 惨烈的大战开始了,双方都在尽力攻防。 冉闵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一个倒下,伤亡巨大,但在他身先士卒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后退。 而坞堡之内的守军也不好过,面对这样的冲锋,他们的伤亡其实远低于对方,但心态却愈发糟糕。 两个时辰的不间断攻击和拼杀,冉闵麾下的战士已经死伤超过两千,但他依旧没有下令停止攻击。 他知识悄然退了出来,大吼道:“传令,粮草军剩下的两千人,藏起来,把衣服给我全部脱了,只剩下内衫,然后喊!” “按照我之前的吩咐,喊起来!” 于是,在密密麻麻的大军之中,一群只穿白色、灰色内衫的士兵,快步朝前跑去。 他们纷纷大喊出声:“兄弟们!降了吧!” “谯郡已经沦陷了,戴将军已经死了。” “快投降啊兄弟们,天王不会亏待我们的。” “别做无谓的牺牲,给自己一条活路吧!” 无数的士兵冒充着降兵,大喊着大吼着。 冉闵继续招呼着其他士兵,高声道:“跟我喊!投降不杀!不降杀绝!” 于是,三万多人又开始猛吼了起来:“投降不杀!不降杀绝!” 惨烈的攻杀,恐怖的气势,十数倍于己的敌人,再加上假消息、假友军… 无数的因素影响下,坞堡守军的军心彻底崩溃。 很快,坞堡之上的军旗,被降了下来,挂上了白帆。 冉闵当即道:“全军后撤!” 无数大军开始往后撤,也给了坞堡守军一点点希望。 他们最终,打开了堡门。 直到此时,冉闵才终于松了口气,咧嘴道:“全部俘虏!一个都不许杀!” “非但不许杀,而且要好好尊敬着。” “我要靠他们!说服其他坞堡投降!” 第一百八十章 投降风潮 “你说冉闵和石虎在第一、第二坞堡会晤之后,反而集结大军朝南去了?” 听到探子这个消息,唐禹的眉头顿时皱起,沉声道:“看来,他们还是不肯放弃这次机会,还要继续打下去。” 王劭震惊道:“可是他们都没有军粮啊,能坚持几天?” 唐禹道:“虽然坚壁清野,但这也意味着粮食集中,攻打坞堡就可以获取。” 王劭却是笑道:“坞堡可不是那么好打的,就算赵兵能征善战,也要付出远超守军的代价,才能攻下坞堡。” 唐禹缓缓点头,他思索片刻,却道:“就怕坞堡守军…坚持不住对方的诱惑,开门投降。” “在没有戴渊的情况下,他们本身就不坚定,如果石虎再使点手段,威逼利诱…很可能不需要付出太大代价,就能攻下坞堡。” 王劭脸色变了,惊呼道:“一个坞堡有多少粮食?” 唐禹道:“够两千五百人吃两个月。” 王劭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随即道:“那也不多啊,石虎可是还有三万多人,也就是说…就算攻下坞堡,也顶多获得四五天的粮食。” 唐禹沉声道:“你懂个屁,投降容易形成连锁反应,形成风潮。” “一个投,另一个就有可能投,只要石虎把戏做足,他能把剩下四个坞堡的一万人全部吃进去!” “而且,越到后边,说服力越强,代价越小。” “四个坞堡的粮食,足够石虎坚持二十天的了。” “而那时候,他们就要对谯郡发起总攻了。” “利用俘虏攻城,代价甚至不需要太大,石虎就能轻易拿下谯郡,彻底取得胜利。” 王劭这下也有点紧张了,连忙道:“那我们怎么办!杀回去!” 唐禹道:“硬碰硬肯定打不过,但我必须要回去了。” “你和谢群,带着所有私兵,去往谯郡与兖州的边境驻扎,截断石虎的回路,到时候或许会有用处。” “我得立刻回郡城,然后再转守坞堡。” “现在各大坞堡还缺主心骨,必须要有人镇住,他们的军心才会稳。” 王劭点了点头,道:“那我派骑兵送你!我有八十个骑兵,全部给你!” 唐禹摆手道:“不需要,我自己走速度更快,一天就能到。” 他快步走出了营帐,直接上了马。 回头一看,聂庆和姜燕已经上了马,而冷翎瑶则静静看着唐禹。 她不说话,像是空气一样,但始终处于唐禹的身边。 唐禹道:“霁瑶,你师父呢?她还能帮我们出手杀探子吗?” 冷翎瑶轻轻道:“师父…闭关去了。” 唐禹疑惑道:“这个时候闭关?” 冷翎瑶道:“她病了,需要养病。” 唐禹仔细观察了一下她,发现她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既不冷也不热,显得很奇怪。 她总是温和笑着的时候,说明她病情严重,在遗忘一些事。 她总是冷着脸的时候,说明她病情反而好转了。 但唐禹还第一次见她这个模样,有些木讷,有些呆滞,有些机械。 他忍不住问道:“霁瑶,你怎么了?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冷翎瑶看向他,呢喃道:“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唐禹有些无奈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问这种问题了。 因为一旦问,霁瑶可能会真的怀疑她自己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因此而难过。 于是唐禹笑道:“你什么都没有忘记,你都记得好好的,比如…我叫什么名字?” “唐禹…” 冷翎瑶回答了一句,然后轻轻道:“我的忘性没有那么大,只是…只是…” 她看着唐禹,道:“我…我为什么总跟着你?” 唐禹明白了,她忘记了谢秋瞳的嘱托了,她忘记了她在保护我。 唐禹笑着,正打算安慰。 突然聂庆动了,他提着剑直接朝唐禹杀来,速度快到极致。 姜燕脸色一变,当即拔剑跟上。 而冷翎瑶则是喝道:“你做什么!” 她一掌朝聂庆拍去,强大的内力直接聂庆掀飞,让他摔在地上,嘴角都不禁溢出鲜血。 唐禹吓了一跳,连忙喊道:“住手!” 他立刻跑了过去,瞪眼看着聂庆,吼道:“你干什么了聂师兄!糊涂了!” 聂庆咧嘴一笑,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站了起来。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低声道:“一个小小的试探而已。” 唐禹道:“你试探个屁!” 聂庆看了唐禹一眼,压着声音道:“冷翎瑶是不撒谎的人,她说忘记了,一般就是忘记了。” “她忘记了小师妹的嘱托,忘记了要保护你。” “但她刚刚对我出手了。” 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叹息道:“保护你,已经成了她内心的本能。” “小子,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唐禹沉默了。 然后咬牙道:“意味着你小子活该挨打,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赶紧走。” 他上了马,立刻出发。 感情往往很复杂,尤其是涉及到特殊的身份、特殊的疾病,真要解决起来,难如登天。 现在不是该考虑这些的时候,唐禹只想赶紧回到谯郡,做出应对之策。 如果石虎真的轻易拿到了四个坞堡群,那炮灰和粮食都有了,郡城就真的危险了。 快马疾驰,走乡间小道,一行四人很快就回到了郡城。 戴渊和各大家族掌舵人立刻为了上来,眼中只有期盼与渴望。 “石虎占据了要道,在每个坞堡周围都派了人,盯得很死,我们已经和坞堡断了联系,现在对外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戴渊已经是焦头烂额,咬牙道:“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们都要急死了,外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带着谢家的人做成什么事没有啊!” 不单单是他,谢广、庾怿、周斐、桓猷和祖约也是满脸的好奇,心情紧张到极致。 唐禹瞥了他们一眼,道:“石虎的粮草,已经被我烧干净了。” 屋内寂静无比,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桓猷颤声道:“当真?” 唐禹摆了摆手,道:“都别那副表情了,是真的没错,前天老子就把粮草给他们烧干净了。” 此话一出,谢广都不禁吼了一声,攥着拳头道:“太好了!太关键了!” 庾怿道:“若真是如此,石虎断了粮草,最多只能坚持五六天,他要么立刻回去,要么只能打坞堡。” 戴渊激动道:“坞堡可没那么好打!石虎撑不住多久的!他很快就只能退兵了!” “粮草不易筹措,他就算想再来,起码要明年去了。” “我们要赢了!” 唐禹看向众人,沉声道:“高兴什么?回来的路上,我的护卫专门去打探消息了。” “石虎已经拿下了第三坞堡,而且付出的代价不大。” 戴渊道:“这不可能啊,他们起码要死四千人,才有可…” 唐禹郑重道:“我侍卫看到了俘虏,第三坞堡的人,应该是投降了。” 戴渊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一时间怒火冲天,攥着拳头吼道:“什么!他们怎么敢!” 唐禹道:“现在情况很严峻,对方有俘虏,很可能利用俘虏说服第四坞堡投降。” “时间紧迫,我们要立刻赶往第四坞堡去做主,稳住军心。” 戴渊直接吼道:“我亲自去!” 唐禹反而笑了起来,轻轻道:“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吗?” 戴渊愣住了。 唐禹道:“我要是让你去…你万一也降了…那所有的坞堡,包括此地郡城,全部都要沦陷。” “君侯啊,安份点,老老实实在郡城待着。” “第四坞堡,我带着戴平一起去!” “一定要遏制住石虎的攻势,彻底打碎他的信心。” “只要他信心没了,就一定会撤军。” 第一百八十一章 心怀天下 相比于之前,局势已经大有好转,但石虎和冉闵想要孤注一掷,已经利用自己对战争的理解,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并朝着胜利的方向迈步。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以最大的决心遏制住他们,否则投降风潮一旦蔓延,谯郡将在几日之内灰飞烟灭。 “我必须亲自去,第一第二坞堡,戴渊亲自放弃了,第三坞堡已经投降,可能明天,第四坞堡就守不住了。” “第五第六坞堡再丢,我们就等着死吧。” 唐禹沉声道:“我一刻也不能耽误,饭都顾不得吃,立刻就要走。” “如果不是要给你们传递情报,让你们明白局势,我甚至都可能直接去坞堡。” “回来也好,你们的心稳了,而且我还能带戴平一起去,有他在,士兵才会更听话。” 戴渊忍不住道:“他的威信是不如我的,最好是我去,唐郡丞,这是生死时刻啊,我们必须尽全力啊。” 唐禹咧嘴一笑,道:“别开玩笑了,如果你去了坞堡,你就有了投降的机会。” “而你在谯郡,你是不敢投降的,因为各大世家可以牵制你,至少他们能与你同归于尽。” “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戴渊急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唐禹笑了起来,拍了拍戴渊的肩膀,缓缓道:“君侯啊,谯郡对于你来说,或许只是野心和事业,但对于我来说,却比命还重要。” “我父亲为了我没有牵挂,选择了自杀。” “有人为了给我信心,孤身一人陪我过来。” “有人为了帮我,背叛了石虎,背叛了无极宫,差点把命搭进去。” “还有一个把保护我刻进灵魂的病人。” “南方,还有一个人,想要和我同生共死。” 他盯着戴渊,一字一句道:“我来谯郡,从来没有退路。” “我只有把大局握在自己手上,我才踏实。” “我一定要赢,也一定会赢,你明白吗?” “如果你敢不让我赢,我就和你玉石俱焚。” “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在这里守城,我保证你之后会是功臣,而不是一抔黄土。” 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戴渊的脸,道:“况且,其实你也未必比我会打仗。” 戴渊身体有些僵硬。 唐禹的动作,几乎相当于是在侮辱他了,但他不敢动…不敢反驳… 他深深知道局势,也感受到了对方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决心。 他只能张嘴,最终咬牙道:“戴平!陪唐郡丞去坞堡!把虎符给他!一切听他的命令!” 戴平忍不住道:“爹,那是我们的兵,我…” “住口!” 戴渊吼道:“听他的!能赢!” 唐禹看向众人,抱拳鞠躬而下,道:“多谢诸位鼎力支持,我一定竭尽全力,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 “戴兄,我们该走了。” 说完话,他便直接转身朝外走去。 戴平叹了口气,低着头跟着唐禹出去,众人很快便上了马。 刚走出几步,后边突然想起了声音——“公子!” 唐禹回头,只见小荷、岁岁站在一起,王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用力地挥着手。 三个人站在一起,没敢过来,只是远远看着他。 唐禹低声道:“你去告诉她们的?” 聂庆道:“回来了,总要说一声吧?”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多管闲事,害得她们操心。” “唐大哥!” 王徽挥着手道:“一定要回来呀!有人在这里等你呢!” 四周无数的士兵看向她,楼上的老者看着她,许许多多的人都看着她,都知道她的身份。 这一刻,王徽真的觉得好害羞。 她脸色红扑扑的,往前走了几步,却还是战胜了心中的羞怯,大声道:“郎君,我等你回来娶我!” 小荷吓得捂住了嘴,低声道:“王姐姐,你怎么敢…” 王徽也是心里发慌,只能小声道:“可是这样他才会有牵挂啊,才会珍惜生命啊。”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我担心他做傻事哎…” 说到这里,王徽更担心了。 她干脆咬牙,硬着头皮跑了过去,来到了唐禹的跟前。 她一把抱住了唐禹,亲了下去。 馨香扑鼻,湿热温润。 “一定要回来!” 她眼含泪光,蕴蓄着万千柔情。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为你守寡一辈子,那会很可怜的。” “所以,别辜负我…” 唐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握了握王徽的手,深深吸了口气,上马,出发。 快马加鞭出城,外边是大片大片的土地,稻谷已经收了,只留下浅浅的稻桩,鸟儿在里边寻觅着食物。 马蹄声碎,群鸟惊飞,迎着风归于密林。 唐禹道:“姜燕,去第四坞堡看看情况,不要靠近太多。” 一批快马率先而行。 唐禹继续道:“聂庆,你走前边,领先我们二里路,观察是否有伏兵和异样情况。” 聂庆吹着口哨加快了速度。 唐禹紧紧握着缰绳,越走越远,最终他还是忍不住了,慌忙回头,看向谯郡郡城。 郡城就在那里,斑驳的石墙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时光的侵蚀中,它显露出斑驳的模样,以垂老之躯护佑着无数的灵魂。 唐禹连忙把头转过来,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了。 戴平道:“唐…兄,唐郡丞…这一次我们…能活着回来吧?” 唐禹使劲眨了眨眼,情绪恢复正常,他平静道:“你心中应该很恨我吧。” 戴平干笑道:“何出此言…” 唐禹道:“如果我不来,各大世家就缺乏一个中间人,就不会如此紧密合作,局势也就不会变得这么快,你们也就可以和石虎里应外合拿下谯郡,或许现在已经拿下了整个豫州,并向着守备薄弱的徐州进发了。” “你们戴家,就算不能割据,也能真正辉煌腾达。” 戴平想了想,才道:“或许是这样的,但现在说这些似乎晚了,你来都来了,也做了这么多事了。” “当然,我巴不得你不来。” “其实我真的搞不懂你,谯郡这种局势,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你偏偏就甘愿冒险要来拼一把。” “陛下对你做什么了?给了你很大的荣耀吗?为什么你会这么忠诚?” “甚至,我们这么挖你,都挖不动你。” “都说良禽择木而栖,难道我们给你的平台,会比陛下要低吗?你若是答应,你真的可以做丞相啊!” 唐禹看着四周,皱着眉头道:“漫山遍野都黄了,有的树甚至干枯了。” 戴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顺口接话:“毕竟马上冬天了。” 唐禹道:“但总有那么几棵树是绿色的,在这破败、枯寂的季节,用强大的生命力肆意燃烧着生机。” “它们准备熬过这个季节,等到春天的到来。”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他,眯眼道:“你属于那种树?” “我?” 戴平摇头道:“我…我都听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唐宇笑了笑,道:“送你四个字。” “什么?” “心怀天下。” 第一百八十二章 见魔 一路来到了第五坞堡,还是遇到了一些小小的困难,比如有几十个骑兵就在坞堡前盯着,是聂庆悄然伏击,出手解决之后,众人才得以进堡。 进了堡之后,天已经黑了。 唐禹下达的第一个决定,就差点让戴平破防。 “你说什么?烧毁粮食?你疯了啊!” 戴平大声道:“打仗最怕缺粮,你还要自毁粮食,这就是所说的会打仗吗!” 唐禹瞥了他一眼,然后拿出了虎符,冷冷说道:“只留十天的粮食,剩下的全部毁掉,执行命令。” 戴平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让士兵把粮食搬出来。 泼上桐油,烈火焚烧了起来。 无数的士兵看着这一幕,脸色疑惑又惊愕,呆滞中带着麻木和茫然。 戴平则是满脸悲戚,喃喃道:“多好的粮食啊,哪怕不吃,运走也好啊。” 唐禹没有言语。 他比戴平更心痛粮食,但这些粮食是运不走的,速度太慢,一旦出了坞堡就会被对方的骑兵盯上。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戴平咬牙道:“总不能白烧吧,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 唐禹道:“没有,安心睡觉吧,明天我要见石虎。” 他看向聂庆,沉声道:“我写封信,你能不能送到石虎手上?” 聂庆笑道:“那多简单,他们的骑兵到处巡逻,信给他们就是,他们敢不送?误了大事掉脑袋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定了,我去写信。” 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姜燕终于回来了。 他带来了最不好的消息。 “他们已经拿下了第四坞堡。” “而且似乎没怎么打,第四坞堡就投降了,付出的代价不大。” “这意味着,石虎又获得了四五天的粮食。” 唐禹看向聂庆。 聂庆当即道:“信昨晚就送出去了。” 唐禹道:“那就等消息吧。” …… 石虎的心情很高兴。 解决第三坞堡,只牺牲了两千人,反而俘虏了对方一千多人。 而解决第四坞堡,在这些真实俘虏的有力说服下,只进行了几次佯攻,牺牲了几百人,就让两千多人投降了。 时间耗费了两天,但赚了十天的粮食,现在手头上的粮食,大约还可以坚持十四天,而俘虏也增加到了将近四千人。 如果顺利拿下第五、第六坞堡,那俘虏将会来到至少七八千人,粮食则可以扩充到至少二十多天。 拿下谯郡郡城,希望已经很大了。 只是当他收到信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意外。 “这是要提前投降?还是求和?” 他笑着打开信件,眉头逐渐皱起。 “想要兵不血刃拿下第五第六坞堡吗?想要得到粮食和俘虏吗?想要迅速拿下郡城,取得最终的胜利吗?” “来第五坞堡群,我们亲自谈。” “必须来!如果你不来!我就烧毁粮食!” “就如同烧毁你的粮食一般。” 石虎缓缓把信攥在手心,眯眼道:“挑衅我啊,有点意思。” 他是知道唐禹的,在还未进攻谯郡之时,他就已经得到了戴渊所给的情报。 这个唐禹出身普通,背后没有世家,也没有什么武林门派,只是在舒县干得不错,所以才被司马睿调来。 一个所谓的好官… 不过…之前带着私兵到处抢粮的就是他,幸存的粮草兵给的情报很准确,对方被称之为唐郡丞。 这个人,竟然想要见我…语气还这么嚣张… 他一个十八岁的小年轻,见我能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看局势已经不利了,想要弃暗投明,谋个前途罢了。 如果他真的能让我兵不血刃拿下第五、第六坞堡,那给他一个前途也无妨,毕竟这人似乎有点本事。 想到这里,石虎大声道:“整军出发,第五坞堡。” 第四坞堡距离第五坞堡并不远,大清早出发,中午便到了。 隔老远,石虎就看到了坞堡下摆着桌椅,一男一女两个人已经在那里坐着了。 男的在前,女的在后,相隔有一定的距离。 桌椅的位置,在坞堡攻击范围之外,对方想得倒是挺周到的。 “给我甲胄,让冉闵陪我一起。” 石虎冷笑了一声,准备好了一切,便与冉闵大步朝前走去。 阳光明媚,距离越来越近。 冉闵目光如炬,一方面要保护石虎,一方面也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石虎则是微微眯眼,也打量着唐禹。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似乎也没那么难对付。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但很快,他发现对方依旧坐着,还未起身。 看来这人还自视甚高,不懂礼仪。 而对于唐禹来说,第一次见到这种有名的大魔头,他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此刻心中却只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 “坐吧。” 唐禹看了两人一眼,指了指椅子。 双方互有防备,但毕竟还是坐下了。 石虎咧嘴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和朕谈判也不知道下跪行礼吗?” 唐禹看着他,缓缓道:“找你来,是想劝你一句。” 石虎道:“劝朕什么?” 唐禹沉声道:“立刻退兵,滚回你的赵国去。” 风吹过,枯草摇曳,场面一下子寂静了。 石虎都几乎呆住了。 冉闵也是瞪大了眼。 他们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说这种话。 石虎的脸上怒意毫不掩饰,狰狞道:“一个尚未弱冠的年轻人,区区郡丞六品小官,让朕滚回去?哈哈哈哈!” 唐禹面无表情,道:“你必须滚回去,你没有胜算。” “第五、第六坞堡的粮食,昨晚就被我烧干净了,只够我们吃十天的。” “就算你拿下坞堡,那点粮食对于你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石虎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对于他来说,最致命的就是粮食,对方竟然直接烧毁了。 那就算拿下坞堡,又能得到什么? 唐禹道:“我的兵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我敢保证,你至少需要四五千人,才能拿下一座坞堡。” “同样,在你拿下坞堡之前,我会把仅存的粮食都销毁。” “你什么也得不到,你只能做到牺牲。” 石虎死死盯着唐禹,满脸怒火。 唐禹继续道:“拿下剩下的两个坞堡,你至少需要付出八九千人。” “那时候你还剩多少人?一万八?一万九?” “谯郡有差不多两万守军,你拿得下吗?” “十几天的粮食,够你吃吗?” 唐禹和石虎对视,浑身散发着一股莫名的气场。 他沉声道:“硬拼,你已经拼不过了。” “据说汉国那边正盯着你呢,你这边陷得太深,他们就敢出手吃你的肉,你赵国不要了?” “慕容鲜卑盯着河北呢,如果汉国动你的平阳,慕容鲜卑会不会动你的河北?” “好好一个赵国,你打算玩烂掉吗?” “这就是你帝王格局?” “谯郡,你拿不下,就算拿下了,代价也不可承受。”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滚回去!” 石虎腾地站了起来,双拳紧握,厉声道:“黄口小儿!朕要你不得好死!” 第一百八十三章 触角 石虎试想过与唐禹见面的场景,也猜测过对方要说什么,或是投降,或是请求一份前途,哪怕是有条件的求和都有可能。 但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卑微人物,竟然敢直接挑衅自己。 不,不是挑衅,是辱骂,是蔑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指着唐禹,寒声道:“你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无论战局如何发展!朕誓杀汝!” 风吹过,阳光挥洒。 唐禹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石虎,面无表情,缓缓道:“谯郡你拿不下,我说的,如果你想打,我随时奉陪。” “只是到时候,我就未必会让你走了。” 石虎双目赤红,咧嘴道:“你等着。” 唐禹道:“我等你。” 他轻蔑一笑,直接转身,大步朝坞堡内走去。 冷翎瑶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护送他回了坞堡。 在那上楼的狭窄通道中,沉默已久的冷翎瑶突然道:“据说石虎是一个性格刚烈、睚眦必报之人。” 唐禹点头道:“是。” 冷翎瑶道:“你故意激怒他,羞辱他,其实是想打?” 唐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她,说道:“是。” 两侧都是石墙,前方的拐角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他的面庞被阴影笼罩,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和眼中的光。 冷翎瑶下意识身体一颤,恍然间她似乎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很多。 眼前这张脸,这个表情,这个气质,她似乎在舒县的时候也看到过。 她突然想起…她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忘记了舒县发生的一切。 此时此刻,她总算想起了。 “见龙在田…” 她呢喃出声,那一幕幕画面,那复杂的感受,再次涌上心头。 “什么?” 唐禹疑惑道:“霁瑶,你在说什么?” 冷翎瑶如梦初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没、没什么…我…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唐禹道:“重要吗?是不是和你的病有关?” 冷翎瑶轻轻道:“或许不重要,但好像很重要,我…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唐禹道:“那你记得你是来保护我的吗?” 冷翎瑶道:“我不知道一直在保护你?” 唐禹道:“谁让你来保护我的?” 冷翎瑶皱起了眉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唐禹有点心疼她,于是笑道:“是你想来保护我,所以就来了。” 冷翎瑶道:“我知道。” 唐禹惊喜道:“你想起了?” 冷翎瑶低声道:“我知道我想…保护你…” 唐禹叹了口气,道:“我们去誓师。” 迅速来到了坞堡内部的大空地,戴平快步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堆军官。 他立刻问道:“谈的怎么样了?我看到石虎拔剑了,难道他还要打?” 他身后的一群人,也是眼神殷切,似乎很想得到一个“不打”的答案。 唐禹瞥了他们一眼,才沉声道:“别痴心妄想了,都现实点吧,石虎花费那么大代价过来,不是和你们过家家的。” “他不可能不打的,我们没有退路,我们能做的就是顽强抵抗。” 戴平苦涩道:“不是我们胆子小,而是士兵啊,现在外边有俘虏,对方气势又足,我们这边军心都动摇了,真打起来,我怕直接溃败了啊。” 他身后也有人说道:“是啊唐郡丞,不是咱们几个没血性,是军心动摇啊。” 唐禹道:“石虎整顿阵型,发动进攻,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现在你们立刻把所有士兵召集到这里来,我要跟他们说话。” 戴平瞪眼道:“说话?这有用吗?”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知道个屁!演讲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本领,是一个领袖一定要有的东西。” “它是一种隐形的暴力,它可以揭示真理、揭露阴谋,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定义世间的任何一种事物,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改变一个人的理想,甚至改变一个国家的意志。 “它比刀剑和黄金更可怕!” “赶紧去把人召集过来!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说完话,唐禹便闭上了眼睛,开始沉思起来。 作为一个文科生,作为一个深知世界政治史、艺术史的专业人士,唐禹知道非常多的成功演讲案例,也清楚演讲的本质。 演讲是一种不平等的关系,是单向的价值输出,是通过逻辑和煽情去重构人的思想的途径。 它使人狂热,能完全征服一个人的灵魂,重塑一个团体的理智。 在唐禹的理解中,要从士兵本身出发,快速让他们代入进去,然后高屋建瓴,把他们捧到天上去,让他们珍视尊严,让他们可以为了一切而战。 最终要落到实处,增加说服力,增加他们内心的踏实感。 思考了很久,直到身边出现了喧嚣声,唐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这坞堡内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四周的楼上,各个窗口也站满了人。 戴平走了过来,低声道:“人全部到齐了。” 唐禹道:“搭个台子,无论用什么,至少半丈高。” 戴平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命人抬来木料、石头,给唐禹搭了个简易的台子。 于是,当唐禹站上高台的那一刻,四周的人全部在变矮、变小。 而他成为了画面的最中心,人们目光聚焦的最中心。 演讲的不平等关系,已经形成。 唐禹没有急着说话,他要掌控节奏。 他目光严肃,表情凝重,不停扫视着四周,和每一个人对视。 然后他突然大声道:“诸位弟兄,诸位战士,我叫唐禹,是谯郡的郡丞,奉君侯之命过来指挥作战,今天算是和你们正式认识了。” 四周众人有些茫然,呆呆看着唐禹。 唐禹则是继续道:“刚才,就在大约两刻钟前,我在坞堡之外与赵国皇帝石虎谈判,谈战争,谈和平,谈谯郡的归属,谈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命运。” 话语之中,提高自己的身份含量,也把众人拉进来。 唐禹道:“他石虎说,他御驾亲征来谯郡,不可能空手而归。” “他要我们把粮食都给他们的人吃,把女人都给他的士兵享用,最好啊,所有人都成为他的奴隶,为他干活,为他当牛做马。” 四周众人的表情,渐渐有了一些变化。 唐禹吸了口气,道:“众所周知,我来谯郡做了什么事?我带着属下去给百姓们收庄稼。” “我相信大家伙儿大多也是贫农出身,为了讨口饭吃才来当兵。” “我们都知道,顶着烈日收庄稼,那是多么辛劳啊。” “百姓们苦,流干了汗水,趴弯了腰,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收了几颗粮食,才能把家养活,甚至…养不活,所以咱们来当兵了啊,领一点军饷,为家里减轻一点负担,让老父亲不用那么累,让老母亲不用那么苦…” “我唐禹是官,但我知道这些,所以我亲自下田干活…” 他停住了,眼含热泪看着在场众人,不停点着头,呢喃道:“苦啊!累啊!”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容易啊。” “那些粮食是土里长出来的,却也是我们的血肉熬出来的啊。” 他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怒吼道:“可是突然来了那么一群人!要我们把粮食给他们!不然就要杀我们!” 在场众人瞪眼看着唐禹,呼吸粗重了起来。 唐禹攥着拳头,大声道:“好!他们人多!我们认了!给粮!” “但他们还说,要我们把母亲、姐妹、女儿送给他们当奴隶!供他们侮辱!” “我们能忍吗?能忍吗!” “好!我们打不过!我们忍了!” “然后呢!他们要我们当奴隶!给他们当牛马!” 唐禹看着众人,哽咽道:“我说,我们也是爹娘生养的,也是喝水吃饭长大的,为什么我们要做奴隶,做牛马啊?” “他们说,汉人生来就是畜生!就该给他们羯族人当猪狗牛马!” “在北方!他们让汉人干活!甚至吃汉人的肉!” “所以他们也来吃我们的肉了!哈哈哈哈!” 唐禹狂笑着,突然拔出了腰间长剑,高高举起。 他笑声戛然而止,满脸杀意,看着在场众人。 他厉声道:“我告诉他们!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要吃肉!尽管来!看谁杀谁!” “我们汉族,数千年历史,我们有我们的辉煌,岂容异族蛮夷肆意杀戮!” “我们大晋的人,辛辛苦苦劳作,一天一天长大,不是为了给他们提供食粮和奴隶的!” 他举着剑,喘着粗气道:“他们现在就在外边,他们要杀进来了。” “你们告诉我!我们难道要投降吗!我们该不该和他们杀到底!” 万籁俱寂,唯有白日烈照。 唐禹指着一个年轻人,大声道:“你说!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母亲献出去?把你们全家人献出去?你是降,还是杀!” 年轻人面红耳赤,吼道:“杀!”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陆续续有人都喊了起来:“杀!杀!” 于是,很快,所有人都喊了起来:“杀!杀!” 唐禹大声道:“守住坞堡!三天之后!郡城的援军就到了!” “弟兄们!三天!守住!” 众人浑身颤抖,还在怒吼着杀戮。 戴平看着高台上唐禹的身影,一时间心乱如麻,头皮发颤。 他感觉这个人像是长满了看不见的触角,死死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让人无法呼吸,让人想要和他一起,狠狠杀上一场。 第一百八十四章 血战 “杀!” 石虎低吼道:“杀到他们不敢反抗!杀到他们提不起刀!” “这个唐禹小儿,当真是嚣张至极,无知狂徒,我必亲手杀他,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石虎喘着粗气,大声道:“冉闵!阵型还没组织好吗!” 冉闵正色道:“已经组织好了,只待陛下命令,便可发起进攻。” 石虎道:“那还等什么!进攻!” 冉闵还是按照同样的套路,先是擂鼓诸位,大喊投降,把气势全部拉满,攻击对方的军心。 然后又把俘虏放出来,在坞堡群下劝解投降。 甚至,他让那些俘虏直接进入了坞堡的射程范围之内,苦口婆心劝说着。 而唐禹则是大吼道:“还想用这些战术骗我们!若我们降了!他们便要我们去打郡城!甚至逼我们杀同胞!” “听我的命令!谁敢靠近坞堡!谁就是敌人!一律射杀!” 说完话,他直接抢过旁边战士的弓箭,一箭朝下射去。 射偏了。 旁边的战士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头,不敢说话。 唐禹把弓箭还给了他,大吼道:“放箭!” 于是箭雨朝下席卷,那些俘虏没穿甲胄,手无寸铁,当即就死了大片,开始往后逃命。 戴平吞了吞口水,道:“唐郡丞…他们站那么密,你都能射偏吗?” 唐禹想要反驳,却又发现不好找借口,于是吼道:“瞎扯什么!赶紧督战!不断重复我那些话术!给大家信心!” 而坞堡之下,冉闵则是眉头皱起。 他感受到了坞堡守军的强硬,心中已经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了。 但身先士卒是必须的。 他披上了战甲,大声道:“随我一起!拿下坞堡!” 左手举盾,右手持刀,他顶着箭雨朝前冲。 四周无数士兵跟着他冲,扛着云梯,直接搭起来就往上爬。 迎接他们的当然是密集的箭雨、沉重的滚石和烧沸的金汁。 双方都含着怒火,大战一开始就是全面开始,直接进入了白热化。 冉闵带着队伍悍不畏死,不停冲锋。 唐禹、戴平亲自督战,也参与守堡,大战惨烈无比,很快坞堡下方就已经堆满了尸体。 看到这一幕,冉闵有些头皮发麻,他已经尝试了好几次爬梯,但都被强行打了下来。 他甲胄厚重,弓箭什么的倒是不怕,但滚烫的金汁渗透进去,还是让他浑身难受。 但好在他体力很充沛,即使顶着重甲依旧力大无穷,多次单人扛着云梯冲,丝毫不带犹豫。 可是就是拿不下来啊,即使有部分人冲上了坞堡,也被瞬间砍死。 这小小的坞堡,实在有些难打。 他终于忍不住后撤,喘着粗气来到石虎这边,道:“陛下,对方…反抗很剧烈,依靠坞堡易守难攻的工事,我们太吃亏了。” 石虎沉声道:“朕看到了,确实很棘手,但这个时候我们也没有退路,强行都要杀进去。” “拿下了这座坞堡,下一座就好办了。” “不计代价,不计伤亡,必须攻下来。” 冉闵忍不住道:“陛下,直接打郡城吧!” “这里的兵,血性已经完全被激发出来了,实在不好打啊,打下来也亏啊,没粮食的。” “倒不如直接打郡城,和他们拼了,只要拿下来,战局就彻底稳了,足够的粮食,可以让我们吧两座坞堡围困到死。” 石虎面色严肃,沉声道:“郡城有两万人守城,还有护城河阻碍,进攻难度更大,一旦战局进入僵持阶段,后方两座坞堡群再背后捅刀子,我们就完了。” “打郡城,太过冒险,胜算很低。” “就打坞堡,打下来第五坞堡,第六个就简单了。” “我们毕竟还是需要俘虏去攻郡城的。” “无论如何,打下来。” 冉闵唯有一声叹息,再次组织进攻。 而在坞堡之上,唐禹大声道:“我刚刚收到消息,援军两天就到,我们坚持两天就是胜利。” “他们死了很多人,他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我们怎么能给不如我们的人当奴隶!” “我和大家同生共死!一定能守得住!” 大战还在继续,而且更加惨烈,夕阳残照,坞堡石墙上满是鲜血,红得腥浓,红得耀眼。 战车开始冲撞堡门,冉闵像是发了疯,带着人疯狂进攻,不但冲门,而且同时还组织登堡。 唐禹等人也是疯了,顶着对方杀,杀得刀都卷刃,箭都彻底射光。 石头、金汁,几乎所有战斗物资都在巨量消耗,最终耗之一空。 残阳如血,这里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双方都在比拼忍耐心,都在发疯似的杀人。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随着坞堡的守备物资彻底消耗空了。 大量的赵兵便利用云梯,不断登上了坞堡,与众人开始厮杀。 下方的冉闵还在冲门,发出一声声沙哑的怒吼。 唐禹看得头皮发麻,咬牙道:“是人是鬼啊!打了这么久他体力不枯竭吗!” 随着话音落下,坞堡的大门也终于被撞开了。 无数的赵兵杀了进来,双方开始了最残酷的巷战。 戴平的声音都在颤抖:“唐郡丞,他们进来了,进来了。” 唐禹沉声道:“带上一批人!跟我去库房!” 他毫不犹豫,立刻朝库房跑去。 戴平连忙带着亲卫队跟上,他的心情极为恐惧。 来到库房,唐禹沉声道:“把所有的桐油给我堆积起来,全部堆到粮库中,然后引爆!” 戴平瞪眼道:“那样我们就完全没得吃了!” 唐禹看向他,咧嘴狞笑:“都他妈杀进来了,你以为还有机会吃饭吗?” “这两千五百守军,几乎都快死绝了,我们也该走了。” 戴平这下是真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瞪眼道:“你、你怎么知…知道?” 唐禹沉声道:“这些坞堡是祖逖担任豫州刺史的时候修筑的,每一个坞堡下边都留了地道,你以为我傻吗!” “这一次战争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对方的损失非常巨大,而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他们只能得到…一个残破的坞堡。” 戴平松了口气,急忙道:“那、那快走!快走快走!” 他就怕唐禹要玉石俱焚,留在这里谁都不肯走。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有笔吗?” “什么?” …… 战斗终于结束,残月高挂,坞堡内到处都是火焰和哀嚎声。 石虎看着残破的一切,脸色非常难看。 冉闵叹息着说道:“粮食一粒都没剩,全部被烧毁了,而且桐油爆炸还摧毁了一栋楼,砸死了我们很多人。” “唐禹已经不知去向,我们找遍了也没找到,最终我们在废墟之中发现了大约半丈宽的密道,现在已经堵死了。” 石虎面色扭曲,咬牙道:“我们牺牲了多少人?” 冉闵低声道:“将近七千…” 石虎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都不禁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四周,突然目光一凝,大声道:“火把!火把!” 火把靠近,在左侧的石墙上,赫然写着一排字——“来第六坞堡找我!我们继续打!或者!滚回赵国去!昏君!” 石虎捂住心口,只觉呼吸不过来,一时间站都站不稳,怒吼道:“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第一百八十五章 雁飞残月天 从地道走出,来到野外,唐禹与戴平等人迅速赶往最后一个坞堡。 姜燕、聂庆在前,冷翎瑶紧随其后,护佑着唐禹的安全。 而唐禹的步伐却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戴平回头道:“快走啊唐郡丞,万一对方还有骑兵巡逻,咱们免不了麻烦。” 唐禹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先去,组织坞堡士兵做好战斗准备,天亮之前我会回。” 戴平满脸疑惑道:“你要去哪里?难道还有什么计划?” 唐禹咧嘴一笑,道:“我就算有计划,说出来你就一定听得懂吗?戴兄,你累了一天了,该休息了。” 戴平果真不好奇了,而是重重点头道:“是,我就是该休息了,天大的事让我睡一觉再说,唐郡丞保重。” 他才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要赶紧前往第六坞堡,这样才安全。 等戴平一群人走了之后,唐禹才看向姜燕,郑重道:“第五坞堡处处狼藉,石虎要打扫战场,需要很长时间。” “你悄悄回去,穿上敌军衣服,混进敌军阵营之中,能不能做到?” 姜燕想了想,才道:“能,很轻松,但要刺杀石虎很难。” “他身旁一直是熟悉的亲卫,陌生面孔根本无法靠近,而且他身边不可能没有高手。” 唐禹道:“不需要刺杀石虎,你混进去找到冉闵,告诉他,我在那里等他。” 说话的同时,唐禹指着远方丘陵山坡,缓缓道:“我在山顶,等他到天明。” 姜燕疑惑道:“仅仅是带一句话?他恐怕未必肯来。” “所以你需要把这个带给他。” 唐禹看了一眼自己,满身血污,姜燕和聂庆也不例外,他们也都参与了守城之战。 只有冷翎瑶,月白色的裙子还是干净的。 唐禹唯有尴尬一笑,道:“霁瑶…可以撕一块布给我吗?”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手帕,递给了他。 干干净净的手帕,有些香香的,怪可惜的。 唐禹看向聂庆,笑道:“师兄,帮我个忙行吗?” 聂庆愣了一下,缓缓道:“你一般直呼我名字的,叫师兄肯定是不太好的事,所以…不帮。” 妈的,奸贼。 唐禹只能用剑把自己的指肚划破,鲜血顿时流出。 他在手帕上,用血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汉”! 吸了吸手指,他把手帕交给了姜燕,道:“把这个给冉闵,告诉他,我也是一个人等他。” “他来不来,就看天意了。” 姜燕接过手帕,直接回头。 聂庆看着唐禹的指肚,心有余悸,嘿嘿笑道:“还好没上你的当,你找冉闵做什么?策反吗?” 唐禹摇头道:“策反肯定是做不到的,但如果能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残月如钩,黑夜吹着冷风,他开始朝山上走去。 初冬山林,百草枯黄,万木颓寂,树叶沉积在大地上,沤出了腐朽的臭味。 人走过,踩在上边,发出清脆或棉糯的声音。 偶有睡鸟惊醒,飞出林间,荡落残叶几缕。 月光如水,虽然不似夏秋那般明亮,却多了一分温柔和朦胧。 终于到达了山顶,唐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再看另外两人,一个闲庭信步,一个娴静淡然……唉,比不得啊。 “他会来吗?” 聂庆皱眉道:“冉闵又不是傻子,孤身过来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我觉得他不会来啊。” 唐禹看向冷翎瑶,道:“霁瑶,你说冉闵会来吗?” 冷翎瑶想了想,然后缓缓点头。 唐禹道:“为什么?” 冷翎瑶道:“因为你已经来了。” 这是什么逻辑? 唐禹正想问呢,却突然看到她腰间的东西有些熟悉,疑惑道:“霁瑶,你腰上的这个荷包是…” 冷翎瑶顿时把身子一转,把荷包快速收了起来。 她看向唐禹,道:“我自己的。” 唐禹道:“有些眼熟,像是小荷当初在舒县…” “我自己的!” 冷翎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唐禹哈哈一笑,也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着话。 但冷翎瑶爱答不理的,显得很是冷漠。 唐禹反而开心,因为这种状态,正好证明了霁瑶的记忆很清楚。 他甚至调侃道:“你看你,你对我冷漠,我还只能高兴,因为说明你没犯病。” “我想看你笑吧,但你笑又证明着犯病了,我反而又不高兴了。” “这样的悖论,真是奇怪又奇妙。” 冷翎瑶看向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和我这样的人相处,很难吧?” “什么?” 唐禹讶异道:“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冷翎瑶道:“你得到笑容,却得不到高兴,得到高兴,却又只能承受冷漠。” “永远都不舒服,所以…和我这样的人相处…很难。” 唐禹突然察觉到她语气之中的悲伤和自卑。 他连忙道:“人世间哪有那么完美的事,高兴和笑脸都想要,那不是…” 冷翎瑶轻轻道:“王徽就可以。” 王妹妹那是例外…好吧…的的确确是例外… 唐禹也无法回答,因为王妹妹的各种特制,像是不属于这个悲怆、艰难的时代,反而其他人,各有各的苦。 或许,这也是王妹妹珍贵又讨喜的原因。 所以唐禹没办法回答了,他只能劝慰道:“人活着不是为了追求完美的,每个人都有残缺,你看我,我连最后的亲人都失去了,而你至少还有师父。” 聂庆可算找到机会了,连忙道:“还有我,我爹娘早就死了,我唯一的挚爱也死了,想当年我过得很好的,我…” 他本想好好说一顿,却敏锐地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动静,于是立刻闭上了嘴。 “来人了。” 他说了一句,便直接朝下而去。 过了大约百个呼吸,他又跑了回来,满脸的惊愕与不可思议,喃喃道:“见鬼了!那个冉闵真来了!一个人来的!” 唐禹当即道:“你暂避,霁瑶,你也暂时避开一下。” 冷翎瑶想了想,缓缓摇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 唐禹也不坚持,而是静静等候着。 在这初冬的夜,在这枯寂的山巅,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这么大步走了过来。 他似乎并不担心有埋伏,他似乎不畏惧任何未知的事物。 他的目光很明亮,一瞬间就锁定了唐禹,并坚定地走了过来。 乌天清澈,夜空无云,唯有残月高悬,散发银辉万道。 忽而一声鸟鸣传来,唐禹和冉闵同时抬头,只见一群大雁向南飞去,整齐的队伍和有力的翅膀,划过了挂着残月的天空。 它们要去南方寻找更温暖的环境,它们要去寻找春天。 两人目送大雁远去,月光也再无遮拦,无缺地照在他们的身上。 冉闵道:“为什么找我来?” 唐禹道:“因为汉。” 他反问:“为什么你要来?” 冉闵道:“因为汉。” 两人对视,目光在月光中交织。 第一百八十六章 岁寒而知松柏青 月华如水,初冬的山巅寒风吹拂。 隐约中可以看到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朦胧中可以窥见四周林木凋敝的枯黄。 唐禹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感叹道:“多么壮美的河山啊,可惜被异族铁骑践踏,九州锦绣,不闻欢歌笑语,只听得见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痛哭。” 冉闵并不回答,只是随着他的目光,眺望着远方,扫视着四周。 唐禹道:“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冉闵看向他,沉声道:“我既然敢来,我就什么都敢听,什么都想听。” “但你想说什么,你自己决定。” 唐禹笑了笑,道:“你读书吗?” 冉闵道:“不喜欢,但也读,读书读史,可知天下。” 唐禹道:“我从小就不读书。” 他的语气很平缓,娓娓道来:“我的父亲是个孤儿,出身贫贱,为了躲避战乱来到南方,遭受到了无法想象的侵害。” “虽然他后面慢慢发迹,成亲生子,但已经被伤痛的阴影笼罩,再也走不出去,最终落得个凄惨自杀的下场。” “他不懂那么多道理,他心中只有苦难积累而获得的一些机灵与狡黠。” “他从不要求我读书。” 冉闵没有打断,他很有耐心,仔仔细细听着,微微点头表示回应。 唐禹继续道:“我生长在市井之中,生活在龙蛇混杂的赌场,养成了一身的恶习,像是一条脾气暴躁的蠢狗,随时摆出龇牙咧嘴的模样,狰狞又无知。” “但这样的环境,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外边不能传的消息。” “我总听到北方在打仗,总听到汉人在被杀,被氐族人杀,被羯族人杀,被羌人、匈奴、鲜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部落的人…杀。” “当然,除了被屠戮,还有奸污、驯化,甚至吃肉。” 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应该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好像他妈的天经地义一般。” “汉人嘛,就是这样的。汉族嘛,向来如此的。” 冉闵微微眯起了眼,嘴角咧了咧,依旧没有说话。 唐禹道:“可是后来我读书了,我看到了历史,我看到了曾经的一切。” “神农种五谷,黄帝烧陶具,颛顼制历法,帝喾立节气。” “唐尧图农耕,虞舜知孝悌,禹皇定九州,商汤开疆域。” “而至后来,姜尚辅周,武王伐纣,齐桓以霸,景公以治。” “历史纷乱,天下分合,战国七雄,大统归秦。” “后来,还有后来,数不清的英雄人物,宛如天上的星辰,明亮耀眼。”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冉闵,咬牙道:“而这一切,我要看书才知道。” “我看书才知道,原来我们曾经那么辉煌、那么强大、那么伟岸!” “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有几个读书啊?” “他们还不是和我从前一样,不知道汉族经历过什么,创造过什么。” “只认为该!我们该死!该被虐杀!该被奴役!” “这就是问题。” 冉闵脸上的肌肉似乎在颤抖,他看向天空的明月,那月亮啊,像是刀,像是弓。 唐禹长长舒了口气,叹息道:“我们的祖先没有经验,没有榜样,但一路至今走了三千年,创造了无数的辉煌,缔造了灿烂的文明。” “如今的我们…我们遭遇的是什么?我们经历的是什么?我们身上还看得见半点辉煌的痕迹、文明的余烬吗?” “我们像狗!像畜生!像一群刀俎待割的行尸走肉!” “你问我想说什么?我哪里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只不过也是一条狗!一条不缺衣食的狗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和哽咽。 他轻轻道:“我不想当狗了。” “对,我不想当狗了,所以我来了谯郡。” “对,我也不想我的同胞当狗了,所以我找你来。” 冉闵的声音低沉而厚重:“找我来,让我知道我是狗?” 唐禹道:“不,我认为你是英雄。” 冉闵看向唐禹,目光如炬。 唐禹沉声道:“我们是战场上比拼过的人,你知道我,我知道你。” “我当你是英雄,你如此年轻,你一身的力量,你善于战争。” “你应该看得更远一些,你应该更有担当一些,你的志向应该更高一些。” “你不该只是在羯族人的帐下,做一个帮他们冲锋陷阵的将军。” “你该做王!你该做汉人的王!你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曾经的辉煌!你该让我们回到那个光荣的时代!” 冉闵面色凝重,声音却有些狰狞。 因此,他的声音变得冷漠:“天下都这副模样了!烂都烂透了!” 唐禹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你看这四周的枯山,这满地的残叶,这放眼望去的颓黄…” “早就枯寂了!早就破败了!对不对?” “但总有几棵松树,碧绿青翠,遒劲苍然。” “松柏见枯寂而不颓黄!你我见世道却反而退缩吗!” “我们,难道连一根木头都不如?” 冉闵身影猛颤,脸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唐禹喘着粗气道:“反正我是不打算退缩了,我如果是一棵树,我只做松柏,我不弯腰。” “如果我死了,我去了九泉之下,我也可以对列祖列宗说一句——不肖子孙唐禹,尽力了。” 冉闵突然低吼道:“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唐禹看着他,摇头道:“我不知道,因为我猜不透战争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什么样的结果是最好的。” “石虎不能死,他能维持赵国相对意义上的稳定,你根基太浅,他的存在可以让你稳定崛起。” “但石虎必须败,他败,你才能救,你才能受到他真正的重视和信赖。” “赵国必须弱,赵国弱,你才有机会发挥打仗的天赋,才能走到高处。” “等待时机合适,你便一举问鼎乾坤!” 冉闵道:“我明白了,你要我协助你,让石虎大败溃逃,而我亲自率兵带他杀出去。” “这样一来,我成了护龙功臣,你成了护国功臣。” 唐禹郑重道:“你依赖于石虎的信任,在赵国崛起。我依赖于这次功绩,在晋国崛起。” “你将来问鼎乾坤,我将来也问鼎乾坤。” “你我一南一北,遥相呼应,杀出一片天来,改了这世道!” 冉闵沉默了。 他负手而立,看着天空的残月。 唐禹并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等候着,如同刚刚对方耐心听他说话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冉闵才缓缓道:“多谢。” 唐禹道:“什么?” 冉闵郑重道:“我决定来,是因为汉,这只是倾向……但我却不知道我真正想听什么,也不知道我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你的话,让我找到了自己的灵魂。” “唐禹,不是你成功劝到了我,而是你让我找到了我自己。” 他看向唐禹,大步走到他跟前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沉声道:“你我一起,各谋晋赵,各问乾坤,南北呼应…杀出一片天!改了这世道!” 唐禹举起了手,凝声喊道:“苍天大地,日月星辰,列祖列宗,见证我门的誓言。” 冉闵道:“兴复汉室,九死不悔。” 唐禹抱拳,冉闵抱拳。 在月光的照耀下,两人互相鞠躬而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上一课 残月如钩,枯树落黄。 唐禹与冉闵并肩而行,朝山下走去,基于局势,唐禹给出了判断。 “石虎性情暴戾,冲动易怒,但毕竟是帝王,不至于关键时候分不清方向。” “我会持续刺激他、激怒他,逼他继续打下去,但在决定性的瞬间,你需要给他的判断施加一点外力,让他走到令我们舒适的方向去。” “什么才是令我们舒适的方向?他实力大减,却又不死。” “不死,才会有人提拔你,毕竟你现在的根基还太浅,还无法真正站在台面上,需要有人带你。” “实力大减,那么石虎才会更依赖你,你才有机会站起来。” 说到这里,唐禹正色道:“因此,在必要时候,你需要通过自主决策,去创造这样的局面,让这个结果自然而然出现。” 冉闵眼中光芒闪烁,缓缓道:“明白了。” 唐禹道:“记住,在军事上,你是一个天才,但在政治上,你必须是个庸才。” “石虎不会喜欢曹操那种属下,他喜欢的是典韦。如果你什么都懂,只会得到忌惮。” 冉闵缓缓点头,沉声道:“他不会选择打,他在关键时候,不会失去理智。” 唐禹轻笑道:“但他除了打,还有一条路,不是吗?” 冉闵眯着眼,看向了郡城的方向。 两人在山下告别,并没谈论太多细节上的事务,只是形成了应该有的默契。 聂庆兴奋地跑了出来,激动道:“好!好啊!好办法啊!师弟,你竟然真的说服他了!” “有了冉闵做内应,何愁大事不成啊!” 唐禹笑了笑,没有回答。 事情如果都那么简单,那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可惜人性是复杂的、多变的,利益才是永恒的。 因此,唐禹轻轻道:“对于战争来说,方向的确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只是石虎实力强大,可以多次选错,也有回头的余地,但我们不行,我们一步错了,就满盘皆输。”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我们一旦掉以轻心,照样是兵败失地。” “走,回第六坞堡,给戴平上一课。” 一行四人迅速回到坞堡,天已经大亮了。 戴平还未睡醒,不停打着呵欠,满脸的疲倦。 他无奈看向唐禹,摇头道:“唐郡丞,你回来就回来,要对士兵们说什么都行,没必要把我叫醒吧?” “我能帮你什么忙啊?如果是以多敌少,我自敢冲杀陷阵,但以少打多,我就不在行了啊。” 唐禹看向他,笑道:“我来问你密道在何处。” 戴平眼睛一亮,顿时精神了不少,急忙道:“难道我们要撤了?可以可以,还是郡城安全很多。” “我这就带你去!” 他快步把唐禹带到粮仓深处,指着石墙说道:“使劲推开这座石墙,就是密道,这里同往二里外的树林,可谓隐秘至极。” 他回头笑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唐禹道:“聂庆,考验你内力的时候到了,能推开吗?” 聂庆撩了撩衣袖,道:“我试试。” 他面色变得严肃,运足内力使劲硬推,石门颤抖,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只是裂开了一丝缝隙。 最后姜燕也一同出手,才终于把石门推开。 戴平都看得吃惊,瞪眼道:“壮士好力气,这座石门内部有齿轮机关,我们平时都是转动轮盘,如果硬推的话,怕是得十来个人才行。” 唐禹笑道:“让人去抬几桶桐油过来,堵在暗道之中,我有妙计。” 戴平这下有些疑惑了,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妙计?” 唐禹道:“戴兄,我早已说过,有些妙计说出来你也不懂啊,上一仗打得那么漂亮,你还不信我啊!” 戴平只好点头道:“当然是信的,唐郡丞打仗确实有一套,我马上安排。” 片刻之后,桐油已经堆满了密道。 唐禹松了口气,道:“点火,引爆,把密道炸毁。” 戴平脸色顿时僵硬,失声道:“什么?唐郡丞你说什么!” 唐禹道:“炸毁密道,这一次谁都不许走。” “万万使不得啊!” 戴平这下是真的急了,跺着脚道:“炸毁了我从哪里逃啊!这可是活命之法啊!” 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戴兄啊,身为一个将军,你应该要明白,有些时候我们没有退路。” “这是谯郡最后一座坞堡,有这个密道在,你就不会铁了心要守。” 戴平急坏了,大声道:“谁说的!我们昨晚不是打得很好吗!” 唐禹道:“昨晚是因为有我在,你不敢乱来,不敢提前逃命。” 戴平愣住了。 他看着唐禹,喃喃道:“合着你要走?” 唐禹道:“我等会儿就走,回郡城。” 戴平大怒道:“你在,你就不炸,你走了,你就炸?你是人吗你!” “我不同意!无论如何我不同意炸!” 唐禹淡淡道:“姜燕,该你出手了。” “好!” 姜燕拔出了腰间长剑,目光锁定戴平,杀意毕露。 戴平当即拔剑,冷声道:“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手中长剑被斩断,姜燕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炸!” 戴平急忙道:“战争到了这个时候,拼的就是意志,就该背水一战。” “密道这种东西,我也觉得没必要留!” 他满头大汗,慢慢拨开姜燕的长剑,勉强挤出笑容,看向唐禹,哽咽道:“炸吧…” 很快,随着一声巨响,堆积的桐油轰然炸开,本就不算牢固的密道顿时坍塌。 戴平的笑容像是在哭,面容都扭曲了。 唐禹道:“很好,我要走了,姜燕,你陪着戴平。” “如果石虎进攻坞堡,戴平会组织好防御的,如果他想跑,你就送他去见阎王。” “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他超过两丈距离。” 姜燕郑重道:“放心,我杀人很快。” 戴平彻底破防了,看着唐禹大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那么狠,怎么不留下来一起打啊!自己逃命算什么!”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如今的郡城,会比这里更危险。” “作为谯郡的实际指挥官,我永远都要在最危险的地方。” “戴兄,你虽然是军人,但参与的战争并不多,经验不足,血性不够。” “希望这一战能给你带来收获,不要再像一个身材高大的懦夫了。” 说完话,唐禹便转身离开。 戴平看着他,咬牙道:“怕死也算懦夫?老子又不是没参战,少来教训人了。” “唐禹,我告诉你,在舒县的时候是我帮了你,你最好给你的侍卫说清楚,不能对我动真的。” “唐禹!你别走!草!” 唐禹回头看向他,轻笑道:“我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你无论怎么烂我都无所谓,我只是在乎谯郡,在乎战争本身的胜负。” “戴兄,安心做你的事,否则我的侍卫真的会下手。” “他什么人都杀过,其中大部分都比你的官更大。” 戴平深深吸了口气,咬牙不语。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最后一谋 大帐之中,石虎的神情十分憔悴,进攻坞堡的损失太过惨重,关键是除了剿灭对方两千五百人之外,什么都没有得到,这样的付出显然是不明智的。 他的心情很糟糕,又有痛悔,攥着拳头道:“戴渊的兵,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战斗意志啊,围城必阙,我大意了,我不该杀心太重的。” 石虎使劲揉了揉眼睛,叹息道:“如果我不包围坞堡,不聚集这么多人,而是留下缺口给守军逃命的希望,或许他们坚持不到一半就直接溃逃了。” “全部围死,不给任何机会,反而增加了他们的战意。” “都怪这个唐禹!” 石虎攥紧了拳头,砸在小桌上,咬牙道:“这人年纪虽小,却心机深沉,他在谈判之时故意激怒我,或许为的就是让我起杀心,让我失去在这些细节上的判断。” “这个人,真是不可小觑啊。” 冉闵面色变化,低声问道:“陛下,那我们还打吗?” 石虎想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们四万兵马,死了三千的粮草兵,又在打第三、第四坞堡时,死了三千多人。” “昨晚血战,又是将近七千。” “如今还剩下两万七千人…” “而对手,郡城守军近两万,最后一个坞堡两千五,外边还跑着四五千的私兵。” “算下来不比我们少啊!” 他表情严肃,又顿住了一会儿,才沉声道:“我们还是打的攻坚战,消耗本就更大,再加上如今粮草有限…胜算已经不大了。” “这四万人,我们不可能都打光了,否则内部还要出问题,汉国那边也要闹腾。” “不能再打了。” 最后五个字说出来,石虎感觉自己的精气神都要没了,站都不太站得稳了。 他声音都变得沙哑、沮丧,艰难道:“这个唐禹,乱了我和戴渊的联盟,烧了我的粮草,又组织起了坞堡的抗击…” “你…你说,我最开始为什么没想着挖他呢!只要挖到我这边来!不就成了!” 冉闵不太敢搭话,只是小声说道:“记得最开始,戴渊是要我们刺杀这个唐禹的。” 石虎闻言,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大怒道:“还不是喜儿这个贱货!莫名其妙反水了!老子到时候非得向无极宫问个清楚不可!” 冉闵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喜儿既然反水了,那是不是说明,她之期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我记得,她可是说了戴渊不少坏话,包括戴渊保护唐禹、包括戴渊诈降…诸如此类,像是都在帮唐禹传话,意在破坏我们和戴渊的结盟啊。” 石虎当即皱起了眉头。 他仔细一想,顿时咬牙道:“这么一想还真是!” “戴渊分明是有野心的,怎么会放过王敦造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诈降,可疑,全是被喜儿这个贱货骗了。” “别让老子逮到机会,否则我要将她生吞活剥…” 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住,慢慢瞪大了眼。 他呢喃道:“不对,不对…我们暂时不必撤军……我还有最后一谋!” 说完话,他立刻看向帐内躺在羊毛毯子上的邋遢男人,沉声道:“关大师,恐怕要麻烦您出手了。” 邋遢男人缓缓坐了起来,轻佻地说道:“十两黄金,保护你一年,这是之前谈好的价格,不包含帮你做其他事。” 石虎咬牙道:“可是现在…真的需要您出手帮忙!” 邋遢男人想了想,道:“多加五两黄金,可以帮你多做一件事,但如果我离开你的身边,因此你遭到刺杀,我不负责。” “没问题!” 石虎郑重道:“我要进谯郡郡城,帮我送一封信给戴渊,并带回他给的回信。” 邋遢男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两天时间可以做到。” “好!” 石虎抱拳道:“拜托了。” 片刻之后,邋遢男人骑马走出了营帐,迅速来到谯郡郡城旁,看着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的守军,他换了个方向。 这里依旧有守军,谯郡郡城四面城墙都站了人,只是北城门迎敌的部分守军更加密集,而其他部分,则是两三丈一岗。 邋遢男人直接下马,几步就跨到城楼底下,上边的守军已经大喊了起来,并开始放箭。 他随手几掌拨开了箭,身如游龙,脚踩城墙,迅速就爬了上去。 已经有十多个士兵围了过来,他大笑了一声,直接朝城内跳下去,身轻如燕,踩着墙壁稳稳落在地上,在无数人的惊呼围堵中,速度快到极致,迅速隐没在了小巷之中。 “不必追了,这种高手追不到的,上报,上边会安排人追杀。” 有将领说话,将情报上报。 大约三刻钟后,一个小巷子里,须发花白的尹容堵住了邋遢男子。 他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号称陇西第一刀的关桀,也开始出来接活赚钱了,你的桀骜呢?你的尊严呢?” 关桀耸了耸肩,道:“你尹容一派掌门都出来接活,我为什么不能出来?” 尹容道:“那不一样,我门派几百个人要养,花销大嘛,你一个人吃饭,全家人不饿,你接什么活?” 关桀沉默了片刻,才道:“年初看上个姑娘,想跟她结婚,在筹彩礼钱。” 尹容当即震惊,疑惑道:“对方是大户人家吧,不然不至于把你逼得接活筹钱的地步啊。” 关桀笑道:“嗯,陇西大族,瞧不上咱们江湖人士,所以只好多准备点彩礼了。” “让我去见戴渊,我给他送封信,石虎给的。” 尹容道:“我们都是老相识了,也都是江湖人,出来接活不容易,我应当帮你。” “二两黄金,我带你去见他,不然免谈。” 关桀变色道:“我这次附加任务,总共才三两黄金!” 尹容嘿嘿笑道:“以你的脾气,开价至少是五两,别装了,给我二两,我真带你去。” 关桀道:“一两,不然我不挣这个钱了。” 尹容摊手道:“随便你咯,反正又不是我要娶媳妇。” “二两,成交。” 关桀无奈答应,顺口骂了一句:“老不死的东西,一辈子没女人。” 尹容才不在意,大笑出声,把黄金接了过来,才道:“谁告诉你我喜欢女的?” 关桀这下笑了,点头道:“那这二两黄金我给得痛快了,算是可怜你。” 两人并肩而立,很快就来到了郡府官邸。 尹容道:“不能靠近两丈以内啊,我知道你刀快。信给我,我递给他。” 关桀干脆坐了下来,道:“把他交出来,你当着我的面给,各自尊重各自的活儿嘛!” 于是,戴渊很快就出来了。 听说是石虎的信,他当即冷笑道:“不接!准没好事!” “接!一定要接!” 外边传来了声音,唐禹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戴渊,缓缓道:“这是石虎的最后一谋,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而与此同时,关桀顿时站了起来,手也放在了刀柄上。 他看到了冷翎瑶,他感受到了强者的气息。 而冷翎瑶则是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坐下!” 尹容连忙道:“坐下!就不会有事!” 关桀看了两人一眼,脸上已经有了汗水,他缓缓坐了下来,手还是没有离开刀柄。 他咬牙道:“早知道郡城有两个高手,老子就该要十两黄金的,太他妈失策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孤注一掷 “戴渊将军足下,赵国石虎顿首。” “仆自幼时征战沙场,而今数十载有余,早年嗜杀残忍、游荡无度,弱冠之后方得仁道,故待人以诚,行事坦荡。” “将军来函联盟,分析利弊,言天时地利人和,词句诚恳殷切,仆念将军之诚,故响应南下,败祖约、除徐龛、占兖州而望谯郡,步步为营,皆为将军之计,莫有二心。” “然将军如今据兵坞堡城阙,以死相抗,俨然遗忘当初盟约,是为何也?” “今我赵国损兵万余,攻占谯郡已有心无力,断不敢有侵吞之志,请将军明悟。” “而今晋国,王敦作乱,败湘州,杀甘卓,温峤、刘隗、刁协、庾亮皆不得胜,石头城名存实亡,建康危在旦夕,此将军之天时也。” “将军只需重拾盟约,与仆一道剿灭世家,即可占据兖、豫、徐三州之地,称霸千里之土,进而称王,谁敢不服?” “我赵国西境告急,汉国威逼在即,河北之地又遭慕容鲜卑觊觎,江山倒悬已在顷刻之间,又岂敢与将军死斗,搏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请将军仔细分析局势,则可得天时地利人和早已加身,气运已然成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将军与我盟约乃事实也,战后岂能不遭清算?” “故再请将军三思,于三日后、即十月初八,打开城门,与仆里应外合,可成大事矣。” “为表诚意,仆当释放将军之士兵俘虏共三千人,令其率先进入郡城,供将军调遣。” “剿灭世家之后,仆则带领士兵直回赵国,绝不逗留。” “将军,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而成大事者却屈指可数,何也?无天时也。” “今有天时,乃将军之幸,仆于帐中,静候将军佳音。” “赵国石虎再拜。” 颤抖的手,缓缓放下了信件。 戴渊看向身旁的唐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他…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好心动。” 唐禹点头道:“如果我是你,我也心动,因为经过几次大战的折损,他只剩下两万多人。” “他的确不可能再和你死拼了,你很清楚,他现在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所以你心动了。” 戴渊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唐郡丞若是有意,何不也为自己拼一把,搏个丞相之位?” “你心中有志,胸有丘壑万千,又关心天下黎庶,正缺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啊。” “若唐郡丞能助我成事,我愿待将军如汉昭烈帝待孔明也!” “唐郡丞想为百姓做事,兖州、徐州、豫州三州,皆由唐郡丞做主,重制政策税法,惠及民生,造福万民。” “待兵强马壮,国库充裕,百姓安居乐业,唐郡丞若有更大志向,北可伐赵,南可伐王,亦不失为争霸天下之道,一统乾坤之谋。” “唐郡丞,三思啊!” 唐禹都愣住了。 嗐,他妈的,石虎劝你,你劝我? 关键是…说得还挺动听的,给老子整激动了都… 要是真如戴渊所说,其实这条路是真的没问题。 但是,谢家就完蛋了。 我成长至今,虽然也靠自己,但没有谢家保着,根本到不了这一步。 毁了谢家,我就没了根基,戴渊现在话说得好听,到时候还指不定怎么变脸呢。 人活着,无非就那几样东西,理智、理想和情感。 和戴渊的关系不稳定,心中有积怨,不可信,这是理智。 收到谢家的庇护,和谢秋瞳是君子之约,也是知己之谋,这是感情。 失去理智和感情去追求而得的理想,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苦的。 唐禹不会这么蠢,他只是轻笑道:“君侯真是会说话啊,如昭烈帝待孔明…这个待遇真有点高了,我承受不起。” “现在回信,答应石虎的要求,言辞诚恳一点即可。” 戴渊当即就泄气了,无奈道:“你又不答应我跟他合作,又要我答应,你怎么想的?”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石虎敢联系我再次结盟?因为他根本不怕诈降和阴谋,只要城门打开,只要他的兵冲进来,我们无论用什么手段也打不过。” “他这是有底气!城门不打开,他什么都不用付出,城门一旦打开,他什么都不用惧怕。” “而我们,就需要考虑很多东西了。” 唐禹笑道:“是我要考虑很多东西。” “你说的不错,只要开了城门,石虎就什么都不怕了。” “而我要担心你是不是会跟石虎联合,把世家都杀了,彻底反了。” “也要担心即使你不跟石虎联合,又会不会带着士兵跑路?” “甚至你就算铁了心要打,和我们并肩作战,我们又怎么打得过石虎?” 说到这里,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但那些问题是该我去思考的,我既然敢让你答应,就不怕你反,也不怕你跑。” 戴渊沉默很久,才道:“如果我真的反了呢?” 唐禹看向他,平静道:“你会死。” “君侯啊,我来谯郡这么久了,我们从最初相处到现在,你难道还不够了解我吗?” “我是一个做一步看十步的人,我现在本应该在坞堡对不对?为什么我回来了?因为我猜到石虎要找你了。” “我既然让你答应石虎,也说明我猜到了后续会是什么结局。” “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 “给你说这么多,是想让你明白,你可以有最好的结局,别把自己葬送了。” 说到最后,他轻轻道:“戴平还在我手上呢…” 戴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看向唐禹,沉声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唐禹道:“你说。” 戴渊咬牙道:“我答应石虎了,城门开了,他进来了,我们怎么打?怎么赢?” “两万人和他两万七千人打巷战,结局根本没有悬念。” 唐禹缓缓道:“如果…是一万人呢?” “什么?” 戴渊惊呼道:“一万人?” 唐禹道:“我只让石虎进城一万人,我们两万人能歼灭吗?” 戴渊看着唐禹,满脸不可思议:“不可能…石虎不可能不把握住这个机会,他会把所有人都…” 唐禹直接打断道:“回答我即可!” 戴渊愣住了,然后郑重道:“我们能把他们杀光,但我们也剩不了多少人…我们几乎会把自己打光,毕竟我们之中大部分是私兵,战斗力有限。” 唐禹冷笑道:“如果进城这一万人,是军心涣散、甚至濒临崩溃的呢?” 戴渊瞪着眼道:“那、那我们或许只需要几千人,就能把他们收服,但全杀光不现实。” 唐禹道:“我等的就是你这个答案!” 他指着戴渊,沉声道:“写信!让石虎来!” “孤注一掷,该和他决战了!” 第一百九十章 命悬一线 “什么!周札降了?” 建康城,皇宫之中,突闻噩耗的司马睿脸色惨白,捂着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把将龙案之上的东西全部扫开,大怒道:“朕信任他,命他都督石头城水陆军事,他却直接降了?他怎么敢的!” 刘隗施礼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只要我等团结一致,未必就守不住建康啊。” 刁协道:“现在苏峻守卫金城,我们还有足足四万大军,而且还可以调民选兵,扩充军数,完全守得住建康。” 司马绍站了出来,大声道:“儿臣愿意亲率两万兵马,夺回石头城。” 司马睿喘着粗气,看着殿中众人,咬牙道:“王导呢?他在哪里!” 刁协道:“王导带着全家老小,依旧跪在宫门外,向陛下请罪。” 司马睿攥着拳头道:“让他别装了!赶紧去石头城!向王敦求和…” “父皇!” 司马绍忍不住道:“皇上天君,岂可向臣子求和啊!再打一场吧!让儿臣亲自带兵!必叫他王敦有去无回!” 周顗(音同“乙”)抱拳道:“老臣为护军将军,愿与太子同往,讨贼王敦。” 刘隗也连忙道:“陛下,我等皆愿战死,请陛下暂不求和,金城不陷,绝不屈服。” 司马睿沉默了良久,长吁短叹,最终站了起来,哽咽道:“国家命悬一线,幸有诸卿啊。” 众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 他们心里明白,这一战已经胜算不大了,这也是陛下始终没有杀王导的理由。 陛下…也在为自己留后路啊! 他刘隗当然愿意战死了,他刁协当然战心如铁了,他周顗当然不屈服了…王敦点名要杀他们的,他们才是没有退路的。 各大臣子心中各有各的算盘,希望求和的,绝对是多数,建康其实早就烂了。 …… “答应了!哈哈哈竟然答应了!” 看到戴渊的回信,石虎忍不住大笑出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戴渊太在乎这八个字了,也算他识相。” “有他配合,我们拿下郡城已经是轻而易举,灭了几个家族的私兵,戴渊就可以顺利拿下三州之地,我们也可回赵了。” “待养精蓄锐两年,再南征打败戴渊即可。” “此人善于打仗,却不善治国,他接手三州之地,无非是帮我们看地罢了。” “就当老子暂时命他为三州刺史好了,哈哈哈哈。” 冉闵低声道:“陛下,会不会又是诈降?” 石虎摆了摆手,笑道:“谁在乎是不是诈降?只要他开城门!我们就直接能给他们杀穿!” “我们不怕阴谋,我们的实力,不允许我们怕阴谋。” 他直接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冉闵听命!” 冉闵当即半跪而下,抱拳道:“末将在!” 石虎道:“分一千骑兵盯住第六坞堡,围而不攻,他们敢出来就直接屠了,不过那两千五百人,怕是死也不敢出来。” “同时,派两千骑兵给我盯死北方,那游荡的四五千私兵若是敢来,就把他们打散。” “别人我不放心,但你向来擅长指挥骑兵,那四五千或是五六千私兵,你两千骑兵绝对够用了。” 冉闵大声道:“末将遵命!” 石虎道:“骑兵在城内巷战施展不开,用来防御后方敌人再好不过。我们剩下这两万四千大军,直接全部杀进城里去。” “如果戴渊诈降,就连他一同杀了!” “那些私兵是没有胆子的,只要杀他们狠了,他们自己就溃逃了,我们未必会付出太大代价。”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激动道:“我收到消息,石头城水陆军事周札已经投降,王敦那边成事几乎已成定局,就算是司马睿把家底打光,也顶多再坚持半个月。” “我这里再成事,晋国就算是彻底完了。” “他们命悬一线了!哈哈!” “去拿酒来!老子要畅饮一坛!” …… 气氛是沉重的。 给石虎开城门的提议,遭到了各大世家的一致反对,即使他们心中已经认可唐禹,甘愿听其命令,也绝不愿意在这种关头冒险。 甚至连谢广都忍不住说道:“唐郡丞,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偷袭粮草、镇守坞堡,都做得可圈可点,咱们是服气的、敬佩的。” “现在石虎只剩下两万多人,他已经没有能力再打下去了,我们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啊?” “大家伙儿不是不服你,而是这件事太不合理了。” “你总得给大家一个理由,让我们自己先能说服自己吧。” 桓猷点头道:“不错,唐郡丞…咱们都尊敬你,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 唐禹看向众人,沉声道:“理由很简单,建康要守不住了。” 众人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面面相觑,心是一沉再沉。 唐禹郑重道:“最新的消息是,周札投降,石头城沦陷,王敦数万大军围堵建康,苍穹倒悬,天将倾覆,我豫州之兵,必须全部赶赴建康勤王。” “不把石虎打痛,痛得他自身难保,痛得他必须休养生息,我们根本不敢支援建康。” “但建康若是没了,诸位,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是继续打下去的必要性。” “因为我怕石虎走。” 众人眼中只有沉重。 尤其是谢广和庾怿,因为谢家、庾家在建康有太多人了,根本经不起这么巨大的损失啊。 唐禹看着他们,沉声道:“至于冒险开城门…我自有我的打算和计划,目前不适合透露给任何人。” “但诸位既然尊敬我,既然服我,就应该信我。” “仗打到现在,我的任何决策,错过吗?” “谢广!谢裒作为家主,让你无条件听命于我,什么是无条件?” “桓猷,你还记得你兄长的信物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两人闻言,随即站了起来,作揖施礼。 谢广道:“无论如何,谢家将全力支持唐郡丞的任何决定。” 桓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道:“兄长是家主,他的决定就是桓家的决定,我们支持唐郡丞。” 庾怿叹了口气,道:“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们也没别的选择了,唐郡丞,谯郡靠您了。” 周斐道:“我没有意见。” 唐禹正色道:“现在听我命令,把郡城北城清理出来,抽调五千私兵和君侯的五千大军,组成一万临时部队,埋伏在北城各大街道、房屋,准备与赵军进行生死巷战。” “私兵与我们晋军必须交叉安排,分成板块,统一安排军官指挥。” 戴渊忍不住惊呼道:“交叉安排?我的兵和私兵不一样,战斗力有层级之分,交叉安排如何战斗?” 唐禹道:“交叉安排,由老带新,互相监督,否则私兵聚在一起,溃逃之风很快就会形成,并且遏制不住。” “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君侯你关键时候生出反叛之心啊。” “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个命令都要经过我们的审核才能传达,我们这几个人,会轮流跟在你身边,不会给你单独下达命令的机会。” 戴渊大声道:“这是监视我!这是不信任!” 唐禹道:“就是监视你,就是不信任。君侯,国家命悬一线,希望你理解。” “巷战如何布防,城楼如何布防,阵型编排,谁来指挥,你们几个商量着办,还有三天时间,来得及。” “散会吧,我还有事要单独和祖约郡守谈一谈。” 众人对视一眼,缓步离开。 祖约有些疑惑地看向唐禹,道:“唐郡丞,怎么了?” 唐禹看着他,淡淡道:“你缄默得有些过了。” 祖约还是疑惑。 唐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不管你心里有多少想法,立刻给我止住,你敢关键时候反叛,我就敢杀你。” “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完话,他看向冷翎瑶,道:“霁瑶,你师父已经在郡城了对吧?” 冷翎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点头道:“我师圣心仙子,已在官邸住下。” 唐禹道:“请告诉圣心仙子,身为武林正道魁首,身为问鼎江湖的武道宗师,她是陛下派来了,理应为陛下分忧。” “让她盯住这个祖约,若他有异动,直接杀了。” 冷翎瑶道:“明白。” 祖约看着两人,慢慢低下了头,眼神变幻,最终叹息出声。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千钧一发 虽说是把具体的防务事宜交给其他人安排,但唐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时刻参与着阵型的布置与设计,力求做到对战局了然于胸。 三天,他都没有回官邸,而是一直住在临时的指挥所。 他想念王妹妹,但他必须把所有儿女情长的心思都清空,做到对战争极端专注。 而王妹妹似乎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竟然完全没有过来打扰她,只是在第二天的夜晚,让小荷送来了一些吃的。 味道不太好,但很熟悉,一看就是王妹妹亲手做的。 狠狠吃饱喝足,唐禹才发现篮子里竟然还有一张纸。 打开一看,只见字迹娟秀,赫然写着:“唐大哥,别忘了你也是半个王家人,若是输了,你也有退路的。” “千万不要逞强呀,你说过要娶我的,所以要活着,好吗?”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在战前接到这样的信,确确实实是安心了很多。 王妹妹真是太敏锐了,她总能知道别人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安慰。 他只能呢喃道:“打完这一仗,就娶你。” …… 痛,太痛了。 左肩上的箭孔似乎在发炎,结痂之后又开裂,然后流出了脓。 小腹的箭孔又一直锁不住血,无论怎么运功,效果都不明显,只能强行包扎。 关键是饿…好饿啊… 喜儿缩在密林之中一个隐蔽处,身上的干粮早已经吃完了,只有腰间的水袋还剩了点水,她已经很渴了,但她舍不得喝,因为她还不知道要躲多久。 山下的局势她不了解,她完全不了解,她只知道自己背叛了石虎,石虎这种睚眦必报的人肯定是要报仇的,他身边有个高手,自己不能下山,这种状态打不过他。 可是…可是唐禹到底怎么样了啊?他是不是败了?他有没有危险? 每念及此,喜儿都很心慌,脑子糊涂得很,恨不得立刻下山去找他。 可她真的很怕。 她怕自己这个糟糕的状态,如果遇到骑兵,或许就很难跑了。 她怕死。 她从来不怕死的,但现在她怕了。 “为什么?” 喜儿咬着牙,低声道:“为什么你不来找我?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安危?”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我为你背叛了石虎,你难道认为我一点麻烦都没有吗?” “你难道认为…我就不需要被保护吗?” “你好狠心,你心里只有那个冷翎瑶!” 说到这里,她不禁低下了头,咬着下唇,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了。 真奇怪,分明这么多年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早已不哭了。 可和他见面之后,总是委屈,总是想哭,总是不能控制情绪。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她一定知道为什么。 想到这里,她忽然灵机一动,呢喃道:“会不会…是因为…有了情,所以才会有泪?” 该死!什么情!我才不喜欢他! 我只是觉得,他…他还不错…他当初在灶孔山下那些誓言,他真的在用心去践行…我只是欣赏这个而已。 还有…还有就是…他肯哄我… 其他人见到我,要么怕,要么恨,要么有坏心思,只有他肯哄我,他不在乎我是妖女… 不行!不行! 他会不会有事? 我要去救他! 喜儿艰难站了起来,强忍着身上的伤势,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很快就看到了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队伍,从北南下的大量军队。 她仔仔细细看着,然后呢喃道:“那好像…好像是王劭…” “他那里肯定有吃的喝的!他是唐禹的朋友!” 喜儿欣喜地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面色变得冷漠。 她不信任。 她只信任师父和唐禹。 “看来是要打仗了,是郡城那边吗?” “唐禹肯定在那边!我要去保护他!我才不信任冷翎瑶!” 她咬着牙,直接朝郡城而去。 …… 三日的赶路与休整,石虎终于把所有大军都集结在了郡城往外的两里路左右。 三千骑兵已经派了出去,由冉闵带队,保证不会出现差错。 以他的能力,率领三千骑兵,挡住坞堡及游荡私兵共计七八千人绝对没问题。 他是个天赋极高的将领,是石虎手下的王牌。 “鼓声!听见鼓声了吗!” 石虎跑出了大帐,不停吞着口水,激动道:“三快三慢,节奏清楚,这是戴渊在信中和我约定的信号!” “快!派人去看看城门打开了吗!” 很快便有人禀报:“陛下,隔得不远,看得很清楚,吊桥还未放下,城门还未打开。” 石虎道:“把俘虏全部押上去,我们大军缓慢跟随,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戴渊看到我的诚意。” “是!” 命令下达,三千俘虏被放,一个个逃命,朝谯郡郡城跑去。 很快,郡城之上的鼓声变得密集,吊桥瞬间被放了下来,城门也打开了,无数的俘虏涌了进去。 “哈哈哈!那些俘虏之中有两百个是我们的人,他们会拿命短暂控制城门不关!” “来啊!擂鼓!吹号角!全军出击!” 鼓声响起,像是在回应郡城之上的鼓声,号角声沉重压抑,传遍了四周。 石虎的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朝前冲。 与此同时,郡城城楼之上,似乎也开始打了起来。 石虎大笑道:“戴渊够果决啊!他直接动手了!大事可成!” “为了以防万一,关大师,请出手砍断吊桥的铁链!” 关桀皱起了眉头。 石虎道:“十两黄金!” “好嘞!” 关桀顿时大笑出声,抽出了腰间的大刀,迅速朝前跑去。 他全身的力量的运转了起来,宽大的刀竟然泛起了黄光,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直接将大腿粗的铁链都直接斩断。 接着另一边,再次斩断,吊桥彻底收不上去了。 这一刻,虽然身处冬天,石虎却看到了春天降临。 只要吊桥收不上去,就算是戴渊想反悔都不行了,因为城门已经被石虎控制住了。 他猖狂大笑道:“杀!记住军令!配合戴渊杀私兵!” 他的确没有想过要连戴渊一起灭,因为那样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他实在承担不起了。 而城楼之上,各大家主都急了,纷纷看向唐禹。 唐禹沉声道:“莫急!城门口子不大,我们也有守军在当,他们真要全部进来,还需要时间。” “而现在,我们就在等时间!” 众人焦急万分,却也没有办法。 谢广甚至忍不住吼道:“现在哪还有什么法子啊,城门控制不住啊!” 庾怿道:“不行啊,唐郡丞你这到底是什么计谋啊!我们打不过石虎啊!” 唐禹怒吼道:“都给我闭嘴!现在不是你们质疑老子的时候!给我等!等一个变数!” 石虎大军骁勇善战,一路朝前杀去,杀进了城,开始遭到了疯狂反扑。 他们得到的军令是不许杀戴渊的兵,但戴渊的兵却对着他们出手,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石虎得到消息,忍不住大吼道:“戴渊,你狗日的难道是想把我全歼?老子豁出去了!把你们都灭了!” 走近才看到,城楼之上的战斗已经结束,刚刚的一切分明是演的。 石虎知道戴渊是假降了,但只要大军进了城,一切也不会太糟糕。 而戴渊也已经急疯了,他看了一眼唐禹,真恨不得下去传令别打,赶紧和石虎合作。 但唐禹旁边,冷翎瑶已经拔剑了。 “尹大师!” 戴渊急道:“帮我们拦住她!我要下去!” 于是聂庆也拔剑了。 尹容微微眯眼,淡淡道:“戴公只管办自己的事,我敢保证他们靠近不了你。” “这两个所谓的高手,在江湖上的确还算不错,但在老夫面前,呵…那根本什么都……啊?” 他话还没说完,当即愣住了,然后连忙缩了几步,吞着口水道:“戴公莫急…我又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 戴渊这下差点没给气死,指着唐禹就大骂道:“你是要把我们都害死啊!都害死啊!” 唐禹大声道:“都闭嘴吧!战局已定了!” 他看着远方,露出了笑意,轻轻道:“她来了。” 在谯郡郡城以南,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朝前冲来。 鼓声震天,怒吼不绝,恐怖的气势直冲霄汉,摄人心魄。 看到这一幕,石虎当即瞪大了眼,怒吼道:“哪里来的兵!怎么可能!探子呢!我们的探子怎么没发现!” 而远处,史忠带着三百骑兵精锐大笑道:“石虎这王八蛋倒是够谨慎的,往谯郡南边都派了上百个探子,不过他们似乎没什么防备,被老子全部宰了。” 白色骏马之上,谢秋瞳身披银甲,目光清澈而冰冷。 她看着远方的城楼,轻轻道:“千钧一发,不可犹疑,杀过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壮士断腕 站在高高的坞堡上,看着下方枯黄的大地,戴平心中不禁感慨。 “真是神了,唐禹怎么知道这里打不起仗来?” 他抚摸着下巴,歪着头道:“他既然知道这里打不起来,又为什么非得炸毁密道,让我不能逃走?” “难道郡城那边真的出事了?” 喃喃自语之后,身旁一直沉默的姜燕终于说话了。 他的语气都很低沉:“因为你一走,军心就没了,坞堡就成了变数,唐郡丞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郡城,他不允许这里出现变数,即使是不影响大局的变数,也不能出现。” “更何况,你还有另外一个任务。” 戴平这下是瞪大了眼,惊呼道:“你不说话倒还好,一说就是好大一堆,我还能有什么任务?” 姜燕道:“你要带着坞堡所有人,杀向郡城,给石虎压力,这是唐郡丞的命令。” 戴平当即咧嘴,摇头道:“别闹了,看见那边没有,石虎的三千骑兵全在,你让我带着两千五百人杀出去,不就是找死吗?” 姜燕面无表情,沉声说道:“骑兵会走,而你要立刻跟上,不然郡城就会很危险。” 戴平道:“谁说他们会走的?” 姜燕不再回应,而是直接下楼。 他骑上了一匹马,迅速冲出坞堡,朝着三千骑兵而去。 隔着老远,他运足内力大吼道:“冉闵!南方有上万大军支援而来!石虎危在旦夕!还不去救!” 声音在四周回荡着,在人群之中听到话语的冉闵,眉头顿时皱起。 他往前看,看到了北方密密麻麻的步兵正快步而来,至少有五千之众。 那是游荡在谯郡及周边区域的私兵,是徐州来的。 坞堡之中,还有两千五百人。 这二者加起来,足有七八千人。 无妨。 若是真要打,我领着这三千骑兵,必然能把他们冲烂。 但… 冉闵眯着眼,想起了唐禹所说的话,想要崛起,就必须创造合适的结果和机遇,要在战争中获取石虎更高的重视…也要让石虎变得依赖自己… 南方有兵支援…刚刚那人在喊…什么意思?是在帮唐禹传达信息? 为什么是这样的信息? 让我去勤王,是唐禹的意思? 冉闵沉思了片刻,便猛然惊醒。 “勤王是假,让路是真,唐禹想要这里的兵也聚到郡城去。” 冉闵呢喃着,最终露出了冷笑,轻轻道:“军情紧急,勤王…绝不会是出错的决策,陛下反而会更赞赏我…” “那就…真的只能成全唐禹了…” 想到这里,冉闵当即下令:“全军听令!回撤郡城!保护陛下!快!” 三千骑兵,缓缓掉头,朝着谯郡郡城方向而去。 看到这一幕,王劭的心情顿时落地,他看了谢群一眼,两人对视,达成共识,当即率领五千私兵,朝南而去。 而此刻,坞堡之上,戴平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惊住了。 骑兵…真的走了… 那我要听唐禹的,带着人往郡城赶吗? 他妈的当然!我爹还在那儿啊!老子又不是贪生怕死的畜生! 戴平当即道:“所有人全部出坞堡,列成阵型,支援郡城!” 于是,两股兵马共计七八千人,浩浩荡荡朝着谯郡郡城方向而去。 此时此刻,石虎已经慌乱无比。 两万四千人攻城,而且一部分已经进了城,这一战只要打下去,城内两万守军他根本不惧。 但现在又来了一万! 他妈的哪里变出来的一万大军啊,总不能是徐州大军没撤吧!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晚大军虽然阵型整齐,气势滔天,可在一些细节处依旧看得出,他们应该是新兵。 是临时招募的!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石虎的心情可一点也不轻松,即使没有什么战斗力,那也是足足一万人啊。 相当于对方三万打我两万四,老子就算赢了,还能剩下几个人? 剩下的兵,守得住徐州、豫州和兖州?别说这三州之地了,国内恐怕都要出乱子啊。 可是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石虎咬着牙,刚要下令拼命,却又看到三千骑兵已经出现在北方,正快速朝这边回援。 难道北方又出事了? 石虎连忙喊道:“冉闵!你怎么回来了!” 冉闵快速下马跑过来,抱拳道:“探子来报,说这边一万大军袭来,末将自作主张,回来支援陛下,保护陛下安危。” 石虎闻言,面露赞赏,点头道:“紧要关头想得起君上,这是好习惯,只是北方…” 冉闵直接道:“北方游荡之私兵共五千人,已经南下,坞堡两千五百人,已经出堡。如今他们合兵七八千人,已经朝南杀来了!” 石虎只觉天旋地转,心都要碎了,颤声道:“又是八千!又是八千!” “这么说,他们加起来有三万八千人了!” 冉闵道:“还有武装的两千农兵,准确地说是四万人,这还不包括城内随时可以拿起武器的普通百姓。” “陛下,我们已经没有胜算了,我们不能全部搭在这里啊,我们的人打光了,国内就镇不住啊!” 石虎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一时间彻底慌乱,几乎站不稳身体。 他颤声道:“我们!我们有多少人进城了!快告诉我!来个人!” 身旁的张豺连忙道:“陛下,我们已经进去了超过一万人了,正在城内厮杀呢!” 石虎浑身发抖,喃喃道:“进去上万人了…” 他咬牙道:“跟他们玉石俱焚!老子也不活了!” 冉闵急忙跪下,大声道:“陛下乃天命之君,岂可轻言生死啊,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立刻撤兵,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末将愿率领骑兵,誓死保护陛下冲出去!” 张豺也道:“是啊陛下,此时此刻,应该壮士断腕,立刻抽身啊!” “玉石俱焚,收益的只有王敦和汉国,我们反倒成了牺牲品了!”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啊!” 石虎捂着心口,只觉痛不欲生。 他看着源源不断的人冲进城池,正在与敌军拼杀,气得仰天大吼:“唐禹!戴渊!老子与你们不共戴天!” “传令!所有人全部撤!避开他们!朝、朝西撤!” 冉闵当即大声道:“末将带领骑兵,为陛下开路!” 突然的撤兵命令,让赵国的兵直接懵了,前面的在杀,后边的反而跑了,这对于军心的打击实在太可怕了。 城里的一万多赵兵,本来战意满满,察觉到身后的人在撤,一时间都懵了。 而唐禹立刻吼道:“快跟我一起喊啊!快!” “石虎跑了!石虎跑了!” “赵国败了!你们的皇帝都不要你们了!还打呢!” “投降不杀!放下武器!” 城内到处都是这样的喊声,赵兵的军心顿时溃散,因为撤兵是事实,他们已经看不到后续还有援军冲进来了。 而晋军和家族私兵则是气势大涨,杀得彻底疯狂,此消彼长之下,赵兵已经几乎没了抵抗能力,全部都在溃逃。 看到这一幕,唐禹重重出了口气,道:“大局已定!” 他的身后,平静的声音响起:“一万大军还需要追击石虎,保持一定的距离,给他足够的压迫感,让他尽快撤走。” “这样我们才能腾出手来,立刻支援建康。” 唐禹回头。 他再一次看到了谢秋瞳。 分别将近两个月,她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都凸显了出来,下颌线更清晰,脸颊也略微有些凹陷。 她显然很疲倦,很累,已经快瘦脱相了。 但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眼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静静看着唐禹。 唐禹道:“还好吗?” 谢秋瞳把头转到一旁,沉默了几个呼吸,才道:“继续做事吧,我们时间紧迫。”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大局终定 谢秋瞳不是喜欢煽情的人。 习惯了孤苦无依的她,早已用各种武器把自己狠狠包裹了起来,力求不露出任何一丝软弱的情绪。 煽情就是软弱,自怜就是可耻,这是她坚持的道理。 所以她根本不和唐禹说一句废话,直接让做正事。 只是聂庆却大笑出声:“哈哈哈小师妹,你怎么没有跟着大军去追击石虎啊?你是主帅哎!” “城内还在杀敌,你怎么不第一时间去观察形势呢?” “你那么着急正事,怎么第一时间跑到城楼上来,给唐禹打招呼啊?” “你分明很想见他,很想和他说话。” 谢秋瞳的脸色挂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你给我闭嘴!再敢多少一句!我写信给师父!让他带你回去!” 聂庆大笑着直接转身离开,根本不带犹豫的。 谢秋瞳看了唐禹一眼,道:“别听这人胡说,他没个正经。” 唐禹却直接走到她的身旁。 谢秋瞳皱眉道:“做什么?你难道真以为我想…啊!”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放开!胡闹什么!” 谢秋瞳当即冷喝,并试图推开他。 “你瘦了好多。” 唐禹的声音响在耳畔。 谢秋瞳的眼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言语,却也不再挣扎。 她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的气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唐禹道:“募兵、练兵很苦吧,为什么瘦了这么多,胃口不好吗?” 谢秋瞳小声道:“练兵又不危险,算什么苦,反而你在谯郡…”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觉得再说下去会显得自己很关心他,显得自己太…太弱势… 强势,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唐禹道:“你别找借口,你回答。” 谢秋瞳微微低头,道:“心中不安,就吃不下东西,然后睡得少…”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这种弱势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 她立刻推开了唐禹,故意板着脸,沉声道:“行了!战士在厮杀,你我在这里儿女情长,算什么事。” “去办你的事,把残局收拾了。” “我去找叔父和其他家主,商议南下勤王之事。” 她说完话,根本不给唐禹回话的机会,直接转头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唐禹无奈摇头。 其实战局已经不需要再指挥什么了,这一万多的赵兵,早已崩溃,死的死,降的降,后续的一切戴渊这个老将军轻易能处理。 戴平也来了,王劭也来了。 一万新兵在追石虎,其实也只是假装追一追,石虎溃逃,再不敢回头了。 他这一仗惨白,回去之后必然要面对赵国内部复杂的斗争,短时间内根本组织不了任何军事行动了。 也因为内部斗争,他会更依赖冉闵这个王牌,冉闵会很快崛起。 而赵国无暇顾及其他,也让慕容鲜卑迎来了罕见的机会,他们可以大胆立国,再也没有谁会去管他们了。 到时候问陛下讨要一纸诏书,玩一招远交近攻,慕容鲜卑立国将被承认,喜儿的任务,算是出色完成了。 那个傻丫头做了这么多,这个结果是她应得的。 只是她帮忙处理了石虎帐下的武林人士之后,又去了哪里?怎么还不现身? 难道她受了伤,自己在养伤? 唐禹有些不放心,连忙找到了史忠。 他正色道:“你们三百人,这段时间在谯郡来回奔袭,任务完成得很好。” “但有一件私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史忠闻言,却直接跪了下来。 他远比唐禹激动,因为这样的胜利是他完全不敢想象的。 他声音沙哑,哽咽道:“请唐郡丞吩咐!” 唐禹道:“帮我找一下喜儿,一个喜欢穿红衣的姑娘,只管到处喊,就说我在找她。” “她应该在第五、第六坞堡往北的区域,坚壁清野之后,她可能在官道旁的树林之中隐藏着。” 史忠当即道:“明白!我们三百个兄弟全部出发去找!” 唐禹踏实了很多,看了一下战局,已经接近尾声了。 戴平俨然成了大胜将军的模样,带着人捆绑俘虏,清理战场,昂首挺胸的模样。 王劭不甘落后,也跟着清理战场,专门挑盔甲往自己这边装,一副发了大财的模样。 唐禹见没了自己的事,于是就赶往临时的指挥所。 各大家主都聚集在了这里,谢广、庾怿、周斐、桓猷和祖约脸上带着畅快的笑容,戴渊虽然坐在主位,笑容却有些勉强,他知道自己的命运还说不定。 当唐禹走进去的时候,众人顿时站了起来,纷纷施礼。 “唐郡丞。” “唐郡丞来了,快请上座。” “唐郡丞,我们哪里想到你竟然还准备了一万大军啊,之前真是误会你了。” “这一战,可歌可泣啊,谯郡在只有一万五正规军的情况下,大败石虎,歼敌俘虏两万多,绝对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啊!” 一个个殷勤无比,态度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最初的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听唐禹的,看看情况。 在几场漂亮仗之后,他们相对信任唐禹,并尊重唐禹。 此时此刻,他们是心服口服,敬畏有加。 十八岁的年龄,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巧妙地整合了各大家族势力的军队,统一指挥,打赢了奇迹般的仗。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啊。 他们都清楚,唐禹的前途不可限量,已经挡不住了。 唐禹抱了抱拳,道:“不必多礼,战争差不多已经结束了,关于回援建康之事,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众位家主还未回答,谢秋瞳就直接道:“回援建康,南下勤王,这是定局定事。我们商量的只是如何组建联军,如何指挥等问题。” “当然,这是需要豫州刺史决定的,戴公,咱们都听你的,只是时间要快,最迟后天要走,耽误不得。” 戴渊干笑了两声,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下意识看向唐禹。 唐禹笑道:“君侯可是击败石虎的功臣,大胆下决定嘛,虽然有些事…明眼人都知道,都看得清楚,但只要你回援建康这一仗打漂亮了,就没人会提以前的事了。” 戴渊顿时松了口气,当即正色道:“由我亲自挂帅,与各大家族私兵组成联军,南下勤王,今明休整,准备粮草物资,后日一早,立刻出发。” 说完话,他看向唐禹,道:“唐郡丞以为如何?” 唐禹道:“妙哉!妙哉!” 众人对视一眼,都不禁笑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爱你 后天,几乎是极限了。 大军连番征战,休整仅仅一日,就要再次开拔,也是时局所迫啊。 可是唐禹就犯难了,答应了要娶王妹妹,这下时间来不及了。 正是愁眉苦脸之时,谢秋瞳问道:“在想什么?” 唐禹无奈摆手道:“没事,都是小事。” 谢秋瞳眉头皱起,疑惑道:“分明心里有事,却不对我说,拿我当外人?” 这句话就严重了啊。 唐禹连忙道:“哪有的事,是王徽,答应了打完仗要娶她,说好了的,但现在没时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 谢秋瞳眉头皱得更紧,瞥了唐禹一眼,冷冷道:“一个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嫁人,在你口中却成了小事?” “王徽是个好姑娘,在建初寺门口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 “她愿意嫁给你,你应该高兴才是。” “她不像我,连婚姻都要玩阴谋诡计。” 这一番话,让唐禹立刻嗅到了许多许多内容。 他诧异地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你这是想我娶她,还是不想我娶她啊,前边几句像是在劝我娶,后边一句…又像是在委屈。” 谢秋瞳眉毛一掀,冷声道:“委屈什么!我只是在说事实!” “王徽这么好的姑娘,谁不喜欢?谁不想娶?” “她有很多人爱着她,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 “至于最后一句,无非是我自嘲一句罢了。” 没有人爱她,从她母亲死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人爱她了。 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 其实只有谢秋瞳自己知道…母亲也不爱她,因为她是女儿身,因为她一身病,她没能给母亲带去地位,反而给母亲带去了麻烦。 在记忆之中,她隐约还记得特别小的时候,母亲每天都在骂她为什么不是个男丁,为什么一身的病。 谢秋瞳猛然晃了晃头,把一切杂念甩开。 她有些疑惑,这些往事早已不再想起,为什么又想起了。 她看向唐禹,认真说道:“其实,你没必要问我是否想要你娶王徽。” “你自己早已做决定了,不是吗?” “我早已管不住你了,不是吗?” “在我把你休了的那一刻,我就管不住你了。” “你的人生,我做不了主。” “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你在和王徽相处、交往的过程中,也从来没有想过是否需要得到谁的允许,你只是在做自己的选择而已。” “你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模样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的确清楚这些,我对王徽的所有许诺,都是基于我自己本身是否愿意。” 谢秋瞳冷嗤一声:“那你何必问我。”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因为你在我心中同样重要。” 谢秋瞳不屑道:“那我是否该觉得荣幸呢?” 唐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秋瞳与之对视,然后缓缓把头转到一边。 唐禹道:“你生气了,你心中有我。” “从内心上,你不想我娶她,因为你觉得我是你的。” 谢秋瞳大声道:“无耻且无聊!你以为我会那么幼稚?你以为我会很看重感情?” “我只在乎利益!只要你和我还是同盟!我就不在乎你娶谁!我就不在乎你和任何人好!更何况王徽是我让你去追求的,那对你的未来有好处。” “对你的未来有好处,也就是对我有好处,我什么都算到了,我一点都不亏。” 唐禹看着她,轻轻道:“你很少有这么多话。” 谢秋瞳沉默了。 唐禹道:“有些事,不能以盈亏来衡量,你是一个聪明到极致的姑娘,这些道理你全部都懂。” 谢秋瞳转身就走,却被唐禹一把拉住。 “够了!” 谢秋瞳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发现甩不开,于是只能淡淡道:“跟你说这些感情上的事,真的很无聊。” 唐禹道:“你不如我最初见你的时候那般平静了。” 谢秋瞳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唐禹继续道:“分明在乎,为什么要强撑着?” 谢秋瞳道:“别说了,没意义。”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不想说这些,这些煽情的话,对于你来说,每一句都是折磨。” “所以我不要求你回答什么,我只对你说几句话,你给我记住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都变得强势了起来。 谢秋瞳睁眼看着他,故作冰冷。 唐禹道:“第一,我的确不是初出茅庐的模样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第二,我想要做的事,我就一定会去做,不是我不听你的了,而是…我要你听我的。” “第三,在舒县回建康的马车上,你说没有人爱你这样的人,因为你不爱任何人。这句话是错的,因为我爱你。” 谢秋瞳身影猛颤,一把将手抽了出来。 她看着唐禹,喘着粗气,咬牙道:“我不想再听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她转头就跑了,没有任何犹豫和停留。 看着她的背影,唐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叹息。 在他的身后,轻柔的声音响起:“她为什么走了?” 唐禹回头看向冷翎瑶,苦笑道:“因为她是真的不想听这些。” 冷翎瑶道:“她不想被你爱?或者说,她不想听你的?” 唐禹点头道:“都有。她既不想听任何人的话,也不想被任何人爱,更不想爱任何人。” “她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包裹得很严密。” 冷翎瑶道:“为什么?” 唐禹道:“我能治好你的遗忘症。” “什么?” 冷翎瑶疑惑道:“怎么可能,我不信。” 唐禹笑道:“如果我真的能呢?” 冷翎瑶道:“不可能,我师父都做不到。” 唐禹道:“所以啊,爱,对于她来说就是这样。她不信,她觉得不可能,因为…连她的亲生母亲,或许都不爱她。” 冷翎瑶沉默了。 她最终抬头,轻轻道:“我听明白了,但我又忘了一些事。” 唐禹疑惑道:“你忘了什么?” 冷翎瑶道:“你刚刚跟秋瞳说了什么?” 唐禹道:“很多话。” 冷翎瑶道:“真的吗?你跟她说的最后三个字是什么?” 唐禹也回忆了一下,于是说道:“我爱你。” 冷翎瑶低下了头,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她呢喃道:“我知道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姐姐 时间很仓促,但唐禹不想违背自己的承诺。 所以当他回到官署,见到王妹妹的时候,他犹豫着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后天一早就要走,我们明天就成亲,行吗?” “但这也意味着婚礼的规模不会很大,也没了三媒六聘等繁琐的仪式,仅仅是张灯结彩,仅仅是亲朋好友一聚,拜了天地,算是礼成。” “如果你不满意这样简陋的婚礼,我们便往后延期。”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商量着来,让我听听你的想法。” 王徽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唐禹,歪着头道:“那你猜猜看,我会怎么回答。” 看她可爱的表情,唐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道:“别卖关子,快说。” 王徽直接道:“当然是成亲啦!” “我见过太多仪式盛大的婚礼,可又有几对夫妻真正幸福相爱?” “唐大哥,我们从最开始就没有在乎过所谓的家室、出身,那么在开花结果的时候,为什么要在乎排场、仪式呢?” “太多人看不透,太多人很糊涂,他们都不明白…” 说到这里,她看向唐禹,轻轻道:“对于婚姻来说,最伟大、最隆重的仪式是——相爱。” 唐禹不禁把她抱进怀里,然后说道:“我没有聘礼,也身无长物,但…我想我还是应该给你一个东西,算作我们的定情信物。” 他在身上左翻右翻,却什么也没有翻到,只有一块品相极佳的玉佩,那是当初的岳母孙茹所送。 唐禹只能拿出玉佩,递到了王徽手里,低笑道:“这可能是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了。” 王徽一把捏住,紧紧攥在手心,脸上的笑容掩饰不住,惊喜道:“太好了!唐大哥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唔…星空除外!” 她把玉佩贴在自己的心口,实在欣喜,忍不住崛起了嘴,小声道:“快亲我一下!让我更开心!” 唐禹大笑,在她唇角一吻。 王徽的脸色红了,又重重还了唐禹一下,然后急忙跳了起来。 她兴奋道:“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我要让小荷、岁岁帮我布置官邸和新房!我要让侍卫大哥们帮我购置一些成衣!” 她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快步朝屋内跑去,却又停住。 她回头看向唐禹,眨着眼睛道:“郎君,我可以这样做吗?” 唐禹的心都颤了一下,他连忙点头。 王徽道:“这样会不会不够矜持?” 唐禹笑道:“为自己的人生大事用心,怎么能叫不矜持呢。” “那太好了!我去办了!” 她回头边跑边喊:“小荷!岁岁!快帮我快帮我!我要和你们公子成亲啦!”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屋内响个不停,似乎三个人在激动商量着什么。 后来她们都跑了出来,拉着唐禹,兴奋地说着话。 表示要买多少衣服,要怎么装扮房间和官邸,要办多少桌席,要请多少人吃饭。 但随着谢秋瞳的到来,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唐禹倒是还好,小荷显然紧张得有些过度,站在原地,不安地捏着裙角。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皱眉道:“什么意思?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王徽走到她跟前,笑道:“姐姐,正好有事想问一下你呢。” 谢秋瞳看向她,微微眯眼。 王徽道:“明天我和唐大哥成亲,我们应该请哪些人呢?我们怕请得太多因此冒昧,也怕不请又显得失礼。” 谢秋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脸上却像是覆盖了一层冰霜。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刻,唐禹也有些紧张了。 而王徽则是直接抓住了谢秋瞳的手,露出了灿烂的笑意:“好姐姐,帮妹妹出个主意好不好?我什么都不懂呢。” 谢秋瞳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唐禹是郡丞,你是王家人,既然要在谯郡办婚礼,那各大家族的领袖、郡城各级官员、军中各级将领,都应该请来。” 王徽眼睛发亮,欣喜道:“原来是这样,谢谢姐姐!” 她抱住了谢秋瞳,轻轻说道:“姐姐帮我请,好不好?” 谢秋瞳道:“你成亲,我帮你请?” 王徽撒娇道:“帮帮嘛,我都叫你姐姐啦,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低,但谢秋瞳却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王徽。 王徽依旧抱着她,眨了眨眼睛。 谢秋瞳的心莫名颤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道:“怪不得所有人都喜欢你。” “好,人我帮你请,宴席我来安排,你们负责装扮。” 王徽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那你就永远是我的好姐姐…” 说完话,她的小手还在谢秋瞳的腰上轻轻捏了捏。 谢秋瞳慌忙推开她,深深吸了口气,面色变得严肃,郑重道:“我去通知各大家主及各级官员。” “小荷、岁岁,你们两个去采购成衣。” “唐禹,你也别闲着,去找王劭帮忙,让他采购其他欠缺的物品,他妹妹要出嫁了,他难道不出力吗?” “王妹妹,你毕竟要出阁了,就暂时别出门了,在闺房好好待着,不图礼仪也图个吉利。” 她直接把一切都分配妥当,尽显干练风范。 王徽嘻嘻笑道:“谢谢姐姐!有你为我做主,我就不怕啦!” 谢秋瞳没有搭理,而是直接出去了。 她走之后,所有人都震惊了,纷纷看着王徽。 甚至唐禹都忍不住问道:“王妹妹,你怎么做到的?” 王徽笑道:“很简单啊,爱她就好啦!” …… 郡城以北的野外,农田靠着山麓。 林中,身穿红衣的女子扶着树木,艰难站着。 她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双眸黯淡,微微喘着粗气。 身上的痛楚和饥饿,已经快把她透支到了极限。 但她的心情却很开心。 她看到了石虎撤军了,战争胜利了。 “太好了!他赢了!他没事!” 她有些脱力地坐下,一时间心中有些迷茫,因为石虎的失败也宣告着她任务的失败,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师父交代。 师父会不会怪我太笨太傻?会不会把我逐出师门? 不,不会的,师父向来很爱我,很宠我。 可是…师父那么对我,我却让她失望了。 但唐禹胜了,他未来肯定会很好。 思绪混乱,喜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看似清醒,实则从来没有清醒过。 情绪很快又占据了她的内心。 “可恨,力挽狂澜的不是我,而是谢秋瞳。” “她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唐禹肯定认为她功劳很大很大。” “可是分明我也做了很多…我…我影响了石虎的判断,帮助破坏了他和戴渊的结盟…” “我还受了伤…我还…我还帮忙杀了好多武林人士…” “好吧,我…我确实…确实不如谢秋瞳重要…” 想到这里,喜儿的心里很委屈,分明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了,差点连命都丢了,最终产生的效果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魔教妖女…” “人家谢秋瞳和王徽,那是背靠家族的,而我…我甚至都没有家。” “他不在乎我是对的,谁会在乎一个魔教妖女呢。” 喜儿艰难站了起来,又莫名高兴了起来:“但他终究是赢了!谯郡在他的带领下!肯定会变得很好的!” “无论如何,我该去恭喜一下他!” “我还要吃东西!我好饿!” “嗯!我还要治伤!我好痛!” “至少…至少他要接待我,要照顾好我才是!” 想到这里,喜儿心情更高兴了,只觉身上的力气都多了几分。 她快步朝郡城而去,却被士兵直接拦住。 喜儿道:“让我进去!我是你们唐郡丞的朋友!” 士兵看了一眼她,看到了她身上的血渍,看到了她狼狈的脸。 最关键的是,看到了她腰间的匕首。 于是,一队队士兵都围了过来,其中一人当即吼道:“是她!那天闯城门刺杀唐郡丞的妖女!杀了她!” 第一百九十六章 喜见喜不喜 “杀了她!” 随着那个士兵的声音,四周的士兵当即拔刀。 喜儿脸色一变,连忙道:“不、不是的,我不是去杀他的,我怎么会杀他,我是去救他!” 士兵怒喝道:“妖女!还敢狡辩!来人!杀!” 杀意袭来,喜儿吓得连忙后退,再也不敢停留,转头慌忙逃命。 后边有人在追,好像真的在追。 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都痛,饿得要命。 但她不敢停下,也解释不清,她痛得浑身发抖,力竭到双腿发颤。 她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和危机,像是小时候被羯族人的兵追杀,求生无路的绝望。 身体的透支,让她的情绪变得混乱不堪,无数的往事涌上心头,进一步增加了她的恐惧。 她只能跑,拼尽一切逃命! 天已经黑了,似乎有鸟在叫。 残月如钩,后边好像没有人在追了。 但喜儿还在跑,慌不择路,恐惧到达极致,眼泪自动就流了出来。 她摔倒在地,缩在了枯草堆里,无数的情绪全部爆发了出来。 她蜷缩着,在饥饿与伤势的侵袭下,像个刺猬一样侧躺着抱住自己的膝盖,发出艰难、压抑、痛苦的哭声。 在所有人欢庆胜利的时候,她就缩在这黑暗的天地之中,承受着所有的痛苦。 她哭着哭着,实在累极了,慢慢就睡着了。 她的身躯不安地扭动着,说着模糊不清的梦话。 “别、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爹!你们放过我爹吧!” “弟弟…别离开姐姐…别去引开他们,应该我去……弟弟快逃!” 睡梦中,她依旧在流泪。 清澈的泪水,打湿了染血的红衣,打湿了干燥的土地。 给她温暖的,只有枯死的草。 她下意识抓着什么,喃喃道:“娘…娘…你走之后,女儿过得好苦…” 梦呓着,梦到了往事。 冷风吹拂,冷月寂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喜儿才幽幽转醒,浑身上下全身冷汗,嘴唇彻底干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天似乎蒙蒙亮了,月亮还在,东方却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她脑子空空如也,慢慢坐了起来,看向远方。 视线的尽头,谯郡的郡城伫立着,那么渺小,那么可望而不可及。 那座城似乎再与她无关。 那座城里的人,似乎也再与她无关。 “这本就是一场梦。” 喜儿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她呢喃道:“我们没有缘分,即使我做了这么多。” “当初你信誓旦旦,说要为天下做一点事。” “你做到了。” “当初我说,如果你真的去做,无论多远,我一定来帮你。” “我也做到了。” 她缓缓转身,背对着那座城,声音低沉:“你给了我希望,我也尽力帮了你,缘尽了,就散了。” “我们,再也不见。” 她艰难抬起了脚步,朝北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北方才是她的家。 头昏脑涨,心中的绝望似乎都要被遗忘了。 但在依稀之中,她又听到了呼喊声。 “喜儿!” “喜儿姑娘!” “你在哪里啊!” “喜儿姑娘!快出来!” 远处有两人骑着马在跑,四处呼喊着她的名字。 喜儿呆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过来,她已经没有力气逃命了,她知道自己跑不过马。 而看到喜儿的两个士兵,确实大喜过望,急忙道:“红裙子!很漂亮!你是喜儿姑娘吗!” 喜儿冷冷看着他们,不言不语。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下马,半跪而下,抱拳道:“喜儿姑娘,我们奉唐郡丞之命找你,可算找到了。” 喜儿抬头,问道:“谁找我?” 其中一人道:“唐郡丞啊,他专门派了我们来找你。” 喜儿道:“什么时候派你们找的?” 那人说道:“昨天仗还没打完,就派我们出来找啊。” 喜儿心中微微一颤,随即道:“真可笑,就派你们两人来找,这么大的地方你们怎么找得到,他纯粹是在安慰自己的良心。” 士兵连忙道:“喜儿姑娘误会了,我们三百骑兵同时出发,分成了十多个小组,沿着数十里官道一直找呢。” “昨天找了一天找不到,又细化成了两人一组,开始搜山,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像是坠入深渊底部的人,在绝望的尽头,突然又看到一束光。 喜儿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士兵却依旧半跪着,其中一人道:“喜儿姑娘,仗已经打完了,请跟我们会郡城吧。” “是啊,唐郡丞命我等找你,肯定是想见你。” 喜儿小声道:“他会想见我?” 士兵道:“瞧姑娘说的,若是不想见,干嘛要派这么多人找啊。” 喜儿想了想,最终说道:“那我…就跟你们去见一下,跟他告个别。” 说到最后,她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请喜儿姑娘上马!我等为姑娘牵马!” 喜儿上了马,看到了挂在马背上的袋子,看到了食物和水。 她当即忍不住拿起水喝了起来,只觉甘甜凉爽,沁人心脾。 干粮本不好吃,但此刻却极为美味。 她感觉自己好了很多,看着给自己牵马的士兵,不禁问道:“你们穿着的是祖家的私兵衣服,怎么还听唐禹的?” 士兵回答道:“本来是不听的,一个年轻小子初来乍到,咱们挺瞧不起他的。” 喜儿哼道:“年轻可不意味着没本事,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他!” 士兵嘿嘿笑道:“那不是咱有眼无珠么,后来咱们看唐郡丞带着侍卫下地干活,给老百姓讲故事,莫名其妙的,就想听唐郡丞的话了。” “哪有天天给百姓收庄稼的官啊,我反正第一次见,唐郡丞身体力行,给咱们做了榜样,咱们打心眼里敬佩。” “我们虽然是属于祖家,但唐郡丞的话,我们甘愿听。” 喜儿嘴角翘起,心中按捺不住喜意,笑道:“他向来如此!在舒县的时候就这样!” 她心里想着,其实唐禹没有忘记我,他心里还是在乎我的,所以才会派这么多人找我。 我是受伤太严重,又饿着了,加上那些守城的不知好歹,所以才让我落得这个模样。 是很苦很委屈,但这怎么能怪唐禹,他又不是没找我。 我现在回去,把这些遭遇给他一说,他肯定很心疼我,肯定会好好哄我的。 想到这里,喜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哪里还有委屈和恨意,只有对之后的期待。 顺顺利利进了城,没人敢阻拦。 城里也很热闹,郡府的官邸挂满了红绸,看样子是要庆祝胜利。 有马车不断驶来,在郡府门口停下,大人物们互相打着招呼,开怀大笑。 真热闹呀! 而且好多红色!我好喜欢! 唐禹是知道我要回来了吗,故意装扮这么多红色来哄我。 喜儿脸上的笑意完全止不住。 她忍不住问道:“这些红绸装扮着真好看,是庆功对吗?”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也不清楚情况,于是直接去问了守卫。 很快,士兵回来了,笑着说道:“是大喜事,唐郡丞今天成亲。” 喜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颤声道:“成亲?唐禹成亲?” 士兵道:“是啊,和王家的千金成亲,一个少年英雄,一个世家小姐,真是金童玉女,绝配啊。” “喜儿姑娘,咱们快进去吧,等会儿到了中午,还可以喝一顿喜酒。” 喜儿看着满眼的红色,自己最喜欢的红色,心却碎成了残片。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呼吸困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痛,身上再重的伤,也抵不过心痛。 第一百九十七章 新娘 四处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绸,桌椅板凳已经备齐。 王劭请了酒楼里的厨师过来,专门操办这场宴席,郡城里的礼官负责主持,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好。 礼服只有一套,条件是寒酸了一点,但能在短时间凑出来已是不易。 聂庆和王劭忙着去门口接待,虽然还未到中午,却已经有宾客陆续上门了。 小荷、岁岁在帮王徽化妆打扮,而谢秋瞳则是东看一眼、西看一眼,看哪里有什么不对,就立刻纠正。 她俨然成了家长了。 忙累了的聂庆来到唐禹的房间,喝了一口茶,才说道:“恐怖啊,真恐怖啊,师弟你怎么做到的?小师妹非但不生气,还帮你主持大局,真是罕见。” 唐禹耸了耸肩,道:“不是我的功劳,王妹妹有点厉害,把她拿捏住了。” 聂庆道:“拉倒吧,小师妹什么人我还不了解?谁也别想拿捏她。” 唐禹笑道:“你就不懂那一声‘姐姐’的威力了,唉,王妹妹太懂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了。” 聂庆看了一眼四周,却压着声音道:“小子你发现了吗,那个冷翎瑶不见了,平时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今天却消失了。” 唐禹想起了昨天的事,于是说道:“谢秋瞳来了,她任务完成了,加上好像有点犯病了,就去休息了。” “她独来独往习惯了,这种场合不参加也正常。” 聂庆眯着眼看着唐禹,也不说话,只是脸上挂着坏笑。 唐禹憋不住了,直接吼道:“别看了草!赶紧忙你的去!” 聂庆大笑道:“你小子心里啥都懂,就是喜欢装糊涂。” 唐禹道:“你懂个屁,揠苗助长的寓言故事没听过吗?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欲速则不达。” “老子感情上的事,你小子少打听,走,跟我出去接客。” 他拍了拍聂庆的肩膀,两人笑着出了房门。 很快便有人过来恭喜,各大家主也是给够了面子,送了很多重礼,唐禹是想不收都不行。 和王家结亲,那可意味着太多东西了。 庾怿看了四周一眼,忍不住压着声音道:“唐郡丞,打仗我们是佩服你的,但没想到你在这方面竟然还有这么高的境界。” 唐禹道:“什么意思?” 庾怿使眼色说道:“据说你和谢家六姑娘是颇有渊源啊,她非但不吃心,反而帮你主持大局,你这个本事可要多教我们。”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戴渊则是说道:“何止谢六姑娘,就之前还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呢,据说是石虎那边的人,单枪匹马劫狱,杀了我们好多人。” 唐禹闻言顿时皱眉,急忙道:“什么?红衣女子?劫狱?你是说我在牢里的时候有人劫狱?” 戴渊疑惑道:“你不知道吗?就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啊,她强闯大牢,杀了我们三四十个人,最后还竟然逃出去了。” 唐禹心中一惊,当即吼道:“她当时受了伤?对不对!” 他忽然想起上次见喜儿的时候,这姑娘身上就有伤,当时问她,她还说是练功急躁,遭到内力反噬。 戴渊道:“肯定受伤了啊,全身上下挨了七八箭,下边的人汇报,说她武功很高,漫天箭雨都留不住。” 唐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心情变得糟糕,看了一眼四周,便快步朝聂庆走去。 他问道:“史忠还没回来?还没找到喜儿?” 聂庆点头道:“是啊,那魔女躲到哪里,谁知道啊。” 唐禹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当初喜儿受伤,还帮忙执行了灭杀石虎手底下的武林人士的任务,她不会又受伤了吧? 或者说,她伤势加重了? 唐禹额头已经隐隐有了汗水,想起喜儿的话,心中更是内疚。 这姑娘怎么这么傻,一个人去劫狱还受伤这么重,却也不说,只说自己练功所致。 她要是出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唐禹左看又看,当即就看到了尹容。 她连忙跑了过去,急道:“尹大师,帮我找人,找喜儿。” 尹容闻言,都有些愣住了。 唐禹道:“我有十两黄金!都给你!喜儿应该就在郡城往北的官道附近,隐藏在林中,她受了伤。” “我已经派了三百骑兵去找,但没有音信,大师作为武林宗师,内力深厚,应该有法子。” 尹容终于反应了过来,随即耸了耸肩,道:“找什么找,人家是极乐宫的圣女,还用你操心?” “放心吧,在昨天守城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她师父的气息,她不会有事的。” “北域佛母亲自南下,谁能动她亲传弟子?安心成亲吧你!” 听闻此话,唐禹重重松了口气,只觉背后都汗湿了。 原来是她师父来了,怪不得找不到她,这下不必担心了。 唐禹勉强一笑,对着尹容抱了抱拳,朝屋内走去。 而此刻,小荷却突然跑了出来,大喊道:“公子!公子快来看!” 唐禹看向她,瞪眼道:“怎么了?” 小荷声音都带着哭腔:“王、王姐姐…不见了!” 唐禹的脑袋嗡嗡直响,只觉几乎要昏厥了。 他连忙跑了过去,冲进了房间,只看到昏迷在地的蓝岁岁,却见不到王妹妹的身影了。 “到底怎么回事!” 唐禹大吼出声。 小荷都快哭了,哽咽道:“有、有歹人,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被打晕了,睁开眼就看不到王姐姐了。” “她…她应该是被人劫走了…” 唐禹站在了原地,看着满屋的狼藉和新娘服,心非但往下沉,而且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暴怒和悲痛。 他感觉像是身体被割了一块肉,又空,又累,又无力,又愤怒至极。 聂庆跑了进来,脸色也变得严肃,沉声道:“我在接客,姜燕盯着后厨,冷翎瑶不在,对手很清楚我们的布局啊!” 谢秋瞳也快步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当即眯眼道:“派出所有骑兵,沿着城外搜索,其他人搜索城内。” “王妹妹被劫走并不久,对方肯定跑不远。” 唐禹用力吞了吞口水,他怕的是王徽受到伤害啊! “不对!” 谢秋瞳突然看到了床上的一张白纸,一把将其抽了出来,双目顿时眯起。 她看了一眼众人,淡淡道:“所有人都出去,唐禹留下。” 众人对视一眼,连忙出去。 而唐禹已经抢过了那一张白纸,低头一看,只见上边赫然写着:“我看错你了!你这个无耻的负心男人!” “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想成亲是吗?呵!老娘不许!你就成不了亲!” 唐禹看向谢秋瞳,道:“谁的字迹?” 谢秋瞳道:“你应该猜的出来。” 唐禹道:“是喜儿吗?” 谢秋瞳缓缓道:“她怨气很大,但你也不必担心王徽。” “王徽连我都能哄住,哄个喜儿,手拿把掐。” 而此时此刻,王徽正被抱在怀里。 喜儿抱着她,骑着马朝北而去,很快就来到了林间。 然后她就拿出了匕首,满脸泪痕,浑身颤抖,咬牙道:“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他痛悔一生!” 王徽弱弱地看着她,小声道:“姐姐为什么要杀我?” 喜儿道:“只怪你命不好!非要看上这么个无耻的男人!” 王徽疑惑道:“我看上谁了?我只是来参加婚礼啊!” 难道还能绑错人?不可能! 喜儿冷笑不已:“别装了,建康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你就是王徽没错,新房布置得很漂亮啊!” 王徽点头道:“是啊,我就是去新房看了一下,觉得很漂亮,却被你莫名抓到这里来。” 喜儿道:“什么意思?” 王徽看向她,轻轻道:“姐姐,你难道认为…我是新娘吗?” 喜儿瞪眼道:“难道是谢秋瞳?!” 王徽道:“不,新娘另有其人,唐大哥在等她回来成亲。” 喜儿怒道:“还有其他人!是谁!告诉我!老娘立刻杀了她!” 王徽看向她,轻轻道:“新娘,是一个叫喜儿的姑娘。” 喜儿的身子猛然一颤,手中的匕首也掉落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场告别 喜儿盯着王徽,死死盯着。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蹲下去把匕首捡了起来,嘴角带着冷笑,像是在自嘲。 “你是说,新娘是我?” 喜儿笑中带泪,最终摇头道:“别扯了,我已经听不进去这种话了,你说出来无非是哄骗我罢了,你也和唐禹一样,不是个好东西。” 王徽脸上带着笑意,轻声道:“如果是为了活命说出这样的话,你可以说我在哄骗你。” “但如果…我是真心的呢?” 喜儿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王徽慢慢握住了喜儿的手,低声道:“喜儿姐姐,你吃过的苦比我多,你应该更清楚世事艰难。” “谯郡这个局面,石虎太强,戴渊又随时要反叛,各大家族还不齐心,让谁来都不可能做得好。” “唐大哥做好了,但其中又承担了多少艰辛和凶险呢?” “他会不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会不会担心一旦失败,他所在意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谯郡的百姓又将面对什么?屠城?杀戮?” “我待在宅院里,什么都不用承担,仅仅是想一下,就觉得压力如巨山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却在城内残兵还未清除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想着你,派出那么多人来找你。” “你为他付出了很多,你受了很多苦,但他也有他的难。” “你们应该相聚在一起,互诉衷肠,互相安慰,成一番好事,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对吗?” 她慢慢将喜儿的匕首拿了过来,随手扔在地上,说道:“刀兵太冷了,去握男人手吧,那温暖很多。” 喜儿看着躺在草丛中的匕首,缓缓道:“你待在宅子里,但你却什么都知道。” 王徽摇头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关于找你的事,也是昨天我的五哥对我说起的。” “他是我的兄长,自然很关注我的丈夫在寻找别的女人。” “至于你,是唐大哥经常提起你,说你在石虎身边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而关于新娘,我从内心上希望是你。” 喜儿下意识退后一步,把她的手挣脱,大声道:“你又在骗!谁会希望自己的婚礼被她人取代!” 王徽道:“这一场胜利,救了很多人,数不清的人。” “唐大哥付出了很多,他值得。你也做了很多,你也值得。” “我这个待在宅院里的人,什么苦也没吃,往后放一放是应该的。” 喜儿冷笑不已:“你会这么大度?” 王徽则是温柔笑道:“父亲说过,世家争的不是汹涌澎湃,是滔滔不绝。” “我失去了这一刻的幸福,但我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很多更珍贵的幸福在等我。” “爱一个人,是成全对方,你也是这样对他的,不是吗?” 喜儿更不相信,眯着眼道:“话说得真好听啊!你若真的爱他,你会舍得放弃他!” 王徽笑道:“哪有放弃,我早晚也是要嫁给他的,我这不是…都叫你姐姐了么?” 喜儿缓缓摇头。 她沉声道:“我不信你,哪怕你说得很好听,我也不信你。” “我也不信他,我谁也不信。” 说到这里,她深深吸了口气,道:“但是我不杀你,看在你这些漂亮话的份上,我没必要做那么绝。” “你滚吧!滚去成亲!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 “我再也不会来南方!” 王徽看着她,轻轻说道:“喜儿姐姐,你站在原地不要动,我去让他过来。” 看着她的背影,喜儿大声道:“没必要,我再也不会见他!” 声音在野外回荡,王徽已经走远,喜儿的心也彻底空了。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只觉自己真是个丑态百出的可怜虫,心中的苦闷与苦楚,完全形容不出来。 王徽的一番话,更是让她痛心。 因为对方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合情合理,那么善解人意,而自己,就像是一个无病呻吟、无理取闹的蠢女人。 对方说的很有道理,可她一句都不喜欢听。 是,唐禹难,唐禹似乎没做错什么。 可我就是怨他!我就是恨他! 我就是这样的妖女! 我才没有你们那么善解人意,我才没有你们那么思虑周全。 她心中的思想愈发极端,以至于愈发心痛,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而就在此时,一声叹息响起了。 “唉…徒儿…咱们该回家了。” 喜儿闻言慌忙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特制的黑色僧袍的女子正静静站在那里,已然不知道待了多久了。 她瓜子脸,弯月眉,嘴小唇薄,琼鼻高挺,眼眶略有些凹陷,颧骨有些凸起,尤其是她的眼睛,极为深邃,宛如星海,有一种独特的异域风情,又带着刻薄的面相,妖媚又惊艳。 而喜儿则像是看到了唯一的依靠,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呼喊道:“师父!” 她扑了过去,扑进了梵星眸怀中,痛哭出声:“师父!弟子好难过呜呜…” 梵星眸轻轻抚摸着徒弟的背,低声道:“傻孩子,你还年轻,感情的事你还不太明白,跟师父回家吧。” 喜儿哭诉道:“师父…我…我是不是…很不好啊?为什么她们都那么惹人喜欢,那么懂道理,那么识大体…而我就显得刁蛮、任性、不通情达理、不识大局…” “是我的错吗?可是我已经尽力在做好了啊。” “我为他受了伤,我这几天好难,他却迟迟不找我,还要和别人成亲…” “我闹一闹怎么了?” “还不能让我委屈了么?” 梵星眸把徒弟紧紧抱着,轻声安慰道:“你没做错什么,好徒弟,你可是师父的宝贝,谁敢说你错了,师父就为你出头。” 她抚摸着喜儿的秀发,轻轻擦拭着她的眼泪,道:“你看看你,都把自己搞成什么模样了,身上的伤也这么重。” “跟师父回家吧,这里毕竟是南方,毕竟不是你的家啊。” 喜儿重重点头,跟着梵星眸朝北而去,哽咽道:“我再也不要来南方了,我再也不找男人了。” 梵星眸笑道:“师父会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的。” 她说着话,却发现喜儿的步伐越来越慢了。 于是,她忍不住回头道:“你走不动了?” 喜儿小声道:“我、我伤势太重了,师父…我想先疗伤…” 梵星眸的笑容顿时消失,冷声道:“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伤吗!” 喜儿低下了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声道:“我…我…我想等唐禹,跟他告个别…” 梵星眸面色一变,呵斥道:“糊涂!你是猪油蒙了心吗!还想见那个男人!” “全天下男人数不胜数,比他模样好的,比他出身好的,比他富有的,比他武功高的,比他专情的,到处都是!” “你是瞎了眼吗!偏偏看上这么个货色!” “他到底哪里把你迷住了!” 喜儿被这一通骂,眼泪更是止不住,不停啜泣着。 满脸泪珠,她却抬头用力喊道:“他是英雄!” 梵星眸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喜儿哭道:“我知道比他强的男人很多,但…但那些都不是好的,只有他是英雄。” “在灶孔山下,他会心疼百姓,心疼那个小姑娘,他想救她,而不是占有她。” “在山上,官兵杀百姓,他心痛百姓的命。” “下了山,他不离开,也不和官兵攀附关系,而是质问怒骂,救了很多孩子。” “我嘴上骂他,但…但我心里却觉得他好…” 她低下了头,哽咽道:“他说他不跟我走了,我真恨不得杀他,但他说无非一念救苍生…” “师父,他真是这么做的,舒县的情报我都收到了的,他剿匪,免税,赊粮,修水渠,开垦荒地,带着百姓把日子过好…” “来了谯郡,他救那个小姑娘,他帮百姓收粮,给他们讲故事…” 说到这里,喜儿擦了擦眼泪,目光也变得坚定。 “天下豪强那么多,英雄却就他一个。” “谁当官考虑百姓啊?哪个贵族想着就苍生啊?无非都是嘴上说的漂亮,背地里恨不得把百姓榨干。” “他不一样,他是真心在做事。” 喜儿看着自己的师父,轻轻道:“师父,他救了那个小姑娘…也…就好像…救了曾经的我…” 第一百九十九章 剖心 距离郡城并不远,王徽仅仅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骑兵。 她立刻挥手,而骑兵也喊了起来,越来越多的骑兵聚来。 很快,王劭便骑着马过来,看到王徽安然无恙,最终重重舒了口气。 他连忙下马,急道:“没受伤吧?谁把你抓走了?受欺负没有?” 王徽看了一眼四周,道:“五哥你快下令把这些兵都撤了,唐大哥呢,他在哪里。” 王劭道:“自然有人跟他汇报,你快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 王徽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而是跟着王劭一起回郡城。 刚走一会儿,唐禹就已经骑着马过来了。 王徽连忙挥手道:“唐大哥!这里这里!” 唐禹飞快而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徽就急忙道:“你别管我,我现在就回去,还要继续化妆呢,宾客我和五哥会招待好的,仪式改到晚上。” “你什么都别管,你快去找喜儿姐姐,就顺着管道往东,那个丘陵的林子里。” “她应该会在那里等你,去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王劭急得要命,吼道:“我说小妹,你是疯了吗,把他往外推。” 王徽噘嘴道:“你不懂啦,唐大哥快去,我等你回来。”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咬牙直接朝前冲去。 随着他的走远,王劭才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小妹?你的身份,他已经是高攀了,你们这么做已经很疯狂了,你现在还让他去找那个女的?你是不是糊涂了?” 王徽嘻嘻笑道:“喜儿姐姐本就很值得喜欢啊,我要是唐大哥,我也会心疼她的。” 王劭愣住,喃喃道:“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王徽道:“我若是拦着唐大哥,他心里会不高兴的,但我若是支持他去,嘻嘻,他会一直对我愧疚,一直对我好。” 王劭撇嘴道:“你真是…你是王家的千金,有必要这么卑微吗?” 王徽皱起了眉头,认真道:“五哥,爱就是爱,我爱他所以希望他好,希望他舒心,希望他没有遗憾,你为什么总要拿身份说事呢?” “你的话里话外,都让我感觉到,你在轻视唐大哥。”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是我丈夫,你轻视他就是轻视我,当心我就凶你。” 王劭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一时间气都喘不过来。 …… 疾驰,一路朝前。 唐禹很快就进了林子里,他一路朝前跑,终于在山林的深处见到了喜儿。 的确,他第一次见到喜儿这么狼狈的模样。 红色的裙裾沾满血污,脸上手上也满是泥土,头发乱糟糟的,里边还有枯草的碎屑。 她看起来很糟糕,脸色也很苍白,嘴唇干裂,勉强站着。 唐禹重重松了口气,只要见到喜儿,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直接走了过去,道:“走!跟我回郡城!先把伤治了!” 喜儿看着他,缓缓摇头。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我对参加你的婚礼没有兴趣,我已经决定要走了,再也不见你了。” “在这里等你,只是想和你告个别,也与我的过去告个别。” “现在我看到你了,我也该走了。” 说完话,她便缓缓转身,朝北而去。 唐禹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眯眼,然后喊道:“既然是告别,就陪我说几句话吧。” 喜儿道:“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唐禹沉声道:“万事有开头,也该有结局,你总要让我说几句,让我们有个终点。” 喜儿回头看向他,咬牙道:“你就那么想有个终点?” 唐禹道:“我有话想对你说,很认真的话。” 喜儿冷笑道:“哄骗我的话?唐禹,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就那么好骗?” “我之前是甘心被你哄着骗着,我一旦不乐意了,你怎样都骗不到我。” 唐禹认真道:“我想说几句真心话,几句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话。” 喜儿看了他一眼,并不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于是唐禹便跟着,缓步走在她的身后。 很快,喜儿累了,就找到了一个高处,坐在了一块石头上。 这里可以透过树林,看到蜿蜒的官道,看到远处的农田和山丘,看到大地壮美的轮廓。 风吹叶落,枯枝摇曳。 她静静坐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孤寂又无助。 唐禹走了过去,坐在了她的身旁,和她一起看着远方的风景。 他缓缓道:“我不知道我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喜儿没有看他,只是拿起一片树叶,随意把玩着。 唐禹道:“我的父亲应该是北方人,当初打仗了,他就往南边跑,受了很多苦,最终站稳了脚跟,后来有了我。” “我出生在建康,但父亲是北方人,所以我就成了不南不北的人。” 喜儿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玩自己的树叶了。 唐禹继续道:“生长在赌场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养成了一身的臭脾气,读书少,学了一点粗浅的拳脚功夫也没用,整天就知道打架斗殴,欺压良善。” “稍微大点儿了,被父亲强迫读了点书,也算能识字写字了。” “浑浑噩噩的,后来被杀手盯上,差点丢了命,昏迷了好些天,一下子就开悟了似的。” 说到这里,唐禹也不禁有些感慨,叹息道:“像是想起了很多往事,像是换了个人,心中多了很多道理。” “那几天,我宛如新生。” “然后,我就遇到你了。” 喜儿的手停了一下,也不玩树叶了。 唐禹道:“你真的吓到我了,匕首抵在我脖子上,割出了血痕,我只能豁出去骗你,哄你,制止你。” “但当时除了惧怕,还有心颤,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姑娘。” 喜儿冷笑不语。 唐禹则是继续道:“我去了谢家,游弋在你们的逼迫和争斗之中,在命运的缝隙里艰难求生,被利用、被胁迫、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无可奈何,迷茫无助。” 他看向她,郑重道:“但并不是真的无助,因为你一直陪着我,帮了我很多。” 喜儿并不看他,反而把头转到一边。 唐禹道:“你帮我解决了外边的仇家,帮我出谋划策,帮我易筋伐髓,传我武艺。” “我差点害了你,你却想带我走,助我解脱。” 喜儿冷声道:“可惜有的人就是喜欢犯贱,舍不得建康的繁华。” 唐禹道:“我是真心想跟你走的,因为我们很相似。” “你没有朋友,只有师父。我也没有朋友,只有父亲。” “我们本就是同样的人。” 这句话让喜儿心中一颤,低下了头,脸上的讥讽也不见了。 唐禹道:“我看到了灶孔山下的百姓,穷苦且狰狞。看到了那一场祭祀骗局,荒诞又无知。” “我看到了屠杀与剥削…看到了很多东西…” “你说你是孤儿,你的父母和弟弟都死于战争…” “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我想做点什么,真的,我想做点什么。” 他看着喜儿,郑重道:“我并不清醒,我不是突然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什么历史任务,什么人间圣贤,什么改天换地…其实我他妈都没什么概念。” “脑子里的知识,内心中的良知,告诉我,啊,我应该去怎么怎么样…” “说来简单啊,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谁不迷茫?谁不犹豫?谁一开始就道心如铁?” “当时我选择留下,是因为我想做点什么,哪怕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待在建康,留在谢家,我会慢慢学会,慢慢明白,慢慢找到自己。” “是,留下来很危险,跟着你走很安全。” “理智来说,我该跟你走的。” “可是我偏偏就是想做点什么…” “于是我们分道扬镳了,这是我第一次弃你而去。” 喜儿低着头,咬牙道:“也是唯一一次,因为这次,是我弃你而去。” 第二百章 青山 冬天的阳光并没有给人带来温暖,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白,惨白。 唐禹并不在乎喜儿的气话,他知道两人走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往下走了。 所以他没有用任何所谓的技巧、手段,他只是诚心诚意去讲自己的内心感受,讲他这一年多的遭遇和思想历程。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觉醒得太晚,现实给我的逼迫太紧,时间太急了。” “每天都在发生不同的事,推着我向前走,我努力想要清醒,却在每次感悟之后,陷入更深的迷惘。”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分明想浮起来,分明知道怎么浮起来,但在仓促之间,只能胡乱挣扎,呛了许多水,也没什么效果。” “那很长一段时间,我其实只明白了一个道理——知易行难。” 喜儿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 唐禹道:“强迫自己成长,其实是做不到的,我依旧按照命运的安排去做事。” “关键时候,我那可悲的父亲给了我力量,他让我做个好官。” “我那时候才突然明白,原来那些家国大事都太虚妄了,轰轰烈烈的誓言都是假的,都是平庸的人不断安慰自己的借口。” “做事,永远要先从小事做起。” “所以我和谢秋瞳闹掰了,我离开了她,去了舒县,一步一步从小事做起。”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起来,感慨道:“我在舒县待了一年,我种地干活,我看书读史,我也练功,我过得很充实。” “那一年的安静,才让我慢慢把很多事想明白。” 他看着喜儿,说道:“原来我没有所谓的历史任务,原来我什么都没有背负。” “我来到这里,就实实在在是这里的人,我应该按照自己的心去做事,按照自己的良知去做事。” “只是不同在于,我的心,我的良知,受到过独特的熏陶。” 喜儿小声道:“你在舒县做的事,我都知道。” 唐禹道:“王徽给了我很多力量,她让我觉得,这时代也有美好。” “我唯一的父亲死了,但他也给了我力量,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即使烂透了却也有救。” “只是世道坏了,规则烂了,但人心深处还是向好的。” “就如同他说,他也想做个正常人,但他做不到。” “世道害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快:“把我父亲埋下去,我才真正想清楚我自己要具体做什么。” “我不再听谢秋瞳的话了,她聪明,但她也被桎梏着。” “我只听自己的,这样有时候会显得强势,但我必须那样做。” “我要改变一些东西。” 唐禹看向喜儿,一把握住她的手。 喜儿想要抽开,却又抽不开。 她看到了唐禹眼中似乎燃烧着火焰,似乎包含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改天换地!我要把这个世道给焚毁!” “我要告诉所有人,这世间有弱者,但弱者绝不是天生的罪人。” “我要让你的父亲、母亲和弟弟,在九泉之下!看到我为他们报仇!为他们讨回公道!” 喜儿骇然抬头,看向唐禹,眼神震颤。 唐禹咬着牙,喘着粗气,沉声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不是立功、做个大官、掌握权柄就能做到的。” “要从根基上去改,从思想上去换,是树立纲纪,而不是树立权柄。” “谢秋瞳不懂这个道理,不怪她,因为她的时间太紧迫。” “但我懂,我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很难,充满艰辛,但我一定要去做。” 喜儿鼻头有些发酸,看着他,也不说话。 唐禹叹了口气,轻轻捏着她的手,道:“我懂你。” 喜儿哽咽道:“你懂什么了,你一点都不懂我。” 唐禹道:“你不麻木,你只是看不到希望,所以被迫麻木。” “我给了你希望,哪怕一点点,你就愿意为我做很多事。” “你很嘴硬,那是你在保护自己,你怕你付出的情感得不到真诚的回应。” “你觉得你是孤儿,你背后没有家族,你势单力薄,你名声也不好,杀了不很多人…你总在自卑。” 喜儿已经撅起了嘴,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唐禹道:“但在我心中,你敢爱敢恨,认定了就用情至深,付出一切,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我从来没有低看你,因为我和你都是孤儿,你有你的师父,而你却也算我的师父。” “你总以为谢秋瞳、王徽她们是顶级世家的千金,但你别忘了,你也是顶级门派的圣女。” “她们有她们出色的地方,你也有你出色的地方。” “我很遗憾在谯郡太累、太忙,要思考的东西太多,没能好好照顾到你,让你受了苦,受了委屈。” “如果你恨我怨我,我也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不够出色,要是早点把石虎打败,你就不必受苦了。” 喜儿连忙道:“石虎哪有那么容易打败!除了你谁也不行!” 唐禹握住她的手,郑重看着她,认真道:“喜儿,这些话是我很长一段时间来的心中所想,是我的智慧和理想的综合。”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如此详细说过这些,但现在,我已经把我的心都剖开给你看了。” “如果你心中对我还有情谊,请你不要放弃我,因为我舍不得你,我心疼你,我也爱你。” “世人都说你是妖女,但在我的心中,你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失去你,我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心。” 喜儿彻底绷不住了,两颗清泪,划过了脸颊,滚滚掉落。 她看着唐禹,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我都已经要放弃你了,为什么你还说这些话?” “你是不是知道,一旦你这样说了,我就舍不得你了?” 唐禹直接将她紧紧抱住,沉声道:“我知道你心软,我知道我这样说了,你就舍不得我了,但我一定要这样说,因为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你就当我自私吧。” “在刚到谯郡的时候,我问过你想要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说英雄。” “我深深记得,我在尽力去做一个英雄。” “喜儿,英雄离不开你的支持,你愿意支持我吗?” 喜儿使劲抹了抹眼泪,委屈地看着她,轻轻道:“哄我的?只是为了让我高兴才这么说?” 唐禹摇头道:“不,我本身就要做英雄。” 喜儿道:“为什么不是哄我的?我喜欢被你哄。” 唐禹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低声道:“我哄你一辈子,好不好?” 喜儿脸色顿时红了,呢喃道:“骗人,你发誓。” 唐禹站了起来,看着四周,大声道:“我唐禹对着四周的青山发誓,我要做一个英雄,我要哄喜儿一辈子,否则就让我天打雷…” 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喜儿连忙道:“说前面就好!后边的不许说!” 唐禹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大笑道:“我很高兴,我也很后怕。” “我后怕差点失去你,我高兴在于,你是第一个支持我做英雄的人。” 喜儿眼睛发亮,颤声道:“真的?真是第一个?” 唐禹道:“绝对是第一个!” 喜儿咯咯笑了起来,泪水还没干,傻傻的。 而在远处的林间,北域佛母梵星眸,脸色却极为难看。 她咬牙切齿道:“臭男人!抢我的女人!老娘早晚要你好看!” 第二百零一章 未来 坐在巨石上,搂着怀中娇弱的身躯,唐禹此刻的心莫名很平静。 来到这里一年多,经历的那些阴谋算计,曾让他一度压抑和缄默,心中盘算着无数的事,却又实在无法对谁言语。 给谢秋瞳说,她会以她的方式纠正你。给王妹妹说,王妹妹会说很多好听的话安慰你。 前者无法共鸣,后者又怕给她压力。 如今在这个契机下,反而全部都给喜儿说了,说出来,心情就真的放松了很多,像是未来的路不再是一个人在走了,而是有人陪着了。 他看着前方的风景,轻轻抚摸着喜儿的秀发,低声道:“这一次我立功了,但也犯了很多错,那些错并不是一个君王所能容忍的。” “所以我大概率能得到势和名,却得不到权和宠。” “这符合我的预期。” “接下来我会试着去培养自己的班底,去逐步实施我的计划,虽然会缓慢些,但性质却不一样。” “培养班底的同时,我也会想办法找点钱,未来我可能大量需要用钱。” 喜儿嘴角带着笑意,轻轻道:“听你这么说,你刚刚的话好像不是在哄我,是真的要那么做哎。” 唐禹笑道:“我今天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话,我是真的想改变一些东西,至少…我们绝不是你所说的‘罪人’,不是吗?” 喜儿道:“我虽然很喜欢你说的那些话,但此刻仔细想来,却觉得太难,所以你说是真的,我反而有些…有些不太敢相信。”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太敢相信这天下会变得如你所说那般好。” 唐禹看向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会的,喜儿,一定会的。” “一切的一切都讲改变,从根基上,从思想上,从文明上。而给你的父母弟弟报仇,这是改变进程之中的一部分。” 被这样的眼神凝视,喜儿的心都颤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最终把唐禹抱得更紧,道:“如果真是那样,我…我跟你一起,我帮你。” “我虽然没有什么用,但我会武功,我帮你杀人,什么人我都肯杀。” 唐禹摇头道:“不,不要否定自己的能力,在我心中你可是天才,武林中罕见的天才。” “你可以帮我做的事很多很多,绝不仅仅是刺杀那么简单,我也不会让你去执行刺杀任务,我舍不得拿你去冒险。” 很显然,喜儿非常喜欢听这样的话,嘴角的笑意都压制不住。 唐禹道:“喜儿,我说几句话你可要记好了。” “嗯!” 喜儿道:“你说吧,我一定记好。” 唐禹看着她,捏了捏她的脸蛋,道:“石虎这一次大败,必然导致赵国内部的纷争,王敦叛乱,大晋也不会好过。” “晋赵自顾不暇,此乃天赐良机,你回去告诉你师父,慕容鲜卑可以趁此机会立国了。” “你此次南下的任务,绝不仅仅是刺杀一个大晋官员、帮助石虎入侵这么简单。” “极乐宫的本质目的,是想创造慕容鲜卑可以立国的时机,如今已然达到了。” “我从未忽视你的使命和立场,这一次,你超额完成了任务,你会得到夸奖的。” 喜儿愣了一下,惊喜道:“原来是这样吗!我以为你只是哄我开心!我想着,我愿意帮你,所以就…就没管那么多。” 唐禹道:“我视你若珍宝,又怎么会利用你?我当然知道你任务的本质目的,所以打垮石虎,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你。” 喜儿看了他一眼,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止住眼眶的湿润。 她小声道:“对不起…我有时候脑子会很乱,会瞎想,会控制不住情绪,所以就…就显得很任性。” “如果我聪明一些,我就不会胡思乱想那么多,我们就不至于差点误会分开了。” 唐禹忍不住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低声道:“不许道歉,我喜欢的不是你的好,而是你的全部。” “任性又怎样,控制不住情绪又怎样,瞎想又怎样,我就喜欢这样的喜儿,谁敢说你不好,我就替你出气。” 喜儿差点落泪,连忙抱住唐禹的脖子,道:“我后悔了,我刚刚该答应王徽和你成亲的。” 唐禹摇头道:“那不行,你不能捡别人不要的婚礼,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会给你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那时候,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要做我的新娘了。” 连番的甜言蜜语轰炸,让喜儿脑袋晕乎乎的,倒在唐禹的怀里,幸福得如梦似幻。 唐禹并不是一个很喜欢煽情的人,但喜儿喜欢,他也愿意说这些话让她开心。 “刚刚让你传达给你师父的话,记住了吗?” “嗯!都记住了!” 喜儿重重点头。 唐禹笑道:“那我要接着说了,还有一件事,我要你帮我。” 喜儿道:“什么事?” 唐禹缓缓道:“我说过,你的本事可不止是刺杀。” “我想你帮我找一大批人,要来历干净,要信得过,然后成立一个情报组织,专门为我做事。” “你是武林中人,是魔门圣女,你有这个人脉和号召力,你擅长潜伏刺杀,也多次伪装卧底去杀人,我也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去建立一个情报组织。” “关于情报组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如果你有不懂的,就问你师父,她一定懂。” “这需要大量的金钱,我身上只有十两黄金,暂时先给你。” “等回到建康,我再派人给你送。” 喜儿仔细想了想,才道:“我好像…真的可以试试,我感觉应该能做。” 唐禹笑道:“其实让你帮我做这些,显得很冒昧。但在我心中,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体的,本就不该见外,所以我才对你说这些。” 喜儿顿时惊喜万分,扬着下巴道:“当然不该见外!而且你都相信我做得好!我肯定做得好!” “其实我很聪明的,只是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情绪,会犯傻,但那仅限于感情上,和正事无关的。” 唐禹道:“我当然相信你做得到,你本就有那个能力。” 喜儿歪着头展颜笑着,然后说道:“我才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钱的,我们极乐宫也不缺钱。” 唐禹当即道:“那不行,你帮我做事,我怎么能…” 喜儿直接打断道:“谁帮你做事了,是我在做我们的事,谁出钱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哼道:“别以为就那些世家有钱,我师父可有钱了。” 远处,梵星眸按着自己心口,差点没给气死。 这死姑娘!受了几句甜言蜜语就快把家卖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冷哼道:“好个巧舌如簧的臭男人!骗我家喜儿的感情!还想骗钱!”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几步就来到了两人身边。 喜儿惊呼出声,随即笑道:“师父!你别这样说嘛!” 她站起来投入梵星眸的怀抱,娇声道:“唐禹他不是那样的人。” 而此刻,唐禹也在打量着这个自称天池雪观音的女人,她的确有这个资格如此自称。 她的确太漂亮了,是那种媚和俊的结合体,凹陷的眼眶和深邃的眼眸又带着异域风情,一眼看去像是动漫里的暗黑大反派,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正是唐禹发呆之时,梵星眸便冷声道:“小子,几句花言巧语便想骗走我的徒弟?你当她没有家长吗?” 喜儿娇声道:“师父!不要这样说他嘛!” 梵星眸搂着喜儿,道:“要不是看你可怜,本座现在就杀了你。” 唐禹疑惑道:“我?可怜?” 梵星眸看着他,眯眼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很多人总有疾病,或是身体,或是心中。” “但唯独,和你成亲那个王徽,什么并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句话直接把唐禹吓到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于是他连忙道:“师父请直言!” “谁是你师父!” 梵星眸说了一句,然后冷笑道:“王徽身上的病,比任何人都重,重到无法治愈、无法弥补。” 唐禹的心直接沉了下去,忍不住鞠躬道:“请师父解惑,在下感激不尽。” 梵星眸道:“她心中没病,外表也没病,只因她的病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因为她是…雌雄同体!” “她有女人的特征,也长了男人那玩意儿!” “你,娶的是一个怪物。” 第二百零二章 礼成 梵星眸根本没给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追问的机会,她抱着自己的徒弟就直接往北而去。 她的声音之中带着轻快:“往北去兖州,师父给你治伤,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保证不会留疤。” 喜儿噘着嘴道:“师父,你都不让我跟唐禹告别…” 梵星眸道:“还没告别呢?你们搂了多久啊!再让你说下去,我这点家底都要被你搬空了。” 喜儿道:“不过王徽真的病得那么厉害吗?” 梵星眸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哈哈我骗那王八蛋呢!谁让他骗我徒弟!” “出身显赫,从小名医围着,怎么可能有那种奇怪的病。” “不过那小子可惨了,今晚洞房之前,他估计都饱受折磨。” 喜儿忍不住捶打了她一下,无奈道:“师父你怎么能这样,唐禹刚刚吓得脸色都白了。” 梵星眸哼道:“是他先招惹我的,不怪我骗他。” 喜儿笑道:“哪有招惹你啊,弟子会永远陪着师父的。” 梵星眸翻了个白眼,道:“你都快有男人了,还怎么陪师父。” 喜儿则是咯咯笑道:“男人都可以同时有男人和女人,为什么我不可以有?” “我喜欢他,也喜欢师父,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好好过日子。” 梵星眸看着自己的傻徒弟,也是乐了:“去你的,师父才不喜欢男人。” …… 天塌了,真是天塌了啊! 唐禹知道,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是有病的,身边的人也表现出了不同的症状。 而王妹妹一直很健康,健康得有些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健康得有些虚幻。 这就让唐禹一直很担心,担心王妹妹其实有病,罕见且严重那种。 但他万万想不到是这样的病啊! 所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骑上马就往回跑。 一路回到官署,宾客已经全部到齐了,此刻午时都过了。 谢秋瞳看到唐禹回来,沉声问道:“赶紧成礼,王妹妹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了。” 哇!不要啊! 唐禹都快哭了,连忙冲进了新房。 “哎公子!你怎么能进来呢!仪式之前这样做不吉利呀!” 小荷连忙拦着唐禹。 而唐禹则是把小荷推了出去,紧紧关上了门。 王徽看了唐禹一眼,脸色顿时红了,连忙道:“不行的唐大哥,还没到洞房时间呢,得先出去行礼呀,还有那么多客人。” 唐禹喘着粗气,吞了吞口水,心中的紧张已经达到极致。 他忍不住道:“王妹妹,我有事要问你!” 王徽疑惑道:“什么事?很急吗?” 唐禹道:“很急!” 他凑了过去,在王徽的耳畔轻轻说着。 王徽听完了话,脸色已经红透了。 她攥着小拳头,表情都有些扭曲了,咬牙道:“我…我从来没跟…没跟别人生过气…” “但这一次…” “我真的!生!气!了!” 她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跺脚道:“她好歹是前辈高人!怎么能这样无端污蔑我!” 她连忙看向唐禹,大声道:“不是!唐大哥我才不是那样的!我是正常的!你怎么能信这种话!” 唐禹重重松了口气,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吓死我了…” 他看向王徽,道:“真的不是?” 王徽都快急哭了:“真的不是!” 唐禹道:“让我看看?” 王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诧异道:“什么?” “额…好吧有点冒昧…” 唐禹干笑了一声,道:“那让我摸摸?” “唐大哥!” 王徽急得跺脚,喊道:“你再这样,我对你也生气了,我生气可很难哄的。” 唐禹连忙道:“不看不看,不摸不摸,好妹妹别生气,我相信你了。” 王徽看了他一眼,最终低下了头,小声道:“好吧…其实…其实我…确实有病…” 唐禹当场愣住,目瞪口呆。 王徽声音有些沮丧,小声道:“这个病只有我母亲和主母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也…也是关于…那个…” 唐禹快要急死了,心态快要崩了,颤声道:“是、个、什么病?” 他真的害怕王妹妹出事啊。 王徽紧紧低着头,有些委屈,声音也变得更小:“就是…就是我…我…我没有那个…” 唐禹愣道:“什么?” 王徽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哽咽道:“就…这个…我没有,天生就没有…我是…白的…” 唐禹已经彻底呆滞,他好像理解王妹妹的意思了。 王徽看他的模样,于是委屈道:“对不起唐大哥…这种事我也不敢对你说…如果你嫌弃,那…我…我也不强求。” 这就是坐过山车的感觉吗! 起起伏伏的好棒啊! “哈哈哈哈哈哈!” 唐禹直接发出了猖狂的大笑,急忙道:“王妹妹!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只要你身体健康!我就高兴!我就什么都不怕!” 王徽抹了抹眼角的眼泪,低声道:“可是主母说,不吉利…” 她懂个der啊! 唐禹大声道:“别听她胡说!王妹妹!唐大哥绝不会嫌弃你!你永远是我的好宝贝!哈哈哈哈!” “你快别哭,别把妆哭花了,唐大哥现在就出去安排,然后我们行礼成亲。” 王徽看向他,大大的眼睛灵动无比,含着泪水实在惹人怜爱:“真的不嫌弃?” 唐禹道:“你还不信你唐大哥吗!哈哈哈哈!我爱你还来不及!” “小荷!小荷快进来帮王妹妹补妆!” “好妹妹你可千万别吃心,我一点都不在意那些,你就赶紧做好准备和我行礼成亲吧!” 唐禹快步走了出去,把小荷迎了进来。 他心情已经彻底畅快,然后突然想起梵星眸,于是明白,肯定是这个老妖婆在故意整老子。 妈的!老妖婆你等着!吓得老子魂不附体!还把王妹妹惹哭了,惹生气了! 老子早晚要你好看!老妖婆! 换上了新郎官的礼服,也不讲究什么吉时了,很快在礼官的主持下,王妹妹被小荷搀扶着走了出来。 这个时代还没有拜堂,讲究的是共牢而食、合卺而酳(音同“印”),美食美酒在中间,夫妻二人同吃同饮,便成了一家人。 礼官也是个有激情的,把节奏拉得满满的,四周众人喝彩连连。 王徽看着唐禹,也不知道是刚刚的情绪没过,还是内心感动,眼睛依旧是泪汪汪的。 “郎君,我们终于成一家人了。” 王徽眨着眼睛,泪水滑落。 唐禹低声道:“还在生气?” 王徽摇头道:“我才没有那么大的气性,我是高兴,我看到的那片星空,从今天开始,会笼罩我一生一世了。” “唐大哥,你爱我一生一世吗?” 唐禹轻轻道:“不够,我希望永生永世。” 王徽噗嗤一笑,两人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百零三章 新婚 谯郡虽然是军事重镇,但郡府的条件也远比不上建康,官署确实有些老旧。 但新房经过小荷、岁岁她们的精心装饰,显得温馨又喜庆,唐禹进屋的时候,已然略有些醉了。 此刻天刚刚黑,宾客已经离去,外边隐约传来小荷和岁岁收拾东西的声音,新房内安静得很,只有一个穿着嫁衣的傻姑娘在偷偷吃着点心。 看到唐禹突然进来,她连忙把点心藏在身后,却不知嘴角上的碎屑已然出卖了她。 唐禹走到她的跟前,轻轻擦了擦她的嘴巴。 王徽忍不住笑了起来,嘻嘻道:“有些饿嘛,婚礼的规矩真多,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好无聊的。” 唐禹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道:“吃饱了吗?没吃饱再吃一点。” 王徽眼睛一亮,当即道:“当然没吃饱,才刚开始吃呢。” 她又拿出点心吃了起来,却又忍不住笑,结果差点把自己呛到。 “我去给你倒点水。” 唐禹笑着往外走。 王徽连忙道:“千万别,刚成亲就要你伺候我,我会被外人说不贤惠的。” 唐禹道:“关上门就是自家人,在乎那些做什么。” 王徽便不在意了,只是歪着头想了想,道:“可以拿酒吗?我也想喝一点酒,尝尝是什么味道。” 唐禹看了她一眼,道:“你才十七岁。” 王徽笑道:“但已经是妻子了,所以可以喝酒了,我好奇是什么滋味,也需要壮壮胆嘛。”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经有些小了,脸颊也微红了起来。 唐禹便给她拿酒,给她小小倒了一杯。 王徽满眼好奇,连忙放下点心,搓了搓手,然后小心翼翼端起了酒杯。 她正打算喝,却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仪式感,轻飘飘的不够有意义。 于是她端着酒杯对着唐禹,强行严肃起来,郑重道:“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唐禹愣住。 王徽想了想,又道:“不是不是,是……今天下英雄,唯郎君与徽耳,秋瞳之徒,不足数也。” 说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于是端起酒杯,道:“英雄,我们干了这杯酒,就是好兄弟了。” 王徽笑得更厉害了,身体发颤,强行举着杯子道:“等会儿你可不要对兄弟做坏事呀!” 两人同饮,唐禹一口干了,王徽喝了一小口,便直接呛得咳嗽。 她噘着嘴道:“味道好怪,有些酸,有些苦,但又有粮食的香味。” 说完话,她像是缓过劲儿来了,道:“我再尝一口。” 这一口显然适应多了,但她还是放下了酒杯,摇头道:“不太好喝,味道怪怪的。” 唐禹笑道:“你刚刚开谢秋瞳的玩笑,被她知道了,当心她收拾你。” 王徽眨着眼睛道:“那你要保护好我喔!” 她的回答总是和其他姑娘不一样。 冷翎瑶可能会疑惑问为什么,喜儿可能会直接掀眉说不怕。 但王妹妹的回答,就永远把情绪价值拉满。 唐禹放下了酒杯,道:“好兄弟,哥哥可要对你动手了。” “慢着!” 王徽显然有些怕,连忙道:“你、你再让我喝几口,我…我有点紧张…” 她端起酒杯大喝了几口,然后微微喘着气,说道:“娘亲…她…她给我讲了一些,在年初的时候。” “但…我还是不太懂…不太会伺候人。” 唐禹道:“我懂,十分擅长,我教你。” 王徽当即噘嘴,攥着小拳头哼道:“早听说你那些往事了,现在成家了,可不许再去青楼喔。” 唐禹拍着胸脯道:“保证不去!” 王徽道:“这算什么保证,一点诚意都没有,至少喝一杯嘛。” 啊?王妹妹你怎么学会劝酒的? 而且老子竟然无法反驳… 唐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直接干了。 他搓着手,正要说话。 王徽又道:“我还是怕…我…我想喝酒壮胆,但我不能再喝了,对身体不好呢。” “郎君,你能不能帮我喝一杯,壮我的胆?” 唐禹面色古怪道:“你、你倒蛮会劝酒的…天赋不错啊…” 于是他又帮王妹妹喝了一杯,放下杯子一看,只见王妹妹也干杯了,还小小打了个嗝儿。 她慌忙捂住嘴,急道:“我不知道会打嗝,才不是我不淑女!” 可爱的模样,直接让唐禹的心化了。 他不再犹豫,直接扑了过去,把王妹妹抱起,放在了床上。 帐幔拉下,两人纠缠在了一起,这里是属于他们单独的天地。 酒劲上来了,王徽也不再惧怕,反而十分大胆。 她把嫁衣直接扔到床尾,哼道:“不许动,不许鲁莽,不许毛手毛脚的,说好的教我呢,你光顾着自己享受怎么行。” 这种时候了,唐禹哪里还管得了那些,直接道:“实践出真知。” 他吻住了她的嘴唇,两人抱在了一起,身躯翻滚着,在红色的被褥中尽情相爱。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屋外的鸟鸣惊醒了唐禹。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另外一张脸。 躺在怀里的人还在熟睡,脸上隐隐可见泪痕,乱糟糟的头发披散着,嘴角却带着笑意。 唐禹静静躺着,想等王妹妹醒来,但等了很久也不见醒,便想悄悄把她移开。 只是她感受到了身体的移动,又连忙抱住紧唐禹,呢喃道:“再陪陪我…回到建康…我怕父亲不让我见你…我舍不得你…” 她可不傻,她心里装着很多事,只是她往往看得很开。 唐禹闻言,当然愿意陪着她。 但仅仅是片刻,王徽便自己坐了起来。 睡眼惺忪,憨笑着,轻轻道:“不能让大家等太久,咱们起床吧。” 唐禹看着跳脱的白兔,一把按住。 王徽惊呼一声,顿时往后缩,然后拉起被子把自己遮住。 脸上满是羞涩,娇嗔道:“坏人!不许伤害它们!它们怕疼!” 唐禹小道:“王妹妹,你是个诚实的姑娘。” 王徽轻咦道:“怎么突然夸我呀?” “你的病…” 唐禹往下瞥了一眼,笑而不语。 王徽一下子红了脸,于是转过身去,自顾自地穿着衣服。 她嘴里小声嘟囔着:“讨厌鬼,大色狼,故意欺负我,就想看我害羞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回头眨着眼睛道:“嘻嘻我害羞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看?” 唐禹道:“当然!” 王徽更高兴了,摇着小脑袋继续穿衣服,嘴里还哼唧着莫名的歌谣。 很快她便穿得可可爱爱的,对着唐禹施礼道:“郎君,妾身为你更衣。” 唐禹笑道:“我自己来!” “不行!” 王徽傻笑道:“今天一定要我来!” 很快,两人便快步走出了房间。 唐禹道:“岁岁、小荷,东西收拾好了吗?我们准备出发了。” 小荷快步跑了过来,道:“公子,咱们不走了,小姐在院子里等你好久了。” 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了? 唐禹满脸疑惑,便连忙朝院子里走去。 谢秋瞳静静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回头,面无表情,平静道:“昨晚后半夜收到的消息,三天前,陛下求和了。” 唐禹闻言,当即深深吸了口气,摇头不语。 第二百零四章 与君别 “王敦八万大军出征,与甘卓决战武昌郡,又与刁协、刘隗连番大战,剩下不到六万兵力到达丹阳郡。” “但周札降了,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石头城,还吸纳了周札的八千大军,这是变数。” 说到这里,谢秋瞳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周札的变数出现,石头城和建康联合防御,再撑半个月肯定没问题,足够等到我们回援了。” “但我们这里迟迟没有结果,南方的局势又太艰难,陛下承受不住压力,最终还是求和了。” “作为君王,他当然怕把最后的力量都打光,就算战胜了王敦,也顶不住赵国的入侵。” “他完全没想到我们能赢。” 唐禹缓缓点头,淡淡道:“他这个君王,倒是够懦弱的。” 谢秋瞳道:“时局如此,或许他的选择是对的。” “情报显示,王敦答应退兵回武昌郡。” 这契合历史,好像轨道又变回去了。 但唐禹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只差最后一步了,他竟然不敢了?” 谢秋瞳道:“王敦的情报部门,是这些年不断挖掘武林人士而组成的,其中有一部分是圣心宫的卧底,被渗透得很严重。” “他在短暂时间得到的消息是,石虎和戴渊已经拿下了谯郡,并朝徐州进发。” “王敦怕强行攻打建康之后,自身势力折损太大,降不住戴渊和石虎的联军,所以退而求其次,不敢轻易鱼死网破。” “等过个几天,这边的真实情况传过去,王敦想要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没有清君侧的名义了。” 唐禹微微眯眼,道:“这一手情报信息差,是你设计的吧?” 谢秋瞳道:“是,我的本意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没想到王敦和陛下都同时选择了懦弱。” “所以现在谯郡之兵不动了,由我率领北府兵回到京口,拱卫建康,事情就算结束。” “但朝局肯定变了,王敦坐镇武昌郡,遥控朝廷,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大晋掌控者了,至少…他掌控了比陛下更大的权柄。” “你和王徽成亲,这一步棋下的很好。” 唐禹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纠正她的话。 他只是皱眉道:“这么说来,战争结束了?” “那我大概会得到怎样的封赏?”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目前有几个方向,最直观的就是转正为郡守,但不可能是谯郡和庐江郡。” “因为你在这两个郡发家,本身又没什么背景,陛下不会让你有培植党羽的机会。” “另外也可能受封将军,比如奋威将军、宁朔将军等杂号将军,进入都督府任职司马、参军等四品官职。” “最差的结果是,封你个不痛不痒的子爵,调任太子右卫率,完全没实权。” 唐禹疑惑道:“这么大的功劳,只能换来这么点东西?” 谢秋瞳道:“因为你没有背景,你不是世家,你自然会被排斥在圈层之外。” “如果你是王劭,那这一战你就是临危担责、力挽狂澜,大概会被封侯,至少是食邑数百户的都亭侯。” 说到这里,她却笑了起来,缓缓道:“但是你有我,有谢家,不必担心出现最差的结果。” “我会动用关系,掩盖你在谯郡所作出的一些过激行为,抹去那些陛下可能会不满意的举动,并详细奏明你的功劳。” “我们会给你争取到一个杂号将军的头衔,并让你顺利进入豫州都督府担任司马。” “在这里大概熬个一年,我再动用关系让你平调至北府军任参军,届时你就是真正有实权的将军了。” 唐禹想了想,才道:“我更希望是最差的结果,我想得到爵位和虚职。” 谢秋瞳的笑容顿时凝固。 她目光锁定唐禹,认真道:“你别开玩笑!” 唐禹道:“我没有开玩笑,我在谯郡所作出的所有过激行为,一定不能被掩埋、被抹去,相反要大肆宣传。” “我思考的路是功名,暂时不争权柄。” 谢秋瞳盯着他,咬牙道:“你来这里玩的?你打的这些仗、立的这些功,都是闹着玩的?” “分明可以做四品奋威将军,可以做实权司马、参军,却偏偏不要?” “你故意气我?” 唐禹摇头道:“不是,秋瞳,我想的东西和你不一样,我觉得大晋在根基上有软弱性的本质,我在这里获得权柄,并不能让我走上我想走的…” “别说了!” 谢秋瞳直接打断了他,冷声道:“全是借口!是否软弱在于掌权者,而不在于权力本身。” “谯郡有多烂你也看到了,你以为我们时间很多吗?你以为你那套行得通吗?” “去看看舒县吧!你才走三个多月,那里几乎要恢复原貌了。” “你的仁慈,你的圣道,全都是狗屁,在这个世道根本行不通。” 唐禹看着她,郑重道:“我对你所说的,都是我的内心真实想法,我不隐瞒,不和你卖关子,我坚持我的道,暂时只要名,不要权柄。” “大晋的权力来源和根基就有问题,即使我获得了,也只能成就我一时,反而早晚会成为我的枷锁和负担。” “我得虚职,平时可以谋划自己的事,不为杂事所困。” 谢秋瞳看着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攥着拳头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已经多次说过!你的道行不通!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谯郡之战怎么赢的?靠的是你的百姓吗?他们屁用没有!” “靠的是权柄,是世家的兵,是你能够拥有指挥权。” “否则,你能做什么?” 唐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但我要走的路,本就不是立竿见影的路,而是逐渐积累,陡然质变的路。” “这条路在短期之内看不见什么收益,但却能够根本性的解决问题。” 谢秋瞳眼中只有失望。 她无奈摇头,喃喃道:“你简直无可救药,你成不了大事,你只能当个圣人,被百姓吹捧着,然后在某一次大劫中倒下。” “唐禹,舒县一年,再加上这一战,我本以为你成长了,你不再有妇人之仁了,没想到你还是这副模样。” “你不值得我这么看重你。” 唐禹看着她,轻声说道:“我不要你看重我,看重,这个词具有尊卑性,往往是上级对下级所言。” “我要你理解我的道,认可我的道,并听我的。” 谢秋瞳讥讽道:“没有谢家,你什么都不是,谈什么道?” “你以为你这一次能取得世家的指挥权,靠的是什么?是皇权!也是谢家的鼎力支持!” “桓猷、庾怿、周斐,他们全都收到了我爹的亲笔信,这才是他们信任你的根基。” “在关键的决策时刻,是我叔父谢广不顾一切站在你这边,才让他们暂时顺从你的决策方向。” “否则,你再聪明都没用,明白吗?” 唐禹点头道:“明白。” 谢秋瞳道:“你不知感恩,你对不起我。” 唐禹看向她,认真说道:“我成为了你的左膀右臂,手持权柄,为你完成一些重要的事。” “亦或者,我走我的路,为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带来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带来崭新的希望。” “你希望我是哪种人,你来选吧。” “如果你选前者,我听你的,按照你的要求做,最终帮你做一些事。” “这是我的报答。” “但我最终还是会走,会去做我的事。” 谢秋瞳捂住了心口,大口呼吸着,似乎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我对你很失望,我不会再为你花任何心思了。” “从今天起,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我们最好再也不见!” 她说完话,转身就走。 唐禹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在建康的时候,我已经表达过我的思想了,你当时不是认可吗?” 谢秋瞳一把推开他,大声道:“可权柄就摆在眼前!怎么能不取!” “我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我最多只能再活六七年了!你懂不懂啊!” 唐禹当即道:“什么也别管了,去圣心宫练武,专注治病。” 谢秋瞳冷笑道:“你知道陛下松口让我们建立北府军有多难吗?你知道谢家多少年的继续都砸进去了吗?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少年吗?” “现在你叫我去治病?我走了,北府军给谁?” “我不可能放弃我的仕途,不可能放弃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那比让我死还难受!” 她缓缓转身,语气中带着疲惫:“不必劝我了,我也不会劝你了。” “还是那句话,我们最好再也不见。” 她大步走出了官署,独自上了马车,一时间情绪翻涌,又忍不住喘息了起来。 一颗丹药递到了她的眼前,她抬头看到了冷翎瑶,然后接过丹药吞了进去。 片刻之后,她感觉好了很多,闭着眼睛喃喃道:“霁瑶,帮我继续保护他。” 冷翎瑶看着她,问道:“为何?” 谢秋瞳道:“别问原因,保护好他,别说是我嘱托的,就说是你想保护他。”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才道:“好。” 第二百零五章 认主 唐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有人抱住了他,他才缓缓回头,宠溺地摸了摸王妹妹的脸。 王徽道:“为什么不哄哄她?她并不是不在乎你。” 唐禹无奈摇头道:“她又不是喜儿,没那么好哄的。” “唉,她是一个务实的人,很看重实际的利益,除非我完全按照她所说的去走,否则哄不好她。” “但我理解她,她毕竟是女儿身,又是庶出,等这个机会确实等了太久了,这是她挣脱枷锁的最佳时机,她不可能去治病的。” 王徽轻轻道:“那为什么不听她的呢?她说的不对吗?” 唐禹叹息道:“她说的也对,但最终不是我要走的路啊,王妹妹,有些事我必须坚持,否则我可能什么都做不成。” 王徽道:“做官也叫什么都做不成吗?” 唐禹道:“上限也就你堂伯王敦那个地步了。” 王徽眨眼道:“堂伯那样都还不够吗?” 唐禹笑着抱了抱她,轻声道:“对于我自己,足够了。但…但…我想再多做一些,为了他们。” 王徽好奇道:“他们是谁?” 唐禹道:“他们啊,他们就是我们。” 王徽歪着头仔细想了想,才道:“听不懂耶,不过好有趣的样子,以后要多跟我讲这些,万一哪天我开窍了呢。” 她依旧很会安慰人。 …… 谢秋瞳走了,唐禹心疼她,心中想要急迫地做点事,但却又知道欲速则不达。 他唯有从眼前的事做起,担负起郡丞的本职工作,把百姓慢慢安置出去,帮他们搬东西回家,帮他们照顾好粮食。 毕竟今年还没来得及收粮,战争结束后,世家们也逐渐回归了本质,开始盯着他们的粮食了。 在大批百姓聚集在城门的时候,没有人给他们开门。 戴渊亲自上阵,带着一众兵丁,冷声道:“想要出城回家?可以!每家每户把税粮交了!” 百姓们惶恐不安,有人喊道:“不是说今年不收税吗?” 戴渊瞪眼道:“谁说的?” “我说的。” 远处传来了唐禹的声音,他快步走来,身旁只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是一直陪着唐郡丞帮忙收庄稼那个姑娘! 百姓们顿时认了出来,人群也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唐禹缓步走来,静静看着戴渊。 戴渊眯眼道:“唐郡丞,仗是我们打的,他们收到我们的保护,难道还不该交税?” 唐禹道:“他们应该交税,如果是正常情况,我非但不阻拦,还会承担起收税的职责。” 他的声音转低,缓缓道:“但今年你已经收过税了,化兵为匪,非但收了税,还杀了不少人。” 戴渊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别闹了唐郡丞,那件事陛下都不会在乎的。” “我们照常收税,然后禀报陛下说百姓受苦战乱,只给得出往年一半的税粮,剩下的一半…我们分了!” “这样大家也都不算白辛苦一场了。” 唐禹道:“然后让百姓饿死一堆,是吗?” 他连忙把唐禹拉到一旁,压着声音道:“饿死的只会是老人孩子,青壮年哪里会饿死啊,你信不信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能生一堆出来?” 唐禹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道:“君侯,今年不许收税,我说的,不容商量。” “你若是执意要收,我们就只好鱼死网破了。” 戴渊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你以为那些世家还会听你的?战争都结束了!他们也想收税!” “唐郡丞,谯郡有这个结局,大家还是感激你的,但你别自己不识相。” 唐禹道:“只要你主张不收,其他家族就不敢收,你毕竟还是刺史。” 戴渊哼道:“我凭什么不收?” 唐禹缓缓道:“你若是收,我就把你和石虎那点勾当公之于众,让陛下想装糊涂都不行,那时候有你好受的。” 戴渊眼中已经透出杀意,一字一句道:“你做的事也不干净!” 唐禹道:“我全家死绝了,大不了我逃到北方去。” 戴渊陡然攥紧拳头,寒声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唐禹不屑笑道:“是吗?你敢当着我妻子的面再说一次吗?” 王徽快步走了过来,轻轻笑道:“君侯,现在我父亲位列三公,我堂伯坐镇武昌郡,我打算给他们写几封家书,顺带也提一提你的功绩呢。” 戴渊干笑道:“咳咳…唐郡丞,你是丈夫,家书你还是多参考修改一下哈。” “开门开门,放百姓们出城,这都多久了,大伙儿都想家了。” 城门打开,但满城数万百姓,竟然一动不动。 一时间,戴渊有些下不来台了。 唐禹作揖道:“多谢君侯。” 他拉着王徽的手,缓步走出了城门。 于是,百姓们才跟着唐禹,走出了城门。 看到这一幕,戴渊心中泛起滔天巨浪,喃喃道:“此子后患无穷,断不可留啊。” 他眼神变幻,最终回到官署,把戴平找了过来。 “我要写几封信,你立刻拍最忠诚的心腹,送到建康去。” 戴平正色道:“放心吧父亲,我亲自送!” 戴渊皱了皱眉,疑惑道:“你是想回建康潇洒吧?再约几个狐朋狗友青楼阔谈,吹嘘你在谯郡的英勇战绩?” 戴平连忙笑道:“父亲,瞧你说的,哪有的事啊。” 戴渊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你但凡有唐禹三份火候,老子都不至于这般处境,蠢货,滚远点!” …… 带着无数的百姓出城,唐禹并不是一个人,还有王徽,还有冷翎瑶,还有一众侍卫。 不,还有,还有史忠带着手底下三百人,也加入了护送的队伍。 当初他们结伴去给百姓收粮,如今他们送百姓回家。 “是史队主!” “还有他手底下的英雄们!” 百姓们认出了他们,也纷纷打着招呼,态度十分热情。 “史队主吃饭了吗?我这里有馒头。” “我这里有烤饼。” 百姓们纷纷拿出了干粮和水,招待着这三百个士兵。 士兵们纷纷拒绝着,但嘴角的笑容完全压不住。 唐禹笑道:“你们倒是聪明点啊,让姑娘们给他们送,我还不信他们舍得不拿。” 百姓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大胆的姑娘看着马背上的士兵们,一时间心猿意马,主动拿着干粮过去。 士兵们连忙下马,慌忙接下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处了。 看到这一幕,史忠不禁喃喃道:“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孔明草庐之言,而今照进现实了。” 他心中颤抖,忍不住来到了唐禹跟前,直接跪了下去。 他咬着牙,抱拳道:“唐郡丞,史忠年已三十有五,此前跟着主人做事,浑浑噩噩却也痛快,如今主人已逝,却在泉下保佑,让我找到新的明主。” “若唐郡丞不弃,史忠愿与三百兄弟一起,拜唐郡丞为主,跟唐郡丞做事,刀山火海,九死不悔!” 四周的士兵,也朝着这边看来。 唐禹道:“你一个人,就能代表他们所有人?” 史忠闻言,顿时大笑道:“兄弟们!听清楚了吗!” 于是,三百个人陆陆续续全部都跪了下来。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让他们都起来。” 待众人起身之后,唐禹才道:“祖约不会轻易放你们走的。” 史忠则是说道:“可不是每一个人都服他,事实上想走的何止是我,我若是想走,自然有人帮忙。” 唐禹摇头道:“你若是真心想为我做事,现在我就要把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做。” 史忠抱拳道:“请主人吩咐!” 唐禹道:“你们继续做祖约的兵,最你们该做的事。但是…” “我要你带着弟兄们,把在谯郡的所见所闻,编成故事,全部讲出去。” “我是怎么救百姓的,帮百姓的,我是怎么统领世家,统帅作战的。” “一切的一切,全部宣传出去。” “我希望在几个月内,我的名字随着故事传遍天下。”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片天地出了唐禹这么个人。” “他是山野麒麟,是田间圣龙。” 第二百零六章 钦差温峤 大战结束,税粮之事也告一段落,谯郡这个风云之地,似乎一下子就安静了起来。 各大世家也陆陆续续带着私兵离开了,临别之时,他们专程来到官署与唐禹告别。 唐禹也为他们践行,准备了一桌宴席。 酒足饭饱之后,谢广表达了自己的唏嘘:“唐郡丞战不犹疑,有人雄果决之姿,未来必有造化,仆提前敬上,望将来有缘再见。” 唐禹笑道:“使君客气了,我们必有再饮之时。” 周斐抱拳道:“唐郡丞南下路过汝阴郡,请一定通知,来仆寒舍小酌。” 唐禹道:“多谢。” 庾怿则是微微眯眼,道:“唐郡丞如今已然成亲,然王家之立场过于暧昧,今后可要多多留心啊。” 唐禹笑道:“使君多虑了,我妻可并非王敦之女,岳父王导如今可是位列三公,大晋忠臣。” 庾怿代表着的是庾家的态度,此刻见唐禹油滑,只好摇头不语。 送别了世家,谯郡更加清净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唐禹过得很闲适,带着王妹妹、小荷和岁岁出门走走,逛一逛谯郡周边的景色,也去各个村落讲一讲故事。 当然,都是简简单单的寓言故事,与政治无关,但却依旧包含着命运抗争的意义。 偶尔会带着史忠的一些部下,却帮忙翻一翻地,冬小麦已经在播种了。 南方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他也乐得自在,练武的同时,也和王妹妹耳鬓厮磨,小姑娘也是尝到了滋味,乐此不疲。 不过在此期间,唐禹也确实感受到了小荷和岁岁的病。 成亲之时用的很多物品,已经没有了用处,照理说是应该卖出去的,放在家里反而占地方。 但小荷舍不得,没有原因,就是内心上舍不得。 最后因为理智,还是把东西卖出去了,但自己却哭得一塌糊涂。 而蓝岁岁却做出了一个疯狂的行为,她竟然把小荷抱在怀里,表示今后由她来照顾小荷。 唐禹为此无比头疼,这家里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还好王妹妹永远都是那么乖巧可爱。 直到十月二十八,即将进入冬月的时候,朝廷终于来人了。 散骑常侍温峤带着两百精锐骑兵,来到了谯郡郡府,戴渊、唐禹、桓猷和祖约全部都到了郡府大门迎接。 “参见钦差使君!” 众人齐声施礼。 而温峤风度翩翩,随意摆手道:“不必多礼了,陛下得知谯郡大败石虎,取得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心中十分欣喜。” “所以我亲自来送圣旨了,顺便也看一看谯郡的情况,也好回头仔细禀告陛下。” 戴渊笑道:“那使君是先宣读圣旨,还是先进府用茶?” 温峤道:“既然是免礼,自然是先进屋了,走吧诸位,听一听你们的功绩。” 功绩这玩意儿,谢秋瞳在走之前就已经和各大世家及戴渊完成了口供统一,省去了戴渊和石虎的暧昧,但又没有埋没唐禹的功绩。 所以戴渊娓娓道来之后,心中再不是滋味,也是无可奈何。 他只能佯装大方,笑道:“我虽然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但唐郡丞作为文官,带领小股部队屡出奇兵,火烧敌军粮草,也是功不可没啊。” 温峤笑道:“这场大战比我们想象中的可精彩多了,陛下曾亲口夸赞,说谯郡之胜,珍贵之处是以弱胜强,同时损失还小,是完全可以写进史册的名役。” “故而,君侯,陛下封你为西阳县公,都督豫州、兖州军事兼豫州刺史,其余钱粮布帛封赏不计。” 他将圣旨递了过去,笑道:“戴公,且过目吧。” 这个行为可以看出,在这个时候的皇权,或者说司马睿,威信已经降到了最低谷。 戴渊仔仔细细看了一下,郑重道:“陛下天恩,微臣感激涕零。” 他心中却是暗暗骂着,司马睿真他妈小气,这种天大的功劳不给郡公爵位,只给一个县公爵位,果然还是在意老子和石虎勾搭,怀恨在心。 温峤又将另一幅圣旨递给祖约,笑道:“祖将军抗敌有功,陛下十分信赖,故封将军为留县侯爵,并主徐州刺史一职。” 祖约大喜,连忙接了过来,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 唐禹的心却是微微一沉,祖家的基业在豫州,此刻却把祖约调到徐州去当刺史?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留县乃属彭城郡,而彭城郡是王导妻子曹淑的老家啊。 他妈的司马睿,都已经这幅吊样子了,还没忘了制衡世家,真是没救了。 想到这里,唐禹更加坚定自己的看法,还好没有跟着谢秋瞳回去。 “至于谯郡郡守之位,自然该由郡尉上提,桓猷,今后谯郡就交给你了。” 温峤笑着示意。 桓猷连忙道:“臣必不负陛下圣恩。” 他知道这只是小赏,真正的大赏会落到兄长的头上,毕竟兄长名流多年,官职却还不算高。 不过郡守给了我,唐禹又去哪里? 似乎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于是都把目光投向了唐禹。 戴渊三人对视着,轻轻叹息,因为他们清楚,唐禹和谢家的关系太好了,和王家现在又结了亲,已经是不可能留在谯郡了。 郡守之位,几乎是委屈了唐禹,毕竟大家都清楚他是首功。 或许是将军,实权四品军职,还得封爵才行。 而此刻,温峤却缓缓道:“唐郡丞,关于你的封赏,我奉陛下之命,要与你单独交谈,并询问你一些问题。” 戴渊闻言心里直接乐开了花,看来自己那几封信很有用啊,起效果了啊。 他连忙站了起来,道:“使君先与唐郡丞聊,我等去花园等候。” 他给桓猷、祖约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内终于安静了。 温峤确认之后,才突然压着声音道:“唐郡丞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所有的事陛下都知道了?戴渊写信给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立刻上书,把你的罪状、威胁全部都说了个明白,陛下很是为难。” “你可知陛下是要封你侯爵之位的,他曾亲口说,你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但你这些问题爆出来,一切都化为飞灰了。” 唐禹的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在温峤的话中,嗅到了很多内容。 他眯眼盯着温峤,淡淡道:“使君兼任太子中庶子之职,与太子为布衣之交,怎么会出卖太子,对我说这些话?” 温峤微微一惊,随即笑道:“唐郡丞年纪轻轻,却如此敏锐,真是让人惊骇。” “那就实话实说吧,离开健康之前,广陵将军曾亲自上门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嘱托我在这件事上对你全盘托出,不要隐瞒。” 唐禹疑惑道:“广陵将军?我认识吗?” 温峤笑道:“正是北府军统领、谢家六姑娘,谢秋瞳啊。” 第二百零七章 赢子徒名 “我与太子相交莫逆,但却不意味着我事事都要听他的,交代这样的实情,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不利,而我却能收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 “谢六姑娘如今可是我大晋的风云人物,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能在短暂时间组织起上万人的部队,并能做到一定程度的训练,还能赶赴谯郡扭转局势,能力不可谓不强。” “陛下亲自夸奖,赞其女流之辈更胜男,危难时刻更胜战。” “这样有前途的年轻人,我卖她一个人情,也是好事。” 温峤侃侃而谈,而唐禹却沉默了。 他想起谢秋瞳走的时候,那痛心的模样,实在印象深刻。 这个姑娘受制于太多东西,性别、出身、疾病,偏偏却有很高的志向,因此急迫,因此不择手段。 但她嘴上说得那么绝情,讲什么再也不见,心情却还是有情。 唐禹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温峤面色变得严肃,沉声道:“现在我的人情已经卖完了,接下来就是正事了。” “唐郡丞,我代表陛下有许多话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如果撒谎,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唐禹缓缓点头。 温峤拿出了一个小本子,打开之后,眯眼问道:“唐郡丞,你的父亲是否已经去世?你是否将其悄悄掩埋在了建康城外以北?你难道不知道我大晋是以孝治天下吗?” 唐禹正色道:“是,我的父亲是服食砒霜自杀的,他想以孝道留我不去谯郡,我最终没有选择留下,将其埋在城北。” “我向来认为,有国才有家,我是大晋的官员,是陛下钦点的谯郡郡丞,而谯郡危在旦夕,国家正值大难,我岂能因私废公,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故而我舍小家而为大家,坚持履行自己的职责,赶赴谯郡。” 温峤仔仔细细记录着。 写完之后,他继续问道:“你到达谯郡之后,在宴席之上,是否说起过陛下不公,阻止守孝,强行派你来谯郡任职?你是否说过陛下不可信、大晋不可靠?” 唐禹面色一变,当即怒道:“此无稽之谈!大逆之言!我从未说过!我唐禹立志报国,连孝道都被迫搁置,又岂会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话。” “这显然是有人故意诬陷,与我实际行动完全矛盾,太过低级了。” 温峤不会遗漏每一句话,依旧认真记录着,而唐禹也静静等着。 片刻之后,他再问道:“你是否在帮百姓收粮之时,给百姓讲述了不同的故事,其中包括陈胜吴广起义的历史典故?” 大逆之言是在宴席上说的,见证者都是戴渊手底下的人,唐禹可以轻易否决。 但故事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事,就必须实话实说了。 所以唐禹点头道:“不错,我的确讲了很多故事,都是关于抗争命运的。” “那时候石虎大军已经屯兵边境,谯郡尚未实施坚壁清野政策,我是有意煽动百姓,希望他们奋起抵抗赵军。” “众所周知,谯郡守军实力远低于石虎,各大世家也一直没有动作支援,我当然忧心谯郡的局势,所以出此计策,想要来一场军民并肩作战,挽救谯郡局势。” “陈胜吴广反抗暴秦,我大晋百姓反抗石虎,不难理解。” 温峤静静写完,随即无奈道:“唐郡丞啊,你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谯郡,为了国家,但你这些行为实在太…太让人惊惧了,懂吗?” “所以接下来这个问题,你又要怎么回答呢?” “你是否在结束故事回郡城的路上,遇到四个钦差,并将其杀害?” 唐禹沉声道:“钦差?不,那可未必是钦差。” “当时谯郡危在旦夕,内部各种间谍,尤其是北方来的武林人士,已经大量渗透进了谯郡。” “那四个所谓的钦差,见面就要抓我单独问话,关键是一身武艺极高,把我直接打倒在地,要不是我护卫赶到,我恐怕就危险了。” “我是陛下派到谯郡承担重任的,在这种关键时期出现钦差要我跟他们走一趟,我当即判断他们是假钦差。” 说到这里,他叹息道:“当然,我或许冲动了,毕竟第一次参与战争,没有经验。如果我做错了,我甘愿接受陛下的责罚。” 温峤把一切记录完毕,最终点头道:“唐郡丞,我会把这些供词全部交给陛下,不会有任何偏颇,这是我作为大晋官员,对你这个守住谯郡的功臣的尊重。” “陛下其实很欣赏你,他认为你有敢于担当的勇气和能够完成极端任务的才华,并且,你实实在在守住了谯郡,振奋了朝廷。” “说实话,这一战若是败了,朝廷可能已经完了。” “所以你的这些问题,平时看来,够杀头的了,但基于你的贡献和陛下对你的需要,这些问题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毕竟,你这点事情对比戴渊那些事,能算什么啊。” “大晋需要人才,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才,尤其是这样的时节。” “太子殿下那边,可能是从前对你就有积怨,我会替你说话的。” “这是我对你释放的善意,希望将来也能得到唐郡丞的善意。” 他站了起来,对着唐禹作揖。 唐禹站起来回礼,道:“多谢使君。” 温峤这才把最后一封圣旨拿了出来,缓缓道:“陛下封你为嬴县子爵,调回建康,担任太子右卫率之职,替太子殿下办事。” “这是名义上的实权职位,隶属于太子詹事府,掌管东宫禁军。” “但实际上,东宫禁军不可能给外人管,所以对于你来说这是虚职。” “你明白陛下的用意吗?” 唐禹点头道:“陛下希望我与太子修好,获得太子的认可和器重,这个职位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职位。” 温峤笑了起来,轻声道:“唐郡丞是年少英雄,对政治自有领悟之处,所以我就不多说了。” “两日之后,我们要一同启程,赶回建康。” “请唐郡丞做好准备吧。” 唐禹叹道:“我明白了。” 温峤缓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却突然回头道:“对了,再给唐郡丞…不,是嬴县子爵…再给你说个消息。” “王导已经对外宣布,王家小女王徽私自做主,无媒与人成亲,失德失孝…他将其赶出王家,断绝父女关系了。” “对于你来说,这应该是个坏消息。” 说完话,他打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 唐禹静静站在原地,喃喃道:“王导…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老狐狸,看得太远了。” 嬴县属于泰山郡,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嬴县子爵这个称号不是那么好,毕竟占据泰山郡的徐龛今年刚死,泰山郡也多次辗转于晋赵之手,不太吉利。 这或许是司马绍的主意,这小子还记得当初那一记膝顶之仇。 当初说等他的报复,现在他的报复还真来了。 不过唐禹却很喜欢这个称号。 嬴子徒名,但立县之地,可见泰山啊。 第二百零八章 君子豹变 完成了审查,得知了封赏,唐禹也安心回到了官署。 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但王导的反应却是唐禹没想到的,所以他看到在院子里跟着冷翎瑶学剑的王徽,便径直走了过去。 王徽见他走来,当即举起长剑,娇声道:“贼人休要靠近,看本女侠一剑要你小命。” 她举着剑朝唐禹刺来,却踢到脚后跟上,直接踉跄摔倒在地,疼得眼泪汪汪的。 唐禹连忙把她扶起来,帮她把衣服上的灰尘拍去,笑道:“女侠,衣服脏了。” 王徽噘嘴道:“手疼…” 她双手撑地缓冲了伤害,但手掌沾着泥土显然是被擦到了。 唐禹仔细帮她把手擦干净,笑道:“有点红,但一会儿就好了。” 王徽道:“哪有那么容易好,你吹吹气。” 唐禹便帮她吹了几下,又揉了揉她的手。 王徽这才笑了起来,嘻嘻笑道:“我跟霁瑶姐姐学了好几招,我觉得好有用喔,将来我会不会成为像她那样的武林高手?” 唐禹认真道:“目前看来,你没有那个天赋。” “讨厌!” 王徽攥着小拳头打了他一下,然后眨眼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唐禹道:“是你想吃了对不对?” 王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饿不饿嘛!” “是有点饿了。” “好耶!” 王徽当即兴奋地跳了起来,往屋内跑去:“我去拿点心,我陪你一起吃。” “王妹妹!” 唐禹喊了一声。 王徽有些紧张,回头道:“怎么了?真不想我吃吗?” 唐禹摇了摇头,说道:“建康那边传来消息,你父亲…和你断绝关系,把你赶出王家了。” 王徽顿时松了口气,笑道:“知道啦,那我可以吃点心了吗?” 唐禹道:“你不在意?” 王徽嘻嘻笑道:“肯定是爹故意做样子的,说给外人听的,我才不在乎呢。” “我的家人都很爱我,他们不会真的舍得离开我哒!” 说完话,她便提着裙子去拿点心了,高高兴兴端了出来。 她已经馋得快流口水了,连忙拿起一个,正想吃,又停住了。 “郎君你先吃…” 他把点心递到了唐禹嘴边。 唐禹也不扫兴,咬了一口。 于是她才高兴地吃了起来。 晚上戴渊要宴请温峤,把祖约、桓猷也叫上了,唯独没有叫唐禹。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唐禹的封赏,认为他因为某些事做的太过敏感,已经被陛下嫌弃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一旦失势,那些人就像是躲瘟神一样跑开了。 唐禹并不在意,只是让岁岁她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建康了。 于是又到了小荷卖东西的环节,那叫一个悲伤,哭得稀里哗啦的。 岁岁则会站出来适当安慰,两人一大一小反而内部消化,形成了良性循环。 唐禹骑着马,去各个县走了走,看了看乡亲们,也没说要走的事,免得动静太大。 他只是喝了点井水,和大家伙说了说话。 有些不舍,但毕竟是要别离的。 唐禹待到了夜晚,徒步走了回去。 到了官署,已经是深夜了,王妹妹和小荷她们都已经彻底睡了。 只有冷翎瑶静静坐在厅堂,指了指桌上的布,说道:“给你留的饭。” 唐禹掀开布,看到了锅盖,打开锅盖,是一个盆子。 里边是热腾腾的开水,开水之上架着几盘菜,也是热腾腾的。 唐禹的心很暖,笑道:“我吃过了,但我还想吃,你吃了吗?没吃就陪我吃吧。”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忘了。” 唐禹道:“那就吃点。” “嗯。” 冷翎瑶起身就去拿碗筷,很快两人就吃了起来。 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吃着,像是一家人。 唐禹没有回新房打扰王妹妹,他去了书房。 冷翎瑶跟了过去,看着他,问道:“要写信吗?需要磨墨吗?” 唐禹想了想,点头道:“嗯,帮我磨墨。” 冷翎瑶也不问要写什么,自己慢慢做了起来。 唐禹暂时没有写,而是从匣子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纸。 “日记?” 冷翎瑶道:“什么意思?” 唐禹笑道:“平时记录的一些事和想法。” 冷翎瑶不再问了,只是静静站在旁边。 唐禹也不再说话,他只是翻开了日记。 从第一页开始,仔细—— “日记是有必要写的。”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我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我心中总会因为各种所见所闻,而产生许许多多的情绪,这些情绪积压在我的心中,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了我的心理健康。因此,写日记可以帮助我排解情绪,保持本心。——十二月初九。” “荒地正在有序开垦,堤坝也在加紧动工,但械斗已经发生了四场了,民间的矛盾不好调和,这是正常的。——十二月十八。” “今晚下了大雨,聂师兄不见了,他今天情绪不太高,似乎在想念往事。其实我也想念往事,我在这里很孤独,甚至无法找一个人说知心话。——除夕夜跨年。” “各项工作都在顺利进行,大坝的第一阶段已经完工,舒席已经合作出售,荒地开垦完成,春耕有序播种,械斗也没了,只要有人正确领导,百姓的力量真是无穷啊。只可惜,老子的武功始终无法进步,聂庆说我是废物。——三月初三。” “我愈发感到寂寞,孤独将我萦绕,我对什么事都显得缺失兴趣,我清楚是我的情绪出问题了。明明一切都是对的,为什么我会这样?我明白了,我不够坚强,穿越之前我不过也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学生罢了。——四月初一。” “今天我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举办了隆重的坝坝宴,村民们都以为我过生日呢,哈哈哈,其实我在给他们过节,虽然时间不一定对。——五月初一。” “今天文宠喝醉酒了,他说漏嘴想独吞舒席的盈利,我意识到了很多东西,至少世家这条路不能走了,否则我只会成为另一个谢秋瞳。——六月初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八月十五。” “唐德山的病情很严重,但他已经戒不掉五石散了,他说他也想做个正常人,但他现在只能等死。 聂庆让我看破碎的陶缸,似乎想帮谢秋瞳说几句话,他不明白我不是讨厌谢秋瞳,而是我明白,这天下的任何一个政权,都是一滩污水,一团腐肉。 如果我按照谢秋瞳的办法去走,我或许会取得个人的成功,但饮污食腐而崛起的那个人,很可能最终就不是我了。 我逐渐意识到,传统的权臣、将官之路,并不适合在这个时代进行,这里从根基上就烂透了,越往上越烂,根本不是个人意志可以改变的。 我应该走的路,不是掌握权力,而是重塑纲纪,重塑道德,从思想上去重新开辟一条路来。——八月十二。” “唐德山死了,不……我父亲死了,为了让我活。他或许一辈子都活不明白,或许早已死了。 王妹妹说要当我的妻子,她或许就是这个时代的光吧,她启发了我,让我猛然意识到我早已被时代的气氛所淹没,变得抑郁,变得悲观,我要常读日记,保持本心,决不能被这个时代的整体气质再次淹没。——八月十五。” “我埋葬了父亲,也埋葬了悲观与懦弱,很多人在期盼着我改变什么,可她们不知道,我的内心已经彻底坚定,我的决心比她们更大。——八月十六。” 风,吹动了窗户。 冷翎瑶护住了灯,终于忍不住道:“你为何不写?” 唐禹如梦初醒,缓缓一笑,提笔便写—— “一切的积累,都是为了彻底的颠覆。” “一切的隐忍,都是为了最终的宣泄。” “舒县谯郡,阅历已足。” “君子豹变!更待何时!” 他放下了笔,轻轻笑道:“霁瑶,你会保护我吗?” 冷翎瑶仔细看着他写的字,皱眉道:“我认不全。” 唐禹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冷翎瑶道:“嗯,我会保护你。” 第二百零九章 人情冷暖 对于唐禹来说,在谯郡待的时间不算长,但发生的事情却太多了。 除了战争层面上的事,更重要的是感情,和王妹妹成了亲,和喜儿有了约定,身旁多了个健忘的保镖,而和谢秋瞳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分道扬镳的冰点。 然而仔细想来,或许谢秋瞳并不认为我是错的,所以她嘴巴硬,但背地里却还在帮我。 她只是没有时间了,她必须要那么做。 君子豹变,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该变了。 该把一些构思付诸于行动了,这样或许能在关键时候,也能帮她一把。 天亮就要走了,小荷岁岁以及一众护卫,把大包小包的东西装上了马车。 而唐禹则是笑道:“既然要走了,便告个别吧,我去找君侯说几句话。” 其实不必找,戴渊很快就主动来到了郡府门口,亲自送温峤离开。 他的地位是远超温峤的,奈何他身上不干净,而温峤恰好又是太子的朋友。 他也会审时度势,知道该捧谁,该舔谁。 “君侯,谯郡共事很愉快,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唐禹走上去,友好地打着招呼。 当着众人的面,戴渊也不好甩脸色,只是干笑道:“唐郡丞,一路顺风。” 唐禹笑道:“君侯查过我,那应该知道我家是开赌场的吧?” 戴渊疑惑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你写信给司马绍,背后捅我刀子,害得我落得如此下场,便赔我一百两黄金吧。” 戴渊当场愣住,随机冷声道:“一派胡言。” 唐禹看着他,平静道:“我没有要求你答应,你完全可以拒绝。” “但如果我到了建康,五天之内没有收到一百两黄金,我会发动赌场所有人,把你和石虎的事迹宣扬给全天下人。” “基于形势,陛下选择了保护你,但如果人尽皆知,陛下又怎么保你?” “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决定。” 戴渊的脸色已经发白了,看着转身的唐禹,连忙道:“唐郡丞…冷静啊,我们毕竟并肩战斗过,你别太…” 唐禹回头道:“所以我没有直接毁了你,而是选择跟你要钱。” “我若是不念情谊,我根本不会找你说话,我会直接做。” “君侯,不,现在要叫你西阳公了,你最好想想你的未来。” 唐禹终究还是上路了,和温峤一起,往建康而去,两百精兵的保护队伍,不会有任何危险。 连续赶路一天半,到达了汝阴郡,才在周家借宿休息。 周斐摆了宴席给众人洗尘,他的心情很高兴,因为以他的地位,温峤和唐禹去他家做客,纯粹是给他面子。 因此他很是热情,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只可惜温峤更是不胜酒力,早早就退场了。 宴席尾声,周斐端起了酒杯,看向唐禹,郑重道:“唐郡丞,你的封赏我们都知道了,说实话,不胜唏嘘。” “我是亲眼见证谯郡之战的人,谯郡的存亡也关乎着我们汝阴郡的存亡。” “如果没有你,谯郡不会是这个结果,汝阴郡和我们周家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这些鸡犬个个都升天了,你这个得道者却遭到如此对待…” “我们什么也不敢说,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什么…” “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这世道是烂,可不代表大家都是傻子,都是鼠辈。” “将来唐郡丞若有需要帮助之处,周斐自当尽力而为。” “我替周家一百七十口人,多谢唐郡丞…救命之恩!” 他说完话,一口直接干了。 唐禹也一口饮尽,郑重道:“使君言重了,唐禹无非是恪尽职守罢了。” “但毫无疑问,使君的一番话,让我十分感动。” “至少在使君身上,我看到了这个时代几乎看不到的东西。” 周斐惊异道:“什么东西?” 唐禹笑道:“正义。” 周斐闻言浑身一颤,愣在了原地。 他沉默很久,才大笑出声:“不敢,我不敢认。” 他给自己倒酒,连续干了三杯。 然后他醉眼惺忪,喃喃道:“唐郡丞…你说这…这天下怎么了?” “为什么…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却不敢认‘正义’二字?” “仿佛前者才是康庄大道,而后者像是耻辱…”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与他同饮。 翌日上午,离开了汝阴郡,继续往南。 经淮南郡而至建康,用了四天时间,回来之时,恰好是十一月初六的夜晚。 在城北的官道上,唐禹轻轻道:“使君先进城吧,我留下来,拜祭父亲。” 温峤看了一眼树下的坟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是你最后一个亲人吧?” 唐禹道:“是。” 温峤叹了口气,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世间的权力斗争是没有底线的,但…我们…毕竟都是人啊。” “唐郡丞,温峤先走了,你且保重,早日为唐家开枝散叶吧。” 他带着两百兵马,朝城内而去。 唐禹则是往坟墓走去,眼神却渐渐变了。 那不是临走时的小土堆,而是一座崭新的坟墓,墓碑上刻着峥嵘的大字——“唐德山之墓”。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什么也没看见,一时间心中疑惑无比。 谁帮忙修的墓、立的碑?是司马睿? 他一时想不通,便只好跪了下来。 身旁,不知何时王徽也走了过来,跟他并肩跪着。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爹,原谅儿子不孝,未能及时给你立碑刻字,举办葬礼,还多次利用你逝世的消息,达到一些目的。” “你在天有灵,应该都看到了,儿子在谯郡依旧是个好官。” “你很少教导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但仅有的几次教导,却给了我莫大的力量和启发。” “儿子会继续往下走,即使遇到再多困难,也矢志不渝。” “儿子救不了你,但希望能救千千万万个你。” 他把头磕了下去,久久没有抬起来。 直到他抬头,发现王徽还把头磕着没动。 于是唐禹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啦,别把额头弄脏了。” 王徽抬头,擦了擦额头的泥土,嘻嘻笑道:“不脏呢,那我要不要跟爹说几句话呢?” 唐禹道:“你想说就可以说。” 王徽重重点头,道:“爹,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请你放心喔,我在这里向你保证…” “我要生十个!” “我要为唐家开枝散叶!” 唐禹连忙道:“别别、不至于那么多。” 王徽嘻嘻一笑,道:“确实有点多了哈,那我就分担小小的一部分,其他的交给其他姐姐去生。” 唐禹忍不住笑道:“真想让我多给你找几个姐姐啊?” 王徽摇头道:“对你好的,我一个都不想丢,对你不好的,我一个都不想要。”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那个北域佛母坚决不行!我还在生她的气!她简直太气人了!” “胡说什么呢。” 唐禹大笑着,把她抱在怀里,两人互相说着话,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开动,朝着建康城而去。 而此刻,黑暗的远处,正有人静静凝望着。 小莲低声道:“小姐,姑爷为什么都不好奇谁给唐德山修墓立碑的?” 谢秋瞳缓缓道:“不重要。” 小莲道:“很重要!分明是小姐在付出!姑爷却抱着别的女人!” 谢秋瞳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沉默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道:“回家。” 第二百一十章 十年磨剑 慢慢回到谢府,已经是深夜了。 但梨花别院依旧是灯火通明。 谢秋瞳皱着眉头,有些疑惑地进入主楼,便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谢裒。 她不禁问道:“父亲,这么晚了不休息,有什么急事吗?” 谢裒转身看向她,冷声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唐禹为什么只是被封了一个子爵!为什么只是一个太子府卫率!” “你说这件事你会处理,结果办成这个样子?” “你看不出他是个人才?只要稍加培养,他会成为我们谢家未来的中流砥柱,现在人家竟然和王徽成亲了,你脑子糊涂了?” 谢秋瞳道:“原来是这件事,他不想争权夺利,我也不强求,与他分道扬镳了。” 谢裒脸色一变,瞪眼道:“分道扬镳?你说什么?谢家拿了那么多资源帮他,他敢不听话?” “你是干什么吃的?你连他都控制不住吗?” 谢秋瞳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让他自己走去吧,我们暂时远离他。” “糊涂!” 谢裒大怒道:“我们培养出的人才,我们不留,还要远离他?我看你分明是感情用事!罔顾家族利益!” “你现在立刻去找他!据说他今晚就要道建康!” “去找他!让他帮谢家做事!他必须听从!” 谢秋瞳想了想,摇头道:“不去。” 谢裒这下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谢秋瞳,惊异道:“你说什么?” 谢秋瞳面色平静,缓缓道:“我说,不去。” 谢裒颤声道:“你…你敢不听我的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轻轻道:“练兵不难,但我却瘦了这么多,你猜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都是我亲力亲为在做,我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只为北府军植入了一个观念——我才是他们唯一的主人。” “作为北府军的统帅,作为广陵将军,我想我不需要再继续听你的命令了。” 她慢慢抬头看向谢裒,平静道:“既然闹到了这一步,那我便把话说明白。” “今后的谢家,我要做主。” “名义上你是家主,但决策和方向必须要听我的。” 谢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慢慢张大了嘴,怒吼道:“你敢反叛家主?没有谢家的钱粮!你靠什么养活北府兵!” 谢秋瞳道:“谢家的钱粮,我来掌管。” 谢裒道:“你以为你已经到了夺权的时候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敢不同意,我就敢把北府军给王敦,灭了这晋国!” 此话一出,谢裒连退数步,震惊得无以复加:“叛逆!你这个叛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来人!来人!把谢秋瞳给我抓起来!” 片刻之间,十多个侍卫冲了进来。 谢秋瞳只说了一句:“一个不留。” 小莲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道钢针,携带着内力,仅用了几十个呼吸就把十多个侍卫全部杀绝。 谢裒像是被泼了冷水,站在原地,身体都僵硬了。 谢秋瞳看向他,平静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不再是那个闺阁之中的女子了。” “我现在手握重兵,已经彻底超脱了出身的桎梏。” “你已经压不住我了,父亲,你只是一个平庸的人,该退就退吧。” “谢家在我手上,会迎来最大的荣光。” 说到最后,她轻轻笑了起来,低声道:“别逼我弑父。” 谢裒的心都要碎了,捂着胸口,咬牙道:“贱货!你跟你娘一样!都是贱货!我不该信你!早该把你撵出去!” 谢秋瞳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娘确实是个贱货,否则也不会在被你们整死之前,还在埋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没能生个男丁。” “话,就说到这里,今后谢家大小事务由我决定。” “小莲,送老爷出门。” 小莲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缓缓笑道:“老爷,该去休息了,家和万事兴呢!” 谢裒深深看了一眼这对主仆,踉跄着走了出去。 谢秋瞳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道:“叫人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就说家里挂在梨花别院门口,就说家里出了叛徒。” 小莲歪着头道:“会不会太急了一点呀,老爷万一要鱼死网破呢。” 谢秋瞳道:“他不敢,他现在手里的实权有限,而且仅限于官场,干扰不到军方。” “为了家族,为了保证北府军依旧被谢家控制,他会让步的。” “十年磨剑,霜寒未试,我们该出鞘了。” …… 唐府,深夜的三个男人还没有睡。 聂庆看着院子里那团草,满脸惊异发现它们还没死。 姜燕再次戴上了篾条面具,静静坐在一边。 冷翎瑶皱着眉,似乎在回忆什么事情。 唐禹闭着眼,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休息一晚,明天中午开始做事。” “我们要积蓄自己的力量了,很多事要逐渐布局了。” “姜燕,你悄悄去一趟舒县,把聂庆的十多个徒弟都带到建康来。” “把衣崇文也叫来,他不止一次表示要跟我做事,现在时机到了。” “要隐秘,不要走官道,我会安排赌场的马车去城外接你们。” 姜燕点头道:“没问题。” 唐禹看向聂庆,道:“聂师兄,明天你去见桓彝,在谯郡我拯救了他的家族,他在建康这边坐着升官,哪有那种好事。” “告诉他,我打算把名下的赌场和地契、商铺都卖出去,打算卖五十两黄金,让他找人接手。” “他现在升官了,需要在建康去建立更新的消息渠道,多花点钱还我人情是应该的。” 聂庆笑道:“他万一拒绝怎么办?” 唐禹道:“他不会拒绝,他很清楚没有我,他和桓家都完了。” “如果他真的不要脸,铁了心拒绝,你就说我要给桓家泼脏水。” “他刚刚升官,最忌讳有争议,不敢不答应。” 聂庆摆手道:“明白了!” 最终,唐禹看向冷翎瑶,笑道:“霁瑶,知道极乐宫在建康的分部和探子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忘了。” 唐禹道:“你回一趟圣心宫好不好?我想见你的师父一面。” 冷翎瑶道:“为何?” 唐禹沉默了一下,才笑道:“我想详细问一问谢秋瞳的病情,想打听一下怎么治疗。”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道:“等…等他们两个…忙完,我再走。” 散会之后,唐禹回到了书房,写下了今天的日记。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王敦之所以退居武昌郡遥控朝廷,只因情报所误,则说明由武林人士组成的情报系统,不具备坚固的忠诚性,应当弃用,喜儿那边的任务要叫停了,我需要真正的人才,自己亲手培养建立情报系统。” “另外,要真正做事,需要真正顶级的人才辅佐。” “整个两晋南北朝,最顶级的全才只有一个——王猛。” “喜儿的新任务,就是找王猛。”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太子之怨 令人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东宫詹事府就来人了,让唐禹尽快报到入职上任,表示那边很缺人,任务很重。 这种说辞当然都是假的,无非是司马绍专门恶心人,丝毫不给休息时间罢了。 唐禹也不在意这些,把事情再给姜燕、聂庆吩咐了一遍,便直接赶往东宫。 只是王妹妹也顺势起床,表示一定要送唐禹去。 两人在马车上聊着天,王妹妹说着小时候的事,心情很开心。 到了东宫门口,除了侍卫之外,只看到温峤站在门口。 见唐禹下马车,他笑着迎了上来,拱手道:“唐郡丞,从今天就要改口叫你唐卫率了,请跟我来吧。”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笑道:“使君有心了,其实也不用接的,来这里会有什么待遇,我心里清楚。” 温峤摆手道:“平时可以不接你,今天你第一次来,我还是该接一下的,政治是政治,人情是人情嘛。” “我给你介绍一下詹事府的基本情况,其实也简单,大家都是太子殿下的人,主官太子詹事是庾亮,也是太子妃的兄长,可谓名流也。” “詹事之下,设太子洗马、太子中庶子、太子舍人和左右卫率。” “詹事为三品或从三品,统管整个詹事府所有事物。” “太子洗马五品或六品,负责典籍整理和辅导太子学习。” “太子舍人六品,负责记录太子言行,帮忙传达命令。” “我为太子中庶子,五品官,是太子的顾问,参与一些关键决策。” 说到这里,他笑道:“左右卫率可是实实在在的五官,四品或五品,负责东宫禁军,保护太子的安全。” “论官职,你比我更高呢。” 唐禹拱了拱手,道:“使君客气了,谁都知道你的中庶子之职位乃兼任,实际职务不在这里。” 温峤的脸色严肃了起来,郑重道:“唐卫率,进了这道门,我可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一切的一切,全靠你自己啊。” “其实你在这里,只是一个过渡,大家都知道你的功绩,但陛下还是认为你太年轻,想磨一磨你的性子,所以太子殿下如果冷遇、为难你,你可要忍住啊。” 唐禹点头道:“当然了,我十分擅长忍耐。”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有声音传来,一个瘦高的老者冷笑道:“瞧瞧这是谁,看着年纪轻轻的,不会就是新来的右卫率吧?仪表不怎么样嘛。” 唐禹转头喊道:“愺你妈,我是你爹!哪来的瘦竹竿!莫名其妙上来搭话!再叫老子把你腿打断!塞进你狗日的屁窟窿去!” 温峤当场愣住。 唐禹挤出笑容:“使君,咱们继续说,刚刚说到哪里来了?” 温峤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尴尬道:“忍耐…刚刚那人便是太子舍人孔奇,唐卫率,慎重啊。” 而孔奇已经破防了,颤抖着手指着唐禹道:“你、你敢骂老夫!老夫要去禀告太子殿下治罪于你!” 唐禹喊道:“你这么牛逼别告太子,直接去告御状,老子绝对申请在金殿上跟你单挑!玛拉个比的!” 温峤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急道:“唐卫率…哎呀你别说了,快去见太子殿下吧。” 他急忙拉着唐禹朝前走,很快便来到了东宫玄圃。 一年多不见的司马绍,正坐在亭子里写字。 别说,他的字还真写的不错,仔细一看,写的“否极泰来”。 看到唐禹,他微微眯眼,笑道:“功臣来了,正好,你看看我这幅字写的如何?” 唐禹道:“太子殿下的字迹向来不错,去年那一幅‘如履如临’我至今还留着。” 司马绍眼睛一亮,他爱好写字,听见有人夸,也耐不住欣喜道:“噢?有这回事?” 唐禹点头道:“当然了,等缺钱了我就去当了换钱花。” 司马绍脸色沉了下来,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否极泰来,唐郡丞在外奔波,也总算可以回建康了,如今是唐卫率了,滋味如何啊。” 唐禹道:“按时发俸就行,若是拖欠,我就宣扬出去。” 温峤已经满头大汗,连忙道:“殿下,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转头就跑,生怕沾上麻烦。 司马绍微微眯眼,轻声道:“很桀骜,和当初一样,只是比当初胆气更足了。” “唐禹,你如今落到我的手上,你猜我会怎么对你?” “东宫也不小,很多杂事等着你去做呢,冬天了,许多兵器搁置太久,需要擦洗了。”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办。” 唐禹道:“不去。” “什么?” 司马绍站了起来,眼中已经透出杀气,冷声道:“你这是故意给我对你用刑的理由吗?再敢顶撞一句!打你二十军棍!” 唐禹缓步走到他的跟前,而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则是冷笑,淡淡道:“姓唐的,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废了你。” 唐禹根本不搭理,只是看着司马绍,轻轻道:“无非是一些苦活,真要做我也能做,无非累一点罢了。” “但是太子殿下,你需要的是干苦活的人吗?你要不想想…我是不是更擅长其他方面呢?” 司马绍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你我有旧怨,什么旧怨呢?我抢了谢秋瞳?她现在已经和我分开了,她依旧单着,依旧是黄花大闺女。” “我抢了王徽?她现在已经被赶出王家了,对你已经没用了。” “我给了你一记膝顶?哈哈哈,那是你踏马应得的,谁让你派人杀我。” “把话说清楚了,事情就简单了,你我这些旧怨,其实不值一提。” “其他人可以记仇报复我,但你是太子,你是储君,你确定要像个平常人那样,恩仇必报?” 说到这里,唐禹指着他鼻子就骂道:“你他妈是猪吗!你脑子里只有睚眦必报?你有没有想过,连谯郡那种局势我都搞得定,那我能不能帮你做其他事?” “比如…辅佐你登上帝位,帮你出征,剿灭王敦,平定天下?” “你要做一个睚眦必报的太子,还是做一个平定天下的君王?” “你若是选前者,来来来,打我二十军棍,我甘愿挨打,或者我去洗兵器,去打扫茅厕都行。” 司马绍脸色已经变了,他死死盯着唐禹,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不停回忆着唐禹在舒县和谯郡的所作所为。 唐禹看着他,缓缓道:“私仇都放不下,一点恩怨都过不去,毫无容人之量,你怎么做大事?” “如今国家危如累卵,天穹几乎倒悬,王敦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你身为太子,不思家国大事,却忙着在这里发泄情绪?” “谁都可以这么做!唯独你不能!” “除非,你本就是个昏聩之人,你心中没有天下江山,只有爱恨情仇。” 司马绍直接吼道:“别说了!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以为你那套在我这里吃得开?我只要想收拾你!什么话都拦不住!” 唐禹笑道:“好啊,那就看你是野心更大,还是怨气更大咯。” “我无所谓的,反正王谢两家都抛弃我了,我不在乎受苦,反正你不敢杀我。”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轻声道:“但我要是不开心了,我会逃走。” 司马绍道:“建康城哪里我够不着?” 唐禹道:“我家娘子很想念她的堂伯呢。” “我去武昌郡,找王敦,谋个前途。” 司马绍沉默了。 他吞了吞口水,道:“来人!给唐卫率赐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平天策 “我的确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司马绍负手而立,微微仰着头,声音低沉:“我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不敬。” “我读书识字、习武骑射,上知千年历史治国之道,下知各地市井生存之谋。” “因此,我在各个领域都有了不俗的本领,被立为太子之后,我也从未贪图享乐,即使是练字这种小事,我也从未懈怠过。” “我内心有我自己的骄傲!”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禹,沉声道:“我做事几乎没有失败过,直到谢秋瞳和你的出现,让我尝到了失败的滋味,甚至还被你顶了一下。” “我当然痛恨你!” 他话锋突然一转,面色变得严肃,郑重道:“但为了更大的事业,为了天下局势,我身为太子,愿意抛却一切的仇怨。” “唐卫率舒县、谯郡两地所作所为,几乎是人尽皆知,你的才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故…” “司马绍愿拜唐卫率为先生,以师礼待之,请先生助我拯救这危如累卵的国家。” 说完话,司马绍作揖,深深鞠躬而下。 唐禹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历史上的司马绍算不算明君?不,唐禹认为他算是一个勉强合格的君王而已,到不了明君那一步。 但相比于其他几任君王,他的确算是优秀的了,矮个子里面的最高个。 所以唐禹的话术是在针对他心中的志向和野心,以及对大局观的掌握。 但唐禹也没想到,对方的态度转变如此彻底,竟然直接要拜先生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到底要不要帮司马绍做点事?这不取决于个人情感,取决于利益。 利益在于,如今的大晋,到底是更乱一点好,还是更安稳一点好? 唐禹希望出现的结果是,大方面稳,小部分乱。 什么是大方面稳?就是不能像北方那样直接全部烂掉。 小部分乱,则是必须要有仗打,这样该出头的人才会出头。 帮他战胜王敦!帮他登上皇位! 但在此期间,谢家一定要成为真正的顶级豪族。 这电光石火之间,唐禹完成了思考,于是淡笑道:“这么诚恳,倒真有点君王相了。” “不过太子殿下,你确定你真正信任我的能力?” 司马绍严肃道:“至少从谯郡之战来看,唐郡丞绝对是将相之才,而且别无私心。” 唐禹道:“那么你的目标是什么?” 司马绍道:“灭了王敦!结束内乱!增强国力!以待天时!” 唐禹道:“所以其实你看得出来,在目前这个阶段,所有的矛盾中,最急迫、最先要解决的,就是王敦。” 司马绍郑重点头。 唐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是有一些想法的,但太子殿下真的能做主吗?你目前的资源很有限啊。” 司马绍沉声道:“不瞒先生,父皇的病快撑不住了,已经放权很多给我了,我想要做出点成绩,让他安心,保重身体。” 唐禹直接站了起来,凝声道:“那我就给你谏言几计平天之策,你且听好了。” “请先生赐教。” 司马绍再次鞠躬。 唐禹道:“外示以恭,内聚以力,分化瓦解,伺机而动。” “王敦手握大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但已经没有出兵的名了,他也在等待时机。” “所以第一,你和陛下要足够隐忍,对他恭敬,承认他匡扶大晋的功劳,并给予他适当的嘉奖,封他为丞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司马绍的脸色已经变了。 唐禹眯眼道:“莫急,封他丞相他也不敢来,但他更没了出兵的名,会满足于自身荣誉的同时,野心又得到了适当的削减,这会给我们喘息之机。” “尊严不在名,打赢就是尊严,莫要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点头。 唐禹继续道:“第二,让利让权。对于他想要提拔的人才、想要占据的官位,直接给,只要不影响健康的核心安全,该给就给。” “目的和第一点一样,不断削弱王敦的野心,让其觉得建康不足为虑,让其自觉虽无皇帝之名,已有皇帝之权。” 司马绍叹道:“我们也只能这么做。” 唐禹笑道:“第三,分化。” “别忘了造反的可不是王敦一人,而是他及他一众追随者。” “挑一个能力不出众的,赐爵赐官赐权!” “他们内部也有内部的问题,能力不出众,得到的反而更多,那么自然就有人不服。” “而王敦已经老了,一身的病痛,谁不会考虑将来何去何从呢?想要在王敦死之后过得好一点,他们内部自然也会争权夺利。” “发挥朝廷的正统优势,去创造他们内部的‘不公平’,这一点很重要。” 司马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似乎已经想到了办法,当即重重点头:“先生此乃真知灼见也!” 唐禹道:“第四,重用合适的人才,需要至少兼顾几个方面。” “建康内部的防务,禁军的重建,宿卫的恢复,将领的合适挑选。” “你应该找谢秋瞳聊聊了。” 司马绍疑惑道:“你是…让我重用她?” 唐禹道:“刁协、刘隗死了,戴渊并不忠诚,温峤、庾亮都要用起来,当然也包括谢秋瞳。” “在此之前,你和她斗智斗勇,占到便宜了吗?你很清楚她的聪明。” “而谯郡之战,则说明她有出色的统兵作战能力,你需要重用她,在关键时候出征灭了王敦。” “出色的将领,决定了军队的上限。” “同时你还要笼络江东士族。” 他看向司马绍,沉声道:“朝廷南渡,更多依赖北方豪族,江东士族一直被打压排挤。” “你作为太子该站出来表态,表明政治的天平已经在朝南方的士族倾斜了,尤其是顾、陆、朱、张等世家,财力雄厚,私兵众多,必须要把他们武装起来,成为自己的力量。” 司马绍缓缓点头,陷入了沉思。 而唐禹则是眯眼道:“那么,最重要的一点来了。” “提前暗杀王敦,执行斩首计划。” 司马绍道:“这不现实,王敦身边有一个高手,人称‘泰山雄碑’,曾打遍天下难逢敌手,六年前与月曦仙子切磋,数十招都分辨出胜负。” “有他在,任何斩首计划都会失败。” 唐禹淡淡道:“如果…用毒呢?” 司马绍道:“他身边不可能没有懂毒的人。” 唐禹道:“我只要一个消息,就是他具体是什么病。” “消息给我,我就想得出办法。” “只要王敦死了,他手底下那些追随者,也凝聚不到一起去。” 司马绍想了想,才道:“我至少需要八天时间,才有可能查到真相。” 唐禹道:“那就去查,而我嘛…可要好好休息几天,等你的消息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精准策略 如果你上班不用干活,领导同事都捧着你,还准时给你发一大笔工资,你爽不爽? 唐禹现在就很爽,坐在詹事府的隔间中,窗台恰好对着玄圃的池塘,风景可谓秀美。 有人帮忙泡茶,有人准备鱼竿和鱼饵,还有侍女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这哪里是来上班的,分明是来度假的。 人物的争议,给人带来麻烦的同时,也往往给人带来好处。 唐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享到王敦的福。 “我不能死,我若是死了,王敦做梦都要笑醒,因为他再次有了出兵的借口。” 这是唐禹刚刚对司马绍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杀伤力有多大呢,司马绍同意了唐禹对孔奇老头的单挑请求。 瘦高瘦高的孔奇已经五十好几了,站都站不稳了,据说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晕了过去。 欺负老头没意思,但唐禹还是把他胡子扯了下来,痛得老头哭喊不停。 好处是,大家都知道这个姓唐的不好惹,唐禹顿时清净了。 妈的,老子来东宫詹事府,算是给你们所有人面子了,你们给我搞职场霸凌?谁霸凌谁现在清楚了么? 钓了半天鱼,悠闲地吃了吃水果,实在无聊。 唐禹一转眼,把目光投在了身旁两个侍女身上,十五六岁的姑娘,真是嫩啊。 “过来给我揉一揉肩。” 唐禹也干脆过了一把老爷的瘾。 但是下一刻,他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一股莫名的恐慌。 转头一看,只见谢秋瞳正站在门口,表情冰冷,目光平静,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唐禹直接弹了起来,连忙道:“不用揉了,你们下去吧。” 两个侍女倒是走了,但寒意却逼近了。 谢秋瞳缓步走了过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愧是有爵位在身的人,派头起来了,知道使唤侍女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司马绍的心意嘛,我不好拒绝的。” 谢秋瞳道:“你来詹事府担任右卫率,不好好学习一些知识,就瘫在这里钓鱼?” 唐禹道:“别那么上纲上线,我昨晚才从谯郡回来,你还不让我休息一下啊。” 谢秋瞳看着他,静静说道:“你总有借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反驳。” 是的,这就是谢秋瞳,她大多数时候很正常,但你仔细去分析她的话,你就会慢慢感受到她的癫。 面对她强势的话语,唐禹早已有了应对心得。 他舒舒服服躺在了椅子上,说道:“随你怎么说好了,反正我都无所谓的,你要是能把我说破防,那我就听你的也……”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钓了一上午,怎么一条鱼都没有?空的。” 唐禹的表情直接扭曲了,大吼道:“这池塘根本没有鱼!我怎么钓!是我的问题吗!” 谢秋瞳看着他不说话,但嘴角却勾了起来。 唐禹顿时泄气了,他抱了抱拳,道:“行了行了,有什么事直说吧,你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谢秋瞳站在了他的身后,轻轻给他捏起了肩膀。 一边捏着,一边说道:“司马绍找我了,他说了早上你和他的谈话,也延展开来对我说了一番话,很诚恳。” 唐禹道:“他说了什么?” 谢秋瞳道:“他表示从前的恩怨都是小事,他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真正挑起大梁来。” “可以判断出的信息是,陛下可能真的快不行了,司马绍的心很急。” “他的确是一个成熟的储君,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却绝对是有魄力的。” “他让我来找你,是想让我们商量商量,给出真正的办法。” “你早上跟他讲的话,太过笼统,他判断得出来,所以想要得到更精确的策略。” 唐禹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谢秋瞳道:“如他所说,给出精确的策略,而不是一些笼统的说辞。” “这个机会很重要,我现在有兵,但没有军饷,全靠谢家很难养得起,我需要得到朝廷的资助,也需要机会获得更大的权力。” “你要走你的路,但帮一帮我,总是可以的吧?” 唐禹笑了笑,问道:“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谢秋瞳点头道:“嗯,很气。” 唐禹道:“那你还找我帮忙?” 谢秋瞳道:“帮不帮?不帮我现在就走。” 唐禹连忙道:“帮!核心!核心问题在于兵!” 他想站起来,又被谢秋瞳按了下去,他听到了温柔的声音:“瞳奴在伺候您呢,别动。” 靠北啦!她又来这套! 唐禹长长舒了口气,缓缓道:“为什么我们怕王敦?因为大晋的核心兵力不足,打不过人家。” “所有的政治态度,其实都是在为战争做准备的,王敦的野心不可能死,我们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我们要找人!要增兵!要增强实力!” “情况其实很紧急,我们来不及招兵、练兵、养兵了,想要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兵力,且要有即战力,只有江北流民了。” “郗鉴,你要主动请缨,替司马绍去联系郗鉴。” “如果能争取到郗鉴的全力支持,局势就大不一样了。” 谢秋瞳思索了很久,才轻轻道:“还有吗?” 唐禹道:“王敦无子,后继是个大问题,目前他收了王含之子为嗣,但…其他人服气吗?” “尤其是钱凤和沈充,其实对王含很不满…” “朝廷应该发布诏令,封赏王含和其子王应,增加这父子二人的‘软实力’,让钱凤和沈充去头疼。” 说到这里,唐禹郑重道:“这两计,一计强己,一己弱敌,此消彼长,则大事可成。” “而你也能顺势崛起,让谢家彻底成为顶级门阀。” 谢秋瞳笑了起来,不再说话,而是转头就走。 她迫不及待要去办事。 唐禹则是喊道:“捞到好处就走,也不晓得帮我多按一下。” 谢秋瞳压根儿不理他,而是带着笑意离开。 这一整天,唐禹再没见过谢秋瞳和司马绍,温峤和庾亮也消失了,想必四人一定在合谋一些事情。 而这些事情,唐禹自然是不太想参与的。 他可以负责谋,但不想负责动。 舒舒服服晒了一下午太阳,他便出了东宫,上了马车回家。 只是马车之上,王徽静悄悄地坐在那里,让唐禹诧异无比。 “王妹妹你怎么也在?” 王徽笑道:“接你呀!” 唐禹忍不住笑道:“又不是小孩儿,还要接送。” 王徽挽着他的手,轻轻道:“我又帮不上什么忙,送你接你这种小事总要做呀。” “而且,我还给你做了红豆点心呢,小荷都夸我做的好吃,你快尝尝。” 我吃了一下午零食,不太饿啊… 唐禹当然不会拒绝她,拿起红豆点心尝了一口,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看他的表情,王徽吓了一跳,喃喃道:“真的这么难吃吗?” 她也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瞬间表情扭曲。 “好难吃!” 她噘着嘴,大声道:“不是呀!我和小荷都尝了!分明不错的呀!”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嘛!” 她都急得快哭了。 而唐禹却是心中一动,疑惑道:“王妹妹你确定你走之前尝过这个?” 王徽点头道:“是啊,虽然不是很好很好吃,但至少没有这么难吃嘛…” 唐禹脸色一瞬间变得凝重,当即低吼道:“可能是被掉包了!快!快回家!” 马车立刻加速,在唐禹的催促下,侍卫拼命赶马。 “唐大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马车实在颠簸,王徽很是疑惑。 但她很快就皱起了眉头,捂着肚子道:“啊…肚子好痛…唐大哥…呕…” 说完话,她突然吐出了污秽之物,其中还带着大量的鲜血。 唐禹也感受到了腹痛症状。 他大声道:“再快点!再快点!快回家!” 第二百一十四章 泰山雄碑 腹痛,恶心,呕吐带血,甚至有腹泻趋势,这是典型的砒霜中毒症状。 红豆点心绝对被掉包了,凶手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可能要马上出手了。 唐禹不敢任何逗留,只是不停催促着侍卫赶紧回家。 他的内心十分焦急,在这个时代,砒霜可是无解毒药啊,几个小时就可能致死,不死也是多器官衰竭,痛不欲生。 但…但不是没救! 唐禹抱着王徽,低声道:“不怕不怕,没事的王妹妹,我有办法救你,不要担心。” 王徽皱着眉头,面色痛苦,喃喃道:“我…我不怕…可是我好痛…” 唐禹紧紧抱着她,心不断下沉,内心的恨意和愤怒都涌了出来,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王妹妹撑不住啊,她没有武功,只是一个弱女子。 马车全速前行,终于回到了家。 唐禹已经痛得直不起腰,而王妹妹数次呕吐,毒发情况更加严重。 “快!快去隔壁建初寺!请怀悲大师过来!就说是我求他帮忙!快去!” “不让你们进就硬闯!一定要让怀悲大师知道这件事!” 一众侍卫连忙朝着建初寺跑去,而唐禹则是抱着王妹妹朝卧室走去。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想要用仅有的内力帮她洗涤经脉。 “聂庆!聂庆!回来了没有!” 他大喊了几声,却没有见到聂庆踪影。 他妈的,这场杀局不是临时起意,是布局已久,否则不可能恰好在姜燕、聂庆都不在的时候动手。 关键因为提前进入詹事府任职的缘故,他早上还把冷翎瑶打发走了,现在家里恰好出现了空窗期。 唐禹万万没有想到,有人竟敢对王妹妹动手,也竟敢对自己动手。 他妈的不用想了!草拟吗王敦!老子和你不死不休! “王妹妹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唐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强行把内力灌注进王徽的体内,但自己却又快撑不住了。 “不怕的!” 王徽的声音已经虚弱无比,却艰难抚摸着唐禹的脸,轻轻道:“别急…我不怕…主母说过,我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 “阿弥陀佛!” 她话还没说完,外边就响起了浑厚的声音,卧室的大门直接碎开,身材高大的怀悲大师双手合十,如铁塔一般站在那里。 唐禹连忙喊道:“怀悲大师救命!快救救她!” 怀悲一声叹息:“阿弥陀佛,唐施主,并非老僧不愿相救,而是老僧帮你挡住真凶已有两个时辰了。” 唐禹瞪大了眼,这才看到怀悲的身后,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身材同样高大,正大步走来,一身的杀气毫不掩饰。 他根本没有犹豫,运起强大的内力就直接朝怀悲大师杀去。 而怀悲浑身冒出金色的佛光,手捏印法,强硬回击。 他的内力可谓浩瀚,但打入黑衣人身上,却像是泥牛入海,毫无影响。 黑衣壮汉反而越战越勇,一掌掌劈出,打在怀悲身上,发出一声声巨响。 两人打得实在凶悍,强大的内力席卷,刮起了呜呜狂风,地板开裂,泥土翻飞,房屋都在颤抖。 唐禹看得心惊肉跳,凶手武功如此高,如果不是怀悲大师提前保护,那我和王妹妹岂不是已经完了。 很快,远处一道剑光闪过,聂庆从围墙外杀来,直接逼退了黑衣壮汉。 他面色严肃,看了一眼唐禹,吼道:“没事吧?哪里冒出来的这个大家伙!” 唐禹道:“快进来!快!” 聂庆迅速进屋,就看到了瘫在床上的王徽。 唐禹急道:“应该是砒霜中毒,快救她。” 聂庆愣了一下,连忙道:“我没那么深厚的内力,让怀悲大师出手,用精纯的佛力洗涤她的经脉,把毒素逼出来。” “我去挡住那个黑衣人!” 他冲了出去,大声道:“怀悲大师,把他交给我,你先去救人,时间不等人啊。” 怀悲退了过来,面色严肃,沉声道:“他是孙石,你争取坚持半刻钟,半刻钟内我能稳住女施主的毒势。” 老和尚冲进了卧室,而聂庆已经愣了。 孙石,只要是混过武林的,没有人不知道他。 北派武林大宗师,天下拳脚第一人,人称“泰山雄碑”,自创散手八式,打遍天下,从无败绩。 怪不得连怀悲大师都解决不掉他。 想到这里,聂庆抬起了剑,沉声道:“给我们沫水峡谷一个面子,离开。” 孙石冷笑道:“如果你师父在,我肯定给面子,但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话,他再不犹豫,直接朝前杀去。 强大的内力已经透出体外,比常人更大的手掌宛如金石,一掌拍去,聂庆只能闪躲,想要凭借灵敏的身法与之抗衡。 但…对方非但力大无穷,而且敏捷也更胜一筹,几个闪身就已经欺身上前。 聂庆举剑直接刺去,孙石竟然完全不避让,一掌印在了聂庆胸口。 聂庆直接倒飞而出,摔在地上砸碎石板,口鼻溢血,肋骨都断了三根,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孙石则是撇了一眼插在自己胸上的剑,随手将其拔出,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倒是不错,竟然能刺进我的身体。” 仅仅是说了一句,他便朝前走去。 唐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聂庆,回头又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怀悲大师,正坐在王妹妹身后,给她洗涤经脉。 他回过头来,看向孙石,强行运起了微弱的内力。 这一幕直接让孙石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那点破事儿,被我们查了个底朝天,装什么高手呢?” 唐禹道:“要《大乘渡魔功》吗?” 孙石的笑容顿时凝固,一时间眯起了眼。 他看着唐禹,不禁感慨道:“在这么绝望的时候,你都能瞬间找到破局点?真是可怕。” “只可惜,你的死,会比你活着更有价值。” 他提起手掌,直接朝唐禹拍去。 他太快,快到唐禹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身体下意识扭了一下。 手掌也从心脏偏离到了肩膀,剧痛传来,锁骨断裂,肩膀脱臼,直接倒在了地上。 “住手!” 一声娇喝响起,一个娇小的女子迅速闪身过来,随手一掌拍出,就是一团红色的粉末。 孙石脸色顿时一变,连退数步,眯眼道:“用毒?只可惜只要不吃下去,天下已经没有什么毒对我有用了。” 小莲没有理会,只是急道:“姑爷先走!月曦仙子马上就到!”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深深看了孙石一眼,然后进了屋。 而小莲的这句话,很显然让孙石有些忌惮了。 他眉头皱起,直接朝小莲杀去。 小莲的速度更快,一边后退,一边守住房门。 但孙石身上散发而出的内力,却给了她巨大的困扰,以至于她的速度变慢,最终被孙石一记手刀竖着劈下,举架的双手直接骨折,人也跪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 怀悲一声叹息,缓缓站了起来,全身佛光普照。 他大步朝外走来,沉声道:“我已成功压制毒素,孙施主请回吧,你的任务失败了。” 孙石冷笑道:“你哪有那么精纯的佛力!” 怀悲道:“阿弥陀佛,去岁幸得唐施主两首佛偈,助老僧突破至天人之境,故有今日之佛力也。” “种因得因,种果得果,这就是佛缘,孙施主,回吧。” “莫要等圣心宫主到了,你就走不出建康了。” 孙石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我也未必怕了她祝月曦!早晚会和她分出胜负!” 说完话,他霍然转身,大步离去。 “给王敦带句话!” 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声音。 孙石看到了地上的唐禹缓缓站了起来,他目光冰冷,寒声道:“告诉他,我会亲自杀他。” “当然,还有你。” 第二百一十五章 拯救之法 孙石离开之后,怀悲大师却一时间站不稳身体,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他连忙看向唐禹,急道:“你们争取的时间太少了,老僧被迫中断,未能压住她的毒势,反而让毒素蔓延至全身了。” 唐禹闻言,直接心中绞痛,一时间跪倒在地,吐出大片污秽。 他身上的毒,也开始发作了。 “还有救吗?” 唐禹的声音十分僵硬。 “有!” 怀悲大师咬牙道:“老僧可竭尽全力护住她的心脉,保她十日不死。” “你要立刻派人前往圣心宫,请圣心宫主出手相助,让她将王施主身上逸散的毒素,全部渡到你身上来。” “你底子好,曾易筋伐髓,又有《大乘渡魔功》护体,不至于损了根基,到时候再想办法解毒。” 唐禹感觉自己心猛地跳了两下,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请大师出手!救她性命!在下感激不尽!” 怀悲大师道:“不必客气。” 他重新走了进去,坐在王徽身后,全身都溢出了佛光,将全部的佛力灌注进去。 这一场疗伤,尤其漫长。 很快,大批兵马包围了唐家,谢秋瞳快步走了进来。 她看到了瘫在地上的聂庆,看到了双臂扭曲的小莲,看到了肩膀脱臼、锁骨断裂的唐禹,还有屋内在疗伤的怀悲大师。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却缩到了袖子里,拳头紧紧攥着。 她快步来到了唐禹跟前,从怀中拿出了一颗洁白的丹药,道:“吃了它,能短暂压制毒素。” 唐禹看了一眼屋内。 谢秋瞳道:“王徽暂时用不着,怀悲大师在帮她。” 唐禹点头吃下了丹药,直觉一股暖流涌进体内,全身都开始发热了起来。 谢秋瞳道:“这里暂时由我接管?” 唐禹道:“好。” 谢秋瞳松了口气,立刻安排侍女把小莲扶了起来,带去养伤。 然后她来到了聂庆身边,缓缓道:“写信吧,让师父出山。” 聂庆艰难点了点头,被几个侍卫抬起来,去养伤了。 谢秋瞳这才又回到唐禹身边,道:“你也需要养伤,肩膀和锁骨都要治,丹药只能压制你毒素十二个时辰,我已经飞鸽传书去圣心宫,明早天亮之前,圣心仙子必到。”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缓缓道:“像孙石这样的,全天下有多少?” 谢秋瞳道:“不会超过五个,事实上孙石的武力,可能仅次于圣心仙子和北域佛母。” “去养伤吧,这里有我。” 唐禹看了一眼屋内,缓缓摇头。 谢秋瞳也不劝他,而是轻轻道:“你的路是对的,但太脆弱,不是吗?” “这个混乱的天下,每时每刻都在出现意外,你即使再正确,也总要有应对变数的能力。” “掌权吧唐禹,我能说服司马绍,让他给你实权。”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道:“我要你的北府军。” 谢秋瞳脸色瞬间变了。 她目光死死盯着唐禹,寒声道:“那你就是在要我的命。” 唐禹道:“灭了王敦,我就还你。” 谢秋瞳道:“一旦跟了你这种人,他们可能就永远属于你了。” “我不是不信你,但我需要北府军。”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住,眼中也闪出了难言的疯狂。 她咧嘴道:“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我就把北府军给你!” 唐禹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谢秋瞳顿时咬牙,恨恨看着他,颤声道:“这样都不够?你觉得我还该付出什么?难道我该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 唐禹道:“我的路不在晋国,我早晚会走。” “你会跟我走吗?” 谢秋瞳大声道:“不可能!我绝不可能跟你走!” “不必再说了!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也不指望这次变故会让你放弃什么!” 她抬起了头,咬牙切齿道:“但我最终会向你证明,我才是对的,我选择的路更正确。” 唐禹不再回答,只是看着屋内,久久不语。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怀悲大师终于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了出来,露出了笑容:“唐施主,我已经彻底护住了王施主的心脉,十天之内绝不会毒发了。” 唐禹双手合十,鞠躬道:“多谢怀悲大师。” 怀悲大师笑了笑,却一个踉跄几乎倒了下去。 谢秋瞳疑惑道:“怀悲大师你…你是不是…修为散尽了?” 怀悲笑着说道:“我佛慈悲。” 他念叹着佛号,口子吟诵着莫名的经文,缓步离开。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唐禹心中感动,忍不住喊道:“怀悲大师,如何才能帮你恢复功力?” 怀悲身影微微顿住,他并未回头,只是声音慈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已有了功德,何苦再求武学。” “施主心怀慈悲,自有我佛保佑,故而今日才能转危为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步伐轻快,迅速走出了院子。 唐禹一声叹息,连忙走进去,看到了睡得安详的王徽。 她脸色红润,面容祥和,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嘴角还带着一丝丝笑意。 唐禹忍不住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呢喃道:“你这么好,当然大家都喜欢你,但你的堂伯…显然更喜欢皇位。” “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对你出手,就一定没有好结果。” “希望你到时候不要怪我太狠毒。” 他静静说着话,而在屋外,谢秋瞳静静站着。 他说着。 她听着。 两人隔着一墙,却又像是隔着整个世界。 夜已经很深了。 有光芒闪烁在建康城的夜空,又迅速坠落到了唐家的院子里。 冷翎瑶快步冲进了房间,看到了唐禹,也看到了王徽。 她喘着粗气,满脸都是汗水,最终累得几乎瘫倒在地。 她喃喃道:“师父来了。” 唐禹立刻站了起来,看向屋外,只见衣着华贵的祝月曦正在和谢秋瞳说着话。 很快,她大步走了进来,瞥了唐禹一眼,顺手伸出,按住了唐禹的锁骨。 可怕的热量让唐禹瞬间僵直,只感觉又热又痛,而反应过来的他,发现自己的锁骨和肩膀已经好了。 他立刻道:“怀悲大师用佛力护住了她的心脉,但他说需要你将她身上的毒素转移到我身上来,该怎么办?需要多久?” 祝月曦的脸色很难看。 她没有说话,只是顺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直接扔到了唐禹手上。 唐禹低头一看,脱口而出道:“南华天伦道经?” 祝月曦冷冷道:“我帮你们双修!” 第二百一十六章 漫长一夜 “《圣心诀》是根据《庄子》内篇、《黄帝十经》、《管子》心术、白心二篇、《鹖冠子》等道家经文演变而来的,是真真正正的道家正统心法。” “它讲究以柔并势、滔滔不绝,强调浩然博大、绵延悠长,和你身上的佛门武学有很大区别。” “所以我需要先为你洗涤经脉,铸以道基,让你能够运转《南华天伦道经》,并与之双修。” 说到这里,祝月曦冷嗤一声,哼道:“若不是霁瑶苦苦相求,我才不会来管你的破事儿。” “你不是修炼梵星眸的功夫么,怎么不找她来帮你!” 唐禹哪里敢反驳,只能作揖道:“烦劳月曦仙子了。” 祝月曦道:“现在知道叫仙子了?你之前的桀骜呢?不是骂我吗?大龄剩女?你总算有用得着大龄剩女的时候了?” 她一边说话发泄情绪,一边把唐禹按在了地上,最终呵斥道:“盘坐!不要抵挡我的内力!” 她也跟着盘坐下来,浩瀚的内力灌注进了唐禹的身体。 这一股内力竟然是那么冰冷,冷得唐禹直接打起了寒颤,一时间嘴唇都白了,而体内的《大乘渡魔功》自动开始运转,但又在祝月曦强大的内力怒流的冲击下转而沉寂。 唐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像是在零下几十度的天气中掉进冰窟,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了刺痛,骨骼都几乎冻结。 “现在打开《南华天伦道经》的第三页,照着法子来,运转周天。” 唐禹哆嗦着打开,仔细一看,只见上边赫然写着——“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乾刚坤柔,配合相包。阳禀阴受,雄雌相须。” “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坎男离女交交姌时,一点真阳落黄庭。” 祝月曦差点没给气死,大声道:“让你看第三页!你看什么第一页!” “第一页是总纲,你看不懂的。” “别在这个时候去悟道,你现在要学的是具体的术。” 唐禹如梦初醒,真不是他走神,而是他现在被寒冷侵蚀,整个人的意识都是迷乱的。 他连忙翻到第三页,开始照着法子运转周天。 在祝月曦浩瀚的内力下,他体内的力量宛如奔涌的狂浪,一时间凶悍激撞,丹田之处的寒意不见了,反而涌出了一道道热流。 祝月曦朝前一看,只见唐禹衣袍已经鼓起,她心脏猛跳,当即道:“快!趁此机会办事!快!” 唐禹立刻爬上床去,一把将王妹妹抱进怀中。 片刻之后,两人身无寸缕,开始双修。 祝月曦吼道:“不要急!” 她也立刻上去,把沉睡的王徽抱在身前,双掌抵着她的后背。 她沉声道:“我灌注内力,强行让她运转内力配合你。” “你可以开始了。” 祝月曦双掌抵着王徽的后背开始灌注内力,而王徽的身体却不断朝她身上顶,她只能伸直了手,苦苦承受。 但在氛围感染之下,她的脸色顿时红了起来,只觉全身无力,奇痒难忍。 “呃啊!我就知道会在这种时候犯病!” 祝月曦欲哭无泪,大声道:“快啊!用点力啊!没吃饭吗你!是不是男人啊!” 唐禹瞪大了眼。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月曦狼狈而逃,同时喊道:“让霁瑶帮你压制体内毒素!” 她走之后,冷翎瑶便快步跑了进来。 她当即愣住,猛然捂住了眼睛,然后手指张开,露出两个眼珠子。 “快帮我解毒啊!” 唐禹感受到了极端的腹痛,已经瘫在了床上。 “哦…” 冷翎瑶连忙跑了过去,扶起他,强大的内力不断灌注进去。 天,终于亮了。 冷翎瑶满身是汗走了出来,累得直喘粗气。 谢秋瞳守了足足一夜,见她出来,连忙道:“怎么样了?” 冷翎瑶道:“两个人都解毒了,都睡了。” 谢秋瞳道:“我看月曦仙子的状态很奇怪,你们怎么给他治的?” 冷翎瑶呆住了。 她想了想,喃喃道:“我忘了。” 谢秋瞳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缓缓道:“霁瑶你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 冷翎瑶看了一眼四周。 她小声道:“可是你说,让我保护他。” 谢秋瞳脸色顿时变了。 她眯着眼,咬牙道:“那我去休息!我累了!” 她气冲冲直接走了。 这一觉太过漫长,唐禹睡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但王妹妹却还没有醒。 他急欲得知结果,连忙穿好衣服跑了出去,看到了院子里的冷翎瑶和祝月曦。 他连忙道:“怎么样了!王妹妹是不是好了?” 祝月曦的态度极为冷漠,皱眉道:“大呼小叫做什么!我都亲自出手了!她当然安全了!” 唐禹感觉浑身发软,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抱拳道:“多谢仙子相救,今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必然鞠躬尽瘁。” 莫名的,祝月曦又脸红了。 她极力压制内心的躁动,冷冷道:“别急着高兴,昨晚我察觉到了王徽有病。” “啊?” 唐禹这下懵了,怎么又来啊! 他急忙问道:“是当真有病?” 祝月曦道:“她很可能…算了,直说吧,她可能怀不上孩子。” “她的…她的女子胞(子宫)…与常人有异。”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道:“影响身体健康吗?” 祝月曦摇头道:“不影响,她身体的其他方面很健康。” 唐禹笑了起来,耸了耸肩,道:“无所谓,无所谓了,只要她健康,只要她开心活下去,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祝月曦道:“我从广陵郡连夜赶来,救了你和你妻子的性命,唐禹,你说你是不是欠我的?” 唐禹正色道:“仙子有何吩咐,唐禹必当全力而为。” 祝月曦道:“救命之恩,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对吧?” 她打量着唐禹的躯体,桃花眼透着赤裸裸的欲望。 唐禹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祝月曦眯眼笑道:“我要你…有朝一日,把梵星眸给破了!” “这个贱货!当初弃我而去!害得我被病痛折磨!我要她生不如死!” 第二百一十七章 患难真情 唐禹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脑中不自禁就想起了梵星眸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那深邃的瞳孔中像是有星辰律动,要把人魂魄吸进去一般。 而眼前的祝月曦,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果梵星眸是神秘、异域和高贵,那祝月曦就是典型的艳丽、欲望和魅惑。 前者高挑,后者丰腴,当真是春兰秋菊,各善其长。 但唐禹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不对! 我虽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却不至于在这种时候都忍不住心猿意马。 他下意识看向祝月曦,却发现这个艳丽的女人正在冷笑。 “很疑惑对吗?” 祝月曦哼道:“你体内有《大乘渡魔功》这种刚猛霸道的佛法,如今又修炼了道家的《南华天伦道经》,二者相辅相成,自然欲望大增。” “但你内力根基浅薄,若做不到克制,会加大你本源的消耗,对身体是百害而无一利。” 唐禹连忙道:“那我努力修炼,加以克制呢?” 祝月曦道:“那七老八十…夜御十女都不成问题。” 这个唐禹听得懂! 他忍不住道:“月曦仙子,你要让我对付梵星眸,但我却对她毫不知情啊,总得有个线索吧。” 祝月曦冷声道:“她就是个变态!她年轻时候被男人抛弃了,便开始喜欢女人了,而且占有欲极强,色欲极重,你要对付她,只管使用美色计。” “她极端聪明,但面对美色却总愿意不断破例、不断退让。” “你身边的红颜知己很多,到时候给她几个,她便高兴得不得了,你就有机会了。” 这话怎么这么怪… 唐禹仔细想了想,虽然对方是个女人,但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而且,他想问的也不是这个,而是:“月曦仙子,其实我想知道…你和梵星眸当初是有什么恩怨吧?” “你说她害得你病痛缠身,是因为…你们曾经…欢好过?” 祝月曦脸色顿时大变,怒喝道:“无耻!混账!谁让你瞎想的!” “我救你性命!你便这般报答我!” 唐禹这次可不是真想惹她,于是连忙道:“错了错了,我错了,月曦仙子息怒,救命之恩,晚辈确实感激不尽。” “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要那梵星眸好看!” 那个女人确实讨厌,差点把老子吓尿,连王妹妹都声她的气。 祝月曦瞥了他一眼,道:“霁瑶说,你找我是有事?我来见你,纯粹是心疼我徒弟,这么多年来,她也确实很少求我什么。” “我是给她面子,可不是给你面子,所以你可以说事,但我未必答应。” 唐禹道:“仙子,我想知道极乐宫在建康的分部,我想给梵星眸写信啊,践行仙子给我的任务。” 祝月曦眯眼道:“说实话!” 唐禹连忙把梵星眸造谣王妹妹的事说了出来。 祝月曦闻言,也是忍不住想笑:“这的确是她才干得出来的事儿,也罢,我便直说了吧,极乐宫的分部在瓦官寺,距离你这里也不远。”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道:“霁瑶说,你还想问谢秋瞳的病?” “正是。” 唐禹面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仙子,她的病源于早产,是否不可治愈?” 祝月曦道:“肉体上的病痛,都可以用武学来治愈,只要她抛开一切杂念,专心修炼《圣心诀》,以她的天赋,一定可以延长寿命,最终达到天人之境,彻底超脱。” “但她心理上的病,却是无法靠武学治好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谢秋瞳心理上的病?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其实看出来了一些,谢秋瞳比较自卑、比较缺乏安全感,在这一点和喜儿差不多,但喜儿是用情绪来渴求安全感,而谢秋瞳是用冷酷。 除此之外,谢秋瞳还有什么病吗? 唐禹正色道:“请仙子解惑。” 祝月曦道:“她的病,是绝情。” “她从小过得太苦,这种苦不是吃穿用度上,而是在感情和病痛上。” “她的母亲应该很恨她,在她记事开始就对她非打即骂,怪她不是男丁,这奠定了她个性的强势。” “她母亲死后,她的病情更加严重,但她不敢说,怕被赶出去,忍受病痛折磨的同时,还如饥似渴地疯狂读书,这奠定了她坚韧却又充满危机感的性格。” “关键在于,在进入师门之前,她没有得到任何感情上的关怀,这让她从内心深处就不相信感情。” “别看她平时正常得很,可一旦到了紧要时刻,她会毫不犹豫抛弃感情,而选择利益。” “她本质上不是在建康长大的孩子,而是丛林里长大的野狼。” “这样绝情的人,你觉得她会惜命吗?” “不惜命,又怎么心无杂念去修炼?” “不用想了,我们都劝过了,她其实根本不想活那么久,她只是在创造属于她的安全感——权力。” “她权力越大,才会觉得自己不会被欺负。” “而内心深处,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另外一个原因——她要向她死去的娘证明,她比男丁更出色。” 唐禹最终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在谯郡时王妹妹那句话——“很简单啊,爱她就好了。” 原来王妹妹才是能看穿人心的可爱姑娘,不…她不是能看穿人心,而是她有一种直觉,一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的直觉。 “霁瑶想跟着你做事,想保护你的安全,她是大人了,我这个做师父的还是愿意支持她的。” “但你可别把她当成没依靠的姑娘,你敢欺负她,我就敢要你的命!” “霁瑶,记得经常回来看师父。” 祝月曦说了一句,也不给唐禹告别的机会,便直接消失在了院落中。 唐禹看向冷翎瑶,冷翎瑶也看向他。 唐禹道:“她显然多虑了,我欺负过你吗?” 冷翎瑶眼神清澈,道:“我忘记了。” 哎哟喂这可不兴说啊,否则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唐禹双手抱拳道:“冷女侠您饶了我吧,我知道其实你的遗忘症没有那么严重,你只会在偶尔的时间,忘记偶尔的事情。” 冷翎瑶道:“我越在意的东西,越容易忘记,所以我尽量什么都不在意。” 这句话如此平静,但仔细去品味,却蕴蓄着巨大的悲伤。 越在意,越容易忘记,那不就意味着,一生之中被迫都无法去在意什么,只能像个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唐禹指了指房间,道:“那个姑娘一定能给你不同的回答,要不要听?” 冷翎瑶想了想,微微点头。 两人走进了房间,看到了睡得正香的王徽。 她嘴角带着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唐禹轻轻捏住了她的小鼻子。 她呼吸不过来,拍了拍唐禹的手,呛了一下,才悠悠转醒。 她感觉自己精神很不错,身体状况也好,于是眨着眼睛道:“我们是不是已经安全啦?” 唐禹点头道:“但我们差点死了,王妹妹,这怪我,是我疏忽了。” 王徽忍不住坐了起来,抱住他的手臂,道:“既然都安全了,还在乎过去的事做什么。” 唐禹把事情讲了一遍,叹道:“太后怕了,心有余悸。” 王徽则是笑道:“看也有令人愉悦的地方啊,比如我们至少看出…有很多人是真心待我们的,这是患难见真情呀,比如谢家姐姐,比如霁瑶姐姐…” 说到最后,她还对着冷翎瑶眨了眨眼睛。 冷翎瑶的表情有些僵硬,面对这样的热情,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而唐禹则是看向她,低声道:“你看,她总有不同的回答。”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她真好。” “但我不是她。” 她情绪有些低沉,缓步离开了房间。 而唐禹也明白,自己自作主张的安慰,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女人的心,真难琢磨啊。 第二百一十八章 嫁妆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是很差的,医生、药材的珍贵程度超乎想象。 唐家没有大夫,药材也少得可怜,更没有专业的人员进行陪护和观察病情。 聂庆和小莲都在谢家养伤,因此,在天亮之后,王妹妹提出要去见见他们。 唐禹带着她先来到了建初寺,但却并没有进到藏经阁。 住持大师叹息道:“唐施主、王施主,怀悲师祖闭关了,短则数月,多则数年,不见外客。” “不过师祖给唐施主留了一件东西,请唐施主收下。” 他将一个小盒子递到了唐禹手中,唐禹打开,只见里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佛牌,是木头雕刻而成的,算不上贵重。 只是在佛牌之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善”字,让人百味杂陈。 唐禹最终收下了佛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怀悲大师是真正的高僧,在下敬佩。” “这是那两页金箔的翻译汉文,请住持转交怀悲大师。” 走出建初寺,唐禹的心情好了很多,仿若前日的阴霾都已经不在。 王徽挽着他的手,蹦蹦跳跳走着,说道:“我想回家一趟可以吗?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母亲和主母肯定很担心我,他们没机会来看我,我总要去看他们的呀。” 这种时候,唐禹不想考虑立场和影响,直接说道:“你只要想去,我就陪你去。” 王徽道:“先去看聂师兄和小莲。” 两人很快来到了谢府,而仆人带他们去的却不是梨花别院,而是正厅。 难道是谢裒有事要找我? 正是疑惑之时,进入正院正厅,唐禹的瞳孔却紧缩了一下。 正厅上座,谢秋瞳静静坐在那里,正招待着客人。 看到了唐禹,她缓缓站了起来,轻笑道:“来得正好,不用专门派人去请你们了。” 而王徽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主母!” 她扑进了曹淑的怀里,念着这个妇人不肯撒手。 而旁边,王导脸上带着深邃的笑意,缓缓道:“唐禹,把这里留给她们吧,我们去转一转。” 说实话,唐禹在这里见到王导,还是很意外的。 王家和谢家,那可是深仇大恨啊。 而且谢秋瞳坐在主位,谢裒却不见了…这也隐藏着很多信息。 但无论如何,王导的面子要给的,好歹是岳父大人。 谢家的花园很大,王导的步伐很是稳健,他依旧是那副模样,自信、从容、镇定,似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是他开口第一句话,就差点让唐禹破防。 “当初是我想得到你,没想到便宜了我的女儿。” 他的声音中带着戏谑。 唐禹按着胸口,使劲呼吸,才终于把气喘了上来。 王导看向他,平静道:“你觉得王徽最像谁?” 唐禹道:“想谁?” 王导笑道:“她的娘亲是个懦弱的性子,常常自怨自艾,她的主母性格过于强势,但智慧却很一般。” “我的女儿最像我,聪明的同时,兼具乐观精神,会开玩笑,也看得穿人心。” “奈何,她似乎又看得太透,因此对权势并不追求。” 唐禹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王导在智慧上并没有争议,但乐观…似乎也是真的乐观,他也是经历过许多波折的人,但从来没见他抱怨或放弃过,一直保持着极佳的心态。 而王导往前走的同时,继续道:“人活在这个世上,十年是活,百年也是活,执念太深,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我即使到了这个年龄,也坚持每日养生,在花园散步,亦或者试试男人。” “生命不是短暂的光辉,是长久的明亮。” “经历了谯郡之战,却只得到了这个结果,唐禹,心情如何啊?” 这才是他要说的正题。 唐禹想了想,才说道:“心情还不错,我没有觉得多失落,在太子身边,就相当于将来的天子近臣嘛,这也算是潜邸之功。” 王导又突然道:“那么,前日的刺杀呢?” 唐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眯眼道:“你别告诉我,你在替王敦说情。” 王导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想想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唐禹道:“杀了我们,就有了名。” 王导笑了笑,道:“那是表象。” “本质是,你们微不足道,杀了能得利,却又不必担心损失什么。” “如果你是陶侃,你是郗鉴,哪怕你只是虞潭、苏峻,他也不敢动。” “今天我要教你的是,人是有团体的,有阶级的。” “你如果置身于一个团体、一个阶级之中,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杀你,就相当于杀你的团体,你的阶级。” “杀你一个,就会引动无数个和你一样的人的反扑。” “你目前在东宫蛰伏,需要尽快找到自己的团体和阶级,与之产生联系,这样才能真正安全下来。” “真正的安全,是让人对你兴不起刺杀的念头。” “这是权术。” 说到这里,王导慨然叹道:“这是我为官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你怎么看?” 唐禹道:“你希望我怎么看?照你说的做,还是…否定你的说法?” 王导道:“我只要你说实话。” 唐禹咧嘴一笑,道:“实话就是,我认为你说的对,但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需要去寻找团体,我要做的是创造团体。” 王导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摆手道:“和你这样的年轻人说话,真是复杂的感受,仿佛让我老了几岁,又仿佛让我更年轻了。” “不过作为父亲,我当然希望我女儿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他看向唐禹,道:“有法子吗?” 唐禹道:“创造信任,创造信仰,因而获得惊天伟力。” 王导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既然女儿嫁给你了,我王家作为大族,嫁妆肯定是不能省的。” “五百两黄金,明天晚上秘密给你送来。” “谈话结束,从此以后你们和王家再无关系。” 唐禹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妈的多少? 五百两! 这他妈…我爹辛辛苦苦半辈子,所有积蓄加起来,包括房契、地契什么的,总共也没超过五十两黄金… 王家还是太有钱了啊,比司马绍这个太子有钱多了啊。 “如果你成了,王家会至少兴盛二百年。” “如果你是失败了,我足够有能力保住你,就算保不住你,保住我女儿还是很轻松的。” “至于钱,我们从来不缺钱。” 王导淡淡笑着,缓缓道:“我当然是希望王家兴盛更久更久,你自己慢慢思考吧。” 他摇着头离开,而唐禹心中感慨,来到这里一年多,似乎也就王导真正看穿了我的心事。 他非但看穿了,还保持了相当的默契。 都说娶妻娶贤… 老子倒好,娶了个最贤的,而且还是个大富婆… 今日又是爱王妹妹的一天。 第二百一十八章 嫁妆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是很差的,医生、药材的珍贵程度超乎想象。 唐家没有大夫,药材也少得可怜,更没有专业的人员进行陪护和观察病情。 聂庆和小莲都在谢家养伤,因此,在天亮之后,王妹妹提出要去见见他们。 唐禹带着她先来到了建初寺,但却并没有进到藏经阁。 住持大师叹息道:“唐施主、王施主,怀悲师祖闭关了,短则数月,多则数年,不见外客。” “不过师祖给唐施主留了一件东西,请唐施主收下。” 他将一个小盒子递到了唐禹手中,唐禹打开,只见里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佛牌,是木头雕刻而成的,算不上贵重。 只是在佛牌之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善”字,让人百味杂陈。 唐禹最终收下了佛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怀悲大师是真正的高僧,在下敬佩。” “这是那两页金箔的翻译汉文,请住持转交怀悲大师。” 走出建初寺,唐禹的心情好了很多,仿若前日的阴霾都已经不在。 王徽挽着他的手,蹦蹦跳跳走着,说道:“我想回家一趟可以吗?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母亲和主母肯定很担心我,他们没机会来看我,我总要去看他们的呀。” 这种时候,唐禹不想考虑立场和影响,直接说道:“你只要想去,我就陪你去。” 王徽道:“先去看聂师兄和小莲。” 两人很快来到了谢府,而仆人带他们去的却不是梨花别院,而是正厅。 难道是谢裒有事要找我? 正是疑惑之时,进入正院正厅,唐禹的瞳孔却紧缩了一下。 正厅上座,谢秋瞳静静坐在那里,正招待着客人。 看到了唐禹,她缓缓站了起来,轻笑道:“来得正好,不用专门派人去请你们了。” 而王徽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主母!” 她扑进了曹淑的怀里,念着这个妇人不肯撒手。 而旁边,王导脸上带着深邃的笑意,缓缓道:“唐禹,把这里留给她们吧,我们去转一转。” 说实话,唐禹在这里见到王导,还是很意外的。 王家和谢家,那可是深仇大恨啊。 而且谢秋瞳坐在主位,谢裒却不见了…这也隐藏着很多信息。 但无论如何,王导的面子要给的,好歹是岳父大人。 谢家的花园很大,王导的步伐很是稳健,他依旧是那副模样,自信、从容、镇定,似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是他开口第一句话,就差点让唐禹破防。 “当初是我想得到你,没想到便宜了我的女儿。” 他的声音中带着戏谑。 唐禹按着胸口,使劲呼吸,才终于把气喘了上来。 王导看向他,平静道:“你觉得王徽最像谁?” 唐禹道:“想谁?” 王导笑道:“她的娘亲是个懦弱的性子,常常自怨自艾,她的主母性格过于强势,但智慧却很一般。” “我的女儿最像我,聪明的同时,兼具乐观精神,会开玩笑,也看得穿人心。” “奈何,她似乎又看得太透,因此对权势并不追求。” 唐禹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王导在智慧上并没有争议,但乐观…似乎也是真的乐观,他也是经历过许多波折的人,但从来没见他抱怨或放弃过,一直保持着极佳的心态。 而王导往前走的同时,继续道:“人活在这个世上,十年是活,百年也是活,执念太深,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我即使到了这个年龄,也坚持每日养生,在花园散步,亦或者试试男人。” “生命不是短暂的光辉,是长久的明亮。” “经历了谯郡之战,却只得到了这个结果,唐禹,心情如何啊?” 这才是他要说的正题。 唐禹想了想,才说道:“心情还不错,我没有觉得多失落,在太子身边,就相当于将来的天子近臣嘛,这也算是潜邸之功。” 王导又突然道:“那么,前日的刺杀呢?” 唐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眯眼道:“你别告诉我,你在替王敦说情。” 王导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想想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唐禹道:“杀了我们,就有了名。” 王导笑了笑,道:“那是表象。” “本质是,你们微不足道,杀了能得利,却又不必担心损失什么。” “如果你是陶侃,你是郗鉴,哪怕你只是虞潭、苏峻,他也不敢动。” “今天我要教你的是,人是有团体的,有阶级的。” “你如果置身于一个团体、一个阶级之中,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杀你,就相当于杀你的团体,你的阶级。” “杀你一个,就会引动无数个和你一样的人的反扑。” “你目前在东宫蛰伏,需要尽快找到自己的团体和阶级,与之产生联系,这样才能真正安全下来。” “真正的安全,是让人对你兴不起刺杀的念头。” “这是权术。” 说到这里,王导慨然叹道:“这是我为官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你怎么看?” 唐禹道:“你希望我怎么看?照你说的做,还是…否定你的说法?” 王导道:“我只要你说实话。” 唐禹咧嘴一笑,道:“实话就是,我认为你说的对,但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需要去寻找团体,我要做的是创造团体。” 王导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摆手道:“和你这样的年轻人说话,真是复杂的感受,仿佛让我老了几岁,又仿佛让我更年轻了。” “不过作为父亲,我当然希望我女儿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他看向唐禹,道:“有法子吗?” 唐禹道:“创造信任,创造信仰,因而获得惊天伟力。” 王导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既然女儿嫁给你了,我王家作为大族,嫁妆肯定是不能省的。” “五百两黄金,明天晚上秘密给你送来。” “谈话结束,从此以后你们和王家再无关系。” 唐禹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妈的多少? 五百两! 这他妈…我爹辛辛苦苦半辈子,所有积蓄加起来,包括房契、地契什么的,总共也没超过五十两黄金… 王家还是太有钱了啊,比司马绍这个太子有钱多了啊。 “如果你成了,王家会至少兴盛二百年。” “如果你是失败了,我足够有能力保住你,就算保不住你,保住我女儿还是很轻松的。” “至于钱,我们从来不缺钱。” 王导淡淡笑着,缓缓道:“我当然是希望王家兴盛更久更久,你自己慢慢思考吧。” 他摇着头离开,而唐禹心中感慨,来到这里一年多,似乎也就王导真正看穿了我的心事。 他非但看穿了,还保持了相当的默契。 都说娶妻娶贤… 老子倒好,娶了个最贤的,而且还是个大富婆… 今日又是爱王妹妹的一天。 第二百一十九章 信 王家人要团聚,只能在谢家找个机会。 谢秋瞳也没有打扰他们太久,而是把唐禹叫到了梨花别院。 因此,唐禹也顺利见到了躺在床上的聂庆。 这厮身上绑着布,因为胸口的伤,手都不敢乱动。 唐禹笑道:“聂师兄,你武功不太行啊,人家孙石几招就把你打成这样,你作何解释啊。” 聂庆喘着气道:“老子现在受了伤,你还要气我,你是人吗?” “孙石那个王八蛋,的确不好惹,我当时就该直接把你卖了跑路的,现在也不至于受这个罪。” 唐禹连忙道:“哪里哪里,聂师兄怎么会是那么不义气的人。” 聂庆咧嘴道:“想好怎么报仇没有?自出道以来,我就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唐禹道:“先灭了王敦,再处理孙石。” “我已经打算写信给喜儿,找高手帮我们出手。” 聂庆当即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要找月曦仙子这种高手去对付她,其他人不好使。” “等等,你给喜儿写信,不会是要找北域佛母吧?” 唐禹摆手道:“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管好好养伤,等你恢复了,我请你去青楼,让那群姑娘伺候你,还反倒给你钱。” 聂庆疑惑道:“现在青楼都做慈善的吗?” 唐禹道:“毕竟你是处男嘛。” 聂庆愣住,脸色渐渐变得扭曲,然后怒吼道:“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我没有这样的兄弟!” 唐禹大笑着离开。 逗了逗聂庆,心情更好了,于是又来到小莲的房间。 小莲的伤势轻一些,只是两只手不能动,但自己还是能走动的。 唐禹表达的关心和感谢,而小莲则是笑道:“不用的啦,姑爷,我是小姐的人,那也是姑爷的人噢。” “到时候,人家是通房丫头的啦,姑爷要不要提前尝尝滋味,我手不能动,但是嘴巴能动呀。” 唐禹大受震撼,回头看向谢秋瞳。 谢秋瞳摇头道:“不是我教的,我不懂这些。” 唐禹道:“我看得出来。” 两人一边朝外走,谢秋瞳一边说道:“司马绍让我向你表示问候,他的身份不太适合亲自来看你,温峤最近又很忙。” “王敦那边现在很多动作,他们在笼络建康的名流,企图为将来的大事做打算。” “我们也在积蓄力量,司马绍想要一些更直观的办法,他让我来问你的意见。” 唐禹想了想,沉声道:“让温峤犯个错吧。” 谢秋瞳皱眉道:“犯错?什么意思?” 唐禹道:“让温峤犯个错,让司马绍责罚他,让庾亮在其中当坏人。” “王敦知道消息之后,很可能要选择挖温峤过去。” “让温峤去卧底,搞清楚那边的情况,同时可以勾起他们的内部矛盾。”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这很冒险,一旦暴露,温峤危险了倒是小事,关键是我们容易得到错误的情报,做出错误的判断。” 唐禹叹道:“现在不是讲究稳妥的时候,除了孤注一掷,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然后她看向唐禹,平静道:“你真的要北府军?” 唐禹吓了一跳,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表情,随即摇头道:“前天是怒火攻心了,说的气话,北府军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我哪里能张口就要。” 谢秋瞳不说话了。 她看着四周熟悉的楼宇,想起了唐禹在这里生活的一幕幕。 她闭上了眼,最终看向唐禹:“如果我愿意给你呢?” 天知道这句话她费了多少勇气,以至于说出来的那一刻,声音都在颤抖,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一刻,唐禹真的有些动容。 都说谢秋瞳绝情,都说她争权夺利不择手段,但她对我…却是什么都愿意给。 因此唐禹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轻轻道:“我不要你的北府军,但我也不会立刻走,我会帮你,帮你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谢秋瞳看着他,然后慢慢挣脱了他的手。 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句平静的话:“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去哪里。” 她突然又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唐禹,露出冷笑:“或许你知道,但你不敢说,废物。” 唐禹张了张嘴,无法回答。 谢秋瞳眼中带着自嘲,缓缓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你嫌弃谢家。” “你认为我们都是脏的。” “和我们这样的家族扯上关系,当然会影响你的大事。” 唐禹静静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谢秋瞳是聪明的,她用了最少的时间,就看清楚了本质。 是的,唐禹不能借助世家的力量崛起,至少明面上绝对不能。 这是两人最大的隔阂,最疏离的症结。 唐禹只能摇着头,短暂离开。 王妹妹在陪家人,他便回家写信,再寄信给喜儿。 要写的内容,他早已想好了。 “喜儿宝贝,你已经回到极乐宫了吧?我也回到建康了,我们相隔更远了,但我的思念却更浓了。” “之前拜托你建立情报系统的事,要暂时作废了,你不必再忙碌了。” “你帮我留意一个叫王猛字景略的人,应该寄居在魏都,年龄不详,或许很小,或许也已经成人了。” “对了,我最近在谯郡认识了一个朋友,叫孙石,自称泰山雄碑,是一个高手,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呢。” “他说他和你师父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当初让你师父怀孕了三四次,只是都没保住胎,是真的吗?” “他说你师父私底下其实很那个,恨不得把男人吸干,他玩腻了才离开你师父的,有这回事吗?” “我怀疑他在说谎,因此跟他闹了也一场,差点被他打死。”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全了,你师父的事…你要多关心啊,问问她是不是有这回事。” “我很想你,你也要经常给我写信啊。” “十一月初九,唐禹于建康。” 把信写完,唐禹长长出了口气。 他很清楚,这封信一旦到了喜儿手上… 北域佛母肯定来! 到时候,泰山雄碑是吧,你小子有福了。 唐禹兴致冲冲来到了瓦官寺,直接亮明了身份,说自己是喜儿的朋友。 他不知道什么暗号,干脆直接明牌。 关键是,这些魔教的密探竟然真的信了。 “噢是唐禹对吧?我们知道你,你是我们的内部人员。” “要寄信是吗?” 年轻的教众问道。 唐禹点头道:“情况紧急,务必尽快送到圣女手中。” 年轻教众笑道:“再紧急也别怕!我们宫主就在这里呢!” 话音落下,内房之中,北域佛母梵星眸缓步走了出来。 她眯着眼,轻轻道:“很久不见了,姓唐的,让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信,是不是又要骗我的徒弟。” 深邃的眼眸,透着杀意。 她打开了信,直接僵硬在了原地。 第二百二十章 大魔头 天塌了。 她北域佛母分明护送喜儿回极乐宫了啊,怎么莫名其妙跑到建康来了? 如果上天真要整我,不必这么费劲,我自己给自己几耳光就行啊。 这一刻,唐禹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跑。 他很确定祝月曦还没回广陵郡圣心宫,她肯定还在建康的分部。 只要找到她,才能实现风险对冲。 至于这两个高手又怎样的恩怨,会怎样大打出手,唐禹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跑!赶紧跑! 唐禹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他非但在跑,而且直接飞起来! 哎我怎么飞起来了? 他猛然才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提住了衣领,被梵星眸直接拉了回去。 然后,他被掐住了脖子,嘴巴直接张大。 梵星眸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老娘长这么大,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了,但你是第一个敢造我黄谣的!” 说完话,她直接把信纸捏成一团,一把塞到唐禹的嘴里,吼道;“给老娘自己咽回肚子里去!” 唐禹不停咳嗽,连忙把纸吐了出来,急道:“师父息怒啊,弟子绝对没有造谣,字字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啊!” 梵星眸凤眸一掀,大怒道:“你说信里写的都是事实?臭小子,别以为喜儿宝贝爱你,我就没其他法子收拾你。” “你上边的嘴不吃,我就让你下边的嘴吃!” 唐禹脸色都白了,大声道:“师父,弟子冤枉啊,是那个孙石造谣,弟子只是把他的罪行说出来啊。” “不行你看,我锁骨断裂、肩膀脱臼,伤势刚好不久。” 话音刚落,梵星眸一伸手就直接把他上衣撕烂,看到了他的肩膀。 她双目一凝,缓缓道:“的确有散手八式的痕迹。” 唐禹顿时松了口气。 梵星眸道:“本来想狠狠收拾你一顿的,但…看了你的伤,我决定杀了你!” “啊?” 唐禹当场愣住。 梵星眸冷冷道:“老娘感受到了《圣心诀》的气息,你的伤,是祝月曦那个臭母狗给你治的吧?” “你和她,关系真是不错啊!” “抢老娘的现任,还要却抢老娘的前任…” “你逮着我一个人薅是吧?当我好欺负是吧?” 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啊! 唐禹一时间脑子都快烧坏了,饶是他自认为逻辑很强、应变能力也不错,但面对这种超纲的话题,还是太吃力了。 他只能乱中求序,喃喃道:“那、那我们是同道中人啊…” 梵星眸显然反应了一下,然后气得双目冒火,一掌拍在唐禹的心口。 唐禹吓得大叫一声,然后愣道:“哎?不痛?” 话音落下,他全身的衣服突然直接裂成碎片,上下赤裸再无寸缕。 唐禹猛地捂住,惊道:“你做什么!” 梵星眸冷冷道:“喜儿宝贝的面子我要给,今日不杀你,你现在给我滚回家去。” “就这样裸着回去!” “否则…” 她看向身后几个弟子,寒声道:“我就封住你的穴道,让他们好好伺候你!” 几个弟子面色大变,吓得连连退后。 其中一人已经忍不住喊道:“唐大哥,你…你赶紧回吧,别犹豫了,别害了兄弟们的清白啊。” 放你妈的屁,老子才是最苦那个好吗。 唐禹都快哭了,捂着裆部,急忙道:“师父!我可是你唯二的弟子啊!是喜儿师姐带师收徒的啊!” “我应该对你尽孝才对,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对徒弟啊。” 梵星眸道:“徒弟就该听我的啊,你作为大师兄,让师弟们爽一爽难道不应该?” 师弟们再次后退,已经是怕到极致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师父我错了,我承认信里的内容都是我编的,我被孙石刺杀,身边的人都受了重伤,我和王妹妹也身中砒霜剧毒,几乎殒命…我…” “什么!” 梵星眸脸色陡然变了,直接打断道:“王徽中毒了?孙石好大的胆子!老娘要把他碎尸万段!” 唐禹愣住了。 噢…这样啊? 不是…你是这么想的吗? 唐禹当即哽咽道:“王妹妹身中剧毒,几乎殒命,冷翎瑶身受重伤,谢秋瞳被打断肋骨,她的侍女小莲和我的侍女小荷,也断了手臂…” “那个孙石…口出狂言,他说他没别的爱好,就单纯喜欢打女人。” 梵星眸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的杀意彻底沸腾! 她一字一句道:“这奸贼!当真是罪大恶极!” “那么多漂亮的女人,竟然差点都被他害了,他…他…” 说到最后,她喘着粗气道:“老娘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趁此机会,唐禹干净看向身旁的师弟们,压着声音道:“愣着干什么,快拿件衣服给老子啊,你们真想当搅屎棍吗!” 几人吓得连忙把外衣脱下来扔给他。 唐禹连忙穿上,看到梵星眸在冷笑,于是他又赔笑道:“师父,原谅弟子吧,弟子也是…也是为了保护她们啊。” 梵星眸眯眼看着他,缓缓道:“徒弟啊,你认识的漂亮姑娘,还挺多哈?” “啊?”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儿子的就是妈妈的…” 梵星眸眼睛一亮,笑道:“那个…我来建康是办大事的,但这瓦官寺,住得不太舒服啊。” 唐禹似乎明白了,喃喃说道:“那请师父…下榻弟子寒舍,弟子有侍女小荷,年方十七,生得乖巧玲珑,她可以好好照顾师父凤体。” “懂事!哈哈哈!” 梵星眸心情这才好转,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你啊,在师父面前少说谎话,师父不吃那套,师父只吃樱桃。” 她他妈太黄了!我忍不了了! 唐禹很愤怒,点头道:“师父,俺也一样。” “嘭!” 头上直接挨了一下,唐禹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走!去你家!” 梵星眸大笑着,直接上了唐禹的马车。 唐禹心里苦啊,虽然多了个保镖,但…但家里好像多了个大魔王。 而且,我怎么感觉…被…牛了? 不行!坚决不能让这个女魔头碰王妹妹,最多让小荷给她占占便宜。 对不起小荷,苦了你了,公子对不起你。 唐禹含泪进了马车,又被赶了出来。 “孤男寡女你要做什么!滚去驾车!” 他妈的太过分了啊。 唐禹攥紧了拳头,驾着马车带着梵星眸回家。 一路回到唐家,梵星眸左右打量着,也不看院子的格局,反而像是在找着什么。 很快,岁岁抱着一盆花路过,看到唐禹,当即过来打着招呼:“公子回来啦…” 下一刻,她就看到了梵星眸。 她当场愣在原地,喃喃道:“好漂亮的姐姐,如果能做我的女人就好了…” 梵星眸歪着头,慢慢瞪大了眼,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来采花的,没想到刚进门,就被被人当成花想采了。 她指着蓝岁岁,看向唐禹道:“这姑娘叫什么?我打算收她当徒弟。” 第二百二十一章 态度 不行! 这样下去坚决不行! 这老妖婆来府里第一件事就要挖我的人,将来还指不定要干什么,如果任由她这样下去,我连王妹妹都保不住。 唐禹正色道:“老妖…不…师父…岁岁年龄还小,还在读书识字,不太适合拜师…” 他连忙看向岁岁,疯狂使眼色:“你说是不是啊岁岁?” 蓝岁岁愣了愣,小声道:“可如果她是我师父,就…就好刺激呀。” 我的家怎么了!怎么都是这种人啊! 唐禹大声道:“师父想必是刚到建康不久吧,一路舟车劳顿,瓦官寺条件又差,肯定还没沐浴。” “我叫小荷给师父安排沐浴行不行?” 梵星眸当即道:“当然好了!” “师父请跟我来,住主院。” 家就这么大,又不敢委屈这个老妖婆,只好把主院主楼给她住,当时老爹在那阁楼之上夜夜笙歌,如今轮到这个女魔头了。 唐禹笑道:“师父稍坐片刻,让侍女们给你揉揉肩,我去叫小荷。” 他吩咐了一下,然后快步朝着侧院而去,见到了正在指挥下人打扫院子的小荷。 “快!小荷快来!” 唐禹当然不用亲自来请她,是为了给她打招呼。 “公子怎么了?” 小荷笑嘻嘻地走来,可可爱爱的,她十七岁的年龄,也是大姑娘了,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唐禹低声道:“主院来了个女魔头,是喜儿和我的师父,武功很高,千万惹不得。” “你得帮我照顾好她。” 小荷笑道:“这是小事呀,小荷连小姐都伺候得了,还怕一个长辈么。” 唐禹道:“小荷你千万记住,她喜欢女人,很可能会在你照顾她的时候,占你的便宜。” “你一定要吊着她,跟她谈感情、装清纯,决不能让她占你的便宜。” “她要来硬的,你就哭,就撒娇,就装胆怯,这样她就只顾着哄你了。” 小荷这下愣住了,委屈道:“公子…小荷是你的贴身奴婢呀,你…你一直不对我动手,还把我推给别人…” 唐禹急忙道:“当然不是,公子只是让你照顾她,但千万别答应她的无理请求。” 小荷看了一眼唐禹,小声说道:“那、那小荷也委屈,做了这件事,公子是不是该补偿我?” 她眨着眼睛,脸色却有些红了。 唐禹连忙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道:“乖,公子这不是心疼你么,等把这个老妖婆搞定了,公子就宠幸你。” “太好了!” 小荷高兴地亲了唐禹一口,自信满满道:“老妖婆就交给小荷吧!” 她大步朝着主院走去。 而唐禹,一点都不敢耽误。 他要立刻去谢府,把事情告诉冷翎瑶,让她赶紧请月曦仙子来,不然天知道这老妖婆会怎么样。 一路赶到谢府,已经是黄昏了。 王导夫妇已经离开,谢秋瞳正带着王徽、冷翎瑶在花园的亭子里坐着,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唐禹快跑过去,直接问道:“霁瑶,你打得过梵星眸吗?”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冷翎瑶指着自己的脸:“我?” 谢秋瞳反应更快:“你别说北域佛母在建康,并且找到了你了。” 唐禹道:“她现在就在我家,虽然没有抱着恶意而来,但天知道她要做什么事。” “月曦仙子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出手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有必要让师父知道。” “我去禀报。” 她说完话,便直接走了。 王徽小声道:“那我们还可以回家吗?” 谢秋瞳眯着眼沉思片刻,缓缓道:“北域佛母身份敏感,已有十年没有南下,此刻突然来建康,不可能只是闲逛。” “但要她亲自出马的事太少了,不可能是武林的事…她或许是为了慕容鲜卑…”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看来是赵国的情况不太好,慕容鲜卑真要建国了,他们需要声势。” 唐禹道:“你是说,北域佛母来建康是为了见陛下,为了给慕容鲜卑争取声势?” 谢秋瞳道:“有我大晋站台,慕容鲜卑建国一事,将水到渠成,正统之名,可以没有,但能有则有。”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疑惑道:“但她凭什么可以说动陛下?她甚至没有见过陛下。” 唐禹也很快敏锐起来,凝声道:“陛下病重,已入膏肓,道家的柔和法子,解决不了陛下的问题了。” “但梵星眸自创佛法武学,在极端情况下,或许比祝月曦的道家内力更适用。” 谢秋瞳想了想,才缓缓道:“我会让人关注一下皇宫的情况,有任何消息,我们提前知道总是要好一些。” 唐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他压着声音道:“陛下想继续活,那…司马绍所做之事,就…就容易触犯逆鳞。” 谢秋瞳猛然抬头,冷声道:“我去找司马绍!” 她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多虑了。” 唐禹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已经决定了?” 谢秋瞳面无表情:“我什么都没有决定,我只是一个广陵将军,四品武官而已。” “你也什么都没有决定,你也只是四品武官,而且是虚职。” 唐禹看着她不说话。 谢秋瞳也看向唐禹,沉默了片刻,迟疑道:“你…会…站在…” 唐禹直接打断她:“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谢秋瞳重重松了口气。 王徽看着他们两人打哑谜,她也听不懂,只是嘻嘻笑道:“谢姐姐不用担心啦,唐大哥肯定是在乎你的啊。” “别看他有时候嘴硬,其实说梦话都在喊你的名字呢。” 谢秋瞳诧异地看向唐禹。 唐禹目光深情,认真道:“秋瞳,其实我有一句话埋在心里,想对你说很久了。” 谢秋瞳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唐禹,道:“什么…话?” 唐禹道:“还记得我在进入死牢之前,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令人深刻的事情吗?” 谢秋瞳仔细想了想,道:“什么事?” 唐禹轻轻道:“你借了我二两黄金,一直没还…” 王徽噗嗤喷出了嘴里的茶。 谢秋瞳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她看了一眼四周,找到了茶杯,直接朝唐禹砸去。 唐禹顺势躲过,发出了大笑之声。 他一把拉着王徽,道:“快跑,我肯定她这次真的生气了。” 王徽一脸懵圈,被唐禹拉着走了。 而看着他们的背影,谢秋瞳咬牙切齿,沉默了许久,嘴角却又慢慢扬了起来。 “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身旁突然传来调笑的声音。 谢秋瞳脸色顿时冷漠,回头看到了小莲,沉声道:“不好好养伤,瞎逛什么,回房间去。” 小莲不回答,只是继续道:“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谢秋瞳急得直接推她走。 小莲哈哈笑道:“小姐,姑爷有时候说话慢动听的喔!” 谢秋瞳哼道:“他就是个小气鬼!二两黄金都记得!” 她低下头,却又小声道:“他却忘了我怎样才拿到那二两黄金的。” 而另一边,唐禹一直控制着速度,恰好在到达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另外一辆马车。 他带着王徽下车,看到了冷翎瑶和祝月曦也下了车。 祝月曦看到唐禹,当即瞪眼道:“她真在?” 唐禹道:“千真万确!不过千万别打起来啊,我突然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祝月曦就大步朝里走去,满脸的怒火。 唐禹和冷翎瑶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到了主院,祝月曦顿时看到了梵星眸,当即呵斥道:“好啊!好!你这个贱女人!我总算又见到你了!” 梵星眸正躺在椅子上,享受着两个侍女的按摩。 看到祝月曦,她不怒反笑,勾了勾手指,眯眼道:“既然来了,还不快过来给我舔脚,小狗狗…” 听到最后三个字,祝月曦当场脸色苍白。 第二百二十二章 认字 黄昏似乎骤然变成了黑夜,在暗无天日的记忆中,无数的画面涌入脑海。 祝月曦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胸膛起伏,一时间眼眶都快红了。 她全身的力量开始往外狂涌,声音也在颤抖:“我…要…杀了你!” 梵星眸依旧躺在椅子上,眯眼道:“杀我?为了掩盖你的过去吗?你很怕那些事传出去吧?” “一个门派的后起之秀,年轻一辈最惊才绝艳的人物,私下里竟然喜欢趴在地上吃东西,竟然喜欢挨鞭子…” 祝月曦攥紧了拳头,怒吼道:“住口!” “我说过,只要你敢来建康,我就杀了你。” 说完话,她便直接朝着梵星眸杀去。 只是下一刻,梵星眸就拔地而起,浑身金光闪烁,宛如流星一般朝天而去。 她大笑的声音传了出来:“小狗狗,等主人忙完了正事,再好好给你一场痛快!” “我知道你其实是想我了,想我想到发疯,因为只有我敢打你。” 祝月曦咬着牙,也跟着追了上去。 两道光消失在天际,院子里却反而安静了下来。 唐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按着胸口,只觉心跳十分剧烈。 他看向冷翎瑶,喃喃道:“霁瑶,她们恩怨这么深刻吗?” 冷翎瑶轻轻道:“我忘记了。” 很好,果然还是这个答案。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感慨道:“总算…安静了,寄个信而已,差点闹出天大的事。” “累了一整天了,大家伙都休息吧…我他妈…也累了。” 唐禹选择去泡个澡。 当然,居心不良的小荷表示要亲自服侍。 “奴家可以用身体帮公子搓澡!” 她言语之中只有兴奋,没有羞涩。 唐禹连忙摆手,今天这大起大落的,他是在有些吃不消了,是在不想再起飞降落了。 美滋滋泡了个澡,这才感觉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心绪安宁了很多,想起梵星眸这个老妖婆的逆天程度…怪不得喜儿这么敢爱敢恨… 喜儿… 哎,今天本身是要给喜儿写信的,结果惹了这么多事,都是我心地不纯的报应啊。 我老老实实给喜儿写一些想说的知心话,就不会有这些麻烦的,偏要在里边造黄谣引战… 都怪老子啊。 想到这里,唐禹打算再写一封信给喜儿,这一次,不再用心不一。 他来到书房,正要准备,却发现冷翎瑶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唐禹一眼,便开始磨墨。 他们总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事情中,能享受到莫名的安宁和默契。 唐禹执笔,沾着墨水,慢慢写了起来。 “我回到建康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过得不太好,很多复杂的事牵扯着我的心,让我无法平静。我怀念谯郡,我舍不得那里的山林,因为我们曾在那里相拥,互诉衷肠,私定终身。” “你的名字真美,失去了你,就好像真的失去了欢喜,失去了开心,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思念,心脏似乎真的缺少了一块。” “我不知道这些言语是否能承载我的感情,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通过这些苍白的文字,感受到我对你的心,但我一定要写,一定要竭力去表达,哪怕能让你会心一笑,我也觉得十分值得。” “你会笑吗?还是会哭?无论何种表情,我此刻想起你的脸,就觉得心中好暖。” “我倾听着建康的喧嚣,似乎也隔着三千里距离,想到了辽东的雪,辽东正在下雪吧,希望风不要太冷,不要让你感受到孤独。” “关于情报的事,不要再忙碌了,可以帮我注意一下王猛字景略这个人,这对我有帮助。” “最后就是,我很期待下次见到你,我想亲吻你的脸,告诉你在天地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唐禹,十一月十一于建康,于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写完了长长的一封信,唐禹缓缓放下了毛笔,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声道:“前面的那封信,写完之后我心中忐忑,这封信我写完,心中却踏实了很多。” “原来很多事,真的要用心去做,用诚心去对待,才会让人踏实。” “霁瑶,你觉得呢?” 冷翎瑶看着信,逐字逐句看着,久久不语。 她发现唐禹在看她,于是小声道:“我只认识其中一部分的字。” 唐禹道:“比如呢?” 冷翎瑶抬头,认真道:“我想亲吻你。” 唐禹忍不住笑道:“你适合做娱乐记者,你总能在一大段文字中找到劲爆点。” 冷翎瑶的脸上没有表情,一直看着桌上的字。 唐禹见她古怪,于是提议道:“需要我教你识字吗?” 冷翎瑶微微摇头道:“学会了,也会忘记。” 唐禹道:“你明天吃饭吗?” 冷翎瑶疑惑道:“为什么不?” 唐禹道:“吃了也要拉出来的…不还是要吃?我们来到世界,不是为了等一个结局,而是去经历我们活着的这几十年。” “去经历吧,别管结局是遗忘还是铭记。” 冷翎瑶看着信,轻轻道:“那我念,你写,好不好?” 唐禹笑道:“当然。” 冷翎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者,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唐禹认真写着,她也缓缓念着。 冷翎瑶继续道:“致虚极,守静笃,气贯如江海,神守形,合太虚,无招以成势。” “故无意无我,可见天机,成天人也。” 一口气写完,唐禹疑惑道:“这是什么道家经文吗?” 冷翎瑶轻轻道:“这是《圣心诀》的总纲。” 唐禹吓了一跳,不禁笑道:“太可惜了,我已经修炼《大乘渡魔功》了,不然我应该用得着它。” 冷翎瑶沉默了。 她慢慢低下了头,小声道:“可是,我没有其他珍宝,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唐禹看向她,认真说道:“你已经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了。” 冷翎瑶道:“什么?” “霁瑶,你的小名啊。” 唐禹笑着,在纸上写出了这两个大字,道:“这比《圣心诀》的总纲更宝贵。” 冷翎瑶看着这两个字,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内力涌动,烘干了墨迹。 她小心翼翼把纸折了起来,塞进了腰间的荷包中。 那个荷包,还是那么眼熟。 容易遗忘的人,更在乎物品的意义,这是她铭记的方式,这是她对抗遗忘的无声宣言。 第二百二十三章 情报 一觉睡醒,心中的喧嚣也彻底平静。 唐禹洗了脸之后,神清气爽,陪着王妹妹吃饭,也是说说笑笑,亲昵无比。 他迎来了这几天唯一的好消息——姜燕回来了。 带着衣崇文,带着一共十二个少年,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 “见过明府!见过唐县丞!” 衣崇文和一众少年跪下磕头。 唐禹笑道:“都是老熟人了,赶紧起来吧,一路辛苦了。” 众人站了起来,忍不住挠头笑着。 唐禹道:“姜燕,给他们的父母家长打过招呼了吗?他们态度如何?” 姜燕向来严肃,沉声道:“大部分家长都同意,有三个家长以家贫需要劳动力而反对,我给了钱也放人了。” 唐禹看向十二个少年,郑重道:“你们还年轻,未来有很多可能性,跟着我,可能会吃很多苦、受很多罪,不单单是肉体上,更重要的是精神上。” “你们不会很风光,你们只会像蚂蚁、老鼠和蛆虫一般,在黑暗的天地做着事,为了心中的目标,为了一个理想。” “所以,你们现在还有机会离开,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们就必须一路干到底了。” 听闻此话,十二个少年都纷纷跪了下来。 其中一人大声道:“唐县丞,咱们都是想跟着您干的,您可千万别赶我们走,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唐禹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沉声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的是,你们的家人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足够他们生活的钱。” “他们受了委屈,有人会帮他们出头,替他们伸冤。” “你们跟着我干,你们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你们的孝道,我会给你们尽。” “全部站起来!进屋说话!” 十二个少年,全部进了房间,而房间外边,侍卫已经把侍女仆人赶走了。 唐禹看了衣崇文一眼,道:“从今天开始,你们没有名字了,你们只有身份和代号。” “你们属于一个叫‘神雀’的组织,组织的首脑,也是你们的顶头上司,就是衣崇文。” 衣崇文吞了吞口水,他身体微微颤抖着,眼中有紧张,但更多的却是兴奋。 活了半辈子…如今总算要做点事了吗? 他咧着嘴,攥紧了拳头。 十二个少年,面面相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唐禹看向他们,郑重道:“现在我要给你们解释神雀是做什么的,你们是做什么的。” “神雀,是一个情报组织,一个严密、高效、准确、忠诚的情报组织。” “衣崇文的代号是‘人’,你们十二个,则是‘十二生肖’。” “现在我来分配——” 他指着最左边的人开始,沉声道:“你是猪!” “你是狗!” “你是羊!” 一个一个说下去,其中有人忍不住道:“为什么我是‘鼠’?” 话刚说出口,衣崇文就冷声道:“住口!你们要做的只有服从!不能有质疑!” “我把话放在这里!神雀会有极度严苛的规矩!规矩比天还大,比我还大!” 他显然已经知道唐禹要做什么了。 唐禹看向他们,缓缓道:“神雀组织一共分为三层构架。” “一、首脑层。只有一人,也就是‘人’。” “二、核心层。只有你们十二生肖。” “三、外围层。他们是核心层单独建立的下属层级。” “首脑层负责决策,核心层负责管理和执行,外围层负责具体任务的实施。” 他停顿了一下,保证大家有充足的时间去接受和思考。 然后唐禹才继续道:“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我会亲自培养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具体该怎么做,该怎么执行。” “我是规则的制定者,你们是执行者。” “我会让你们深刻明白‘神雀’的系统构架、人员招募和渗透方式、情报搜集与传递方式、群体个体互相的掩护与运作、情报的分析与利用,以及…风险和情报的评估。” “在完成课程之后,我会把你们分配到十二个城池或地区,改头换面,让你们建立各自的分部。” “你们需要自己招募麾下人员,自己考察、审核和驾驭。” “世家奴仆、商人商队、道士僧侣、低级官吏、市井能人,你们要自己去分辨,不断构成、壮大己身。”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你们要对所在区域充分了解,主要包括世家动向、宫廷动态、军事情报、州郡大事、地方舆情等…” “在特殊时期,具体的任务下达时,你们要有能力渗透各个核心区域,获取情报。” 说完了这一切,唐禹看向衣崇文,道:“你是首脑,你需要考虑的事情最多,而其中最重要的两项…规则和金钱。” “前者能让他们成为神雀,后者能让神雀生存下去。” “所以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你除了要学习我给你教授的东西,还需要算出我们需要花多少钱。” “这可比象棋要难很多。” 衣崇文正色道:“属下明白,但…主人,你也需要一个代号。” 唐禹想了想,缓缓笑道:“我的代号是神雀。” 情报系统的建立是长久的事,唐禹要先慢慢去做好这个开头。 他只能在方向上和架构上给出自己的理解,但具体的、更专业的和当代需要做的事,却需要其他人来帮助。 所以他在开完会之后,便直接赶往谢家,找到了谢秋瞳。 “什么?” 谢秋瞳皱眉道:“情报组织?你问我?” 唐禹道:“你似乎也有自己的情报组织,你手底下肯定有能人。” 谢秋瞳道:“但情报组织是你的命脉,岂能让外人插手培养建立…” 唐禹道:“你又不是外人。” 谢秋瞳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亲自帮你教他们,我懂。” 她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免费培训的,跟你借的二两黄金,我不还了。” 唐禹笑道:“本身也没打算要。” 谢秋瞳则是继续道:“我三天后再来,在此期间,我也需要去请教一些更出色的人,而且在情报初期,需要借助一些武林的力量。” “否则你那些所谓的十二生肖,单枪匹马到各个地方,根本无法展开。” “作为武林第一门派,圣心宫会帮忙的,只要我开口。” 唐禹面色古怪道:“你不会偷偷给他们支付高昂的费用吧?我还是希望这个钱我来出。” 谢秋瞳哼道:“我才没那么大方,给你花钱。” “圣心宫欠我师父很大的人情,所以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定会帮我。” “至于霁瑶…给她钱是我乐意的~!” 唐禹道:“那拜托了,我等你的好消息,我还要忙着回去。” 他急匆匆走了。 而谢秋瞳的身边,适时响起了声音:“你又不是外人。” 谢秋瞳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小莲!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小莲顿时捂嘴道:“你生气从来都不预告,而是直接生气的,小姐,你心情分明很好嘛。” 谢秋瞳嘴角翘起,轻轻道:“他是没法子才找我的。” 小莲嗲着声音道:“你又不是外人啦!” 谢秋瞳道:“再敢调笑我!我让你给他暖床!” 小莲歪着头道:“求之不得呢,小姐我帮你试试他厉不厉害!” “休想!” 谢秋瞳狠狠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 暗流 谢秋瞳还有三天才会来讲课,而唐禹则要在这三天之内,把神雀的架构和规则给众人讲清楚。 年轻人接收知识、分析信息的能力很强,脑子跟得上,而衣崇文也的确是个人才,他竟然能把组织的建立比作象棋的布局,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能给出启发性的建议。 第二天,唐禹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有十多个壮汉护送一个大箱子到了府上。 打开一看,那是足足一百两黄金,还有一封信。 信中,戴渊称呼唐禹为生死弟兄,共患难的同袍,言语极尽谄媚。 这老小子,总算还是怂了。 到了第三天,本是谢秋瞳该来讲课的时间,然而在早上,唐禹就收到了东宫的通知,司马绍请他过去议事。 这次他可学聪明了,没让王妹妹跟着,而是让姜燕负责驾车送他,冷翎瑶则是在家里保护王妹妹。 一路来到东宫,唐禹快步走了进去,果然看到了大家都在。 司马绍、温峤、庾亮和谢秋瞳正静静坐着,等候着唐禹到来。 这阵仗的确诚恳,唐禹也自然不摆谱,作揖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各位。” 司马绍站了起来,回礼道:“唐卫率请入座。” 书房很大,四周连侍卫都没有,想来是被清空了。 司马绍开门见山,郑重道:“既然都到齐了,那我就直说,几天前,唐卫率提出了两个计谋,分别是争取郗鉴的支持和派出卧底去往王敦阵营。” “我思考了几天,觉得此二计皆可行,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共同商讨。” “就从郗鉴开始吧。” 庾亮眉头微微皱起,缓缓说道:“郗鉴是我晋国老臣,常驻淮南,管理着诸多江北流民,是名副其实的流民帅。” “他的确可以为我们提供兵力,只要许诺以利益,尤其是流民的利益,他应该会站在我们这边,毕竟他向来还是忠诚的。” “但是,一旦把权柄倾斜给了流民帅,那…将来可能留下隐患。” 温峤则是说道:“我们最大的问题是现在这个难关,总要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再考虑将来流民团体的管理问题。” 庾亮道:“我们还没有到一定要重用流民帅的地步,郗鉴是正统官员没错,但其下的势力太过复杂…” “我们建康还有两万兵力,京口还有一万北府军,戴渊还有一万出头的豫州兵。” “同时,江州都督军事陶侃还有几千大军,交州虽然鞭长莫及,但梁州也还有几千大军可以牵制荆州后方。” “王敦如今只剩六万人,我们何足惧之?” 谢秋瞳淡淡道:“戴渊若是走了,大晋淮河以北将再无防卫,赵国必然入侵。” 庾亮道:“赵国已经是自身难保!” 谢秋瞳道:“是石虎陷入政治僵局,但恰好可以用战争来转移矛盾,别看他们似乎在短期内没有经济实力组织出征,但若是淮河以北已经没了防卫力量,他们就算是只带半月口粮,也敢杀将过来,以战养战。” “届时,淮河以北沦陷,荆、湘二州及江州、扬州北部,又被王敦控制,我大晋才是真的完了。” “这种时候,不放权给流民帅,天都要塌了。” 庾亮直接站了起来,冷声道:“你一介女流之辈,懂什么家国大事、天下局势?你分明是害怕北府军会打没,才故意这般说。” 谢秋瞳眯着眼不再言语。 唐禹咧嘴笑了笑,道:“我同意庾詹事的观点,按照他的分析,我们似乎真的不需要仰仗流民帅。”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依旧不言语。 庾亮笑着还未说话,唐禹又道:“但戴渊刚刚打完仗,手里已经没粮支持战争了,请庾詹事想办法给戴渊筹粮吧。” “另外,梁州自刺史周访被杀之后,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庾詹事应该亲自前往,整顿大军,支援建康啊。” 庾亮的笑容已经凝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声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遇到事情总是先想到困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唐禹才不会给他好脸色,直接一拍桌子,大声道:“老子懂什么?老子去谯郡做个郡丞都能把石虎四万大军打退,你却被王敦打的抱头鼠窜,差点把建康都葬送了。” “就你这种蠢猪,也配跟我谈军事,还在奢望天下驰援建康,没有后勤驰援你亲娘啊!” “你给得出军粮吗?你只能给你亲娘!” 庾亮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唐禹,颤声道:“你、你不过一个右卫率,你敢…” “行了!” 司马绍呵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吵的吗?不解决问题,再怎么吵都没用。” “现在的情况是,石头城被王含驻军,王敦正在从武昌转移至姑孰,金城守军仅有两万,京口仅有一万北府军,健康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天下驰援?且不说我们拿不出那个军粮来,时间上也来不及,王敦一旦得知动向,立刻就要动手。” “郗鉴是流民帅,也是大晋老臣,影响力巨大,争取到他的支持非常重要。” “至于后续如何管理这些流民帅,该给其怎样的政治地位,都不是现在该讨论的。” “否则父皇为何也用苏峻?难道苏峻不是流民帅?”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为了胜利,什么人都可以用,不能再守旧了。” “谢将军…你恐怕要亲自跑一趟合肥,尝试与郗鉴接触,并获取他的支持。” “我们要有我们的态度,只要败了王敦,我们愿意给流民帅正统的官职、爵位和政治权力,我们不怕让利,不怕让权,只怕苍穹倒悬。” 谢秋瞳点头道:“明白,我一定把太子殿下的话带到,尽力争取郗鉴的支持。” 温峤也道:“正该如此,不得不说唐卫率这一计很实用。还请说一下卧底之计又是什么?我真是十分期待。” 唐禹笑道:“卧底之计就是字面意思,派出卧底去投靠王敦,获取他的信任,获悉王敦阵营的内部信息,同时煽动他们内部的混乱。” 温峤道:“这很危险,派谁去呢?” “你啊!” 唐禹道:“只有你最合适了。” 温峤当场愣住,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 唐禹正色道:“你与殿下相交莫逆,在各方面表现十分出色,王敦对你颇有忌惮,并三番五次写信招募你。” “只有你有这个条件过去,其他人去肯定都被当成卧底直接弄死了。” 司马绍正色道:“不错,温峤,我在下午的时候会公布你贪污公款、卖官鬻爵的事,也会公布你和王敦私下通信的背叛行为。” “然后你会被抓到死牢,受到酷刑对待,最后你会被人救出,逃往姑孰。” 温峤目瞪口呆,喃喃道:“这…我感觉无法胜任啊…这…” 唐禹道:“使君,莫要妄自菲薄,在这方面我们都信任你。” “过奖了…” 温峤连忙自谦,勉强挤出笑容,心里问候着唐禹十八代祖宗。 而骑虎难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为了太子殿下,为了大晋的江山,我…豁出去了!” 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后续讨论的就是一些细节。 中午的时候,会终于开完。 离开东宫,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才低声道:“最近建康暗流涌动,发生了许多怪事。” 唐禹道:“什么怪事?” 谢秋瞳道:“这三天接到报案,建康及陆续有数十个童女失踪,年龄都在八到十二岁。” “官府并不算重视,甚至没有安排人彻查,我怀疑其中有问题。” “另外,关于郗鉴…” “我收到消息,他正带着一万五千流民军,往南开赴京口…” “似乎是冲着我北府军而来的。” 唐禹微微眯眼,低声道:“你察觉到一些东西了?” 谢秋瞳道:“这对于我们来说是机会,把建康彻底洗牌的机会。”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不要告诉司马绍,至少在事情已成定局之前,不要告诉他。” “我担心他会懦弱。” 唐禹一边往前走,一边沉思,最终缓缓道:“原来最大的突破口,还是郗鉴。” 谢秋瞳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她感受到这个当初需要自己教的男人,已经看得很远了,在智慧上已经追上自己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千头万绪 温峤并不是一个特别强势的人,这也意味着他在很多事情上不会太激进,而亲自去卧底,很显然那是激进的做法。 他内心上不愿意去,认为风险太大,一旦暴露,就彻底没了活路。 但事到临头,他的责任感又不允许他强行找理由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去。 所以他惴惴不安出了东宫,便打算回家与亲人告别,等候东宫这边的消息传来。 只是他没想到,宫门之外竟然有人等他。 “唐卫率?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峤满脸疑惑。 唐禹笑了笑,轻声道:“使君待我以礼,我自不愿让使君身陷险地,所以请使君跟我走一趟,去我家中一坐。” 温峤无奈摇了摇头,摆手道:“不必了,既然答应了殿下,我就已经不打算反悔了。” “虽然很危险,虽然我也不想去,但…有些事既然轮到我去做了,我也不想逃避。”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满脸的洒脱,笑道:“人生在世,总有些事需要坚持,不是吗?” 唐禹点头道:“使君高义,唐禹十分佩服,且跟我走一趟吧,我并非要劝你不去。” 温峤疑惑,最终还是答应,跟着唐禹来了唐家。 一路走进,他的态度也很随意,四处打量着,说道:“唐卫率,你现在也是爵位在身的四品武官,这府邸还是该重新修缮一下啊,基本的排场还是要有的,否则容易被人轻视,也失了待客之道。”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没什么钱,也不打算修缮了,就这样挺好的。”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名嘛。” 温峤愣了一下,仔细品味,忍不住拱手道:“受教了,唐卫率之言,仆当谨记。” 唐禹道:“里边请,让使君过来,是我想送一份礼物给使君。” 他带着温峤来到正厅,让小荷泡茶招待。 然后唐禹把冷翎瑶喊了过来,问道:“霁瑶,有没有什么凭证,可以证明一个人是圣心宫的人?” “或者是…可以代表你师父的信物?”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师父没有信物,就算有…也应该在她身上。” “不过我有圣心宫首席大弟子的玉牌,你要用吗?” 唐禹指了指温峤,道:“我想借给他用一段时间,可以吗?” 冷翎瑶没有回答,只是把玉牌拿了出来,递给了唐禹。 唐禹对着她笑了笑,然后来到温峤身旁,郑重道:“使君且收下它,关键时候有大用。” 温峤满脸疑惑,低声道:“我…我要武林人士的身份凭证做什么?” 唐禹叹了口气,道:“使君,我坦白讲吧,这一次你去王敦那里卧底,很有可能要出大事。” “王敦身旁有一个号称泰山雄碑的高手,名为孙石。” “若你遇到大难,便将此物亮出,请他保你一命。” 温峤眼中震惊,忍不住道:“难道有人要出卖我?” 唐禹道:“使君别问了,现在的情况是你骑虎难下,必须去了。” “而你唯一能活命的法子,或许就是这块玉牌。” “届时,你一定要说清楚,这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给你的,请孙石帮忙保你一命,算作祝月曦欠他一个大人情。” “孙石毕竟是武林中人,武林第一高手和第一大派的人情,对于他来说,很有用。” “即使他不答应,王敦也不会杀你了,因为王敦会充分考虑孙石这个贴身保镖的利益。” 说到这里,唐禹又立刻补充道:“千万别损坏了,到时候要还给我的,这是霁瑶的东西。” 温峤看了一眼冷翎瑶,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意,压着声音道:“这是你相好的?” 唐禹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冷翎瑶,只见她背对着两人,什么也没听到。 于是唐禹在低声道:“不是相好的,但我心里有她,嘘…低调点,别给她吓跑了。” “哈哈哈哈!” 温峤大笑出声:“唐卫率真是性情中人,好,我承你的情!” “玉牌我收下了,如果因此救了我的命,那这人情可就大了。” 说到这里,他面色又变得严肃了起来,郑重道:“但是唐卫率,你之所以得出我可能要遭难的判断,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你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应该告诉我,往小了说,我们是朋友,是君子之交,往大了说,我们是同党,都是太子的人。” “你不能瞒着我,让我不明不白过去。” 唐禹正色道:“我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一切就要变。” “我只能跟你承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殿下。” 温峤深深看了唐禹一眼。 他站了起来,对着唐禹作揖,隆重施礼。 他沉声道:“温峤去矣,多谢唐卫率相助,玉牌之事我会保密。” 看着他的背影,唐禹不禁叹了口气。 这个世道,还有这种君子,真是难得。 他转头看到冷翎瑶还在那里站着,于是笑道:“霁瑶,去吃饭啊。” 冷翎瑶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 唐禹疑惑道:“霁瑶?霁瑶?” 冷翎瑶如梦初醒,回头道:“啊我、我在!怎么了!” 她嘴角带着笑意,脸色微微有些红。 唐禹道:“我看你在发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冷翎瑶低声道:“没有,我…我只是饿了…” 唐禹忍不住笑道:“倒是新鲜,第一次听你说饿了,走,吃饭去,今天心情不错,我想喝一杯。” 冷翎瑶的心情似乎也不错,吃饭的时候,甚至陪着唐禹也喝了一杯。 她脸色更红了,轻轻问道:“要写字吗?我帮你磨墨。” 在某种意义上,她觉得磨墨的自己,应该是最有用的时候。 唐禹想了想,道:“我正想写字呢。” 他带着冷翎瑶来到书房,沉思了片刻,才纸上慢慢写了起来。 “司马睿、司马绍、司马宗、司马羕…” “王敦、王导、王含、王舒、王彬…” “庾亮、温峤、谢秋瞳、唐禹…” “郗鉴、苏峻、陶侃、纪瞻…” “钱凤、沈充、周抚…” 写到这里,他皱起了眉头,目光变得冰冷,再次下笔。 “祝月曦、梵星眸、孙石…” 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冷翎瑶忍不住问道:“你在写什么?这些是名字吗?” 唐禹道:“我要搞清楚这些人都要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我要分析出他们的个性、立场和势力,在其中找出一条生路出来,把晋国盘活。” 冷翎瑶道:“这么多人,想得过来吗?” 唐禹笑着说道:“难,我一个人很难做到,但谢秋瞳会帮我。”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我看到了师父的名字,她会站在你那边吗?” 唐禹道:“她不会。” 冷翎瑶想了想,道:“我有办法在关键时候,让师父犯病。” “秋瞳会帮你。” “我也能帮你。” 第二百二十六章 君恩 司马绍的动作很快,下午就派人抓了温峤,公布了一系列罪状,震惊了整个建康。 因为温峤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名门之后,又举秀才入仕,深得儒生尊敬。 他平时乐善好施,为人谦和,也被许多同僚及不得志的江东士族所敬仰。 因此,当他的罪状全部公之于众,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反对,说这是欲加之罪,这是政治打压。 司马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民众基础,王敦才会更喜欢温峤。 而随着温峤进了死牢,另外一个人也痊愈出山。 “我他妈来了!” 聂庆大步走进了唐家,大笑道:“师弟!唐禹!你小子这几天做的不地道啊,也不晓得来看老子一眼,可把我憋坏了。” 他兴冲冲跑来,一把就握住了唐禹的手,激动道:“憋死我了,真的憋死我了,我好想发泄啊!” 唐禹一把将他推开,连忙拍着自己的手,道:“聂师兄千万别乱来,我知道你心灰意冷,但可走不得我爹的老路啊。” “就算你想走也行,走别人,别走我的,我还不够圆滑。” 聂庆摆手道:“你懂个屁,你不懂那种紧致与颗粒触感。” “去你妈的!” 唐禹直接暴走,一脸恶心地看着他:“少来这套啊,如果你真的沦陷了,以后千万别来了。” 聂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是你先开玩笑的,老子顺着你的话随便说一嘴罢了。” 唐禹道:“你确定你不是在试探?” “试探个屁!” 聂庆搓着手道:“我只是憋坏了,太无聊了,又不能跟侍女说往事,对吧?” “如今总算满血归来,我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师弟,想当年我和那个姑娘,她其实…” 唐禹拱手道:“聂师兄,求你别折磨我了,你和那个姑娘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我都知道了,在舒县的时候你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了。” “你能不能有点新鲜的故事?嗯?换个女人行不行?” “我现在不是成亲了么?隔壁那个罗寡妇,就是你说胸口吊着好大两坨肉那个,她还是单着呢,年龄也和你相仿。” 聂庆无奈叹了口气,道:“那个我不喜欢,唉,算了,跟你说不明白这些。” “你和我不一样,我是认真对待感情的人,我专一深情,矢志不渝,而你…啧啧…” 他说到这里,瞟了冷翎瑶一眼,不再言语。 唐禹当即道:“你小子说话注意点,当心我告你诽谤。” “当着霁瑶的面这么拱火,这叫缺德,当心以后生儿子没屁1眼儿。” 聂庆愣了一下,随即喃喃道:“那确实少了一种另类的乐趣…” 唐禹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说话,一次受伤,聂庆似乎打开了其他的门,这他妈有点吓人了。 好消息是有人来拯救他了。 宫里的太监来了… 唐禹突然觉得这些太监挺好的,至少他们没有作案工具,不会对自己形成威胁。 只不过…司马睿莫名其妙找我做什么? 坐着皇帝派的官轿来到皇宫,过宣阳门、大司马门、端门,直接进入了太极殿。 见到了大殿之上许多文武官员,但太监却依旧招呼着唐禹继续朝内,来到了太极殿后的式乾殿… 这里一般都是接待最顶级官僚的地方,当今除了王导、纪瞻等重臣和一众皇亲,其他臣子是没资格来的。 这让唐禹的心情有些沉重。 许多征兆在表明,司马睿用心不纯。 而当唐禹看到他的时候,也着实震惊了。 此刻的司马睿比去年北湖集会之时,要年轻很多,皮肤显然变好了,眼神明显清澈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很亢奋。 看到唐禹,他便亲切问候:“唐卿,在东宫任职,可有不顺心之处?” 他把老子安排到东宫去,名义上说的是我资历太浅,年轻人需要沉淀,跟着太子好好学一学,暂时委屈一下,将来自有重用。 虽然时间并不长,但当初他的想法必然是让老子帮一帮司马绍。 此刻…这么问,到底是想我说好还是不好? 唐禹几乎没有思考,顺势说道:“都是为陛下尽忠、为国效力,自然是顺心顺意的,多谢陛下关心。” 这个时候的君权还太弱,而唐禹用的几乎是后世历史的忠君之言,司马睿听得十分舒坦。 他笑道:“你在谯郡立下大功,却只得到这点嘉奖,心中可有不满啊?” 唐禹连忙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陛下是圣明之君,做事必有考量,微臣心中绝无任何不满,只有感激。” 太好听了,这个唐禹说话太好听了。 司马睿笑意压制不住,道:“这次叫唐卿过来,是认真看了温峤的折子,又派人去谯郡实际考察了,最终得出结论。” “唐卿以郡丞之位,于危难时刻挺身而出,调协各大世家,指挥千军万马,奇计百出,方败石虎,实乃泼天大功。” “至于那些所谓罪状,完全是因时因势而独辟蹊径,绝不是不忠。” “故…”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缓缓笑道:“故之前的嘉奖还不够,还要大大奖赏。” “待朝廷败了王敦之后,唐卿是必然要封侯拜将的。” 唐禹‘感激涕零’,哽咽道:“陛下再造之恩,微臣没齿难忘。” 司马睿眯眼道:“唐卿,关于王敦叛乱,可有破解之法?” 唐禹沉吟几个呼吸,郑重道:“启禀陛下,王敦叛乱时局复杂,非临时作答可以找到破解之道的,但我可以肯定,王敦必败。” “此人骄纵跋扈,手下官僚也鱼肉百姓,所过之处,可谓是蝗虫过境,民不聊生。”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他王敦如此对待百姓,非无报应也,时机未到罢了。” 司马睿听得龙颜大悦,当即吼道:“唐卿所言极是,王敦不得人心,最终只会惨败。” “待战事开启,朕有意命唐卿为将,又待如何?” 唐禹面色郑重,凝声道:“臣!必将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司马睿满意点头,道:“唐卿官职上有些委屈了,朕暂时又给不了你,可有其他需要奖赏之处?” 这个时候,如何回答? 拒绝就显得疏离,提要求又显得恃宠若娇。 一定不能拒绝,要索求一些对方并不太在乎,又觉得很好控制你的东西。 唐禹尴尬一笑,道:“说来惭愧,微臣已有爵位在身,家中却尚且破旧,昨日待客,还被宾客说失礼。” “所以微臣或许…缺一笔钱…” 司马睿闻言,不禁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多年以来!你是朕见过最实诚的臣子!” “唐卿护国有功,朕岂能让你连待客之所都如此寒酸?你是四品武官,朕就赏你四百两黄金!” 卧槽? 你踏马泡妞下血本啊! 唐禹直接跪下,大喜道:“微臣多谢陛下天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看到唐禹的反应,司马睿很是满意,他喜欢贪财的臣子,喜欢这种压制不住情绪的臣子,很好掌控。 而唐禹才不管他那么多,他只觉得自己赚大了,加上戴渊和王导,老子现在有足足一千两黄金! 这是什么概念!草!富甲一方! 一两黄金十石粮,一千两黄金就是万石粮啊! 有了这一大笔钱,今后很多事都有了天大的保障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惨剧 当唐禹离开式乾殿,经过太极殿的时候,受到了百官的注目。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在谯郡立下天大功劳的年轻人,这个出身卑微的普通人,在最艰难的时代突破了政治身份的桎梏,即将进入权力的高层,辉煌腾达已经近在眼前了。 而唐禹则是停在了太极殿,看向王导,作揖施礼道:“岳父大人。” 王导微微眯眼,淡淡道:“唐卫率谨慎说话,老夫已与王徽断绝关系,并不是你什么岳父。你们无媒苟合,当以此为耻。” 唐禹并不回应,只是缓缓一笑。 他往前走几步,又看向谢裒,作揖道:“承蒙尚书多有照拂,唐禹感激不尽。” 谢裒不明白唐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平静道:“戒骄戒躁。” “是。” 唐禹应了一声,便大步朝外走去。 而殿内诸多大臣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王导和谢裒身上,他们也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 而唐禹越走越快,终于走出了皇宫。 他心中无比畅快,不单单是因为得到了钱,而是想通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在权术斗争和扬名之间,恰好有那么一个缝隙,可以让他撕开一切。 儒生。 尤其是江东士族所影响的一大批儒生。 他不断思索着,以至于后边有人打着招呼,他都没有听见。 直到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才把他吓得一哆嗦。 看到梵星眸,唐禹按着心口,无奈道:“喜儿的毛病,果然是传承于你。” 梵星眸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她就喜欢突然出现,吓人一跳。” 梵星眸哼了一声,缓缓道:“唐禹啊,喜儿在平时可是总夸你,现在你师父也喊了,做弟子的,是不是该为师父做点事情啊?” 果然没好事!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师父如果需要,弟子当然鞠躬尽瘁、殚精竭虑…” “不过喜儿好像说过,师父是讨厌男人的啊。” 梵星眸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少说这些荤话来逃避,不就是想打乱我的思绪,然后趁机跑路吗?” “但我既然都开口了,那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否则,我可不会让你再见到喜儿。” 妈的老妖婆真不好骗!若是祝月曦,这些话肯定已经她气坏了。 唐禹连忙笑道:“哪里的话,师父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梵星眸瞪了他一眼,道:“我说过了,不要在我面前搞这些花花肠子,尽管说,但你不一定答应,对吧?” “你先答应!休要糊弄我!” 唐禹服气了,拱手道:“师父…您老人家什么也没说,就直接让弟子答应,弟子很为难啊。” 梵星眸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大声道:“谁是老人家!老娘佛法精深!深谙驻颜之道!七十岁都不可能老!” “年龄!年龄是问题吗!那些二十岁的有我好看吗!” “你看看你那张脸!有我的脸光滑吗!比我皮肤嫩吗!” 给唐禹一顿骂了之后,她才重重哼了一声,道:“司马睿这条老狗,我让他站出来给我们慕容鲜卑站台,支持我们的正统地位,他倒好,要求一大堆,磨磨唧唧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老娘耗了足足两日,用纯正佛法帮他塑造丹田,帮他打通经脉、大穴,帮他治好了体内顽疾,他竟然还不答应。” “我看他对你很重视,你必须帮我劝一劝,让他赶紧。” 唐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深深看了梵星眸一眼,缓缓道:“那些消失的童女,是你干的?” 梵星眸愣道:“什么童女?老娘不喜欢小姑娘。” 唐禹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最近几天,建康失踪了很多童女,都是八到十二岁左右的,我怀疑她们进了皇宫。” 梵星眸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她迟疑着,最终认真道:“这事儿我帮你查清楚,但你也得帮我。” 唐禹道:“为师父效力,那是弟子该做的,关于大晋出面帮慕容鲜卑站台,承认其正统性之事,包在我身上。” 梵星眸这才笑了起来,点头道:“这才是我的好徒弟嘛!也不枉我家喜儿把你放在心上!” “两天之后我来你家找你,那时候我肯定查明真相了,希望你也已经想到法子帮我了。” “否则,小徒弟…你师父可不是大善人,那可是真要整人的。” 大不了我把小荷给你睡!我事后倒要采访一下小荷!你到底是何等巧舌如簧! 唐禹道:“师父放心,弟子肯定把师父的事放在要位。” 告别了梵星眸,唐禹回到了家,心情却又逐渐忐忑了起来。 如果一切的征兆都按照推理的方向去走,那情况可就有些不妙了。 他仔细思索,最终决定去找谢秋瞳商量一下。 但到了谢府,却没见到谢秋瞳人。 于是灰溜溜回家,恰好看到王妹妹正和谢秋瞳说着话,一口一个姐姐,把谢秋瞳都哄得嘴角翘起。 看到唐禹回来,她又立刻收起了笑容,面色变得严肃无比。 “总算等到你回来了!我是来告别的!” 唐禹疑惑道:“告别?你这么快就要走?” 谢秋瞳正色道:“中午的时候收到消息,郗鉴的流民军已经到了京口,一万五千人盯着我的北府军,态度很是古怪,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情况已经很危险了,我必须要立刻过去,掌控那边的局势。” “建康,你恐怕要孤军奋战了。” 唐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压着声音道:“太快了,我情报还铺不开啊,你的情报…” 谢秋瞳道:“小莲会留下来,有任何消息她会给你传递。” 一旁的小莲嘻嘻一笑,眨了眨眼睛。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建康交给我。” 谢秋瞳郑重点头:“郗鉴交给我。” 唐禹道:“明早走?” “是!” “那留下吃饭,你很久没有尝到小荷的手艺了。” 唐禹果断留人。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有些犹豫。 王徽歪着头笑道:“好姐姐你就留下来嘛,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一起好好吃个饭呢。” 谢秋瞳淡淡道:“也罢,那就吃了晚饭再走。” 饭桌上,王徽每一句话都逗人开心,讨人喜欢,气氛竟然丝毫不尴尬。 直到谢秋瞳要离开了,才问道:“霁瑶,唐禹已经回到建康,有姜燕、聂庆保护,再加上如今的小莲,已经足够了。” “麻烦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你可以休息了,什么时候回圣心宫?” 唐禹趴着干饭,头都不敢抬。 冷翎瑶轻轻道:“师父让我继续保护他。” “你师父?” 谢秋瞳皱眉道:“圣心仙子竟然会让你保护他?难道是有什么共识吗?她当时怎么说的?” 冷翎瑶看向她,低声道:“我忘记了。” 谢秋瞳微微眯眼,饶是她聪明绝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了。 她只能看向唐禹,发现他还在趴着干饭,于是呵斥道:“你到底要吃多少!” 唐禹硬着头皮笑道:“那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胃口好,聂师兄你说呢。” 聂庆捂着肚子,立刻惨叫:“啊啊呀呀呀!痛!突然肚子好痛!我先走了!” 他直接跑了。 妈的,靠不住啊! 正是唐禹绝望之时,救星驾到了。 梵星眸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子里。 她脸色很是难看,声音都带着寒意:“本来打算后天找你的!但我忍不了了!” “我找到失踪的那些童女了!全死了!” 唐禹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百二十八章 冬雷 按照谢秋瞳的说法,童女失踪案也就爆发三四天时间,仅仅三四天啊,几十个全部死了? 唐禹骇然看向梵星眸,喃喃道:“你是说,全死了?” 梵星眸道:“不知道是不是全部,但我看到好几十具尸体…都…都太惨了…” 谢秋瞳闭上了眼,缓缓道:“我没时间,我要先走,交给你们了。” 她似乎知道唐禹要做什么,摇着头快步离开。 而唐禹看了一眼身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们去休息吧,我跟着佛母去看看…” 梵星眸皱了皱眉,但却没有开口,她带着唐禹出了府,才压着声音道:“还去看什么?难道你还不信我的话啊!” 唐禹道:“我想知道她们怎么死的,我想知道司马睿到底在做什么。” 梵星眸看他表情有些严肃,最终点头道:“行,你得找地方换个僧袍,这样我才能顺利带你进去。” 家的旁边就是建初寺,唐禹也算是老熟人了,借一件僧袍还是很简单。 他穿上了土黄色的袍子,遮住了脑袋,跟着梵星眸朝皇宫而去。 今夜的天空看不见任何痕迹,大地没有半点光。 只在那黑暗的尽头,看到了更深邃的黑暗,那一团团黑云宛如污水涌动着,似乎时刻要倾斜而下,将这大地淹没。 而一幢幢房屋密集的挤在街道两侧,黑暗中轮廓狰狞,像是高大的巨兽俯瞰渺小的众生,似乎一张口就要把一切生灵吞噬。 而那些巨兽之中,最为高大的,就是皇宫。 它非但狰狞,还装裱着一双双灯笼般的眼睛,时而昏黄,时而血红。 唐禹和梵星眸进了宫门,一路朝前。 “我被安排住在含芳堂,紧靠着河,往北就是大通门和同泰寺,再往北通过玄武门就出宫了。” “同泰寺里边有罗汉殿,雕刻了十八罗汉,司马睿就是在那里修佛。” “今日黄昏十分,我帮他再次梳理经脉和内力之后,往回走的时候恰好听到通天观有哭声,声音绝对不大,外人听不到,但我的耳朵太敏锐了。” “好奇跑去看,就看到了太监在杀人,然后把尸体扔到了景阳山下的枯井之中。” 景阳山只是一座假山,就在景阳楼旁,是皇宫造型最奇特、最宏伟的假山。 梵星眸的话讲完,天地突然骤亮,骇然抬头,见到了电光撕裂黑暗的天穹,巨大的雷声响彻天地。 她吓了一跳,然后喃喃道:“冬雷吗?真是有够邪门儿的。” 雷声一起就似乎不停,紧接着就是大雨倾盆。 即使是在夏天,也很少能见到如此滂沱的大雨。 密密麻麻的雨滴砸下,惊雷闪电不断,一瞬间皇宫似乎都要被淹没。 狂风也开始吹了起来,气流卷动之间,一个个灯笼熄灭。 天地更黑了。 巡逻的侍卫都开始避雨,夜宿岗哨都开始撤销,这座宫殿的规矩向来是糜烂的、没有纲纪的。 两人淋着雨向前,几十个呼吸,衣服就彻底湿透了。 这样的大雨,即使是白天,都看不清前路,更何况是漆黑的夜晚。 好在梵星眸六识太强,带着唐禹前进,很快就来到了景阳楼旁的景阳山。 山下没有池塘,反而一块巨石,上边绑着巨大的绳索。 “他们把尸体扔进去后,就用这个巨石堵住井口。” 她的声音并不小,但雨声太大,连唐禹都听得不算清楚。 “我来搬开!” 梵星眸说了一声,大袖随意一挥,巨石便直接移开了。 更深邃的黑洞,露了出来。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暗了,黑暗到没有任何缝隙。 只是就在这时,电光再次撕裂苍穹,可怕的光照亮了一切。 唐禹恰好看到了枯井之中,堆满了赤裸的身体。 那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绝望的眼睛,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映入眼帘。 这只是电光石火之间。 这一刻又像是过了一万年。 唐禹看到了每一个细节,折断的手臂,掐断的脖颈,扭曲的身体,满身的血迹。 “有人来了!” 梵星眸低吼一声,顺手把巨石拨回,盖住井口,拉着唐禹躲在假山之后。 很快,好几个人快步朝这边走来,他们没有打灯笼,他们已经习惯了生活在黑暗之中,或许他们就是黑暗的生物。 具体几个人,看不清,但可以隐约看到他们抬起了石头。 然后,又是两具尸体被扔了进去。 他们娴熟地将巨石盖上,若无其事地走了。 “跟上去!” 唐禹说了一声便往上走。 梵星眸顿时拉住他,低声道:“他们这是去通天观,那边有个高手功夫很不错。” 唐禹的声音有些沙哑:“比你还强吗?” 梵星眸道:“比我弱,但我能做到不暴露气息,你却做不到。” “他很可能会察觉到你。” 唐禹皱眉道:“你不是天下第一吗?你不能帮我掩饰?” 梵星眸沉默了片刻,然后唐禹的手中就多了一个东西。 温热的东西,比蚕豆稍微大一点,握住它那一刻,全身的内力似乎都平息了。 “一直握着,别松开。” 梵星眸说一句,便拉着唐禹朝前跟了过去。 暴雨雷霆,前方通天观大门紧闭,两个太监进去,打开门的一刹那,无数的光都射了出来。 里边是温暖的殿堂 唐禹两人终于靠近,在那窗户的缝隙中,听见了欢乐的声音,看到了热闹的一幕。 四五个男人赤身裸体在喝酒吃肉,桌上摆着大量的五石散,有人正在服食。 而十多个童女在大殿之中逃命,衣不蔽体,尖叫连连。 司马睿在笑,发出猖狂的笑声。 他面目狰狞,随手就抓住了一个童女,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梵星眸拉了拉唐禹的衣袖,示意他别看了。 唐禹没有看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他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又慌忙爬了起来。 他快步朝前,朝着枯井而去。 “你慢点啊!你怎么了!” 唐禹来到了枯井旁,声音已经哽咽:“快!帮我打开!我再看看!” 梵星眸也恼了:“有什么好看的!让她们安心去吧!” 唐禹道:“只看一眼!我确认一眼!” 梵星眸见他语气坚决,便顺手把巨石移开。 似乎苍天都在满足唐禹,电光再次撕裂黑夜,惨白的光,照亮了井中惨白的脸。 唐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觉浑身发冷,在原地打颤、抽搐。 梵星眸一把按住他,急道:“你怎么了?” 唐禹抬头,看不到什么东西,只看到了她深邃的眼眸。 这一刻他内心几乎崩溃,哽咽道:“我…我认识…” “什么?” “我认识…” 唐禹的手在抖,颤声道:“其中三个…三个童女我认识…我舒县的人!我抱过她们!” “是她…她爹总说她茶饭不思…想见我…” “我总是调笑,你女儿的生了三个了,屁的茶饭不思啊…” “其实我常去看他们…那是个老实的妇女…只是想要个男孩儿…” “她三个女儿,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七岁…” “我给她们讲故事,我教她们三字经,带她们骑马…” 梵星眸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压着声音道:“别说了!” 她扶着唐禹,声音低沉:“我也心痛…” “我第一次见喜儿的时候,她也是个孩子,也只有十岁…” 第二百二十九章 死局 这是唐禹穿越过来第一次生病。 大冬天淋了暴雨,加上情绪波动太大,一下子就感冒了。 但有梵星眸和冷翎瑶在,这点病伤害不到他。 只是昨夜所见,往日所忆,宛如梦魇一般,侵扰着他的心。 他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只是想着在舒县的时光。 他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他是真真实实在舒县实现过一些东西,通过实践,才慢慢选择这条路的。 这条路是见效慢,是难,是苦。 但…为司马睿这种朝廷效忠,还不如死了算了。 问题不在于贪,不在于政策,不在于吏治,这个王朝从根骨里就烂透了。 淮河以北几乎沦陷,王敦几乎打进健康,国家都要亡了,这个君王在治好疾病之后,做的是什么? 将士们在外拼杀,为了抵御石虎,连家族私兵都悍不畏死。 宫殿里呢,吃药!虐童!做着畜生不如的事! 秋瞳,你总劝我跟你一起走,但我要怎么跟你走? 我对你不忍心,可事实又是何其残酷? “唐大哥…” 王徽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满脸心疼道:“你眼睛红了…” 唐禹闭上了眼,轻轻道:“王妹妹,如果我要离开建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跟我走吗?” 王徽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低声说道:“这是什么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然是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啊。” 唐禹抚摸着她的脸,心疼道:“你回家吧,去陪陪家人,或许在不久之后,我们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王徽心中一颤,点头道:“好,我听郎君的。” 她松开了唐禹的手,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眨着眼睛道:“答应了带我走,就不许食言,听见了吗?” 唐禹愣住了。 他最终缓缓点头。 王徽走了,她不知道要和唐禹分别多久,但她知道这个时候离开,对他好。 唐禹没有送王妹妹,他只是起身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谢秋瞳走了,王妹妹走了,他现在心无旁骛要教这些情报人员了。 虽然在专业知识上他懂得不多,但好在有小莲的帮忙,这丫头非但功夫不错,担在情报方面却很擅长。 一问之下才发现,小莲就是谢秋瞳情报部门的负责人。 而这几日,除了培训情报人员之外,外界的消息也传开了。 唐禹受到司马睿接见,在式乾殿谈了很久,事后皇宫内官高调送赏,已经成了人人皆知的事。 这标志着晋国政坛一个新星冉冉升起、标志着唐禹已经成为一个宠臣。 所有人都在传,最多两三年,唐禹就会成为晋国官场的中流砥柱,即使比不上王导这种三公权臣,那也绝对是扛大旗的人物之一了。 所以这几天,唐家门庭若市,许多官员、名流都想上门认识、结交,各大集会、清谈、宴席也屡屡请唐禹参与。 唐禹全部都拒绝了,因此也引得许多人不满,留下了高傲之名。 有人说唐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有人说唐禹已经崛起,再也看不起那些二三流世家和儒生了。 他俨然成了建康城最具话题的人物。 那么该来的,一切都会来。 在司马绍连续三次邀请,唐禹都没有再去东宫之后,也是在谢秋瞳离开第八天之后,司马绍亲自来唐家拜访了。 “请太子殿下进来吧,小荷备茶。” 唐禹说了一句,便从书房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司马绍大步走了进来,他龙行虎步,看了一眼唐禹身旁的冷翎瑶,沉默不语。 唐禹道:“她习惯跟在我身旁,不是外人,太子殿下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 司马绍皱眉道:“唐卫率是否忘记了自己还在东宫做官?为何多日旷工?难道有了父皇的恩宠,便可以玩忽职守、肆意妄为吗?”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你在乎的只是我失职吗?” 司马绍微微眯眼。 唐禹道:“开门见山吧,陛下的病彻底好了,他并不算老,还不到五十岁,在身体大好的情况下,他起码还能活十多年。” “而太子殿下,你不觉得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一个太子的范畴了吗?” 司马绍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度难看,以至于拳头都握紧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刁协、刘隗、周顗死了,陛下的核心重臣没了,只剩下皇室宗亲…” “而你手底下的庾亮、温峤愈发亮眼,甚至谢秋瞳这颗新星也跟着你混了…” “当然,也包括我。” “你的所作所为,全是在为国家考虑,你是一个有野心、有谋略的人,但是!” 唐禹笑了起来:“但是那些事…本该是皇帝去做啊,你一个太子去做…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在陛下看来,你作为储君,他可以给你权力,但你不能自己主动要啊!” 司马绍低吼道:“住口!你这是挑拨我与父皇的关系!其心可诛!” 唐禹道:“那你为什么主动来看我?难道真是因为我玩忽职守?不,你是察觉到你父皇在打压你了,甚至在挖你墙角了。” “他提前联系了郗鉴,一万五大军已经开到京口,给北府军施压,把谢秋瞳调走了。” “现在他又把我挖了过去。” “温峤在王敦那边卧底,或许立刻就要暴露,你信不信?” “他在整你,他认为你不该觊觎那个位置,至少不该这么心急。” “太子殿下,你目前的情况很糟糕,或许…我可以把话说的再重一些,你已经大难临头了。” 司马绍咬着牙,已经无言以对。 唐禹道:“去年的刺君案,你背了锅,如今你又过早去侵吞君权…加上你父皇身体突然好了,雄心又起来了…” “呵…他当然要拿你开刀,来证明皇帝的威严。” 司马绍当即吼道:“够了!别说了!” “你以为这些我看不出来?我提早考虑、布局,还不是为了天下,为了这个朝廷!” “谁知道他莫名其妙病好了!身体康健了!” “现在,我之前所有的积极和担当,全部都成了罪过了!” “唐禹,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试探了,你到底站哪边?” 唐禹缓缓笑道:“这个问题很可笑,站哪边?你觉得我站哪边影响什么吗?” “陛下掌握宫禁宿卫力量四千人,掌握建康城防两万人,你太子东宫禁军也就两千人左右,你觉得你挡得住?” “太子殿下,认命吧,我相信就在这段时间,陛下就要对你动手了。” “扫清了你的威胁,他才能专注抵御王敦。” 司马绍脸色一变,迟疑道:“我们父子…还没有到生死相杀的地步吧?” 唐禹笑道:“当然,如果没有去年的刺君案,如果没有谢秋瞳的北府军,你或许是安全的,最多被打压一下。” “但现在的陛下,心性恐怕变了,为了不给北府军希望,为了全力收拢一切势力,你最好的结果,都是被废囚禁。” “你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挣扎的死局。” 司马绍低下了头。 其实这些他早已看清楚了。 只是他不愿相信是这个结果。 为了朝局,为了父皇,勇于担当,提前布局,做错了什么?竟然要面对这样的结局? 他站了起来,无奈叹气,摇头离开。 只是在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道:“唐禹,从舒县、谯郡各种事看来,你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 “你真的认为,父皇是一个合格的帝皇吗?” “我们国家走到这一步,真的和他没有关系吗?” 唐禹看着他,平静道:“你不甘?” 司马绍大声道:“不甘!当然不甘!我凭什么甘心!凭什么!” “我心中装着江山,我看得懂局势,我会比他做得更好,不…不是更好,因为他太差了,他如此昏聩!” “可惜…宗室不会支持我的。”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唐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静问道:“你敢拼一把吗?” “你若是敢拼,我和秋瞳,就能让你赢。” 司马绍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着唐禹,一字一句道:“你若是做得到!我封你为郡公!” 第二百三十章 还未揭幕 司马绍和唐禹进了书房,这一聊就是大半天,直到深夜,司马绍才悄然离去。 唐禹无眠,只是静静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团扭曲生长的草,仔细听着小莲的汇报。 她的声音轻快而愉悦:“最近十多天,姑爷是整个建康最具话题的人物,主要表现在两件事上。” “第一,陛下在式乾殿接见姑爷,事后还高调送了许多黄金,各大家族、组织知道这件事之后,都认为姑爷是将来炙手可热的人物,都想结交。但姑爷一直没有回应任何人,也留下了高傲、不近人情等口碑,很多人名流对公子是嫉妒又羡慕。” “第二,谯郡的故事已经传到了南方,市井之中都在流传姑爷在谯郡给百姓讲故事、干农活,强行站在百姓的一方抵抗世家,最终帮百姓免了税。” “还有军事战役上的一些奇谋妙计、果断决策、英勇事迹。” “还有王徽的不顾家族反对,毅然决然嫁给姑爷。” 说到这里,小莲哼了一声,道:“美女配英雄嘛,百姓喜欢这样的故事,传播起来很快。” “甚至许多百姓认为,姑爷立了那么大的功,却没有得到更高的官爵赏赐,就是因为帮百姓说了话。” “市井民间这样的消息倾向很明显,无论是贵族还是百姓,姑爷都成了最火热的人物。” “名流,姑爷现在是天下最著名的名流之一。” 唐禹微微点头,缓缓叹道:“名流的基础已经打好了,我的行为已经被各方关注,做任何事都会被传播出去了。” “接下来,需要做几件天大的事,彻底把自己的名声打出去,达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小莲,你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清谈集会,我想参与。” 小莲歪着头想了想,道:“后天就有,吴郡陆氏要在太学宫举办集会,排场很大,许多人都要参加,尤其是儒生。” 唐禹微微眯眼。 在这个时间节点,江东士族举办集会,还是在太学宫… 他们应该也嗅到了此时此刻,是大晋政治的敏锐时机,刁协、刘隗、周顗死了,王敦虎视眈眈,王导独揽大权,陛下大病初愈,这种时候…陛下是不是该启用江东士族了? 权力的重心,是不是该由北方士族向南方士族倾斜了? 这显然是典型的具有政治意义的集会。 而司马睿或许真的会有这样的考虑,如果集会之中出现皇室宗亲,那双方的意图就明显了。 唐禹皱眉道:“陆家?是陆晔?” 小莲笑道:“陆晔和陆玩联名。” 陆家显然是实力强劲的世家,陆晔和陆玩,都是当年东吴大都督陆逊的侄孙,在江东拥有很高的声望。当然,他们的名声比不过陆机,但陆机毕竟去世十多年了。 唐禹道:“请我了吗?” 小莲扬着下巴道:“当然了,姑爷如今是名流嘛,你若是参加,集会肯定会扩大影响力的。” “不过姑爷最近一直在拒绝,所以他们不奢望,只是上了一道帖子,并未亲自来请。” 唐禹直接道:“回他们!就说我答应了!后天到太学宫!” 如今老子作为“皇帝宠臣”,和江东士族站在一起,应该是符合司马睿的期待的。 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好好睡一觉,明天接着给学生上课,然后准备去参加集会。” 小莲歪着头道:“王徽不在,姑爷需要侍寝吗?小莲什么都会喔!” 唐禹大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宁愿和小荷睡,也不会碰小莲。 至今为止,唐禹都有点看不透这个小侍女,武功高,智商高,说话古灵精怪的,实在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休息!” 他摆了摆手,直接回房。 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空空如也,心中也空落落的。 习惯了王妹妹在身边,习惯了她的温柔,如今分开了,每到深夜就实在有些想念她。 等这一次政治清算过去了,一切安全了,再把她接回来。 他睡意来袭,却突然看到一个身影进来,还没认出是谁,一张布就直接盖到了他的脸上,同时,他的穴道已经被点了。 耳畔传来活泼的声音:“姑爷在想什么呢,怎么还没睡呢。” 唐禹直接喊道:“霁…” 他嘴巴也被堵住了,是被温热湿润的嘴唇堵住,一双小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心口,轻轻抚摸着他的身躯。 小莲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姑爷,不许喊那个冷翎瑶来,小莲又不会害你,小莲要好好伺候你呢。” “小姐临走时吩咐了,要是拿不下你,就把我扔进池塘喂鱼,我好怕怕呀。” 说完话,她一把掀开了唐禹的盖头,露出欢快的笑容。 她穿的竟然很单薄,白色的衣裙可以看到她身上起伏的轮廓,比小荷似乎要饱满很多。 “别胡闹!” 唐禹身体动不了,只能低吼道:“秋瞳不可能给你留这种命令,不许自作主张。” 小莲捂嘴笑道:“那你喊呀,喊破喉咙都没人救你,因为冷姑娘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了。” “虽然,她看我的眼神很不爽,但…又能怎样呢。” “姑爷啊,今天小莲要让你尝尝这世间最好的滋味!” 她说完话,直接埋下了头。 唐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 片刻之后,他的穴道已经被小莲解开,他也只能解开小怜的穴道~ 这一夜何等疯狂,小莲像是个狂野的小猎豹,竟然真的深谙各种手段,让唐禹不停起飞降落。 直到天都快亮了,唐禹才缓过劲儿来,迟疑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小莲趴在他胸膛上,喃喃道:“别问,我已经要累死了,我只想睡。” 她倒是真睡着了,唐禹却完全睡不着,就怎么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看着身旁的小莲,小小的瓜子脸,睫毛很长,眉毛很淡,小鼻子小嘴巴,十分娇俏,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极美的女子,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难道真是谢秋瞳的命令? 不可能啊,谢秋瞳绝对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在想什么呢姑爷?” 小莲突然睁开眼眸,露出了张扬的笑容。 唐禹皱眉道:“我在想,你为什么会…” “都说了是小姐吩咐的啦!” 小莲嘻嘻笑道:“临走之时,小姐说冷翎瑶保护不了你多久了,因为这一次政治斗争之后,冷翎瑶必然是要被带回圣心宫的。” “那你身边光有聂师兄和姜燕是不够的,我要留下来,贴身保护姑爷,在必要时候,还得保护王徽。” 说到这里,她不禁露出苦笑:“其实…在小姐离开的那一刻,我已经不是小姐的人了,我是姑爷的人了。” 唐禹一时间有些震惊。 小莲叹道:“小姐说,你不会真心信我,所以…让我先成为你的女人,这样你才…才能安心。” “然后还说,要我把所学技能都发挥出来,其实你很色,应该会很喜欢。”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啊!” 唐禹更加震惊了,瞪眼道:“什么…所学技能…你分明是第一次…” 小莲道:“在宗门里学的啊,我是专业的间谍,是将来很可能要去当女奴,去卧底的…” “要不是小姐把我带出去,我现在肯定老惨了。” 唐禹道:“你们宗门到底是什么啊?” “就知道你会问!” 小莲嘿嘿笑道:“小姐说了,你早晚会问的,不过她让我直说。” “我们宗门在八王之乱期间,搬到了沫水峡谷之底,我们叫…纵横宫!” 唐禹当即变了颜色,沉声道:“纵横家?” 小莲点头道:“嗯,师父王半阳,乃是谋圣鬼谷子之后,也是世间少有的天人武者,曾经做了三十年天下第一。” “如今年迈,七十有余,比不过佛道双姝了。” 佛道双姝?看来就是梵星眸和祝月曦了。 唐禹道:“纵横不出世?” 小莲道:“师父说未到时节。” “真正的乱世,还未到来。” “一旦大晋崩塌,诸子百家传人,可能都会出世。” 唐禹陷入了沉思,他总觉得这个世界的历史和原本的历史差异很小,但现在看来,或许也是还没有到剧变的时候。 真正的时代,还未揭幕。 “别想了姑爷,再来一下。” 小莲直接打断了他的思维。 唐禹则是吓了一跳,惊声道:“你还行?” 小莲道:“我肯定不行了,但我手段很多。” 她舔了舔嘴唇,缓缓笑着。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太学宫 有些事,争论没有意义,事实胜于雄辩。 唐禹本来是不信小莲的话的,但她凭借过硬的实力,让唐禹不得不佩服。 他神清气爽出了房间,留下小莲一个人休息。 然后他就看到了冷翎瑶。 对方正静静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唐禹走了过去,下意识就问道:“霁瑶,昨晚小莲说她提前给你打了招呼,是真的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妈的没洗脸脑子不清醒。 冷翎瑶回头,面色十分冷漠,一字一句道:“我!忘!了!” 说完话她就转身走了。 她等了半天,似乎就为了说这三个字。 唐禹按住了额头,暗骂了自己一句傻比。 然后头疼的事就来了,小荷哭了。 哭得十分伤心,眼泪流个不停。 “凭什么啊,分明我先来的…呜呜…” “公子,她有什么好?不就是会武功吗?不就是会教学生吗?” “我才是公子的贴身奴婢,她只是个临时外来的…” 唐禹无奈摇头,小荷啊,她强大不在于武功,而在于功夫啊。 他连忙抱着小荷安慰道:“什么武功啊,我家小荷还会做饭呢,还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呢。” 小荷道:“那为什么昨晚不是我?” 唐禹低声道:“你吃饭的时候,是先吃肉还是先吃菜?” 小荷道:“先吃菜啊。” “为什么?” 小荷想了想,道:“因为…肉好吃,我舍不得提前吃。” 唐禹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公子也这么想的,小荷这么好,当然不舍得提前吃啊。” 小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当即笑眯眯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呀!那我就开心了!谢谢公子对我这么好!” 造孽啊! 唐禹心虚,又抱着她安慰了许久,说了很多好听的话,把小荷哄得笑个不停,才终于结束。 完成了情报教授的基本课程,一天又很快结束了。 小莲显然是玩脱了,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而冷翎瑶似乎还在生气,一直没给唐禹好脸色看,即使唐禹找她说话,她也基本上不搭理,问什么问题都是忘了。 一直到了晚上,唐禹才又厚着脸皮道:“霁瑶,明天我去太学宫集会,你和我一起吧。” 冷翎瑶面无表情道:“小莲的武功也不差,她可以保护你。” 唐禹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轻轻叹道:“其实我也没几天好日子可以过了。” “明天我去参加集会,其实本质不是集会,而是…宣战。” 冷翎瑶看向他,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明天太学宫集会,是大晋内部的一场政治角逐的开端,也是晋国我王敦大战的开端。”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明天开始,至于什么时候结束,就完全不知道了。” “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不安心。” “别生我气了,帮帮我。” 煽情加服软,对付性格孤僻的人最有用。 冷翎瑶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道:“我都说了,昨夜的事,我忘记了。” 唐禹想了想,问道:“那今晚我们发生一些事,你明天是不是也忘了?” “嗯!” 冷翎瑶点了点头,按住了腰间的剑柄,道:“所以发生点什么事才好呢?” 唐禹发誓,今后一定要勤学苦练,把武功提起来。 武功落后,受人欺负啊。 这一夜,唐禹果断跑到了书房去睡,他没有再思考其他事,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许多天,可能都睡不好了。 这一场集会,对于他来说意味着很多事。 所以一觉睡到天亮,他换上了青衣,在冷翎瑶的陪同下,一路来到了太学宫。 他很低调,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大家听所他的名字,知道他的事迹,但真正能认出他的,却又少之又少。 于是唐禹就这么混进了儒生的队伍之中,但还是成为了焦点。 “我现在这么出名吗?他们竟然认识我的脸?” 唐禹不禁惊讶。 冷翎瑶轻轻道:“是在看我,我漂亮。” 好吧,又是这个理由,关键这是事实。 许多儒生都不禁看着冷翎瑶,并对唐禹表示鄙夷,这么好看的姑娘你也配得上? 如今的儒生,位置是奇特的。 他们在法理上是具备地位的,太学宫也是为了国家选拔人才的最高学府。 但世家与皇族共治的时代,家学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宫学,这些儒生根本得不到像样的政治权力,看似前途光明,实则一片黑暗。 他们清高,他们以传承文化为己任,口口声声都是纲纪群伦。 但他们也嫉妒,嫉妒世家子弟直接可以为官,而他们其中没有背景的,几乎没有出路。 他们强调心怀天下,渴望北伐,渴望大一统。 但得到的反馈肯定是不如人意的,司马睿根本不想打,世家也不想打。 就在这种夹缝之中,非尊贵世家出身的儒家弟子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之中,一方面恨不得自己越清高越好,另一方面——“老子怎么就不是世家出身!” 因此,唐禹成了他们攻击的对象。 因为唐禹同样出身很低,但却是陛下宠臣,而且偏偏还不与他们为伍,甚至多次拒绝他们的登门拜访和集会邀请。 羡慕,慢慢成了嫉妒和憎恶。 江东士族中,陆家显然具备强大的影响力,这一次足足聚了大几百个儒生,再加上各个名流,一些仕女仆人,太学宫聚了上千人。 其中最大的人物,就是西阳王司马羕和南顿王司马宗,前者如今负责建康城防,后者统领宫禁宿卫,都是真真正正的实权人物。 在刁协、刘隗、周顗死后,司马睿能信任的大臣并不多了,皇室宗亲成了短暂的宠儿。 唐禹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那夜暴雨,在通天观中,唐禹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出席这样的场合,正如唐禹所料,司马睿现在有意将权柄向江东士族倾斜,希望能在未来的短暂时间,获得助力。 而且之前的大乱,司马睿出现了明显的信任危机,他也需要笼络儒生帮他说话。 唐禹把这一切早就分析明白了。 他今天来,也是为了帮司马睿说话。 人越来越多,太学宫的广场都挤满了人。 各式各样的点心、水果已经备齐,场面热闹非凡,宛如盛世。 人们互相作揖、拱手,打着招呼,说着文雅的话,佯装文明人。 而在这文明的重心,距离此地不愿的荣耀宫城之中,少女的尸体还未腐烂,还睁着眼看着那块挡住一切的巨石。 唐禹微微眯眼,心中的情绪已经在积累。 他要等! 等一声呐喊! 他知道不只是他在等,也有其他人在等。 等他的呐喊。 第二百三十二章 呐喊 作为陆逊的侄孙,陆机的堂弟,陆晔和陆玩在江东的声望很高,也是儒家的名士。 陆晔担任过太子詹事,就是庾亮如今的职位,也担任过太学宫祭酒,曾经是这里的一把手。 如今他任侍中之职,是江东豪族之中地位最高的官员之一。 这一场集会显然是具有政治意义的,在这个特殊的时节,发出江东士族和儒生的声音,十分重要。 所以在一阵寒暄之中,陆晔抛出了主题。 “晋国筚路蓝缕至今,内忧外患严重,正是国难之际,故今日清谈之命题,仆斗胆提议——士不可以不弘毅!” “请诸位君子,以此为中心,放开了谈,两位王爷在此,他们也希望听到不同的声音,听到儒生的气度。” 司马宗和司马羕的出场,确实给了儒生们信心,在这种场合如果能露脸,那将来随便推举个什么职位都是轻松的。 所以在场的气氛很快热闹了起来,立刻就有人站了出来,拱手道:“学生东阳赵凌,见过诸位使君,见过诸位同学。” “士不可以不弘毅,出自论语,乃曾子所言。” “其全句为: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我们读书人,不能不心胸宽广、志向远大、意志坚定,因为我们肩负着重任,未来还要走很远的路。” “然而以‘任’为己任,也是很重的担当,做到至死方休,也是很远的路。” “学生自幼熟读圣言,自知圣言当适用于各个时代,而如今之时代,正如侍中所言,国难之际矣。” “身为儒生,正该以圣道仁德,匡扶国家矣!” 说完话,他自信满满看向四周,众人点头,却没有表露什么赞赏。 因为他说的这些屁话,大家都知道,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人才学其实一般,只是站出来随便说几句常识,表现一下自己罢了。 果然,很快有人也站了出来,大声道:“赵兄,士不可以不弘毅,你得弘毅啊!你得志向更远大啊!” “我大晋立国之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今北方已经被蛮夷占领,国家内部还有叛乱未平,你匡扶国家,总要有个目标吧?” “在小生看来,我辈儒生,非但要助力朝廷剿灭叛贼,恢复繁荣,更要打回北方去,灭了那些蛮子,把我汉家土地全部收回来。” 他显然要慷慨激昂一些,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气氛起来了,自然就有更多人发言了,说的不外乎都是那一套,总结出来就是个人修养、理想目标和政治诉求。 只可惜,他们更多的是谈个人修养和理想目标,但在政治诉求上,却有些模糊,有些不太敢提。 这是陆晔遗憾的地方,他更希望借这些儒生之口,来表达政治诉求。 这非但是他的意愿,也是目前司马睿的意愿,司马睿也想着在政治上开一个口子,有理由去用江东豪族和一些寒门儒生。 改变晋国的政治生态,有助于获得资源,对抗王敦。 这也是他派司马宗、司马羕亲自参与集会的原因。 本质上,这还是具备政治意义的集会啊,不详谈时政,光听儒生吹牛逼,那有什么意义。 陆晔很快就想到了唐禹。 作为陛下的宠臣,在式乾殿接见的人物,又年轻,又有功绩,关键在去年的建初寺集会,似乎表现不错。 他是必然能体会到陛下的用意的! 他是必然会为陛下说几句话,让这个话题形成风潮和影响力的。 于是,陆晔在十多个儒生发言之后,终于忍不住道:“诸位都是年轻人,今日集会,也来了一个特殊的年轻人。” “他是炙手可热的宠臣,虽然不算儒生,却有实实在在的功绩…” “想必大家已经猜到他是谁了,我们请唐嬴县子说几句吧!”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交谈了起来。 场中有些躁动,因为几乎没人想到唐禹会来,他不是恃才傲物,把所有人都拒绝了吗? 今天来做什么?看我们这群儒生的笑话? 不过这个人真的狠啊,可以有能力联合世家,可以和石虎硬碰硬,世界把赵国皇帝都打了回去。 甚至,他还免了谯郡百姓的税粮… 这些天的故事,都在传这个人,确确实实是让人佩服。 儒生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们敬佩唐禹的本事和功绩,又觉得唐禹一直没给他们面子,故而诞生了嫉妒和憎恶。 所以当唐禹站起来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陆晔很满意这种效果,这种有影响力的人出来说话,会让集会的内容很快传播出去,形成风潮。 名人的效应,永远都是这么夸张。 “唐赢县子是聪明人,应该早已准备好了发言吧!” 他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心里却是在喊:“要开启时政话题,要为儒生和南方士族说话,这是陛下想听到的,你唐禹不可能体会不到吧!” 而在万众瞩目之中,唐禹大步走了出来。 四周到处都是儒生,远处还有侍卫、侍女和仆人,上千人都看着他唐禹。 毕竟他已经是名士,他的事迹已经广人为之。 看到他真的这么年轻,众人一时间也有些惊讶。 唐禹暂时没有说话,而是用平静的眼神,打量着所有人。 他环视着,他沉默着,四周的交谈声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万众瞩目的沉默和注视,往往就能给人压力。 彻底安静了,整个太学宫的广场彻底安静了。 唐禹这才缓缓道:“我是唐禹,正如陆晔使君所言,我不算儒生。” 直白的开场,没有任何寒暄,也不掉书袋。 在气氛足够的情况下,这样的发言往往能直接拉近距离。 但唐禹要的不是拉近距离,是呐喊。 他看着四周沉默的众人,突然自嘲一笑,道:“幸好我不算儒生,不然…真是奇耻大辱啊。” 许多人还没回味过这句话来,只觉得有问题,只觉得这似乎在骂人。 唐禹继续道:“儒生?这个时代的儒生,哪里是什么儒,分明是懦!” “懦弱求生,故为懦生也,儒生实在侮辱圣贤了。”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一时间纷纷喊了起来。 “唐禹你这是在做什么!” “故意找茬吗!” “挑衅我们!” “辱骂儒生,谁给他的胆子。” 怒骂声从小变大,最后已经是山呼海啸之势。 唐禹大袖一挥,大声道:“不是针对在座诸位!是针对每一个儒生!” “全他妈都是懦夫!全是一群沽名钓誉、卑鄙无耻的贱货!” “与尔等贱货为伍!当然是奇耻大辱!我不算儒生!何其庆幸!” 这下全部炸开了锅,众人都向前走,指着唐禹的鼻子就骂。 奈何他们讲文化,骂的言语都是文绉绉的,丝毫破不了唐禹的防。 而陆晔的脸色也变了,不是啊,我请你来不是让你说这些的啊。 他忍不住吼道:“唐禹,你…你这是做什么!” 见他说话,四周儒生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唐禹笑道:“使君让我说几句,总要听我把话说完吧?我唐禹绝不是无端辱骂,而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看向一个个怒目而视的儒生,淡然一笑,道:“听好了,贱货们,我现在要说说你们为什么是贱货!” 第二百三十三章 立心 愤怒,每一个儒生此刻心中都有愤怒。 在这个时代,他们向来被轻视,但表面上还是受尊重的,绝对不会有人敢辱骂他们的。 现在唐禹直接指着鼻子骂,骂得如此不堪,加上之前他们对唐禹的憎恶和嫉妒,此刻怒火几乎全部燃了起来。 唐禹就是要让他们怒,就是要点燃这把火。 他张狂大笑着,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然后指着在场众人,怒吼出声。 “你们口口声声说修齐治平,说什么士不可以不弘毅,你们也配?” “你们连最初级的修身都做不好!” “你们分明渴望朝廷北伐,渴望收复失地,渴望大一统,渴望盛世。但你们却只敢喊喊口号,实际的事却一件都不肯做,这也算修身?没有心诚、没有无畏,没有威武不能屈,也算修身?去你妈的!” “当朝官员一句克复神州、一句恢复中原,就把你们这群猪哄得团团转,你们自己说贱不贱!” “朝廷支持北伐吗?如果支持,祖逖为什么到死都得不到支援?” “是,你们心中是有大义的,你们是装着家国天下的,但这只是你们谋求前途和名声的工具,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去做过。” 偌大的太学宫,静得可怕。 唐禹冷笑着,寒声道:“是啊,你们可以说自己没权力,决定不了什么,全他妈借口。” “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势族,这个时代为什么会沦为这般模样?还不是你们不争取!你们不敢闹!你们不敢去对这样的朝廷说不!” “你们这些人,个个才华横溢,比那些世家子弟强一万倍,但你们却连做那些二世祖的手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叫什么?这叫不公平!” “面对不公!你们一声不敢吭!只是夸夸其谈说什么志向!只是在背后发一发牢骚!” “这是不是贱?” “你们是不是贱货!” 这下学生们真的安静了,一个个瞪大了眼,他们慢慢发现,唐禹好像是在为儒生说话,只是…方式过于夸张。 而陆晔也皱起了眉头,他倒是听懂了唐禹的意思,但他却心惊胆战,这样说话,儒生倒是有机会了,可却伤害了世家的利益啊。 他很果断做出了决定,不能让唐禹再说下去了。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阻止的时候,一把匕首已经抵住了的后腰。 聂庆淡淡道:“侍中,你把我家公子请上台,总要让他把话说完,对不对?” “你敢阻止,我就敢当场杀了你!” 陆晔看了一眼四周,低吼道:“你是谁?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你敢动我,你也出不了太学宫。” 聂庆道:“再敢说一句,老子就和你一起死。” 陆晔感受到了冰冷的寒意,一时间真不敢说话了。 而唐禹则是看向在场众人,缓缓道:“我在骂儒生吗?对!” “为什么骂?因为恨!” “什么恨?恨木不成材!恨铁不成钢!” “你们自幼苦读圣贤之道,知历史,懂国事,满腹经纶,胸有丘壑,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而那些世家贵族,大字不识几个,却能做大官,成大业,把你们当狗一样管着,训斥你们。” 一个个儒生攥紧了拳头,面面相觑,眼中闪着火焰。 这些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唐禹道:“为什么做官,看的不是本事,而是裙带关系?” “为什么掌权,看的不是才华,而是出身尊贵?” “为什么不公平就摆在眼前!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这他妈不对!” 他红着眼眶,攥紧了拳头,大吼道:“儒生?什么是儒生!” “圣道?什么是圣道!” “在我唐禹看来,儒生自幼学习圣道,无数个日夜的寒窗苦读,为的不是站在这里大放厥词,而是要做实事。” “什么实事?嗯?来你来说!你刚刚骂我,说我羞辱儒生,我让你来说儒生该做什么!” 这个年轻人张了张嘴,一时间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人群之中,自然有人吼着:“该做官!做实事!匡扶国家!拯救苍生!” 唐禹退到了中央,看着在场群情激奋的众人,一字一句道:“我来给你们总结!我们来给你们回答!” “儒生!只做四件事!”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此四句,宛如晴空惊雷,震颤了每一个儒生的心。 在这惨白的烈日下,他们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多年苦读的知识,仿若汇聚的怒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 于是大坝轰然崩塌,情绪宛如怒水瞬间冲破桎梏,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再也无可阻挡。 但这种剧变之时,反而是他们说不出话的时候。 他们只是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粗重地喘息着,死死盯着唐禹。 唐禹也看着他们,吼道:“什么是为天地立心啊?” “你们看看这个时代就知道了!这个时代还有诚信吗?还有善良吗?还有礼仪吗?” “当皇帝的,视群臣如草芥!” “当官员的,视百姓如鱼肉!” “当百姓的,视道德如敝履!” “因为做臣子的不忠,因为对百姓好的官员,反而要倒霉,因为讲道德的百姓,迟早饿死。” “乱了!全他妈乱了!不讲道德,不讲礼仪,才是往上爬的必经之路,什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这个时代只有弱肉强食了,只有以耻为荣了!” “儒生该做什么啊,站出来啊,去讲诚信,去教人讲理,教人善良,教人孝顺,去他妈树立道德,去他妈纲纪群伦。” “去告诉人们,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好的。” “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有道德的,至少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是正常人。” “这就是为天地立心!” 儒生们陆陆续续在往前走,他们已经走到了唐禹的跟前,身体紧贴着唐禹所在的高台。 他们纷纷举起手,企图触碰到唐禹的身体,眼中只有狂热。 唐禹俯瞰着他们,颤声道:“为生民立命啊!去做啊!” “你们遇到不公,你们就要站出来说,别人遇到不公,你们也要站出来说。” “立心,是告诉人们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立命,是用实际行动捍卫你的道!圣贤之道!” “面对邪恶的东西,面对黑暗的东西,我们要拿命去拼啊!” “最近这段时间,建康及周边地区,失踪童女数十人,官府都不管不问,谁为百姓做主啊?谁为她们做主啊?” “是你们!该是你们!因为你们仁!你们是儒!” “但你们没有去做,我去做了,我查到了。” 唐禹笑了起来,看着阳光灿烂,看着无数张年轻的脸。 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是皇帝!是皇帝把她们掳走了!把她们…虐杀了!” 听闻此话,陆晔终于忍不住大吼出声:“你这逆贼!你罪该万死!”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次足以改变朝局的集会,竟然被人演了,竟然是颠覆朝局。 本来以为唐禹要为陛下说话,现在好了,他为陛下说了话了,底裤都给陛下扒了。 唐禹大声道:“一国之君啊,面对内忧外患,面对如此民不聊生,他怎么做的?” “他不思进取,他不团结抗敌,他在吃五石散,他在抓百姓的女儿去虐杀!” “我在谯郡,为了这个朝廷,为了天下百姓,浴血拼杀。” “战场上,每个战士拼着命!” “宫殿里!一国之君磕着药!” “哈哈哈哈!这腐烂的朝廷!竟然能够统治我们!” “贱货!我们都是贱货!”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四周目瞪口呆的人,一字一句道:“为往圣继绝学,你们做到了,我敬佩你们。” “但你们的心在哪里?你们心中的正义和仁在哪里?” “这样的天下,何以开万世太平?” 陆晔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聂庆,怒吼道:“来人!杀了他!杀了这个逆贼!” 无数的士兵冲了过来,儒生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而唐禹大笑着,大声吼道:“世人都说我唐禹深受恩宠!恃才傲物!得意忘形!” “而我唐禹,为了天下正道,可以放弃一切,包括性命。” “只要百姓能有一线希望!只要黑暗能有一丝曙光!” “我甘愿粉身碎骨!九死不悔!” 阳光下,他的声音如尖刀,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 他头顶太阳,慨然叹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宣战 “杀了他!杀了这个逆贼!他不得好死!” 聂庆已然离去,陆晔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声嘶力竭大吼着。 无数的士兵从外边冲了进来,气势汹汹朝着唐禹冲去。 儒生们呆若木鸡,愣愣站在原地,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而面对兵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什么都不敢做。 而站在高台上的唐禹在大笑:“哈哈哈哈!杀我!来杀了我吧!” “我这种人就是该死,因为我醒了,因为我还想把其他沉睡的人唤醒。” “司马睿!你这个昏君!如今大晋民不聊生,满目疮痍,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数十个童女、无数的冤魂,他们在天上看着你,也看着我们。” “我问心无愧,我把所有的事都做了,我把一切都公之于众了。” “你可以杀了我!但你杀得死我说的话吗!杀得尽人们心中的道吗!” “当思想的种子一旦发芽,它是不怕刀剑的,它是无法被摧毁的。” “杀了我!来杀了啊!哈哈哈哈!” 无数人涌了上去,把他死死按住,把他架着朝外推。 无数的儒生看着他,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而唐禹也看着他们,用尽了力气吼道:“团结起来!为天地立心!团结起来啊!” “你们忘了圣贤之道了吗!你们忘了所读之书了吗!” “百姓需要你们!朝廷需要你们!这危难的江山需要你们!” 陆晔大吼道:“散了!全部都给我散了!” 他指挥着兵丁驱赶儒生,而儒生们呆呆的,像是行尸走肉,像是木偶一般,任人驱赶。 惨白的烈日下,这座大晋最高学府,正在刀剑之下发出痛苦的哀嚎。 陆晔冲到了唐禹身旁,面目扭曲,咬牙切齿道:“畜生!你这个贱民!你把我害惨了!” 唐禹被押解着,却露出了深邃的笑容:“使君,集会是你办的,人是你请的,我的话是当着你的面说的…” “你脱得了干系吗?” “我的话足够灭族十次了,那你呢?你会被灭族吗?” “你扪心自问,陛下圣明吗?如果他足够圣明,他或许不会杀你,但也会怪罪于你,你终身没有出头之日了。” “可遗憾在于,你清楚陛下并不圣明,他不会相信你毫不知情,他会杀你,甚至灭了你的族,或早或晚。” 陆晔气得一拳打在唐禹的脸上,厉声道:“无耻!你这么做!你…你简直…” 唐禹咧嘴笑道:“别挣扎了,你唯一的活路,就是陛下倒下,太子继位。” “剧变要开始了,江东士族站哪边?你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陛下绝对不会再给江东士族机会,而太子殿下,很需要你们的支持。” “做背锅的罪臣,还是做从龙的功臣?选一个吧。” 陆晔气得跺脚道:“卑鄙小人!你以为这就能让我妥协吗!太子才两千人啊!两千去打两万四?” 唐禹淡淡道:“两千有两千的打法。” 陆晔吼道:“你会死!你们都会死!” 唐禹道:“但我青史留名了。” “往后无论过多久,儒家弟子都会记得唐嬴县子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我仅仅一刻钟,就完成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而你,史书会怎么评价你呢?” “唐嬴县子的盟友!伟大的忠臣!还是司马睿不受宠的一条死狗?” 陆晔面色不断变幻。 唐禹道:“人啊,总要自己成全自己的,这一场战争,江东士族不可能中立,只有王导有资格中立。” “这是利益之谈。”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顿了顿,看向陆晔,郑重道:“抛开利益,使君,你心中难道真的没有一点良知吗?” “我说的话,真的是错的吗?” 陆晔低下了头,咬牙切齿道:“押走他!关进死牢!听候陛下发落!” 看着唐禹被押解离开的背影,陆晔面露难色,浑身都在颤抖。 他已经是满脸大汗,陷入了极端的纠结之中。 “使君!” 突然的声音传来,吓得他身体一抖。 他猛然抬头,看到了唐禹停了下来,脸上还带着笑容。 唐禹道:“你在太学宫组织集会,并请丹阳尹派了许多郡兵来维持秩序…” “但你有没有想过,丹阳尹…可能是太子的人?”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四周的郡兵顿时松开了唐禹,微微低身行礼。 陆晔身体一颤,忍不住退后两步。 唐禹笑了笑,缓步离开。 …… “宣战!他这是宣战!” 显阳殿,司马睿把案几直接掀倒,怒吼道:“这逆臣贼子!分明是在向朕宣战!” “看来太子真的迫不及待了!从去年刺杀案开始,他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段时间,他真是恨不得把所有大权都收进怀中,最近察觉到动静,便立刻忍不住要动手了!” “唐禹更是畜生!朕待他以国士之礼!恩宠有加!他却站在太子那边,想做从龙功臣!” “哪有那么容易!哪有那么容易!” 司马睿咧着嘴,满脸狰狞道:“朕才是皇帝!权力!朕想给就给!别人可抢不得!” “去传南顿王、西阳王进宫!朕要跟他们好好说一点事!” …… 司马绍作为多年的太子,的的确确是培养了一些人的,只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大多数人已经不可信了,只有丹阳尹,是真正可用的心腹。 只奈何,丹阳尹兼管建康治安,手底下的郡兵只有八百人。 八百也有八百的打法。 至少唐禹现在是安全的,他断定司马睿绝不会现在立刻找自己麻烦,而是要先收拾太子司马绍。 灭了龙头,再处理余党,这才是正确的方法。 所以唐禹直接来到了太子东宫。 他看到了焦急等待的司马绍,露出了笑意:“殿下,准备好战斗了吗?” 司马绍连忙跑了过来,喘着粗气道:“怎么样?” 唐禹道:“该做的已经做了,最早今晚,最迟三日,该来的一定来。” “按照陛下如今的心性,我猜测今晚就是大变之时。” 司马绍道:“我该怎么做!我总不能直接送死吧!” 唐禹淡淡一笑,道:“你什么都不要做,陛下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有聂庆保护你的安全,高手很难刺杀你,你只需要做到不被刺杀,就有翻盘的可能性。” 司马绍看着唐禹,咬牙道:“我可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你身上啊!” 唐禹道:“安心等待消息,我保证一定没事,关键时候,你一定要听聂庆的,他会带你逃。” 聂庆点头笑着。 司马绍道:“好!我明白了!所以你现在需要什么!” 唐禹指了指他身后,沉声道:“我要他送我一程!” 司马绍的身后,庾亮满脸疑惑,道:“我送你?去哪里?” 唐禹道:“护军府!”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叛军 这是漫长的折磨。 虽然已经是下午了,距离晚上并不久了,但司马绍感觉这个下午比一年都漫长。 他的心情十分紧张,他肆意享受着即将身败名裂的危机,也在某一个瞬间,大胆觊觎着成功之后会获得多大的喜悦。 他根本无法坐下,根本无法休息,他每时每刻都在挣扎,都在进行思想的博弈。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这么嬴! 唐禹说,两千有两千的打法,但…两千怎么打两万四啊,就算加上八百郡兵,也不到三千人,怎么打两万四? 司马绍根本想不到该怎么打,他不认为有赢的希望。 但他一定要拼一把!他决不能坐以待毙! 他喘息着,眼睁睁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夜幕笼罩整个建康。 四周亮起了火光,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他总感觉,剧变要来了。 正是此刻,内宫华光殿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声怒吼,鼓声不停,惨叫之声不绝,火光大亮。 出事了! 剧变来了! 司马绍攥紧了拳头,手都在抖。 果然,仅仅半刻钟,十多个侍卫护送着一个太监冲了进来。 领头的太监大声道:“太子!太子殿下!不好了!南顿王司马宗率领宫廷宿卫造反了!陛下危险了!” “请太子殿下立刻带着东宫禁军,进内宫勤王,剿灭叛军。” “快啊,陛下现在被围在华光殿,已经快撑不住了。” 什么!司马宗竟然造反了! 不…不是… 司马绍立刻反应了过来,不是司马宗造反,而是在演戏。 自己一旦带兵进了内宫,事情就成了太子造反了… 司马宗再率领已经准备好的宿卫军杀出,镇压太子叛乱… 届时,一切尘埃落定。 去勤王,那就是死啊… 司马绍内心陷入了更大的挣扎,他不敢不听命,但又不敢听命… 唐禹说让我一切照办…可现在,死局就在眼前… 聂庆低声道:“殿下,快行动吧,陛下有危险啊!” 司马绍如梦初醒,深知此刻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再容不得任何犹豫。 他咬着牙,心中想到:我司马绍…未必就没有敢争天下的勇气!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他心一横,当即怒吼道:“东宫禁军立刻备战!进内宫勤王!救出陛下!” 他直接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穿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战甲,提起了一柄长剑。 东宫禁军,其实早已准备妥当,此刻有序列队,迅速完成了集结。 司马绍看着在场众人,攥着拳头道:“诸位!随我一起!进宫勤王!诛灭叛贼!” “是!” 两千大军齐声大吼。 他们排成长龙,队形整齐,从云龙门进入宫禁,一路穿过太极殿、式乾殿、显阳殿,再从凤妆门进入真正的内宫——华林园。 司马绍骑在马上,手持王剑,身披铁甲,看到了天渊池,看到了华光殿。 这里密密麻麻,已经站满了宿卫禁军。 而华光殿正门,他的父皇司马睿目光如炬,大手一挥,低吼道:“太子司马绍!率东宫禁军杀进内宫!意图谋反!旨在篡位!” “宿卫禁军统领何在!” 南顿王司马宗大声道:“微臣在!” 司马睿道:“朕命你!镇压太子逆党!诛灭太子叛军!” “微臣遵旨!” 司马宗大手一挥,厉声道:“杀!” …… 护军府是什么地方?是建康禁军及城防禁军的中枢行政部门,可以把它理解为指挥部。 而作为西阳王的皇室宗亲司马羕,身份尊贵,虽然是如今的护军将军,却也不会住在护军府这种“寒酸”的地方。 可唯独今天必须例外! 今天有大事发生! 唐禹清楚这些人沆瀣一气,早已互相通了信,所以直接让庾亮带自己来。 其他人的面子可以不给,庾亮作为当代大族,司马羕不可能连面都不见。 “奇怪!这种时节!他来见我做什么?” “他应该好好想一想,太子倒下了,他们庾家该何去何从。” 他的身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笑道:“爹,或许庾亮就是见势不对,想要谋求新的庇佑呢。” “他这次是走到绝路上了,想要我们保护,总得付出巨大代价才是。” 司马羕眼睛一亮,随即笑道:“我儿所言有理,庾家乃是颍川郡大族,陛下不可能赶尽杀绝,他庾亮的确需要有人帮他说话,而我…就是目前陛下身旁最能说话的人。” “不过,不得不防这厮狗急跳墙,他带了多少人进来啊?” 司马播道:“仅两名随从而已。” 司马羕这才放心松了口气,道:“那就见他一面!看看他准备给多少钱!” 他大笑着,带着司马播护军府正厅。 “庾卿深夜造访,是有何事啊?” 他的声音都带着一股自信。 在这个时代,皇帝和亲王在称呼亲近重臣之时,都可以称“卿”。 但一般来说,亲王还是会选择避嫌,称“公”或“君”即可。 司马羕如此称呼,说明内心还是很在乎虚荣的。 而庾亮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缓缓让开了身子,露出了身后两个随从。 司马羕愣了一下,看到了一个极为俊俏的随从,他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到了旁边熟悉的脸。 “唐禹!是你!” 他吓了一跳,瞪眼道:“逆臣!你难道不是在死牢吗!” 唐禹笑了笑,淡淡说道:“西阳王殿下对某的印象很深刻嘛,才见我一面,就直接认出我来了。” 司马羕呵斥道:“庾亮你什么意思!带他来…难道是想我连他一起保?怎么可能!他的话足够他灭族了!” 庾亮不敢说话,只是苦笑。 唐禹则是缓缓道:“西阳王,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就别装糊涂了。” “建康宫的喊杀声,已经传遍了全城,哪个大家大户不知道,皇宫出事了啊?” “太子殿下现在正遭受清算,如果我猜得没错,唯一的借口就是,把东宫禁军骗进内宫,以太子叛逆之命镇压吧?” “现在四千宿卫禁军,正在镇杀两千东宫禁军,对不对?” 司马羕冷哼道:“还不是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提前宣战!陛下可能还不会如此狠心!” 唐禹道:“狠心?宿卫禁军四千人,未必打得过东宫禁军两千人吧?万一太子赢了呢?” “哈哈哈哈!” 司马羕忍不住大笑出声:“枉你也是在北方打过胜仗的,这个时候竟然糊涂了,宿卫禁军甲胄齐全,都是精锐将士,数量多一倍,岂能打不过东宫禁军?” “而且就算他东宫禁军再强…呵呵…你以为我不住王府,住在这里做什么?” “我随时可以支援陛下!灭了太子叛军!” 唐禹看着他,缓缓道:“这一场内宫大乱,绝对是血雨腥风的屠杀,火焰已经燃了起来,黑暗下的混乱,实在很难控制。” “你说…万一陛下和太子都死了,这大晋,该谁来做皇帝呢?” 司马羕当场呆住! 他渐渐瞪大了眼,呼吸粗重了起来。 唐禹眯眼道:“司马衍?不行,太小了,才四岁呢,况且他是造反太子之后,不杀他都不错了。” “太子一脉不行,那选谁呢?陛下的二皇子已经死了,三皇子司马冲才十三岁,而且过继给了东海王,现在连爵位都没有啊。” “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可他们年龄最大的,也才七岁啊。” “看来都不合适。” “我知道了!一定是南顿王司马宗!” “他最合适!” 唐禹笑道:“他是陛下的亲叔叔,是宣帝司马懿的亲孙子啊。” “他血脉正统!就该是大晋的皇帝!”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司马羕,缓缓道:“你说,手握宿卫禁军,可以左右战争胜负的他,会不会想做皇帝呢?” 司马羕声音颤抖道:“他敢!他…他怎么…他可能…” 他的脑子都已经乱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唐禹凝声道:“可是!还有一个人!也是陛下的亲叔叔!也是宣帝司马懿的亲孙子!” “而且,他手中的兵,更多!” “他完全可以决定,谁做皇帝。”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西阳王,你会怎么选呢?” “永远做西阳王,还是要做大晋朝的皇帝!” “司马宗率领宿卫禁军三千人,造反弑君,太子殿下镇压叛军失败,也被反杀。” “你作为西阳王和护军将军,率领两万大军镇压叛乱,为陛下和太子报了仇,然后被迫担起重任,荣登大宝…” “所有的罪,司马宗都可以给你承担。” “你可以选择谁来做这个皇帝!” “但,仅限于…今晚!” 第二百三十六章 逆贼 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几乎没有任何人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机会! 皇室宗亲,手握大军,面对逆贼反叛,太子和陛下又孤立无援。 似乎苍天都在告诉司马羕,你该做皇帝了,天运到了,就在今晚。 突如其来的机会,足够让人疯狂,但又让人恐惧。 巨大的利益,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陷阱。 司马羕胆子并不够大,他极端渴望,但极端害怕。 “哈哈哈哈!” 因此他用夸张的笑声来掩盖内心的紧张,大声道:“你这个逆贼!到了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敢蛊惑我造反!”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你以为我会向你一样,心中毫无忠义之心吗!” 唐禹看着他,也缓缓笑了起来。 他轻轻道:“是吗?你如此忠诚吗?那你猜今晚的血战,谁会嬴?” 司马羕道:“当然是陛下会赢!太子两千大军根本无法挣扎!” 唐禹道:“太子死了,南顿王司马宗会杀皇帝吗?” 司马羕当场愣住。 唐禹淡淡道:“机会就摆在他的脸上,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把陛下杀了,把罪名安排在太子头上,然后伪造遗诏,顺利继承皇位。” “然后他会立刻召见各大家族首领,承诺以高官利益,让他们来维护他的正统性。” “你猜…他有没有那个野心?” “你是他的兄长,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难道不了解他吗?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对不对?” “把皇位让给他,你甘心吗?分明你才是领兵更多那个。” 司马羕心中的枷锁再次松动。 但他还是大吼道:“来人!来人!杀了这个逆贼!” 几个亲信带着数十个近卫已经冲了进来,把唐禹三人团团围住。 唐禹道:“你可以把皇位让给他!因为你是他的亲兄长!” “但他得位不正,继位之后会怎么对你?” “你以为你还能有两万大军可以掌握?你以为你的身份…对他没有威胁吗?” “他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削了你的兵权,然后找个理由杀了你!” “只有这样,他的位置才稳,他才安心。” 司马羕的身体已经颤抖了。 他满脸扭曲,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唐禹继续道:“你不出手,司马宗必然灭了陛下和太子,自己上位。” “你出手,皇位就是你的。” “好!就算司马宗是忠诚的!但今晚无论是太子还是陛下,无论谁赢…你都不可能有好下场,因为今夜的事证明了一点,决不能让宗室手握大军,否则必生大乱。” “你不出手,你的下场一定不会好。”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西阳王,权柄不是刀剑,可以轻易拿起,也可以轻易放下。” “权柄是一个人的血肉,它可以使你强大,但你若是想放下它,它就会连皮带骨把你撕碎!” “一个人,到了一个位置,很多事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了。” “你不想做逆贼?” “但你必须做逆贼!” “若是不信,你问问你身旁的人。” 司马羕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儿子。 而司马播则是吞了吞口水,看了一眼四周,咬牙道:“爹!我想做太子!” 此话一出,司马羕如遭雷击,身体猛然颤抖。 司马播大声道:“千载难逢的时机啊!爹!我们不出手就肯定被打压,还不如更进一步!” “两万大军啊,足以决定健康的一切,而且还是平叛,师出有名!” “爹,我想做太子,我将来想做皇帝!” 司马羕痛呼道:“住口!逆子住口!” 唐禹笑道:“要不你再问问你的亲信?” 司马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看向自己的亲信。 而那几个中年人对视一眼,都缓缓跪了下来。 其中一人哽咽道:“主人,我十四岁跟着您,如今三十年了,我…我还没有爵位…我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六品武将…” 另外一人也大声道:“王公!带兄弟们冲一次吧!” “对啊,我们不怕流血,几十年了…我们从北方逃到南方,我们看世家的脸色…” “我们…我们也想出头啊!” “主人!下令吧!” 司马羕看到这一幕,已经是目眦欲裂,痛心欲绝。 此刻,庾亮直接站了出来,沉声道:“西阳王事成之后,我们庾家会立刻站出来,号召北方南渡而来的各大豪族,全力支持王公。” 唐禹道:“我与王家、谢家、桓家都有关系,我可以号召他们支持你,稳固你的皇位。” 冷翎瑶取下了头盔,露出了满头的长发。 她张了张嘴,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唐禹反应很快,当即道:“她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她代表圣心宫,会发动江湖力量,帮助西阳王继位之后,在江湖民间有正向的舆论。” “江南士族,只需要给予其权力,他们就认谁是皇帝。” “而儒生,今日演讲你在场,我的话,他们会听。” “意思是,只要你今晚起兵,几乎所有世家、所有百姓,都会认你为皇帝,不会有任何异议。” 一番番话,宛如雷击。 司马播直接跪了下来,磕头道:“爹!父王!还请父王成全我们家!” 一众将军跪在地上,也不停磕头。 看到这一幕,司马羕的枷锁彻底解开。 唐禹道:“西阳王,这就是天运,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该做决定了。” 司马羕攥紧了拳头,怒吼道:“传我命令!司马宗率领宿卫禁军造反!太子殿下正在全力抗敌!护军府两万大军随我一起!进宫勤王!诛灭叛贼!” 对于他来说,下决定太难了。 但他无路可走了。 如果不反,未来的下场不好,几十年的亲信也要生出异心,连自己的子嗣恐怕都会对自己恨之入骨。 到了这个位置,的确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了。 司马羕知道,没有退路了。 于是早已准备好支援皇宫的两万大军,顷刻之间完成了集结,浩浩荡荡朝着皇宫杀去。 司马羕一直盯着唐禹,他咬牙道:“无论如何,你都是逆贼。” “你这个人太可怕了,好像每个人都必须听你的,没有理由敢不听。” “我留不得你,无论成败,我都要杀了你。” 唐禹眯眼道:“杀我,谁来维护你的正统?你不要世家的力量,挡得住王敦吗?” “你造反继位,是为了争取当晋朝的亡国之君,留下千古骂名的?” “西阳王,我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不是谁都可以杀我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死了,谢秋瞳必反,淮河以北必乱,你拿什么当王敦?” 司马羕脸色惨白一片。 唐禹笑道:“不要为了情绪而杀人,你现在是君王了,要有胸怀。” 司马羕喃喃道:“你…你…什么都算到了?” 司马播道:“爹啊,我觉得唐嬴县子说得对,没有他,我们未必有今晚的机会呢。” 司马羕气得肚子痛,想反驳,却又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子说的…竟然是事实。 而此时此刻,乌衣巷,王家。 王导彻夜未眠,站在花园之中,听着外边的喧嚣,心中也是巨浪滔天。 他喃喃道:“巨变时节啊,谁敢相信一颗火星,竟然点燃了整个建康呢。” 在他的身旁,王徽满脸的担心,小声问道:“爹,唐大哥会不会有危险?” 王导叹了口气,道:“谁都知道他是逆贼,可谁都不能杀他,唉…你跟着他,恐怕要吃苦了。” 王徽道:“他本事大,我反而要吃苦?” 王导点头道:“这个时代,本事越大,越容易吃苦。” 王徽想了想,眨着眼睛道:“我过了半辈子的好日子,也该体验一下苦日子了,这样人生才圆满。” “爹,女儿愿意陪他吃苦。” 第二百三十七章 黑暗 精锐,宿卫禁军是毫无疑问的精锐。 东宫禁军在司马绍的调训下,同样是意志坚定的精锐。 两千打四千,竟然没有出现任何溃逃,就在这小小的后宫花园之中,每一寸土地都沾满了鲜血。 肉搏拼杀,司马绍都亲自下场,在大军之中来回厮杀。 可数量终究太少了,有利地形也被对方占据,这一场血战,终究是没有胜算。 在将近一个时辰的拼杀后,司马绍两千禁军,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而四千宿卫禁军,还剩下三千人! 四百怎么打三千! 司马绍双目血红,大吼道:“杀!杀到只剩最后一个!我跟你们一起死!” 而另一边,司马睿袖中的手却有些颤抖。 他看着远处的司马绍,看着自己的儿子,最终咬牙道:“住手!太子!投降吧!” “绝不!” 司马绍回头,满脸鲜血,满目狰狞。 他提着剑,大声道:“做儿子的,可以向自己的父亲投降,就算你要我死,我也认了。” “但…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父皇,你没有告诉我,你还想继续做皇帝,如果你说,我一定听你的。” “你不让我选,你直接让我做叛逆,你没有把我当儿子。” “你只是单纯把我当一个太子!” 司马睿闻言,一时间也是有些触动。 而司马绍高高举起带血的剑,大声道:“那么!作为一个太子!一个储君!我怎么能连捍卫尊严的勇气都没有!我怎么能连慷慨赴死的勇气都没有!” “儿子可以向父亲投降!储君…却绝不会向昏君投降!” 听到“昏君”这两个字,司马睿顿时破防,怒吼道:“逆子!连…连你也认为我是昏君!” “你就是昏君!彻头彻尾的昏君!” 在这个时候,司马绍把一切的愤懑都吼了出来。 他大声道:“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君王!” “南渡称帝以来,你过度依赖世家势力,导致大权旁落,引发内乱。” “你优柔寡断,毫无判断力,面对权臣和军阀对皇位的威胁,既做不到果断削藩,又做不到调和矛盾,反而激发了矛盾,导致王敦叛乱。” “你心胸狭隘,猜忌忠良,非但不支持祖逖,反而派戴渊做豫州刺史牵制他,导致北伐成果付之东流,祖逖也被刺杀而死,最终导致淮河以北几乎天崩。” 司马睿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司马绍则是继续吼道:“你根本不懂理政,税务问题,流民问题,永远不解决,国内玄学之风如此迷乱,你却也不知道重儒重法!” “你没有帝王气度,不知道联合鲜卑、汗国一起伐赵,消极避战,退缩江南,实为懦夫也!” 他用剑指着司马睿,大声道:“你配当皇帝吗!你早该让位了!” “想让我为你这种昏君投降!我宁愿粉身碎骨!” 司马睿捂着心口,颤声道:“杀!杀了这些逆贼!一个不留!” 三千人,开始对着司马绍进行最后的屠杀。 而此刻,在宿卫禁军全力镇压东宫禁军时,丹阳尹率领八百郡兵,已经冲到了玄武门。 北域佛母静静站在门口,笑道:“玄武门和里边的大通门,我都给你们打开了,直接冲吧。” 丹阳尹看了她一眼,当即吼道:“冲进去!救太子出来!” 八百人,以最快的速度涌进了后宫,看到了惨绝人寰的屠杀。 丹阳尹大喊道:“太子殿下,快撤!” 司马绍道:“与之死战!寸步不让!” 这些聂庆急了,连忙道:“别啊,谁要跟你死战啊,赶紧在他们的掩护下撤退。” 他一把扣住司马绍的脉门,强行拉着他与八百郡兵汇合。 郡兵不要命的拼杀,以人命去填路,强行把司马绍往外带。 “全部给朕杀干净!不许留活口!” 司马睿冷冷下令。 而就在此时,外边禁军快步跑进来,大声道:“陛下!陛下不好了!西阳王率两万护军府大军,进宫勤王了。” “他们…他们已经杀到式乾殿了!” 这一刻,司马睿瞬间愣住了。 式乾殿?再过显阳殿和凤妆门…就到这里了! 这是造反! 司马羕要造反! 这一刻,司马睿气得大吼出声,连忙道:“司马宗!快!快派人去挡住他们!赶他们回去!” 司马宗也愣住了。 他本来想解决了太子,再解决司马睿,自己做皇帝来着。 没想到…自己的兄长也来凑热闹了。 两万人…老子敌不过…但他是我亲兄长啊,我支持他,我能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司马宗当即下了决定,大吼道:“太子杀了陛下!太子把陛下杀了!陛下崩了!” “快诛灭叛军啊!” 他激动地跳了起来,吼道:“来人!诛杀昏君!快!” 两千多人继续追杀司马绍,而剩下几百个亲信,则直接朝着华光殿杀去。 这一刻,司马睿人都傻了。 箭雨袭来,一人身穿道袍突然出现,大袖一挥,强大的内力挡住箭雨,立刻拉着司马睿朝后跑。 司马睿也有数十个亲卫一路带着他往外杀! 八百郡兵和剩下的几百东宫禁军,为了帮司马绍开辟出一条路,在这短短一刻钟时间,就死了一大半。 但最终还是带着司马绍,从玄武门杀了出去。 聂庆道:“什么也别管!直接往北!再往东!朝京口方向逃!谢将军会接应你们的!” 司马绍此刻已经累瘫了,他颤声道:“那…那这边怎么办!司马羕造反了!” 聂庆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请太子快走吧!” 而与此同时,唐府之中,小莲放出了一只白鸽。 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两万大军,顺理成章地杀进了后宫,看到了宛如炼狱一般的场景。 司马羕忍不住吼道:“陛下呢,太子呢!” 司马宗跑了过来,大声道:“兄长,一个穿道袍的,带着陛下和几十个亲卫,从大通门出去,经过延禧门,朝着东北富贵山方向逃了,我正在派人追杀。” “太子在丹阳尹郡兵的掩护下,杀出了玄武门,朝北逃去了。” “我两千大军追杀,应该能追上。” 司马羕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无论他们是死是活,我都是来勤王的。” “四弟…你…你是陛下的叔叔啊,你怎么能造反呢?” 司马宗连退数步,颤声道:“你…你…三哥,你不能…” 话还没说完,背后一柄剑就直接捅穿了他的身体。 司马播大吼道:“宿卫禁军造反,全部诛杀!” 这一场血战,最终还是要落下帷幕的。 只可惜,太子往北逃了,没人追上。 而另一边,紫袍道士带着狼狈的司马睿,已经逃出了北篱门,经过一片荒芜的农田,来到了富贵山的山麓。 天,如此黑暗。 今夜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漆黑。 突然一道惊雷撕裂夜空! 在林中,一个戴着篾条面具的男人,提着长剑站了出来。 在他身后,十多个侍卫骑着马,也站了出来。 他们,拦住了司马睿的去路。 紫袍道士微微眯眼,他察觉到还有人。 果然,十多个侍卫让开了路。 唐禹缓步走了出来,又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照亮了大地,照亮了他的脸。 惨白的脸。 唐禹的目光,锁定了司马睿。 他缓缓拔出了剑,一字一句道:“昏君!该偿命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屠龙 司马睿被数十个亲卫保护着,离他最近的,是紫袍道士。 而前方,唐禹带着十多个侍卫以及姜燕、冷翎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剑,已然拔出。 态度,不言而喻。 司马睿满脸扭曲,咬牙切齿道:“逆贼!你辜负了朕的栽培!你这个小人!” 唐禹的语言出奇的平静。 他轻轻道:“我上任舒县,灭山匪,杀世家,励精图治,为百姓谋福利,让舒县焕然一新。” “我临危受命去谯郡,呕心沥血,历经生死,败了石虎四万大军,拉回了反叛的戴渊,保住了淮河以北的基业。” “而你这个昏君,命悬一线却不思进取,肆意残害百姓,当真是罪该万死。” “你以为景阳山枯井之下的冤魂不会呐喊吗!你以为通天观中的残忍虐杀无人知晓吗!” 唐禹提着剑朝他靠近,声音森寒:“我本无意杀皇帝!你却逼我!” “我高估你的道德了,我高估晋国的烂了。” “我不在对你们有任何期望,我要做的,就是一个字——杀!” 司马睿大笑道:“就凭你!也配拦着朕!今日朕先杀了你!再去京口与郗鉴汇合!” “天下依旧是朕的!大晋依旧是朕的!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提着剑,带着姜燕和一众侍卫,大步朝前走去。 而紫袍道人终于动了。 他身影一闪,就出现在了最前面,中年的相貌,目光却凌厉无比。 他缓缓道:“陛下不必担忧,这十来个人,本道人一并杀之。” 唐禹盯着他,冷声道:“你以为,你就逃得了吗?通天观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死!” 紫袍道人不屑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凭你身旁那个圣心宫弟子,就能为所欲为?真是可笑。” “再加上我呢!” 一声娇笑传出,林间金芒闪烁,北域佛母一瞬间出现在了唐禹身前,目光直接锁定紫袍道人。 司马睿惊呼道:“你!梵宫主!你怎么能背叛…” “住口!” 梵星眸咬牙切齿道:“无耻老贼!老娘辛辛苦苦治好了你的病,让你身体大好,你非但不兑现承诺,反而虐杀童女,你简直是罪该万死。” “要不是唐禹说他要亲手杀你,老娘早就宰你了。” 说完话,他看向紫袍道人,呵斥道:“你也是个畜生!给你二十个呼吸逃命时间!否则本座现在就动手了!” 紫袍道人没有任何犹豫,右脚一跺,施展出惊人的轻功,直接朝山里逃去。 梵星眸看了四周一眼,低声道:“你确定你搞得定?” 唐禹道:“我相信霁瑶。” “这个时候还在哄女人,你很有老娘的风范,以后我就真把你当弟子了。” 她说完话,才直接朝紫袍道人追去。 两人走后,唐禹才看向司马睿,缓缓道:“你最大的保镖已经走了,现在该死了。” “杀!” 随着唐禹一声怒吼,姜燕直接对着数十个侍卫冲去,冷翎瑶浑身白光闪烁,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她剑光如虹,也直接杀进侍卫之中。 两个强力的武者,面对军心已经溃散的几十个侍卫,那几乎就是碾压。 十多个呼吸,残余的侍卫就开始逃命了。 这时,唐禹的十多个侍卫才骑马开始堵截追杀,务必保证一个不留。 片刻之后,这荒芜的农田之中,已经只剩下尸体了。 天地黑暗得可怕,像是被污水浸泡,让人喘不过气来。 司马睿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他看着唐禹,看着他提剑而来,于是不断后退。 唐禹没有着急,他知道还有一关。 果然,白光闪烁,祝月曦从黑暗之中走出,站在了司马睿身前。 她面色平静,眼神疲倦,叹息道:“你们走吧,我要带他离开。” 唐禹咬牙道:“这种昏君,难道不该杀?” “该。” 祝月曦道:“他该杀,但我必须保护他,圣心宫有保护君王的职责,即使是昏君。” 唐禹道:“那圣心宫可以改名了,以后别叫圣心宫,叫黑心宫。” “这等猪狗不如的畜生,你也肯站出来保护他,你算个什么?” 祝月曦无奈叹息:“无论你怎么说,我都要保护他离开,把他交到郗鉴手上。” 唐禹没有说话了,只是冷笑一声,缓缓让开了身子。 冷翎瑶站了出来,手中握着带血的剑,身上却没有沾染一滴鲜血。 她目光平静,看向了自己的师父。 祝月曦脸色微微一变,颤声道:“霁瑶,你…你在坚持你所谓的正义,师父一向支持你,但你…竟然想要对我动手吗?” 冷翎瑶轻轻道:“弟子不敢对师父动武,但弟子认为,唐禹是对的。” 祝月曦道:“那你就带他走,保护好他的安全,继续去坚持你的正义。” 冷翎瑶道:“我答应了,要帮他。” 祝月曦摇头道:“师父不会让你杀他的。” 冷翎瑶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犹豫着,最终跪了下去,低声道:“师父,对不起。” “什么?” 祝月曦满脸疑惑。 冷翎瑶道:“此事过后,师父就算杀了弟子,弟子也绝无怨言。” “霁瑶你在说什么?” 祝月曦实在不明白。 而冷翎瑶已经站了起来。 她从背后的包袱之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盆子。 祝月曦脸色顿时一变。 冷翎瑶直接脱下了鞋子,露出了光洁的小脚。 她把脚放进盆子里,从腰上抽出一根鞭子。 她一甩鞭子,冷声呵斥道:“贱奴!还不过来给主人舔脚!” “啊!” 祝月曦一瞬间气得大声道:“逆徒!你怎么能这么对师父!” 冷翎瑶不回应,只是继续喝道:“贱奴!想吃鞭子了对吗!打在你身上!你就痛快了!” 她一挥鞭子,发出破空声。 祝月曦再也抵挡住,艰难呻吟一声,身体发软,不禁倒在了地上。 她痛苦万分,甚至忍不住流泪:“霁瑶,你怎么能这么对师父,你怎么能…” 冷翎瑶快速穿上了鞋袜,收起了东西,快步跑了过去。 她抱住了祝月曦,哽咽道:“师父,对不起…霁瑶陪你回家,我们回圣心宫。” 她抱着祝月曦,便大步朝前走去。 “霁瑶!” 唐禹忍不住喊了一声。 冷翎瑶回头,黑暗中双眸明亮。 她露出了甜美的笑意,轻轻道:“为你,我付出了一切。” “我要走了,我要陪在师父身边,向她赎罪。” “我有疾病,我总是忘记一些事,所以…我的心一直很空虚。” “但…帮你磨墨、看你写字的时候,我真的好踏实。” 她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分明这么黑暗的天,她的眼睛却在发光。 她哽咽道:“我…可能会忘记你,忘记我们发生的一切。” “这是我悲哀的宿命,我挣脱不了。” “但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有一个叫霁瑶的姑娘…”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唐禹一时间心痛无比。 他忍不住喊道:“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霁瑶!我一定会的!” 天似乎更加黑了,已经没人可以察觉到这是什么时辰了。 这一夜的鲜血,似乎全部被掩埋。 唐禹没有时间继续感伤,他强行压制住情绪,看向四周,道:“司马睿呢?” 一个侍卫道:“往山上逃了,姜燕大哥和其他几个兄弟跟着的,他跑不了。” “走!去找他!” 唐禹低吼一声,也跟着上山。 山路不好走,司马睿早已精疲力尽,恐惧催促着他不停往上爬。 但无论他用多大力气,后边始终有人跟着。 只是从那个面具男,变成了唐禹。 爬啊!不顾一切逃命啊! 他体力透支,已经在不停呕吐了。 吐着吐着,他突然看到前方有光。 然后,一颗头颅扔到了他的跟前,竟然是紫袍道人。 梵星眸道:“我以为他多强呢,结果只是轻功不错,连我十记印法都接不住。” 司马睿“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又继续朝前爬去。 他爬到了山顶,看向前方,山脉壮美,重峦起伏,东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但下一刻,他感受到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 “不要!不要杀朕!朕可以给你高官厚禄!给你郡公王爵!” “求你!求你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他哭得雨泪俱下。 唐禹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右手把剑横在了他的喉咙处。 他轻轻道:“别回头,别脏了我的眼。” 他用力一拉,长剑瞬间割破了司马睿的喉咙,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山脉轮廓处,朝霞迅速蔓延了大半个天空,红如鲜血。 司马睿抽搐着,挣扎着,颤抖着,发出艰难的声音。 他逐渐躺下了,逐渐没有了呼吸。 唐禹提着染血的剑,站了起来。 东方如血的朝霞下,太阳升起。 癸末年十二月初一,唐禹屠龙。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中局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看到司马睿的尸体,司马羕发出了张狂的笑声,此刻他的恐惧再也没了,继而涌出的是无法控制的狂喜。 他笑得前仰后翻,大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打生打死,算来算去,最终还不是为我做了嫁衣!” “我是宣帝的嫡孙,我是司马氏的嫡系血脉,我本就该是皇帝。” 阳光如此明媚,他如此畅快,咧嘴道:“宿卫禁军没了,东宫禁军没了,我还有足足一万八千大军,足够镇压整个建康。” “这里,我们说了算了。” 司马播看着自己的爹,也是愣了好久,然后瞪眼道:“父王,你…你昨晚不是…一直犹犹豫豫的…” 司马羕大袖一挥,道:“你懂什么!做大事哪有不怕的!但…但我们已经成了!” “这天下君王,哪个不是杀兄弑父而得来的?我反而是最干净的,哈哈哈哈!”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当即皱眉道:“不过…我们发现司马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到底是谁杀的呢?” “总不会,是唐禹吧?” 这句话一出,司马播也疑惑了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父王,两人对视,都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司马羕微微眯眼,寒声道:“此人智绝近妖,把我们司马家骗得团团转,无论他立场在哪边,都万万留不得。” “你即刻带兵五百,去把唐禹和他全家杀了,快去!” 说到这里,他还是觉得不放心,沉声道:“不!我亲自带兵去!带一千精兵!” 一万多大军,用都用不完,手底下的将领兴奋至极,正打扫着战场呢。 司马羕也是很大方,表示之后论功行赏,大家都有大官做,把那些亲信哄得兴奋无比。 片刻之后,司马羕、司马播父子,带着一千精兵,直接把唐家围住了。 司马羕道:“直接破门!唐禹是南顿王逆党之一,是弑君凶手,罪该灭族。” “明白!” 司马播当即下令,十多个士兵直接砸开了唐禹家的大门。 司马羕吼道:“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便见唐禹缓步走到门口来。 他目光如炬,缓缓道:“西阳王,带这么多人来我家,又是大喊又是砸门的,意欲何为啊?” 司马羕刚要说话,又看到唐禹身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走了出来。 是王徽! 哎我怕她个球!王导都跟她断绝关系了! 司马羕冷声道:“你这个弑君逆贼!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 唐禹看着他,平静道:“你说我弑君…证据呢?” “没有证据,就说我造反,就说我弑君,不合适吧?” “我是听说了昨晚皇宫在打仗,但…你们那么多人,有谁见我进过皇宫啊?” “我都没进去过,我怎么造反弑君?” “昨晚,我分明在和我家娘子造娃啊!” 王徽适时娇声道:“郎君你好坏,这种事怎么能往外说。” 司马羕和司马播两人已经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唐禹竟然这么无耻。 尤其是司马播这个年轻人,气得直接吼道:“父王,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干他!” 司马羕刚要下令,却突然身体一颤。 只见王徽身后,一个中年人龙行虎步走了出来,面色严肃,目光如炬,气度非凡。 “王…王…” 司马羕一时间直接结巴了。 王导看着他,缓缓道:“西阳王平叛有功,此刻正当重塑朝纲,重整吏治,怎么有空跑到我女儿家来栽赃啊?” 司马羕吞了吞口水,喃喃道:“太、太保…你不是…已经和王徽断绝关系了吗?” 王导淡淡道:“一家人哪有不吵架的,只要不互相捅刀子就好。” 司马羕吓了一跳,连忙道:“太保,太保所言极是,是犬子被奸人蛊惑,乱了方寸,才有此次误会。” 说完话,他一巴掌打在司马播脸上,大声道:“逆子,以后学聪明点,别什么人的话都听。唐卫率乃是我大晋的功臣,岂会是什么弑君之人。” 司马播满脸委屈,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紧紧低着头。 待一千精兵撤去之后,一家人才又走进院子里。 王导坐了下来,叹声道:“你就不该把家人留在建康,竟然决定了要做一些事,后方的安全是一定要提前考虑的。” “万一司马羕完全不管世家的态度,硬要杀你,那我拦得住吗?” 唐禹道:“他是在乎皇位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强行得罪世家的,我留在建康,还有大事要做。” 王导皱起了眉头,疑惑道:“还有事?” 唐禹点头笑道:“谋局刚刚到一半呢。” “现在处于中局阶段,一切还未尘埃落定。” 王导沉默了很久,才郑重道:“王家可以支持你做一些事,但只给钱,其他一律不会支持。” 唐禹大喜:“多谢岳父,我正好缺钱啊。” 王导道:“因为你没有生财之道,靠别人接济是不长久的,别指望我能给你多少,最多再给一千两黄金。” “够了!够了够了!” 唐禹连忙道:“一千两黄金,已经是个天大的数目了。” 王导笑了笑,道:“的确是个天大的数目了,即使是对于王家来说,也是伤筋动骨。” “所以我需要调度一下,等到你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给你。” 说到这里,他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道:“既然你还有大事要做,徽儿就依旧跟我回家。” 王徽当即道:“父亲我不要…我要陪着唐大哥,现在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王导的语气不容置疑:“有时候,退让也是一种关怀,他现在可没心情哄你开心。” 王徽气嘟嘟地看向唐禹。 唐禹笑了笑,道:“回家好好陪一陪亲人,我接下来的确有很多事要忙,恐怕照顾不好你。” 王徽小声道:“是我想照顾你。” 唐禹对着她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回去吧,听话。” 王徽有些委屈,最终还是低声道:“嗯,我听你的。” 王导带着王徽往外走,来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转头问道:“所以,郗鉴是关键?” 唐禹闻言,顿时大笑出声。 而此刻此刻,也就是十二月初一的中午,司马绍在数十个亲卫骑马护送下,终于到达了京口。 谢秋瞳身披银甲,率领北府军出镇迎接,场面宏大。 只是司马绍过于狼狈,也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宏大场面。 昨晚的血战,让他的个性坚毅了很多。 他忍着没有说话,一直到了京口镇内,才咬牙道:“这是什么计策?宿卫禁军和我东宫禁军全部没了,司马羕成了最后的赢家,他要称帝了。” 谢秋瞳平静道:“没有世家的支持,他不敢直接称帝,他需要时间去与各大世家周旋,让利与分配,这至少是一个月。” “一个月内,足够你做很多事了。” 司马绍沉声道:“可是…父皇…应该凶多吉少了。” 谢秋瞳道:“如果没有司马羕的造反,郗鉴就永远不可能是你的人,太子殿下可明白?” 司马绍沉默了。 谢秋瞳继续道:“我们一直在说,要对付王敦,一定要有郗鉴。” “因为他手底下有将近两万流民军,因为他在流民之中的威望极高,还可以影响到苏峻、刘遐、郭默等流民帅。” “没有他,就成不了事。” “但他是老臣,对陛下的忠心已经到了顽固的地步。” “陛下不死,你就要死。” “陛下不死,你就永远得不到郗鉴,永远成不了大事。” 司马绍攥紧了拳头。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明白了,我不能再把自己当成谁的儿子、谁的太子了。” “我要把自己当成…君王!” “我要把大晋复兴的责任,抗在肩上。” 说到这里,司马绍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他沉声道:“给我安排房间,我要沐浴更衣,然后…我要去见郗鉴!” 第二百四十章 时节 “使君,丞相请使君前往主厅叙事。” 门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温峤正好吃完午饭,于是擦了擦嘴,便大步走了出去。 来到王敦的阵营,他暂时未能获得重用,但每有大事,王敦总会把他喊到一起商议,给予了他充分的尊重。 温峤很明白,王敦未必相信自己是真心投诚,但自己的影响力确实很大,有助于王敦的大业。 只是这里消息断绝,不知道外界情况,也让温峤颇有不安。 快步去往大厅,看到了一个个仆人正在打扫行宫府邸,温峤不禁有些头疼。 在离开建康之时,唐禹说有人可能要害自己,但这也许多天了,一直提心吊胆无事发生,真是让人折磨。 而就在行进之时,身旁却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留下来,孤立钱凤。” 温峤身影一震,连忙回头,只见一个侍女正擦拭着连廊的木柱,看都没看他一眼。 温峤微微眯眼,也不再注视,反而快步朝着大厅走去。 厅内,他看到了钱凤、沈充、王含以及坐在上位的王敦,而王敦身旁,一直站着一个壮汉。 人都到齐了,看来真有大事。 温峤心中微微一凛,施礼道:“见过丞相。” 王敦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温峤,你遭司马绍迫害,求生无路,某专门派人把你从死牢里救出来,待你以君子之礼,你却如此对待某?” 温峤变色道:“丞相何出此言?难道我做了什么二心之事?” 王敦随手把案几上的信扔给了他,冷声道:“你自己看吧!这可是来自于建康宫的密信!出自于…司马睿的亲笔!” “他揭露了你是司马绍卧底的事实,你只不过在和他一起做戏。” 温峤根本不看信,直接说道:“若我真是太子之人,陛下又岂会出卖于我?这分明是有奸人挑拨,不足为信。” 王敦皮笑肉不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吧,司马睿的病好了,现在正打压司马绍的势力呢,出卖你,正是他该做的事。” “温峤,你和司马绍做戏很足,但你千算万算,可曾算到司马睿会出卖你们?” 温峤闻言,已经找不出反驳之语了。 他退后几步,却发现门口已经站满了侍卫,此刻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他唯有连忙道:“丞相,我乃名士也,还请丞相饶命啊。” 王敦的脸色很是阴沉,他郑重道:“什么事都可以饶命,唯独这种事不行,来人,拿了温峤,将其…” “慢着!” 温峤连忙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面玉牌,看向王敦身旁的壮汉。 他急忙道:“这位壮士,此乃圣心宫主的腰牌,请你保我一命。” 他直接把玉牌扔了过去。 孙石顺手接住,感受到了玉佩上浓郁的圣心诀气息。 他皱起了眉头,犹豫了片刻,直接道:“就算是祝月曦,我也未必要给他面子。” 王敦却是陷入了沉思。 随即他笑道:“但我却不能不给孙大师面子。” 孙石摇头道:“主公不必如此,祝月曦虽然是正道领袖,但我与其素来不熟,不必卖她人情。” 王敦叹了口气,缓缓笑道:“孙大师护我安危,如今我只需收手,便能让大师获得正道领袖的人情…” “这种好事,我岂能不成全大师?这岂非显得我刻薄寡恩?” 这是王敦深思熟虑的决定,孙石虽然拒绝,但他却必须要给孙石争取利益,这可是贴身保护的高手啊,可以决定性命的人啊。 所以王敦摆手道:“罢了,温峤,想不到你还给自己留了后手,我便不杀你了。” “但想要活命,也没那么简单,让你们家用一千两黄金来赎人。”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就是一声大喊:“丞相,建康急报,万分紧急。” 王敦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道:“进!” 探子推开门,当即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王敦。 王敦打开信,快速一看,顿时瞪大了眼。 他嘴唇颤抖,在短暂的惊骇之后,直接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司马宗深夜造反,司马睿崩了,司马绍生死不知,凶多吉少,司马羕镇压叛军,如今占据建康。” “哈哈哈他们司马家互相狗咬狗,非但害了皇帝和储君,还内部消耗了八千守军,其中大部分还都是精锐。” “这是什么!这就是天命!” 众人也是吓了一跳,争先恐后传递着信,一时间兴奋无比。 钱凤忍不住激动道:“丞相!主公!该是我们动手的时节了啊!” “我们可说是司马羕造反,灭了皇帝和储君,我们便可以以镇压叛乱的方式,一举拿下建康,成就大业。” 王敦脸色都激动得发红,他喘着粗气道:“真是天命到了…天命到了…” 而温峤也终于反应过来,急道:“丞相,我是否可看此信?” 王敦一愣,随即眯眼道:“给他看。” 温峤接过信一看,顿时只觉天塌地陷,几乎站不稳身体。 陛下没了,太子殿下也生死不知,这…这还卧底什么? 而王敦则是淡淡道:“使君要节哀啊,我等身为晋臣,要为陛下报仇,诛杀叛逆才是。” 他此刻完全没了收拾温峤的想法,毕竟温峤的主子都没了,此刻留他,才有机会真正收服他。 况且,温峤作为名士…他的影响力… 而听闻此话,温峤突然想起刚才来的路上,听到的“叮嘱”。 在这种万念俱灰的情况下,那一句“叮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在想,既然有内部情报人员作出指示,那有没有可能…一切还有希望,这信中只是假象? 因此,温峤只能故作悲痛,跪在地上,把头磕下,哽咽道:“丞相胸怀宽广,峤…岂能不感激涕零,为丞相效犬马之劳。” 王敦顿时大笑,连忙亲手扶起温峤,道:“使君客气了,只要使君待仆以诚,仆当然待使君如知己心腹也!” 钱凤道:“丞相,我们合适攻打建康?” 王敦收起笑容,双眼微眯,道:“别急,未到时节,再等等消息。” 而此时此刻,远在京口的司马绍,已经沐浴更衣,并填饱了肚子。 他面色严肃,沉声道:“走!去见郗鉴!联合他!一起打回建康去!” 谢秋瞳缓缓摇头,道:“殿下,你不能去见郗鉴,还未到时节。” “我们要等,等一个真正的机会。” 司马绍疑惑道:“什么意思?” 谢秋瞳道:“一切的计划,早已定好。” “宫廷政变,只是计划的前半部分。” “计划的全部,还包括了…诛灭王敦!”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世家之道 事情的发酵还需要时间,真正的决战还需要孕育,唐禹不在王敦身旁,也不在司马绍身旁,但他有他的事要做。 为将来大晋短暂的平稳打下基础,无外乎皇权与世家,皇权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世家的事却还要多做准备。 唐禹一大早就来到了谢家,拜访谢裒。 作为吏部尚书,作为谢家名义上的家主,谢裒依旧具备相当高的地位,即使政局变幻,有庞大的根基支撑,他还是稳如泰山。 只是唐禹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功绩,他的名声,他如今的定位,已经超越了他的官职和年龄,成了真正有影响力的人物。 谢裒是亲自接见他的,而且是正厅。 “前夜皇宫动荡,叛乱震惊建康,正是人心惶惶之时,唐卫率不尽力保住太子家眷,为何还来谢家拜访?” 谢裒的心中,似乎憋着一口气,一口被年轻人架空的怨气。 唐禹端起了茶水,喝了一口,才道:“名义上造反的是南顿王司马宗,司马羕即使如今掌握实权,也没理由要灭了太子家眷。” “况且除了庾亮之外,纪瞻也在太子东宫,司马羕过不了他这一关。” 谢裒面色微变,疑惑道:“你们连这个都考虑到了?那还来找我做什么?难道在这一场对决之中,还有我要出力的地方。” 唐禹道:“我想请尚书帮忙,随我一同去拜访吴郡陆氏。” 谢裒皱眉道:“我?你有什么目的?” 唐禹叹了口气,道:“大晋政局发展至此,皇宫流血,陛下身亡,太子逃走,王敦厉兵秣马,几乎卷土重来,内忧已达极致,该是否极泰来之时了。” “尚书为国之股肱,世家领袖,该站出来表明态度,团结一切,共同抗击王敦,恢复秩序了。” 谢裒不禁冷笑:“世家领袖?国之股肱?那你应该去找你的岳父,而不是我。” 唐禹道:“岳父毕竟是王家的人,身份敏感,不足以取信于人。” “尚书,晚辈有几句实话想说。” 谢裒看向他,微微眯眼。 唐禹道:“世家之道,讲究的是江河浩荡、滔滔不绝。可既是江河,自有水流丰枯之期,岂能因水丰而骄,因水枯而馁?” “尚书阅历非凡,深知此理,由家及人,又岂能因荣而骄、因衰而馁?” 谢裒哼道:“你在教我做事?” 唐禹笑着摇头:“我是在说,既然是滔滔不绝,自有前浪后浪之分,后继有人,难道不是好事?” “尚书无非就是痛心秋瞳不孝,但忠于家族、发展家族,又岂非大孝?” “如今太子失势,她为太子左膀右臂,将来太子登基,她就是王侯公卿,届时谢家便是今日王家了,尚书难道不喜?” “定要秋瞳为一平庸女子,早早嫁人,才算孝吗?” “如今尚书依旧为尚书,兄长谢鲲依旧为豫章太守,三子谢安于会稽山阴颇有贤名…” “假以时日,何愁谢家不辉煌腾达?” “执着于家主之位,岂不是一叶障目吗?” 谢裒闻言没有反驳,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考虑了很久,才道:“你希望我…不…” 他看向唐禹,沉声道:“秋瞳…希望我做什么?” 唐禹笑道:“利用北方世家的影响力,团结江南士族,庾亮已经在陆家等我们了。” “我们要过去,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把所有人,团结起来!” 谢裒闻言一震,深深吸了口气,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看着唐禹年轻的脸,这一瞬间,莫名觉得自己老了。 似乎时代在变化,似乎自己这代人逐渐在走下坡路,在被历史淘汰。 而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经站上了真正的舞台。 …… 吴郡陆氏,是江南士族之中最具影响力的,至少目前这些年如此。 陆机的余韵还在,陆晔身居要职,勉强撑起江南士族的天花板。 只可惜,远比不上北方士族的影响力。 当陆晔看到戕害自己的凶手亲自来拜访时,心中那是五味杂陈。 他想要发飙,但陪着唐禹来的是庾亮和谢裒这两个大人物。 他想要忍受,但又实在忌惮唐禹要说的话。 因此,他直接咬牙提前说:“唐嬴县子,来者是客,我不赶你,但你也最好别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谢裒和庾亮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坐着。 这下陆晔更糟心了,他不明白这两个大人物,凭什么要听唐禹的,好像是专门过来给唐禹当陪衬的似的。 唐禹缓缓道:“此次拜访,只有诚心,请使君勿要担心。” 陆晔干笑了一声,显然是不信唐禹的话。 他已经上过一次当了,要不是突然宫里出了大事,还不知道要倒多大霉呢。 唐禹道:“使君,何以恨我?” 陆晔大声道:“你这等叛逆之辈,何以不恨?” 唐禹道:“不,我说的只是实话,太子也是这样评价陛下的,这算叛逆吗?” “其实本质上,你也并不在乎陛下是什么人,更不在乎我是什么人,你在乎的是…你们江南士族辛辛苦苦等来的崛起良机,被我轻易摧毁了。” “但这一次来,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摧毁的是假良机,而即将赐予你的是,真正崛起的机会。” 陆晔冷笑不已:“巧舌如簧,又开始蛊惑人心了。” 唐禹道:“陛下是什么人,我不必赘述,但我们都看得明白,以他的昏聩程度,是不可能战胜王敦的。” “就算没有我唐禹横插一杠,你们江南士族能获得什么权柄?能维持多久?” “王敦杀来,你陆晔不过也是刘隗、刁协的下场罢了。” “这样的崛起,是你想要的吗?” 陆晔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默。 唐禹继续道:“其实,我的所作所为,皆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我只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包括今天上门拜访,也是太子殿下授意…” “陆晔,我坦白讲,司马羕得意不了多久,太子殿下已经在京口集结了超过三万大军,随时可以杀回建康。” “他必将继承大统,给这片土地注入崭新的活力。” “而其中的难点,不在于司马羕,而在于王敦。” “殿下,需要江南士族出力,而且是竭尽全力。” “而殿下的承诺是,江南士族会获得和北方士族同样的机会。” “这也是我带尚书与詹事共同拜访你的原因。” 陆晔有些不可思议,颤声道:“你是说…都是太子授意?” 唐禹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四品虚职武将,我又不是活腻了,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辱骂陛下。” “那是我在替太子宣战,所以当夜内宫之中才有血案发生。” “如今司马宗背下了一切罪行,太子殿下随时可以夺回大权,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陛下不死,江南士族是不可能出头的,如今殿下需要你们扶持,给你们立下从龙之功的机会,这才是你们真正崛起的时机。” “世家,一定要有政治地位,否则如何发展?” “而要完成政治地位的崛起,必须要有乱,有乱才有功,有功才有爵。” “江南士族肯出手,北方士族愿意让利,太子殿下愿意重用。” 直到此时,庾亮才郑重道:“使君,这等时节了,不是我们南北世家互相争斗的时候了,王敦只要上来,咱们都不好过。” “你得号召江南士族,参与进剿平王敦势力的大战之中啊。” “我和谢家主,也会联合其他北方家族,与江南世家并肩作战,把天下拿回来。” “届时,我大晋南北世家共治的时代,也将到来了。” 谢裒道:“这是我们的承诺,也是太子殿下的承诺,江南士族真正的机会,现在来了,请使君一定要深思熟虑啊。” 陆晔低下了头,眼神变幻,脸色严肃。 他知道唐禹说的不一定是准确的,但方向绝对是没问题的。 从龙之功不拿,江南何以崛起? 王敦是最看不起江南士族的人,他若是成了,才是最大的祸患。 想到这里,陆晔咬牙道:“在家国大义之上,我们江南士族绝不会袖手旁观。” “王敦逆贼想要窃国,没那么容易。” 第二百四十二章 君王之道 “殿下不能去见郗鉴,甚至不能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谢秋瞳的声音很平静,她仔细分析着当前的局势:“司马羕成不了气候,他只是一个宵小之辈,没有君王的魄力和智慧,靠着时局支撑而昙花一现,仅此而已。” “只要殿下见到郗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郗鉴心怀大义,必然愿意效忠殿下,届时直接杀回建康即可。” “然我们需要考虑的,是王敦。” 司马绍皱眉道:“王敦足有七万大军,现在思考对付他,恐怕为时尚早,还需要步步为营才是。” 谢秋瞳道:“不是我们不愿意等,不是我们心急,而是王敦等不了了。” “建康宫的叛乱之战,给了王敦出兵的名义,也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雄心,他最多半月就要出兵,等不了太久的,因为他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他在明,殿下在暗,殿下必须要趁着这半个月的时间,完成一些关键性的事,彻底扭转局势。” 司马绍面色严肃,思考了一会儿,才道:“那不正该趁着这个时候,收服郗鉴吗?” 谢秋瞳道:“郗鉴是流民帅,而流民来历不清,里边不知道多少卧底、间谍,一旦郗鉴有任何异动,王敦第一时间就能知道殿下活着,这是瞒不住的。” “而王敦若是知道殿下活着,或许就会暂缓攻打建康了,因为…他巴不得我们先和司马羕打起来。” “我们不能赌,即使王敦已经憋不住了,我们都不能赌。”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的点…” 谢秋瞳冷笑了起来,轻轻道:“对于王敦来说,殿下死了,也就意味着…我无主了。” “足足一万的北府军,再加上我谢家的身份,王敦不可能不争取。” “我猜测,最多两日,王敦必然写信给我,企图收揽我。” “这是我和温峤里应外合的最好机会!” “所以,殿下无论如何,要等至少七八日!” 司马绍缓缓点头,似乎听明白了一切。 然后,他突然眯眼道:“那、你会投诚王敦吗?” 这句话让谢秋瞳心中一凛。 她忽然意识到,司马绍在这短暂且巨大的变故中,变得更加成熟了。 他甚至逐渐在掌握君王之道,在开始试探人心,在开始思考一些变数了。 谢秋瞳淡淡道:“在殿下这边,我与温峤并肩,仅次于庾亮。” “去了王敦那边,钱凤、沈充、王含数不清的人,我比得过谁?” “基于利益,我不可能倒向王敦。” 司马绍道:“看来除了利益,还有其他?” 谢秋瞳道:“当然,除了利益,还有大义。” “殿下毕竟是正统,王敦毕竟是反贼,我们谢家还是想要个好名声的。” “况且如今的王敦,不过是一个武将,他对待百姓犹如对待猪狗,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心中有黎民百姓。” “我虽是女流之辈,但还是装着百姓的。” 司马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郑重道:“若王敦信来,我要与你一同去姑孰。” “我要亲自混进王敦的阵营之中,好好去看一看他的军容军貌,这样我心中才有底。” 谢秋瞳微微点头,心中却愈发警惕。 在她看来,司马绍成长得太快了,将来若是称帝,恐怕没有那么好控制。 君王之道,是每一个皇帝都会有的东西。 司马绍似乎来得早了些。 …… “救我!公子救救我吧!” 小荷小跑到唐禹身边来,眼泪汪汪的,噘嘴道:“那个人,好生无耻,她总是在我腰上摸来摸去的,还说要检查我的身体。” 回到家的唐禹,就开始头疼了。 对付北域佛母,比对付陆晔难多了。 他忍不住道:“师父,你能不能有点高人风范、长辈修养啊?” “住到徒弟府上,调戏徒弟婢女,这算怎么个事儿嘛!” 梵星眸毫不在意,反而狡辩道:“你这个做徒弟的,哪里那么多话?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我替她检查身体那是为她好!” “司马睿那么重的病我都治好了,我替你婢女检查身体,还不是为了健康。” 她好生无耻! 唐禹自认为在美色这一方面道德水平一般,但比起师父来,简直就像个新兵蛋子。 他无奈道:“师父,你最应该在意的是我的身体情况,我这些天又苦又累,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来师父,快帮弟子检查检查!” 梵星眸笑道:“好啊,我医术超绝,一眼就看出你那玩意儿不行,而且有病变征兆,应该及时切割,以免伤及性命。” 唐禹连退数步,叹声道:“师父我服气了,请师父给弟子留点面子,至少别祸害家里人啊。” “实在不行,我给你花点钱,去青楼帮你找两个技术水平好的?” “实不相瞒,弟子十四岁就是常客了,认识几个物美价廉的,那小手…可谓纤云弄巧,那身体…可谓金风玉露,保证让师父满意。” 梵星眸重重哼道:“你把师父当什么人了?” “师父不喜欢那些脏的,只喜欢干净的。” “被男人碰过的,我才不要。” 唐禹愣了一下,一把拉住小荷的手,道:“走,公子有办法保护你了!” 小荷顿时大喜,连忙道:“公子你真聪明!” “慢着!” 梵星眸淡淡道:“你小子,一点都不孝顺,府里就这么一个好看的了,你还不让我碰?” “好好好,你这么对师父是吧?那以后你别要喜儿了,我的徒弟,我养大的,我就相当于她的母亲,她的婚事我能做主。” 唐禹松开了小荷的手,叹道:“那就…再苦一苦小荷…” “公子…” 小荷差点哭出声。 梵星眸摆了摆手,道:“罢了,说正事,我这次来建康可不能白忙活,还记得你的承诺吗?” 唐禹正色道:“当然记得,尘埃落定之后,我保证司马绍会下达国书,承认大燕的正统性。” “在此期间,师父负责保护弟子安危,在关键时候对付孙石那个王八蛋。” 梵星眸道:“记得就好,不然我不好向慕容皝交代。” 啊? 唐禹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道:“慕容皝?现在慕容鲜卑的领头羊…不该是慕容廆吗?” 梵星眸疑惑道:“你在胡说什么,慕容廆都死了十几年了。” 卧槽,历史又有变化。 唐禹连忙问道:“慕容皝今年多大了?” 梵星眸看了他一眼,面色有些古怪:“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今年五十一。” “五十一!” 唐禹惊呼道:“那慕容恪、慕容垂呢!” 梵星眸道:“二十二和二十啊,不是…你打听这些干嘛?” 唐禹则是陷入了沉思…他突然发现一个事实,这个架空的世界,似乎要把所有的豪杰,全部凑到一个时间段来。 然后,拯救这个时代的真龙天子,就是这其中的豪杰之一。 群雄并起,大争之世。 真是…令人…心潮澎湃啊! 她微微眯眼道:“那师父也姓慕容?” 梵星眸耸了耸肩,道:“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叫慕容星眸,后来离家了才改姓为梵。” 唐禹道:“师父多大?” “三十有…” 她顺口差点说出来,然后立刻捂住嘴,轻笑道:“有你半个脑袋大,你信么?”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大争之世 果然,人无论到了何种地位,都是有虚荣心的。 师父的身材当然很棒,腰肢纤细,凹凸有致,但也没有夸张到动漫级别。 半个脑袋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从身后看过去,都能看到两个括弧的概念。 她显然够不着那个标准嘛,差得远,起码差两个字母。 于是唐禹只是干笑了一声,并不言语。 而梵星眸似乎看出了唐禹的嘲讽,当即眉毛一掀,瞪眼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质疑师父的实力?看好了!” 她伸出手掌,佛光涌现,在身上轻轻一拍。 “biu~” 胸口突然撑开,整个僧袍都被狠狠顶起,衣服都绷紧了。 可以清楚地看到内部充盈的弹力正在颤颤巍巍地晃荡。 唐禹直接目瞪口呆,吼道:“师父你这是变戏法呢!” 梵星眸哼道:“你懂什么,我只是平时紧紧缠住而已,此刻掌力所致,摧毁了内部包裹衣物,所以显露出了原型。” 说完话,她还故意挺了挺,僧袍感觉都要裂了。 唐禹能说什么,他心服口服,在前世他也是玩CF的高手,但也做不到像师父这样直接从C变成F啊。 “师父内力深厚,平时何苦掩饰,不难受吗?” 唐禹颇有遗憾,若是第一次就知道师父的实力,那他肯定态度都要好一些。 梵星眸摇头道:“你懂什么?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好看吗?特征太过明显,反而不如之前匀称。” “你师父我低调习惯了,从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不显山我知道,师父你就住在不咸山嘛。 但不露水… 算了不说这个。 唐禹拱手道:“弟子还要像师父多学习才是,尤其是一些关于低调的本领,所以…怎么缠住的?仔细说说…” 梵星眸道:“你糊涂了,这种事靠言语能形容明白吗?用眼睛看才更直观啊!” 有他妈这种好事?你不是厌男吗? 唐禹就算是再色,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干笑一声,摇头道:“我其实不喜欢这个东西…王妹妹那种小小的才可爱,师父早点休息,弟子先去睡了。” 他说完话,拔腿就走。 “站住。” 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禹艰难止住脚步,捂着肚子道:“哎呀…陆晔害我,他是不是在茶里下毒了,我肚子好痛。” 话音刚落,他就直接被提了起来。 梵星眸眯眼道:“少跟老娘来这套,看都看了,还想不付钱?” 唐禹道:“我哪里看了!分明是你自己主动表现的!” 梵星眸冷笑道:“隔着衣服也是看,看轮廓也要收费,毕竟老娘可从来没给男人看过。” 唐禹大声道:“哪有这种规矩!” 梵星眸道:“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若是你没看还可以抵赖,但已经看了,就必须付钱。”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缓缓道:“好徒弟,师父可是很少开口让人帮忙的,你这次无论如何要帮我一下。” 妈的,我早该意识到不对劲的,她梵星眸的确野,但根本不可能野给我看啊,老子也是猪油蒙了心,色字遮了眼啊。 唐禹只能无奈道:“师父,弟子身份低微,能力有限。” 梵星眸道:“少废话,我慕容鲜卑经营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些气候了,等司马绍上了位,我们有了正统的名义,也该立国了。” “但立国只是开始,绝不是成功,面临的挑战很多,需要怎么做,怎么走,慕容皝还在摸索。” “我看你本事确实不错,无论是在谯郡,还是在建康,都实实在在算得上是将相之才。” “你得给我分析一下慕容鲜卑的处境,详细说一下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妖婆哪里是吃亏的主,分明什么也没漏,就要老子当谋士,给他们出谋划策。 这次要是答应了她,老子以后还指不定被怎么剥削呢! 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没问题啊师父,小事!” 唐禹拍着胸脯道:“你给我几天时间思考,我保证给你一个完美的答案。” 梵星眸皮笑肉不笑,只是瞥了他一眼,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别想吃饭,更别想睡觉。” 唐禹这下是真无奈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了起来。 他思考的不是慕容鲜卑该怎么走,而是自己要如何去对待慕容鲜卑。 虽然隔得远,但他们毕竟…是鲜卑,将来很可能是我的敌人啊。 唐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历史在变,而且总变在关键处,石勒死的早,石虎来的早,还有冉闵、桓温、谢安、慕容恪、慕容垂… 这些豪强像是历史星空中的一颗颗恒星,他们各自具备强大的引力,最终互相聚集在了这一个时空之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唐禹有一种预感,石虎、司马睿、谢裒、王导、王敦甚至慕容皝,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 年轻一辈才是主角!才是真正要争霸天下的人物! 试想,冉闵、桓温、谢安、慕容垂、慕容恪、苻坚、王猛,甚至刘裕、拓跋珪,这些豪强全部聚集在一个时代… 那是一个怎样精彩的时代! 更何况,除了这些豪强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些变数。 比如谢秋瞳! 比如…我! 真正的大争之世,似乎已经开始崭露头角,这也印证了之前小莲所说的那句话——天地不乱,纵横不出。 或许天地的确还没有到真正乱的时候。 预感越来越强烈,唐禹心中也越来越亢奋,他没有畏惧,他…也想和这些英雄过过招! 所以,时局是无法预估的,对手是谁也根本算不到。 如何对待慕容鲜卑,从大的时局上讲,一切都是猜测,都看不到全貌。 而真正能看到的是…对梵星眸好,或许就是对喜儿好。 也或许,慕容鲜卑越好,喜儿就会舒服一些,至少不用像之前那样,还要跟着石虎执行刺杀任务。 至于之后的局势会怎么发展?呵他妈的,来就完了,谁输谁是贼。 想到这里,唐禹的思维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一下子通透了。 于是他睁开了眼,看向正笑着的梵星眸,一字一句道:“统一部族,深耕辽东,胡汉兼用,文武并举,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梵星眸本来还在想,这臭小子闭着眼睛是不是又要耍什么花招,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开始说计策了。 她眼睛一亮,当即道:“此话何解?不许打哑谜!直接说清楚!” 唐禹缩了缩头,打了个冷颤,道:“好冷的冬天,我冷得说不出话来。” 梵星眸道:“那进屋说。” 唐禹道:“我不想进屋,我想欣赏这夜幕的降临。” 梵星眸疑惑道:“那我让小荷丫头去给你拿衣服披上?” 唐禹道:“不用,我盘坐练功即可,正好荒废好几天了。” “别装了!” 梵星眸直接骂道:“王八蛋!从你张口那一刹那,老娘就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顺手就直接把僧袍脱了下来,盖在唐禹身上,道:“现在不冷了对不对!” 她只剩下白色的衣裤,很是轻薄,因此伟岸的山峦随着她的呼吸都在颤抖震荡,随时显示出恐怖的力量。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的确热了很多,现在我们说正事。” 第二百四十四章 “任何国家、势力、团体,亦或者民族,在这个时代,强大的象征只有六个字。” “兵多将广粮足!” 唐禹看着梵星眸,认真说道:“能打,还有吃的,就是强大,没有其他虚的。” “但要做到兵多将广粮足,却需要在各方面数不清的努力。” 梵星眸道:“那你慢慢讲,我有的是时间听,我可不怕冷。” 她内力深厚,早已百毒不侵、寒暑不扰。 唐禹道:“兵多将广粮足的前提是什么?版图和人口。” “没有足够大的地盘,哪里来的粮?没有粮哪里来的人?没人哪里来的兵?没有兵哪里来的将?” “所以第一点,慕容鲜卑需要统一整个鲜卑部族,将辽东全面占据。” “如今慕容鲜卑在辽东具备强大的实力,必须要趁着赵国内部动乱,石虎元气大伤之时,立刻发动战争,以最快的速度灭了段氏鲜卑、宇文鲜卑和扶余国。” “扩张版图,团结内部,这是成就大业的关键一步。” 梵星眸缓缓点头道:“那怎么做?” 唐禹懵了,摊手道:“师父,这、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我只能给你在战略上出谋划策,告诉你们路该朝哪里走。” “但具体怎么走,怎么去实现,这需要慕容鲜卑去想办法。” 梵星眸笑了笑,轻哼道:“我随口一问而已,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你接着说。” 唐禹道:“第二点,深耕辽东,这主要是说民生。” “辽东流民极多,鲜卑族一直没有好好利用,而其实人口是巨大的资源。” “你们需要…实施屯田制,而且是大规模的屯田制,吸纳流民,安置屯田,设立专门的机构帮助流民生产。在这期间,你们需要大量学习汉人的耕种技术,利用他们的经验去找到方法。” “这绝对利于社会稳定、人口增加、税收稳定,兵员和钱粮都有了。” 梵星眸皱着眉头道:“这个我就不太听得懂了,但我记住了,你接着说。” 唐禹道:“胡汉兼用,这主要是说政策。” “鲜卑族最大的毛病,是政治体制完全不成熟,统治体系不完善,波动大,也就孕育不出真正的力量。” “在这个乱世,多少人才根本没有落脚之地,你们需要广纳贤才,尤其是汉人,千万不能有民族之分,要认贤不认亲。” “让这些人才迅速为你们构建出完善、成熟的政治体制,这可以借鉴各国或古制,这同样利于社会稳定。有稳定,才会有发展和崛起。” “另外,在军制上要改。” “要强化你们的部落军制,但同时要精炼军队,让军队职业化、精英化,充分发展骑兵,又必须发展步卒,尤其是攻城和步骑协同,非常重要。” “方向上的事,让慕容垂去做,具体上的事,让慕容恪去做。” 梵星眸看着他认真的脸,微微点头。 唐禹已经说得很爽了,这种谋划一个国家或民族的崛起之路,让他有一种亲身经历的热血感。 或许,他生来就喜欢这些,只是从前完全没有发现。 他继续道:“这是武,而在文化上,要凝聚人心,创造内部团结。” “重用汉人士大夫的同时,要尊重其文化习俗,要鼓励甚至强制鲜卑人学习汉话、促进民族团结。” “要保障国内各族的人身、财产安全,要在政治身份上给予其至少大致平等的对待,保留上升通道,否则早晚离心离德。”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把这些点做好了,才叫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等天下真正大乱起来,慕容鲜卑已经成为一个庞然大物,已经足够有力量去争霸天下了。” “这体现在领土扩张、人口增加、财力雄厚、军力强大、政权稳固、文化昌盛。” “而争霸天下,什么远交近攻,什么纵横捭阖,那是你们后需要考虑的事了。” “看你们统治者的水平,才能决定真正的上限。”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慕容鲜卑的崛起之术。” 唐禹看向自己的师父,却发现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呆住了。 “师父?师父!” 唐禹忍不住喊了两声。 “啊!” 梵星眸如梦初醒,像是看一块宝一般,盯着唐禹,咯咯笑道:“我都听着呢,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说完话,她顺手就把唐禹身上的僧袍扯了下来,套在了身上。 随即,她凝视着唐禹,轻声道:“小徒弟,你也是个出色的人物,以后可不要这么下流。” “你师父那地方真没什么好看的,我真正好看的,是眼睛…” 唐禹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睛,只见她双眸无比深邃,其中像是有大海卷涌,有星辰律动,无数的辉光闪烁着,看不到尽头。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明白她的名字,真不是随便取的。 星眸,她的双眸真如星辰一般。 唐禹都几乎看呆滞了。 梵星眸淡淡笑道:“怎么样?师父的眼睛是不是很好看?” 唐禹喃喃道:“但我还是喜欢乃至。” “没救了你!” 梵星眸这下气得火冒三丈,想要狠狠打他一顿,但看他刚刚表现好,又舍不得打。 她一把提起唐禹,道:“给我滚去吃饭!臭小子!低俗下流!比老娘还直白!” …… 建康宫,东斋。 晚饭并不热闹,因为只有两个人。 司马羕和司马播两父子。 他们的心情并不好,因为还没有找到司马绍。 “不可能是失踪,应该去某个地方藏起来了,亦或者…正在京口北府军营地。” 司马羕的面色很难看,声音也有些低沉:“如果他争取到了郗鉴的支持,那我们…可就不好受了。” 司马播当即道:“爹,我也去找郗鉴,我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不就好了。” 司马羕道:“更大的可能是,你会被高手截杀,死在半路上。” 司马播讪讪一笑,连忙道:“那我不去了。” “需要出奇招啊!” 司马羕陷入了沉思,最终缓缓道:“明天一早,公布司马绍死讯!” “只要王敦那边知道司马绍也死了,必然遏制不住叛乱之心。” 司马播变色道:“但我们打不过啊!” “糊涂!” 司马羕道:“司马绍都死了,谢秋瞳效忠谁去?王敦不可能看不透这个道理,他必然要请谢秋瞳见面,企图收揽。” “我们盯紧京口和姑孰,一旦有了他们会面的消息,便立刻把司马绍在北府军的消息散布出去。” “如今王敦老而昏聩,必然料定是谢秋瞳故意欺骗,到时候…一场杀戮在所难免。” “这样,我既削弱了王敦,也灭了谢秋瞳,郗鉴那边…我们才有争取的空间。” 说到这里,司马羕得意洋洋道:“你小子,就学着吧!你爹的本事可多得很!” 第二百四十五章 舒县之会 “太子已死?” 听到这个消息,唐禹都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刚赶回来的聂庆。 而聂庆则是耸了耸肩,道:“那老王八吹牛逼呢,我亲手把司马绍送到小师妹手上的。” “我这个人,向来一诺千金,答应了的事永远都不会食言。” “想当年,我和那姑娘说情话的时候,也是…” 唐禹连忙道:“聂师兄慢着,下次再说这事儿,我们还是先说司马绍吧!” 他捏着下巴,缓缓道:“司马羕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得仔细分析一下,然后找到应对之策。” 聂庆愣道:“分析?我会分析个屁,我只会回忆往昔。” 唐禹看向梵星眸。 梵星眸也显然茫然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我出身名门,分析政治意图当然不在话下,但作为师父,我肯定要考考你。” 唐禹皱着眉头,道:“司马绍死了,那司马羕就真的是君王的唯一人选了,他可能有迫使世家支持他继位的意图,这是其一。” “其二是,王敦如果知道了司马绍死了,反而会缓一缓进攻建康,因为谢秋瞳没有了明确效忠的对象,那一万北府军,甚至包括郗鉴的流民军,王敦都肯定想争取。那么司马羕可能是想在这里使绊子。” 唐禹不知道的事,司马羕其实只想到了后者,还没意识到他这个行为也会影响世家对他的支持。 “不过世家是否支持他继位,这无关紧要,到时候大军压境,他也就是个死…” 说到这里,唐禹眯眼道:“重点还是王敦针对秋瞳的招揽,他们如今可能已经在联系了,在约定和谈了。” “想要战胜王敦,假意归降是我们最开始做出的计策,秋瞳肯定会答应…” “卧槽,司马羕不会在关键时候,把司马绍活着的消息捅出来吧!” “那到时候秋瞳就危险了。” 梵星眸眼睛渐渐发亮,脑子一转,当即道:“担心这个做什么!就算是王敦突然又知道司马绍活着了,甚至他知道司马绍就在谢秋瞳那里,而谢秋瞳是诈降……这都无关紧要啊。” “王敦不可能因为这个,直接和谢秋瞳拼命,他还是会争取北府军的,这是最理性的做法。” “实在争取不到了,完全没希望了,他才会动手。” 唐禹摇头道:“你说的是曾经的王敦,如今重病在身的王敦已经没有那么理智了,他变得嚣张跋扈,变得暴戾狂躁,真说不准会干出什么事来。” 梵星眸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真是一肚子火,好不容易想到一句还算聪明的话,竟然直接被否了,这个徒弟真是不善解人意,下次找个借口好好打他一顿。 唐禹继续道:“现在司马羕一定是盯住北府军了,只要那边有异动,就会立刻察觉,然后估算着时间,把司马绍在北府军的消息捅给王敦。” “姜燕!姜燕!” 唐禹大喊了起来。 姜燕很快跑进书房,抱拳施礼。 唐禹道:“神雀第一次任务来了,告诉衣崇文,在最近这段时间,死盯着从建康到姑孰的官道和就近小路,由点及面铺开,切断司马羕与王敦的联系。” “姜燕你提供武力支持,帮助神雀出色完成第一次任务。” 姜燕点头道:“明白了。” …… 京口镇,北府军营地。 谢秋瞳缓缓把信递给了司马绍,轻声道:“王敦请了代笔,这封信把如今的局势、皇权的归属、谢家的诉求和我个人的追求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切准我的内心想法,应该不是王敦想的,而是钱凤代笔。” 司马绍看了很久,才道:“钱凤的确是个人才,决不能让这种人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谢秋瞳道:“回信吧,既然王敦提出和谈请求,当然该由我们选地址。” “要在信中特别说明,除了王敦丞相,我们只认王含将军,其他人物不配与我们和谈。” 司马绍笑道:“钱凤是王敦的大将兼智囊,这封信都是出自他的手笔,然而我们除了王敦只认王含…钱凤心里苦啊。” 谢秋瞳淡淡道:“只认王含,这非但在忽视钱凤的地位、功绩和贡献,还在否定他的未来,因为我们的表现,是把王含当成继承人。” 司马绍道:“你来写,这方面我做的不如你好。”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沉吟,疑惑道:“可是和谈的地点,应该定在哪里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庐江郡…舒县。” …… 十二月初七,王敦把亲信喊到了一起,针对谢秋瞳的回信,开始商量对策。 他没有把信公开,而是直接表示道:“谢秋瞳有回应了,表示也想和谈,另谋出路,和谈的地点定在庐江郡的舒县七门堰大坝。” “众所周知,舒县是以前唐禹待过的地方,谢秋瞳对那里肯定熟悉,而且她要求我们不能带超过三十个人,所以有风险。” “我身体有恙,就王含将军从石头城出发,前往舒县会晤,总揽和谈任务。” 钱凤皱眉道:“丞相,与谢秋瞳和谈是大事,关乎着我们夺取天下的进度和难度,派王含将军去…我担心他拿不下谢秋瞳啊。” “众所周知,谢秋瞳精于算计,虽是女流之辈,却手段狠辣,完全不输男儿,我们需要派出更智慧、更有魄力的使者去。” 王敦笑道:“是该让你去的,但舒县的确太危险了。” 钱凤心中有些疑惑,这种关键且紧要的事,哪有不危险的… 怎么能因噎废食… 但他看王敦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闷闷点头。 散会之后,钱凤打算回去整理一下谢秋瞳的信息,把这次和谈的主要内容和重要点给整理出来,送到王含那边去。 而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钱将军。” 钱凤回头,下意识皱眉,随即笑道:“使君有何事?” 温峤面色严肃,沉声道:“我曾是太子的人,又与谢秋瞳共事过,丞相在开会之前,问过我意见,也让我分析过谢秋瞳的意图。” “因此,我也看到了那封信…” 钱凤疑惑道:“什么意思?” 温峤直接从怀里把信低了过去,道:“这是我按照记忆誊写出来的,至于信不信,就看你怎么想了。” 钱凤瞥了他一眼,接过他的信来,仔仔细细看着。 看完之后,他面无表情,道:“那派王含去,是对的。” 温峤也不纠结,只是缓缓转身,叹息不已:“这世道,真是够烂的,庸才上位,明珠蒙尘,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真不知道会得来怎样的结果。” “王含不蠢,但也绝对不聪明,奈何…人家姓王啊。” 待他走过了连廊玄关,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钱凤的脸色才骤然沉了下来。 他攥紧了手中的信,捏得指节啪啪作响,眼中杀意毕露。 第二百四十六章 意外之喜 “嘭!” 案几被一脚踢开,上边的东西洒落一地。 钱凤仍不解气,照着散落的物件一顿猛踩。 沈充走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直接愣了一下,然后皱眉道:“怎么了这是?谁惹你生气了?” 钱凤直接把揉成一团的信扔给了他,大声道:“你自己看!” 沈充捡起信,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了下来。 钱凤咬牙道:“我们跟着丞相多久了?差不多二十年了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心血?哈!他一个王含,今年才来我们阵营,就直接是继承人了?” “凭什么?凭他姓王?凭他有儿子?干!” 沈充沉声道:“信哪里来的?” 钱凤道:“温峤给的。” “有诈。” 沈充皱眉道:“他来这边目的不纯,这封信给我们看,分明是要挑起我们和王含的矛盾。” “废话!” 钱凤大声道:“我看不出他的意图吗?这么多年,是人是鬼都见过数不清的了,他温峤什么意图我能察觉不到?” “但关键是,这封信上的内容,也大差不差!” “他温峤就算做手脚,也顶多是夸大了谢秋瞳对王含的夸奖,不可能改变本质的事实。” “否则,丞相为什么不派你我去?” “那王含驻守石头城,位置险要,一刻也离不开,为什么偏偏让他去?” “去和谈,还是和谢秋瞳?他有那个能力吗!他没有!” 沈充的脸色更难看了,其实他也是这个想法。 他叹息道:“石头城,本该是你我其中一个掌握的,却给了王含。” “武昌郡,也该是我们驻守的,结果全部来了姑孰,把武昌郡给了王含的儿子王应…”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不对了。” 钱凤喘着粗气道:“丞相老了,膝下无子,王含把王应过继给他,他便真把人家当亲儿子了。” “现在他病了,脑子糊涂了,只在乎自己本家了,早就忘了一起拼杀出来的弟兄们了。” “将来王含一旦掌权,或者说王应一旦掌权,我们就是功高盖主,是最先要解决的两个。” 沈充顿时攥紧了拳头,道:“决不能坐以待毙!” 钱凤道:“我打算去找丞相,殷切说明舒县会晤和谈之重要性,争取到去和谈的机会。” “和谢秋瞳的和谈,我们必须做主,才能建立基础默契,应对关键时候的变局。” 沈充压着声音道:“万一丞相不答应呢?” 钱凤冷笑不已:“不答应?你以为谢秋瞳是真想见王含吗?她故意挑事儿,还不是想见我们。” “她不是聪明吗?我猜测最多两日,王含就有变数发生。” …… 唐禹揉了揉眼睛,有些心猿意马。 在他背后,小莲也在帮他揉背,只是是泰式那种。 他放下了信,道:“秋瞳是想见钱凤,王敦内部的裂痕已经很重了,和谈只是导火索。” “我得想个办法配合一下,把王含留在石头城。” 小莲双臂搂着他的脖子,轻轻蹭着,低声道:“姑爷一定早就想好办法了吧?” 唐禹笑道:“让师父以慕容鲜卑使臣的身份,去正式拜访王含,让王含脱不开身。” 小莲道:“那人家可未必答应你呢,毕竟去石头城很冒险的。” 唐禹正色道:“为了秋瞳大计能成,我就算出卖色相,牺牲清白,也在所不惜。” 小莲眼睛眨啊眨,轻轻笑道:“姑爷是不是已经在觊觎佛母了?她按摩起来,一定比小莲攒劲多了。” 唐禹嘿嘿一笑,道:“不许胡说,那可是我的师父,我从来没有过激的想法。” 小莲道:“知道啦,在姑爷眼里,那些想法一点都不过激对不对?” 唐禹还是更喜欢小荷,因为小莲太糊弄了。 他快步去了师父的院子,还没进屋,里边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大晚上的来我的院子,要么就是色心包天,要么就是有麻烦事,滚远点,我不想见你。” 师父说话真直接… 而且也好像不太好骗… 唐禹苦笑一声,无奈道:“师父,弟子是想帮师父大忙啊。” 屋内传来声音:“无事献殷勤,更麻烦了,别进来。” 唐禹干脆直接推开房门,看到了盘坐在蒲团上的梵星眸,低声道:“师父,我就直说了吧,我需要你帮我去拖一下王含,对于师父来说这很简单。” 他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 梵星眸道:“确实很简单,但不去,你是徒弟,我是师父,你该对我尽孝道,现在成了我为你服务了?这种吃亏的买卖,我可不干。” 唐禹犹豫着说道:“那我先为师父服务?尽一尽孝道?” 梵星眸笑了起来,点头道嗷:“你倒是挺聪明的嘛,还知道先给好处,说吧,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 唐禹想了想,道:“我愿意以三寸不烂之舌…啪!”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道内力打中额头,整个人倒了下去,仰躺在地上,直接懵逼了。 梵星眸笑道:“我想开玩笑的时候,怎么开都无所谓啦,但我不想开玩笑的时候,我就很不好热,小徒弟,你那点道行还差太远咯。” 唐禹妥协了,他只有痛心道:“我…我…我让王妹妹…” 梵星眸直接坐了起来,眼睛直接发光,激动道:“快说快说!” 唐禹顿时舍不得了,王妹妹很讨厌她,绝不可以让王妹妹做不喜欢的事。 那让谁呢! 谢秋瞳! 可是老子也舍不得啊! 霁瑶?还是舍不得! 唐禹灵光一现,大声道:“我让岁岁好好伺候你!” “放屁!” 梵星眸吼道:“那是伺候我吗!那是占我便宜!” “别废话了,我可以去帮你,但…我要你去一趟圣心宫!” “据说祝月曦病了,这次比以往都病得严重,据说常规手段已经不好使了。” “她可是我的好师妹,我的心头肉,我怎么能不救她?” “可我俗事缠身去不了,你得去帮我救救她,帮她缓解病情。” 说实话,唐禹很心动,但不敢。 他郑重道:“这种无耻的事,有违于我的道德底线,我坚决不会答应的。” “但和霁瑶分别之后,我对她十分想念,我打算在舒县和谈之后,去看一看霁瑶。” “但如果舒县和谈不成功,我就不去了。” 梵星眸道:“放心,我当然会帮你,让你顺顺利利去圣心宫。” 思来想去,唐禹总觉得哪边都占便宜了,真是意外之喜啊! 第二百四十七章 前途之谋 十二月十一,几番书信往来,事情也终于进入正轨。 只是王含来信,说慕容鲜卑使臣突然访问石头城,他自己脱不开身,又让事情多了波折。 钱凤心中冷笑,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果断进言:“丞相,既然王将军坐镇石头城险要位置,又要接待慕容鲜卑使臣,实在脱不开身,便由属下前往舒县,与谢秋瞳谈判吧。” “这一次和谈,我已经做了许多分析,谢秋瞳所谋不过职位、爵位及北府军自主权,而我们所谋,乃天下也,双方很容易达成共识。” 他侃侃而谈,心中却是暗探,如果这都不答应的话,那说明丞相已经铁了心要打压我们这些老兄弟了。 而王敦则是眉头紧皱。 他并不是在沉思什么,而是觉得烦躁,下边的人争权夺利,一个和谈都要斤斤计较。 我王敦打下的基业,不给王家人,还能给谁? 你们做属下的,当然永远该是属下,难道还要把王家踩在脚下,做王家的主人不成。 王含那边的所谓使臣,其中的水分还不知道有多大。 人在老去的时候,思想总会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变化主要在于,从理智偏向于情绪,从全面透彻而变得片面尖锐。 按照王敦巅峰时期的智慧,他一定会仔细思考慕容鲜卑为什么来的这么巧,对方是站在什么立场,如果是受人驱使,那幕后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经过全面分析得出结论,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而此刻的王敦,只是浅显想了想这方面的事,思想就又迅速回到了抱怨上。 他抱怨属下不懂事,没有容人之量,对自我定位不清晰。 他抱怨内部不团结,抱怨人心的易变。 但他没有想过,人心本就是易变的,领袖要做的事是控制下属的心,而不是期望下属自觉忠诚。 “当然!” 王敦缓缓笑道:“王含那里走不开,自然不能再派他去。” “但舒县毕竟太危险了,我实在不愿让钱将军孤身犯险。” “所以,我打算亲自前往舒县谈判,钱将军和沈将军一并前行,我们勠力同心,必然能和谢秋瞳达成共识。” 听闻此话,钱凤的心沉了下来。 到了这种关头,丞相都还是不肯放权吗? 宁愿自己拖着病体去舒县和谈,也不愿把和谈的权限给我? 他就这么怕我和谢秋瞳达成其他的共识? 这一刻,钱凤明白自己几乎是外人了,将来王应继承了爵位及权力之后,那我们还怎么活? 如果不改变,那最终的结果…恐怕就是越国文种啊! 想到这里,钱凤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拱手道:“有丞相亲自出马,必然马到功成,只是…舒县还有一个变数。” 王敦疑惑道:“什么变数?” 钱凤道:“唐禹。” “这个人在舒县当过一年县丞,名为县丞,实为县令,据说把舒县治理得很不错。” “他和谢秋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都曾是司马绍的人。” “而且,通过谯郡一事可以看出,此人真乃大才也。” “我们在舒县和谈,决不能让这种人隐没在暗处,在他的地盘,还让他隐没在暗处,那我们可能会很危险。” 王敦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道:“唐禹之事,我倒是听说过,他如今是我的侄女婿。” “之前孙大师曾刺杀过他,但被建初寺的老和尚所阻…” “说是有亲,实则有仇,的确不能让这种人在暗处谋划,更何况是他的地盘。” 钱凤正色道:“所谓亲,所谓仇,无非都是基于大局而已。” “唐禹是聪明人,看样子也是一个有政治诉求的人,他不会看情绪办事的。” “丞相,不如让他也参与和谈,一方面免得他躲在背后搞阴谋,另一方面嘛,若是能收服,丞相麾下也多了一个惊才绝艳的人杰啊。” 这句话倒是让王敦心动,我儿王应将来继承了我的位置,总要有几个得力助手才对。 唐禹毕竟是徽儿的丈夫,基于时局怪罪于我,但毕竟也是和王家有亲…到时候让堂弟周旋一下,未必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于是,王敦当即说道:“好!没有问题!在信中写明,唐禹也必须参与。” “地点是他们定的,时间就我们定吧,十二月十八,舒县七门堰大坝相聚。” “沈充,你立刻派出上百个密探,乔装成商人、流民或宗教人士,潜伏进舒县,摸清楚那边的底细,时刻查看当地动向,免得我们被埋伏了。” “做好这一切,我们再赶往舒县。” …… 十二月十四,唐禹看着手中的信,略微有点懵逼。 “不是…他们和谈,为什么叫我也去?” 唐禹确实没想到还有这一遭,自己现在是有名声,有功绩,但唯独没有实权啊,在身份上其实是对应不上的啊。 去能做什么?做侄女婿的,难道还要尽一尽孝道不成? 还是说,对方担心我在偷鸡摸狗搞什么阴谋,故意把我拉到天光下来? 唐禹仔细思索了良久,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不是王敦对我有太大的意思,而是…钱凤。 他现在应该是被盯紧了,他需要场外援助,需要和另外的人沟通,建立新的信息交互渠道。 如此一来,一切就合理了。 到时候,明面上谢秋瞳和王敦谈,背地里我和钱凤谈,各有各的模式。 不!还有一个模式。 唐禹放下了信,轻笑道:“小莲,联系一下王敦那边的卧底,让温峤做好接应太子的准备,太子可能要去参观一下王敦那边的情况。” 小莲道:“时间精确到什么时候?” 唐禹思索了片刻,才道:“十一月十七吧,太子到姑孰,再给他具体的消息。” 一切还需要商量和谋划。 于是唐禹忍不住问道:“你家小姐今天来信了吗?她什么时候到舒县?” 小莲笑道:“小姐后天就要到舒县,姑爷是想小姐了吗?” 唐禹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他只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舒县这个地方有意思,王敦、司马绍、秋瞳、钱凤,甚至沈充、王含、王应…” “一场谈判,关乎着国家的命运,关乎着无数人的前途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里,而我…我其实不担心谈判,秋瞳足够有能力做好这一切。”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了,离开舒县四个月了,我想知道那里到底怎么样了。” “希望他们都过得好好的。”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吃人 事情已定,十二月十八,舒县七门堰大坝会晤。 王敦亲自带队,孙石贴身保护,钱凤、沈充随行,王舒留守姑孰。 按照王敦的话来说,这是“诚意”,给足谢秋瞳诚意,尽一切努力获得谢秋瞳及北府军支持,那么即使郗鉴号召流民,坚守建康,也成不了气候,城破只是早晚之事。 而谢秋瞳这一次只带了二十个从北府军中挑选而出的年轻精锐,个个身手极佳,有胆有识,性格沉稳。 她挑人的眼光自然没得说,所以收到信之后,唐禹也准备动身了。 “数十个密探已经全面进入了舒县,我们察觉到王敦的探子也混在流民之中,不过既然是王敦亲自来,说明埋伏杀局的可能性不大,无论如何,他的首要目标肯定是和谈。” 小莲一边整理着信件,一边说道:“小姐专门嘱咐了,让你去舒县之后,低调一点,要先成大事,再做小事。” “根据这个说法,我认为是…舒县的情况可能会让姑爷不满意。” 唐禹叹了口气,道:“她已经不止一次说过舒县的问题了,这一次我正好回去处理一下。” “放心吧,我明白这次王敦和她是主角,而真正的重心却是我和钱凤。” “我们会达成共识的,钱凤是个聪明人。” 小莲道:“但是小姐很担心孙石,这次双方带的人都不多,高手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万一谈判破裂,王敦起了杀心,孙石出手的话,我们加起来都挡不住。” “所以,小姐希望公子能带上北域佛母…” 唐禹点了点头,道:“既然谈判双方的人员已经确定,那师父的确可以离开石头城了,嗯,我今晚就让姜燕去找她。” 小莲把最后一封信放下,说道:“一定要掐死司马羕和王敦的联系渠道,建康到舒县的路,要封死。” “好了,就是这些了。” 唐禹伸了个懒腰,不禁看向屋外。 西边,残阳欲落,血色漫天,那是舒县的方向。 真不知道那里到底怎样了。 或许很差,或许比想象中的还要差。 他沉思着,构想着许许多多的事,把这些事编排起来,逐步去剖析,去决定哪些该立刻做,哪些又该延后。 要做的事太多,他明显感觉自己的精力有点跟不上了,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更大程度培养自己的助手,也需要把武功练起来,让身体变得更好。 很快到了夜晚,北域佛母飘然而归,稳稳落在了院子里。 她看到了坐在厅里的唐禹,快步进屋,直接吼道:“这么紧急把我喊回来,一定是有求于我,先付钱。” 唐禹这次有了底气,直接道:“我要去舒县,孙石也在那边,我担心他又会对我们动手。” 梵星眸道:“关我屁事?我弟子那么多,难道每一个人的安全我都要管?干脆累死我好了。” “说这些没有意义,你付出代价,我觉得有利可图,我肯定帮你。” 唐禹道;“上一次孙石刺杀我,害得王妹妹身中砒霜剧毒,差点没命。” 梵星眸眉毛一掀,眯眼道:“老娘差点把这事儿都忘了,这王八蛋真是罪该万死,啥也别说了,舒县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他的散手八式练得如何了。” 果然是这样! 她根本不在乎男人,别管什么关系。 但她很在乎女人,也不管什么关系。 唐禹笑道:“师父,问一句很冒昧的话,当年你和孙石真的一起闭关三个月,研究过什么泰山十八盘吗?” 梵星眸掰了掰手指,冷笑道:“再敢开这种玩笑,我就真把你脱光了扔到大街上去。” 唐禹道:“反正孙石说的。” 梵星眸皱眉道:“他好歹也是武道宗师,不至于这么不长眼。” “你也不必激我,激也没用,我想打他就打他,不想打就不打,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态。” 唐禹心中不禁暗叹,师父虽然不那么聪明,但绝对是人间清醒,从来不掩饰欲望,从来那么洒脱。 但是师父…有些套路…其实就算你不配合,你也已经上当了。 唐禹不需要她真的被激将,唐禹做的只是在她脑子里建立信息。 奸计得逞,他便直接笑道:“师父聪明!果然是有智慧的奇女子!弟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梵星眸眼睛顿时发光,脸上的笑容都掩饰不住:“对对对!就这么夸!小徒弟你很有长进嘛!” “以后别夸师父长得漂亮身材好,也别夸武功高,就得夸我聪明!” 因为前二者是不可争议的事实,而后者有待商榷… 这句话唐禹自然不敢说出来,只是笑道:“明日十二月十六,我们轻装上阵,快马加鞭,两天就到。” 的确是轻装上阵,除了唐禹和佛母之外,只有聂庆和小莲跟着,姜燕则是协助衣崇文去执行任务了。 四个人,唐禹武功最菜,但也是易筋伐髓过的,骑马飞奔也不至于顶不住。 只是天气阴沉沉的,到了下午,寒意更甚,天空已经飞起了小雪。 路面湿滑,速度有所减慢,到了夜晚,大风吹拂,冬雪已大如鹅毛。 唐禹四人被迫休息,找到农庄借助。 第二天一早,出门一看,天地上下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已有脚踝深,而且依旧在下雪。 “今年冬天的雪好大啊。” 小莲随手抓了一把,朝天一撒,笑道:“真漂亮!我最喜欢雪了!” 唐禹皱着眉头,道:“这天气,马儿都受罪,赶紧出发吧,今晚未必能赶到舒县了。” 事实也正如唐禹所料,风雪太大,马跑不快,走走停停的,硬是又拖了一夜,直到十二月十八的早晨,才勉强赶到舒县境内。 小莲的心情很好,一路撒着雪,蹦蹦跳跳的。 而梵星眸则是趁机蛊惑道:“这里的雪有什么看头,跟我去不咸山,那里有天下最美的雪景。” 唐禹点头道:“不错,其山如银,其峰如刀,其水如镜,不咸山天池的雪景,可可谓奇绝人间。” 梵星眸疑惑道:“说得好像你去过似的…” 唐禹无奈摇头,继续往前走,瑞雪兆丰年不假,但也要适中,这种程度的大雪…恐怕要冻死冬麦啊。 不,最先冻死的,是人。 唐禹看到了路旁有尸体,已经冻僵的尸体。 他连忙跑了过去,迅速抹去对方脸上的雪,瞳孔一阵紧缩。 “姑爷怎么了?” 小莲跟了上来,小声道:“你认识他?” 聂庆直接道:“是刘瘸子,住在石板村古井旁边。” 唐禹没有说话,而是继续朝前走去。 陆陆续续,他看到了更多的尸体,身上衣单,典型的被冻死的。 “呜呜爹…爹…” 远方传来哭诉声,是小女娃的哭声。 众人在雪中,隐约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茫然地站在雪中哭着。 唐禹迅速靠了过去,急忙喊道:“李丫头!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小女娃回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扑进唐禹的怀里,“哇”地哭出了声。 唐禹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拍着她的背,问道:“哭什么,你爹娘呢。” 小女娃不回答,只是一直哭,哭够了才啜泣道:“唐哥哥,娘…娘回娘家了,也不带我…爹去卖炭了…他走得快,我…我跟丢了…”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哥哥带你去找你爹好不好?” “好!” 小女娃高兴地应了一声。 唐禹带她骑马,一路哄着她。 但片刻之后,她便又沉沉睡去了。 聂庆走到唐禹的跟前来,压着声音道:“找到她母亲了。” 唐禹道:“不是回娘家了?” 聂庆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我打听了,是前天冻死了,她爹没敢跟她说实话。” 唐禹身体微微一震,陷入了沉默。 最终,他叹声道:“走,找她爹去。” 聂庆道:“别、别找了…” 唐禹盯着他。 聂庆苦涩道:“就在前边路上,都冻硬了,被大雪盖住了。” 他无奈低着头,轻轻叹息:“雪在吃人。” 第二百四十九章 飞蛾 雪很美,对于小莲来说是这样,对于梵星眸来说也是这样。 但对于贫穷的百姓来说,那就是个怪物,它吃庄稼,吃衣服,吃牲畜,甚至吃人。 一切不能抵御它寒冷的人,都将被它吞噬。 气氛变得压抑,两个女人也没了说笑的心思,一时间都沉默了。 唐禹抱着小女娃继续朝前走,她很快又醒了,睡眼惺忪,又哭着说要找爹娘。 唐禹轻声安慰着,又很快把她哄笑了。 小女娃高高兴兴说着:“唐哥哥,我会不会一直长不高啊?” 唐禹笑道:“不会啊,你还小,你慢慢就会长高的。” 小女娃道:“但是同龄的孩子,都比我高,她们有时候会欺负我呢,说我是长不大的矮子。” 但她又歪着头道:“不过我每次受了委屈,就跟爹娘说,他们就会带着我去评理,嘿嘿!” 年轻的孩子还不知道,她已经没有爹娘了。 唐禹不敢直说,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小女娃又嘟着嘴,小声道:“但是…之前我还看到爹娘在哭呢,好像是有人欺负他们。” “就是我们的地被人霸占了…爹娘说要找唐哥哥呢。” 她睡醒了之后很精神,一直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大雪纷飞。 唐禹在往七门堰大坝的方向走。 他经过了村落。 在门口扫雪的驼背老人听到了马蹄声,不禁抬头看去。 他动作顿时僵住,朝前快速走了几步,揉了揉眼睛,试着喊道:“是…是唐县丞吗?” 唐禹看向他,笑道:“赵老头,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哎哎!哎是唐县丞!唐县丞回来了!” 他突然放下了扫把,大喊了起来。 “唐县丞回来了!” “乡亲们!唐县丞回来给我们做主了!” 声音在雪中回荡,大风吹拂着,在白茫茫的世界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黑点。 风中也响起了更多的声音。 “唐县丞!唐县丞回来了!” 一个又一个村民跑了出来,朝着这边跑来。 紧闭的房门,全部打开了,每家每户的百姓都涌了出来。 有人哭着,有人喊着,有人笑着。 有中年人快步跑到跟前来,浑身发抖,扑通跪在地上。 到处都有人在说话,在哭诉。 “唐县丞,你总算回来了,咱们可被欺负惨了啊!” “那文宠把我们的地都收了,说我们欠他粮。” “我们分明都还清了,他总说还有利息没还,天爷,那利息比我们借的粮还多啊!” “换不起粮的,就给地,地都给不了的,就给布,给房。” “好多人无家可归,被迫成了流民,这几天冻死了大几十个了。” “报官不管用啊,那狗官收了文家的钱,只向着文家说话,我们敢顶嘴,就是一顿毒打啊。” 聂庆实在听不下去了,吼道:“文宠那王八蛋,之前答应得好好的!”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小姑娘的手,继续朝前走着。 百姓们跟着他,一个个雨泪俱下。 很快,一个妇女突然跑来,跪倒在唐禹的脚下。 她哭喊道:“唐县丞,快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三个女儿都不见了,失踪了快一个月了,实在找不见啊。” 唐禹没有回答,他只是扶起了她。 因为他见过她的三个女儿,在建康皇宫的井里。 “唐县丞,咱们编了上千张席子,文家没有分给我们钱啊,他总说货被山匪劫了,让我们去找山匪要钱。” “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山匪啊。” “唐县丞,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只信你。” 唐禹无言以对。 谢秋瞳说过,舒县已经回到了从前的时候。 现在看来,比以前还要惨。 文家是一家独大,彻底垄断了权势,变本加厉压榨百姓,已经到了穷凶极恶的程度。 世家,世家的本质就是吃人。 一个壮汉冲了出来,大声道:“唐县丞,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唐县丞现在是大官了,心里还有咱们舒县的乡亲吗?”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舒县最近有没有外人进来?” “有!” 壮汉道:“至少一百三十个外人,他们打扮跟我们一样,但全是生面孔。” 唐禹缓缓道:“把他们揪出来!” “好!” 壮汉回头,对着众人喊道:“把那些生面孔全部揪出来!唐县丞说的!” 于是,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仅仅片刻,就有十多个人被带了出来。 他们都是懵逼的,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潜伏是专业的,但莫名其妙身边就涌出几十个人,想反抗都做不到。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朝前走。 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落,而无数的百姓都开门了,都走了出来。 在大雪中,人们互相奔走、传递着唐禹的话。 于是,一个又一个生面孔被绑了出来,全部都是懵的。 同样的剧情在上演,百姓们诉苦,伸冤,或者帮忙抓生面孔。 雪很大,他们没有回家。 在这寒冷的天地,他们如同飞蛾,向着温暖的地方,向着火焰扑去。 唐禹就是他们的火焰。 所以他们紧紧跟着唐禹,数十人、上百人、上千人。 看到这一幕,梵星眸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唐禹主治过这里,而且把这里治理得很好。 但…但刁蛮又古怪的百姓,怎么可能如此拥戴一个官啊! 而且唐禹更恐怖,他竟然能精准认出每一个人,叫出他们的名字或者其他称呼。 在震惊之下,梵星眸忍不住悄悄脱离队伍,来到人群之中。 她随便拦住了一个老人,问道:“老伯,你们怎么都跟着唐禹走啊,这大冷天的,不回家吗?” 老头子自然而然说道:“唐县丞来了,有人给咱们做主了,我们要拿回那些粮食和地。” 梵星眸道:“他?他会帮你们吗?我的意思是,你们凭什么认为他一定会帮你们?” 老头子露出了缺牙,笑着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孩子受了委屈就找妈,大人受了委屈就找他’,这是咱们舒县人人都知道的话。” 梵星眸沉默了很久,才下意识看向前方。 她听到了唐禹的声音。 “照顾一下老人和孩子,穿得单薄的,分享一下衣服,别冻着人了。” 声音绝对不大,就像平常聊天一样,梵星眸确定自己是内力深厚才会听到。 但众人却喊了起来,重复着他的话,把他的话传到每一处。 大雪完全挡不住他们的步伐,大风完全吹不倒他们的身体。 这一幕,让梵星眸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火热。 她无法形容,她只觉得…这雪太白了,白得如此耀眼。 第二百五十章 浴雪 七门堰大坝之上,王敦披着厚厚的大袄,静静坐在椅子上。 在他的身旁,沈充、钱凤、孙石并肩而立,有侍卫撑起了罗盖,帮王敦挡住风雪。 而在他们的前方,大约十丈之处,谢秋瞳与二十个侍卫站着,宛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王敦问道:“她还是要等?” 侍卫回应道:“启禀丞相,谢将军说,唐禹不到,她就不谈。” 王敦脸色有些难看,他咳嗽了几声,哼道:“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唐禹凭什么最后一个到,在我面前摆起谱来了。” 话音刚落,孙石突然抬头,皱眉道:“不对!有脚步声!密集的脚步声!至少上千人!” 王敦脸色一变,当即喝道:“难道有埋伏!” “不!” 孙石郑重道:“脚步声散乱,轻重不一,不是军队,而且我们的探子也没有禀报。” “他们在靠近,在往这边走。” “已经在对面了!” 王敦连忙站了起来,朝前一看,只见大雪纷飞,狂风呼啸,一个个黑点出现在了白色的世界中。 唐禹缓步走了出来,跟在他身旁的全是舒县的青壮年男人,他们拿着绳索,绑着一百多个俘虏。 这一瞬间,钱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认出了这些都是他的探子。 孙石低声道:“丞相,那身穿青衣的高大青年,就是唐禹。” 王敦微微眯眼,正色道:“这气势,真是非同凡响。” 谢秋瞳看到了唐禹走来,无奈叹了口气,带着二十个侍卫站到了大坝的边缘,给唐禹让出了位置。 唐禹大步朝王敦走去,最终两人相距三丈对视。 大雪飘飞,唐禹目光如炬,缓缓道:“这是舒县,你的密探是藏不住的,没必要来这套。” 说完话,他微微摆了摆手。 身后的舒县百姓便立刻松绑,放了这群俘虏。 这群探子面面相觑,到现在都是懵的。 钱凤忍不住吼道:“还不快滚过来!站在那里丢人现眼!” 一百多个探子,全部都跑到了王敦身后。 而剩下三十多个人,则是朝着谢秋瞳跑去,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唐禹道:“都散了吧,各自回家去,互相照拂一下。” 声音依旧很小,但百姓们口口相传,竟然在短短几十个呼吸之内,就已经融进了风雪,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这一刻,似乎世界都安静了。 王敦一众人看着唐禹。 谢秋瞳一众人看着唐禹。 唐禹就站在他们的中间,站在大坝的中间,缓缓道:“十二月十八,现在大概刚过中午,正是时候。” “谈吧,现在开始谈判。” 王敦慢慢瞪大了眼,气得有些呼吸不畅。 不是…我他妈丞相!我他妈大军阀! 你这是什么姿态? 好像我们谈判必须要你允许才行! 他一脸气愤,根本不理会唐禹,而是高呼道:“谢将军,你要的见证者已经到了,现在可以谈了吧?” 谢秋瞳没有回答,只是大步朝着中间走去。 身后的侍卫提着椅子跟上,然后放下椅子,她坐了下去,侍卫又自动离开。 风雪中,她就这么静静坐在那里。 而王敦这边,孙石也提着椅子走了过去,先把椅子摆好,相隔谢秋瞳大约一丈,王敦才在侍卫的搀扶下,大步走了过去,稳稳坐下。 不同在于,他的椅子乃是珍品,他头上有挡雪的罗盖。 如此说来,王敦的排场当然要大很多。 唐禹对他们的交谈没有兴趣,他相信谢秋瞳完全有能力拿捏王敦。 所以他只是对着返回的孙石道:“还记得我么?” 孙石停下身影,微微眯眼道:“你想表达什么?报仇?” 唐禹道:“今晚我在县寺官邸等你来见我,如果有人拦你,那就记住暗号——闭关三个月,泰山十八盘。” 孙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你可以不来,但会向王敦直接说明,你不支持和谈。” 孙石不屑道:“你竟然觉得你可以威胁我?” 唐禹平静说道:“当然,你也可以完全不在乎王敦对于此次和谈的迫切成功心理,他最多对你不满而已。” 孙石脸色沉了下来,最终还是缓缓点头:“你最好别耍花招,否则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他昂首挺胸,大步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唐禹与钱凤恰好完成了对视。 唐禹笑了笑,转头离开。 他不着急,他相信钱凤自然有手段找机会见面。 “唐禹!” 谢秋瞳突然喊了一声。 唐禹回头,看向正在谈判的两人。 风雪中,谢秋瞳穿着黑色的大袄,秀发飞舞。 这一刻,天地皆白,唯有黑衣黑发黑瞳,世界宛如一幅水墨画。 她美得惊心动魄! “你怎么看?你认为我该提出什么条件!” 谢秋瞳问道。 这是在唱戏呢。 唐禹心领神会,道:“广陵郡公,军队自治,否则其他一切免谈。” 这句话把王敦气得直接吼道:“郡公?还是广陵郡公?姓唐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唐禹不再回应,只是洒然一笑,转身离去。 他要去县城看看,去县寺看看,看看是哪位大神来了舒县当官。 梵星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跟在唐禹身边,低声道:“小徒弟,这么重要的谈判你都不关心吗?现在又要去哪里?” 唐禹道:“去替百姓伸冤。” 梵星眸笑道:“为那些百姓伸冤,比天下权柄还重要?” 唐禹点头道:“是,比权柄重要得多。” 雪依旧在下。 他的青衣都染成了白色,他的黑发都像是白发。 他大步朝前走去,又有村民看到了他,跟了过来。 “回去!” 唐禹说了一声,村民们又退了回去。 梵星眸看着唐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听你的?你在这里当官,到底做了什么?” 唐禹道:“做儿子。” “啊?你说什么?” 梵星眸怀疑自己听错了。 唐禹道:“我在舒县,做舒县百姓的儿子,我把百姓当成父母孝敬,你信吗?” 梵星眸不禁咧嘴道:“傻子才信。” 唐禹只是笑了笑,淡淡道:“我既是他们的儿子,也是他们的天,你爱信不信。”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县城。 当初离开的时候,县城发展极好,已经形成了比较有规模的市场,物物交易,钱物交易,都算是比较繁荣。 而如今,他看到的几乎是一座空城。 只有雪,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白得惨寂,净得空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一幕,深深刻印在了唐禹的心中。 他不禁停了下来,打量着四周的空,打量着四周的寂,心中像是缺失了一块东西,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悲哀,说不出的难过。 他站了很久,睫毛都染上了雪,脸上的雪融化,化作了水。 他深深吸了口气,来到了县寺。 门口四个侍卫看到有人来,当即喝道:“做什么的!来县寺干什么!” 说完话,侍卫却愣住了,身体一颤,失声道:“唐、唐县丞…” 另外三人也是瞪大了眼,然后连忙跪了下来。 唐禹道:“让开,我要去见县令。” 侍卫对视一眼,低着头乖乖让开了一条路。 唐禹来到了大堂,见到了烤着炭火、享受着侍女按摩的中年男人。 “嗯?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中年男人站了起来,疑惑道:“侍卫怎么会放你进来?你是哪个?” 唐禹看着他,静静道:“外边冻死了很多人,县寺应该相助百姓,渡过这个冬天。” 中年男人瞪眼道:“你是哪个村的刁民!叫什么名字!” 唐禹沉默了。 他不再言语。 他突然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接横斩而出! 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脸! 人头飞起!肥胖的身躯重重倒地! 第二百五十一章 别离意 头上飞雪,眉间染霜,颗颗粒粒的血珠染在了唐禹的脸上。 他提着剑走出了大堂,看着已经聚来的游徼、侍卫,目光冷漠。 梵星眸淡淡道:“小徒弟别怕,这次师父不收你钱,这些小杂鱼我直接料理了。” 她对她的功夫非常自信,至少对付这些游徼没问题。 而领头的法曹看了一眼四周,却咬着牙干脆把剑扔了,直接跪了下去。 他大声道:“唐县丞,咱们不敢对您动手,但死了长官,咱们也没路走了,求唐县丞给条生路吧!” 四周众人面面相觑,也纷纷跪了下去,大喊了起来。 “求唐县丞给条生路!” “跟了唐县丞一年,比从前多少年都像个人。” “唐县丞,兄弟们还想跟您干!” “只有你把咱们当兄弟,而不是把咱们当猪狗使唤。” “唐县丞,只有你在的时候,咱们能领到实饷。” “咱们不想做帮凶,咱们想像从前那样,受百姓尊敬。” 唐禹瞥了他们一眼,冷冷道:“老子才走几个月,你们的纪律就松散成这样了?连站都站不稳了?” “听好了!全部的!给老子立正!” 上百个游徼连忙站了起来,队形立刻变得整齐,一个个眼神凝肃,气质都完全不一样了。 梵星眸呆呆站在唐禹身旁,只觉面红耳赤,又惊又气。 惊的是唐禹即使离开了几个月,回到舒县,这些兵竟然还认他,并且愿意听他的。 气的是…自己好像一个小丑,在故意给自己加戏… 她恶狠狠看了唐禹一眼,悄悄退到一旁,心中发誓将来找到机会,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个可恶的徒弟。 唐禹看向在场众人,缓缓道:“雪还没停,到处都是冻僵的尸体,你们全部出动,去把那些尸体都捡回来。” “舒县不允许有人暴尸荒野,没有家人认领的,县寺就帮忙安葬。” “是!” 众人大吼出声,陆续朝外走去。 天气如此寒冷,但这样的外勤任务,竟然没有一个人抱怨。 梵星眸忍不住道:“他们怎么那么听话?” 唐禹道:“因为他们曾经被尊重过,他们在某一个时间段,找到过尊严,找到过做人的滋味。” 梵星眸有些理解不了,但她暗暗记下了这句话,顺口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唐禹道:“去县寺官署,等谢秋瞳来找我。” 他说着话,朝前走去。 官署就在县寺之后,看着熟悉的小道,看着两侧的杂草,唐禹心中感慨万千。 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完成了许多次思想上的蜕变,渐渐从一个刚穿越过来的懵懂大学生,变成了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而如今…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他走进了院子,里边干干净净的,地缝中的杂草已经死了,但那口井还是在那里,井口封着,想必平时也有人打扫。 梵星眸皱眉道:“就这么简陋的地方,你住了一年吗?好歹你当初也是这里的实权人物,怎么没住旁边那个大院子?” 唐禹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梵星眸气得差点想打人,为什么这个臭徒弟总是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啊,他不知道我其实没怎么读过书吗。 她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气哄哄地说道:“我要喝水!” 唐禹看了她一眼,随即来到古井旁,搬开了沉重的巨石。 拿起了桶,打了满满一桶起来。 书房的架子上有陶制的碗,唐禹洗了洗,便给梵星眸递了过去。 梵星眸美美喝了一口,才觉得找回了一些场面,笑道:“干得不错,小徒弟,你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干活还是可以的。” 她自认为在打击唐禹。 而唐禹却点头道:“我手脚比较麻利,也经常去帮乡亲们干点活,我编的舒席是品质最好的那一档。” 梵星眸有些呆住了,喃喃道:“你?编席?” 唐禹道:“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每一个步骤都很重要,需要有逻辑,需要循序渐进,需要耐心,也需要细心。”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秋瞳快回来了,她今天不会和王敦达成共识。” 梵星眸哼了一声,她已经懒得问为什么了,每次都害得自己丢脸。 果然,只过了不到半刻钟,谢秋瞳就已经推开了院门,大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打招呼,而是直接坐到了唐禹的身旁,轻声道:“王敦没有松口广陵郡公的事,毕竟他一旦答应了我,就意味着还要至少封出去七八个郡公。” “但他答应了北府军的自治权,以及每年的军饷、军需提供。” “明天上午继续谈。” 唐禹道:“下午。” 谢秋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好,我让人去通知,下午谈。” 唐禹摇头道:“不必,王敦会通知你的。” 谢秋瞳看了他一眼,道:“杀了县令,舒县又只认你,将来怎么办?下一届县令,你来挑选人?” 唐禹道:“你挑,这方面你比我强,挑个好官。” 谢秋瞳道:“没有,但有几个还算是人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又道:“司马睿你杀的?” 唐禹道:“是。” 谢秋瞳按住了额头,忍不住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让别的人杀?” “让司马羕去杀啊,反正他是要死的人。” “你亲自杀了,司马绍心中肯定对你有天大的埋怨,他还没有冷血到可以不在乎这个。” 唐禹道:“我想亲自杀,那样很爽。” 谢秋瞳陷入了沉默。 屋内就这么寂静了下来。 梵星眸只觉如坐针毡,三个人坐在这里又不讲话,气氛怪怪的,天又马上黑了,显得尤为孤寂。 这种氛围,让梵星眸浑身都不舒服。 最终,谢秋瞳打破了沉寂。 她的言语中,带着难掩的遗憾,低声道:“所以,我最终还是留不住你,是么?” 唐禹没敢说话,也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微微点头。 谢秋瞳道:“但你知不知道,我没办法中立的。” “我一直在蛰伏,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我终于真正登堂入室,获得了一部分权柄。” “我不能莫名其妙就把这一切放弃了,即使是你,你也不会这么做。” 唐禹看向她,轻轻道:“我知道,别为难,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秋瞳把头偏到一旁,低声道:“你变了,你比在谯郡的时候更冷峻、更薄情了。” 唐禹道:“我不得不这么做,你知道我…” 谢秋瞳打断道:“反正什么事都比我重要。” 唐禹这下连话都不敢说了。 他甚至不敢与谢秋瞳对视,紧紧低着头。 谢秋瞳却死死盯着他,眼眶都有些红了,声音都有些沙哑。 她咬牙道:“我听到皇宫政变的消息,我多么高兴,我知道你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但听司马绍说了详情,我才差距到司马睿可能是你杀的,你已经铁了心要离开我。” “我不是傻子,你每一个行为的背后意味着什么态度,我心里清清楚楚。” “你要走了,杀皇帝的那一刻,你就决定要走了。” “你没有想过为我停留,你分明知道我不是王徽,我没办法跟你走,但你还是果断选择了离开,甚至是以最快的方式。” “如果不是现在我主动问,你或许还会瞒着我。” 唐禹抬起头来,看向她苍白的脸庞,缓缓道:“的确,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 谢秋瞳道:“王徽没有权柄,她还拥有很多,而我没有权柄,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要我怎么跟你走?”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身旁还有人,于是看向梵星眸。 梵星眸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感觉这两个人在吵架,但好像又1没有吵得很厉害,而是在讲道理似的… 她很尴尬,但还是选择吃瓜。 而谢秋瞳直接道:“我们说话,你在这里听什么?滚出去!” 梵星眸当即瞪大了眼,长这么大只有我给别人脸色看,还有人给我脸色看的? 她当场就要发飙。 但谢秋瞳则是寒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建康做什么,慕容鲜卑想要立国,想要大晋的支持,想要正统性,那是我说了算。” “别以为唐禹能帮你,我能让司马绍答应,也能让他拒绝。” “识相的就滚出去,别待在这里烦我。” 梵星眸深深吸了口气,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好好好!老娘今天也算是长见识了!还有比我更嚣张的女人!” “你等着,我向来有仇必报!” 她说完话,直接转头就走。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两心知 气,太气了,这辈子没这么生气过。 我梵星眸是什么性格?老娘十三岁就开始杀狼了,老娘十四岁就开始杀人了。 当年那个臭男人敢骗老娘,老娘直接把他砍成了肉块去喂狼。 家里人惹我生气,我直接离家出走,将近十年都没回去。 长这么大,我受过谁的气? 现在倒好,小徒弟总说些听不懂的话来气人,这也就罢了,毕竟是无心之失。 可这个谢秋瞳实在太可恶了,她竟然敢直接骂我,关键我还不能…不能直接翻脸! 真是气死我了! 梵星眸攥紧了拳头,浑身的怒火找不到地方发泄。 而就在此时,院门突然响了。 “谁啊!” 梵星眸气得大喊了一声,直接走过去,拉开了门。 孙石眉头微微皱起,抱拳道:“佛母前辈,我有事来找唐禹。” 梵星眸道:“找我小徒弟做什么?难道还要对他动手吗?姓孙的,老娘正在气头上,你最好别惹我生气。” 孙石也懒得和她废话,于是不再说其他的,而是响起了唐禹的话——说暗语。 他犹豫片刻,看向梵星眸,道:“闭关三个月,泰山十八盘。” 梵星眸当场愣住。 这一刻,她气得脸都红了。 她的手都在颤抖,指着孙石道:“我以为是我徒弟故意开玩笑,没想到…真是你在造黄谣啊!” “孙石…你…你娘的…泰山石碑是吧?今天老娘不把你打成烂石头,老娘从此戒色!” 她直接一掌轰然朝孙石拍去,恐怖的内力化作金芒,掀起滔天巨浪。 孙石吓了一跳,极速飞退,躲过这恐怖一掌后,惊声道:“你疯了!我不过是…” “别叫唤了!老娘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天人之境!” 她浑身佛光弥漫,《大乘渡魔功》运转,瞬息之间捏出了一记宝瓶印,直接朝孙石砸去。 孙石强行抵挡,却被恐怖的内力震得血气翻涌,身体倒飞出数丈之远。 他知道自己不是北域佛母的对手,但没想到差距这么大。 而且好像很癫,莫名其妙就要打人。 他只能一边抵挡,一边逃命。 但梵星眸穷追不舍,发誓今天要把他打废。 而另一边,屋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谢秋瞳把梵星眸赶走,似乎发泄了一些情绪,但心情还是很不高兴。 她看向唐禹,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说不出口。 她回头离开,来到古井旁,喝了一口冰冷的井水,似乎冷静了很多,但似乎又更难以压制情绪了。 因此,她强行调整着呼吸,来到唐禹的身旁。 她郑重道:“我是吃过苦的人,我从小就是一个被嫌弃的东西。” “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付出了难以相信的毅力和汗水,我不可能放弃。” “因为爱?我其实不相信那个,我只是觉得你不错。” “就算我信,我也不会跟你走,我有我要追求的东西。” “我的生命其实没几年了,跟你走,最终也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说到这里,她似乎敞开了心扉,似乎不再压制内心的情绪。 她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我从来不奢望得到情绪上的慰藉,所以我永远坚强,我讨厌自怜,讨厌自怨自艾,我认为一切痛苦的症结都是不够强大。” “我性格的形成,有很多因素,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态度,我不会跟你走…但…” 她看向唐禹,脸色变得更冷:“但我希望你留下,我希望你帮我。” “我的时间不多了,只靠自己,我怕走不远。” “你有能力帮我,帮我走到最高处,到时候我死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这是我所有想说的话。” 唐禹沉默着,久久不语。 最终他叹了口气,看向谢秋瞳,道:“你不在乎感情,又为什么解释那么多?” 谢秋瞳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唐禹盯着她,缓缓道:“其实你在乎,但你没有真正得到过,所以你觉得那是虚无缥缈、不可追求的东西。” “我出现之后,你慢慢尝到了其中滋味,哪怕我们很淡,淡到几乎没有痕迹,但敏锐如你,你自然可以感受到。” “你逃避,你别扭,你不自在,你害怕暴露内心仅有的脆弱,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其实我也是个敏锐的人,你所有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看得清清楚楚。” 谢秋瞳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尽力咬着牙,神色有些狰狞。 唐禹道:“但我没有拆穿过你,我配合你的冷淡与务实,几乎不和你谈纯粹的感情。” “我知道一个人想要改变是不易的,我怕揠苗助长反而伤到你,所以我要尽量给你更多的时间。” “即使是现在,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你不会放弃你的权柄,我也不会逼你跟我走,即使我要走的时候,你已经成为我的敌人,我也不会怪你对我出手。” “但我一定会走。” 听到最后一句话,谢秋瞳猛然抬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唐禹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之中,蕴藏着难以形容的坚定。 他缓缓道:“离开,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开始。” “你想做到最高,然后了无遗憾地去面对死亡,是吗?” “我不同意。” 谢秋瞳看着他,然后把头转到一旁。 她使劲抹了抹眼睛,似乎再也没有了泪痕。 唐禹道:“记得我问过你,你会找男人吗。” “你说也可以找,但要找各方面都比你强的。” “我要离开,去建立一些事业,去打造一个伟大的国家,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你不如我。” “我要离开,去创造一些文化,去打造一个有气节的民族,让你看到更新的东西,更有活力的东西,让你舍不得死,让你渴望活下去,然后最终把疾病治好。” “你的智慧,你的生命,都要拜服在我的身下。” “这就是全面战胜你的方式。” “那时候,你就真是瞳奴了。” 谢秋瞳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她思考了很久,却只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再次看向唐禹的时候,眼中多了许多难以察觉的柔情。 她轻轻道:“祝你好运。” 唐禹道:“说祝我成功。” 谢秋瞳张了张嘴,表情又有些绷不住了,哽咽道:“祝你…成功…主人…” 第二百五十三章 火烧天 冬夜如此黑暗,大雪依旧飘飞。 而黑夜又怎么能看得见白雪?人们只能感受到它坠落在身上的温度,察觉到它融化成冰水的寒冷。 谢秋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或许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肆意享受着这种寒冷,最终叹息道:“带我看看什么吧,我知道今晚你有行动。” 唐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中拿着木棍,木棍上包裹着布条,布条浸了桐油。 小莲在他身旁低着头,满脸的沮丧,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悲伤。 唐禹伸了伸手,小莲又递了火折子给他。 于是,桐油被点燃,木棍成了火炬。 唐禹举着火炬,走出房间,来到漆黑的院子里。 黑夜被照亮了方寸之地,白雪变得昏黄,散发着晶莹的光,像是一只只萤火在飘荡。 唐禹道:“走,看看这世道该是什么模样。” 他举着火把朝外走去,没有更多的言语。 谢秋瞳跟在他的身后,仿佛那是天地间唯一的光。 安静地走出县寺,安静地走出了县城。 唐禹的身后,渐渐出现了火把。 四周村落,火把越来越多,逐渐汇聚成了一条条火龙。 谢秋瞳的眼睛也被映红,她曾见到过这一幕,可那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唐禹举着火把继续朝前走,无数的火把汇聚成火海,跟在了他的身后。 不知不觉间,舒县的百姓已经全部聚拢。 黑暗寒冷的夜,被这火焰烧红烧透,烧得炙热滚烫。 “暴动了!百姓暴动了!” 在文家的别院中,沈充大声喊道:“丞相!舒县的百姓暴动了!全部朝这边来了!” “一片火海啊!虽然没有什么吼声!但感觉那边都快燃起来了!” 在舒县,文家的宅院自然是最好的住所,得知王敦到来的消息,文宠是极尽谄媚,提供了最好的服务,希望能获得王敦的赏识与照拂。 谈判暂时没有达成一致,王敦就借住在文家,此刻听到沈充大喊,也连忙起身朝外看去。 只见黑夜的尽头,火光滔天,像是大地皲裂,地底深处喷出了火焰。 “来人!拦住那些刁民!” 王敦并不恐惧,他带了一百多人过来,虽然只是些探子,但对付这些百姓还是很轻松的,即使这些百姓已经达到了上千人。 火焰愈发近了,文宠也被惊醒,数十个家兵已经封住了大门。 他喘着粗气跑到王敦跟前来,激动道:“丞相莫急,不过是一些刁民闹事,小人立刻把他们打发走。” 沈充吼道:“刁民闹事?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能是闹事吗!分明是造反!” 王敦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孙大师呢,他去了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给不出答案,这让王敦的心顿时有些慌乱了。 无数的百姓,在文家门口停了下来。 唐禹举着火把,看到了站在二楼阳台上的王敦、文宠等人。 而王敦也看到了谢秋瞳和唐禹,他忍不住大声道:“谢将军!某以诚相待!约定和谈!你这是要做什么!” 谢秋瞳并未说话,只是看向唐禹。 唐禹缓缓道:“我来找文宠,与丞相无关,丞相尽管休息便是。” 王敦疑惑地看向文宠。 而文宠则是挤出笑容,道:“唐县丞,好久不见了,我们也是老朋友了,你不至于直接喊这么多人过来吧?” 唐禹轻轻道:“我喊了吗?” 四周的百姓纷纷大吼出声。 “没有!” “我们自愿跟着唐县丞过来的!” “姓文的!你不是要我们的地吗!我们都来了!” “文宠,你坏事做尽,现在唐县丞来了,我们不怕你了。” “杀了文宠!拿回我们的粮食和土地!” “报仇!为死难的乡亲们报仇!” 上千百姓的怒吼,这火烧天的气势,让王敦都有些惊骇。 文宠下不来台,一时间唯有苦笑:“唐、唐县丞,有事好商量啊,您现在也是大人物了,何苦跟我这种小人物过不去。” 他内心也是震惊的,他以为唐禹已经飞黄腾达了,不会再回舒县这个地方了,就算回了,也不至于再管舒县的事了。 人往高处走,到了一定的位置,哪里还会这些乡巴佬的死活啊,没想到唐禹竟然真的要管。 他匪夷所思,只好虚与委蛇,暂时先打打场面。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你答应我的事,都没有兑现,反而变本加厉,欺压百姓。” “这些事再讨论已经没有意义,你现在带着你的家人离开舒县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听闻此话,文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失声道:“你在开玩笑吗?” 唐禹道:“你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之后,如果你还没有离开,这上千个火把会全部扔进来。” “到时候,我会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文宠脸色终于变了,下意识看向王敦,哽咽道:“丞相…他…他这是携民造反啊…” 王敦微微眯眼,沉声道:“唐禹,你…”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丞相,这是唐禹和文宠的私人恩怨,与你我之和谈并无关系,请丞相不要插手,专心准备明日和谈,希望能达成一致,最终完成大业。” “若丞相担心自身安慰,现在就可带着百余部众前往县寺官署落脚歇息。” 王敦沉默了片刻,最终沉声道:“唐禹是我侄女婿,他要做的事,我自然该支持。” “文宠,你最好立刻带着家眷滚出舒县,否则就别怪我提侄女婿出头了。” “来人!” 随着他的大喝,上百个侍卫已经涌了出来,拔出了刀。 这一幕让文宠的心彻底碎掉,他只有几十个家兵,怎么挡得住这么多的百姓和王敦啊。 黄昏的时候,他还在畅享搭上了丞相的关系,文家会很快进步。 没想到仅仅两个时辰,他就迎来了绝境。 唐禹道:“还有半刻钟,半刻钟之后,鸡犬不留。” 文宠急得跳脚,大声道:“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地在这里,你要让我们去哪里啊!” “唐禹,有什么事不可以谈的啊,大不了我把粮食全部还给这些百姓,我把抢来的地也给他们,这样总行了吧?” 唐禹淡笑道:“是的,我就是要让你体会无家可归的感觉。” “最后再说一次,时间一到,鸡犬不留。” 文宠彻底心碎,满脸哀求地看向王敦。 王敦脸色冷漠,平静道:“文家主,还是走吧,否则等会儿命都没了。” 文宠攥紧了拳头,终于崩溃大喊道:“走!都跟我走!” 一家数十口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着值钱的东西,带着数十个家兵,快步下了楼。 唐禹稍微侧身,百姓们便分开了一条路来。 文宠带着哭哭啼啼的全家人,就这么在人群中,在黑夜与大雪之中,在火焰的缭绕中,朝着未知的方向而去。 他们将体会到无家可归的滋味。 而唐禹并没有对他们下杀手,因为他清楚,只要出了舒县,那些家兵就会化身匪寇,文家没有人可以幸免。 直到此时,他才回头看向王敦,缓缓笑道:“多谢丞相,…” 他挥了挥手,喊道:“文家的财产、粮食、耕地,之后会根据具体的调查情况,按照各家各户的损失去做分配。” “大家都散了吧。” 无数的百姓,纷纷散去。 看到这一幕,王敦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而就在此时,见证了这一幕的钱凤,对着自己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从怀中拿出了飞镖,骤然掷出,瞬间扎中钱凤的肩膀。 钱凤惨叫一声,大吼道:“有刺客!” 二楼阳台,顿时乱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唐禹摇头笑着,洒然离开。 第二百五十四章 舍不得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回去的路上,谢秋瞳分析着局势:“上千百姓,再加上我这三十多个护卫,打王敦和文家总共不到两百人,应该能做到。” 唐禹轻轻道:“这些百姓没有战斗力的,他们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真打起来,未必能有胜算。” “而且,这种事何苦把他们的命都算进来。” 谢秋瞳道:“我不在乎他们的命,我只在乎结果。” “我只是认为,现在杀了王敦及钱凤等人,王舒、王含和王应就能完全接手王敦的势力,到时候还是不好应付。” “但如果刚刚真要打…我这三十多个探子,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甚至有以一敌百的猛士。” 唐禹疑惑道:“武林高手?” 谢秋瞳摇头道:“普通士兵罢了,但高大勇猛,头角峥嵘,颇有实力。” 说完话,她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果然,一个年轻的壮汉快步而来,半跪而下,大声道:“将军!” 谢秋瞳看向唐禹,道:“他非但勇武,而且擅谋略,我认定他未来能担当大事。” “你将来肯定需要人才,我把他送给你吧。” 壮汉闻言,跪向唐禹,沉声道:“属下刘寄奴!参见主公!”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袖中的手都不禁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这个壮汉,低声道:“你今年多大?” 壮汉回应道:“回禀主公,翻了年就是十七了。” 唐禹扶起了他,看着他略有些稚嫩的脸庞,缓缓笑道:“十七了,马上是大人,不该再叫‘寄奴’了。” “从今天起,别叫刘寄奴了,叫刘裕吧。” “裕这个字,代表富足、大度、宽绰,担得起你的志向和理想。” 刘裕抱拳道:“多谢主公赐名,属下愿为主公效死。” 唐禹摇了摇头,看向谢秋瞳,道:“留下他,他能帮你。” 谢秋瞳微微眯眼,仔细看了唐禹一眼,才缓缓点头。 而就在此时,后方有几人骑马追来。 其中一人大声道:“谢将军,丞相有言,因今晚之闹剧及钱将军被刺杀,谈判时间改到下午。” 谢秋瞳又看了唐禹一眼,才回应道:“回丞相,下午大坝见。” 待人走后,她才叹息道:“我没派人刺杀钱凤,孙石恰好又不在,梵星眸引走了?” “钱凤的刺杀是他自己安排的?明天下午你们见面?” 唐禹点头道:“是这样没错,钱凤是聪明人,他会为自己创造机会。” 谢秋瞳道:“你都算到了,只可惜我即将失去你了。” 唐禹笑了笑,道:“失去的是一个得力助手,得到的是未来的丈夫。” 谢秋瞳道:“很遗憾,我的未来也就这几年了。” 她的背影,在黑暗的天地中,显得尤为孤寂。 她的声音渐渐传来:“也好,你走了,我也不必顾忌什么了。” “明天我会和王敦达成共识,希望你和钱凤也达成共识。” 声音散去,身影也融进了黑暗。 唐禹看了看身旁,轻轻道:“小莲,你又何去何从呢?” 小莲无奈叹道:“姑爷你还不明白小姐的心意吗!她把我送到你身边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了!” “不单单是我,还有小姐这些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情报系统,也是你的了。” “小姐怕你起步太慢,怕你碰到的困难太多,早就在为你考虑这些事了。” “她早已猜到你会走…” “她只是舍不得你…” 黑暗中,没人看得清楚唐禹的表情,只是他手中的火炬还未熄灭,眼中还映着那炙热的光。 而在舒县的边缘,在那曾经开设祭祀仪式的地方,在灶孔山的山巅,孙石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 梵星眸撩着袖子,喘着粗气道:“散手八式,也没什么了不起嘛,我一百零八记印法,你才接了四十六记,这就顶不住啦?” “娘的,隔着老远都造我黄谣,说什么泰山十八盘,老娘的清白都快被你狗日的毁了。” 孙石瘫在地上几乎不能动,嘴里喃喃道:“疯婆子…你就是个疯婆子…” 梵星眸瞪眼道:“还嘴硬?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啊?我是看我那小徒弟似乎对你有意思,把你命留着,到时候让他杀。” 孙石用尽力气大吼道:“疯婆子!你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唐禹是在利用你!” 梵星眸呵呵笑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啊,我打你只是因为我恰好一肚子气而已,王八蛋,王徽那么好的姑娘,你都下砒霜,你也是个人?” “记住了,以后再敢对漂亮姑娘下手,老娘就彻底废了你的武功,把你狗日的扔给王导。” “嘿!他为他女儿报仇的方式,一定很特殊,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孙石本来很有气节,死都不服那种,但听到这句话,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 梵星眸见他老实了,这才得意地点了点头,道:“滚回你的泰山养伤去,看你这模样,没个一年半载是别想恢复了。” 她乐呵呵地下山,慢悠悠地朝着县寺而去。 回到县寺官署,她看到灯竟然还亮着。 小徒弟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似乎在写着什么。 凑近一看,才发现他面前是一张地图,上边已经做满了标记。 梵星眸问道:“小徒弟,又在想什么阴谋呢?” 唐禹吓了一跳,随即放下了笔,无奈道:“师父,不要学喜儿这个突然出现的毛病,真的很吓人。” “您这是去哪里了,怎么一晚上都见不到人呢?” 梵星眸冷笑道:“问得很好,看来你非但把师父当傻子,而且还不识好歹。” 唐禹当即拱手道:“师父,徒弟错了,徒弟再也不敢装逼了。” “晚了!” 梵星眸道:“你师父帮你出力,可不是不收费的,我不管你要去哪里,但一定要先去圣心宫,否则可别怪我翻脸。” 她坐了下来,叹了口气,道:“祝月曦这次病情十分严重,她徒弟是她的软肋,却背叛了她,这对她的打击很严重。” “你啊,也别光顾着自己那点破事儿,赶紧忙完了去啊,别让人家一直受折磨。” “好歹曾经也是我的女人,我蛮心疼的。” 靠,你倒是很多情啊,但反正听起来怪怪的。 唐禹道:“我该怎么治疗她呢?连霁瑶都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梵星眸苦笑道:“你是男人啊,她现在就需要男人。” “别说什么圣心宫其他弟子,她的病不可能让别人知道,这对于她的威严形象有很大的损害,她那么虚荣的人怎么可能答应呢。” “但你不同,在严格意义上,你也不算什么外人了,毕竟是我的徒弟,就是她的师侄,而且你还和那个冷翎瑶勾勾搭搭的。” “这件事正好你去解决。”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那我顶得住吗?她武功那么高,我怕吃不消啊。” “要不我事先参悟一下《南华天伦道经》,提升一下战斗力?” 梵星眸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大声道:“想什么呢!那是我的女人!是你的师叔!你碰都不能碰一下的!” “你的治病方式是!言语使劲羞辱!鞭子狠狠抽!” “把她骂到无地自容,打到痛哭流涕,让她像狗一样听话,她病自然就好了。” “冷翎瑶那丫头,哪里见过什么世面,她甚至都不会骂人,怎么治病?” “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亲自去!” 唐禹大声道:“我去!我的当然去!” “不就是当艾斯吗!我十分擅长!” “啪!” 梵星眸又给了他一下,瞪眼道:“以后不许在师父面前说那些艰深晦涩的词语!我听不懂!” “别以为我舍不得打你!哼!” 第二百五十五章 论师徒 师父虽然不好伺候,但是很好用,这是唐禹对梵星眸的总体评价。 所以偶尔挨她两下打也无所谓了,就当是打情骂俏了。 但鉴于之后的日子不好过,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体力,如今的身体肯定是顶不住的。 因此唐禹厚着脸皮问道:“师父,如果我想在短时间提升自身的武功,打熬出强大的体魄,应该怎么做?” 梵星眸疑惑道:“短时间提升?练功从来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除非你天赋很高…但看你在舒县练了一年也就这个成色…算了别指望了,你这辈子顶多也就是聂庆那个二流水平。” 唐禹变色道:“聂师兄是二流水平?他不是天下前十吗!” 梵星眸道:“是啊没错,天下第一、第二谁敢碰瓷?但自称天下第三的就超过十个人了,天下前十,至少五六十个人啦!” 妈的,这个比王敦八十万大军还要水啊。 唐禹道:“即使是有《南华天伦道经》这种双修神功都不行吗?” 梵星眸摆手道:“双修的前提是不是得有女人?而且是内力极为深厚的女人,对你才有最大的益处。” “但你身边武功不错的女人,只有一个小莲,她一定程度上的确能帮到你,但也不足以让你变得很强。” 说到这里,她面色变得古怪起来,缓缓看向唐禹。 她瞪眼道:“你总不会想和我双修吧?” 嗨呀师父不愧是鲜卑族女子,说话就是洒脱,就是大大方方的。 唐禹尴尬笑道:“弟子哪里敢有这种想法,师父在我心中是神圣的,是崇高的。” 梵星眸道:“你最好是这么想的,不然我就让你的师兄弟们和你双修。” 唐禹心中发虚,随即说道:“弟子的意思是,你看啊师父…师叔不是恰好有那个病么?弟子也恰好有这个需求…” “那作为小师侄,我是有责任给师叔治病的啊,作为师叔,也有责任让小师侄变强的啊。” “两全其美了,发现没有?” 梵星眸一巴掌把他拍到一边,大声道:“发现你是个王八蛋了!不孝的东西!那可是你的师叔啊!也是你的师娘啊!你怎么能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打了个颤,皱眉道:“你这么说…倒是把我整得心痒痒,我好久没碰她了…” “不过!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找男人的!她那种虚荣心极强的女人,自然是认为天下谁都配不上她的,除非你是皇帝。” 唐禹眼睛一亮。 梵星眸又连忙找补道:“皇帝也不行,比如司马绍那种废柴,但凡是敢开口,祝月曦能气得打死他。” “你师叔一生的志愿是北伐,你要是能北伐成功,做一个开天辟地的人物…” “以你师叔那种虚荣、慕强又喜欢挨打的性格,她恐怕见到你就忍不住给你舔脚呢。” 梵星眸拍了拍唐禹的脸,笑道:“小徒弟,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你目前最现实的,就是好好和你的小莲双修,让她助你夯实内力根基。” “如果有迫切变强的需要,那你可以把目标放在冷翎瑶身上,这个女人天赋很高,内力精纯浑厚,要是她肯配合,你当个小高手绝对没问题。” “至于我和你师叔,你这辈子都不用想啦。” 唐禹连忙点头,干笑道:“师父教训得是,弟子根本没有那个念头。” 梵星眸想了想,道:“念头还是可以有的,你师父我也是好色之徒,与你感同身受,如果连想都不让想,岂不是扼杀人性吗?师父没这么严格。” “你就尽管想,在你的意识里,你甚至可以把师父和师叔叠在一起呢。” “但别说出来,师父会忍不住打你的噢!” 草原女子都这么逆天吗?骑马打猎这么野吗? 唐禹根本不敢接话,只是低声道:“师叔的理想是北伐,那师父的理想呢?” 梵星眸道:“往大了说,就是希望我们慕容鲜卑能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度,我们的族人可以安居乐业的生活,不用再忍受饥饿寒冷与屠杀。” “往小了说,就六个字——做皇帝,睡女人。” 唐禹都快感动哭了,忍不住握住师父的手,哽咽道:“师父,弟子也一样啊。” 梵星眸歪着头,皱眉道:“一样归一样,但你摸我手是什么意思?” 说完话,唐禹感觉自己的手被反握住,骨头都快被捏断了。 他连忙喊道:“师父这次真不是占便宜,我…啊!痛!师父饶命!” 梵星眸道:“都给你说过了,师父也是好色之徒,你这些手段我曾经都用腻了,你倒好,用在我身上。” “你非但对师父有觊觎之心,而且还藐视师父的撩妹本事,你真是该打。” 唐禹看着已经没知觉的手,长长出了口气,道:“师父,我十分尊重你,下次别这么大力了。” 梵星眸笑道:“你师叔也这么说过,但我从来都是变本加厉。” “好了,滚去睡吧,你师父累了,要休息了。” 她摆了摆手,洒然回房。 看着她的背影,唐禹真是感慨万千,师父活得比老子洒脱多了啊。 老子真是,该好好向师父学习。 这可不是开玩笑,唐禹是真佩服梵星眸。 她被男人骗,就干脆把男人杀了,然后再也不喜欢男人了。 她被家里骂,就干脆离开家,还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创建了名震江湖的魔门。 喜欢女人,她就能追到武林第一美女,而且大大方方表示喜欢更多。 为了民族,她又能亲赴健康给司马睿治病,那么暴的脾气,还能忍住被谢秋瞳骂而不发火。 这简直就是大女主啊! 而且是真的大。 这么一想,唐禹还真是有点喜欢师父了。 “小莲,今晚我们双修,不过既然是修炼,那我可以叫你师父吗?” 小莲不敢吱声。 后来的结果就是,梵星眸冲了出来,把唐禹打得哇哇叫。 十二月十九,是一个关键的日子。 吃了午饭,谢秋瞳带着一众侍卫,往大坝而去,和王敦会面。 唐禹则是带着舒县一众官员去查案,什么案?当然是钱凤被刺杀的案件。 而与此同时,在姑孰,温峤也和司马绍碰上了头,打算去参观王敦的军容。 在建康,陆晔和庾亮终于下定决心,去拜访王导,争取对方在政治影响力上的支持。 这一天,所有人都在会晤。 这一天,影响的是整个大晋的未来格局。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且从龙 风雪已停,大坝与四周的山林都被白色覆盖,仿若与天连在一起,因此人显得更渺小了。 谢秋瞳静静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敦。 王敦诉说着自己的诚意和难处:“不是我豁不出去,不是我不够大度,实在是广陵郡公这个要求太高了。” “谢将军是临时加入我方阵营,虽然有一万北府军,但毕竟还没有积累资历和威望啊。” “如果我封你为广陵郡公,那钱凤、沈充、王舒、王含…起码七八个人,都该封郡公,这怎么封?” “我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也是今年才封了一个武昌郡公,本质上,还是自封的。” “希望谢将军体谅我的难处啊。” 谢秋瞳面无表情,沉思片刻,才缓缓道:“我连郡公都不是,我以后怎么帮助手底下的人争取职位和权力?” “不给郡公,就给其他身份,谢家等这一次机会等了太久了,我们绝不会轻易妥协。” 王敦疑惑道:“给其他身份?这是怎么个说法?” 谢秋瞳沉声道:“你的儿子王应,还不到十七岁,据我所知,还没有成亲。” “我要跟他成亲,我要做未来的皇后。” 王敦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实在惊骇,这个谢秋瞳太果断、太冷静了,把联姻都算进去了。 不过…她说得很对! 应儿年龄尚小,智谋还不算成熟,如果有谢秋瞳这种妻子带着,会很快成长起来。 钱凤、沈充等人颇有不满,有谢秋瞳护着,应儿也不至于被这些权臣压住。 还有王含、王舒,他们虽然是王家人,但之后也未必不会架空应儿。 有谢秋瞳在,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谢秋瞳不单单有北府军,不单单有脑子,而且还背靠谢家啊,这对于获取世家支持很重要。 想到这里,王敦当即大笑道:“谢将军乃是女中豪杰,我巴不得你做我儿媳呢!” 他突然又愣住…谢秋瞳确实是各方面都好,但…她万一是下一个贾南风… 不…不能想这么远,要先把这一步走完。 王敦道:“联姻之事,我答应了,等大事成了,你与应儿的婚礼,就是我改朝换代之后的第一件大喜事。” 谢秋瞳缓缓笑了起来,轻声道:“司马羕不足为惧,关键是郗鉴,你支援一万大军,再加上我的北府军,就足够拦住郗鉴。” “建康守军也就两万,司马羕外强中干,根本挡不住你。” 王敦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今天是十二月十九,今年之内,我们要成大事。” 谢秋瞳道:“十二月二十八,发起总攻,最多除夕夜,拿下建康,吉利!” 王敦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就这么定了!” “摆宴!为了我们伟大的联姻和联盟!庆祝一场!” …… 脸色苍白,神情憔悴。 钱凤艰难坐在椅子上,缓缓叹道:“唐县子,我们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唐禹点头,瞥了一眼他肩上的伤口,道:“够狠的,几乎贯穿肩膀了。” 钱凤道:“这种事怎么敢作假,王敦是老了,但还没有蠢到不可救药。” “唐县子,我相信我们的见面是有默契的,但我的身份立场很尴尬,我不适合主动说什么。” “所以,今天我主要是听你说。”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其实使君早已看到了明智的选择,只是心中犹疑,举棋不定罢了。” “使君比之韩信如何?” 钱凤皱眉道:“自是弗如。” 唐禹道:“韩信之功,人尽皆知,最后还不是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使君之于王敦,如韩信之于刘邦也,一则功高盖主,二则不利集权,三则不利储君。” “王应性格懦弱,与刘盈何异?刘邦不会容许刘盈身旁站着韩信,也不会容许王应身边站着你钱凤。” “王敦不许,王含、王舒更不会允许。” “若大事不成,你必死无疑,若大事已成,你再无用处,活着就是罪过。” “这种情况,你怎么选?” 钱凤低着头,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被说中的心事,微微喘着气。 唐禹道:“再说司马绍。” “我也不瞒你,司马绍就在我们手上,我们随时可以拥立新君。” “司马绍妙就妙在,他没有根基,没有军队,他就算当了皇帝,也没有能力削藩,更没有能力鸟尽弓藏。” “他反而要哄着你,敬着你,因为你一旦翻脸,他靠什么去镇压国家?” “你是权臣,你无论如何也应该更喜欢司马绍这种毫无根基的君王,而不是王敦、王应。” 听到最后一句,钱凤的眼睛都不禁亮了起来。 唐禹道:“事情若是成了,你会是阳新县公,你的兵依旧是你的兵,而且由国库拨款供养。” “你立于不败之地,权力滔天,有何不可?” 钱凤低声道:“我该怎么配合你们?” 唐禹道:“王含,我要你在关键时候,突然反水,截断王含的粮道。” “同时…” 他眯着眼,说出了一系列早已提前想好的计策。 然后唐禹最后说道:“你要写一封信给司马绍,当着我的面写,写完立刻给我。” “这是你该有的诚意,否则我们很难相信你。” 钱凤咧了咧嘴,道:“你们若是把这封信给王敦,我不就死定了。” 唐禹道:“我们不是猪。” 钱凤深深吸了口气,艰难站起身子来,提笔就写。 片刻之后,唐禹把信收进了怀里,拱手道:“你会过一个踏实的好年。” 钱凤叹道:“但愿如此吧,这份从龙之功,真不知道我能享多少年。” 唐禹道:“司马绍还年轻,暂时不会出现换君的情况,你大概能享用一生,甚至好几代人。” 钱凤无奈道:“但愿如此吧。” 唐禹缓步走下了楼。 恰好,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全身血迹斑斑,鼻青脸肿,走路都走不稳,站都不怎么站得住。 唐禹疑惑道:“这是孙大师吗?造型很奇特啊,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孙石张了张嘴,气得按住了胸口,咬牙道:“卑鄙小人!” 唐禹道:“你下毒搞暗杀不卑鄙,我师父正面揍你,就卑鄙啦?” “孙大师泰山石碑之名,真是名副其实啊,这嘴是真的硬。” 孙石气得靠在了墙上,喘着气,说不上话来。 唐禹轻轻笑道:“大师莫急,咱们的帐还没算完呢,当天我就对你说了,我要亲自杀你。” “嗯…等着啊。” 说完话,他缓缓转身,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一场醉 “去找唐禹来,今晚的宴会他要参加。” “告诉他必须来,因为我要喝酒。” 谢秋瞳坐在马车上,语气很平静。 刘裕低声道:“将军,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像您这样卓越的人,为什么会对唐…” 谢秋瞳打断道:“别问,自己慢慢去悟,悟出来你就成长了。” “他说你能助我成大事,那我对你的要求就不再是从前那样了,很多事我都必须要让你去思考,去更快进步。” 刘裕微微点头,郑重道:“属下明白了。” 唐禹正忙着和舒县的一些乡老、官员一起对着百姓损失的账目,聂庆和小莲都在帮忙,听到谢秋瞳要喝酒的消息,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他瞪眼道:“不是,她疯了?不要命了!” 聂庆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急道:“你快把这个也带过去,我怕她没带在身上。” “如果她发病,就给她吃一粒。” “哎呀肯定是王敦那个王八蛋要庆祝,小师妹不敢拒绝。” 唐禹拿着丹药就直接朝文家府邸方向而去,他清楚谢秋瞳的性格,这个时候要阻止已经不可能了,她永远都把大事放在建康之前。 他只能一边跑向马车,一边问道:“她现在已经在文家了?有人保护吗?” 刘裕道:“已经到了,酒宴正在准备,我们三十多个兄弟跟着的,倒是不会出事。” 唐禹直接道:“不坐马车了,直接骑马过去。” 两人飞快朝着文家而去的同时,谢秋瞳已经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面色依旧平静,目光已经从容,淡淡说道:“丞相率领三万大军,从姑孰朝建康进发,从南方城门展开进攻。” “王含两万大军,从西边城门展开进攻。” “司马羕没什么调兵遣将的本领,在手上人不够用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兼顾,甚至连守备资源的调度可能都做不好,能坚持两天都不错了。” “再派一万大军驻扎在井口至建康的必经官道上,与我一同截住郗鉴的流民军,务必把他们挡在距离建康三十里外,不让他支援司马羕。” “同时,再派一万大军前往建康城的东南方向官道,盯住苏峻、刘遐驻扎在吴郡太湖之畔的流民军。” “这般布局,建康周边就被我们牢牢控制,再也出不了什么差错了。” “值得注意的是,武昌郡方面依旧要保持警惕,因为陶侃如今正在梁州,他很可能要从背后发动偷袭。” 王敦作战多年,对地理自然了然于胸,如今见谢秋瞳把这些战略说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也是惊骇。 一个女子能有如此的大局观,当真罕见。 他沉声道:“名义就是司马羕造反,诛杀陛下和太子,而我们这些忠臣,要铲除这些奸佞。” 谢秋瞳道:“拿下建康之后,你以丞相之名义,斩司马羕全家头颅,祭奠陛下亡魂。” “再与各大世家权臣一起,共同倡议司马衍继位。” “等翻了年,再让司马衍写一张禅让诏书。” 王敦眼睛发亮,拍着大腿道:“正是如此!谢将军果然想得周全!我家应儿有你这等贤妻相助,何愁不能坐稳江山。” 他端起酒杯,大笑道:“谢将军,为了我们的胜利,干杯。” 谢秋瞳也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已经开场,各大侍卫都开始喝了起来。 唐禹飞奔进去,反而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众人抬头看向他,而唐禹一瞬间就看到了谢秋瞳。 她脸上带着笑意,正看着自己,眼神中似乎还有玩味。 唐禹道:“谢将军,你的师兄聂庆,下午练功走火入魔,此刻命悬一线了,他让我来找你。” 谢秋瞳站了起来,轻笑道:“怪不得你那么急,原来要出人命了。” 说完话,她看向王敦,抱拳道:“丞相,那属下就先走一步了,看看我那师兄又闯出了什么货来。” 这一声“属下”让王敦百脉通畅,只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事实上,他也有些醉了。 因此他直接摆手道:“去吧去吧,详细事宜,明日再与谢将军商议。” “多谢丞相。” 谢秋瞳应了一声,便跟着唐禹缓步朝外走去,她分明已经有些走不稳了,眼睛里也有了血丝。 马车已经备好,唐禹直接钻了进去,然后一把将她拉了进来。 唐禹急道:“糊涂!你的病不能喝酒!你还喝这么多!” 谢秋瞳已经在喘气了,不停吞咽着口水,额头上出现了汗珠。 她咬牙道:“不喝不行,这是臣服的表现,是信任的姿态,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在这件事上留下任何让王敦不舒服的地方。” 唐禹连忙拿出丹药,递到了她嘴旁,道:“快吃下去。”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暂时不吃。” 唐禹瞪眼道:“不吃?为什么?你在想什么?” 谢秋瞳尽力在保持平静,她此刻是如此理智,但眼中又闪烁着疯狂的情绪。 她咧嘴笑道:“除了必须要陪王敦喝之外,我内心上,也想喝。” “我想醉一场。” 唐禹摊手道:“拜托,你这是醉一场吗?你一身的病,发作起来要人命的。” 谢秋瞳的身体在颤抖,已经有了抽搐的迹象了。 她脸上满是汗珠,额头青筋爆现,眼中的理智依旧还在,但疯狂的意味更浓了。 她看向唐禹,猛喘粗气:“知道我为什么发病的时候不愿意见任何人吗?” 唐禹道:“你不想任何人看到你狼狈的模样。” “不,不是狼狈。” 谢秋瞳已经颤抖得很厉害了,她猛然扣住了唐禹的手,咬牙道:“是脆弱。” “只有在发病的时候,在感受到死亡快速降临的时候,我才能够卸下所有的包袱和防护,任凭脆弱蔓延而出。” “在平时,我做不到显露脆弱和本心,无论有多大勇气都做不到。” “但在此刻,我做得到,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她艰难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和语言,死死盯着唐禹,道:“这一场醉,我故意的,我要让你看到…我…的…心…” 她身体剧烈抽搐,嘴角已经流出了口水,病来得太快,她几乎已经撑不住。 唐禹连忙把丹药塞进她的嘴里,大声道:“什么话都不比你的命重要,先吃下去。” 谢秋瞳看着他,艰难道:“你拼命跑来文家找我,神色慌张的模样,我很欣慰。” “至少在那一刻,我感受到有人在乎我的死活,而不是我的价值。” 她一口吞下了丹药,脸色苍白,极端的痛苦和极端的情绪下,她卸下了所有的包裹。 她看着唐禹,颤抖的手,抚摸上了唐禹的脸,轻轻道:“我从小就习惯了坚强,我很聪明,我对事物的理解总是深刻的,我作出的选择总是正确的。” “偏偏你,一次又一次否定我,让我生气,让我觉得你幼稚,不可理喻。” “可你却又站在更高的地方,证明你不是幼稚…你是…善良。” “我什么道理都知道,但我做不到,因为没人给我善良,没人给我爱。” “但你给我了,你劝我治病,你劝我不要那么冷漠,你对我说有人爱我。” “我早知道你要走了。” “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 “我心里有你。” “我爱你。” 第二百五十八章 半条命 吃了药的谢秋瞳,病情虽然得到了缓和,但依旧还在痛苦之中。 她脸色惨白,身体发抖,声音也因此断断续续的,每一句都用尽了全力。 因此这字字句句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砸在唐禹的心中,让唐禹也呼吸不上来。 泪水落下了,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落下。 此刻的她,是受难的天使,是哭泣的洛神。 “我以为我是很冷漠的人,我以为我永远也不会爱上别人。” “我那么聪明,我当然知道我想要什么,成就,权力,辉煌的功绩。” “因为我要告诉她!是的!我要告诉我母亲!我不是男丁!但我依旧可以是谢家之主!我依旧可以站到最高!” “她的一生太苦了,怀孕的时候差点被人整死,早产把我生下来,我也差点死了。” “可她不恨!她不知道抗争!她反而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反而恨我!” “我做错了什么?我无非是个女孩。” 泪流满面,此刻的谢秋瞳如此脆弱,发出艰难压抑的哭声,让人无比心碎。 她紧紧抓着唐禹的手,咬牙切齿道:“但我要抗争!我恨她!恨她不争气!我也为她心痛!她最终还是那么可怜的病死了!” “我要让她知道错的不是我们!” “所以我一直很坚强,我忍受着极端的病痛,发了疯的吮吸一切可以让我变得强大的知识。” “我走到了今天,我一切都做对了。” 她的手距离颤抖,声音又变得低沉:“但我没想到,你出现了。” “你没有成为我的助手,你没有按照我给你设定的路去走。” “你偏要做我的心,让我去感受火焰的温度。” “你偏要做我的眼,让我去看到良知的温暖。” “你偏要做天上的太阳,照亮我黑暗的心,融化我用坚冰打造的盔甲。” 唐禹忍不住抱住了她。 谢秋瞳没有了力气,她全身都被汗水打湿,因为痛楚,呼吸也很艰难。 但她似乎想要把话都说出来。 她的声音如此悲伤:“但你来晚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跟你走,我曾经所有的苦、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意志,都成了滑稽的笑话,这足以摧毁我的灵魂。” “可如果不跟你走,我又会变成以前的模样,我没了任何可以取暖的地方。” “所以我如此舍不得你…” 她抚摸着唐禹的脸,眼泪一直没有停下。 她呢喃道:“但我会放你走的,因为我知道,在我身边,你迟早会熄灭的。” “王徽更适合你,她可以助长你,让你把整个世界的焚烧了。” “焚烧了,干净了,冬雪覆盖,春日初升,一切就都会发芽复苏。” “我看不到那些了,我是该被焚烧那个。” “我的生命并不久了,我知道,我清楚。” “所以我才想要醉一场,才想要把我心中的话都说出来。” “让你知道,这才是谢秋瞳。”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知道谢秋瞳是谁,是什么样的人。” 唐禹紧紧抱着她,咬牙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谢秋瞳勉强挤出了笑意,轻轻说道:“我知道你知道…其实你比我更聪明,你只是…太想做到完美了…” “可是你也傻,因为你知道,追求完美就意味着你要承受更多。” 她终于不再颤抖了,只是浑身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裳。 她喘着粗气道:“你没有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了吗?” 唐禹微微一愣,掀开车帘一看,只见马车竟然停在了荒郊野外,驾车的刘裕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谢秋瞳道:“别担心,小莲在,她会保护我们的。” “现在你要做的是,趁我还很脆弱,趁我还未恢复平时的模样,占有我。” 她的眼中依旧有理智,但已经疯狂到了极致。 她的眼中朦胧一片,似乎蕴蓄着泪水,也闪烁着光辉。 爱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眼中有它净化过的火星,恋人的眼泪是它激起的波涛。 它是哽喉的苦味,是吃不到的蜜糖… 是…最理智的疯狂。 唐禹鉴定摇头:“我不要,我要等你康复,等你彻底变成最好的模样。” 谢秋瞳笑道:“你看,你总是想要完美的,可我却是残缺的。” “我从不追求完美,我只要我想要的。” 她朝着唐禹亲了过去,声音贴面响起:“做真夫妻,我答应过你的。” “以后在我面对死亡的时候,我若是有个丈夫,也就有了一个羁绊。” “或许,那样我就不愿意死了。” 这最后一句话,让唐禹闭上了眼,心中所有的大道理都彻底消匿。 马车上,狭小漆黑的空间里,风雪已经消逝的夜,两人疯狂似的剥离着对方的面具和伪装,在理智与疯狂的极端尽头,彻底相连在了一起。 只是就在迷乱的深渊中,唐禹却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丹田,一瞬间填满了他干涸的经脉,在他全身之中流淌着。 可怕的内力,让他眼睛都溢出了光,那是纯粹的道韵,是习武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你…你会《南华天伦道经》?不要这样做!” 谢秋瞳轻轻把他推开,脸上的笑意是如此疯癫。 她肆意笑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道:“这可是圣心玄气,是天人武者的精华,你以后的路很难走,你需要一个强大的身体。” 唐禹大吼道:“那是祝月曦给你保命的东西!聂庆说不可能再有了!没用了!” “我知道。” 谢秋瞳扬着下巴道:“但我偏要这么做。” “你做了我的丈夫,我给你一半的圣心玄气,给你一半的寿命,来弥补我作为妻子不能陪伴你的过错,这很划算。” “我至少还能活三年,够了。” 唐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秋瞳便又道:“盘坐,运转周天,好好吸收。” “那是我用剩下一半的命给你的,你浪费,就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她说完话,艰难套上了衣服,虚弱地走出了马车。 最终,她回头看向唐禹,缓缓道:“我睡一觉醒来,就会彻底理智。” “下一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唐禹,拿出你的本事来,别被我这个皇帝鹰犬杀了。” “我对你是真的,我对我的理想也是真的。” “小莲会送我回建康,到时候她再跟你走。” “所以,最后,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唐禹忍受着内力冲撞的剧痛,咧嘴笑道:“你是大晋第一女魔头。”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三年之内,我会来降你。” 谢秋瞳轻轻道:“瞳奴等你,主人。” 第二百五十九章 霜晨月 夜已深,风已静。 黑暗的天地,马车像是深渊中渺小的船,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唐禹静静坐着。 他的耳畔还有她的声音在回响,他分明还闻到了那一缕残留的馨香。 他唯有叹息,叹息着说道:“师父,进来帮我吧。” 车帘掀开,梵星眸的脑袋探了进来,眨着眼睛道:“奇怪,你怎么可能察觉到我在呢。” 唐禹道:“都这么晚了我还没回去,你怎么可能不找,我好歹是你的徒弟。” 梵星眸点头道:“是这样没错,不过我确实被吓了一跳。”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疯狂,我都看不懂你们要做什么。” “那个谢秋瞳,真狠啊,把身子给你也就罢了,竟然还舍得把圣心玄气给你。” “道家之中,有三花聚顶的说法,即使是祝月曦这种天人之境的道家高手,也最多只有三道圣心玄气。” “她给了一道给谢秋瞳,谢秋瞳还分了半道给你…” “现在她最多只能活三四年了,真是不要命了。” 唐禹无奈摇头道:“师父,别忙着感叹了,帮我吸纳这一股力量,我不能浪费。” 梵星眸钻了上来,直接盘坐在了他的身后,强大的内力顿时灌注进唐禹的体内。 她以精纯的佛力疏导着唐禹体内的力量,帮助唐禹运转周天,不断消化。 “有了这一股力量,你的确会得到巨大的好处,至少体力、精力会成倍增加,两三天不睡觉也不至于累。” “而且你修炼起来也会很快,至少比正常人快很多,半道圣心玄气,可谓让你脱胎换骨啊。” 唐禹没有心情听师父絮叨,而是静心吸纳着这一股力量,不想浪费分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昏昏沉沉,浑身暖洋洋的时候,梵星眸拍了拍他的脸。 “小徒弟,行了,感受一下你的状态。” 唐禹如梦初醒,晃了晃头,只觉神清气爽、精神振奋。 他跳下了马车,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骼噼啪作响,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 看向四周,寒冷的冬天在田坎、枯草上覆盖了一层白霜。 抬头望天,清晨的雾在飘荡,隐约之间,可以看到天空隐约的月亮。 月亮一直在那里,只是昨夜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声雁叫忽然传来,似乎打破了寂静,大雾也开始在消散了。 “朝我打一圈,我试试你的力气。” 梵星眸下了马车,笑着说道。 唐禹也不客气,举着拳头就砸了过去,他感觉体内像是多了一台十六缸的发动机,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梵星眸伸出手掌挡住他的拳头,忍不住感叹道:“不错不错,内力方面你已经不逊色于聂庆了,这至少可以保证你随时有精神,不至于颓靡困倦。”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道:“多谢师父。” 梵星眸道:“那倒不必,力量又不是我给的,你那个相好的给的。” “不过你们这么激情,啥时候成亲啊?你不是已经和王徽成亲了吗?” 唐禹道:“总会成亲的,在不久之后。” 梵星眸却是冷笑了起来:“那喜儿你就不要了?” 唐禹没有沉默,甚至没有犹豫。 他只是平静道:“都娶。” 梵星眸歪着头,不屑道:“你凭什么?我徒弟可受不了那个委屈,来给你做妾。” 唐禹道:“不是妾。” 梵星眸道:“你休了王徽,让我徒弟做大。” 唐禹道:“是妃。” 梵星眸吓了一跳,深深看了自己徒弟一眼。 她看到了坚定,也看到了疯狂。 直到此时她才猛然明白,唐禹和谢秋瞳根本就是一类人,所以才会在一起。 “上车吧,我们该回县寺了。” 唐禹带着梵星眸朝县寺而去,他要尽快把舒县百姓的损失统计出来,把文家的财富统计出来,按照合适的标准分配。 小莲也跟着谢秋瞳走了,但好在聂庆没走。 他看到唐禹回来,顿时笑嘻嘻问道:“小师妹怎么样了?她是不是拿了你的丹药,就让你赶紧滚啊,哈哈哈哈!” “我那小师妹永远都是那样,发病的时候是不愿让别人看见的。” 唐禹看向他,轻轻道:“聂师兄,以后你真是我的师兄了。” “那当然,我做你师兄是绰绰有…” 他突然愣住,然后瞪眼看向唐禹,突然大吼道:“不可能!我那小师妹才不会…” 唐禹一拳朝他砸去,聂庆慌忙一挡,由于准备不充分,竟然连退数步。 “圣心玄气!” 聂庆直接愣住了,然后大吼道:“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啊!我小师妹这是豁出命去了!你怎么敢要的?” 唐禹道:“我为什么不敢要?” “她什么都肯给我,我也什么都敢要。” 说完话,唐禹便径直朝书房而去,任凭聂庆在后背一直叭啦叭啦说个没完。 直到最后,聂庆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道:“疯了,我小师妹真是疯了。” “不过我仔细想想,又能理解了。” “想当年那个姑娘,也像个疯子一样的,非要喜欢一个毫无优点的废物。” “我至今都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信我,为什么把我当成她的天。” “似乎爱上了,就一定要做飞蛾,即使是被燃烧焚毁,也要扑上来。” 聂庆哈哈大笑道:“哎呀太傻了,她信错了人,她的天根本就没有管她,啊哈哈哈!” 唐禹这一次罕见没有打断他。 他静静听着,直到聂庆说够了,说累了。 “聂师兄,干活吧,我们需要继续统计这些数据。” “今天之内,王敦和秋瞳都会离开,我们最迟明天要把东西分发出去。” “所有的粮食,我们一分不拿,所有的土地,全部分出去。” “铜钱给他们,黄金白银我们留下。” 聂庆似乎真的说够了,因此有些沉默,闷闷道:“那么多东西给他们,他们守得住吗?” 唐禹点头道:“这是我治理出来的地方,她不会不管的。” 聂庆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帮唐禹整理了起来。 上午,下午,直到黄昏。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谈妥。 王敦带着一百多人,怀着巨大的惊喜回赶姑孰。 而谢秋瞳回头看向夕阳,那是县寺的方向,那里晚霞漫天。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柔情,她整个人像是覆盖了一层坚冰。 晚霞映在她深邃的眼眸中,她的声音无比平静:“小莲,照顾好他。” 小莲低下了头,哽咽道:“小姐…我舍不得你…” 谢秋瞳道:“流星无法照耀你一辈子,太阳可以。” “我本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建康,但现在看来,不合适了。” 小莲噘着嘴,流出两行清泪:“小姐,我们还会再见吗?” 谢秋瞳道:“会,但那时已经是敌人了。” 她披着银甲,骑上了马,背对着晚霞,疾驰而去。 她没有任何犹豫。 她已经不再留恋感情。 满身的银甲,没有温度。 只是那溢出的长发,在晚霞的照耀下,宛如一根根金丝,散发着炙热的能量。 第二百六十章 心如铁 “黄金九十四两,白银两百一十两,还有四十多贯铜钱。” “共计六个粮仓,一个布房,以及一个器物间。” 说到这里,聂庆感叹道:“文家的家底,比当初的周家要丰厚很多啊。” 唐禹点了点头,道:“既然全部统计出来了,就通知各个乡老,让他们带领村民来分粮分地。” “按我们事先订好的标准发放,每家每户只发一部分,剩下的全部存在县寺里,每年陆续分批次发放。” “地不能全给,按照各家各户的实际情况和遭受损失,予以补偿划分,剩下的地充公,作为官田出租,以供特殊家庭耕种。” “我已经写下了详细的分配方案,到时候你跑一趟,帮我交给秋瞳。” 聂庆翻着白眼道:“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唐禹耸了耸肩膀,无奈道:“万一她给我绑了,不让我走了,怎么办?” 聂庆当即笑道:“那皆大欢喜啊!”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个屁,我和她都是不甘心于时局的人,都是想改变一些东西的人。” “正因为我有离开的志向,她心中才有我,我若是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她可不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 聂庆想了想,道:“可是我当初……” “不一样。” 唐禹摆手道:“你那个姑娘,只想和你长相厮守,但秋瞳…她不需要一个软弱的附庸,而需要一个强大的依靠。” 话音刚落,门外的侍卫快步跑了进来,抱拳道:“公子,姜老大回来了。” 唐禹眼睛一亮,当即道:“来得正好!” 他快步跑了出去,随即看到姜燕与一众神雀成员跪在地上。 衣崇文大声道:“主公,一共四日,神雀截住建康派往谯郡的情报探子共计二十二人,其中十七人毙命,受伤逃走四人,截获信件三封。” 唐禹大笑道:“好!神雀的第一次执行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我要嘉奖你们!” “而嘉奖,就在书房的账本上。” 他看向众人,目光变得严肃,沉声道:“分粮,分地,一会儿就会进行。” “未来的官员,我也会托关系给舒县分配一个还不错的。” “你们这些离家的游子,不必再担心家了。” “只是我不能再给你们团聚的机会,进了神雀,就相当于把自己埋进了土里,重见天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衣崇文当即大声道:“只要舒县过得好,咱们就不担心,跟着主公做一番事业,才是我们真正想做的事。”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喊口号的人,但作为神雀的魁首,他必须要学会这些。 他要靠自己去影响其他人。 于是,轰轰烈烈的分地分粮开始了。 唐禹把所有的分田计划,说给了百姓们听,其中当然大部分都满意,但这种事永远不能让所有人满意。 比如有人受到的损失更大,分到的粮就更多,但同样都是舒县的百姓,其他人又会想,凭什么大家得到的东西不一样? 这算不算不公平? 唐禹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并不公平。” 他看着在场众人,郑重道:“有的人本身就穷,所以分得多。有的人家底还不错,所以分得少。” “分配都不均匀了,算什么公平?当然是不公平。”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但让穷苦者与富有者的差距缩小,在分配上给予一定的优待,虽然不公平,却公正。” “公平和公正,一字之差,但却宛如鸿沟。” “如果你们要说,你们是因为更勤劳、更自律,因此更富有,不该被区别对待。” “那我希望你们保持这样的自律和勤劳,因为我们留下的官田,就是给自律和勤劳的人准备的。” “你们依旧可以靠你们的品格,去争取到属于你们的财富。” “而那些得到良田,却又没有认真耕种的,甚至导致荒芜的,县寺会每年考核,定期收回土地,充作官田。” “这就是我的道理,我希望得到你们的认可,同时,你们也必须认可。” 唐禹笑了起来,看向形形色色的每一张脸,道:“我是愿意跟你们讲道理的官,我是愿意让所有人过得更好的官,但如果有人不想听道理,想要胡搅蛮缠,为了利益撒泼…” “呵,村口老槐树上还有位置呢,我不介意多挂几具尸体上去。” 慈父是为了你好,但你可以不接受。 可若是既要又要,那慈父就要打屁股。 “你们几个今天联合在一起,说这些话…是早有预谋吗?” “是不是要我,把你们都晾起来啊?” 十多个富农立刻跪了下来,吓得脸色苍白,慌忙认错。 唐禹摆了摆手,道:“县寺官员、游徼,按照治标划分粮食、土地,立刻开始。” “若有无缘无故闹事者,直接抓了。” 火焰总是给人温暖,前提是别去激怒它,否则它也会灼伤人。 而与此同时,在那石头城以南的官道上,谢秋瞳与司马绍也终于会晤。 互相了解完信息之后,司马绍重重松了口气,道:“那我们立刻回建康,先把世家联合起来,为我们打下基础,再回京口联系郗鉴。” 谢秋瞳面无表情,心中却在冷笑。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先回建康。 此次大战,郗鉴是重中之重,是胜利的核心,无论如何也该先回京口才对。 司马绍的确不算太聪明,但却绝不会笨到这种地步。 他已经学会故意藏拙了。 他的君王之道不断在体现,在变得成熟。 谢秋瞳并不在乎。 她淡淡道:“先回京口,拿下郗鉴,你亲自去跟他说。” 司马绍笑道:“郗鉴是老臣,是忠臣,随时可以拿下。” 谢秋瞳看向他,微微眯眼道:“在我面前装糊涂,没什么好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或许已经从一些渠道,了解到当天建康宫政变的具体细节了,毕竟你在建康不可能完全没有内应和卧底。” “你猜到是唐禹在组织这一切?你猜到是他杀的陛下了?” 司马绍脸色变幻,随即笑道:“如果没有他的策划,我又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成了大事之后,我要封他爵位,好好感谢他。” 谢秋瞳道:“你没那么大气。” 司马绍的脸色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谢秋瞳道:“皇族,什么都可以接受,但唯独不能接受外人的算计和摆布,哪怕结果对你有利。” “而作为儿子,你也绝不可能完全包容你的杀父仇人,你可以亲自杀,但你却不可能容许别人杀。” “你心中分明是不想让唐禹好过的。” “他在各个地方、各个阶段,都表现出了非凡的能力,以及不太符合你作为储君的立场的行为。” “大事若是成了,你就算不杀他,也绝不会让他好好活着。” “你之所以装糊涂、把自己演成平庸的蠢蛋,是因为你怕。” “你不敢表达对唐禹的恨,是因为你知道我和他关系不错,你怕激怒我。” “总结来说,你怕我倒向王敦。” 司马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低着头,眼神阴郁。 谢秋瞳依旧那么冷静,那么淡漠。 她的声音不含一丝感情:“但你的小聪明不该用在我这里,那些骗不了我。” “我要倒向王敦,你根本拦不住,你甚至根本没机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聪明的臣子,你应该做的是坦诚和谦逊。” “你是君王,其心如铁。” “但我又何曾心软过?” 她的声音无比坚定:“我并不会偏向于唐禹,如果你看他不爽,你尽管杀,我没有任何意见。” “这就是我的坦诚,这也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以后做皇帝了,我可不想再教你什么,免得你认为我干涉你的皇权。” 司马绍沉默了良久,最终鞠躬而下,面色郑重道:“受教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挖墙脚 “监督分地分粮的进程,避免有官员偏私,此其一也。” “其二,许多游徼、法曹表示要跟我走,你要负责筛选,看其来历是否干净,意志是否坚定,是否已经接受与家人分离。” “要严苛筛选,我们不需要人多,我们要的是有决心做事的,有能力学习的。”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顿了顿,道:“神雀已经具备执行任务的能力,但纲纪比任务更重要,任务只是一时的成败,纲纪是永恒的成败。” “这一方面,永远不能松懈,该淘汰要淘汰,该杀要杀。” 衣崇文正色道:“主公放心,属下一定严格执行命令,调训好神雀。” 唐禹笑了笑,递了一幅地图给他。 “地图上的标注和文字,要仔细看,然后结合这些标注,去逐步实施计划。” “最多三日,你要开始部署,除夕夜之前,要完成部署。” 衣崇文道:“属下明白。” 唐禹道:“任务是否艰巨?” 衣崇文苦笑道:“很难办。” 唐禹道:“这或许是最轻松的任务,将来只会更难。” 衣崇文反而不笑了,而是满脸的严肃和隐约的兴奋。 他眯着眼道:“我们神雀,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唐禹大笑出声:“姜燕会配合你们的,他会帮助神雀渡过初期的难关。” 片刻之后,唐禹骑上了马,与梵星眸一起朝东而去。 无数的百姓大包小包、大车小车托着粮食,看到唐禹骑马离开,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竟然全部都跪在了官道两侧,目送着唐禹离开。 这一幕,让梵星眸很是吃惊。 她忍不住说道:“在我们鲜卑,只有强大的武力才能赢得尊重,但你一个人都没杀,他们却敬你如天,为什么?” 唐禹笑道:“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这句话包含了很多东西,国防、治国、民生、仁政,细分下来又涉及到赋税徭役、军队建设、城墙关卡、文化风俗、思想培育、道德纲纪、刑罚与秩序、官员的选拔与任免…最终又回到得道与失道、王道与霸道的终点,然后又升华到人类族群的聚居意义和发展需求…” “真要把这些话吃透了,那需要长久的学习。” 梵星眸好奇道:“你学过?” 唐禹道:“我的硕士研究生论文写了七万字,就是在研究这些东西。” 他相信师父根本听不懂。 梵星眸也气得牙痒痒,她确实听不懂,但这个时候对方是在认真说事,就不太好发脾气。 该死的徒弟,以后师父一定要让你好看。 不好直接骂,她便种种哼了一声,道:“那你分粮的时候,还说了好多狠话。” 唐禹道:“因为纲纪是我必须要去定死的东西,百姓是善良的,也是愚昧和自私的。” “他们就像跟不上时代的老父母,又像年少无知的小儿女,对他们太宽松,那就是愚孝和溺爱。” “必须要约束,要管制,知道他们懂善恶、懂好坏、懂一些道理,能够知道一些事物,才能慢慢放宽。” 梵星眸满意地拍手道:“这句话说得很漂亮!浅显易懂!我都听明白了!” “但…我也分不清你说的到底对不对,因为相对于他们来说,你是大人物,你说的总是容易被认可。” 唐禹微微挺起胸膛,傲然道:“别问对不对,看变化。” “什么意思?” 唐禹笑道:“不饿肚子了,不受冻了,不被欺负了…总得来说,活得更好了,那就是对的。” “人为什么是群居动物?因为一起协作,互相帮助,才会活得更好。” “但只要群居,就一定有规则,别说是人,就算是狼也一样,有头狼、有首领,有负责战斗的,有负责繁育的…” “规则是群居动物发展的永恒命题,既然是永恒命题,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每一个阶段,有不同的正确答案。” “这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最终还是要回归到族群发展与繁衍。” 梵星眸的眼睛在发光。 她激动不已:“你说到了狼!这个我听懂了!” 唐禹果断闭上了嘴巴。 梵星眸道:“小徒弟,我觉得你说的这些话肯定很有道理,你的才华能够帮助到我们慕容鲜卑。” “你不是想要离开建康吗?跟师父走吧,师父带你去慕容鲜卑,给你个大官做。” 唐禹笑道:“多谢师父的好意,但慕容鲜卑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梵星眸哼道:“谁说的?有我在,谁都别想欺负你,就算是我二哥也不行。” 她连忙补充道:“我二哥是慕容皝,是族长呢。” 唐禹看她那么热情,忍不住大笑道:“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我怎么能去啊?师父你别光说,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梵星眸愣住了。 她眯眼思考着,然后猛一咬牙,一掌轻轻拍在心口。 唐禹听到了裂帛声,似乎什么布碎开了。 他连忙看去,只见师父已经开启了全盛模式,马儿奔跑,波涛汹涌,巨浪滔天,黑色的僧袍都锁不住那恐怖的巍峨。 “跟师父走!只要你诚心帮慕容鲜卑做事!师父就给你占占便宜!” 梵星眸说话的同时,还拍了拍胸口。 唐禹干笑道:“徒弟哪里是这个意思,师父你完全误会了。” 梵星眸瞪眼道:“误会?同为好色之徒,我会看走眼?你瞒得过其他人,你瞒得过师父这种色中老手?” 干,好难反驳的一句话。 唐禹道:“那师父不是厌男吗,怎么舍得…让徒弟占便宜?” 梵星眸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办法,族人过得不好嘛,每年冻死的、饿死的,数都数不清,我也想出出力啊。” “至于被你占便宜,也是无奈之举,但我内心强大,也不至于为此要死要活的,就当做噩梦了,或者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师父说话虽然实在,但确实很不中听啊。 唐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去的,但师父的一对大道理在那里摆着,没想法那还是人吗。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喜儿和师父其实还是很像的,或许可以用对付喜儿那一招,来对付师父。 对付喜儿是怎么来着? 唐禹想了想,道:“那可以预支一下报酬吗师父?” 梵星眸道:“当然可以啊,不过到时候你要是骗了我,你就算逃到沫水大峡谷伸出,我也能当着王半阳的面,把你那玩意儿割下来喂狗。” 算了,师父不好骗。 唐禹打了个哆嗦,无奈道:“师父只要有困难,做徒弟的肯定能帮就帮,但帮不了的,那就没法子了。” 梵星眸冷笑道:“你师父是聪明人,你啊,要保持敬畏之心才对。” “现在你最应该想的是,怎么帮你师父的老情人好好治疗身子。” “她啊,严格来说算你的师叔。” “冷翎瑶呢,其实是你的师姐。” 唐禹感叹道:“医术好啊,医术得学啊。” 说起这个,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师父,你有病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妈的,以师父的暴脾气,那不得狠狠骂我一顿啊。 谁知梵星眸闻言,脸色忽然苍白了起来。 她骇然看向唐禹,颤声道:“祝月曦给你说了什么!她给你说了什么!” 第二百六十二章 圣心宫 随着一声嘶鸣,马儿被拉住了缰绳,强行停了下来。 唐禹差点摔下马来,吓了一跳,只见梵星眸脸色苍白,双目都有些红了。 “说清楚!” 梵星眸咬着牙,寒声道:“祝月曦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提到了我的病!” 看她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唐禹也不敢装逼了,连忙道:“师父误会,我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我所见之人,或多或少总有疾病,比如喜儿有情绪失控症,霁瑶有健忘症,我就在想你是否有病。” 梵星眸冷冷道:“以后不许再问这个问题,也不许向任何人打听我的病。” 唐禹道:“明白。” 他虽然很好奇,但现在是真不敢问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只好继续出发。 圣心宫在广陵郡江都县,恰好是长江和邗沟的交汇处,风景十分优美。 从舒县过去,大约六百里路,两人快马加鞭,只用了两天半就已到达。 而梵星眸,竟然真的两天没和唐禹说话。 这出乎唐禹的意料,因为在他看来,师父是比较外向的个性,不说话闷着应该会让她很难受。 因此这两天的沉默,侧面证明了她的病应该很奇特,让她极为在意,极为忧患。 “我不进圣心宫。” 梵星眸终于说话了,声音带着叹息:“你独自进去吧,报上冷翎瑶的名号,他们不会为难你。” 唐禹疑惑道:“师父,你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亲自去医治圣心仙子?” 梵星眸摇头道:“我是她的病源,如同五石散于成瘾者,虽然能缓解她的痛苦,却只会让她病得更重。” “你去吧,以你的脑子,你应该会知道怎么去治疗她。” 说到这里,梵星眸勉强挤出了笑容,道:“小徒弟,你啊,有时候也别太藏拙了,在这个时代,没一个人都是飞蛾,都是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你若是太过内敛,总要藏拙,那又如何真正去创造影响,让更多人追随你呢?” “师父言尽于此了,师父要回北方了。” 唐禹看出了她兴致很低,意已阑珊,或许是受困于自身疾病… 他不好挽留,只是抱拳施礼道:“师父,你先回建康吧,在弟子的家中休息等候。” “弟子临走之前,会帮师父把正事处理了。” 梵星眸瞥了他一眼,道:“算你有点良心,不枉喜儿那傻丫头总是向着你。”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别忘记了,北方的雪山上还有人念着你,在乎你的平安与喜乐。” 这平凡的一句话,让唐禹又不禁想起了那一身红衣,那靛青色的眼影。 他微微点头,与师傅告别,再看向前方。 那是一片坐落于园林之中的宫殿群,修得极为繁华宏伟。 大门极高,上悬牌匾《圣心宫》三字。 两侧分别有石柱,分别雕刻着两行大字,右为“修人间之圣心”,左为“立天地之正道。” 石板平整,大路宽敞,宏伟中带着雅致,典雅中蕴蓄规制,既有道家之飘逸,又有宫殿之气象。 门口的弟子器宇轩昂,衣着华贵,腰佩长剑,目不斜视。 见唐禹来了,他们也并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 唐禹抱拳道:“两位,在下有事拜访圣心宫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女侠,烦劳通传一声。” 直到此时,一个弟子才看向唐禹,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你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啊?” 唐禹道:“我叫唐禹,是冷女侠的故交。” 弟子冷笑一声,道:“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找大师姐,恰巧都是你这个理由,而真实的目的,无非是觊觎我大师姐罢了。” “你这一套,我们屡见不鲜了,赶紧走吧,我们大师姐不见你。” 唐禹皱了皱眉,道:“那请烦劳通传一下,她听到我的名字,自然会出来接我。” “通传什么啊!” 弟子摆手道:“来个人就要我们通传,大师姐还不得被烦死?我们还不得被累死?” “赶紧走吧,像你这种无名之辈我见多了。” 唐禹深深看了他一眼,想了一想,从怀里拿出腰牌来,正色道:“我乃陛下亲封嬴县子爵,如今乃是东宫詹事府右卫率武官。” 弟子脸色一变,当即激动道:“原来是建康来的子爵,快快请进。” “大师姐最近和师父一起闭关,只有黄昏时候才会出现一次,给我们传授武学招法。” “算算时间,此刻恰好就在演武场,请使君跟我来。” 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这就是所谓的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 他没有和这个弟子计较,只是跟着他朝内走去。 内部宛如宫廷园林,圣心宫也不知道多有钱,竟然有这么宽的地方。 那男弟子也讲述了起来:“这里是名臣华谭修筑的园林,规制极高,我圣心宫师祖与之相交莫逆,讨得这片园林,建立了如今的圣心宫。” “师祖去后,宫主每年为华谭治病,因此华谭活到了七十有九,才自然老死。” “我们宫主的修为,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天下第一,天下正道,师父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他因此而骄傲,侃侃而谈着圣心宫的伟大,谈着祝月曦是多么出色。 一路到了演武场,这里竟然有上百人在习武,气氛热闹得很。 而在演武场尽头的台上,夕阳照耀着那边,冷翎瑶正静静坐在那里,审视着下方的师弟们。 分别虽然不久,但再一次见到霁瑶,唐禹心中还是忍不住激动。 他忍不住挥手道:“霁瑶!霁瑶!” 在热闹的演武场,他的声音并没有影响到其他人,但冷翎瑶耳目聪慧,还是一眼看到了唐禹。 她直接站了起来,快步朝这边走来。 唐禹笑道:“好久不见了霁瑶,想不到我会来圣心宫看你吧。” 冷翎瑶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微微点头。 她看向唐禹身旁的弟子,道:“你下去吧,我带他去丹鼎院。” 弟子离开之后,冷翎瑶才笑道:“跟我来。” 唐禹笑着点头,忍不住问道:“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建康的政局将再有变化,我可能待不下去了,要走了。” “临走之前,我来跟你告个别。” 他想了想,又笑道:“当然,如果你师父的病好了,你还是愿意跟我走的话,那我们可以一起去。” 推开了院门,里边是古香古色的小院子。 冷翎瑶回头,轻轻一笑,道:“你叫我霁瑶,那是我的小名。” “我们以前应该认识,对吗?” 唐禹微微愣住。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嗯,我们认识。” 第二百六十三章 请遗忘 丹鼎院是圣心宫最核心的院落之一,也是冷翎瑶和祝月曦的居所。 听到霁瑶的话,唐禹就知道她这一次失忆非常严重,她几乎是忘记了一切。 看着她脸上温和的笑意,唐禹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哀愁。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霁瑶心中的滋味。 那种分明笑着,分明很阳光,但又失去了一切的悲哀。 唐禹不敢直接挑明一切,只能陪她一起笑着,微微点着头,表示从前认识。 冷翎瑶表现得比较热情,或许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表现自己,太冷,万一对方是朋友,岂不是就得罪了。 所以她即使觉得笑得很别扭,但还是要那么做,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可能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我的小名连师弟们都不知道,你却知道…” 冷翎瑶捂嘴笑道:“我们或许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否则我不会把小名都告诉你。” 唐禹看着她,心却更痛了。 他轻轻道:“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冷翎瑶道:“既然是很好的朋友,那我问的这些问题,难道不古怪吗?” 唐禹道:“因为你有时候会失忆,会忘记一些事情。” “我们一定是朋友!” 冷翎瑶莫名松了口气,道:“你非但知道我的小名,还知道我的病。” 她带着唐禹来到厅内坐下,又连忙去给他泡了一壶茶。 然后她才坐了下来,有些不安,有些犹豫地说道:“那个…我…我们是很好的朋友,那我有没有怠慢你?你知道的,我的病总会让我忘记一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算不失礼,这个尺度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握。” 唐禹看向她,轻声道:“我们的关系,不用掩饰,不用寒暄,不用伪装,可以无话不谈,无所畏忌。” 冷翎瑶整个人都颓靡了下来,她低下了头,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了疲倦的叹息。 唐禹道:“很累吧?笑脸相迎,却又摸不到边界。” 冷翎瑶点头道:“嗯,很累,我甚至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话。” 唐禹道:“因为你依旧拿捏不到尺度,即使你现在知晓我们是朋友,但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在你心中,此刻的我是陌生的。” 冷翎瑶苦涩一笑,道:“给我点时间吧,或许我会想起来,你下次再来看我。” 唐禹摇头道:“我没时间了,但我有办法让你想起一些事。” 他看向冷翎瑶的腰间,指了指那个荷包,道:“把它给我。” 冷翎瑶脸色一变,当即吧荷包收了起来,果断拒绝。 唐禹道:“为什么不给?”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唐禹笑了笑,道:“那你把你的剑递给我。” 于是,剑递给了他。 唐禹道:“即使是你随身携带的宝剑,都不如这个荷包重要么?” 冷翎瑶皱着眉头,陷入了沉默。 唐禹却突然提起剑,往自己的脖子割去。 “不要!” 冷翎瑶惊呼出声,连忙一掌拍在唐禹的手腕,将他的剑打落。 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也有些愣住了。 唐禹看着她,轻声道:“保护我,已经成了你的本能。” “你想起什么了吗?” 冷翎瑶坐了下来,眼神黯淡。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小声道:“什么都没想起,但是我很怕你出事,我知道,你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 “可我…却把你忘记了…” 她的内心是悲哀的,是自责的。 她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连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都要忘记。 她又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遗忘会让对方感到挫败,会伤害到对方。 这一时之间,百味杂陈,万分煎熬。 只是就在此时,她感受到了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 非但有力,而且宽大,炙热。 冷翎瑶抬头,看到了唐禹认真的脸。 唐禹道:“你虽然失忆,但你作为武者的本能却没有丢失。” “我握住你的手,你没有挣扎,没有推开我,说明你内心是接受的。” 冷翎瑶颤声道:“所以,我们…真的只是很好的朋友吗?” “还是说…我们…是…恋人?但我却把你忘记了…” 唐禹沉默了。 他感受到了对方在疯狂渴求情绪,在用力找寻回忆。 这个时候,该怎么回答? 他微微一笑,道:“我曾对你说过…我爱你。” 冷翎瑶身体猛然一抖,骇然看向唐禹,双目瞪大。 她有点不敢相信,喃喃道:“我怎么回答的?” 唐禹道:“你红了脸,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冷翎瑶沉默了很久,才道:“仅此而已?” 唐禹笑道:“或许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只是那天还没到时机。” 冷翎瑶闭上了眼,然后直接站了起来。 她看向唐禹,表情很认真:“跟我去见师父,我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如果是真的,那…那我竟然会忘记我爱的人吗?我真恨我自己。” 她根本不容唐禹反驳,硬拉着她就往丹鼎院的后院走去。 他们来到了一个房间,按动机关,打开了一个向下的地道。 沿着狭窄的通道走下去,寒意已经袭来。 唐禹当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冰窖。 果然,往里走,很快就看到了堆叠在一起的,用布围着的冰墙。 冰墙之中圈出的狭窄空间,祝月曦就坐在里边,浑身结霜,却一动不动。 “师父!” 冷翎瑶大声道:“你认识他吗?” 祝月曦睁开了眼睛,双眼迷离,神情欲乱,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她恨不得立刻扑过来。 但她没有彻底迷失,而是咬牙道:“霁瑶!快带他走!别让他留在这里!” “唐禹你快走!你别留在这里!” 冷翎瑶道:“师父,弟子问一个问题就走,他…是不是…我很爱的人?” 她的言语是如此坚决。 这一刻,祝月曦也看到了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祝月曦声音都哽咽了,咬牙道:“是!傻徒弟!你爱他!至少曾经某几个瞬间爱过!” 冷翎瑶身影猛然一颤,她闭上眼睛,表情有些绷不住了,转头直接跑了。 祝月曦喊了两声,连忙道:“你别站在这,去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 唐禹道:“霁瑶到底为什么有这个病?” 祝月曦感觉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于是果断回答道:“她很小的时候,见证过一场灾难。” “她是…她是…雁门人,羯族人进犯,她看到了屠城,看到了数千人被煮成烂肉分食,其中包括她的父母和兄长。” “那时候她刚好四岁,也是被当成了米肉,我路过哪里…才及时将她救下。” “从那以后,她每日做噩梦痛不欲生,慢慢就有了失忆症。” 唐禹道:“那为什么这一次,这么严重?” 祝月曦情绪本身就崩溃,此刻闻言,气得直接大骂:“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以为我是她的谁?” “我是她师父!是养她长大的唯一至亲!如同她的母亲!” “她为了帮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以为她对我没有愧疚?你以为她的心不痛?” “她不笨,她只是长期失忆,导致反应迟钝、性格冷淡。” “但她分得清好坏,她的心很善良。” “为了你,她极端羞辱了自己宛如母亲的至亲,她难道好受吗?” “遗忘,是她的灵魂在保护自己。” “你杀昏君,你是英雄,但你别忘了,很多人不顾一切在帮你。” 唐禹没有说话,他只是砖头跑了出去,朝着霁瑶追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心之傲 追出了冰窖,追出了密室,追出了这座院落。 唐禹很快就看到了冷翎瑶,她就坐在演武场的高台上,静静看着师弟们练武。 她的情绪并不激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当生命出现不能承受的痛,灵魂会帮你遗忘,让你有活下去的勇气。 唐禹缓步走了过去,走到了冷翎瑶的身旁。 冷翎瑶看向他,微微歪着头,疑惑道:“你是哪个师弟,怎么这么面生?” 唐禹道:“他们练的怎么样?” 冷翎瑶摸不清楚他的来历,只能皱眉回答道:“不算好,他们的心很浮躁。” 唐禹点头道:“他们来圣心宫,是为了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学武助人,惩恶扬善……还是仅仅为了圣心宫弟子这个名门正道的身份?” 冷翎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沉默了片刻,才道:“这很复杂,我没办法统一回答你。” “不过我只负责教授武学,其他规矩是师父在负责。” 唐禹“嗯”了一声,看着她的脸庞,轻声道:“霁瑶,这些弟子良莠不齐、居心叵测,你认为他们会逐渐成为武林的中坚力量吗?” 冷翎瑶迟疑道:“我不确定。” 她很快又反应过来,惊异道:“你叫我什么?你知道我小名?” 唐禹笑了起来,轻声说道:“他们会的,会成为武林正道的。” “年轻的他们当然会有很多问题,很多缺陷,虚荣、浮躁、好高骛远、互相攀比、捧高踩低…” “但随着他们逐渐成熟,遇到了困境,遭遇了挫折,在江湖中磨砺,犯一些错,做一些傻事…在最后的最后,他们也会幡然想起,当初的他们是为何来圣心宫的。” “所有的复杂过后,还是会回归那句话——最初的选择,就是最终的选择。” 冷翎瑶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唐禹,缓缓道:“你…你说的或许很有道理…请问…” 唐禹打断道:“你也一样。” “什么?” 冷翎瑶有些疑惑。 唐禹道:“师弟们会最终回归最初,因为他们有你们。” “你也会回归最初,因为你有我。” “一切的复杂和波折都是过程,别不开心,相信结果。”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霁瑶白皙的脸颊,笑道:“好好生活,等我的好消息。” 他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转身朝着丹鼎院走去。 冷翎瑶静静站在高台上,看着唐禹离去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她记不清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但看到他,就觉得熟悉,觉得亲切。 以至于刚刚他伸手摸脸,她也没有躲开,反而觉得很安心。 “好好生活么?” 她也下意识摸到了自己的脸,心中有一股难以言述的悲意不知从何而来,这股悲意几乎淹没了她的心,让她难以呼吸。 但刚刚那人的话,又让她觉得,好像一切没那么糟糕,好像…事物以后真的会慢慢变好。 她坐了下来,看着周遭的一切,陷入了沉思。 她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而唐禹已经进了丹鼎院,按照原路返回,来到了冰窖之中。 他感受到了极端的寒冷,他看到了祝月曦依旧盘坐在那里,似乎在用内力对抗着内心的欲望。 察觉到唐禹回来,她连忙问道:“霁瑶怎么样了?你找到她了吗?别让她做傻事!” 唐禹道:“她就坐在演武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祝月曦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她总是那样。” 她看向唐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唐禹道:“给你治病。” 祝月曦脸色顿时一变,当即呵斥道:“谁让你来的!是不是梵星眸!是不是!” “你以为我会让你占便宜?你以为我会让一个男人来给我治病?” “你什么都不懂!甚至不会武功!” “滚!看在霁瑶的面子上我不对你动手!赶紧滚!” 唐禹面色很平静,他看着表情有些狰狞的祝月曦,缓缓道:“其实你挺可笑的。” 祝月曦道:“你说什么!你难道以为在这件事上,还能靠嘴皮子说服我?” “梵星眸安的什么心,难道我不知道吗?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毒妇!” 唐禹并不在乎她态度的强硬,只是静静站着,轻声道:“你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非但可笑,而且可悲。” “你分明知道我在舒县做的不错,你也知道我在谯郡力挽狂澜,展现出了堪称奇迹的能力。” “你很清楚,我拥有强大的魄力、出色的组织力、非凡的毅力、不俗的军事水平和极端清醒的大局观。” “放眼天下,能做到我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依旧说我什么都不懂,依旧轻视我,依旧不把我放在眼里。” “不是你太傲,而是你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不看能力,只看身份。” “如果我是王劭的身份,我守住了谯郡,你一定把我夸到天上去,认为我是百年一遇的人杰,对我敬重无比。” “但偏偏我只是个赌徒之子,赘婿之流。” “与我的功绩相比,我受到的尊重轻如鸿毛。” 祝月曦冷声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吹嘘自己?就是为了表达世俗的不公?表达你内心那点可笑的愤慨?” 唐禹摇头道:“我不在乎那样的不公,在某种程度上,我其实是一个很自负的人,我总认为我见证过你们从未见过的事,所以很高傲,很不屑。” “只是我师父说,一味地内敛和藏拙,是无法扩大自身影响力的,我认为很对。” “内敛和藏拙让我的高傲之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有一种蔑视时代、高高在上的痛快滋味,但如果不扩大自身的影响力,又不利于我之后的路。” “人心总是这么复杂,想装高级的逼,就无法做到务实。” “但你不也说了么,我是英雄,是因为很多人在身后拼了命的帮助我。” “我想我不能再去装高级了,我也得‘龙傲天’一点了,扩大影响力,让所有为我拼命的人,不后悔。” 祝月曦冷笑道:“你说了一大堆晦涩难懂的话,就能让我配合你治病?别痴心妄想了,滚吧!” “告诉梵星眸,我的事用不着她管,更用不着你管。” 唐禹看向她,淡淡道:“给我一刻钟时间,如何?” 祝月曦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一刻钟的时间内,你我端正态度,好好聊聊,不赌气,只说实话。” “如果我能说服你,那我们就治病。” “如果我不能说服你,我保证不纠缠,我离开。” 祝月曦微微眯眼,寒声道:“你以为你能说服我?” 唐禹道:“我认为我能。” 祝月曦道:“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从现在开始,我认真、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和你交谈。” “半刻钟之后,你就赶紧滚蛋。” 第二百六十四章 论病源 冰窖是寒冷的,这有助于压制祝月曦的欲望,也让唐禹更加冷静。 这里没有坐的地方,他依旧站着,眼中平静且自信,坚定且从容。 他缓缓道:“这一年多来,我逐渐成熟,看明白了很多事。” “大环境对人的影响是绝对巨大的,人心所有的扭曲,都来源于悲剧的环境、黑暗的时代。” “意识,是现实的映射。”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祝月曦,说道:“喜儿、谢秋瞳、霁瑶,包括我的侍女小荷、岁岁,她们的病症都来自于童年的悲剧,而诞生这样的悲剧的原因,是因为现实的残酷。” “以霁瑶为例,她其实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万人被杀、千人被食的森罗地狱中。” “你救了她的身体,却没能挽救她的灵魂。” “所以她总是失忆,像个小孩一样活着,时而开心,时而迷茫,时而悲伤。遇到难过的事,又很快忘掉。” “你认可这样的看法吗?” 祝月曦皱着眉头,沉思片刻,才郑重道:“的确是这个原因,或许要治好霁瑶的病,真得从这方面去思考。” 唐禹道:“所以把问题回归到你的身上,你以为你的病,真的来自于武学修炼吗?” 祝月曦看向唐禹,满脸惊愕。 唐禹道:“我不知道你的过往,我也不知道你生病的原因,我更不知道你和梵星眸的往事。” “但我大致能猜到。” “你不是出身于富贵人家,但你绝不是穷苦贫民,你大概是我这样的出身,有钱无名,或者是最初级的寒门,有点名,但实际没钱。” 祝月曦惊异道:“你、你怎么知道?这…梵星眸对你说的?” 唐禹摇头道:“穷苦的百姓,能活着长大已是奢望,养不出虚荣之心的。显赫的贵族,也养不出虚荣心,因为他们已经足够尊贵。” “只有不上不下的位置,才会让你虚荣,让你轻视底层又攀附高层。” 祝月曦冷着脸不说话了。 唐禹道:“我猜测你在学武之前,或许家道中落了,比以前更难了,所以在那人生的关键时刻,你虚荣和迫切往上的心,达到了极致。” “因此,你…选择了捷径,才落下了这个病根。” 祝月曦的身体猛然一颤,她几乎坐不稳了,她喃喃道:“很难相信梵星眸什么都没告诉你,很难相信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 唐禹继续道:“那时候,梵星眸或许和你初识,她刚被男人骗,刚离家出走来到南方。” “她是贵族出身,她性格强势大方,自然很容易俘获你的崇拜和依赖。” “她被男人骗,在那个时间节点,也很容易向女人倾心。” “因此,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你们成了…情侣。” 祝月曦已经震惊得站了起来。 唐禹道:“你的胆量应该是有限的,当你表达了你急迫向上的欲望,应该是梵星眸提出让你走捷径…她那时候也不成熟,心中充满戾气与自毁想法,没有太在乎这么做的后果。” “她给你找到了一些奇怪的功法,或许是双修功法,因为你发病可以找她解决,你也豁出去了,就开始了修炼。” “那个时候的你们,年纪并不大,当然不会想太远。” “我说的对吗?” 祝月曦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基本上没错,我们修炼的正是《南华天伦道经》,但我们都是女人,无法做到阴阳并济,体内的阴气愈发加重,越来越深,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 “因此,我们都患上了重病。” 说到这里,她苦笑道:“我一直认为当初的决定是最错误的,如今听你说起,才猛然发现…那个选择…的确是因为现实影响了心态,才最终决定的。” “真正的凶手,的确是现实的残酷和人心的不足。” 唐禹道:“阴气过重,在你的病症表现中,就是渴望发泄,渴望阳气,渴望男人。” 祝月曦道:“不错,即使我到了天人之境,也改变不了我内力阴性过重的本质,所以…除非我废掉武功,否则无法治愈。” 唐禹摇头道:“不,即使废掉武功,你也无法治愈。” 祝月曦当即愣住。 唐禹道:“因为你已经有了受虐心理。” “离开梵星眸之后,你失去了治病的方法,唯有靠痛觉去强行压制。” “长年累月下来,痛觉与快感已经逐渐没了边界,这已经扭曲了你的心,因此你即使没有了阴气这个病源,依旧渴望快感,渴望痛觉。” “这二者纠缠在一起,已经深入你的灵魂了。” 祝月曦脸色苍白,表情罕见有些悲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禹道:“可你是个虚荣的人,你恨不得自己越高贵越好,但却有这种你认为‘下贱’的疾病…” “这种反差之下,你痛苦且愤怒,你的脾气变得差了,也更虚荣了。” “所以你自称圣心仙子,你的圣心宫如此繁华,你极力表现自己的高傲,成了正道魁首。” “你开始与皇族接头,渴望得到更多身份上的认可,这在心理上可以让你觉得自己没那么‘贱’。” “但你的病依旧存在,你永远在这种反差之中,痛苦徘徊。” “你这一次病情之所以加重,是霁瑶的背叛,也是你长期积累所导致的质变。” 祝月曦攥紧了拳头,身体已经在颤抖了。 唐禹看向她,平静道:“我说的对吗?” 祝月曦嘴唇发颤,艰难咬牙道:“对!” 唐禹道:“那怎么办呢?” “你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永远这样下去?就待在这个冰窟里,过一辈子?” “可这里哪有什么荣耀和风光?哪有人敬仰你、追捧你?” “你的圣心宫已经快烂了,那些弟子个个捧高踩低,虚荣无耻,见平民则趾高气昂,见权贵则奴颜媚骨。” “你要躲在这个冰窟里,眼睁睁看着外边的一切都烂掉?而你也在这里冻僵,直到死去?” “你并不愚蠢,你知道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你总是要治病的。” 祝月曦不禁按住了脸,道心几乎崩溃。 她感觉自己在唐禹面前,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像是被剃光了毛的羔羊,卑微又没有安全感。 唐禹道:“心病还须心药医,霁瑶的病,其实是当初没有人去挽救那一场可怕的悲剧,我要让她见证一场真正的挽救,治好她的病。” “喜儿的病,是极端的敏感和自卑,以及不安全感和依赖心理,需要有人给她父母报仇,给和她父母一样的百姓报仇。我会给她报仇,治好她的病。” “谢秋瞳的病是缺爱和生理病痛,我会让她知道她是最优秀的人,她被所有人爱着。” “许许多多的人都有病,但我一定会想到治病的办法。” “人,不能一直病下去,总要向前看,向未来看啊。” “你能否决这一点吗?你无法否决。” “你也总要向前看,事实上这个冰窖已经让你无法忍受了。” “那么一定要有一个男人替你治病的话,你会选谁呢?” “你只能选我。” “因为你一定不想第二个男人知道你的病了,而我…至少是一个出色的人,一个不那么烂的人。” “你虽然因为虚荣而轻视我,但你内心深处是知道我的才华的。” “况且,我最终是要和你徒弟在一起的,我是你的亲人。” “这样的事,你不选亲人,选谁?” 祝月曦终于崩溃了,她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痛哭道:“不行的!你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但不行的!你治不好我的!” “我的病情已经极端严重,已经不是靠男人调训就能治好的了。” 她看向唐禹,泪流满面,哽咽无比:“只有真正的双修,才能治好我…” 饶是唐禹此刻冷静无比,自信万分,也被这句话惊住了。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艳丽到极致的脸,一时间心绪不宁。 第二百六十六章 笼中兽 无论从何种角度去考虑,唐禹都不能和祝月曦双修,即使依托于病情,也无法跨出那一步。 他来这里给祝月曦治病,一方面是师父的嘱托,另一方面,主要是为了霁瑶。 所以他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而是正色道:“你认为只有真正的双修,才能治好你的病,是因为…痛觉已经满足不了你的情绪了,已经发泄不了你的阴气了。” “但除了双修,我还有别的办法。” 听闻此话,祝月曦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连忙站了起来,惊呼道:“什么办法!只要不双修!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不能对不起霁瑶!” 她已经糊涂了。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先质疑唐禹凭什么有办法,或者对唐禹所说的办法保持怀疑态度,而此刻,她竟然下意识选择了相信。 这种微妙的变化,被唐禹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道:“你对虐这个字,了解得太少了,仅仅只触及到了痛觉,却完全不知道其他方面,尤其是精神方面。” “初级阶段的你们,自然是不理解‘幻想’的重要性,‘环境’的重要性。” “这可以通过角色扮演、桎梏身体、限制自由、贴上标签和精神羞辱。” 祝月曦脸色变得苍白,喃喃道:“可那是我最不愿面对的事!” 唐禹道:“当然,毕竟你虚荣嘛。但那恰好是你的治病良方。” “天已经黑了,我会安排一场戏,你需要扮演进去。” 祝月曦咬牙道:“你先说,我看看是否答应。” 唐禹道:“天黑,加上蒙面,戴上头套,没人认得出你。” “我要你装作刺客,闯进圣心宫,闹出点动静来。” “然后我会当着许多弟子的面,拷打你,让你承认自己是个贼。” “你教出来的那些弟子,会谩骂你、羞辱你,会让你无地自容,最终达到一个合适的境界。” “然后我会带你到丹鼎院,对你进行精神上的羞辱。” 说到这里,唐禹沉声道:“我可以保证,不让你被认出身份,也不会裸露皮肤,也没有人会触碰到你的躯体。” “你的清白依旧在。” 最后一句话,让祝月曦有些心动。 她试着问道:“真的有效吗?” 唐禹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没时间了,给你治了病,我就要离开了。” 祝月曦咬了咬牙,最终豁出去了:“就这么做!” 于是,一场大戏上演。 在深夜的时候,圣心宫忽然来了一个贼人,竟然尝试悄悄潜入,被守夜的弟子发现。 于是火焰升起,到处都是大喊声,最终唐禹和冷翎瑶一起出手,制服了这个歹徒。 唐禹拿着绳子将她绑了起来,让她招供是否还有同伙,来这里到底做什么。 鞭子打在身上,祝月曦痛得要命,却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四周的弟子都听得出。 她只能忍受,浑身冒汗,浑身发软。 在审判之后,唐禹将她带到了丹鼎院,将她捆得更紧,甚至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几度窒息,头脑发昏。 唐禹将她痛骂,说她不是正道领袖,而是路边一条,比青楼女子还要低贱。 各种词汇,让祝月曦痛不欲生,最终痛哭不已。 唐禹看到了地上的水渍,缓缓摇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了房间,看到了静静站着的冷翎瑶。 他的声音有些疲倦:“她的病情已经压制住了,如果再发病,就带她来找我。” 冷翎瑶微微点头,道:“你要走了?” 唐禹道:“嗯,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可不可以不走?我怕师父再发病。” 唐禹回头看向她,缓缓笑道:“是你舍不得我吧。” 冷翎瑶不敢回答,只是把脸转到别处。 “会相见的。” 唐禹看着她,轻声说道:“我们会再相见的,霁瑶。” “那时候我已经有自己的地盘了,我会带你去看看那里的风采。” 冷翎瑶看着他自信的面庞,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想了想,才道:“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否则何必说这些。” 唐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他洒然转身,大步离去。 在这个黑夜,他要尽快赶回建康,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路疾驰,上午就能到。 只是在官道飞驰的时候,在月光照耀的时候,后方白光闪烁,一道身影疾驰而来。 唐禹回头,只见祝月曦身穿紫色长裙,负手而立,尽显贵气。 她看着唐禹,咬着牙,最终问道:“你离开建康后,要去哪里?” 唐禹皱起了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清楚,还没计划好。” 祝月曦道:“我又发病怎么办?” 唐禹道:“自己想办法找我。” 祝月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禹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骑马朝前。 祝月曦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喊道:“父亲!” 唐禹回头吼道:“糊涂!只有治病的时候能喊!” 祝月曦脸色顿时红了,她也是一时情急才喊错了,于是咬牙道:“若是需要帮忙,联系圣心宫。” “知道了,回去吧。” 唐禹摆了摆手,迅速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他知道,一场特殊的调训,让祝月曦现在有了依赖心理。 虚荣的人必慕强,慕强的人,必然在潜意识中依赖于这种主奴关系,更何况她还有病。 但唐禹可不敢任由她的情绪流淌,那会搞砸一切。 他上午就到了建康,却依旧没有感到疲惫,这就是圣心玄气的妙处。 建康城已经戒严,城楼之上到处都是守军,唐禹是掏出了王导的关系,才勉强让守将放他进去。 他迅速回到了家,却看到令他火冒三丈的一幕。 师父梵星眸躺在椅子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岁岁给她捏着肩,小荷给她捶着腿,甚至小莲,都给她喂着水果。 妈的,来我家当大爷了,谁是家主啊! 唐禹大声道:“师父!我知道你的病是什么了!” 他其实压根没问。 但梵星眸却直接跳了起来,瞪眼道:“你胡说什么东西!闭嘴!” 唐禹瞥了她一眼,道:“师父,你也是做长辈的,怎么总是盯着徒弟身边的姑娘啊?” 梵星眸道:“你少来这套,我前任和现任都被你收拾了,你这些丫头伺候伺候我又怎么了?” 唐禹无奈道:“祝月曦那里,可是你让我去的。” 梵星眸哼道:“但是你肯定占便宜了。” 唐禹摇了摇头,道:“没有占便宜,是想到了别的办法,暂时压制住了她的病情。” 梵星眸这下是真的疑惑了,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唐禹只好把一切都说给她听。 听完之后,梵星眸已经是满脸震惊,她喃喃道:“听起来就觉得有意思…我之前玩那一套,看来过时了。” “徒弟,你教教师父,怎么样?” 唐禹瞪大了眼:“这、怎么教?也把你绑起来?言传身教?” 梵星眸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摆手道:“算了,这些东西不是正道,我从来不感兴趣。” 她分明很好奇。 唐禹却是无心和她掰扯那些,而是叹息道:“一来一回,耽误了三天,这已经十二月二十五了。” “距离王敦发动总攻,只剩三天时间了。” 梵星眸道:“你想表达什么。” “笼中兽,要脱困了。” 唐禹看着天空,轻轻叹息。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运黄金 “王敦进攻建康,大晋改天换地,听你说,谢秋瞳和司马绍似乎有应对之法。” 梵星眸看着自己的徒弟,好奇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参与吗?” 唐禹道:“我有两件事要做,而且都是很重要的事。” “但正面战场,我就不参与了。” 梵星眸当即笑道:“好徒弟,告诉师父你打算做什么,也让我学一学。” 唐禹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不过真有一件事需要师父帮忙。” “帮忙?” 梵星眸微微眯眼,狡黠道:“那是需要报酬的。” 唐禹的脸色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报酬,一百两黄金!” 这下梵星眸都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干不干,一百两黄金的报酬,我拿不起,肯定是天大的事,你还是别害师父了,师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她当然知道唐禹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如果当真要给一百两黄金,那肯定是难上加难的事。 唐禹道:“年纪确实大。” 梵星眸掀了掀眉毛,道:“不许说这种话来故意激怒师父,师父可不是那种傻傻的小姑娘,会因此生气,而又对你产生别样的情愫。” 唐禹道:“师父,这个任务并不难,我需要押送一个东西,但我手底下有没人,我需要镖局帮忙。” “师父你是武林第一强者,极乐宫的宫主,肯定人脉很广,帮弟子找个靠谱的镖局,那还不简单么。” 梵星眸冷笑道:“全天下的镖局,有哪个敢收一百两黄金的?” “这么丰厚的报酬,那就是让人家镖局全部送命的买卖,谁敢答应?” 唐禹正色道:“我真的需要,需要各大武林高手配合精锐强者,组成一支大约百人的送镖队,完成大约三千里的送镖路程,三个月内送到。” 梵星眸面色古怪,看了唐禹一眼,道:“你认真的?” 唐禹道:“绝对认真。” 梵星眸道:“一百两黄金,可以请到很多强者,比如尹容、关桀这种顶级高手,给二十两黄金他们绝对来。” “如果你把一百两全部给尹容,他甚至愿意直接带稷下剑宫三百弟子全部南下,替你完成这一趟镖。” 唐禹道:“来不及请他们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我要在一月初一就出发,只剩下六天时间了。” 梵星眸挠了挠头,道:“这么仓促的时间,只能就近找人了。” “你到底要护送什么东西?很多吗?需要装很多车?” 唐禹道:“不太多,就是大约六百斤(等于如今260多斤)的一些金属器物,比如铁块。” 梵星眸疑惑道:“你疯了吧?六百斤的东西,你雇十个人已经顶天了,上百个?还要精锐、高手?还要花一百两黄金护送?” “小徒弟,你是不是傻了?你到底要送什么?什么东西值得花一百两黄金去送?” 唐禹缓缓道:“黄金一万两。” 院子里突然寂静了起来。 梵星眸缓缓站起,看向自己的徒弟,猛吞口水。 她喃喃道:“黄金…一万两?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唐禹道:“王导给的嫁妆。” “放屁!” 梵星眸大声道:“王家不可能有那么多钱,除非把所有铜钱、白银以及部分田地换成黄金,我倒是相信他们凑得出一万两,但凭什么给你?” “一万两,石虎组织四万人南征你们晋国,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总共才花两千四百两!” “那可是四万人啊!打仗都打了足足两个多月啊!” 她咬牙道:“当初王敦帮助司马睿立国,受到的黄金赏赐,也才八百多两。” 唐禹苦笑道:“师父,我给你多少钱,你才肯帮我组织这样一股值得信任的护镖队伍?” “相信你也清楚,运送这么多黄金,肯定会遭到各种攻击,如果他们能化整为零自然更好。” 梵星眸深深吸了口气,道:“傻徒弟,区区六百斤,请五个高手帮你护送,他们可以不走官道,穿梭在山林之中,武艺高强,谁能抓得住他们?” “一人百来斤的重量,对于高手来说屁都不是。” 唐禹道:“但我不认识高手,我也不敢信任,只有靠师父了。” 梵星眸沉思了片刻,摸着自己的下巴,最终笑道:“我帮你请高手!你一人给他们二十两黄金的酬劳!我保证他们一定准时给你送到地方!” 唐禹道:“我怕他们把钱吞了。” 梵星眸笑道:“你去请,肯定给你吞了,但我去请,他们敢吞?他们全家的命还要么?” “就算他们拿着钱去投靠朝廷,老娘也能找到机会把他们全杀了。” “小徒弟,咱们极乐宫,为什么被称之为魔教啊?因为我们是真的杀人全家呢。” 唐禹郑重道:“那…师父,弟子就拜托你了。” 梵星眸道:“不用不用,都是一家人,不过徒弟…师父也老了,也没个子女…” “养老钱你是不是该给点啊?我不贪心,只要一千两就好啦。” 唐禹道:“没问题。” 梵星眸瞪眼道:“你这么大方!” “一千两白银。” “切~” 梵星眸哼道:“别那么小气,你有那么多钱,孝敬孝敬师父怎么了?师父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关键时候还不是总在帮你?” 唐禹苦涩笑道:“师父,这些钱恐怕没有一分是属于我的。” “我也是帮人办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少收一点。” “弟子给您一百两黄金的报酬,数额不低了,够极乐宫花很久了。” 梵星眸心情显然很高兴,吐了吐舌头,道:“你也别糊弄师父,一万两的黄金运输,全靠我的恶名给你担保,你不给一成,半成总要给吧?” “五百两黄金,这是我的最低价。”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道:“你放心,我只拿一百两,另外四百两我给喜儿,我让她留着,到时候免得心里没底气。” 五百两,加上运费总共六百两,这个价格可以说是高昂到了离谱。 但护送的东西,却值得这个价格。 唐禹正色道:“一百两定金我给师父去请人,剩下五百两给师父的报酬,等任务完成就送。” 梵星眸道:“那我怎么拿?” 唐禹道:“是亲自拿还是请人,就看师父自己怎么选了,到时候我可不管。” 梵星眸想了很久,才眯眼道:“好!大年初一的早晨!我带高手过来!” “你把东西准备好!咱们师徒,干一票大的。” 说到最后,她眨着眼睛道:“真的不可以给一千两吗?师父愿意付出一点代价,锻炼锻炼你的握力。” 她微微挺了挺胸膛,抛了一个媚眼。 唐禹当场愣住。 师父这种洛神级别的美女,又有着抑郁风情,抛媚眼是真好看啊,撒娇是真有魅力啊。 唐禹喃喃道:“这对宝贝是好,但不可能值五百两黄金,师父你还是别妄想了。” “没意思!” 梵星眸翻了个白眼,道:“你就说一句值,又怎么了?夸一夸师父,很让你为难吗?” “师父又不会真要你那么多钱。” 唐禹回敬一个白眼。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一起走 “糊涂!老子真是糊涂了!” 聂庆直接把鞋子脱了,像条废狗一样躺在了椅子上,喘着粗气道:“当初老子为什么要为了什么破武功而选择跟在你身边呢?嗯?现在倒是好了,他妈处出感情来了。” “否则,老子何必要辛辛苦苦帮你跑来跑去,到处传信,到处接头。” “老子本该是过着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的。” 唐禹拍了拍聂庆的肩膀,道:“师兄啊,糜烂有那么好吗?” 聂庆道:“目前看来没什么不好,确实很爽。” 唐禹无言以对,只能耸肩道:“快说说正事。” 聂庆翻着白眼,道:“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建康城外已经热闹得很了。” “王敦说司马羕是杀害皇族的造反叛贼,他身为丞相要扫平叛逆,清君侧,立朝纲。” “三万大军,已经到了建康南篱门往外十五里处,连升起的炊烟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充又带着一万人,驻扎在太湖西北岸,把苏峻、刘遐盯住,双方正在对峙呢。” “王含在石头城的两万驻军也在积极备战,仿佛时机一到,就要立刻攻打建康。” 唐禹沉声道:“钱凤呢?” 聂庆道:“在丹阳郡东北部,与广陵郡接壤的地方,和北府军相距不足四十里,一起盯着郗鉴的流民军呢。” “郗鉴也在积极备战,似乎真的打算支援建康。” 唐禹陷入了沉思,地图在他脑中清晰出现,他仔细推算了起来。 首先发动进攻的肯定是王敦和王含这五万大军。 但建康城高墙厚,战备资源充足,还有两万守军,坚持个两天没问题。 届时,苏峻、刘遐率领其下流民军上万,支援建康,会被沈充挡住。 但…郗鉴、谢秋瞳和钱凤会直接合兵一处,共计四万余人,迅速朝建康扑来。 郗鉴会直接通过北篱门进驻建康,帮助司马羕守城。 而钱凤、谢秋瞳则会直扑西篱门,捅王含的旱道。 那时候王敦就不好过了。 而这只是他不好过的开始。 想到这里,唐禹明确了自己的计划,当即问道:“给周斐的信带到了吗?他怎么回的?” 聂庆道:“你别说,那老小子挺仗义的,看你的信上说建康危机,让他看在家国大义的份上出兵支援,他直接满口答应了,打算提供一千五百私兵,前来支援建康,保证在十二月二十八前赶到。” 唐禹缓缓点头,轻笑道:“去年过年,在舒县冷冷清清的,今年就热闹了,几万人一起过年。” 聂庆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反正什么事儿也别喊我了,我累了,我只想休息。” 唐禹静静坐在他的身旁,沉思了片刻,便又回书房看地图了。 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要不要带王妹妹一起走? 路途遥远,艰难万险,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波折,王妹妹身体受得住吗? 还是说,等到了目的地,真正建立起了根基,再接王妹妹过来? 前者是理智的决定,可以降低风险,但就怕王妹妹生气啊。 无论什么事,还是不要瞒着的好,要坦诚相待,互相商议着来。 所以在黄昏时候,唐禹前往了王家。 “姑爷,主人正在会见贵客,不便与姑爷相见,请姑爷直接前往后院看望小姐。” 管家的话让唐禹陷入沉思。 他一边朝后院走,一边想到,如今自己的地位和名气,什么贵客谈得上不便? 是庾亮?还是陆晔?或是纪瞻? 不,他们已经谈不上所谓的不便了。 真正不便的,只有一人——司马绍! 这小子…竟然回建康了,比我想象中的要早两天啊。 不过也是,他必须要提前争取到世家的态度,尤其是王家。 仅靠庾亮在建康城内帮他周旋,是万万不够的。 想到这里,唐禹晃了晃头,管他妈那么多做什么,老子只是单纯来看王妹妹的。 只是…最先看到的却不是王徽,而是五舅哥。 “大哥。” 王劭抱了抱拳,笑道:“好久不见了。” 经过了一场战争,又即将面临这样天大的变化,王劭似乎成熟了很多,性格也没有那么轻佻了。 唐禹疑惑道:“不守徐州,跑到建康来捞功啊?” 王劭挠着头道:“爹让我回来,说建康守卫战要开始了,我必须要在关键时候站出来,领兵抗击叛军,这是非常珍贵的资历和功劳。” 唐禹道:“所以你爹不让你见任何人,对吗?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王家的私兵也来了不少吧?” 王劭嘿嘿笑道:“只来了两千,爹说了,来的太多,反而会让司马绍不安,两千正合适。” 唐禹微微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好干,这是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你妹妹呢?” 王劭道:“在陪主母呢,你要去见吗?” 唐禹当然不会犹豫,于是随着王劭来到后院的会客厅。 此刻厅堂,曹淑作为主母坐在高位,雷氏作为亲母坐在次位,王徽则是随意坐着,正美滋滋吃着水果。 见唐禹进来,她便立刻挥手道:“唐大哥!快来快来!你总算见到我的母亲啦!” 唐禹面色郑重,对着两人施礼。 作为亲母,雷氏要低调很多,只是微微颔首。 而曹淑则是上下打量着唐禹,最终缓缓道:“模样倒是不错,坐吧。” 待唐禹坐下之后,她又问道:“你倒是说说,你喜欢我家徽儿什么啊?你打算怎么给她幸福的生活啊?” 王徽立刻插话:“主母,是我喜欢唐大哥,我打算给他幸福的生活呢。” “没让你说话。” 曹淑瞪了她一眼,却又有点憋不住表情,无奈叹道:“你总向着他,也不担心他恃宠而骄,对你不好。” 王徽娇声道:“主母,我们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嘛,该怎么对双方,我们都清楚哒。” “我要和唐大哥单独说话,不陪你们了喔!” 她说完话,甚至不等两个母亲回应,便拉着唐禹就往外跑。 “哎…你…你这孩子…” 雷氏无奈喊了一声,又不禁摇头。 王徽才不管那么多,笑嘻嘻地拉着唐禹来到了花园里。 她眼珠子转了转,看了四周一眼,发现没人,才踮起脚尖,噘着嘴道:“唔…要亲亲~” 唐禹一下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道:“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当然好了!” 王徽喜气洋洋地说道:“陪着母亲和主母,每天种种花,做做女工,还下棋呢。” 她语气是那么轻快,笑容是那么灿烂,以至于只要跟她接触,唐禹的心情瞬间就变得活跃、开心了起来。 无论心里有多少愁绪,都会被她感染,被她的纯真所冲散。 唐禹道:“接下来我可要走了,我的想法是,你暂时留在建康。” 王徽歪着头道:“为什么呢?” 唐禹道:“路上很艰苦,有很多危险,风餐露宿的,又都是男人,上个厕所都不方便,你不适合跟着。” 王徽想了想,嘻嘻笑道:“说得倒也对呢,我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可是…谁让我嫁给了你呀,当然要跟你一起走。” 唐禹握住她的手,道:“我很认真,我想的是等到了地方,我把一切安顿好,再让王劭派亲兵送你过来。” 王徽道:“苦日子不跟你过,安顿好了再过来享福么?那样我倒是轻松了,你又怎么办?” 唐禹笑道:“我没问题啊,我一个大男人,跟兄弟们一起共患难,也不算吃苦。” “才不要呢。” 王徽噘着嘴道:“一个男人应该有事业,有朋友,有知己,但也一定要有亲人。” “现在你只有我一个亲人,我怎么能不陪你呢。” 唐禹道:“咱们别讲究那一套,因为…” 王徽直接打断他的话,皱着鼻头哼道:“你肯定是小瞧我!” “什么!” “你觉得我吃不了那个苦,受不了那个罪,内心上觉得我娇生惯养…哼,小看人!” 唐禹无奈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这不是心疼你么。” 王徽娇憨笑道:“心疼我就听我的,不许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自信满满道:“你信不信,我能帮到你?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我可以在我擅长的领域,帮到你。” 唐禹都疑惑了:“你擅长什么?” 王徽咯咯笑着:“当然是哄人开心呀!路途艰苦,人们最缺什么?最缺的就是开心!” “我才是你队伍里的灵魂人物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烽烟起 王妹妹很可爱,但她却绝不是个唯唯诺诺的人。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有自己的决断和坚持。 她坚定要一起走,唐禹也无法再劝什么只能咬牙答应,并和她约定好了时间。 离开王家的时候,王导依旧没有选择见他,这让唐禹更加坚信是司马绍来了,已经在运作大事了。 唐禹给王导留了一封信,然后便离开了。 建康有建康的风云,但这里是鲜血汇聚而成的城池,已经不再适合唐禹留下。 唐禹要去更远的地方,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王家的旁边,就是谢家。 此刻,谢秋瞳是还没有回来的。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去梨花别院了。 去看看吧! 唐禹想了想,便直接朝谢府而去。 如今的他身份地位不一样了,没有人拦着他,他顺利就来到了梨花别院。 主楼、次楼、藏书楼,这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和谢秋瞳,和喜儿。 熟悉的一切,终究是要分别了。 唐禹看着四周,微微笑了起来。 他想去见见孙茹。 曾经的岳母大人,也给过自己一丝丝温暖,让自己在穿越初期那个难熬的时刻,见到过一缕缕和煦的光。 只是来到主院,首先看到的就是谢裒。 “你怎么来了?也不找下人通报一声。” 谢裒似乎老了些,眉头皱起,眼中似乎有愁绪。 唐禹有些尴尬,干笑道:“我…我来看看岳…额,看看你的夫人。” 谢裒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最终点头道:“去吧,她藏书楼在礼佛。” 唐禹应了一声,便直接朝藏书楼走去。 在无数的经文之中,唐禹看到了香案蒲团,看到了盘坐在蒲团上,静静禅坐的孙茹。 似乎察觉到声音,她缓缓回头,看到唐禹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唐禹作揖施礼,道:“叔母,晚辈唐禹有礼了。” 孙茹连忙站了起来,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好孩子,岳母真是太久没见到你了,你啊,叫得多生分啊,怎么是叔母呢。” 唐禹无言以对。 孙茹道:“去年秋瞳擅作主张,把你休了出去,你对此耿耿于怀,一直不肯和她重归于好?” 唐禹摇头道:“我们关系挺不错的,但我们毕竟还是要分开了。” 孙茹叹道:“佛说,人的因缘际会啊,就像这天上的浮云一样,变幻无穷,聚散不定。” “孩子,秋瞳有秋瞳的苦,你是男人啊,多包容包容她。” “她虽然脾气不好,但心里是有你的,你看看梨花别院的次楼,还是你曾经住过的模样,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只是她偶尔住进去,想要找找你的痕迹。” 唐禹轻轻道:“我知道她的心,我明白的。” 孙茹道:“那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大丈夫不拘小节,只要本质是好的,那就有挽回的可能啊。” “你现在出人头地了,你那些故事,岳母都听说过,和一些夫人们聚会的时候,我总是提起你,我都觉得有面子,我为你而自豪。” “如今秋瞳也走上正轨了,你们夫妻好好相处,并肩前进,可以做到很多很多事啊。” 唐禹再次作揖施礼,叹声道:“多谢岳母的好意,但唐禹已经决心要走了,这次前来是为告别,是为感谢岳母当初的照顾。” 孙茹喃喃道:“走?你要去哪里?外边可乱着呢,建康多好啊,为何要走?” 唐禹笑了笑,道:“岳母喜欢佛学,我也曾跟岳母说过两首佛偈。” “我想…我离开的原因,也可以用一句佛经经文来表达我的心。” 孙茹道:“什么经文?我知道吗?” “地藏菩萨本愿经,岳母应该没有读过。” “但其中一句,便是晚辈此刻的心。” 他看向孙茹,咬牙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正如岳母所说,建康很好,外边很乱,晚辈正是要去外边,那宛如地狱的天地,需要我去度。” 孙茹颤声道:“地狱都是魔头,你可怎么度啊。” 唐禹咧了咧嘴,狞笑道:“杀!” …… 建康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震惊文坛的丑闻。 谢家族老谢愚,当代儒学大师,被无数儒生尊敬的鸿儒,竟然是一个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辈。 他本来就颇有学问,因开创性地提出了“理学”之说,而名震天下。 然而如今却传出,“理学”本是唐禹所著之学说,因当时唐禹是赘婿,在谢家没有地位,故“理学”被谢愚窃取。 建康哗然,文坛震惊。 许多谢愚的学生,当初谢家家宴在场的人,亲自站出来说明真相,并在太学宫举行了清谈演讲,彻底揭露了一切。 唐禹的名声,一下子达到了又一个高峰。 “在舒县,杀贪官、灭山匪、荡平恶霸世家,发展水利民生,免税分粮,使舒县恢复生机。” “在谯郡,身为区区郡丞,却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统筹世家,制约军阀,团结一切力量打退石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保住了淮河以北的河山。” “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儒生使命。” “立下泼天功绩,只被封了个虚职,却毫无怨言,兢兢业业,心怀苍生,豁出命去揭露昏君罪恶。” “这样的人,提出理学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谢愚夺走了唐禹的思想!他是个欺世盗名的老匹夫!” “儒生啊,醒醒吧,我们到底该尊敬谁啊!” “孟子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唐禹所做所为,才是真正的儒生。” 建康炸开了锅,儒生沸腾了,甚至有太学宫的学生,成群结队去砸谢家的门,吓得谢愚不得不连夜离开建康。 仅仅两三天的时间,消息已经发酵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唐禹的名声,达到了全新的高峰。 而在家的唐禹知道,自己给王导留的信,发挥作用了。 他正是要王导帮自己这个忙,让自己的名誉达到最高层级。 他要在临走之前,留下一声怒吼。 “姑爷!姑爷!” 小莲快步跑进了书房,急忙道:“王敦动了!三万大军朝建康攻来了!大战要开始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今天开始,明天才会达到顶峰。” “准备好一切,明天我们有大事要做!” 小莲道:“周斐到了!他要见你!” 唐禹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这个时候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帮我送给他一句话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第二百七十章 夕阳下 十二月二十八,距离跨年只差两日,大战已然开始。 王敦三万大军从南篱门发动猛攻,但由于建康城工事完善,守备资源充足,并未取得什么战果。 但随着石头城王含带领两万大军从西篱门开始进攻,建康的守卫顿时捉襟见肘。 照理说将近两万守军也没这么难打,但关键有两点,第一,司马羕根本不会打仗,这种上万人的规模,两方的守卫,他连防御资源的调度都搞不清楚,各种命令连珠炮弹似的往外发,但前后矛盾,搞得士兵都不知道该听哪一条。 第二,护军府一直是刁协在掌管,掌管了已经十多年了,而司马羕是刁协死后才接手,满打满算也不到三个月,大多将士根本不服他、不认他啊。 之前打着勤王的幌子造了反,将士们懵逼归懵逼,认也认了,现在又到了关键时刻,真正向着司马羕的,也就是他那一堆亲信了。 正因如此,无论是谢秋瞳还是王敦,都认为司马羕坚持不到两天。 唐禹也是这么笃定的,而且他相信今晚绝对出事,建康绝对变天。 所以,他也开始了自己的部署。 在城楼守卫战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快步来到了王家,把王徽接回了家。 大难时候,夫妻还是要团聚的好。 这一次王导竟然见了唐禹,他的表情也很凝重,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今后的路,可就没人护着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今后的路,该我护别人了。” 王导道:“还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唐禹想了想,摇头道:“或许没有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司马绍在府上吧?” 王导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猜的不错,他们都在。” “司马绍、庾亮、纪瞻都在,郗鉴、温峤今晚也会在。” “世家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晚建康变天。” 唐禹微微一笑,道:“祝愿你们成功。” 王导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王徽。 王徽红着眼眶,连忙跪了下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徽儿不孝,不能陪在爹爹的身边了。” “徽儿只能给爹爹磕头,求爹爹保重身体。” 她给王导磕了三个响头。 王导深深吸了口气,扶起了王徽,声音也有些沙哑:“你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要更坚强,更大度,更宽容,更智慧。” 王徽小声道:“女儿明白的。” 王导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忘了王家,别忘了你的兄长们,关键时候,该拉一把,还是要拉一把啊!” 王徽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啜泣道:“女儿知道,女儿才不是泼出去的水呢。” “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走你自己的路。” 王导缓缓回头,背对着他们。 王徽擦了擦眼泪,坚定地挽住了唐禹的胳膊。 唐禹对着王导鞠躬,然后带着王徽大步朝外走去。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王导连忙回头追了出去。 他紧紧跟着,又怕打扰,在门口悄悄看着,脸皮颤抖着,最终深深叹息。 他的眼眶也湿润了,但很快眼神就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远离了亲情,就用其他东西来弥补吧。 他目光锐利,冷声道:“传我命令,发布讨贼檄文,广传建康。” “司马羕这个叛贼!该见阎王了!” …… 回家,回家。 唐禹带着王徽,回到了唐府。 小荷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原因很简单,唐府的几乎所有东西都不会带走,但小荷舍不得。 “真的不带吗?多好的锅啊,多好的碗筷啊。” “还有那么多衣服,我们却只带了不到两成。” “还有粮食,还有这么好的桌椅板凳,还有床。” “我小时候,都没见过床是什么样子。” 她扒拉着心心念念的“资产”,眼巴巴地看着唐禹,小声道:“公子,我们都带着吧,万一用得着呢。” 唐禹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道:“会有的,小荷,这些东西我们以后会再购置的。” 小荷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哽咽道:“可是…就这么丢了,好可惜…” 平时活泼快乐的她,此刻像是一个被砸碎了玩具的孩子,无助又可怜。 唐禹不怪她,只是不停安慰着她,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我来安慰!” 王徽笑着走了过来,把唐禹拉开,笑道:“你啊,根本不会安慰姑娘。” 她拉着小荷,走到一边,在小荷的耳畔轻轻说着。 小荷直接就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微微点着头,然后和岁岁一起去收拾东西了。 这让唐禹直接懵了,疑惑道:“你到底说了什么,让她一下子就看开了?” 王徽歪着头道:“不告诉你,反正小荷妹妹已经好啦!” 她有她的办法。 爹爹的话她都记得,要更坚强、更大度、更包容、更智慧。 小莲道:“收拾好东西之后,我们又该做什么呢?” “等!” 唐禹看着外边的太阳,缓缓道:“等夕阳西下,等天地出现血色。” 他静静坐在院子里,脑中不断浮现着这几天的安排。 城墙之上的战斗声和怒吼声,震彻了整个城池。 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惨叫的声音。 这里看似繁华,但在不起眼的角落,在那些黑暗的裂隙里,却长满了霉菌,布满了驱虫,腐烂的痕迹不断蔓延,最终将淹没一切。 唐禹要留一团火焰给建康,到时候,火焰可以焚毁驱虫,给百姓留下一份希望。 黄昏,残阳如血。 整个建康城都被染成了红色,城墙之上,鲜血熠熠生辉。 王导腾地站了起来,凝声道:“时机已到!恭迎太子殿下!” 司马绍身穿龙袍,大步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看着在场诸多世家首领。 王导道:“请太子殿下下令,攘除奸凶,铲灭奸佞,重掌建康,重振乾坤。” 庾亮、陆晔、纪瞻等一众大臣,全部站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是他们的心腹和属下,是他们培植的官僚,是建康的核心人物。 “走!去城楼!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司马绍大吼一声,率先走出了王家。 王导、庾亮、纪瞻等数十个世家掌舵人,带着上百个亲卫,紧紧跟着司马绍。 血色的街道,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避开。 “那是谁…”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更多的人把他们认了出来。 “参见太子殿下!” 温峤大步走来,大声道:“司马羕贼胆包天,弑君篡权,罪该万死,请太子殿下继位,重塑大晋乾坤,打退叛逆大军。”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建康城的名流。 而远处,上百个亲兵的簇拥下,郗鉴身披甲胄,大步走来。 他半跪而下,抱拳道:“老臣参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为陛下伸冤,为建康百姓做主。” 他代表的是流民帅团体。 另一边,谢裒、桓彝、周斐等带着侍卫走来。 谢裒大喊道:“请太子殿下继位登基,为大家做主,护我大晋江山。” 他们代表北方家族。 陆玩、陆晔等人带着江东贵族也走了过来。 整个街道,都被世家、贵族、名流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侍卫所填满。 看到这一幕,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诸位,请随我一起,前往城楼。” 浩浩荡荡的建康统治阶级,以强大的声势,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血色夕阳下,唐禹也走出了唐府。 他也要出场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龙腾渊 与司马绍那边的声势浩大不同,唐禹仅仅是一个人出门,跟在他身后的只有北域佛母。 他穿着青衣,大步朝前走,没有人注意到他。 司马绍从乌衣巷赶往南篱门,身后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唐禹从唐府前往太学宫,要经过秦淮河。 于是,他们在秦淮河畔的朱雀门相遇了。 司马绍带着统治阶级,迎面而来。 唐禹一个人,迎面而去。 二者相遇在街头,却都没有停下。 司马绍的目光顿时锁定了唐禹,温峤、王导、庾亮、陆晔、谢裒、桓彝等诸多大臣,都看到了唐禹。 温峤甚至想打招呼,但见其他人没有开口,见气氛不对,于是也没有开口。 而唐禹,根本没看他们一眼。 他身穿青衣,昂首挺胸,大步与司马绍众人擦肩而过。 “唐禹!” 温峤最终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声,他大步来到唐禹身边,把玉牌递给了他。 他低声道:“多谢救命之恩,温峤牢记于心。” 唐禹笑了笑,没有言语,而是继续朝前走去。 司马绍的团体,代表着建康城的天,大晋朝的天。 唐禹什么也代表不了,他只有一身青衣,他现在只是一个儒生。 这一瞬间的擦肩而过,仿佛成了永恒,奠定了未来的基础。 “唐禹要去哪里!” 司马绍突然开口,冷冷道:“他这个方向,要去太学宫吗?去做什么!难道又是说一些危言耸听的话!” 王导淡淡道:“殿下,无论他要说什么,我们都管不到了。”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拿回建康的统治权,拿回我们应该有的一切。” 司马绍眯眼道:“我知道,呵,唐禹选择的时机真好啊,恰好在我们都管不到他的时候。” “另外…他故意等到现在,和我们擦肩而过,是做什么?在挑衅吗?” “希望他将来还有这个胆气!” 守城之战,如火如荼。 两方应敌,敌军数量又远大于己方,守城资源的调配到处堵车,搬石头的、搬木头的、搬弓箭的、抬金汁的,互相错不开峰,也没有固定的路线,到处都是乱的。 杀敌的找不到方向,哪里该支援,哪里守军饱和了,哪里已经快被突破了。 全是乱的。 司马羕的脑子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司马播提着剑倒是勇猛,一边杀敌,一边呵斥着其他杀敌不力的将士,却始终凝聚不了人心。 而就在此时,有亲卫立刻来禀报了:“将军!将军不好了!” 司马羕已经快气疯了,大声道:“又出什么事了!” 亲卫喊道:“是太子!太子出现了!带着好多人!” 司马羕微微一愣,随即大喜道:“他竟然真敢混进建康?” “不管有多少人!直接都杀了!” 亲卫道:“已经派人去了,但…但他们投降太子了啊!” “什么!” 司马羕惊呼出声,连忙跑下城楼,朝前看去。 只见司马绍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数不清的世家掌舵人、名流和权贵,以及他们上千人的侍卫。 司马羕深深吸了口气,当即怒吼道:“你这个叛逆的太子,你亲手弑君,如今还敢回建康,来人!给我杀了这个叛贼!” 司马绍目光冷漠,沉声道:“司马羕!借勤王之名!行弑君之实!人神共愤!天地共诛!” “而等守军,乃大晋之天兵,岂能从一叛逆,被这篡逆之辈所指示。” “且立刻把司马羕及其家属、亲信捉拿了,戴罪立功。” 王导站了出来,大声道:“司马羕乃弑君恶贼!尔等士兵先不知情,可以无罪,还不快听太子殿下号令做事!” 一个个大人物站了出来,代表着晋朝统治阶级的各个团体,发出属于自己团体的声音。 而护军府这些守军守将,本就是司马睿和刁协培养出来的,本就对司马羕不太忠诚,此刻面对如此局势,哪里还会听司马羕的话。 他们一个个跪了下来,纷纷喊着:“参见太子殿下!” 这一幕,让司马羕直接脑子都宕机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反叛和谋逆,就是一个笑话。 自己之所以能成功,完全是因为…这些世家大臣,也想要司马睿死,让司马绍登台了。 有人想让自己成功,自己才成功了。 政治就是这么可笑。 “拿下这些叛逆!” 司马绍一声大吼,无数人朝着司马羕冲去。 司马播及一种心腹,面对如此局势,毫无还手之力,纷纷被抓了起来。 直到此时,王导才缓缓道:“带到城楼,直接斩首。” “这一次,我们为太子而战,也为大晋的新皇而战。” 司马绍举起了手臂,大声道:“所有的罪过!既往不咎!此刻的拼杀!都是功绩!” “朕新上位,初登大宝,此首战也,所有立功者,皆有钱拿,皆有官升,皆有爵封。” “守住建康!就是守住你们光明的前途!” 他拔出了王剑!斩下了司马羕的头颅,怒吼道:“以血为誓!杀进叛逆!” 无数人怒吼着,用手中的刀剑,去迎接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此刻,唐禹还走在街道上。 只是他身后不再只有梵星眸,还有诸多儒生,一些不配跟着王导他们走的儒生。 这些儒生,要么是寒门,要么只是普通百姓,机缘巧合之下读了书。 政治大事,他们没资格参与。 但他们认识唐禹,他们看到他,便追随他。 唐禹没有说话,但身后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来到了太学宫的门口,回头一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青衣灰袍。 他缓缓道:“这是太学宫,你们没有资格进。” “但我说你们可以进,你们就可以进。” “跟我进来!我有话要说!” 在沉默之中,无数的儒生,跟着唐禹进了太学宫。 而在太学宫内,留下的也是没资格参与政治的儒生。 他们看到唐禹进来,一时间都呆住了。 “理学”的创立者,提出儒生使命四句的大儒,一个功绩滔天的人,一个为民造福的人,一个敢于直面黑暗的人,一个真正的儒生。 当代儒家,以唐禹为首,以唐禹为魁。 所以见到他,诸多儒生纷纷作揖施礼,神色恭敬。 唐禹依旧没有说话,他站上了那个高台。 儒生们自动就围了过来,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足有千人之多。 唐禹看着他们,缓缓道:“大家应该都听到消息了,太子殿下回来了,带着无数世家、权贵、名流,去了南篱门。” “建康要变天了,大晋或许不会倒下,而将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但…这一切与我们无关,因为我们根本没资格参与。” 无数的儒生,沉默无言。 唐禹笑着,突然高举右手,大吼道:“自汉朝独尊儒术以来!我儒家弟子!何曾有如此灰暗、卑微之时!” “我本可以去城楼那边!” “但我选择跟你们站在一起!”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儒生没错!”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该怎么去做!”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一声吼 建康城楼之上,司马绍带领着两万守军艰苦抗击,浴血奋战。 太学宫之内,唐禹站在高台上,俯瞰上千儒生。 而儒生们则是围绕在他的身边,仰着头,垫着脚,伸着手,恨不得触摸到他的身躯,触及到他的思想。 有人用刀剑抗敌。 而思想却是最锋利的刀剑。 唐禹看着他们,缓缓道:“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我们民族的选拔制度得到了巨大的进步,察举制逐渐形成。” “诸君都是读史之人,当知察举之核心,在于孝、廉、经学三者,凡入仕者无不通经学儒理,已成共识。” “而如今呢,世家大族把持文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第出身竟然比本身的才学、道德更有用。” “因此,投胎成了做官的最重要条件,圣人经义则不读也罢。” “面对这样的局面,我们总是抱怨,总是愤懑,总是感叹不公,却从无一人去真正考虑怎么解决。” 他娓娓道来,让众人心中憋着一口气,仔细倾听。 在场千人,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唐禹叹息道:“《尚书》言:非知之艰,惟行之艰。这是知易行难之理,然我观如今尔等,竟连知之亦难做到。” “儒生何以轻贱?儒学何以没落?非战乱也,非书籍失传也,皆因选官制度也!” “制度就决定了,我们这些出身贫寒的人,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就算你才高八斗、学识渊博,堪比亚圣又如何?谁人知晓?谁给你发挥的舞台?” “我们这些人,参加清谈都没资格单独说话,都没人听我们说话。” “要改变儒学儒生之处境,唯有改变制度。” 他看着在场众人,呢喃道:“我们不该再用如今的制度,那是为世家贵族打造的制度。” “我们该开进士科,该开科举。” “任何人,只要寒窗苦读,博览群书,只要刻苦奋进,深谙圣道,即可参加圣人经义及策论考试,凭借学识取得成绩,凭借成绩取得职位,构成这朝廷之官员。” “唯有如此,儒生才有出头之日。” “唯有如此,平民百姓才有读书翻身之日。” “唯有如此,官僚才不至于平庸,贪腐才不至于糜烂,朝廷才不至于全是蛀虫,江山社稷才会焕然一新。” “唯有如此,才有人尊重才华,尊重知识,尊重每一个明德、明理、明义、明政之人。” “唯有如此,百姓才知道好与坏,官员才有基本的道德,天地才不至于如此黑暗。”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无数人听着这些话,宛如醍醐灌顶,震得他们浑身发颤。 他们没有怒吼,没有呐喊,只是眼神炙热,拼命朝前挤,想要靠唐禹更近。 唐禹看着他们,缓缓笑了起来。 他喜欢演讲,他总被成功的演讲所感动。 什么东西最让人折服?什么东西最有魅力?不是金钱,不是美人。 真正有魅力的,是站在高台上,用话语让平凡的灵魂最终觉醒的人。 最伟大的演讲家,一定是最伟大的政治家。 在他的心中,最伟大的演讲家,不是那位留着小胡子的落榜美术生。 而是那个叫弗拉基米尔的人,一个普通的人。 当唐禹站在这个位置,当他看着眼前无数炙热的目光和兴奋的脸庞,他就会回想起伟大导师的模样,心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火,足以将世界焚毁的烈火。 …… “奇怪,司马羕哪里来这种本事,竟然能把守军指挥得井井有条,资源调度、查缺补漏、密不透风,让我们举步维艰。” “五万大军攻城,如果对方这样打,我们真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王敦脸色很不好看,咳嗽了几声,大声道:“暂停进攻,让士兵重新整顿。” 话音刚落,外边就有亲兵快步跑来,大声道:“报!将军!郗鉴率领两万余流民军,已从北篱门进入建康城了。” “什么?你说什么?” 王敦直接站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道:“不可能!谢秋瞳和钱凤不可能连一个郗鉴都挡不住!” 又一个亲兵冲了进来,急忙喊道:“启禀将军,钱凤将军所部一万之众,突然出现在石头城以北十里处,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石头城而去。” “谢秋瞳之北府军,正南下直扑王含将军北部侧翼,已经在发动进攻了。” 听闻此话,王敦一时间都站不稳身体,只觉头痛欲裂。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吼:“无耻!卑鄙!可恶!钱凤你跟了我二十年,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栽培吗!” 直到此刻,他才确定自己被骗了,钱凤背叛了,而谢秋瞳是诈降。 后知后觉,他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事实,比如司马羕根本不具备统领护军府的能力,司马绍只要联合世家大臣就能轻易夺权。 可当初谈判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不对! 沈充!沈充向来是和钱凤穿一条裤子的! 钱凤叛变了,那沈充肯定也叛变了,东南边太湖畔的流民军挡不住了,而且甚至会与沈充一起包抄我。 想到这里,王敦顿时有了退意。 还剩至少四万大军,退守武昌郡,绝对没问题。 司马绍根本没能力打进来,我也不失为一方军阀。 再打下去,各方都是敌人,下场唯有全军覆没。 而正是王敦即将下令撤退之时,外边有亲兵抱着一个大木匣走了进来。 “将军,这是钱凤将军送来的东西,说是情报。” “钱凤?” 王敦冷冷道:“打开!” 木匣子顿时打开,里边赫然是两颗带血的人头。 王敦身体猛然一颤,一时间张大了嘴想要呼喊,却又已经失声。 他按着心口缓了好久,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痛呼道:“应儿!我的应儿啊!” 这两颗人头,竟然是王应和王舒的。 王敦本没有子嗣,过继王应之后,对其宠爱有加,宛如心头肉一般。 此刻看到人头,一时间心都碎成了残片。 他不禁怒吼道:“钱凤!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作为王敦二十年的老部下,钱凤自然有大量的心腹,无论是武昌郡还是姑孰,都有可以执行刺杀任务的死士。 王敦心中明白,故而又悔又痛。 身体发病,他口鼻溢血,自觉命不久矣。 心中怒火滔天之下,他发出一声吼:“取我战甲来!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全都杀了啊!” …… “我不能留下了。” 唐禹看着上千的儒生,声音充满遗憾、充满唏嘘。 “建康变天了,司马绍即将继位,他根基浅薄,与我素有恩怨,自然容不下我这种功高盖主之人。” “事实上,从前天开始,我已经遭遇至少五次刺杀了。” 儒生们看着他,眼含热泪。 唐禹道:“我读书以来,一心报国,虽然出身贫穷,却从不唯利是图。” “圣人言: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事于仁,必也圣乎。” “无论是舒县还是谯郡,我唐禹所作所为,苍天厚土共鉴,不外乎仁也。” “然而这片土地已经容不下我这种一心为民的人了。” “我要走了。” 他看着在场众人,深深作揖而下,大声道:“建康,交给诸君了!大晋,交给诸君了!百姓,交给诸君了!” “请诸君,莫要在浑浑噩噩、唯唯诺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全靠诸位了。” “唐禹,拜托了。” 他大吼着,走下了台去。 无数的人,让出了一条路,纷纷伸出手触摸他的身体。 唐禹大步朝前,没有任何停顿。 他快步走出了太学宫,径直上了马车。 他脱下了青衣。 他穿上了战甲。 他的声音如此冰冷:“出发!杀向皇宫!” 第二百七十二章 鹤冲天 王敦疯了。 这是所有人的看法。 在事情已经定调,局势已经无法逆转的情况下,他仍然执迷不悟,猛攻建康,恨不得和司马绍同归于尽。 王敦的心已经死了,他命不久矣,也彻底绝了后,如今是万念俱灰,只想杀上一场。 司马绍不知道这一切,只当敌人攻势太猛,立刻组织守军抵挡。 而此刻,浩浩荡荡的流民军,也终于穿梭在了建康城中。 郗鉴骑在马上,面色庄重严肃,身披甲胄,气势无穷。 两万大军虽然是流民军,但竟然队形整齐有素,徒步向前也丝毫不乱。 百姓们被这种军容震慑住,纷纷避让。 此刻正是黄昏,残霞已经消失殆尽,只有西天剩下了一抹余红。 这昏暗的天地,流民军铁蹄踏过街道,在无数人避让的同时,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匹马,一个人。 身披铁甲,手持长刀,单人单骑朝着流民军迎面而来。 郗鉴眉头顿时皱起,疑惑道:“前方是哪位将军?是否是太子殿下派来迎接的?”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继续朝前,与之擦肩而过。 天彻底黑了。 郗鉴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看见他明亮的双眸,映着已经消逝的余红。 那一抹余红,像是黑暗中的火焰。 郗鉴管不了那么多,而是带着两万大军朝着南篱门而去。 而与此同时,一个个身披铁甲的士兵,从狭窄的小巷中骑马而出,汇聚在了唐禹身后。 史忠大声道:“主公,我们三百精锐,跟随周斐进城,此刻全部到齐。” 唐禹目光如炬,朝前挥刀:“此刻皇宫守备空虚,仅有几百太监、宫人守卫,凡阻拦者,直接就地格杀。” “是!” 史忠等人大吼出声。 天已黑尽,街道再无行人。 这是唐禹再一次进宫,这一次,他提着刀去的。 快马朝前,宫城的守卫听到了黑暗中的马蹄声,忍不住大吼出声。 迎接他的是雪亮的刀! 唐禹直接砍下了他的头颅,怒吼道:“开门!否则全部杀绝!” 宫人已经被下破了胆,直接朝四周逃散。 一道金芒闪烁,梵星眸突然出现,双手结出一道印法,恐怖的内力直接轰在了宣阳门上。 这沉重的宫门,顿时倒塌。 唐禹一马当先,直接杀了进去。 无数宫女、太监惊叫不已,仅存的侍卫也到处溃逃。 梵星眸如流星一般划破天际,又来到大司马门前,一掌打碎宫门。 唐禹等人骑马而入,势如破竹,遇到小股反抗也迅速消灭,直接往密阁而去。 这个时代的国库呈现分散化的特点,所有的金银、钱粮都不会放在一个地方。 但建康宫的密阁,存放了几乎所有的皇室收入,是所有国库之中金银储备最多的地方。 即使是司马羕面对王敦这么大的威胁,都留了足足八百人在这里守卫。 三百对八百! 能不能赢! 唐禹举起了刀,大声道:“奉太子之口谕,提调金银前往南篱门奖赏抗敌将士及支援的流民军,尔等司马羕叛军,立刻跪地投降,否则直接抄家灭族。” 这句话让本来就心中没底的守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禹拿来火把,大吼道:“你们难道认不得老子!老子连石虎的铁骑都杀得!难道还杀不得你们!” “十个呼吸之内不投降!全部杀了!” 史忠等一众士兵纷纷怒吼出声。 侍卫统领还想解释什么,他站了出来,大声道:“即使是太子殿下,也不得随意动用国库金银,就算…” 话还没说完,唐禹就怒吼道:“宰了他!” 梵星眸随手一记手刀朝前劈出,一道金芒直接切下了侍卫统领的头颅。 鲜血飞溅之间,其他人胆裂魂飞,纷纷逃散。 照理说,看守国库的该是精锐,但此刻他们却已经羸弱成了这样。 晋国,就是这么烂。 唐禹大声道:“进去!快!” 梵星眸走在最前头,一路朝下赶往密室,四周墙壁都包着铁皮,前方的大门更是沉重无比。 但一力破万法! 梵星眸浑身上下内力如巨浪一般狂涌,恐怖的力量直接涌入,轰开了大门。 唐禹沉声道:“史忠!带人进去取钱!只要一万两黄金!” 这里大概有将近四万两黄金,还有超过二十万两白银。 唐禹不会拿那么多,一万两黄金正好,再多,反而会遭到剧烈的反扑。 只是他看到师父跑到金堆里,狠狠塞了几大坨在自己的兜里,才心满意足走了出来。 “好多钱啊!” 梵星眸嘻嘻笑道:“可惜啊,拿不了那么多。” 她心情十分兴奋,声音都变得可爱了很多,笑容甜美。 唐禹大声道:“拿够了就走!不得逗留!不得私藏!” 史忠道:“主公放心,来之前就严令过了,绝对没人敢藏私。” “走!离开建康!离开这个鬼地方!” 唐禹大笑出声,带着三百精锐,一路朝北篱门而去。 没人阻拦他,战事都在西篱门和南篱门,北篱门仅有守军百人,唐禹随便一个奉太子之命,就让他们开了门。 然后三百精锐迅速出城,朝北而去。 城门外,三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王徽见到唐禹出来,当即挥手道:“在这里!” 唐禹道:“不是犹疑之时,王妹妹上车,立刻朝北。” “好嘞!” 王徽见他没事,顿时安心进了马车,聂庆驾车直接朝北而去。 天是昏暗的,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这一次离开建康,恐怕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回来。 但这一次离开,不是龙困浅水,而是先鹤冲天,再无阻碍。 “再见了,建康。” “再见了…” 唐禹喃喃出声,再不犹豫,直接跟上了队伍。 他骑着马朝北而去,很快就来到了那一棵树下。 他看到了那一座修缮完整的坟墓。 他下了马,大步走了过去,重重跪下。 身旁,王徽不知何时也已经和他一起跪着了。 唐禹道:“爹,儿子要走了,不是逃避,不是放弃,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你在天有灵,且看着儿子怎么去做事,怎么去当官。” 王徽则是轻轻道:“爹,我一定照顾好他,做一个好妻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煽情,没有太多的誓言,只有两个人面对崭新的一切的从容。 王徽笑道:“你在这里陪爹说一会儿话,我先回马车上等你。” 这里就在官道旁,不足百丈的距离。 王妹妹怎么会突然说要先回马车? 唐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地上有香灰。 堆积的痕迹很明显,没有被风吹散,这说明…时间还不久。 有人来祭奠过。 唐禹莫名心中一颤。 他连忙站了起来,仔细找着。 然后他便呆住了。 在视线的另一边,那个林子里,赫然站着一道身影。 天很黑,但唐禹无论如何都认得出她。 他快步朝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知道两人不能再见了,身份不一样了,她有她的立场,自己有自己的立场。 于是,两人隔着十丈的距离,就这么互相看着。 看不到脸,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身影的轮廓。 树林中,那个纤细的身影,给唐禹微微一福。 那是妻子对丈夫的礼仪。 唐禹攥紧了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那道身影融入了林间,彻底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百七十三章 从头越 黑暗的天地,林中更是不见光影,那道身影好像出现过,又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只有那坟墓前还未散去的香灰,被风卷起,吹到天空上,飘向未知的远方。 冬天的建康真冷啊,冷得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辰,甚至看不见路。 过去的事历历在目,未来的一切都是茫然的。 他爱她吗?她爱他吗? 如果是肯定的答案,又为什么要分别? 如果未来是迷茫的,又为什么要离开? 在做事情之前,没人知道最终的答案。 但无论是唐禹还是谢秋瞳,他们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先去做。 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没有痕迹。 可唐禹是知道星辰的,那些光晕只是被遮住了,被一团又一团的黑云遮住了。 他唯有轻轻叹息。 “别看了。” 梵星眸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缓缓道:“她不会出来见你的,她有她的自尊。” 唐禹道:“师父,她走了吗?” 梵星眸摇头道:“在林子里的黑暗深处,静静站着,正看着你呢。” 唐禹苦笑道:“她真倔强。” 梵星眸道:“你也不赖,好端端的从龙功臣不做,非要弑君,把光明的前途全部毁了。” “之后又怎么办?司马绍必然通缉你,天下之大,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有时候啊,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把自己玩成了这样。” 唐禹笑了笑,看着漆黑的天地,缓缓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是崭新的开始。” 他看向梵星眸,道:“师父,我宁愿死在这逃亡的路上,埋骨在遥远的他乡,也绝不会做这腐朽朝廷的立柱顶梁。” “等回了极乐宫,帮我哄一哄喜儿,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心里一直念着她。” “因为,我是去做英雄了。” 说完话,他轻轻挥手,告别梵星眸。 也告别了在林中观望的那个女人,那个雄心壮志、才华横溢,生命却即将走到尽头的女人。 她在和时间赛跑。 唐禹也是。 梵星眸看着自己这个徒弟,看着他宽阔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 但她忽然又觉得,喜儿找了这样一个男人,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目送着马车远去。 寒风吹来,她悚然一惊,脸色也变得古怪。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一向我行我素的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帮唐禹做了很多事,好像莫名其妙在听他的安排和命令。 被他影响了,却浑然不自知。 这才是真正令人可怕的地方。 “他到底要去哪里呢?” 梵星眸疑惑着,却又慌忙瞪大了眼,喊道:“不对!他黄金没给我!地方也没给我说!” “那叫我请高手干嘛!老娘定金都给了!” 她突然意识到,请高手,或许只是个幌子。 自己被小徒弟骗了。 …… 建康的战斗并不会持续多久,事实上,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因为…王敦死了。 心如刀绞,披甲上阵,导致旧病复发,直接猝死在了战场上。 领袖死了,钱凤和沈充又反了,王敦的大军顿时溃散。 而王含的两万人,在攻城的同时,被谢秋瞳突然从背后袭击,仓皇应敌,又得知石头城被钱凤攻破占据,后勤补给直接没了,一时间心态爆炸,带着病跑路了。 想要跑路哪里有那么简单,他可是实实在在的、还活着的敌酋。 谢秋瞳不会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 所以在天亮时分,便率领北府军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收尾战争,已经并不复杂,所以在十二月二十九的中午,司马绍便从城楼上撤了下来。 他也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皇宫被攻破!国库被抢了!” 司马绍万万没有想到,建康城内部竟然还有力量能攻入宫门,那里可是有上千人。 “谁干的!谁干的!” 他打了胜仗的好心情彻底没了,攥着拳头低吼出声。 禀告的士兵跪在地上,哽咽道:“是唐禹干的,他说是太子口谕,我们就没敢阻拦,谁知道他突然发难,背后捅刀,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拼死保护国库,最终把唐禹打退了。” “但事后经过清点,国库少了足足一万两黄金。” 司马绍冷冷看着士兵,咬牙切齿道:“昨晚为什么不禀告?是不是忙着编造这些应付我的话术来了?” “真是你们拼死奋战打退了唐禹?那你们可真忠心啊!” “可是老子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骗了!” 他根本没心情和士兵废话,连忙跑到郗鉴跟前,沉声道:“假节,建康有一叛逆之臣,抢夺国库后逃离,根据消息,是往北逃去了。” “请假节派出两千兵马,围追堵截,势必要拿下这个叛逆。” “因为他很可能就是弑君之人。” 郗鉴面色严肃,郑重道:“可是唐禹?” 司马绍道:“假节竟知此人?” 郗鉴看了司马绍一眼,叹息道:“力挽狂澜守住谯郡的功臣,岂会不知。” “殿下,这种人一旦跑出了建康,就很难追到了。” “应当飞鸽传书各大北方世家,请他们沿路设卡,布置暗哨,找出唐禹的具体位置,再制定围堵计划。” “老臣毕竟是流民帅,与江湖各个帮派宗门联系紧密,也可通过江湖关系,找寻唐禹的行踪。” 司马绍沉默片刻,点头道:“如此,便多谢假节了。” 他的话有些应付,是因为他心中总是不安。 唐禹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是看似漫不经心,有时候甚至很不着调,比如提出要与七十岁老叟单挑这种鬼事情… 但司马绍却深知,此人城府极深,做事往往谋而后动,挑衅的时机,行动的时间,都恰好抓得很准,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期谋划。 很快,崭新的情报肯定了他的判断,唐禹一家已经消失了,看样子是提前撤离了。 “往北…” 司马绍眯眼道:“你真正起家的地方是谯郡,想去那里躲着,靠百姓保护?” “呵,看来你也知道再不跑就大难临头了,所以临走之前还抢了钱。” “唐禹啊唐禹,你或许在为你的小聪明感到高兴,但总体来说,你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人,而我即将成为皇帝。” “小聪明,是办不成大事的。” 他淡笑着,呢喃道:“我有的是时间来收拾你,躲到哪里都没用。” 阳光照在他脸上,司马绍知道,一切只是开始,这纷乱的天下,该逐渐走向正轨了。 他要从头再来,制定自己的计划,强国兴邦,发展大晋,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一统天下。 他在想,畅想着很多事。 但谢秋瞳此刻身披银甲,正在战场上亲自指挥战斗。 她在做。 这就是差距。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各自豪迈 王含被北府军突然捅刀,慌乱之下逃往石头城,又被钱凤拦住,彻底失去了补给,心态崩塌之下,无脑向南跑路。 而当日下午,苏峻、刘遐及沈充各部共计两万人,围追堵截,终于将王含拦住,战斗彻底结束。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王敦叛逆大战,竟然在短短两三日时间内就结束了。 看似王敦败得轻易,实际上却是周密的计划和安排。 决定胜负的因素在方方面面,只是在疆场上显现而出。 十二月三十的夜晚,众军班师回朝,谢秋瞳、钱凤、沈充、苏峻、刘遐等一众将领回到建康。 而建康这边,郗鉴、纪瞻、王导、陆晔、庾亮、温峤等一众司马绍的心腹大臣也已然齐聚。 建康城火光滔天,灯火通明,数万大军在城内游行,宣告战争的胜利,宣告崭新时代的降临。 无数世家大族、社会名流响应,纷纷被邀请进建康宫。 在这除夕之夜,在这岁末年初交替之夜,司马绍穿上了龙袍,连夜祭祖祭天,宣告司马羕的阴谋,祭奠司马睿,同时登基,年号太宁。 在宽阔的宫殿,在端门与太极殿之间的广场上,司马绍宣告大赦天下,封赏功臣。 王导封始兴郡公,拜丞相,封太傅,位极人臣。 温峤封骠骑将军,为江州刺史,率军解决王敦在武昌郡的残余势力。 庾亮封永昌县公不受,转任护军将军,镇守建康。 谢秋瞳作为此次战役的灵魂人物和战略核心,也是实际指挥官,功劳最大,封广陵侯,镇东将军,都督广陵军事。 郗鉴、苏峻、刘遐等一众大臣,都得到了相应的封赏。 登基仪式结束,司马绍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在场诸多大臣,心情豪迈。 他大声道:“南渡以来,先帝励精图治,深耕南方,呕心沥血以至国泰民安,殚精竭虑以至社稷繁荣。” “然野心之辈不绝,宵小之徒不止,前有杜弢(音同涛)、王冲聚众叛逆,今有王敦、王含擅权造反,北有石虎入侵,西有成国骚扰,内忧外患,使江山倾颓、社稷倒悬。” “幸有周访、祖逖、郗鉴、纪瞻等诸多忠臣挺身而出,王导、陶侃、庾亮、温峤等诸多名臣力挽狂澜,方有今日之太平。” “前为太子,今为新君,朕理应向诸位鞠躬致敬,感谢诸位一心为国,德昭日月。” 他站了起来,对着众人作揖,深深鞠躬而下。 众臣面色严肃,回之以礼。 司马绍继续道:“数年来,国家战乱频繁,百姓困苦不堪,如今境内平定,再无战事,朕有意趁此机会,与诸位大臣一同精进,修缮律法,休养生息,提升国力,使大晋尽快恢复繁荣。” “也盼望诸卿,以和为贵,以大局为重,勠力同心治理国家,让我大晋兵强马壮,足以应对天地大局之变。” “待时机成熟,大晋将要北伐,拿回失地,一统天下,开辟一个繁荣昌盛的时代。” 他伸出手臂,衣袖一挥,尽显君王风范。 下方众臣齐声喊道:“圣君英明!” 看到这一幕,司马绍心潮澎湃,豪情万丈。 他大笑道:“子时已至,新年到来,一切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 “要下雨了。” 唐禹皱眉看着黑暗的天空,感受到了寒风。 这一夜是除夕,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们行走在黑暗之中,穿梭在杳无人烟的官道,甚至连火把都没有举。 聂庆皱眉道:“荒郊野岭的,没什么人家,况且我们这么人,根本不可能借宿。” “等会儿大雨来了,怎么办?” 唐禹想了想,才道:“躲进树林里去吧,看有没有能躲雨的地方,实在不行就暂时扎营,先休整一晚。” 雨是说来就来,不到一刻钟,大雨滂沱而下。 天地万物都湿润了,三百多人已经跑进了林子里,借着密集的树林,搭着简易的营帐。 众人浑身都淋湿了,寒风吹来,湿润的衣服贴在身上,真是冷得要命。 逃往的路必然是艰辛的,但开局就是这种雨,也足够让人心情沮丧。 至少聂庆是心情沮丧的,他像条死狗一样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叹息道:“老子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走,分明可以在谢家好好享福的。” “结果跑出来,大冬天淋雨,睡的地方都没有,火都生不起来。” 唐禹眯着眼道:“你都这样想,那手底下的将士们肯定也有类似的情绪。” “凭借单纯的崇拜而跟着我,那即使再坚定,也始终走不远。” 聂庆道:“这样折磨,当然走不远。” 唐禹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朝前走去,帮忙一起搭着帐篷。 “压住压住!用石头压住这个角啊!” “绳子绑紧一点,不然很快就松了。” “帮我抬一下,把布拉直。” “草席湿了,太重了,竹竿和木棍受不住力啊!” 林间依旧有雨落下,大颗大颗打在人的身上,刺骨的寒冷让人们浑身发颤。 “我来搬!” 唐禹吼了一声,抱起一块巨石就端了过去。 众人显然是愣了一下。 唐禹道:“史忠你把那边的草席拿来,抖一抖水。” “来个人跟我扯一下布,要绷紧一点,不然积水了就要垮塌。” “愣着做什么啊,快做啊,一起把帐篷搭好。”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跟着干活。 雨打在唐禹的脸上,他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帮了这边帮那边,让众人十分意外。 甚至,他还有余力和大家开着玩笑。 “那小子,你拿个竹竿都摇摇晃晃的,这点力气,将来娶了媳妇都压不住啊。” “明天多分你一碗饭,吃饱一点,长壮一点,不然你小子怎么造娃。” 众人都不禁大笑了起来。 在这种沮丧的时刻,一起遭罪,也一起干活,却有说有笑,气氛一下子就没那么沉寂了。 唐禹似乎永远都找得到话说,一会儿调侃其他人,一会儿又自嘲自己。 “老子当初上青楼的时候,才十四岁,胆子小得很,人家让我挑,我不好意思,说随便安排一个就行。” “结果来了个肥婆,差点把老子坐死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要多吃才行,要不然能有今天这顶好的身体?” 这番话把一众男人笑得不行。 史忠甚至忍不住嘲讽道:“是不是顶好的身体,那得试过才知道。” 唐禹道:“大家离他远一点,史忠这王八蛋喜欢男人,怪不得一直不成亲。” “说吧,大家伙儿又谁被你试过啊。” 这下众人慌了,纷纷自爆说没那回事。 史忠道:“今天谁干活慢,老子就破了他的门!” 这下大家都不敢偷懒了,一个个干得十分起劲。 而营帐还没搭好,远处火光升腾,一口口大锅架上了。 很快,王徽带着岁岁、小荷、小莲,淋着雨,护着热腾腾的姜汤走了过来。 聂庆撇嘴道:“还是讨了婆娘有好处啊,淋着雨给你送姜汤,咱们这些老光棍羡慕不来。” 众人纷纷调笑了起来。 而王徽则是笑着走来,脸上挂着雨水,头发已经湿了。 她绕过了唐禹,把姜汤递到了史忠面前,笑道:“史将军,快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这下众人顿时不笑了。 史忠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慌忙看向唐禹。 唐禹道:“看我做什么,喝汤啊。” “啊…哦哦…” 史忠连忙接住汤碗,感受到那一股热腾腾的气息,整个手心都暖了,整个人也都暖了。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王徽笑道:“大家都辛苦了,每人都有啊,快接一下。” 她一碗一碗给众人端着姜汤,亲手递给每一个士兵,把唐禹晾在一旁。 身上彻底湿了,她的身体也在颤抖,以至于几乎端不稳烫。 颤抖的手,把碗递给士兵。 另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接住汤碗。 这一刻,雨滴不断落下,声音打在树叶上,清晰可闻。 因为没有人说话。 其中一人喝了一口,因为太着急,又呛得咳嗽。 王徽轻轻笑道:“你慢点喝呀。” 士兵连忙点头,勉强挤出笑容。 王徽问道:“看你很年轻啊,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士兵连忙道:“我…我叫石头,今年二十一,十四岁跟着老大混的。” 王徽笑道:“石头是吧,我记着你了,等到了地方啊,我想办法给你说门亲事。”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给众人端着汤。 热腾腾的汤喝进肚子里,整个心都暖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史忠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到王徽跟前,半跪而下,抱拳道:“夫人!咱们都是粗人!您何等尊贵,完全用不着这么照顾咱们…” 他这一跪,其他士兵也纷纷跪了下来。 王徽微微一笑,轻声道:“史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哪有什么尊贵与粗人?” “咱们走在一条路上,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理应协同相助、勠力同心才对。” “我们弱女子,搬不了重物,打不了仗,但为你们做饭盛汤却是力所能及之事。” 她看着在场众人,看不清脸,语气却无比温柔坚定:“你们信任我的郎君,愿意跟着他去做大事,这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我们夫妻从来都没有把你们当成奴仆牛马,而是兄弟手足。” “我虽然年龄不大,但内心上却把自己当做你们的姐姐。” “姐姐照顾自家兄弟,有何不妥?” 说到这里,王徽笑道:“快都起来吧,地上又湿又冷的。” 史忠缓缓站了起来,用力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道:“干活!把帐篷搭好!” 这里何等凄苦,比起建康宫那轰轰烈烈的祭天和封赏,可谓天差地别。 但这里,也有属于这里的豪迈。 第二百七十六章 妖言惑众 这是一个小会议,地点是建康宫的东斋,人物是司马绍、谢秋瞳、温峤、庾亮、王导和郗鉴。 他们是如今晋国最核心的人物,决定着晋国方方面面的事。 而今天他们要讨论的是唐禹。 “趁着我们大战,他们攻入建康宫,抢走了一万两黄金,这是叛逆之罪。” 司马绍的语气很沉重,他压着怒火道:“但他与谢将军有旧,又是丞相的爱婿,即使是叛逆之罪,朕也可以不追究,毕竟那是朕登基之前的事。” “可太学宫那一番妖言惑众…实在太可怕了。” 他看着众人,沉声道:“他竟然全面否定九品官人法,说这是为世家大族垄断选官途径而设定的制度,提出要儒生争取所谓的科举制度,依靠考试进行人才选拔。” “这无异于,在摧毁如今朝廷和世家的根基。” “这种人若是活着,天下儒生都会向着他,早晚要出天大的乱子,比王敦之乱更难收拾,更可怕。” “现在那些儒生很安静,安静得十分诡异。” “按照正常情况下,他们早出来唱赞歌了,如今竟然全部在家中,研究什么选官制度。” “这毫无疑问是巨大的隐患啊。” “诸位,此人妖言惑众,心比天高,不得不除啊。”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把目光放在了王导身上,他是群臣之首,他要站出来表态才行。 而王导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郑重道:“何止是妖言惑众,简直是要把天地捅穿。” “他是我事实上的女婿,但我与王徽已经断绝父女关系,唐禹也自然不再是我的女婿。” “我同意陛下的决策,唐禹,不得不除。” 谢秋瞳点头道:“不错,唐禹的确是个巨大的隐患,他非但妖言惑众,甚至可能是弑君之人。” “这种人不除,后患无穷,不必考虑我与他的关系,无非是互相利用罢了。” 温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只能无奈道:“如果他能回来认错,还是…算了,陛下决定吧,无论如何,我们做臣子的都该支持。” 司马绍大喜,当即道:“我已命假节派出二百骑兵,分为十队往北朝各个官道分散而去,寻找唐禹的踪迹,相信很快会有收获。” 郗鉴道:“我已经安排人联系江湖上的门派,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就在今天上午,有至少五个江湖高手齐聚城北,然后朝着北方去了。” “这五个高手,都是江湖上最顶尖的人物,属于不同的门派,其中甚至有互相敌对的。” “如今聚在一起行动,必然是有猫腻在里边的,或许就是运送黄金。” 谢秋瞳道:“情报是一方面,但应该根据更值得相信的事实去推理,根据皇宫守卫禀告,对方有三百人。” “三百人,每天要吃喝拉撒,需要多少粮食?他们有能力随身携带吗?” “往北走,他们必然是部署了补给点,每隔几百里肯定就有一个补给点。” “根据这个去查,去摸索,就可以将他们找出来。”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眼道;“要派出密探或者搜集更详细的情报,尤其针对一些世家大族,查到最近一两个月的大宗粮食交易。” “这必然牵扯到唐禹的补给问题。” 听到此话,司马绍才真正放心,原来谢秋瞳是真的想唐禹死啊,这种女人果然是唯利是图,真是可怕。 好在,她现在是我的臣子,而非对手。 司马绍道:“那么,值得沉思的是,关于唐禹针对九品官人制的说辞,我们是否需要再舆论上找回一些场面,不让流言蜚语继续发酵?” “说实话,仅仅一天,所谓科举制度的消息,就已经在儒生里边广为流传了。” “这一股不正之风,需要压住啊。” 庾亮缓缓道:“儒生嘛,都是自命清高却贪生怕死的,抓一批人,自然就老实了。” 司马绍笑道:“好,这件事就交给庾卿去办。” 谢秋瞳看着在场众人,嘴角露出了不可察觉的冷笑。 她淡淡道:“我去唐禹府上搜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物品。” 散会之后,她坐着马车,就来到了唐府。 与街道上喜迎春节和新君的热闹气氛不同,唐府内部冷冷清清的,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杂乱的物品,尽显萧条。 她走在这些古朴的院子里,似乎在寻觅唐禹生活的痕迹。 很快,她就看到了墙角处的一些陶缸碎片,碎片的旁边,有一小撮杂草竟然没死,正释放着惊人的生命力。 而在院子的内部,一个穿着黑衣僧袍的女子,正静静站在那里,似乎等了很久了。 谢秋瞳当即皱眉,疑惑道:“北域佛母,你还没走?” 梵星眸道:“唐禹答应过我,要让司马绍帮忙出具国书…” “他说让我等你,你能办到,你会帮我。”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我会跟司马绍说,他会帮忙,三天之内出具国书。” 梵星眸松了口气,道:“还有这个,是他留给你的,让我亲手交给你。” 她拿出了一个木匣子,递给了谢秋瞳。 谢秋瞳满脸疑惑,打开木盒,看到了厚厚的一沓信,大约有二十多张纸。 他到底说了什么,怎么这么多? 她顺手拨开扉页,瞳孔顿时紧缩,双眼眯起。 第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府军的操练与构架设想”。 谢秋瞳连忙往下翻,粗略看了一遍,心中已然震惊。 这些治上写的是如何构建一支成熟的军队,详细阐述了应该怎么构架体系,怎么操训,怎么管理,怎么晋升,怎么奖赏,怎么激发士气,怎么树立规则与风气。 如果把这些都做到,北府军恐怕会成为当世最有战斗力的军队。 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 她轻轻抚摸着这些信纸,感受着墨迹的粗涩,缓缓闭上了眼。 她轻声道:“我收下了。” …… 雨后的天气阴沉沉的,营帐只是躲雨,睡是很难睡的。 所以即使到了第二天中午,众人依旧是困倦疲劳。 但他们的内心,却充满了力量。 因为他们看到,王徽正和小荷她们在帮忙架锅做饭。 夫人都没说苦,我们有什么资格说苦? 招呼着众人吃饭之后,众人的精神恢复了很多。 但其中还是有十多人生病了,王徽带着小荷她们帮忙查看病情,又拿出了丹药给士兵。 这让唐禹都震惊了,忍不住悄悄问道:“哪里来的丹药啊?” 王徽低声道:“买的,建康有圣心宫的丹药店铺啊,我买了很多,可以治疗一些最基础的头疼和风寒。” 王妹妹想的真周到啊。 众人收拾着帐篷,要继续上路了。 弄完了一切,唐禹把他们聚在一起。 他看着众人,笑道:“诸位都了解我,知道我在谯郡立了大功,知道我在建康帮了太子。” “想必你们都清楚,我若是留在建康,不说公爵,混个侯爵是肯定没问题的。” “但我却跑了出来,带着大家逃命,一路受苦。” “有人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说实话,他们并不理解。 唐禹叹道:“你们都是年幼时期就跟着祖逖将军南渡的人,或者是路上遇到的流民,或者是淮河以北的人。” “你们大多出身贫穷,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孤儿。” “你们也见过很多事,看到百姓是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众人对视,又低下头,无奈叹息。 唐禹道:“我出来受苦,理由很简单。” “我想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寒有衣穿,饿有饭吃,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我想让这个世界多一些好的东西,而不是恃强凌弱,互相厮杀。” “我想让我们的民族,不再被当成两脚的羔羊,煮在锅中,化作一团烂肉。” “我想带着你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亮出我们的刀,告诉所有人,天下不该是这样。” 他指着史忠,指着在场所有人,大声道:“我们不是在逃亡!我们是在找寻!” “我们不是失败了什么!而是我们打碎了原本的我们!成了崭新的我们!” “我们不是卑微的罪人,我们都是伟大的人,因为我们在为了光明的事业而奋斗。” “所有人,挺起你们的胸膛吧,我们会受到尊重的,正如谯郡百姓尊重我们一样。”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唐禹在“妖言惑众”,这个扭曲的世界,任何正常的话语都成了妖言惑众。 他要把这些扭转过来! 为天地立心! 第二百七十七章 桃李不言 庾亮轻轻擦拭着宝剑,寒光照着他的脸,照出了他的意气风发。 虽然他没有受公爵,但就在前天,他的妹妹庾文君被立为皇后了,他成了货真价实的国舅爷了。 非但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而且执掌护军府,收编了沈充的一万大军,镇压整个建康。 可以说,举国上下,比他更有权势的不超过三人了。 除了陛下,也就一个王导、一个谢秋瞳,前者是百官领袖、世家魁首,后者拥有北府军,有独立都督军事之权。 至于钱凤,虽有一万兵马镇守石头城,但他毕竟是降将,不受信赖。 至于郗鉴,实力地位的确都有,然而已然是老态龙钟,命不久矣。 想到这里,庾亮忍不住笑了起来,权倾天下的滋味真好啊。 司马绍刚刚继位,才二十多岁,他起码还能做三十年皇帝,庾家还有至少数十年的繁荣,大可以在此期间,寻觅机会,压过王家,成为真正的世家领袖。 什么王与马、共天下?将来是庾与马、共天下! 老子以后,往大了说,或许也算是半个君王了。 他轻轻擦拭着宝剑,享受着胜利者的喜悦,也畅想着未来的风光。 而就在此时,侍卫已经在门外禀告:“启禀将军,太学宫又在集会了,这一次全是儒生,甚至有来自于会稽、庐江等外地儒生。” 庾亮闻言,直接站了起来,眯眼道:“这群腐儒,真是胆大包天,陛下才下了旨意,全国通缉唐禹这个弑君之贼,他们便敢集会聚众,为唐禹说话。” “短短六天,集会了三次,口口声声都是夸赞唐禹,隐射朝廷。” “看来不流血是不行了!” 他快步走了出去,带上了五百将士,便直接赶赴太学宫。 额…王导如今是太学宫名义上的祭酒,需不需要给他打个招呼?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便很快被他否决。 老子现在是国舅,比他丞相差哪里去了? 很快来到太学宫,五百将士冲了进去,迅速控制了场面,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根本不敢反抗,一个个缩着头弯着腰。 庾亮衣着华贵,手持长剑,大步来到高台治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到了这些儒生懦弱的脸,心中得意至极。 都是什么些东西,也就配在这里报团取暖了。 他冷厉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然后缓缓道:“你们要做什么?六天三次集会,据说都是在为那弑君叛贼说话?” “所谓天地君亲师,唐禹杀先帝、背叛当今陛下,实在是罪该万死,你们身为儒生,当恨之入骨才是,怎么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恶意煽动,欺骗大家。”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某今日过来,就是要警告你们,唐禹之罪证据确凿,百口莫辩,不是你们三言两语可以扭曲、洗白的。” “从今天起,不许集会,不许再为那罪人说任何一句好话,否则…就别怪某翻脸不认人了。” “你们这些贱儒,陛下刚刚继位,你们应该为陛下发声才是。” 一众儒生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们本就是懦弱的,他们没有反抗刀剑的勇气。 只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莫约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青涩,带着初出茅庐的羞怯。 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可是唐嬴子爵在舒县和谯郡,都立下了很多功劳,都是一个好官。” “谁在说话!” 庾亮当即暴怒,连忙看向下方,只见每一个人都低着头。 他咧嘴道:“敢说不敢当?要夸唐禹,站出来夸啊!” “你们所听到的那些传言、故事,完全都是唐禹虚构的,花钱请人编造的。” “事实上唐禹在舒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修建水坝都害死了上百人。” “而且此人极为好色,每日都要享用至少三名少女,有时候兴致来了,连生了三个孩子的妇人都不放过。” “在舒县、在谯郡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做的,诓骗百姓,害死了数不清的人,可谓是恶名昭著。” “你们这些腐儒,分明是被他骗了。” “从今天起…” 话还没说完,一个青涩的声音便已经响起:“将军位高权重,又是皇亲国戚,岂可胡言乱语,栽赃陷害?” 庾亮怒吼道:“到底是谁!滚出来!” 年轻的儒生,缓缓直起了腰,抬起了头。 他身边的中年儒生拉了拉他的衣袖,却依旧拉不下来他。 年轻儒生看着庾亮,作揖施礼道:“是小生在说话。” “小生就是庐江郡的人,跟着先生去过舒县游历,那里的百姓对唐嬴县子敬如父兄,对他赞不绝口,可谓有口皆碑。” “这是事实,不容否决的事实。” “将军之威,人尽皆知,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气度与尊严,岂可颠倒黑白、不修德行?” “即使与唐嬴县子不和,也该承认他做的事,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庾亮哪里想到,一个年轻的儒生,乳臭未干,竟然敢当众拆自己的台。 他脸色冷漠,寒声道:“你去过舒县游历,现在又为叛逆说话,必然是收了他的钱,得了他的好处。” “来人!给我把他抓上来!” 一群士兵冲了过去,把年轻儒生直接架住,抓到了高台上。 庾亮压着声音道:“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大喊唐禹是罪该万死的叛逆,表示人人得而诛之,我便放了你。” 年轻儒生刚要说话,庾亮又打断道:“想清楚再说,你还年轻,要珍惜生命。” 年轻儒生沉默了。 正午的太阳,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抬起头来,大声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功就是功!罪就是罪!” “圣人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我等连诚实都做不到,又谈什么做人做事呢?” “将军自可以杀死我,但却不能让我做一个无德之人。” 庾亮顿时气急攻心,咬牙切齿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畜生,自以为读了几本书,便敢来教训我了?” “没有我,王敦早杀进来了!” “该死!” 他顿时拔出长剑,抵在年轻儒生的脖子上,大声道:“还不认错!” 年轻儒生此刻反而不怕了,他看着庾亮,缓缓道:“唐嬴子爵说过,思想是杀不死的。” 话音刚落,长剑挥出。 鲜血喷洒,染红了青衣。 年轻的生命倒了下去,却瞪大了眼睛。 瞪着天空,瞪着惨白的太阳。 下方一众儒生痛呼出声,哀嚎遍地。 他们没有想到,更年轻的生命,竟然更具备勇气。 “都给我喊!唐禹弑君!罪该万死!” 下方无数人看着他,没有人回应。 甚至有人突然吼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功就是功,罪就是罪。” 一个人喊,于是更多人喊了起来,于是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庾亮不明白,勇气是会传染的。 第二百七十八章 老古董 “反了!你们都反了吗!” 听到众人的喊声,庾亮愣了好几个呼吸,才猛然反应过来,当即怒吼道:“你们这些腐儒,是诚心和朝廷对着干啊!” “来人!抓!把叫得最欢的都抓进死牢里去!” “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皮子硬!还是死牢的烙铁硬!” 数百个士兵开始抓人,儒生一边喊着,一边躲着,仅仅几十个呼吸,便有上百人被抓了起来。 一时间,这座晋国最高学府成了抓捕罪犯的地方,哀嚎遍地,鲜血横流。 这些兵痞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手中的刀即使不出鞘,也能打得人头破血流。 儒生们慌逃,士兵们抓人,整个太学宫都彻底乱了。 看到这一幕,庾亮忍不住大笑道:“全是废物,除了耍嘴皮子,其他什么本事都没有。” “把这群带头闹事的给我带走!” “得好好让他们吃点苦头!” 片刻之后,五百名士兵,压着一百多个学生,就这么走出了太学宫,将他们带到了死牢。 无数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不禁低下了头,唉声叹息。 其中有人连忙跑到了附近的酒楼,大喊道:“官兵抓了那些读书人,大家伙儿快别听了,快别听了,万一被抓进去就麻烦了。” 原来在酒楼之中,正有说书人说着唐禹在谯郡发生的传奇故事,四周座无虚席,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唐嬴县子是功臣,怎么落得这般境地啊!” “先帝昏庸,凌虐少女,只有唐嬴县子敢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我邻居家的丫头,就是被抓进皇宫了,尸体被丢弃在枯井里拿不回来,那妇人眼睛都哭瞎了。” 另外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声音哽咽:“我的两个女儿…也在里边…” 他双目通红,颤抖道:“如果不是唐嬴县子,她们死不瞑目。” 掌柜的急忙跑了出来,大吼道:“别闹了!再闹下去,大家都得被埋。” “求求诸位了,安静点吧,唐嬴县子何等人物,都被赶出了建康,现在生死未卜,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无奈叹息。 而此刻,王导正静静坐在厅堂之中,听着王劭的汇报。 他沉默了良久,才道:“建康没有战争了,你回彭城去吧,这次功劳很大,可以给你争取到郡守之职,同时都督琅琊军事。” 王劭道:“我还想多陪主母几天,等过了上元节再走吧。” 王导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建康的事,是真正的政治旋涡,涉及到的是权力构架和分配方式,这不是你一个武将该参与的。” “立刻去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必须出城。” “乔装打扮一下,带上你的亲卫,直接去。” 王劭见父亲态度坚决,明白这样的举动可能有深意,于是便点头答应。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王导无奈叹了口气,道:“管家,对外说一声,我生了重病,需要休养,暂不见客。” 管家应了一声,也低着头走了。 王导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中愈发觉得这件事情不会太好收场。 他干脆直接让仆人收拾东西,他要去广陵郡圣心宫养病了,而且天黑之前必须出发。 而随着庾亮抓了上百个儒生的消息传出,整个建康都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安静之中。 似乎所有人都在藏,都在躲,都害怕被官兵抓进牢里去。 庾亮将事情一五一十的汇报,最后笑道:“抓了百来人之后,这些儒生顿时老实了,回家的回家,躲亲戚的躲亲戚,再没有胆子闹事了。” 司马绍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皱眉道:“这样处理,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庾亮郑重道:“陛下,您是圣龙天君,上位之后不该有任何质疑您,这一股风气不压住,将来就更难压住了。” “况且一群学生能闹出什么事来?他们又没有刀剑,个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随便打杀一下就老实了。” 司马绍闻言,这才缓缓点头道:“也罢,就这么处理,但你可得给死牢那边打声招呼,别再闹出人命了。” 庾亮道:“陛下放心,等这些学生受了苦,自然就会认错,到时候放了便是。” 他离开皇宫,回到家美滋滋睡了一觉,天刚刚亮,却被急促的敲门上吵醒。 “大清早的做什么!” 庾亮一肚子起床气。 仆人低声道:“主人…那群学生…全部上街了啊!” 庾亮一下子坐了起来,瞪眼吼道:“什么!上街了?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他迅速收拾好,连饭都来不及吃,快步带着亲卫跑了出去。 很快,他便看到了大街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儒生,到处都是儒生,穿着青衣,聚在一起,甚至举着长长的木板,上边赫然写着狰狞的大字——“草菅人命!” 庾亮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怒火却又很快涌了上来。 他看到了更多的木板!更多的字! “擅权跋扈!” “滥杀无辜!” “颠倒黑白!” “严惩奸佞!” 数千儒生聚在一起,还有无数围观的百姓,组成了恐怖的人海洪流。 他们大吼着,满脸愤怒,声音嘶哑,恨不得把建康城的天捅破。 这一股气势,让庾亮浑身发颤,不敢站出去制止,而是连忙道:“快!快去护军府!直接带两千精兵出来!” “这些腐儒要造反了!直接棍棒打散他们!” 他拳头紧紧攥着,又怒又气,但也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护军府的士兵来的很快,两千人分成了四个队伍,从街道两侧冲出。 庾亮大吼道:“打!给我把他们打散!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有了兵,就有了底气。 庾亮心中的恐慌没有了,愤怒已经占据了全部脑海。 他往前冲,指着儒生就痛骂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今天非得把你们的脊梁骨都打断不可!” 话音落下,儒生们却让开了一条路。 几个老者大步从中走了出来。 零头一人沉声道:“那你就把老夫打死吧!” 庾亮的脸色顿时僵住。 眼前的老人他认识——贺循。 当代儒宗,礼仪大家,开国功臣,江南文魁…身上数不清的名誉标签,实力地位超然卓群,朝廷许多无法抉择的事,最终先帝会选择问他该怎么处理。 因为南渡之后的朝廷礼仪建设及文化方向制定,都是这位老人一手操盘的。 关键…他还是陛下的先生… 陛下刚刚继位,不可能对自己的先生动手吧! 那还要不要名声了。 这老头,六十多了出来凑什么热闹啊! 庾亮欲哭无泪,连忙施礼道:“原来是贺公,晚辈失敬了。” 贺循冷冷道:“担不起你这个‘公’字,老夫就问你,你是不是要带兵把我们这些读书人都杀了啊!” “要杀读书人很简单啊,就从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开始吧!” 几个? 庾亮仔细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他这才发现,贺循身旁站了好几个老人。 荀崧,荀子之后,荀彧玄孙,当世大儒,曲陵县公… 杜夷,又是当世大儒,精通《周易》、《尚书》…陛下不到四岁就拜他为先生,跟着他读书认字… 庾亮的头要炸了,这些六十多岁的老头是没事做了吗,偏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跟老子作对。 荀崧直接走到了庾亮面前,皱纹满面,缓缓道:“老朽反正也没几年可活了,专门出来供庾国舅杀玩呢,只要国舅开心,咱们天下儒生,都愿意死在国舅的剑下。” 杜夷大声道:“咱们都跪下来,把头伸出来,让庾国舅杀个痛快。” 于是,一众老人和数千儒生,就这么在大街上跪了下来。 庾亮吓得双腿发软,哪里敢接啊,他连忙跪下,急道:“诸位先生可别折煞晚辈了,我…这事儿有误会,我…我一定给你们一个解释。” 他慌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其他,转头就跑。 一路跑回了马车上,才急忙喊道:“快!快去请丞相!请他出面帮个忙啊!” 第二百七十九章 儒 逃!必须逃! 那几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多数都是前朝老臣、当世鸿儒,门生遍布天下,自身的底子也厚,就算是陛下也得给几分面子,老子才不触这个霉头。 庾亮跑得果断,而且瞬间想到了办法。 王导毕竟是太学宫名义上的祭酒,又是世家魁首、群臣领袖,他站出来解决这件事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庾亮得到的消息,让他目瞪口呆。 “将军,丞相生了重病,昨天傍晚就已经离开建康了。” “他去广陵治病,至少要修养一个月啊!” 这下庾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陛下那边肯定瞒不住了。 王导处理不了,当朝或许只有纪瞻和郗鉴能出面了。 可郗鉴要复杂抓唐禹,分不开身,而纪瞻…他一向是和那群儒生穿同一条裤子的啊! “那群儒生现在去哪里了?” 庾亮忍不住问道。 侍卫禀报道:“他们去了死牢那边,喊着要死牢释放被关押的学生,还说要去宫门跪着,讨要一个说法。” 庾亮顿时头大,昨天冲动了,打了骂了倒是还好,关键是…关键是杀了人啊! “不行!不能直接去禀告陛下!这个烂摊子我得接着!” “走!去死牢!先把那群儒生放出来!” 庾亮火急火燎来到死牢,看到了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除了儒生之外,竟然还有平民百姓。 一个个都大喊着释放学生、还儒生清白。 强大的压力下,庾亮也不得不妥协。 他对着几个老儒生拱手道:“诸位前辈,诸位先生,此事纯属误会一场,仆这就放人,请诸位耐心等待片刻。” 他急匆匆带着侍卫跑进死牢,亲自打开牢门。 这时候,他又故作威严,冷声道:“滚出去吧!要不是看在那几个老儒生的份上!老子非得把你们的皮扒了!” 而一众学生却看着他,不言不语,也不动作。 庾亮的心顿时有些慌了,连忙道:“你们…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出去啊!无罪释放了!” 儒生们依旧站在牢里,忍受着恶臭,却一个也没动。 其中一人平静道:“将军不必再劝,我们既然已经进了死牢,就不打算再出去了。” 庾亮瞪大了眼,急忙道:“不行啊!你们不出去怎么行啊!” 他刚刚的高傲彻底不在了。 又一个儒生道:“这天地混乱浑浊,这朝廷是非不分,这建康城颠倒黑白,呵,外边与死牢何异?有何不同?” “我等儒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但却也有铮铮傲骨,不屈之志。” “孟子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今日我等儒生舍生取义,将来才有更多儒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大声道:“将军说我等为罪人说话,如同叛逆,请问唐嬴县子何罪之有?我等又叛逆在哪里?” “将军无故对我们刀剑相加,肆意殴打,捆绑关押,可有律法支撑?可有天理?” “若不还我们清白,若不为我们正名,我们宁愿死在牢里。” 一个老者吼道:“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死,名可垂于竹帛也!” 庾亮听得脑袋大,记得直跺脚,大吼道:“不行啊!你们不出去!我怎么对外边的人交代啊!” “诸位,诸位都是人才,都是栋梁,咱们别闹了好不好?” “快出去吧!我一人给你们十两白银行不行啊!” 年轻儒生道:“乡为生死而不受,万钟于我何加焉。” 庾亮直接拔出了剑,大怒道:“你们这群腐儒!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非要逼我杀你们出去吗!” 年轻儒生深深吸了口气,道:“将军何须威胁!想要我们死!一句话便可!” 说罢,他直接猛然一头朝石壁撞去。 “别!不要!” 庾亮大喊出声,而那年轻儒生已经撞得头破血流,当场倒地。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都说你们这群读书人讲理,你们讲理个屁,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庾亮急得实在没办法了,又连忙朝外跑去。 来到死牢外,看到几个老儒,连忙道:“诸位先生,快进去带他们出来吧,我…我是怎么劝也劝不出来啊!” 荀崧冷冷道:“国舅不肯放人便不放,我等不强求,我等只是在这里等,等陛下亲自来。” “我…” 庾亮连忙道:“几位先生,你们年龄也大了,何苦在这里熬着,万一身体出个什么问题,我也担待不起啊,况且…” 贺循直接道:“无妨,老夫早已病入膏肓,最多只有两三个月可活了。” “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死在国舅手上。” 庾亮指着他,浑身都在颤抖。 “你麻痹…你…” 他真是没辙了,他没想到这群儒生坏起来,竟然这么坏。 贺循是当代儒宗,注定名垂青史的人物,要是死在我手上,我不就遗臭万年了? 这老狗真是气人啊! 还有王导那老狗,鼻子也是真的灵,关键时候就跑路了。 正是庾亮绝望之时,他终于看到了曙光——几个儒生从死牢里走了出来。 啊呀老天爷啊,他们终于出来了。 庾亮连忙迎上去,却发现只有这几个人出来了,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这几个儒生跪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先生!请几位先生为我们做主啊!” “陈旭…陈旭小师弟…他死在牢里了呜呜!” “他才十七岁啊,今年才从会稽老家过来啊!” 贺循闻言,直接天旋地转,气得按住心口,几乎倒下。 “会稽学子?还是我会稽的学子?” 贺循再也绷不住,一口老血喷出,直直朝后倒去。 众人连忙扶起他,他却一把推开众人。 他直接来到庾亮面前,大吼道:“乱臣贼子!你有种就把老夫也杀了!老夫去见先帝!” 庾亮愣在原地,满脸懵逼。 然后他气急败坏道:“他自杀的!他自己用脑袋撞墙!” 荀崧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这奸佞小人!真当我们是白痴吗!你会用脑袋撞墙吗!” “走!去皇宫!我要面见陛下!” 杜夷也吼道:“我要去见陛下!我当初教他亲贤臣、远小人,他背得朗朗上口,如今就是这么当皇帝的吗!” “大不了!大不了!老夫也撞死在宫门上!” 儒生之中,有人高举右手大喊出声:“正义是杀不完的!” “庾亮!你这奸贼!你不得好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痛骂如山呼海啸一般涌来,顿时把庾亮淹没。 庾亮再也没有办法,彻底破防。 而此刻,远处终于传来了救命的声音:“陛下驾到!” 街道人群散开,四辆马车迅速驶来。 司马绍身穿便服,快步从马车上下来,在侍卫的环绕下,大步走来。 第二百八十章 罪魁祸首 司马绍面色铁青,显然是已经收到禀报了。 他大步走来,人还没有靠近,便先声夺人喊道:“几位先生快请起身!此事有朕做主!定要还儒生清白!” 贺循指着司马绍鼻子就骂道:“陛下若要杀儒杀贤,何苦派庾亮这般劳神,直接下圣旨啊,我们谁敢抗旨?” 司马绍苦笑道:“先生,绍自小接受诸位先生教导,学经义圣道,也是儒生啊,岂会聚兵杀儒?” “这就是一个误会,天大的误会,朕既然来了,自然是要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荀崧大声道:“陛下不愿杀儒,但国舅可是心狠手辣,在太学宫剑斩儒生,还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孩子。” 司马绍霍然转身,看向庾亮。 庾亮知道,自己是难逃这一劫了,于是当即道:“臣冲动愚昧,一时失手犯下大错,请陛下责罚。” 司马绍呵斥道:“你还知道你错了?我看你根本不知错!” “这么多老前辈、老先生都劝不住你,你哪里还适合当什么将军。”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护军府的将军,也不在负责建康城防,滚回家去闭门思过,半年之内不得出府。” 庾亮哪里不知道这是救命的话,连忙给手底下人使眼色。 于是几个侍卫立刻把庾亮捆了起来,押着他迅速离开。 看到这一幕,杜夷大声道:“这等奸臣!留着他作甚!” 司马绍立刻转移话题:“诸位先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啊!” “死牢那是什么地方,儒生哪里待得住啊,再不尽快把他们带出来,万一有个好歹,悔之晚矣。” “请诸位先生与朕一道进去,把儒生们请出来。” “快来快来。” “你们几个没点眼力吗!几位先生都这么年迈了!还不帮忙扶着!” 于是一群侍卫帮忙“搀扶”着几个老儒,迅速进了死牢。 司马绍和这几个老人出面,自然很快就把死牢里的儒生带了出来。 但事情还没有完。 荀崧大声道:“陛下,抓人放人容易,可我们的清白又待如何?” 司马绍看着在场诸多儒生和百姓,大声道:“诸位,此事乃庾亮自作主张,未能查明真相,才有这等误会。” “诸位都是读书人,当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庾亮会受到惩罚,朕也在这里为儒生正名。” 贺循问道:“我等既然是清白的,那唐嬴子爵,是否也该是清白的?” 司马绍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微微眯眼,看着无数爽盯着他的眼睛,最终大笑道:“唐嬴县子是我晋国功臣,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朕刚刚继位,还没有弄清楚情况,才信了王敦残部释放而出的假消息。” “幸有诸位敢言,朕才能理清事实真相,还大家一个清白。” “朕会尽快找回唐嬴子爵,论功行赏。” “至于九品官人制的利弊,我们改日再详细讨论,只要是利于国家的,利于百姓的,都可以商议,可以让步。” “朕这个说法,诸位先生可满意否?” 几个老儒生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片刻之后,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司马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回到马车上,他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一直到了宫中,他才一脚踢翻一张椅子,低吼道:“一群老匹夫,朕刚上位,他们就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成老臣了。” “老子和王敦死斗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出来做点正事啊!” “沽名钓誉,见风使舵,装什么老学究。” 他回头瞥了一眼侍卫,沉声道:“让郗鉴进宫来,朕有要事商议。” 司马绍想的很清楚,如今建康需要的是稳定,只有稳定才能发展,才能积蓄国力,以应对将来出现的乱局。 但现在,建康即使没有外敌,也让唐禹藏了一根刺进去。 那些儒生为什么要急着证明唐禹是清白的?难道纯粹是因为善良?正义? 放他妈的狗屁! 他们纯粹是想给所谓的“科举制”铺路,提出科举制的人如果是叛逆,那谁敢实施科举制? 这些儒生第一步是洗白唐禹,第二步就要把科举制拿出来做文章了。 这些读书人想要争取政治权力已经很久了,可算是让他们等到机会了。 但现在建康需要稳定!稳定!稳定啊! 科举制哪怕是好的!哪怕是可行的!也绝不能用! 那是在拆世家的根基,在拆朝廷的架构。 这玩意儿一出来,还有什么稳定可言? 世家不得发疯啊!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得先稳定发展,逐步实现国力强大,通过对外战争收复领土,同时在这期间收揽大权。” “等国富民强了,等大权在握了,才是改制的时机。” “否则,我这个靠世家起来的君王,恐怕连一年都坚持不到,就要被世家反噬。” 他现在已经足够聪明,看问题也不在执着于对错,而在于整体的利益。 再说回唐禹,关于这个人,司马绍回忆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的交锋,是在去年的七月初,这个人通过谢愚向自己表态,那时候,司马绍还认为他只是有点小聪明,却看不透事情的本质。 在中秋节集会上,这个人就像是突然变了,文章、政策侃侃而谈,最后还敢趁机揍了自己一下,当时司马绍认为这个人有点才华,甚至有点胆魄了。 可没想到,在舒县的死局之中,这个人异军突起,靠着不可思议的手段破除了王导的阴谋,并在民生、发展、治理等各方面展现出非凡的能力,迅速让舒县恢复生机。 司马绍确定自己从那时开始,就没有再轻视过这个人,至少内心上认为他会是一个将相之才。 然而谯郡之变,实在来的太突然了。 唐禹在谯郡展现出的能力,已经不是将相之才,而是乱世枭雄了。 因此,拉拢他成了必要的事。 能获得他的助力,自己必然能登上皇位。 事实也是如此,宫廷之变,大败王敦,几乎都是出自此人策划。 然而…他似乎没有做臣子的意愿,他竟然亲手弑君! 想到这里,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企图让剧烈的心跳变得舒缓。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缺乏胸襟之人,弑君而已,他不在乎,只要唐禹忠诚,他完全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 他在乎的事“弑君”这件事背后的意义,也就是…唐禹不想做臣子,不在乎官职权柄。 一个人不在乎官职权柄,不在乎金钱美女,那他能在乎什么? 只能是天下! 这是必须要杀他的理由! 如今他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演讲又抢钱,未雨绸缪做到了极致… 这种人,野心大,能力强,随便留下一根刺,就能把当世屈指可数的大儒调动起来,就能让我这个皇帝低头服软… 罪魁祸首啊!岂能留他啊! 万一以后他真的在某个地方,成了大事,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必须要把他扼杀在摇篮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无论遭受怎样的谩骂与质疑! 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麻烦诞生。 “老臣参见陛下!” 郗鉴已经来到了殿内。 司马绍回头看向他,沉声道:“朕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郗鉴有些疑惑,但还是郑重道:“老臣自当鞠躬尽瘁。” 司马绍道:“如今大晋暂时没了内忧外患,正该是休养生息之时,然而今日建康儒生作乱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假节,不杀唐禹,必成后患啊。” “两百骑兵追击,这力度远远不够。” “你得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战争!一场必须要赢的战争!” “朕的意见是,出动一万人,分成多个批次,数十个小队,把大地给我填满了,一定要把唐禹揪出来。” “军费朕来出!花多少钱都行!” “记住,朕不要活口!但朕要尸体!” “只要能让朕见到唐禹的头颅,朕就安心了。” 郗鉴眉头紧皱,忍不住问道:“陛下,区区一个唐禹,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他只有三百人啊!” “就算那三百人之中,有大量的骑兵,也算是曾经祖逖的精锐部队,我们出动两千人总够了吧?” 司马绍郑重道:“不!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我们要布下天罗地网,围追堵截,让唐禹无处遁逃。”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事实上朕不止要派你去追杀,还要飞鸽徐州及淮河以北各个世家,让他们出动私兵帮忙抓人。” “只要能献上唐禹人头,直接封侯!” “朕,绝不能留这种人在世上活着!”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罗地网 “不合适,陛下提出的部署不合适。” 郗鉴作为老将,很快就指出了司马绍外行的毛病。 他郑重道:“建康守军是亲眼看到唐禹往北走的,而这段时间建康及周边都有战事发生,到处都是斥候、探子和骑兵穿梭,唐禹的三百人如果返南而下,必然是藏不住的。” “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唐禹依旧还在北方。” “他必须要逃出大晋境内,才能活下去。” “我们首先要判断他的目的地,根据这个区判断动机,才能做到料敌于先。” 司马绍面色严肃,当即道:“假节请跟朕来!” 他带着郗鉴来到东斋,指着墙上的地图道:“请假节仔细分析,找到部署策略。” 郗鉴仔仔细细看着地图,然后缓缓道:“慕容鲜卑。” “江湖有传言,唐禹和极乐宫的圣女颇有些暧昧,谯郡的详细情报中也证明了这一点。” “同时,那个慕容星眸也才离开不久,和唐禹往来很亲近。” “加之慕容鲜卑即将立国,很缺乏唐禹这种将相之才。” “还有一点,就是石虎经过谯郡惨败之后,出现了一定的统治危机,正忙着收拾内部军阀和世家呢。” “在多种因素影响下,唐禹应该是往北,趁着赵国没心情管他,穿过赵国国境,直达慕容鲜卑。” “这是他的终极目标。” 郗鉴指着地图道:“陛下请看,如果唐禹向北,因为淮河以北在战事之后,还未真正恢复秩序,当地的官府无法组织有力的阻击和堵截,再加上他在淮河以北的名声很响亮,许多百姓向着他,所以唐禹往北走,最符合他的利益。” “只要我们确定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司马绍点头道:“假节分析得十分有理。” 郗鉴道:“陛下首先要尽快联系到淮河以北的各个世家,让他们派出私兵,沿着淮河两岸的狭窄处、渡何处巡逻或布置暗哨,找寻唐禹的踪迹。” “如今虽然是枯水期,但淮河之大,也不是哪里都能过得去的。” “只要盯住了那些渡河口,唐禹就不可能跑得掉。” 司马绍点头道:“这简单,我可以直接飞鸽传书至徐州,再让戴渊派出骑兵联系各大世家,绝对会比唐禹更快。” 郗鉴沉声道:“我上万人的部队,不能分成好几十个小队去铺,因为每一队的兵力没能达到一千,很可能会被唐禹全歼。” “我应该分为八个千人小队,根据官道脉络沿路搜寻。” “再拿两千人,组成五十支情报探查小队,搜寻山脉、野外之中唐禹驻扎过的痕迹,三百个人总要生火,总要搭营,总要吃喝拉撒,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只要被我们发现,我们就能沿着痕迹顺藤摸瓜。” “情报队伍负责跟进,同时通知大军靠拢,这才是天衣无缝、天罗地网。” 说到这里,郗鉴笑道:“还要充分发动百姓,提供唐禹情报者,赏白银十两,根据情报找到唐禹,直接赏白银百两。如果不要钱,也可以分配相应的土地。”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百姓穷怕了,他们为了这些钱,会漫山遍野找唐禹。” “这才是唐禹他们根本无法防范的地方。” 司马绍闻言大喜,当即笑道:“好!好好!就按假节说的办!” “如此一来,这唐禹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难逃一死了。” …… 汝南郡以东大约九十里处,一条河流经过山林,冲出一条峡谷。 峡谷之底,河流之畔,马儿悠闲地吃着草,清水收集完毕之后,三百个士兵开始在河畔集体洗衣服。 而王徽、岁岁、小荷、小莲四人,则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帮战士们缝制着破损的衣物。 走山路,衣服总是难免破损,士兵们又不懂这些,好在王妹妹她们擅长这些。 一直忙到黄昏,四个人缝缝补补上百件衣服,累得手抖抬不起来了,才终于忙完。 王徽招呼着众人去取衣服。 她笑着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顺口还能聊上几句。 “石头,你那条裤子的裤腿有些大了,我给你改小了一点。” “郭墩子,你这名字不好听,姐姐以后叫你郭盾怎么样?盾牌的盾,表示你有强硬的身躯,可以帮助战友,可以保护身后的百姓。” 郭墩子傻傻点头,随即对着四周众人笑道:“我有名字了!不是什么傻墩子了,以后都叫老子郭盾!” “王姐姐,也帮俺取一个名字呗!” “王姐姐你缝的衣服比我娘还要好!” 王徽笑道:“一个姐姐半个娘嘛,没点本事怎么帮你们啊。” 众人顿时大笑出声。 仅仅几天的功夫,他们和王徽都处成了姐弟关系,甚至一些三十好几的老兵,也舔着脸叫王姐姐,一个个乐呵得很。 王徽也是记性好,几天时间就能把所有人的名字记住,还能跟每一个人说上几句话。 别管是性格开朗的,还是内向的,别管是年龄大的,还是只有十来岁的,她都总能找到话说,而且说出来不让人尴尬。 她总能看得出对方在乎什么,是娶媳妇,还是想家了,是好斗,还是胆子小。 对症下药,言语十分妥帖,以至于每个人都对她敬爱有加。 打发了众人之后,王徽就笑着挥手,然后来到了唐禹这边。 她先是看了一眼众人,然后才悄悄趴在唐禹的背上,抱着他的脖子,也不说话。 唐禹低声道:“累了吧?” “嗯…” 王徽小声道:“最近几天一直胃痛,没精神,睡也睡不着,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我手上都生出茧了。” 说到这里,她调皮地捏了捏唐禹的脸,笑道:“快哄哄我,说话我很厉害。” 唐禹往她身上靠了靠,笑道:“当然很厉害,把三百个大男人都收了当小弟,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称呼,能和他们聊上天,何止是厉害啊。” 王徽激动道:“何止是厉害啊,简直是超级无敌非常厉害!嘻嘻!” 唐禹把她抱进怀里,看着她脏兮兮的脸,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污渍。 他低声道:“千金大小姐,竟然这么能吃苦。” 王徽哼道:“千金大小姐意味着没吃过苦,但不意味着没能耐吃苦,我知道你担心我不适应,但你瞧,我比谁都适应。” “有几个士兵都受不了了,还要我来劝呢。” 唐禹轻轻脱下她的鞋子,而王徽却连忙挣扎了起来,急道:“做什么嘛!不要啦!不要脱人家的小鞋子!” “别动。” 唐禹说了一句,把她的袜子轻轻拉开,果然看到了模糊的血迹和包扎的痕迹。 王徽眨着眼睛不说话。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脚都磨破了,也不说一声,就硬撑着?” 王徽笑道:“何止是我的,岁岁、小荷的脚也破了呀,我们互相照顾,互相上药包扎,才不用你操心呢。” “而且这样我们有经验了,再往下走,士兵们的脚也坚持不住了,我们还可以帮他们上药包扎。” 唐禹道:“胃疼,吃丹药都没用吗?” 王徽低头道:“前两次有用,后来就没用了,主要是我的胃不适应吃的这些东西,所以反反复复的。” “但我觉得快适应了,人嘛,其实很多时候会有超乎想象的坚强,我其实最开始没想过我会这么坚强,我甚至觉得我可能会一路哭鼻子。” “但…慢慢做下来了,其实也就没那么难了。” 唐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既心疼王妹妹,又为她感到骄傲。 她除了性格好之外,还有太多太多优点。 “别守着我了,去忙你的吧。” 王徽穿上鞋子,轻轻推开他,笑道:“我要休息一会儿,现在不想撒娇,不想说话,去吧去吧。” 唐禹笑了笑,大步走向士兵。 他看着众人,大声道:“诸位兄弟,今天咱们不赶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今晚上,我教你们唱歌!” 黄昏,残阳如血。 炊烟升空,唐禹拿出了这几天写好的稿子,按照经典的曲目去配上音,大吼了起来。 “江涛涌!胡尘扬!” “流血汉家郎!流血汉家郎!” “北望河山痛断肠,南渡父老泪流千行。” “万里官道,饿殍遍地哭家乡。” “偏安建康,官如匪盗皇如狼。” “受够了残杀明抢,提起了刀剑长枪。” “杀进了皇宫金殿,摧毁了富丽堂皇。” “挣脱囚笼!不惧创伤!” “无畏艰险!正在路上!” “万里转移!寻找希望!”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安居乐业!繁荣永昌!” 在这昏暗的山谷,在这夜幕降临的地方,浑厚的歌声传出,蕴蓄着理想的力量。 第二百八十二章 转移 “分为十个组,每组千人,配一队情报兵。” “第一、二小组,从建康往西,到舒县、庐江郡、武昌郡,再到长沙郡。” “第三、四、五、六小组,从建康西北方向,沿着淮南郡、汝阴郡、谯郡、陈郡、颍川郡、新郑等路线走。” “第七、八、九、十小组,从建康至广陵郡,再往北进入徐州,从京口往北,直达彭城郡,再分兵转兖州和琅琊郡。” 说到这里,郗鉴面色严肃,沉声道:“主力军队,沿着官道及周边地区严密搜索,结合当地居民、世家、官府之情报,判断轨迹,无论是否有情况,必须每日一报。” “一旦确定唐禹踪迹,各队立刻收缩,按照情报部门的需求,大范围转移,务必把唐禹包抄围堵,不给其任何喘息空间。” 他看着在场数十位主力人员,郑重道:“这一次,本帅亲自指挥作战,调协大军,力求覆盖面广、搜素程度细、效率运作快、目标足够准确。” “诸位将军这便行动吧!陛下承诺过,谁能杀唐禹,谁就封侯。” “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众多将士对视一眼,满眼兴奋。 这一次为了抓唐禹,付出了太多东西,万人出动,各地粮草都在运作,仅补给点就要布置超过四十个,可谓是把国库都拿出来烧了。 多少年了,还有谁有这种待遇? 郗鉴冷笑一声,他不禁觉得陛下胆子有些小了,为了一个小小的唐禹,付出了确实太多金钱了。 正想到这里,侍卫就迅速跑了过来,大声道:“大帅!那五位高手已经请到了!” “好!快让他们来见我!” 郗鉴整理了一下盔甲,挺直了背脊,还捋了捋胡须。 片刻之后,五个江湖高手已经全部到齐。 郗鉴根本不认识他们,但也看得出这几个人气势非凡,绝非常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五人抱拳道:“诸位宗师,仆是武将,就不讲究繁文缛节了。” “请五位前来,就是想知道唐禹的逃走情况和黄金运输情况。” “为了表示感谢,每人十两黄金,这是陛下的意思。” 其中一人形象落拓,腰上别着一把刀,漫不经心说道:“我们怎么知道?北域佛母请我们来的建康,一人给了二两黄金作为定金,让帮忙押个镖。” “结果我们到了,北域佛母没见着,黄金也没见着,当然…更让人遗憾的是,尾款也没见着。” “相反,被你们的士兵追着跑,跑了好几天,还是被堵住了。” 郗鉴微微一笑,道:“这位宗师就别开玩笑了,你们个个武功绝顶,纵横于山野之间,要抓你们谈何容易?如果不是放出风去,说要给钱合作,老夫恐怕永远见不到你们。” 另一人道:“也别废话了,我们根本没看着唐禹,也不知道他往哪里跑了。” “如果要请我们办事,也简单,给钱就行。” 郗鉴正色道:“正是这个意思,陛下想请五位宗师帮忙追杀唐禹,每人二十两黄金的酬劳,若能带回唐禹透露,再赏黄金百两!” 此话一出,几个宗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大的手笔啊! 佩刀的宗师不禁问道:“唐禹是犯了什么罪,竟然让陛下如此大费周章?” 郗鉴冷声道:“此子是弑君凶手,罪大恶极。” “弑君?” 五个人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作为江湖宗师,他们有时候收钱杀官,已经是天大的任务,值得吹嘘的战绩。 好家伙,这唐禹屁武功不会,直接弑君? “这任务我们接了!先给钱!” 其中一个宗师说道:“二十两黄金先拿出来,我们再去杀唐禹。” “他有北域佛母那层关系,我们是不太好动手的,但为了钱,我们肯做。” 郗鉴道:“钱已经准备好了,只盼望诸位宗师能够成功。” 佩刀宗师笑道:“我们江湖人,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办法,手段未必比你们军人差了。” 打发走了五个宗师,郗鉴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禁喃喃道:“军队、官府、世家、百姓、江湖门派,只要是还活着的人,全是你的敌人。” “唐禹啊唐禹,你怎么跑?” …… 淮南郡以东的峡谷内(更正上章“汝南”为“淮南”),唐禹等人再次踏上了往北之路。 走出了峡谷,早已有人等候。 两个探子吹着口哨,迅速靠近。 其中一人喊道:“五步铁血上篮!” 唐禹立刻回应:“双手摊开要哨!” 事先制定的暗语没有问题,探子上前来,急道:“神雀,情况紧急,通缉告示已经迅速发往各州各地,详细到了每一个村,悬赏金额极高。” “官府、世家到处找人,建康那边出动了上万大军,连许多江湖门派也加入了寻找的队伍中。” “我们已经在暴露的边缘了。” “肥尸提前购买囤积的粮食,在淮南郡以北三十里的小村子里,那边也有暴露的风险,百姓们已经在怀疑了。” “‘人’建议暂时躲一段时间,建康那边的后勤和金钱,不可能一直这样消耗,等风头过了,搜捕力度小了,再进行长距离转移。” 唐禹沉思片刻,缓缓道:“告诉‘人’,充分保证组织的隐秘性,同时,按照原计划行事。” 两个探子离开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王徽低声道:“怎么办?似乎到处都是我们的敌人…” 唐禹想了想,才道:“在恶臭黑暗的地方,到处都是苍蝇蚊虫,但如果有光出现,或许…那些所谓的臭虫,也会变成飞蛾。” “赌一把吧,到了这个时候了,不赌也无路可走了。” “走!去淮南郡以北的据点,拿资源!” 三百多人的队伍,再次踏上了征途。 此地距离据点,还有大约百里,他们在山林之中穿梭,路途近了很多,但难度却大了很多。 而这几天的磨合与适应,让众人已经对此不感到恐惧了。 他们只是走在路上,持续向前。 两个日夜,仅仅休息了四个时辰,没有搭营,只是就地抱团小憩,便继续赶路。 王妹妹的身体显然吃不消了,她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久的干粮,胃病很严重,什么也吃不下,肚子又疼,最终病倒。 唐禹只能背着她前行。 但她一点都不气馁,而且很享受这种过程,趴在唐禹的背上,好奇地问着这棵树是什么,那颗树叫什么。 又感叹着:“我们这就叫患难夫妻!是传出去就能感动无数姑娘的故事!本姑娘也算是做了一回主角了~!” 唐禹捏了捏她的小屁股,道:“还有心情说笑,今天小莲带着你去拉了八回。” “呜呜讨厌!” 王徽连忙捂住他的嘴,轻哼道:“不许说这些话!让我很没有面子哒!” “我很快会好起来的!人一辈子,哪里能永远不生病嘛!” 唐禹笑道:“你就不怕我们走上绝路啊?” 王徽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去求爹爹的。” 唐禹缓缓摇头:“可惜这一次,就算是你爹,也保不住我,只能保下你。” 王徽哼道:“那我就去求谢姐姐!她一万北府军总保得住你!” 唐禹道:“但我也失去了真正光明的那条路。” 王徽在后边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对于我来说,你走哪条路不重要,你活着,才重要。” “当然啦,我肯定还是希望你永远走下去!去做你最想做的事!” 唐禹道:“你这么说,我肯定成功。” “为什么呢?” “月光指引着方向嘛,你是我的小月亮。” 王徽歪着头,红着脸悄悄说道:“你的小月亮…又想上厕所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逐光 “主公,我们抓到四个人,怎么处理?” 史忠的禀报,让唐禹有些意外。 虽然快到据点了,四周也有村落,但这是深夜啊。 他一边超前走,一边问道:“大晚上的,他们做什么?” 史忠道:“他们的解释是,上山来摘松子,因为这片山不是他们的,所以只能晚上组队来偷。” 看到前方跪在地上,被牢牢捆住的四人,唐禹当即摆手道:“绑着做什么?他们是百姓,又不是山匪,快松开。” 士兵连忙松开了四人,而四个中年人面对这么多刀兵,已经吓得浑身发颤,缩在一团根本不敢站起来。 于是唐禹便蹲了下去,笑着问道:“诸位大哥这么晚上山采松子,不怕遇到豺狼虎豹吗?我看你们四个人加起来才两把刀。” 其中一个年龄偏大的瘦子,颤抖地举起手,道:“使君…使君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偷东西了。” 唐禹叹了口气,道:“这大冬天的,马上就是上元节了,你们家里已经到了无饭可吃的程度了吗?” 瘦子喃喃道:“是…是快揭不开锅了…这两年收成不好…去年又多交了征北税…” 妈的,戴渊真是个畜生,谯郡没收税,便从其他地方狠狠刮! 唐禹道:“这年头百姓生活艰难啊,不过大哥,现在战争结束了,日子可能会好过些了。” “你们啊,别大晚上再出来了,遇到豺狼虎豹,命都要搭进去,被抓住又是要被打个半死,何苦啊。” 说完话,唐禹对着史忠招了招手,道:“去给他们取点吃的来。” 史忠变色道:“我们也所剩无几…” 唐禹道:“明天就到补给点了,怕什么,给他们多取点来。” 于是很快,四个包袱就递了上来。 唐禹把包袱递给了他们,笑道:“几位大哥回家去吧,别在山上逗留了。” 四个人对视一眼,看着包袱里裹在一起的饼,一时间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年头,官兵如匪,犯事儿被抓到,轻则毒打一顿,重则连命都没了。 这、这怎么非但不打骂,反而还给吃的啊? 哪个大人物会干这种傻事啊! 四个人连忙磕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拿着包袱,快步朝黑暗处跑去。 但其中那个瘦子跑了几步,却又停下了。 他缓缓回头,不禁问道:“是…是唐郡丞吗?” 唐禹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就当没看到我,不然官府查下来,你们可就遭殃了。” “哎哎!哎真是唐郡丞!” 瘦子连忙跑了回来,跪在地上,激动道:“咱就说奇怪呢!哪有白给粮食的官啊!是唐郡丞啊!哎你们回来,跑什么啊,是唐郡丞,咱们豫州的唐郡丞啊!就故事里那个!” 很快四个人都回来了,全部跪在地上,给唐禹磕头。 唐禹连忙道:“别跪了别跪了,我们忙着赶路,你们也赶紧回家。” “现在我被通缉,情况很危险啊。” 瘦子大声道:“那些狗官就见不得好官!唐郡丞这种天上来的人物,肯定是吉人自有天相的!” “唐郡丞要去哪里,我们可以带路,我们这几片山都摸熟了,知道怎么好走。” 唐禹无奈笑道:“这样不好吧,既耽误了你们的时间,也把你们置于危险之中。” “如果你们出卖了我,我还得痛下杀手,何必呢?” 瘦子闻言,当即就把头磕下去,大声道:“哪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敢举报唐郡丞,咱们跟他拼命!” “咱们老百姓穷是穷了点,也不识字,但可不是猪狗畜生,那、那良心那东西…谁、谁对咱们好…咱们分得清!” 他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但还是把他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唐禹道:“快回去吧,你们无故消失,会被官府追查的。” “我们这群罪犯,被通缉也就逃了算了,你们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万一被查到,日子就难过了。” “快走快走!” 唐禹摆手笑道:“史忠,赶他们下山去。” 几个人千恩万谢,最终还是被推着走了。 最终,那瘦子大喊道:“唐郡丞,你说,咱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唐禹看着他,大声道:“一定会的!” 下山吧!下山! 送走了四个村民,唐禹等人继续朝前,终于在红日初升的时候,走出了山林。 官兵还没有追到这里,而这里的村落偏僻贫穷,也没有世家。 到时候许多村民看到长长的队伍,纷纷关上了门窗,生怕惹到事儿。 一百多个人,想要完全隐藏是不可能的。 唐禹等人急着补充物资,很快就来到了村里的两栋房屋前。 罗胖子已经久候多时了,他看到唐禹,当即喊道:“主公!俺等你等得好苦啊!” 作为石虎的后勤兵,罗磊在执行完任务之后,便带着几十个兄弟跟了唐禹。 唐禹并没有带走他们,而是让他们先跟着史忠,紧接着就被派出执行购置补给和安置补给的任务。 毕竟是后勤兵,很懂这些,做起来也相对容易。 唐禹道:“你小子这么高调?不怕村民举报你啊!” “举报?” 罗磊大笑道:“通缉告示没出来之前,那些村民放着我,跟防贼似的,就这几间房子,我是口水都说干了,花了大价钱才租给我用。” “告示出来之后,好家伙,我以为肯定要暴露了,结果呢,村民们反而不防我了,还帮我干活,真是奇了怪了。” 唐禹皱着眉头,缓缓道:“别犹豫了,赶紧把粮食搬到马背上。” 众人连忙搬了起来,而此刻,史忠却快步走来,压着声音道:“情况不对!村民来了!” 唐禹下意识回头。 他看到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百人,从各家各户出来,朝着这边靠近。 史忠低吼道:“警戒!” 士兵们放下了粮食,拔出了刀。 而百姓们却还在靠近。 有老人喊道:“是唐郡丞吗?需要咱们帮忙吗?” 又有壮汉喊道:“咱们庄稼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有力气,能吃苦。” 有妇人喊道:“咱们能缝补衣服,让大家伙儿休息一下吧。” 白胡子老头走上前来,弯腰驼背,拄着拐杖道:“老听着唐郡丞的故事,如今可算见到真人了哎,果然是菩萨相啊!” 远处有人喊道:“唐郡丞,我给你们带了几十个橙子啊,都是我们家种出来的。” “对,还有胡桃,我这里取了两三筐。” 一个个百姓,拿出了仅有的一些好东西,举着篮子、背篼等东西,缓缓走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士兵们也慢慢收起了刀。 唐禹仰着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声音有些哽咽,喃喃自语:“爹,原来百姓分得清好坏,他们知道保护自己的好官。” 第二百八十四章 人性复杂 在大年初九的上午,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三百个精锐战士坐在四周,晒着温暖的太阳,喝着清冽的井水。 而几十个正值壮年的村民,正在帮他们搬运物资,老人和小孩儿忙着分发胡桃、切开橙子。 妇人们收集着衣服,摆在河边统一清洗,缝制的缝制,改制的改制,忙得不亦乐乎。 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好像这些苦没有白吃,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唐禹看着四周,沉声道:“都别傻坐着,乡亲们帮忙,非要让我们休息,我们便给他们唱歌。” “就唱我交给你们的军歌!” “江涛涌,胡尘扬,预备…起!” 三百个战士稀稀落落唱了起来,然后逐渐找到步调,声音便红亮整齐了。 他们唱着歌,心中逐渐有了豪情,一个个纷纷站了起来,互相挽着手,声嘶力竭大声吼唱:“挣脱囚笼!不惧创伤!无畏艰险!正在路上!” 洪亮的歌声响彻村子,百姓们朝他们看来,他们昂首挺胸,心中有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 百姓们不怕他们了,他们反而觉得比以前更好。 因为那崇敬、信任又爱护的目光,让他们内心震颤。 物资并不多,几十个人干活,不到两个时辰就做完了。 刚好是中午,本该吃饭,但唐禹已经不能再停下了。 他看着在场的百姓们,看着他们给士兵们递衣服,看着双方热情的模样,深深吸了口气。 他大声道:“整队!准备出发!” 士兵们立刻整队,各自牵着马,背着背篓,即将再次踏上征途。 唐禹道:“诸位乡亲!我们要走了!”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我唐禹向你们保证,只要我们回来,你们就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全体都有!出发!” 三百多人的队伍,就这么朝北而去。 百姓们跟着,跟着,逐渐停住了脚步。 他们遥遥看着那个队伍,心中给予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对不对,但他们真的很多很多年没看到所谓的希望了。 王妹妹的病好了。 她的病来得快,去的也快,正如她的心情一般,有时候会沮丧,但很快就会恢复开心。 此刻她就很开心,挽着唐禹的手,蹦蹦跳跳朝前走着。 她的声音如此轻快:“那个奶奶一直握着我的手,说我细皮嫩肉的,是个大家闺秀呢。” “她问我为什么不在家里享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说跟着丈夫走。” “然后她让我赶紧生个孩子,嘻嘻。” “唐大哥,我以后想多生几个孩子呢,我在爹的墓前说过哒,要为唐家开枝散叶。” 唐禹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想起了王妹妹的病,她先天子宫畸形,生不了孩子。 但他此刻唯有点头道:“我们两个厮守到老才是最重要的。” “嗯!” 王徽歪着头道:“那些乡亲们都好好呀,那个奶奶还为我开胡桃,专门找的嫩的那种,很好吃呢。” “她手上真的好多茧,我问她多大年纪了,没想到…她和我主母差不多大…” “但她看起来,却起码老了十多岁…” 说到最后,她微微噘着嘴,小声道:“我…有些心疼她。” 唐禹捏了捏她的小手,道:“因为她需要吃很多苦,付出巨大的劳动,才能勉强活下来。” “事实上她已经是幸运的那一个了,那些不幸的,早已埋进土里了。” 王徽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禹道:“王妹妹,你知道这些百姓和士兵,他们的平均寿命,大约是多少岁吗?” 王徽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 唐禹道:“大约二十七八。” “怎么会!” 王徽当即道:“怎么会那么低!至少该有个四十多才对啊!” 唐禹道:“不错,这个时代的贵族,平均寿命的确是四十多岁。” “但百姓和士兵…夭折的,饿死的,冻死的,战死的,被屠杀的,生病的,累死的,数都数不清的原因,导致平民和士兵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七八。” “就算是加上贵族的寿命,再平均下来,这个时代的人们的平均寿命,也只有三十出头。” “这就是这个世界,真真实实的世界。” 王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知道的,我们到谯郡的时候,一路上好多尸体,都是被官兵杀的。” “建康城外,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堆一堆的人,主母不让我出去看。” “遇到灾年,还会有很多难民,主母称之为饿鬼,全部饿死在健康城外。” “只是二十七八…这个数字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唐禹揽着她的肩膀,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所以你唐大哥想要离开建康,想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建立一个崭新的家园。” “或许有一天,我们能让这些百姓啊,多活个几年,对不对?” “虽然这个理想听起来,既飘渺空幻,又高尚得有些虚假,但…” 王徽直接打断道:“但我却愿意去做!” “为什么高尚的就一定显得虚假?是高尚本身的错吗?还是现实足够残酷,才显得高尚那么虚假和不切实际?” “唐大哥,我一点也不认为这样做虚假空幻,我只觉得很好很好。” “我们去做很好的事,为什么不行?” 再深邃的智慧、再渊博的学识,都换不来最干净的纯真。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王妹妹才是看得最透的那个。 唐禹笑道:“所以我们即使艰难,也要坚持走下去。” 王徽重重点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哼唧道:“我们一定能做到的,而且也不会太艰难啦,你看百姓都帮着我们。” “哈哈哈!” 唐禹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道:“王妹妹,人,无论是什么群体,都一定会有不同。” “这些村民是豫州人,谯郡是豫州的州治,我是郡丞,也相当于是他们的官。” “我的故事在这边流传着,他们信任我,爱戴我,愿意帮助我,这是百姓的善。” “但百姓是由千千万万的人去组成的,每一个人都不同,就算大多数人认可我,也一定会有心怀鬼胎之辈。” “比如心智不成熟多少年渴望短时间出人头地,比如郁郁不得志的中年渴望翻身,比如上了年纪的老登单纯想做点坏事…” “人性的复杂,是无法用道德去约束的,所以才会有律法嘛。” 王徽道:“那我们还…” 唐禹道:“无可避免的。” “我们这么多人,需要吃喝,需要补给,哪里可能完全藏得住,暴露是一定的。” “还不如大大方方的,让正常的、有良知的百姓知道,有我们这一批人在做事,也让战士们知道,我们做的事是正确的。” 王徽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现在暴露了,那些追兵很快就来了,几千人把我们包围,我们怎么打得过呢。”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山林之中,我有我的方法。” “况且…兵也是人,郗鉴却忽略了人性的复杂。” “我们面对的第一波功绩,不会是几千人的围攻,而是一千人的队伍。” “深山老林,峡谷深涧,三百打一千,你唐大哥能把他们当孙子打!” 王徽眨着眼睛,惊喜道:“这么厉害!真的吗?” 唐禹道:“你信不信?” 王徽激动道:“我当然信你呀唐大哥!如果你做到了!我…我…我让你走…” 她凑到唐禹耳畔,轻轻说了一句。 唐禹当即变色,霍然转身,怒吼道:“小莲!你不许带坏我王妹妹!一天天的教什么呢!” 第二百八十五章 思想建设 淮南郡往北走就是淮河,而且是淮河最主要的渡口之一,唐禹清楚,北岸肯定以及有世家的私兵等着了。 所以他根本没往北走,而是往东,往丘陵深处扎去,虽然这些山脉不高,但连成一片,冬季也有绿植覆盖。 三百人进去了,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般,看不到丝毫影踪。 一直走到下午,唐禹才在鞍部让众人安营扎寨,烧火做饭。 “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每个人都必须睡!一直睡到明天早上!” “睡够七个时辰!” 早已疲累不堪的战士们,听到这句话,简直比娶媳妇还高兴,一个个烧火做饭都积极了起来。 罗胖子自然也跟着转移了,他凑了过来,搓着手道:“主公,这赶路也不难啊,无非是费费腿脚嘛,睡七个时辰这种待遇,还真是不赖。” 唐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他们在未来很多天,可能睡不了一个好觉。” 罗胖子愣住,然后喃喃道:“那我呢?” 唐禹道:“你?等会儿去找史忠领一把刀,我封你为敢死队头目,负责冲锋,阻击敌军。” 罗胖子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连忙道:“主公,我在后勤方面极为出色,只是怀才不遇,出身太低,我认为我可以负责资源的调度。” “既然要在山里打仗,粮食转移肯定是重中之重,我有经验啊,给我二十个人,我保证把这些东西转移到位。” 唐禹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聪明人,就应该发挥自己的长处,找到自己的定位嘛。” 罗胖子连忙点头,随即谄媚笑道:“是啊主公,所以我觉得,我们还缺一个名字,一面旗帜。” “咱们到底是什么兵?立场在哪里?如果连这个都始终不确定,大家伙儿就算心里有劲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啊。” 哎?这小子还真提出了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军队的名字,确确实实是该取了。 毕竟出来干大事儿的,都要取个响亮的名字,一方面为自己的兵创造思想落地的温床,一方面也要争取民心嘛。 比如陈胜吴广就叫张楚军,意为张大楚国。 而后还有什么赤眉军、绿林军、黄巾军、瓦岗军之类的。 我这个队伍该叫什么军? 今日所有人都睡,由唐禹守夜。 他想了足足一晚上,觉得哪个名字都不好使,有的名字太超前,有的名字又太庸俗。 最终他把已经睡饱的众人聚集在了一起。 看着他们精神饱满的模样,唐禹笑了笑,道:“你们都是老兵了,以前可能也打过仗,但恐怕是极少经历昨天那样的场面。” “在谯郡的时候,你们是官兵,在我的引领下,受到百姓的爱戴。” “如今你们是逃兵了,所谓的叛军了,竟然还收到百姓的爱戴。” “为何啊?”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没有文化,不识字,心中即使有一些想法和概念,也无法组织言语很好的表达出来。 所以唐禹说道:“因为大多数百姓不傻,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在欺负他们。” “他们有良知,会保护对他们好的兵。” “所以那些老人,把你们当孩子一样看待,给你们吃的喝的。” “所以那些男人,把你们当兄弟一样看待,帮你们干活。” “女人把你们当丈夫,给你们洗衣、缝衣,孩子把你们当父亲,对你们尊敬无比。” 他站在巨石上,看着众人,大声道:“你们面对这样的关心,很感动,很欣慰,有些紧张,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却又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具体的感受。” “现在我告诉你们!” “那是光荣!军人的光荣!” 众人看着唐禹,唐禹也看着他们。 他们还不够清楚唐禹要做什么,而唐禹也深知,思想建设是一支军队的核心,这是塑造军魂的东西。 所以唐禹凝声道:“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事?” “这个时代如此黑暗,贵族擅权,欺压百姓,兵祸四起,生灵涂炭,我们想要改变这一切!” “让人们有衣穿,有饭吃,不至于像猪狗一样被人宰杀,不至于背井离乡,化作流民。” “我们想要找到一块地,逐渐发展起来,形成一股可以扭转天地的势力。” “帮百姓找回尊严!找回生存的权利!” “帮民族找回荣耀!复兴曾经的繁荣!” “我们不是叛军!不是逃兵!不是通缉犯!” “我们所做的事!无上光荣!” 事情要一遍一遍说,思想要反复建设,用事实去佐证,用实际行动去实现。 那样,一支军队的魂就有了。 唐禹看着他们炙热的目光,沉声道:“我们之中,大多数人,生来便是草芥,但我们就是不甘心做草芥,我们要靠自己的行动,一步一步杀出来,最终把这个天地淹没,把乾坤扭转!” “你们不再是祖逖的私兵,你们现在是更出色的军队。” “什么军?大同军!” “何为大同?”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 “这就是大同!” “我们要创造一个大同的世界!” 这一番言语所创造的煽动力并不大,因为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浩渺缥缈。 还不够接地气,还不够有说服力。 但这些话语,会随着希望的到来,随着不断实践,而变成他们的思想,他们的信仰。 唐禹道:“现在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有千人小队朝我们这边聚集而来。” “但不必惊慌,有我在,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打败对手。” “史忠!” 史忠连忙站了出来,大声道:“主公!请吩咐!” 唐禹道:“为了应对战争,三百个人已经不再适合作为整体单位,你把他们分为二十个十五人的小队,各选出一位队长。” “再选出四个大队长,没人带领五个小队。” “而你,则是大同军的将军!” 史忠郑重道:“属下明白!” 唐禹不再言语,而是让他们先忙去。 在山林之中,如何抗击围剿,历史给了唐禹经验。 三百人一定要化整为零,拆开成小队、大队,灵活调度,才能真正发挥在山林之中的机动性、变化性优势。 诱敌深入,消磨敌军意志,分散敌军力量,利用地形、地貌迅速集结,形成优势兵力歼敌… 如何在运动中调动敌人,如何发挥隐蔽性、主动性… 这些都是复杂的命题。 而这个时代,没有人比唐禹更懂这些。 他非但没有惶恐,而且十分有自信。 他甚至,期待追兵的到来。 他要大展拳脚! 他要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看到,他是怎么打仗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战略战术 暴露是必然暴露了。 敌军有多少人?一千!最多一千! 根据之前的情报,郗鉴派出了多支小队前往各条官道,因为淮南郡是前往淮河以北及谯郡地区最大的渡口,这里的小队聚集了多大四支。 但最多来一支,也就是一千人。 三百打一千,有没有胜算? 如果是正面迎敌,唐禹没有,但在这山林之中,他甚至想全歼对方。 史忠很快就选出了大队长和小队长,共计二十二人,加上他自己这个将军,二十三人。 罗胖子也在其中,他的小队主要负责粮食转移,不参与战争。 还有一个小队负责地形勘探和开路,也不参与战争。 而唐禹的十多个护卫,是作为预备队使用的,主要负责帮忙粮食运输和地形勘探,只有在情况最糟糕的时候,才会参与战争。 因此,真正参与战争的只有十八支小队,共计二百七十人。 “开会!” 完成了任务分配,第一件事情就是开会。 开会有多重要呢?可以这么讲,九成以上的事情都可以靠开会去解决,这是人类系统协作的必要之举。 “要打仗了。” 唐禹看着包括史忠在内的二十三个人,面色严肃,郑重道:“你们不是新兵,你们参与过战争,你们知道战争的残酷。”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们更苛刻。” “每一个命令的执行,每一个任务的分配,每一个时机的把握,都关乎着我们的生死。” “你们现在是小队长、大队长,将来可能就是先锋、参将、将军,你们对自己的要求,要更高,更严苛。” “因为你们还肩负着信任你们的部下。” 众人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唐禹道:“接下来,我会带领你们完成许多次战斗,你们要从我的命令和决策中去领悟,去学习,迅速变得成熟起来,强大起来。” “现在我来给你们分析如今的局势和我们即将面对的压力,以及我们采取的措施。” 他拿出了一份地图,比较简易,但至少标注清楚了山脉、村落、官道和一些基本的道路,这是他在年前就已经准备好的。 他指着地图道:“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山下是村落,西南方向是淮南郡的郡城,那里已经有一支千人队伍出发,正朝我们这边而来。” “我可以保证的是,郗鉴其他小队还不知道我们的位置,但一定会知道,或早或晚。” “我们的第一站,就是和这一千人打。” “这并不难,但我们只有三百多人,每一个人都很宝贵,经不起牺牲。” “我们要尽量减少伤亡,这是我们的主要命题。” 史忠眉头紧皱,三百打一千,取胜已然艰难,还想要减少牺牲,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另外的小队长们也是面面相觑,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压力和焦虑。 唐禹道:“想要以少胜多,还想要减少伤亡,这个仗该怎么打?” “这还只是一千人,将来可能还有两千、五千,甚至更多。” “怎么打?” “很简单!” 他目光如炬,扫过迷茫的众人,沉声道:“以机动灵活的运动战为核心,诱敌深入,疲惫敌军、分散敌军,利用地形地貌,短时间内聚集优势兵力,消灭敌军!” “绝不正面硬拼,绝不打消耗战,不断使战局变化,不断消磨他们的战意,然后一击毙命。” “这两句话,你们要烂熟于心,要记到脑子里去,任何决策都不能与这两句话违背,否则只会失败。” “非但你们要记住,你们还要让你们的部下都记住。” “史忠,你要负责落实。” 史忠大声道:“属下明白!” 唐禹看向众人,叹声道:“我们大同军,可以说是刚刚成立,刚刚开始,完全不成气候。” “我们是经不起失败的,相信你们的信心、战意也不够充足。” “但是没关系,我会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把你们的血性、自信、胆气全部打出来,让你们迅速成长,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 “接下来,我给你们分析为什么这一次敌军只来一支小队,而我们又该具体怎么应对,以及为何这样应对。” “都打起精神来,听清楚,悟明白。” …… 淮南郡城,项飞正大口喝着酒,心情很是不爽。 他出身并不算差,家中有上千亩地,是县里屈指可数的大户。 然而胡人杀来,被迫南渡,又遭到军队冲击,家丁仆人死尽,化作流民才来到南方。 靠着不错的身手和强硬的胆气,迅速成为流民之中比较有威望的人物,拉拢了上百个弟兄。 后来跟着郗鉴大帅进了军中,成了流民军的主要骨干之一,在完成了建康守卫战之后,终于成了六品武官。 他对这个结果并不算满意,他认为自己至少该是个四品,但无论如何,日子总算好起来了。 结果呢,年都还没过完,就又被拉到战场上来。 如果真有什么打仗要打,那也认了。 呵,他妈的,结果是追杀一个带着三百私兵的小小子爵。 唐禹的名字他听过,这个人似乎打了不少胜仗,尤其是在北方。 但他三百人,需要我们一万人去追?这开玩笑呢! 不过…杀死唐禹,直接封侯,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正是郁闷之时,门外传来了手下的禀告声:“将军,来了个村民说见着唐禹了。” 项飞直接站了起来,瞪眼道:“快喊进来!” 一个年轻人大约十四五岁,跑进来跪在地上,哆嗦道:“见、见过大将军…” “哈哈哈哈!老子竟然成大将军了?” 项飞笑了一声,直接道:“赶紧说!你见着唐禹了?” 年轻人道:“千真万确,一共三百来人,在村里带了大半天,运了很多粮食,往东边的山里去了。” 项飞眼中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大声道:“传令!部队集结!立刻追杀唐禹去!” “小子!你给我们带路!赏钱少不了你的!” 年轻人激动万分,连忙道:“谢谢大将军!谢谢大将军!” 副将很快走了过来,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然后压着声音道:“将军,大帅说过,一旦有唐禹的消息,立刻向情报营传达。” 项飞哼道:“传达个屁!这附近有四支队伍,万一他们把唐禹杀了,老子怎么封侯?” “你小子也是糊涂了,天大的功劳,竟想着让给别人?” “老子封侯了,难道少得了你的好处?” 副将眼睛一亮,顿时搓了搓手,道:“将军教训的是,不过到时候大帅万一责怪…” 项飞瞪眼道:“怎么责怪?只要杀了唐禹,大帅高兴还来不及,你总不会认为,我们一千人都打不过唐禹三百人吧?” “就算他狗日的侥幸跑了,我们也可以说事态紧急,是突然遭遇的,来不及禀报。” “别废话了,赶紧出发,别让这只大肥羊跑了!” 他大笑着,已经急忙去穿戴盔甲了。 他觉得这身盔甲还是老旧了一些。 等封侯了,换一身霸气的。 第二百八十七章 深山之战 “你们一个小队是十五个人,知道为什么恰好是十五个人吗?” 唐禹看着众人,面色严肃,沉声道:“十五个人,就是五个三。” “以三人为一个组,配合作战,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唐禹思考过这个问题,“三三制”肯定是适合深山游击的,但战术不能无脑套用,热兵器和冷兵器也有天壤之别。 因此,他考虑到了戚继光的鸳鸯阵,其中的狼筅发挥出了巨大的功效,可以和“三三制”结合起来,能够有效对敌短兵器。 “你们都看好了,我让我的侍卫给你们演示一遍。” 三个侍卫站了出来,并肩站成一排。 中间的人拿常规配备的战刀。 右边站着的侍卫,手持一根长约一丈的木棍,棍头已然削尖,充当长枪。 而左边站着的侍卫,同样手持木棍,只是这个木棍却是没有剔除枝丫,上边还有树叶和各种倒刺。 这奇怪的组合,让众人有些疑惑。 唐禹道:“史忠,你挑三个跟他们打一场试试。” 史忠有些犹豫:“确定要好手?我们这些小队长,可都是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 唐禹摆手道:“来就是!” 于是三个小队长站了起来,手持战刀朝着唐禹的三个侍卫冲去。 还未靠近,左边的侍卫已经捅出了树枝,不以伤敌为目标,而是遮挡了对手的视线,对手下意识躲闪或抵挡的时候,右边侍卫的长枪已经刺了过来。 三个人顿时退后,使了个眼色,从两边开始包抄。 而三个侍卫,则又迅速成了背靠背的姿态,轻松完成了阵型防御。 三个小队长气不过,聚集在一起,他们身手好,其中一人趁着长枪捅来,竟然一把抓住,迅速靠近。 但中间持刀的战士却超前跨出一步,直斩他的头颅。 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后退。 看到这一幕,史忠直接瞪大了眼。 唐禹郑重道:“看到了吗,树枝遮挡视线,专攻眼睛,长枪捅人。” “对方一旦靠近,战刀手立刻补上去对砍,同时长枪手也有机会变招。” “三人为一组,这般作战,对付持短兵的对手有奇效。” “而如今的敌军,深山作战,长枪太重不易携带,林间也不易施展,他们必持短刀。” 史忠满脸震惊,喃喃道:“三人为一组,各自取长补短,真是有奇效。” 唐禹道:“这还不是完整形态,以后还要配备盾牌手,形成盾牌、树枝、长枪、战刀四种兵器作战,才能发挥出最大战力。” “这一次我们深山交战,必须要把‘三三制’的战术贯彻到位,出现缺口就立刻补上。” “你们小队长,立刻组织队员制作武器,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枝。” “把战术传达到位,到时候才能避免最大的伤亡。”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极为严肃。 他们在此之前,是没有接触到这么专业、详细的战术分配的。 很快,小莲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发现追兵了,已经进山,我们仔细看了一下,不该是一千人,大约八百人左右。” 唐禹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看来分配了二百人出去,作为情报及后勤人员。” “他们也讲究八百有八百的打法吗?真是可笑。” 小莲继续道:“领头的营主名为项飞,自称是楚王项羽之后,颇有些勇武,为人十分凶狠,杀出了不小的威名。” 唐禹道:“勇武凶狠的将军,我也对战过,他比冉闵强吗?” 小莲张了张嘴,真是气得话都说不来。 难得看到她可爱的模样,唐禹也不禁笑了笑,道:“继续监视着,傍晚时候我们开始招呼他。” 于是各个小组开始了武器砍伐筹备,唐禹的侍卫们负责教授战术。 因为三三制的战术其实很简单,主要是看临场配合,所以大家是一学就会。 甚至,他们还互相进行演练,来检测三三制的效果。 最初由一人攻击三人,毫无疑问,没有还手之力。 然后换成三四个人,也没讨到便宜。 最后又换成七八个人,朝着三人一组攻击。 谁知道三个侍卫不讲武德,先是把前边的两个人捅死,然后转头就跑,接着又摆出阵势。 这一幕把史忠气坏了,猛拍大腿道:“好!好好好!就这么打!娘的太不要脸了!” 众人如火如荼演练着,时间也一点一点过去。 及至傍晚,烟霞洒满林间。 唐禹终于大手一挥,喊道:“接客!” …… “有扎营的痕迹,那边还有草木灰,他们在这里烧火做饭了。” 流民出身的项飞可不是只有勇武,他还是相对有脑子的,进了山之后,全靠他通过行军痕迹判断方位,一路朝前追寻。 “那边很多屎尿,看样子他们在这里休整了至少一夜。” “由此说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 说到这里,项飞眯眼道:“不过他们不敢渡河,肯定也是知道有人在守着他们。” “穷途末路啊,真是可怜。” 他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色渐晚,便沉声道:“传令下去,深夜赶路,不许点火,悄悄跟进,寻找火光。” “在这深山之中,对方在不知道追兵的情况下,依然会继续生火做饭。” 他给出了判断,带着八百人迅速朝前,跟随着地上唐禹等人留下的痕迹继续朝东。 果然,在深夜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前方有火光。 项飞当即低声道:“不要闹出动静,派二十个探子悄悄朝前,解决掉他们的暗哨,肯定有守夜的。” “弓箭手准备好,进入作战状态。” 他压着声音,指挥着探子往前靠。 但就在此时,火光却又突然熄灭了。 项飞脸色一变,立刻吼道:“不好,他们的探子铺得很远,我们暴露了,立刻杀上去,快!逼迫他们丢弃物资!” 八百人迅速往前冲,在山林之中穿梭。 探子大声道:“将军,发现了五个大背篓,扣在地上的。” 项飞道:“他们逃得太仓皇,来不及拿走所有物资,哈哈哈打开看看!” “好嘞!” 探子把大背篓掀开,却发现是一团泥,于是凑过头去仔细一看,却听到嗡嗡的声音。 下一刻,他便捂住了脸,大喊道:“哎呀不对!是蜂窝!蜂窝啊!” 密密麻麻的马蜂从里边钻了出来,朝着众人扑去,一瞬间众人直接乱了,一个个在原地跳起了舞,被蛰得惨叫连连。 项飞大吼道:“把火把点燃!反正已经暴露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驱散马蜂,继续朝前追,不能给他们休整的时间。” 话音刚落,惨叫声更加凄厉,还伴随着破空声。 前方有密集的箭雨射来,大量的战士开始倒下。 项飞大声道:“有伏击!找掩体!快!” “后边一队人绕前,逼他们的弓箭手撤退!” 他还算冷静,各个命令迅速下达,下边的人也迅速执行。 暗处的史忠带着两支小队,射了两轮之后迅速后撤,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火把燃起,众人把马蜂赶走,一个个满脸的蜇痕,地上倒着一个个哀嚎的伤员。 项飞的脸色很难看,咬牙道:“清点一下。” 副将走了上来,低声道:“将军,我们牺牲了十四人,受伤的有三十三人,但…还有另外四十多个人被蜜蜂蜇伤。” 项飞攥紧了拳头,死了十多个人可以接受,但伤员就不好处理了。 他们无法继续战斗下去,总不能派人把他们送回去吧? 这唐禹…似乎有点棘手啊。 第二百八十八章 乱其心 磨其志 “不要在乎杀了对方多少人。” 深夜的林中,火光明媚。 唐禹看着众人,郑重道:“我们人少,山里的地形复杂,战斗的规模自然就不打,能伤敌几十个已经很不错了。” “给敌军创造伤员很重要,受了伤没法继续追,走不了山路,就算走也很慢。” “撤出去的话,也需要健康的士兵去照顾和护送。” “放任不管,军心又要动摇。” “所以,别在乎杀多少人,更重要的是伤到他们。” 众人缓缓点头,颇为赞同。 史忠说道:“勘探队那边有汇报,说前方有一条细长的沟壑,大约两三丈宽,百来丈长,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主公,我们是否要把敌人引到那边去,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唐禹笑了笑,摇头道:“做不到,我们手里没有工具,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土工作业,也采集不到足量合适的石头。” “而且对方现在学聪明了,一定会派出大量的探子朝各个地方开路,不会再给我们伏击的机会。” “我们那么做只会浪费体力,不利于我们长期作战。” 他伸了个懒腰,道:“深山作战,尤其是不能心急,现在把各个小队排序,利用我们提前熟悉了地形的优势,轮番袭扰他们。” “不让他们睡觉,不让他们休息,让他们觉得时时刻刻都要打仗,不敢有一丝放松。” “同时,我们可以做一些简单的陷阱,制作轻松,不耗费体力的。” …… 不能不管伤员,否则军心容易散,在这种深山里边,军心散了就完了。 项飞果断作出决策,大声道:“留下二十个弟兄,照顾我们的伤员,等候我们回来与你们汇合。” “唐禹不过三百人,一旦被我们抓到,我们就能迅速全歼他们。” “现在我再分五十人作为前锋探子,沿着对方的痕迹朝前,避免遭到对方的伏击。” “只要我们继续追下去,唐禹等人绝对撑不住太久,因为他们也不熟悉地形,他们最终会走到悬崖峭壁或是死路深谷,再无转移的可能。” “况且,只要我们摸准他们的位置,就能分兵合围,把他们彻底歼灭。” 他鼓舞了士气之后,便带着人继续出发。 唐禹三百人经过林中,留下的痕迹是很明显的,是掩盖不住的。 项飞带人追到黎明时分,看到了地上很多砍下的树枝。 他摸了摸截面,沉声道:“刚砍下来不久,树木的粘液都还没有风干,我们已经很接近他们了。” “这些树木,可能是用来制作长兵器,或者当成拐杖用,节省体力。” “我们不怕长兵器,我们只怕他们不敢打。” “继续朝前!” 顺着道路继续朝前,但很快队伍里就传来的惨叫声。 原来是先头部队有一个探子踩进了坑里,脚掌被刺穿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坑,深度只有一尺,上边架着很细的枝丫,铺上了落叶,与地面融合在了一起。 但小坑的底部,却插着小指粗细的削尖木棍。 这玩意儿,制作简单又不耗时,杀不死人但伤人,恶心得很。 这脚丫子都被刺穿了,肯定也走不了山路了啊。 项飞觉得十分头疼,于是大声道:“都小心一点!” 他没办法绕路,不跟着对方的痕迹走,很容易迷失的。 面对这种小陷阱,他只能让士兵看树木当拐杖往前敲着探路。 但这样以来,速度就慢了太多了,行进效率低下。 关键有些坑洞还不是树枝拐棍能探出来的,对方支撑做得足,除非是人去踩,否则不容易探得出来。 走到天亮,队伍里又伤了二十来人,全部都是脚掌被刺了,又痛又流血,倒是不致命,偏偏就走不了路啊。 无奈之下,项飞只能道:“他们既然挖了这些小陷阱,那步伐也不可能快,咱们先休息一个时辰,吃点东西吧。” 必须要让伤员治伤了,他们明显坚持不住了。 众人立刻清除了周围少量的陷阱,开始就地坐下,一个个拿出干粮啃了起来。 这刚开始下嘴呢,就响起了探子的口哨声。 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喊杀声。 项飞一下子跳了起来,激动道:“偷袭来了!准备战斗!” 众多战士慌忙拿起武器,准备应战,一下子全部都来了精神。 他们也是打过仗的,只是还没这么憋屈过,从头到尾没见到敌人,就已经伤了这么多人了。 只是就在此时,探子快步跑了回来,喊道:“将军,对方只来了几十个人,放了一轮箭雨,怒吼了几声就跑了。” “我们不清楚他们有没有设伏,不敢追啊。” 项飞瞪眼道:“就几十个人?几十个人还敢来挑衅我?他唐禹吃了豹子胆了?” 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眯眼道:“不对,这是在骚扰我,疲倦我军精力,消耗我们的意志。” 他从怀里掏出了地图,仔细看了起来,寻找可以围堵拦截的地形。 但地图的标注并不清楚,只能看到山脉的东边有断崖,往北就是淮河,往南又是一片丘陵。 只要绕着西边、南边围堵,就能利用断崖和河水将其彻底堵死。 但这恐怕需要两天时间。 唐禹不是傻子,肯定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他一定会在这两天时间内发起反击,目前的消耗战术,就是在做铺垫。 “听我的命令!” “现在分为三组,轮流铺开防范,轮流休息,一旦…”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瞪大了眼。 因为他看到前方山崖之上,竟然站了一个人,好像还他妈在挥手。 项飞朝前走了几步,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画像上差不多,是唐禹。 而唐禹则是喊道:“哪位是项将军啊!出来聊聊啊!” 项飞对着身旁的副将说道:“找人悄悄探探路,看看从哪里可以上去。” 说完话,他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某在这里!唐禹!束手就擒吧!陛下说了,要找你回去封侯呢。” 唐禹大笑道:“告示我看到了,找我回去,封侯的是你啊。” “项将军因战乱家道中落,拼了这么多年命,当然是恨不得马上封侯了。” “只是我现在离你不过二十丈远,封侯距离你也不过二十丈远,你却只能看着,不能触及。” “其实啊,你没有封侯那个命!” 项飞冷笑道:“那怎么走着瞧!” 唐禹道:“走着瞧?项将军以为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出卖我的那个村民,已经去找其他小队的将军咯,人家要领多份赏钱呢。” “你的竞争对手,此刻已经进山了,别人也想封侯。” 项飞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胸膛起伏,后悔没把那个小年轻杀了。 唐禹道:“放弃吧,项将军,虽然你可能不承认,但你心中却应该清楚,你是各个小队之中,能力最差的营主。” “你除了会发狠之外,脑子里装的都是屎,你这些弟兄跟着你,真是瞎了眼了。” 项飞当即红了脸,厉声道:“唐禹!你这是死到临头的嘴硬!最多两日!我斩你人头!” 唐禹淡笑道:“你啊,就是个草包,你留下的那些伤员和照顾伤员的士兵,已经被老子宰了!” “老子现在等你追!到时候再把你这边留下的伤员也宰了!” “我看看你是封侯重要呢,还是兄弟的命重要!” 听到此话,项飞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一道致命的难题。 带上伤员,就走不动路,不带伤员,那就是背弃弟兄。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唐禹心机实在太重了,每一句看似在撒泼使气的话,却总是饱含深意。 这个人的计谋,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第二百八十九章 昏招频出 “将军…我们…我们要不派人回去看一下,留在后边的伤员,难道真的都遭了毒手?” 副将低声道:“如果是那样,唐禹的三百人可能已经全部分散开了。” “那样的话,我们也要重新制定计划了,不能这般瞎闯了。” 项飞压着声音道:“你懂个屁!派多少人回去看?十个?还是上百?万一遇到伏击怎么办?” “况且我们一路扑过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他的人怎么藏?怎么趁我们走了之后杀我们的伤员?” “我猜测他根本没那么做,但…但故意这么说,想吸引我们回去找,不断分散我们的力量,寻找机会。” 副将道:“但是不回去找…下边这些人…会不会有怨气?” “而且,我们现在又有了二十多个伤员,还是伤的脚掌,根本赶不了路。” “又留下他们吗?刚才唐禹的话,挺让他们害怕的。” 项飞用力挠了挠头,咬牙道:“这个畜生,几句话就这么恶心人,还真不知道之后会出什么手段,真难对付。” 他也是个有魄力的,回头直接看向众人,大声道:“弟兄们,咱们都是流民中杀出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也清楚。” “凶狠是凶狠,但绝对义气,绝对重感情。” “弟兄们的命!我从来没有轻视过!” “那些伤员在后头,有人照顾着,我们一路过来,唐禹不可能派人突破了我们的封锁去害他们,他这是故布疑阵。” “包括现在我们要留下的伤员弟兄,你们也绝对是安全的,我留三十个人轮流照顾你们,给你们守夜。” “我保证三天之内!拿下唐禹的人头!给你们报仇!” 说完话,他直接拔出了刀,高高举起,大声道:“我的话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犹如此刀。” 他用力把刀砍在石头上,强大的力量破开了石头,刀也随之折断。 这番话确实有用,让颓靡的士气振奋了不少。 这一路进山,他们敌人没怎么见到,走山路累得要死,伤了一大堆,还被阴影笼罩,实在伤士气。 “现在!我带剩下的兄弟出发!找到唐禹!斩下他的人头!” “等老子封侯了!你们个个都是大官!” 一番慷慨激昂之后,他带着剩下六百多人,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他做了充足的准备,也料定唐禹不再会有时间去挖什么陷阱,对方不可能完全不转移,而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那迟早会因小失大。 他的判断其实十分正确。 唐禹真正的主力,离他只有不到二里路了,根本不可能再有时间去挖陷阱。 只是项飞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唐禹留下的痕迹,在往南移动。 东边是悬崖,北边是淮河,他往南这是想逃。 “分三百人,朝南去堵他们!” “记住了,探子铺开,谨慎行事,不要中了伏击。” 项飞想的很清楚,唐禹要突围,三百对三百,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出胜负的,而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收拾残局。 哪怕这样做,伤亡会大一些,但…封侯! 于是,他仅存的六百多人,兵分两路,朝东朝南铺开。 这无疑是断唐禹退路的一计,也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引诱之计。 一旦唐禹慌乱之下主动出击,就会被立刻沾上,再也甩不开。 那还是另一股队伍合拢,就算是牺牲三五百人,也要拿下他! 而唐禹的外围情报人员,以聂庆为首的好手,得知消息之后,立刻回报。 史忠大喜过望,连忙道:“突围的好时机到了!主公!他们三百人在南边,却是地势向下,看似是引诱我们出手,实则我们可以依靠阵型和向下势如破竹的进攻,短时间摧毁他们。” “项飞是根本不了解我们的战斗力,所以做出了冒险性的误判啊!” 唐禹摇了摇头,道:“你分析的很好,但就是太保守了。” “我们的目的不是突围,是歼灭敌军。” 他看向史忠,缓缓道:“他们昨天下午上山的,赶路一个通宵,现在又开始了。”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接下来两天都睡不成觉。” “这一次你带队去冲,规模可以比之前大一点,往南冲,袭扰他们。” “聂庆跟着,随时注意对方动向,确认安全的时候,尝试捕杀他们铺开的探子。” “记住了,无论是否打得过,我们都不能正面硬拼,我们经不起伤亡。” 于是,令项飞激动的事情出现了。 唐禹上当了!果然选择从南方突围!双方发生了遭遇战! 他立刻往那边支援,刚走到一半,探子就来报,说对方只是佯攻。 项飞愣住,又连忙回补身位,结果又遭到两个小队共三十人冲击。 一顿箭雨射了过来,自己这边刚要反击,对面又开始跑。 “追!妈的!能杀多少杀多少!” 他来了火气,亲自带头往前追,但对方三十个人太适合移动了,跑得贼快,加上熟悉地形,根本追不上。 这一通下来,累得项飞直喘气,他忍不住大吼道:“姓唐的,有本事就跟老子拼一场!别跟个锁头乌龟似的!没种!” 他本就是个急性子,为了大局已经忍了很久了,现在这样被当猴子耍,已经气得不行了。 但根本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不断的袭扰,有时候隔一个时辰,有时候隔两个时辰。 反正他的人一旦坐下休息,就一定有对方的人立刻赶来。 “对方军中有高手啊,我们探子捕捉不到,被杀了十来个了。” “是个剑客,邋遢胡子,长得很丑。” 副将急得直跺脚。 而远处树上,聂庆直接跳了下来,气得大骂道:“甘霖娘!你他妈好好说话!老子这叫落拓风格!” 说完话,面对扑上来的探子,他随手砍了两个,瞬间又爬上来树,在树林之前穿梭。 直到此时,项飞才咬牙道:“怪不得我们老是堵不住他们!原来是有高手!” “我倒要看看一个高手!能挡住多少支队伍!” “十人一组,分兵十组,从各个方向朝东,直到摸准唐禹的位置。” 他豁出去了!一定要开启一场正面战斗! 于是,敢死小队出发! 事实证明,人在头昏脑涨、气急败坏的时候,就是容易做出错误的决策。 唐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 “他自己主动分兵,给我们集中优势兵力歼灭的机会?” “那就打!一百个打十个!我不信还能有什么伤亡!” 唐禹都乐了,这个时代的流民军,的确是上不了台面啊。 自己这边战略战术才刚刚开始,还没进入“进退两难”的究极折磨期,对方就已经开始上头了。 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个时代的整体军事水平啊。 一场屠杀开始了,十人队伍,走着走着,四周涌出上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顿箭雨乱射,然后数十个战士上去补刀,直接砍烂。 不到一个时辰,十个小队,覆灭了四个。 另外六个见势不对,撤退了。 唐禹看着地上的尸体,缓缓道:“继续袭扰,别给休息时间,明日夜晚,就可以全歼他们了。” 第二百九十章 究极折磨 蛇毒。 就像是被蛇咬了一口,在轻微的疼痛中暴怒还击,毫不在意伤势。 但等到毒发攻心之时,才发现一切都晚了,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挽回了。 项飞就有这个感觉,被蜂群和乱箭射伤了几十个人,被陷阱刺伤了几十个人,无所谓,不痛不痒的,根本没有伤筋动骨。 但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毒入肺腑,已经快要没救了。 分兵往南,截住唐禹退路,这分明是理智又聪明的选择。 为什么对方却把我们当狗一样遛? 因为情报!对方占据了情报优势和熟悉地形的优势! 所以要利用小股部队纵横穿插,去打碎对方的情报优势。 我的判断没有错! 但太仓促、太急躁了,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情报探子已经占据了关键位置,当着人家的面进探,自然就被杀得体无完肤。 该先退!然后再进行路线分配的! 现在这一折腾,死伤大几十人是小,军心已经快烂了。 “撤!撤!” 项飞大吼道:“别管那么多了!先后撤!调整部署!” 他率领已经没什么战意的下属,开始后撤。 而唐禹的人却已经扑了上来,一路穷追猛打,逼迫项飞不得不从撤退阵型调整为迎敌阵型。 可他阵型刚调整完,对方又不打了,反而后撤了。 就这么一来一回之间,项飞几乎没怎么走动道,反而又折损了十多人。 军心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他停了下来,大声道:“就地休息!分一百人散开!抵挡对方袭扰!” 他知道,不能再退了,再退会被一直咬住,直到军心彻底崩塌,所有人四处逃窜,沦为山猪野狼一般的畜生,任人宰割。 此时此刻,只有把所有力量集中起来,朝唐禹发动拼命冲锋,靠着人数优势,硬生生啃下对方来。 胜算即使已经不大了,但也只能这么打了。 从进山那一刻起,就已经中了唐禹的计,事到如今,再无他法了。 项飞是又怒又恨,他分明人数占据天大的优势,却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直到现在才明白,唐禹并非浪得虚名,这个人打仗太可怕了,自己不该贪功冒进的。 侯爵! 侯爵啊! 哪个将军不想封侯啊! 能怪我吗!能怪我冒进吗! 他看着坐在地上,疲倦又茫然的士兵,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他笑得猖狂又肆意。 所以士兵们自然看向他。 项飞道:“想当年,胡人打来了,我们这些流民逃跑的时候,那叫一个凄惨啊。” “家人朋友死的死,散的散,没吃的,没穿的,饿着肚子一路往南逃。” “那等情形,我永远也忘不掉。” “如今,我们聚在这里,为了功绩和前途而奋斗、拼杀,虽然遭遇了对方的阴谋诡计,但又怎么比得上当年的凄惨?” 他看着每一个士兵,郑重道:诸位弟兄,何苦垂头丧气?难道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要让我们溃败了吗?” “我们当年都熬过来了,现在却撑不住了?” “他唐禹但凡是打得过我们,又何必使这种阴招?” “他其实根本打不过我们,他只有三百多人,而我们还剩足足六百!” “为什么要灰心?” “当年我们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如今我们也能!” “都打起精神来!杀了唐禹!我们回去过好日子!” “到时候,我给你们每个人都买一个女奴,让你们爽个够。” 回忆往昔,鼓励如今,畅想未来,项飞竟然真的把即将崩溃的军心给挽救了回来。 士兵们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精神。 看到这一幕,项飞是重重松了口气。 他举了刀,大声道:“唐禹派小股部队不断袭扰我们,则说明他们的人比较分散,想要聚拢是需要时间的。” “趁此期间,我们全力超前扑,逼他们到绝路,他们也就逃不了了。” “弟兄们!跟我一起!杀进去!” …… 距离他们大约一里路的地方,唐禹坐镇移动指挥部,听闻项飞的消息,一时间也有些诧异。 一方面,他感叹这个时代的将领军事水平很低,除了特别拔尖那几个,其他的不过是会识字、看过基本兵书、积累过一些经验而已。 另一方面,他还真觉得这个项飞的头脑不算简单,竟然能在军心都即将崩溃的时候,意识到这个问题,并顺利解决。 这一战,给了唐禹两个收获。 第一就是,这个时代的将领军事水平的确低,第二是,他们确实具备主观能动性,在挨打的过程中能够悟出一些道理,并随之运用。 因现象而总结——即使他们能力差,也不能轻视他们,否则肯定吃亏。 “依旧不跟他们打!” 唐禹郑重道:“这个时候,他们太渴望打仗了,所有力气都蓄积起来了,硬拼不是好事。” “继续后撤,只拍出小股部队去袭扰,如果对方防范严密,那就隔远点袭扰。” 史忠有些担忧地说道:“主公,我们已经快接近悬崖了,需要考虑往南还是往北了。” “往北,有淮河堵路,往南…他们现在靠西南方向,往南移动很可能被他们截住啊。” 唐禹道:“他们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觉了,而且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情绪大起大落,对体力的消耗是极大的。” “而我们以逸待劳,轮番袭扰,完全撑得住。” “就往北!在淮河截住我们退路以前!他们就已经撑不住了。” 于是,漫长的拉锯战开始了。 项飞的精神很紧张,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 他一直绞尽脑汁去应对,他深知自己已经超常发挥了,这意味着如果不能尽快取胜,自己一定会败。 因为随着精力下滑,自己不可能一直超常发挥。 然而令他痛苦的事情还是来了,唐禹根本不打,甚至连袭扰的频率都下降了,强度也下降了。 之前还会靠近在二十丈内,放一放冷箭,现在干脆在三十丈外,随便吼几嗓子,装作要冲锋的模样,就把士兵们吓得魂不附体,严阵以待,时刻做好战斗准备,但又跑了。 就这么连番折磨之下,体力迅速流失,连项飞都觉得脚步沉重,已经快撑不住了。 再看手底下的士兵,已经在互相搀扶着走路了。 这还怎么得了! 他只能咬牙道:“停下来!轮番休息!” “三百人铺开!警戒!剩下三百人原地睡一个时辰!睡醒之后再轮换!” 再不休息,好不容易聚集的军心,又要撑不住了。 流民军毕竟不是祖逖留下的精锐啊,意志力和纪律性都不能比啊。 项飞深知其中差距,不敢再犯任何错。 但走到这一步,就如同蛇毒攻心,不是靠努力就可以挽回的了。 在这傍晚时分,唐禹发动了最大的一次进攻,十支小队共一百五十人,提着树枝充当狼筅,朝着流民军冲去,与项飞外围警戒的三百人交手。 双方喊杀声震天,一下子惊醒了还未入睡的其他人。 项飞惊喜万分,大吼道:“不惜一切代价!咬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逃了!” “所有人!随我一同杀过去!” 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但一百五十个大同军却像是被操控的木偶一般,同时后撤,丢了兵器就跑。 他们根本没带刀、没披甲、没带水袋、干粮等一切物资在身上,只是提着树枝和木棍。 朝着对方一扔,趁着对方闪躲的时候就跑。 而项飞这边众人,身上背着水袋、干粮袋、战刀、部分布甲、部分弓箭,零零散散加起来几十斤,在这深山复杂的地形中,他们根本追不上啊。 是打算拿命去拼!狠狠咬住! 但咬不住啊!屁都闻不见啊! 眼睁睁看着唐禹的兵跑了,项飞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这样都咬不住,那会被一只折磨到死。 这一刻,项飞痛苦万分,气得仰天怒吼:“唐禹!你这个孬种!懦夫!” “你有本事就出来跟老子打啊!谁强谁弱!是输是赢!咱们凭硬本事啊!” “你这样算什么!就算是赢了!你光彩吗!” 他已经急得没办法了。 本就是暴脾气,纯靠着对战争的严肃和重视,强行压制。 现在他完全压不住了,恨不得把所有力气都打出去。 而远处,传来唐禹的大喊声:“项飞!你如果是个男人!你如果心中还有你那些弟兄!” “你就带他们回家!别让他们死在山里!” 听闻此话,项飞差点没气得吐血。 这句话可谓攻心啊,不后撤,兄弟们就会认为我不讲义气,我不在乎兄弟性命,军心也就散了。 但后撤…唐禹那王八蛋绝对跟上来捅旱道,继续袭扰,反复折磨。 死局! 挣扎不动了! 项飞已经后悔到姥姥家了,但却没有任何用处。 他甚至想投降! 对方好会打仗啊,跟着他打仗肯定很爽。 受折磨当然难受,但折磨别人就不一样了啊。 哎?对啊! 还有最后一计!诈降! 想到这里,项飞立刻喊道:“唐禹,我不想再打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我认了。” “能不能放过我这些弟兄,我们都愿意投降。” 第二百九十一章 立胆立心 诈降,往往都是在最绝境的时候才会用到的计谋。 如今的绝境,我竟然也想到了这样的计谋。 嘶…和高手过招,真的能进步耶! 这一战,简直是各种超常发挥,要是能活着出去,老子得多厉害啊! 项飞下意识就想到了未来各种可以装逼的场景,但极端的困意,又让他重新回到现实。 他不得不再次大喊:“唐禹,我要投降,我诚心诚意想投降。” “说实话,要不是迫于命令,谁愿意抓你呢?” “你在舒县、在谯郡的所做作为,早已传遍天下,人人皆知了。” “但凡是个有良知的人,谁会认为你是罪人?” “我这人不算有太大的良知,但向你这样的人投降,我不觉得是耻辱。” 话音刚落,一个小瓷瓶突然就从天上飞下,重重落在枯叶上。 身影闪烁,那个满脸胡渣的丑男人迅速离开了。 放箭! 哦不对,我在诈降,不能动手。 他捡起瓷瓶,还没来得及疑惑,远处就传来了唐禹的大喊。 “投降可以啊,把瓶子里的丹药吃了就行。” “这是圣心宫的断肠散,必须每三天服用一次解药,否则肝肠寸断化作脓水。” “你敢吃,我就接受你的头像。” 项飞气急败坏,怒吼道:“我吃你老木!唐禹你给老子等着!老子非要你生不如死!” 他看了一眼四周,直接下令道:“弟兄们!站好队形!直接下山!” 他要赌一把,赌唐禹没有能力留住他们。 主力在后,迅速朝山下转移。 看到这一幕,唐禹缓缓一笑,道:“十个小队从背后追击,逼迫他们还手迎敌,另外十个小队,从此侧翼迂回包抄,在关键时候将他们拦腰斩断。” 追击战开始了,只是角色互相调换,项飞已经不敢回头了。 因为天黑了。 如果不能脱离战场,疲倦到极致的士兵肯定丢盔卸甲逃命,队伍会瞬间溃散。 不敢还手,只能一边挡,一边跑。 唐禹迟迟没有让侧翼的力量出击,只是一直这样消耗着。 战士们怒吼着,在黑夜之中穿梭,几乎要把对方的胆子吓破。 一路追了两个时辰,项飞这边又损失了大几十人,前提还是唐禹为了避免死伤没有发动更积极的进攻。 可这一个时辰的上路跑下来,已经有士兵在丢东西了。 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他们的体力已经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唐禹突然一声大吼:“项飞!你完蛋了!老子的援军到了!” “想不到吧!祖约早已和我达成结盟!派兵三千前来助我!” “你们被包围了!” 话音带着内力,震彻山林。 侧翼林中,突然亮起一个个火把,怒吼声不绝,另外十支小队直接杀了出来。 深夜,山林,疲倦到极致的流民军,在唐禹言语的影响下,此刻军心终于崩溃。 一个个丢盔卸甲,再也保持不住阵型,转头就跑。 一旦溃散,人就比猪狗还好杀了。 看到这一幕,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吼道:“杀!” 三人一组,全部杀了出去。 就像是野狼冲进了羊群,流民军根本没有人抵挡,全部都在惨叫,都在逃命。 可深夜的山林,都看不见路,怎么逃? 一个个摔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死。 这哪里是什么战斗,分明是一场少数对多数的单方面屠杀。 军心崩塌之下,项飞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办法。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逃命。 但聂庆眼疾手快,随手一记石子扔出,恰好砸中项飞的脚踝,啪的一声,骨折了。 “啊呀呀呀!” 他摔倒在地,痛得满头大汗,惨叫不已。 向往往前爬,但一根削尖的木棍,已经插到了他的头颅跟前。 他吓得一哆嗦,连忙大吼道:“吃!吃吃吃!唐禹我愿意吃药!我投降了!” “饶命啊!我跟你干行不行!当牛做马行不行!我不想死啊!” 杀戮还在继续,六百个人,经不起三百个人杀的,仅仅一刻钟,战斗就进入尾声了。 史忠带着一众部下,收割着残余,毫不留情,杀得痛快无比。 看到这一幕,唐禹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深山作战,打的是智慧,是纪律,也是坚韧。 他也怕自己的人撑不住啊! 毕竟这么多天走下来,谁不累?谁不苦? 但这一战!三百打八百!几乎无伤! 打出了胆气!打出了心气! 三百大同军的自信心和精神面貌,都将在杀戮与鲜血的洗礼下,得到升华与进化。 军心,彻底稳住了。 信仰,会逐渐生出雏形。 这第一战啊,重中之重,圆满攻城。 “主公!主公!” 史忠兴奋地喊了起来,激动道:“我们杀了五百多人,只跑了五六十个。” “关键是,我们三百人,一个都没有牺牲,只有十多个弟兄受了轻伤。” “这一仗,打得太爽了,把这么多天的憋屈全发泄出来了。” “我们第一次见这样的战争!” 四周火光缭绕,照亮了山林,也照亮了满地的鲜血。 唐禹举着火把,看向在场众人,大声道:“三百打八百!一个不死!这就是我们大同军的实力!” “事实摆在这里!我们都是英雄!我们可以做成任何事!” “改天换地!造福百姓!有没有信心!” 三百人杀出了气势,此刻正是激动之时,同时大吼道:“有!” 唐禹道:“所以,不要怕苦,不要怕难,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无限光荣!” “我们能够做到,而且必将做到。” “现在我们打扫战场,清点物资,准备转移。” 聂庆快步走了过来,脸上也带着笑意,搓着手道:“师弟,那个项飞怎么处理?” 唐禹来到了项飞的跟前,还未说话。 项飞就已经高喊道:“服了服了!服气了!唐禹…不…唐大帅,不不不…主公!” “主公!吾漂泊半生,未遇明主,如今之遇主公,犹韩信之遇刘邦也!” 唐禹都愣住了,瞪眼道:“你自比韩信?” 项飞连忙道:“不不,其实我是楚王项羽之后,主公收留我吧!” 唐禹淡笑道:“收留你,有什么好处?还不如杀了算了。” 他已经在拔剑了。 项飞却大喊道:“不要!有用!我有用!郗鉴的流民军之构成,各个营主的个性、脾气,相互之间的恩怨,我都一清二楚。” “我有情报价值!主公,让我戴罪立功吧!” 唐禹想了想,道:“你先把药吃了。” “我草你的…” 项飞下意识怒骂。 唐禹疑惑道:“什么?” “我吃你的药!嗯!我愿意吃!” 项飞咧嘴笑道:“既然是诚心投降!别说吃药!就算是吞刀子也无妨!” 唐禹道:“那不吃药,你吞刀子吧。” “呜呜主公我错了…” 项飞直接把药塞进嘴里,露出谄媚笑容:“主公,我始终坚信,我靠您封侯这件事…只能投靠你才能做到!” “我找到我崭新的人生之路了!” “现在虽然是黑夜!但我感受到了太阳的光辉!” “我浑身暖洋洋的,充满了力气。” 唐禹目瞪口呆,这小子…拍马屁这么专业吗!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天下除魔 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而后才有裂土封王。 我项飞如今食毒而降,将来也未必没有造化。 成大事的人,总归是要受些苦的,勾践还卧薪尝胆呢。 等时机成熟了,老子再反手一刀捅在唐禹的心口,保管要他狗日的好受。 想通了这些,项飞心情舒服了很多,于是谄媚笑道:“主公,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立刻转移,还是就地设伏?” “逃走的那些敌军肯定会通风报信,另外三支队伍会很快到来,其他队伍也会朝这边汇聚,我们的情况很严峻啊。” 哈?你这么快就转变立场了吗? 唐禹都被他搞蒙了。 他随便摆了摆手,道:“当然是收集物资之后,先休息咯。” “我连你这么强的将军都不怕,我还怕其他人打进来吗?” “这片山足够大,容得下几千具尸体。” 项飞连忙点头道:“是是是,主公智绝近妖,别说是那几个营主,就算是郗鉴亲自出马,也只能铩羽而逃。” “主公什么时候给我解药?我吃了毒药,老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啊。” 废话,你他妈忙了两天两夜没睡觉,情绪大起大落的,还能有多大劲儿?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道:“去峡谷扎营,好好睡上一觉。” 众人动身前往峡谷,也没心情烧火做饭,互相缩在简易的营帐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项飞困得要命,当即就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只是打着打着,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往四周一看,嘿,全他妈睡着了。 老子如果现在跑,解药肯定是拿不到了,不过如果能抓一个有用的人质,也未必不能换取解药逃走。 而最有用的人质,显然就是王徽。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是唐禹的妻子,价值够大,难度也低。 毕竟王徽一直睡在偏离中心的地方,身边只有两个侍女跟着。 侍女?呵,那样瘦小的侍女,老子一拳头能打死三个。 他悄悄站了起来,捂着肚子,装作尿急的模样,朝着王徽的方向走去。 远处,躺在地上的唐禹和聂庆正互相聊着天。 聂庆道:“项飞去王徽那边了。” 唐禹淡淡道:“希望小莲下手轻点,别把他打废了。” 聂庆疑惑道:“何必非要留着他?” 唐禹道:“他确实具备情报价值,而且很了解流民,在流民之中还算有威望,留着他,有助于以后团结更多的势力,吸引更多的人才。” 聂庆道:“但这小子很难老实吧?” 唐禹笑道:“我就喜欢这种不太老实的,过分老实的,要么心机太深,要么难堪大用。” 话音刚落,远处就响起了惨叫声,项飞捂着刚接上的脚踝,大喊道:“断了断了,又断了,别打了姑奶奶,我只是来撒个尿啊!” “别!别别别!还是打腿吧,撒尿的地方给我留着,啊啊!” 聂庆咧嘴笑着,嘿嘿道:“这一战真是振奋人心啊,别说是那些兵,就连我都觉得这几天的气和苦都发泄出去了,痛快得很。” “就是心中,有一个概念在逐渐诞生。” 唐禹道:“什么概念?” 聂庆道:“之前你讲的那些东西,是高尚的,是正确的,是光荣的,怎么都对。但…但我们算个屁啊,那些事离我们很远,我们完全感受不到动力。” “但这一战之后,我感觉…好像我们真的可以做成一些事,或者说,好像你的确有能力带我们做成一些事。” “说实话,大家敬重你、跟着你,但不代表要跟你送死啊,爱百姓有什么用?被百姓爱戴又有什么用?” “嘿,现在你证明了,你非但可以做到与百姓如鱼水,还能做到打败敌人。”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唐禹缓缓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他们脑中的一些观念并不强烈,靠言语是很难去真正改变的。” “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还需要一次升华。” “我其实可以带他们直接到目的地,我有信心绕过所有的追兵。” “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打仗?” “我就是要利用这些战争,去塑造大同军的军魂和信仰,同时,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同军在做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苦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信仰也是这样,那不是几句话讲出来的,不是几场誓言煽动来的。” “需要不断的磨砺,不断的铸炼,经历血与火的考验,在迷失和清醒之中最终找到方向。” 这一次聂庆没有说胡话,而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天空,漆黑一片的天空,喃喃道:“听起来很复杂。” 唐禹道:“我们所做的事,本身就很复杂,很艰难。” 聂庆道:“但天快亮了。” …… 手,微微有些颤抖。 因为用力,以至于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郗鉴攥紧了信,然后猛然撕碎,脸色难看至极。 “八百打三百,全军覆没,连对方一个人都杀不了。” “项飞是蠢猪吗!他到底怎么指挥的!” “如果不是指挥出了天大的失误,不可能打成这样。” 他喘着粗气,看着四周的将领,最终闭眼叹息。 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道:“诸位都知道消息了,唐禹就在淮南郡以东的丘陵之中。” “通知所有小队,朝淮南郡以东集结。” “通知各大世家,严守淮河防线,并派出私兵,围堵唐禹。” “上书陛下,尽一切力量,围杀唐禹。” “此子经历此战,已然成势,天下各方势力皆在关注此次围杀。” “如果我大晋连个小小的唐禹都拿不下,那将成为千秋史册的笑柄。” “必须号召一切力量,动用一切资源,开启一场轰轰烈烈的天下除魔计划。” “在这个唐禹远走高飞之前,将他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否则,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众将面面相觑,还是觉得这么做太大张旗鼓了,小小三百人,至于所谓的天下除魔吗? 郗鉴面色严肃,郑重道:“我将亲自前往淮南郡坐镇,指挥战斗。” “同时,派出使者,请广陵侯派兵支援。” “她饱读兵书,或许对这一次围堵歼灭计划,有许多出人意料的看法。” “更何况,她了解唐禹,她应该知道该怎么对付唐禹。” “请圣心宫的高手组成刺杀团,在深山或许武林高手比军人更有用!” “无论如何,穷尽一切手段,杀了唐禹!”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朱门酒肉臭 “他叫我去打唐禹?” 收到信的谢秋瞳,面色有些古怪,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随即冷笑出声。 “动用了那么多资源,花了那么多代价,他都没有把握拿下唐禹,还要我去支援?” “告诉郗鉴,如果他自认为老了,可以让出大将军之位,自己滚回家乡养老。” 使者低着头,真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思索片刻,谢秋瞳又道:“刘裕,你带你帐下一百精锐跟着去,支援一下,表明我们的态度,咱们还是忠君爱国的。” “同时,你也该去学一学怎么打仗了。” 刘裕站了出来,微微点头。 谢秋瞳道:“记住,多看少说,你过去不是出风头的,是进步的。” 刘裕道:“属下明白。” 待众人走了之后,谢秋瞳才饶有兴趣地看着兴致,嘴角微微勾起。 她的声音很轻:“三百打八百,一个不死么?真想和你较量一下。” “这一次你几乎是上天无路了,又该怎么办呢,如果你聪明一点,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刘裕,混进北府军去。” “三百人太小,一万人够多了吧,我这里为你搭建了舞台。” …… 往谯郡方向有四支队伍,共计三千六百人,目前已经损失了一支。 往琅琊郡方向也有四支队伍,建制完整,可以在两三天之内赶到。 至于南边的队伍,等不了他们了。 同时,两千人的情报营也在集结。 这一次可谓是天罗地网、万人集结,再加上江湖高手,你唐禹已经是上天无路了,我看你怎么逃。 郗鉴把所有的兵力都规划得很清楚,不到三天,他就已经来到了淮南郡郡城,也就是寿春。 这一天,恰好是上元节。 在这个时代,上元节并不算是重要的节日,但贵族们还是会“借机”热闹。 作为统兵全国的武官之首,郗鉴自然受到了极高的礼遇。 连远在豫州州治的戴渊,也从芜湖赶到寿春,亲自迎接郗鉴。 这反倒让郗鉴有些不好意思了,拱手道:“戴公何故如此客气,汝乃西阳县公,我乃南昌县公,爵位平级,乃兄弟也。” 戴渊抚着胡须一笑,道:“太尉无须自谦,虽爵位平级,但官职却有高低之分,仆不过一州首宪,太尉却是位列三公啊。” 他话锋一转,又道:“况且既然是天下除魔,仆岂敢不来相助?为陛下分忧,臣子本分也。” 他心中却想的是,唐禹我上早八,你踏马在谯郡出尽风头,把老子当小孩儿逗,一会儿要拜我为主,让我为天下做主,一会儿又不让我和石虎结盟,架空老子,临走时还讹了我一百两黄金。 嘿,现在你狗日的倒霉了吧,轮到老子收拾你了吧。 郗鉴点头道:“如今大军还没彻底到位,但我三支队伍加情报营共计三千人,已经把唐禹团团围住了。” “等上元佳节过去,最多一两天时间,大军齐备,便可攻山。” 戴渊心中高兴,顿时大笑道:“太尉想的实在周到,不过仆也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汝阴周家、颍川郡庾家、陈郡谢家都派出了一千私兵,囤积在淮河北岸,锁住了唐禹的渡河之路。” “此贼,已经是插翅难飞。” 他大袖一挥,继续道:“上元佳节,太尉一路辛苦,仆略备薄宴招待,请君上座。” 郗鉴随即一笑,跟着戴渊进了郡府。 酒宴果然已经备好,各级官员、世家名流全部相迎,院中歌姬已经跳起了舞蹈,肉香四溢,烈酒蒸腾,好不热闹。 郗鉴与戴渊两个公爵大步迈入,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落座,推杯换盏,饮酒为乐。 是宴席,也是重要的社交场合,桌上饭菜剩了大半,众人已经是酒足饭饱,开始了清谈。 天地漆黑,在寿春以北的村落里,桌上也摆了饭菜。 两个巴掌大的碟子,装着腌制好的泡菜,另一个碟子,装着三个馒头。 一家三口盛着稀粥,坐在桌上。 中年男人把筷子插进粥中,见筷子立住,顿时露出了笑容。 “瞧,今天绝对够劲,筷子都插得稳。” “过个节,咱们家还是奢侈一把。” 妇人笑道:“看把你乐的,这算什么呀,别人家今天还吃白米饭呢。” 中年男人不服道:“白米饭咱又不是没吃过,九月初的时候,专门煮了大米饭的啊!” “咱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梁瘸子他们家,今天馒头都没有呢,只是下午的时候看到在淘米,估计还是喝点粥。” 妇人站了起来,压着声音道:“还有四个胡桃,我去剥了?” 中年男人愣住了,皱眉道:“哪里来的胡桃?” 妇人白了他一眼,道:“唐郡丞手底下的兵,临走的时候,悄悄塞给我的。” 中年男人哼道:“那是乡亲们的心意,你好意思收着?” “人家唐郡丞好好的大官不做,风餐露宿,在山里边受苦,为了个什么?一点都不懂事啊你!” 妇人顿时噘嘴:“大过节的,你…你何苦这般说我。”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使着眼色道:“去、去拿来咱们吃了,哎,拿都拿了,有什么好说的。” 四个核桃拨开,妇人笑嘻嘻的,说道:“当家的,你吃一个大的,这个小的我吃,儿子,你吃两个。” 年轻的孩子咧嘴笑道:“娘,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中年男人道:“你有个屁的好消息,马上开春了,让你去耙地,你是一干活儿就累。”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悄悄从怀里掏出了十两白银,放在了桌上。 这一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油灯的光,如此昏黄。 银子映着光,璀璨夺目。 中年男人屏住了呼吸,慢慢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儿子,颤声道:“你、你揭了告示?是你出卖的唐郡丞?” 年轻人勉强笑道:“爹,那重要吗,关键是咱们现在有钱了,咱们不用再受苦…” “老子问你是不是!” 中年男人猛然拍桌,吓得妇人也站了起来。 年轻人也不笑了,咬牙道:“是!是我拿了赏钱!那怎么了!” “朝廷的告示,官府的钱,我拿得光明正大。” 中年男人一巴掌直接打了过去,大声道:“畜生!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东西!” “唐郡丞是好官呐,心里是装着咱们的啊,你狗日的拿他们的命去换钱,你的良心呢!” 年轻人也被打出了火气,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道:“那又怎样!他是好官,他为我们做了什么?” “他让舒县的百姓好过了,让谯郡的百姓好过了,他为咱们做了什么?” “上元节,咱们吃的什么?稀粥!” “立个筷子,就把你高兴成这样了,这日子还有盼头吗!” 中年男人气得胸膛起伏,大声道:“至少咱们没有冻死饿死,你看今年村里都冻死了十来个老人了,我们…” 年轻人打断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吗?十五年了,你永远都是这句话,咱们也永远都是过这样的日子!” “每天帮别人种田,分那么一点点,紧紧巴巴勉强活命,我真是受够了。” “我就是要发财!我就是想让你们过得好点,别那么累,我哪里错了?” 他眼眶发红,泪水也止不住流了出来。 他指着妇人,大声道:“你看看我娘啊,才刚三十一啊,已经老成这样了。” “你在看看你,去年称粮的时候,就往咱们框里多给了一瓢,结果被砍了两根手指。” “我做儿子的,我十五了,我也想为家里出点力啊。” “我干活没力气,我还不能拿官府的赏银吗!” 中年男人气得大吼道:“那是脏钱!脏钱!” “咱们穷归穷,不能没良心!” 年轻人冷笑道:“咱们有良心,但都快活不下去了。” 妇人连忙劝道:“他爹,孩子还小,他也是…” “闭嘴!” 中年男人咬牙道:“都是你惯出来的!都是你惯出来的!” 年轻人哼道:“我娘跟着你这种男人,真是活受罪。” 话音落下,妇人却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响亮。 年轻人顿时愣住了。 他颤声道:“娘…你…你也打我…你从来没打过我…” 妇人深深吸了口气,道:“他是你爹!谁都可以瞧不起他!你不能!你是他拼命养大的!” “他饿着肚子干活,都先让你吃饱。” 年轻人仰起了头,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你们!你们根本不理解我!” “上元节啊,你们打我!” “我就想咱们过得好一点,怎么了,有错吗!” “我是畜生,我没良心,我不想做人,我就想不那么穷,我就想我爹娘不那么苦,我有错吗!” 他涕泗横流,转身直接跑了出去。 中年男人连忙往外追,大吼道:“大冬天的你哪里去!滚回来!今天过节啊!” “儿子!儿子快回来啊!” 他张着嘴,发现人已经没影了。 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在门槛上。 风吹起落叶,那枯黄的叶子,在空中飘旋着,毫无依靠。 但他的肩膀被轻轻按住了。 身后传来妇人的声音:“孩子大了,想要做点事了,这是好事,他没错。” 中年男人道:“那…我错了?” 妇人道:“你也没错。” 她也坐了下来,靠在中年男人的肩膀上,轻轻道:“你是个好人,所以当初我愿意嫁给你,我不后悔。” 中年男人喃喃道:“那错的什么?” 妇人道:“错的是穷。” 第二百九十四章 节日之慨 “这年头谁喜欢过节?贵族和小孩儿。” “小孩子嘛,喜欢热闹,过节也吃得好点。” “至于贵族,恨不得天天过节,便有借口聚在一起玩乐。”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笑道:“但普通的百姓,就挺怕过节的。” “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要凑一桌饭菜都不容易,提前半个月准备,愁大了脑袋都找不到吃的。” 林间,三百人围城了一个圈,里外里坐着三层,中间是篝火。 唐禹看着在场众人,笑道:“上元节不是大节,大多数百姓也是近十来年才慢慢有这个风俗。” “但咱们在山里,过一过这个节也没错,振奋一下人心嘛。” “这几天也休息够了,今晚咱们就熬一熬夜,聊一聊节日。” “史忠,你们家过上元节吗?” 众人朝史忠看去,史忠摇头笑道:“这种小节日肯定都不过的,就当平常。” “小时候我家里穷得很,都完全揭不开锅,一年到头,只过正旦节、寒食节和端午节。” “正旦节那没办法,大家都过,躲不掉。” “寒食节吃寒食喝冷粥,不需要什么成本,也就勉强过一下。” “端午节,挂一挂艾草,就当避瘟祈福了,也没什么成本,所以也过。” 说到这里,他摆手道:“反正大人们心里清楚得很,哪些节不花钱,就过哪些节。” 众人闻言,都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道:“大家伙儿出身都不太好,说出来估计都千篇一律,不如让你们王姐姐说几句怎么样?” “作为天下第一大家族,王家过节,肯定有派头。” 众人纷纷吆喝了起来,嚷嚷着让“王姐姐”讲两句。 王徽现在也不红脸害羞了,而是大大方方走出来,笑道:“我们家过节,确实比较隆重。” “正旦节,全家一般都在宫里过,参加祭天祭祖仪式和大朝会,然后宴饮,有很多节目和游戏可以玩。” “上巳节一般都是在家里举办,我爹会请很多世家、名流和官员过来,举办清谈。” “寒食节、端午节都差不多,重阳节嘛,就赏菊、饮酒,大同小异。” “还有冬至节、重阳节、七夕节,各种节日啦,想办法都要庆祝。” 说到最后,她咯咯笑道:“过程很繁复,但也很有趣,真要仔细说啊,怕是一夜都说不完呢。” “我出身的确显赫,但一个人的出身,不能决定全部。” “我虽然是王家的掌上明珠,现在不也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围着篝火聊天么。” “虽然条件差了点,但我至少多了这么多弟弟呀,在家里,我可是排行最后那个。” 众人都不禁大笑了起来,王姐姐这番话毫不见外,也不避讳,听得让人舒服。 唐禹则是道:“节日有节日的意义,但不外乎都那几类,祭祖啊,丰收啊,平安啊,健康啊,发财啊,团聚啊,之类的。” “但你们发现没有,那些有趣的事,都突出一个特点,就是热闹。” “这就是孟子所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单独演奏哪有合奏来得痛快,进而衍生为一个人快乐,哪有一群人快乐来的开心。” “人,是群居动物嘛。” “就像你们小时候,总会玩一些游戏吧,比如捉迷藏。” “两三个人玩捉迷藏,哪有十多个人玩得开心?” “两三个人比拼打水漂,哪有十多个人一起打水漂来得开心?” 最后这两个例子,顿时让众人代入了进去,一个个都纷纷说了起来,似乎想起了童年的时光。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争论了起来。 “老子打水漂,六个起步。” “老子最多打了十三个!” “哎呀老子当年躲猫猫,藏在树上到深夜,全村找我,都没把我找到。” “第二天老子自己回家,我娘把我吊起来打,我虽然痛,但全村小孩儿再也不敢跟我装逼了。” 众人捧腹大笑,一个个打开了话匣,都纷纷说了起来。 唐禹没有打断他们,而是静静听着,心情也觉得放松。 见众人聊得差不多了,他才大声道:“所以啊,诸位,游戏要有竞争才好玩,节日要热闹才有趣。” “可你们小时候过重阳节吗?你们赏菊踏秋吗?” “我想大多数家庭都不会有这样的庆祝活动吧,踏秋无非是上山干活,赏菊嘛,路上自然看得到。” “为什么不过呢?因为穷啊,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冬天不冻死人都不错咯。” 众人纷纷点头。 唐禹道:“可是…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咱们不说百姓们都像王家那样,但至少不那么难啊!” “至少…有饭吃,有衣传,不至于饿死,不至于冻死,在节日的时候,家里能吃点好的,能置办一身新衣服,孩子能有一颗糖吃?” “这样,孩子们开心,大人也不怕过节了啊。” “贵族的独乐乐,也变成全民的众乐乐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颇有感慨。 唐禹道:“所以我们就是在做这样的事。” “指望朝廷吗?朝廷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指望外族吗?呵,我们就是他们节日桌上的肉菜。” “同样都是人,为什么我们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没有?我们难道不努力吗?我们难道要得很多吗?” 众人沉默叹息。 唐禹道:“既然别人靠不住,那就靠我们自己。” “我们大同军,就是要建立一个对百姓好的政权,就是要建立一个好的朝廷。” “平时我对你们说这些,你们听得云里雾里。” “但我相信,你们这一次听得很明白。” 他看着在场众人,郑重道:“让百姓过得好一点,让孩子们的童年快乐一点,帮助的是未来要当家做主的你们,帮助的是曾经童年不快乐的你们。” 观念与信仰的建立,要不断地、反复地去强调,让思想在干涸的土地中生根发芽。 唐禹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举起手,大声道:“现在,无数人包围了我们,但我们一定能走出这片大山,找到我们理想中的沃土。” “大家有没有信心!” 这一次,不再是沉默和稀稀落落的回应。 而是所有人都在呐喊:“有信心!” 夜渐渐深了,这几天的夜风都很大,落叶纷飞之间,人们逐渐安睡。 守夜的士兵聊着往事,唐禹陪着王妹妹说着情话,并警告小莲不许再教坏王妹妹。 然而小莲很委屈:“哪里是我教的,她主动在问嘛…” 小荷表示很好奇:“问什么?做饭吗?” 岁岁小声道:“就是平时我对你做那些事。” 小荷的脸顿时红了,咬牙道:“可恶的岁岁,看我不收拾你。”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让唐禹和王徽都不禁笑了起来。 第二百九十五章 光明磊落 夜风依旧在吹拂,林间的枯叶发出细微的声音,冬季几乎没有虫鸣。 但今夜格外有些冷,在冷寂的深夜中,几声短促的惨叫响起。 唐禹腾地站了起来,四周守夜的士兵和其他士兵也立刻起身,拿起了武器。 “唐禹!我们不想伤及无辜!” 平静的声音响起,远处五个人站在局势之上,俯瞰整个洼地。 他们身旁,已经倒下了七八个守夜的战士。 江湖宗师到了。 唐禹低吼道:“弓箭手准备!” 士兵们迅速结成阵型,拉开了弓。 其中一个宗师道:“唐禹,如果是在平地,三百精锐的确很难对付,但这是山林之间,弓箭奈何不得我们,军人的血煞之气也限制不了我们太多。” “我们拿人钱财,也是混口饭吃,你自己乖乖过来,我们保证不滥杀无辜。” 另外一人喊道:“这几个人只是被我们打晕了而已,不必激动。” 唐禹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蠢蠢欲动的聂庆和小莲,缓缓摇头。 他知道,聂庆和小莲对付不了这些人。 “就在那里站着,我马上过来。” 他说了一句,王徽就拉住了他的衣袖。 聂庆沉声道:“去不得!三百人,他们就算是宗师,也不至于跟我们拼命!” 唐禹摆了摆手,道:“我有我的想法,你们站在这里别动,保护好王妹妹。” 聂庆还要说话,但被唐禹冰冷的目光打断:“这是命令。” 于是,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唐禹大步朝前走去,吩咐道:“史忠,把晕过去的兄弟们抬下去休息,你们继续保持警戒。” “是!” 史忠的声音格外洪亮,似乎在表达自己的态度。 你动我们主公,我们就与你们不死不休。 五个宗师,四个中年人,一个老人。 其中一人还是熟人,在谯郡的时候见过,陇西第一刀,关桀。 他瞥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缓缓道:“谯郡的钱还没赚够,怎么跑到建康来接任务了?” 关桀干笑了一声,无奈道:“那姑娘的父亲,临时加了二十两黄金的彩礼,我没法子。” 唐禹点了点头,看了其他几人一眼,道:“你们几个也是缺钱?我师父请你们出任务,你们倒好,接了杀我的任务。” 其中一人道:“这年头谁不缺钱,门派要养,兵器要买,不然哪个弟子愿意跟我们?” 唐禹道:“郗鉴给了多少?” 关桀说道:“每人二十两黄金,如果能杀了你,在我们不要官职封赏的情况下,一人再给五十两。”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我的命也真够值钱的,总计三百五十两黄金呢,相当于一个二流世家的全部家资了。” “不过…你们来之前,完全不掂量掂量吗?我可是北域佛母的徒弟。” “杀了我,你们全家怎么办?” 关桀道:“所以我们没打算杀你,而是把你抓回去,让郗鉴杀。” “这样,北域佛母即使对我们不满,也顶多敲打敲打我们,没必要和我们拼命。” 唐禹沉默了。 然后他点头道:“想得很周到。” “不过既然你们认钱,那我也有钱,我给你们四百两黄金,你们远走高飞,岂不美哉?” 关桀沉默了。 唯一的老者说道:“我们不会这样做,否则将来便没人敢请我们做事了。” “习武之人,行走江湖,基本的道义还是要讲的。” 唐禹看向他,笑道:“这位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沉声道:“前辈不敢当,某乃庐山云鹤宫方士姜霖,江湖人给个薄面,称姜方士。” 唐禹道:“姜方士看来很重视江湖道义咯?” 姜霖眉头微皱,淡淡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基本的道义还是要讲的。” 唐禹瞥了他一眼,又缓缓笑了起来。 他轻声道:“真是有意思呢。百姓被山匪屠杀的时候,讲道义的人没来,谯郡危在旦夕的时候,讲道义的人没来。” “有人帮百姓做主了,讲道理的人就来了。” “舒县一夜被屠三十人的时候,姜方士在哪里高就啊?” 姜霖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休要胡言,我等只是江湖人,不是官府,没有义务救苦救难。” 唐禹道:“那你谈什么道义?” 他看向其他人,摊手道:“你们又谈什么道义?” “一群见钱眼开、见风使舵的货色,拿钱办事的朝廷鹰犬,助纣为虐的卑鄙之徒,在老子面前谈个屁的道义啊!” “老子为百姓呕心沥血,亲赴战场,几度深陷生死边缘,这才是道义。” “司马睿虐杀少女,我当众揭开他的阴谋,杀了他为冤屈者报仇,这才是道义。” “为了国家稳定,我多次献计,打败了王敦,实现了太平,这才是道义。” “我有官不做,放弃荣华富贵,在这深山之中被数千人围杀,只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才是道义。” 唐禹指着他们骂道:“我唐禹,做事情从来光明磊落,心中怎么想,便怎么去做。” “而你们,分明是一群是非不分、只认钱财的市侩之徒,却口口声声道义,恶心。” “你们是不收我钱,那是因为你们怕得罪朝廷,将来没活路。” “怕就是怕,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唐禹不怕,所以我杀皇帝,所以我反出来了。” “就你姜霖,我要是不想着百姓,我要是不反,我至少是侯爵,你他妈连见我的资格都不会有,现在还在我面前装。” 说完话,他又指着关桀道:“人家父亲瞧不起你,懂吗?不是嫌钱少,是瞧不起你!” “你一个刀客,心中没有半点正义,骨子里没有半点侠气,不思惩恶扬善、除暴安良,谁看得起啊?” “那个姑娘也瞧不起你,不然她会一直让你为难吗?” “就算你再拿一百两黄金回去,人家也不会答应你,因为你他妈杀了我,而我是什么人,全天下都知道。” “江湖人,呵,煌煌历史数千年,真正青史留名的有几个啊?” “荆轲刺秦而留名,专诸刺吴而留名,要离杀庆忌而留名,聂政刺杀侠累而留名,豫让刺杀赵襄子而留名…” “你们刺杀我而留名,只不过不是美名,是千秋骂名。” 姜霖咬牙切齿道:“够了!你说再多也没用!老夫不是你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 “再不跟我们走!别怪我用强!” 唐禹指着他骂道:“你非但无耻,而且愚蠢至极。” “我在舒县能剿匪杀世家,我在谯郡能联合世家败石虎,我在建康能杀皇帝,我在这里能以三百人无损而败八百…”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聪明啊!” “你以为,我会稀里糊涂被你们几个蠢货就这么杀了?” “连你们都防不住,我做个屁的大事业啊!” 无人对视一眼,有些懵逼。 姜霖直接举掌,准备动手。 而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电光一般出现,直接站在了唐禹身前。 他山羊胡,面庞较瘦,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面带笑容,拱手施礼,洒然说道:“诸位,唐禹我在保。” 姜霖倒吸了一口凉气,退后几步。 关桀则是皱眉道:“你是谁?” 老者衣袖一挥,朗声道:“沫水之渊读天书,二十年来不出谷。孽徒一封诉苦信,严师万里来相助。” “纵横宫王半阳,有礼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心眼子 王半阳这副模样,认识的人不多,毕竟他已经七十出头,垂垂老矣了。 但他的名字在江湖上,却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早年天资卓绝,二十岁便登顶天下第一,率领纵横宫弟子无敌于武林,在八王之乱中,纵横宫弟子更是辅佐各大诸侯王,创造了辉煌的战绩。 只是在八王之乱后期,天下纷乱已经到达极致,外族杀来,民不聊生,纵横宫野遭到反清洗,于是王半阳带着残余弟子,躲进了沫水大峡谷。 说是二十年,事实上距今已二十九年了。 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下第一,已经从四十多岁的壮年,变成了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因此,诸位宗师心中并没有太多畏惧。 其中一人甚至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纵横宫主,不过如今你已年迈,我等也未必怕了你。” 王半阳抚摸着胡须,缓缓笑道:“尔乃东阳传人?叫凌珏对吧?当年你父亲北上平城,一杆长枪守天关,杀敌九十八人,重伤不死,名震天下,才回到东阳老家,创立铁枪门,引得天下武者纷纷拜访。” “然而,却没人知道,他为何重伤不死。” “乃是老夫在万军从中拼命将他救出来的。” “这个人情,他认,你这个做儿子的认不认?” 凌珏脸色顿时一变,当即皱眉道:“不可能!从未听他说起过!” 王半阳淡淡道:“那你不妨回去问问他!” “呵!你爹当年胸怀大志,于民族危难之时挺身而出,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再看看你,好歹也是宗师境了,徒有一身武艺,却干着收钱杀人、残害忠良的勾当,真是恬不知耻。” 凌珏脸色很是难看,咬牙道:“他唐禹也算忠?” 唐禹则是笑道:“爱民如子不算忠?舍生忘死御敌于国门之外不算忠?出妙计而内破国贼不算忠?一定要捧着那昏君,任凭其凌虐少女,才算是忠咯?” “没想到你们这些江湖宗师,非但没有侠肝义胆,而且媚骨婢膝,一副朝廷奴才的模样。” “比起你们,老子才是真正的侠客。” 凌珏大怒道:“少说废话,你唐禹那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说侠客二字。” 唐禹不仅大笑出声:“哈哈哈哈!汝虽精武而无侠义也!吾虽拙武而有傲骨也!” “庄子言,天下有三剑,曰庶人剑,曰诸侯剑,曰天子剑。” “庶人剑者,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无异于斗鸡也。” “你们这些货色,也就是手持庶人剑的莽夫。” “然某持天子剑,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剑出而匡诸侯,天下服矣。” “所以如今郗鉴、戴渊之流派兵围堵,所以百姓箪食壶浆以迎。” “我不算侠客,难道你算啊?” 说完话,他还不忘记捅关桀的心窝子一下。 他笑道:“现在知道为什么一直加你的彩礼了?因为你就是一个莽夫,而人家大世家,好歹是诸侯呢。” “你钱财比不上,名声比不上,才学比不上,连基本的傲骨、尊严和道德也抛弃了,凭什么看上你?看上你那柄破刀吗?有什么用?用来杀人?杀人犯法的啊,蠢货!” “还他妈宗师,就你们五个绑一块儿,还比不上谯郡牺牲的任何一名战士,至少人家是为国而死,而你们是苟且偷生。” 唐禹爽了,大大伸了个懒腰,道:“骂够了,我去休息了,师父,这里就交给你了。” 王半阳面色古怪,看着唐禹的背影,呢喃道:“怪哉,老夫怎么成他师父了?这人好不要脸。” 他无奈摇了摇头,看向五个宗师,身上的气势慢慢提了起来。 他的声音也变得激昂:“尔等且来试试老迈的天人境武者吧!” 话音落下,深厚精纯的力量涌出体外,他并指而出,内力如剑光,直接朝着五大宗师杀去。 经过唐禹的连番言语捶打,他们的气势、信心和决心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此刻面对王半阳可怕的气势,竟然完全不敢接招,一个个顿时倒飞而出,转头就逃。 一路跑了几里路,他们才反应过来,似乎被骗了。 “那唐禹!自诩光明磊落!其实狡猾无比!” 姜霖急得直拍大腿:“王半阳再强又如何!他就算以一敌五能占上风又如何!我们又不是过来找他比武的!” “我们是来抓人的啊!” “随便三个人拖住王半阳,剩下两个不随便捉唐禹吗!” “他妈的!都糊涂了!” 凌珏也是愣了一下,才攥着拳头咬牙道:“那唐禹嘴里一直喷粪,骂得我们狗血淋头,影响了我们的判断啊!” 关桀沉声道:“就算动手也很难取得好的效果,唐禹用言语一直在削减我们的气势和信心,对于武者来说,这台关键了,一下子被王半阳抢到了先机。” 另外一人当即吼道:“再杀回去!” 姜霖道:“来不及了,现在王半阳以逸待劳,随时埋伏偷袭,唐禹的阵型也已然摆好,若是回去抓唐禹,呵,代价起码是死三个。” “我老了,我肯定是那三个倒霉鬼的其中之一。” “这钱,我拿不起了。” 说完话,他转头就走。 凌珏深深吸了口气,道:“娘的,被这唐禹套路了都不知道,以后别让老子抓住他,否则一定找回场子。” 又一个宗师走了。 关桀无奈摇着头,剩下三人肯定更不敢回去了。 关键是他现在心态很不好,脑海里全是唐禹骂人的话,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在被嫌弃,不单单是被她的父母,她本人也在瞧不起我。 这个念头像根刺,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让他提不起丝毫战意,就想回陇西去看看,去找个答案。 另外两个宗师,也只能无奈撤退。 而这一边,唐禹按着心口,不停喘着粗气,强行调整着呼吸。 王半阳则是说道:“不断泼脏水,污蔑他们,贬低他们,打击他们,让我占据了气势上风,否则还真不好打。” “唐禹啊,你这一招精妙啊,气也发泄了,实际的目的也达到了。” 唐禹笑道:“哪有那回事,我就是单纯想要骂一骂,其实没想那么多的。” 王半阳抚摸着胡须道:“我要是信了你这句话,那才是老糊涂了。” “我的弟子我了解,你能让秋瞳这么上心,肯定是智计过人,否则她肯放你走才怪。” “我倒是老糊涂了,智慧跟不上了,只能跟着你们年轻人蹭一蹭东风。” 唐禹轻轻道:“当代纵横掌门人,谁会相信他糊涂?” “师父,咱们都自己人,就别互相装了。” “都是玩心眼子的,都不是好东西。” 王半阳气得胡子翘一翘的,正色道:“这是你不打自招,反正我是那种老实善良的。” 唐禹发现自己在王半阳面前,还真是个新兵蛋子啊,这个人的不要脸程度,完全超乎想象。 第二百九十七章 四面楚歌 “什么侠客,什么江湖宗师,都是狗屁。” 郗鉴脸色难看至极,冷哼道:“上山的时候自信满满,说一定能把唐禹活捉下来,现在都中午了,一个人都见不到。” “能有什么原因?显然是失败了,又不敢来见我,当缩头乌龟跑了。” 说到这里,他指着山上吼道:“要是抓到了唐禹倒是无事,若是抓不到唐禹,那他们全部都要遭罪。” 戴渊皱眉道:“现在怕的不是他们没完成任务,怕的是他们把唐禹悄悄带走了。” 郗鉴摇着头道:“不至于,唐禹如果肯舍弃这三百人去亡命天涯,又何必铁了心要和陛下作对?” “这个人野心太大了,这才是杀他的理由,而有野心的人是不会甘心苟活的。” “我已经安排了四支队伍在北边沿着淮河布防,另外四支队伍,则由我亲自带着进山,从西边、南边收缩,把唐禹困死在群山之中。” “我还不信,他能插上翅膀,飞过东边那百丈高的断崖。” 戴渊笑道:“太尉说的是,某也准备了一千精兵,配合太尉行动。” 郗鉴可没有笑。 他知道戴渊这是见唐禹四面楚歌,专门跑过来分功劳的,否则哪有那么好心招待。 这天下,谁不是无利不起早? 郗鉴不在乎这些,他年龄大了,竞争的心不那么强烈了,他只想帮陛下除了唐禹这个国贼,让大晋安稳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戴公是忠臣,应该不至于帮助唐禹才对。”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而戴渊则是正色道:“当然,唐禹虽然与我并肩作战过,但某最恨的就是背叛国家之人,若能亲手杀他,我必不会手软。” 哦你还想亲自杀?要不我把功劳全给你呗? 郗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道:“下令!上山!围杀唐禹!” …… 风依旧在吹,即使是元宵已过,天气已经寒冷。 王徽披着厚厚的棉袄,嘟着嘴道:“为什么春天还不来呀,这样我就可以不用穿这么重的衣服了。” 唐禹笑道:“也没有冷到这种程度啊,你完全可以不穿这个厚棉袄。” “哎呀这样踏实点嘛。” 王徽歪着头笑道:“穿得厚一点,哪怕有点热也无所谓呀,就怕穿少了得了风寒,拖了大家后腿就不好了。” 唐禹道:“不必担心,师父在这里,他内力深厚,基本的小病随手就能治好。” 王徽看向王半阳,轻轻笑道:“师父,是这样吗?” 王半阳耸了耸肩,道:“别叫我师父啊,传到北域佛母耳朵里,我可没什么好日子过。” 王徽灵机一动,道:“那我叫你祖父吧,我们都是本家,你年龄恰好可以做我祖父。” 王半阳连忙摇头道:“当不起,给王导当爹,我可没那么胆子。” “你们不必套近乎啊,不可能一直保护你们,不可能帮你们去对付那么多兵,更不可能帮你们去执行什么任务,比如抓到戴渊或郗鉴,挟持人质助你们突破包围圈…” “反正类似的事,我都不做,我只负责防范江湖高手。” 唐禹愣道:“我说王半阳,你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吗,我还没开口呢。” 王半阳点头道:“我就是这么不近人情,你虽然没开口,但我预感很强烈。” “臭小子,咱们都是一类人,就别互相套什么话了,坦诚讲,如果不是秋瞳非要求着我出来,我肯定不出来。” “天下还没有到最乱的时候呢。” 唐禹道:“那怎样才算最乱的时候呢?” 王半阳道:“晋国不灭,天地不乱。” “什么时候晋国灭了,咱们纵横宫也就出山了。” “不单单如此,其实诸子百家都要出山。” 唐禹道:“你不帮我,我怎么突围?” 王半阳笑道:“那谁知道呢,反正在我看来,你不可能突围,但我那徒弟应该有办法接应你。” “你败肯定是败了,但你活命的机会应该还是有。” 唐禹道:“其实你身上也背负了这样的使命吧?秋瞳是不是对你说过,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要你把我带出去。” 王半阳愣了一下,皱眉看了唐禹一眼,缓缓道:“你还真是了解她。” “不错,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会把你带到刘裕的队伍之中,刘裕会掩护你,送你到京口去。” 唐禹想了想,才道:“那五个宗师不会杀个回马枪吧?” 王半阳道:“那怎么可能,他们又不是傻子,现在轮不到他们出手了。” 唐禹顿时笑了起来,搓手道:“那好办了,那好办了,正好有个法子激励一下部下。” 他站了起来,吆喝了几句,把三百大同军都喊了过来。 他看着众人,大声道:“诸位,根据查探,我们已经得知了敌军的部署。” “在我们北边,已经出现了大股敌军,目测在三千人左右。” “我们的南侧、西侧也出现了敌军,也有三千多人。” “再加上对方的情报营,以及淮河北岸的私兵。” “我们这一次遭遇的,是万人围堵。”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凝重。 唐禹则是面带笑容,他直接站在了巨石上,站在了高处。 他挥着手,意气风发喊道:“大家可能都认为,我们四面楚歌了,我们走投无路了,我们必死无疑了。” “或许正在上山围堵我们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或许全天下都在注意这件事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微微一顿,却是大笑道:“但要我说啊!那些全是纸老虎!根本不足为惧!” 这句话把三百大同军都听得有些懵,他们再自信也不敢这么装啊。 王半阳都按住了头,只觉唐禹这是垂死挣扎。 而唐禹继续道:“你们以为我在乎的是包围我们这上万人吗?” “不!我在乎的是,这件事全天下都在关注!” “我们若是胜了,我们就将震惊整个天下,再没有人敢轻视我们。” 他指着王半阳,咧嘴笑道:“这位江湖高手啊,说要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带我离开。” “但我们真的会走投无路吗?我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们!” 他转头看向王半阳,鞠躬施礼,道:“前辈,多谢出手相助,但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帮助了。” “我不会抛弃我的兄弟,独自逃命。” “我不会跟你走的,所以,请你现在就离开。” 王半阳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虽然唐禹足够礼貌,但这也意味着他答应徒弟的事,不好实施啊。 他眉头紧皱,沉声道:“唐禹,你可是认真的?” 唐禹道:“无比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 王半阳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好自为之!” 他转头,几个起落就走了十几丈远。 但他还是想不通,于是转头喊道:“唐禹!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赢!” 唐禹回应道:“一只狐狸,被一群狼围住了,能活吗?” 王半阳道:“绝无可能活!” 唐禹道:“能!当老虎出现的时候!狼群就散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天下瞩目 王半阳走了,走得很干脆。 他不知道唐禹在表达什么,他只是给出了自己最后一句话:“老虎也会吃狐狸。” 唐禹只是在笑,并不言语。 直到他确认王半阳走了,才缓缓看向三百大同军。 这三百个精锐,也看着他,对视着,没有言语。 唐禹轻轻叹了口气,道:“诸位兄弟,我还记得在谯郡的时候,你们跟着我去帮百姓干活。” “最初,就我和我的侍卫在干。” “后来,你们的王姐姐也开始跟着干活了。” “最初,百姓们怕我们,怕得要命。” “后来,他们给我们水喝。” “最后,他们甚至给我们煮粥,还煮了鸡蛋。” “那时候,你们也开始干活了,百姓们照顾你们,还想把闺女嫁给你们。” “那些丫头啊,一个个十四五岁,看你们的眼神,就像在看英雄。” 众人表情有些复杂,他们也回忆起了那段时光,那时候真好,很温暖,有盼头。 唐禹笑道:“如今啊,我们来到了这里,淮南郡的丘陵山区,哈哈,山下的百姓又是怎么对我们的呢?” “他们恨不得把仅有的一切都给我们!把我们当成即将要出远门的亲人!” 众人面面相觑,轻轻叹息。 唐禹道:“所有的事情,其实都在告诉我们,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 “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天都会保佑我们,上万人围堵,也未必能灭了我们!” “我要告诉诸位的是,我们所做的大事业,非但需要坚韧不拔的意志,非但需要毫不动摇的决心……而且也需要智慧,需要经历磨难和波折,才有可能最终胜利。” “现在,我们就正在经历磨难,经历波折,我们也将用智慧去化解,正如前几天你们所看到的战斗。” “兄弟们!不要动摇!不要害怕!” “学习!感悟!进步!最终变得强大!” “强大之后,你们就会发现,其实事情没有那么难做。” “三百人,一人不死,几乎全歼八百,此前有人敢信吗?但我们做到了!” 一旁的项飞低着头,暗暗骂了几句。 他心里想着,唐禹这个畜生又在蛊惑人心了,要不是老子吃了毒药,现在就想站起来狠狠给他两耳光。 “项飞!” “啊?有!” 项飞举手笑道:“主公,属下在呢,怎么啦?” 唐禹道:“在和我打之前,你敢相信会是这个结局吗?” 项飞大声道:“当然不信!那时候还不知道助攻的神威!现在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唐禹笑了笑,看向四周众人,沉声道:“你们既然相信我!我就有责任把你们带出这片山!带到我们该去的地方!” “所以,告诉我,你们现在怕不怕?后不后悔跟我来!” 史忠站了起来,正要引导,其他人已经纷纷大喊了起来。 “不怕!” “不后悔!” “主公,我们已经知道在为什么而战了!” “不错,大不了就是一死,老子到死也是英雄,不是狗熊。” “他娘的,跟他们干,我就不信杀不出一条血路来!” 群情激奋,慷慨激昂。 唐禹大笑出声,振臂一挥:“聂庆!去准备!” …… “奇怪了,没动静。” 郗鉴穿着轻甲,站在树林之中,皱眉道:“派出去了上千的情报部队,竟然都没有碰到唐禹的人。” “这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外边的情况,并且不敢应战,而是想办法找地方躲了起来。” 戴渊笑道:“他们或许认为,我们这八九千人每日消耗巨大,只要拖延时间,就能拖到我们补给出问题。” 郗鉴冷哼道:“我们带了足足七日的口粮,而最多需要两日,就能把包围圈合拢。” “他唐禹,未免想得太天真,他以为他能躲多久?” “我这么多人,每一寸土地都能踩个坑出来,他一人躲着,倒是不容易找,三百多人根本躲不了。” 戴渊心情很舒服,这些道理他当然懂,他只是想看到之后唐禹狼狈的模样。 他笑道:“包围圈已经在合拢了,没有留下任何空档,说句不夸张的话,就算是一只鸟飞过,都要被连射好几箭,哈哈!” 郗鉴道:“反正我们不能放松警惕,逐步收缩,全天下都注视着这里,我们要是让唐禹跑了,那就相当于被钉在耻辱柱上了,干脆别活了。” 此刻,刘裕眉头紧皱,他看郗鉴这个老套又务实的排兵布阵,就知道唐禹肯定无法突围。 东边是百丈悬崖,也不可能下得去。 没希望。 而在丘陵的南边,山麓的小村中,十几个穿着便衣的人已经走进了山村。 谢秋瞳抬头,目光如炬。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表情淡漠,神色自若,已经算好了一切。 她想着,等唐禹到了京口,就给他改头换面,让他统兵。 等时机成熟,就直接重新做回唐禹,他司马绍胆敢不服,那就打一场,换了这天下。 “倔脾气,非要离开我,现在这么狼狈,知道错了吧?” “都跟你讲了,这天下不是随随便便可以闯出来的,百姓不会跟着你打仗,光有一万两黄金,没意义的。” “你说的路是对的,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不务实。” “现实的残酷,是无法允许你执行那么完美的计划的。” 她因此感到高兴,无论如何,唐禹总算是要回来了。 只是就在此时,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眼睛逐渐瞪大,死死盯着前方。 王半阳迅速下山,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徒弟。 他靠了过来,而谢秋瞳也直接跑了过去,急道:“你怎么下山了!唐禹呢!” 王半阳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我教了你三年,从来没见过你这幅焦急不安的模样。” 谢秋瞳喊道:“他人呢!” 王半阳道:“在山上,别用这个眼神看着我,我是被他赶走的。” “他铁了心不跟我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谢秋瞳攥紧了拳头,咬牙道:“这种时候你根本就不能听他的!他比猪还蠢!比驴还倔!” “上山!带我上山!我亲自去绑他!” 王半阳皱眉道:“你变了,你以前从来处变不惊,现在怎么急躁成这副模样。” 谢秋瞳道:“你不懂!没有你这种顶级高手!没人能帮他找到刘裕!” “他万一出事…我…” 说到这里,她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冷冷道:“走!去见郗鉴!有我在!他别想杀唐禹!” “否则!我跟他拼命!”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天降猛虎 “天要黑了。” 迎着风,郗鉴的心情还算比较放松,经过一天半的围堵和收缩包围圈,唐禹的三百多人已经被围在了方圆五里的山林中。 即使这里林木密集,便于隐匿,但在八九千人的围堵下,他们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突围的路。 除非,他们真的能三百人打几千人。 戴渊笑道:“我们继续收缩包围圈,差不多到天亮,唐禹就藏不住了。” “到时候围而歼之,任务也就完成了。” 说到这里,戴渊拱手道:“提前恭喜太尉了,为天下除一大害。” 郗鉴淡笑道:“动用了这么多兵力,花了这么大代价,灭了唐禹是意料之内。”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士兵前来禀报:“大将军,广陵侯到了。” “什么?” 郗鉴顿时一愣,随即回头,看到了谢秋瞳带着十多个护卫,正大步朝着便走来。 郗鉴不禁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广陵侯这是何意?某请你相助,被你拒绝,如今你又亲自来了,还上山了。” 谢秋瞳面无表情道:“事关重大,我当然要过来助太尉一臂之力。” 郗鉴冷笑。 话说得好听,还不是过来抢功劳的。 这个姓谢的比戴渊还无耻,戴渊至少还知道带一千精兵过来出出力呢,姓谢的就带了十多个护卫,打算白捞功劳。 所以郗鉴脸色也没那么好看,只是淡淡道:“那广陵侯还真是以大局为重呢,不过老夫这里已经完成了合围,包围圈也收缩到了极致,天亮之前,必能围杀唐禹于山林之中。” 谢秋瞳道:“那就看太尉的手段了。” 说完话,她大步朝前,沉声道:“我先找刘裕汇合了,期待尽早杀了唐禹,早点收工。” 她已经想好了,要保唐禹,就一定不能和郗鉴戴渊商量,必须要在包围圈收缩的时候,突然出手,把唐禹藏进队伍里,再立刻撤离。 对方如果没有直接的证据,是不敢轻易对自己出手的。 这是唐禹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而且即使救走了唐禹,自己最终也要暴露,司马绍虽然不敢直接翻脸,但将来也避免不了一战了。 谢秋瞳把这些算得清清楚楚,但她绝不后悔。 她只是看着这片山林,迎着天边的落日和大风,微微叹息。 …… “不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 唐禹看着三百个兄弟,沉声道:“马不要了,物资不要了,粮食不要了,身上带个两天的粮食就足够了。” “木棍不要了,树杈不要了,只留刀剑,我们打的是快,是狠,是坚韧不拔的意志。” “我们的目标很简单,迎着他们,杀出去。” “撕下一块衣服,把头包起来,手臂上也绑上布条。” “夜黑风高,大家未必看得清楚对方,就靠头巾和布条辨认身份。” “如果布条头巾都烂了,又面对友军袭击,则立刻高喊口号。” “记住,我们的口号是——天下大同!” 众人面色严肃,互相包着头巾,绑着布条,很快就完成了变装。 丢掉了大多东西,众人轻装上阵,这几日休息也够了,他们精神饱满。 唐禹道:“一旦发起冲锋,就坚决不能掉队,坚决不能回头。” “队伍一旦散了,我们就将彻底埋葬在这里。” “只要拧成一股绳,一往无前冲,就一定能突围出去。” 说到这里,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聂庆!罗磊!你们率领侍卫及队下战士,开始行动。” “行动结束之后,立刻返回。” 聂庆和罗磊应了一声,带着共计三十人,快步散开。 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天,唐禹露出了笑意。 …… 午夜,天地漆黑一片。 郗鉴帐下各大营主,除了被俘虏的项飞之外,已经全部到齐。 战前最后的汇报,正式展开。 “启禀大帅,我军七支小队共计五千六人,已经全部到齐。” “情报营共两千人,也已经就位。” “其中,七八九十等四支小队共三千二百人,堵住了唐禹的北上之路。” “三、四两支小队,外加情报营一千人,共计两千六百人,截住了唐禹的南撤之路。” “再加上西边戴渊将军一千人,情报营一千人,亲卫营三百人,北府军一百人,共计两千四百人,堵住了唐禹最后生路。” “所有队伍,均已就位,随时可以发动总攻。” 郗鉴看向众人,面色冷漠,语气沉稳:“唐禹此刻已经是笼中困兽,必然垂死挣扎,请诸位营主死守防线,遇到唐禹突围,无需请示,直接就地格杀。”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拜托诸位了!” 各大营主对视一眼,齐声领命。 郗鉴道:“尔等立刻回所在部队,做好战斗准备,待鼓声敲响,便是进攻之时!” 这一个时辰注定是漫长的。 郗鉴和戴渊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等候着。 从子时,到丑时,郗鉴养足了耐心。 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咧嘴道:“唐禹!这一次我看你怎么跑!” 他直接大吼道:“擂鼓!收缩包围圈!进攻!” 战士用尽了起砸响了鼓,沉闷又大气的鼓声,顿时惊破了山林。 狂风吹拂,林木摇晃,南边、北面,也同时响起了鼓声。 三股部队,都收到了消息,开始了最后的收缩。 而唐禹也听到了鼓声。 他仰天大笑道:“进攻了!他们进攻了!” “这一战!终于要来了!” “想必,聂庆他们也听到了鼓声!” 唐禹没有激动,而是静静等待着,目光扫视着在场的将士。 以鼓声为号,郗鉴的流民军发动了最后的进攻,但同时,聂庆等人也听到了这个鼓声,开始了行动。 狐狸被狼群包围,只有猛虎降临,才有生还的希望。 但这山上没有老虎,就算有,也吓不到八九千人的大部队。 那这山上有什么?又干枯了一整个冬天的密集林木,有满地的落叶与藤蔓,还有…风! 东风! 聂庆等三十个人,早已在三十个不同的位置排开,同时点燃了干枯了落叶。 落叶迅速燃起,在风的助长下,燃起的树叶朝着各处飘飞,整个山林的火势在迅猛增长。 三十个起火点,像是黑暗的山林中,亮起了数十颗星辰。 星辰闪烁,不断蔓延,又化作三十个太阳。 风呼啸着,太阳化作火焰汇聚的天河,化作一片火海,朝着四周包围而来的敌军们焚烧而去。 这就是猛虎! 如此干燥的山林,如此恐怖的火焰,没有人敢不逃,没有人敢面对烈火的愤怒。 聂庆等人归队了。 唐禹直接拔出了刀,大吼道:“烈火替我们开路!为我们冲锋!” “跟随它!杀出去!” 三百精锐!随烈火而杀! 第三百章 浴火而生 人类何时诞生? 以什么为标志? 是直立行走?不,猴子也直立行走。 是协同捕猎?不,狼群也协同捕猎。 人类之所以从万族之中成而为人,是开始制作工具,开始使用火。 火,是自然界中最容易使用的毁灭性力量。 它不同于风雷,需要等待时机。 它不同于水,需要高低之差,需要积蓄力量。 它只要诞生,就能焚烧世间万物。 当干枯了一整个冬天的山林遭遇到了火焰,当枯枝落叶被热量点燃,整个黑夜都亮了起来。 这是不可控制的,狂风助长了它的威能,以至于整片山都陷入了火海。 郗鉴、戴渊等八九千人,合围的不再是三百孤军,而是那足以焚毁世界的烈焰。 当火焰如猛虎一般朝他们席卷而来,他们能做的只有仓皇逃窜。 因为他们无处可躲,到处都是林木,脚下是厚厚的枯叶,这些都将成为最致命的毒药。 乱了! 流民军乱了! 他们的纪律本身就差,他们经过了十多天的长途跋涉,身体疲乏,意志薄弱,根本没有直面火焰的勇气。 于是惊慌,于是惨叫,于是大吼,于是转头逃窜… 像是卑鄙恶心的蛆虫,见不得一点光,只能朝着火焰还未照耀的地方,朝着黑暗的深渊爬行。 而三百大同军,包裹着头发,提着长刀,在唐禹的带领下,一路超前杀去。 火焰炙烤着他们,让他们浑身湿透,满脸焦黑,汗毛都卷曲了。 但这并不是他们身上温度最高的地方。 他们最炙热的地方在心脏,那里每秒钟都卷涌着滚烫的鲜血,这些鲜血化作战意,化作浴火重生的决心。 “全部被火焰赶跑了!我们看不到敌军!只看到焦黑的尸体!只看到挣扎在火焰余烬之中身影。” 聂庆大吼着,浑身被火焰炙烤,却不敢加快速度,不敢真正进入火场之中。 唐禹大笑道:“那就别让他们痛苦!用手中刀!送他们一程!” 鲜血喷洒!被烧伤的人们逐个死去! 而唐禹则是喊道:“聂庆!你需要去高处!去可以俯瞰整片丘陵的高处!” 聂庆四周打量着,大声道:“那一棵苍松还在燃烧,还未倒塌,我可以爬上去,待几十个呼吸。” 唐禹道:“那就去!去看看戴渊在哪里!郗鉴在哪里!” 聂庆吼道:“你是澎湃过头了吧!我就算有千里眼!也看不到郗鉴在哪里啊!” 唐禹大笑不已,自信道:“深山围杀,上天无路,如此绝境,你以为秋瞳会不来吗?” “她一定在!她会为我指明方向!” …… 当热浪随着狂风袭来,郗鉴和戴渊都愣住了。 下一刻他们就明白,是唐禹放火烧山了。 这让郗鉴直接愣住,张大了嘴,发出了艰难的叫声。 缓过一口气,他才终于大吼道:“畜生!唐禹这个畜生!他为了突围,竟然想把我们烧死。” “下令!快下令!包围圈不能散!一定不能放他们出去啊!” 戴渊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来不及了,这片丘陵的树木太密集,地上全是枯叶,又这么大的风,下边的人不可能顶得住的。” “就算是砍隔离带都不行,狂风随便一吹,火星渣滓飘来就能点燃一切,除非我们能在两刻钟内,砍出超过百丈的隔离带。” “但…但唐禹突围的方向到处都是,我们怎么锁得住啊!” 郗鉴气得跺脚:“难道,真要让他跑了?” 戴渊也是心如死灰,无奈叹气道:“我只知道,我们锁不住他了,我们注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唐禹一直固守丘陵深山,或许早已相好了火攻。” “其实最开始,我们就没有成功的机会。” 听闻此话,郗鉴急火攻心,一口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英明一世,在这么大的政治动荡之中,都成了最后赢家,结果…没栽在王敦身上,栽在了唐禹身上。 非但英明彻底没了,还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到千秋万载的鄙夷。 曹操败走赤壁,而如今我郗鉴上万大军,抓不住三百人… 他捂着心口,痛得咬牙切齿。 而与他们不同的是,在距离他们大约百丈的林中,谢秋瞳正静静站着。 她感受着东风吹来的热浪,感受着前方耀眼的光,眼中映着火焰的模样。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没有任何沮丧,反而有一股难以言述的亢奋与激动。 以至于,她几乎都喘了起来,几乎哮喘都要发作。 刘裕低声道:“将军,风助火势,再多的人都顶不住,我们得撤离才行。” 谢秋瞳看着前方,喘息道:“当初的星星之火,已经成了真正的烈焰了。” “怕什么!火焰随风而动!但人却总要有个方向!” “这一场火,让他重生了,让他再也不属于我了。”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将彻底分开,他不属于我,我总是要属于他的。” “给他方向!” “点火!把火焰点燃!让他看到!郗鉴在这里!戴渊在这里!” …… “看到了!看到了!” 聂庆身影如游龙,迅速从即将断裂的松树上跳下来,大声道:“西南方向燃起了火焰!”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咳嗽了几声,咧嘴道:“秋瞳在呼唤我过去!她在给我指引方向!” “兄弟们!跟着我!跟着火焰!杀过去!” 大风!干枯!密集的林木! 这有两个好处! 第一,火势会非常凶猛,不是人可以抗衡的,就算对方骨气再硬、意志再坚定,不至于全部逃了,也会在大火的席卷下,维持不住阵型,彻底慌乱,完全没有战斗力。 第二,干枯的树林和狂暴的火势,会让树木充分燃烧,很快成为灰烬,火场的范围会一动很快,这有助于唐禹迅速跟进。 “把你们绑在手臂上的布匹摘下来,用饮水打湿,捂住口鼻,我们要进行最后的冲刺。” “杀出去!大同军就浴火重生了!” 大同军的激情与战意,早就被火焰点燃,这一场火焚毁了他们的懦弱与不自信,点燃了他们的决心和勇气。 他们立刻照做,捂住了口鼻,跟着唐禹踏过火焰余烬,直直朝前而去。 …… “撤吧!火焰要来了!再不撤就晚了!” 戴渊大吼着,带着自己的一千人迅速往后跑。 但山间的路本来就不好走,而且狭窄,一千人争先恐后这样去挤着跑,慌乱之下,必然引起摔跤、拥挤和踩踏。 于是大批人倒下,还未站起,后边的人又跟着倒了下来,能逃走的反而成了少数。 火焰十分迅猛,不断缭绕,不断席卷,距离戴渊这边只有一里地了。 郗鉴痛彻心扉,只能狂喊后撤。 他听到了惨叫声,哭声,慌乱的吼声。 风吹来,热浪滔天。 隐隐约约,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个声音。 那是遥远的呼喊,那是震彻人心的怒吼。 “天地大同!” “天地大同!” 那喊声,让他浑身发软,只觉被烈焰还要可怕。 第三百零一章 王者之师 逃! 烈火来了! 所有人都在逃! 再也没有在乎唐禹从哪里突围了,管不了他了,火焰已经席卷了一切。 郗鉴真希望这一场大伙也把唐禹烧死了,虽然是东风,万一往回烧了也说不定。 但他听到了“天地大同”的怒吼。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所谓的口号与精神,他只知道这声音让人胆寒。 因此,他也果断下令撤军。 然而,相同的问题总是无法避免。 人太多,山林地形太复杂,视线太差看不见路,人们慌不择路,于是挤在一起,于是摔倒、踩踏,一时间惨叫声到处传来。 火焰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想活命。 倒下的人爬起来,又被后边的人推倒,于是终于气急败坏、心态崩塌,一刀就朝后边捅去。 在战友惊愕又痛苦的目光中,这人也崩溃无比,大吼一声,干脆一路朝前杀,提刀开路。 于是真正的大乱来了,人们在抢着逃命,有人摔倒被踩死,有人被挤到坑里,有人干脆互相拼杀了起来。 到处都是吼声,到处都是叫声,风在呜咽,烈火焚烧的声音轰轰作响,枯枝被烧断的嘎吱声令人绝望,万千喧嚣集中在此地,像是天地在恸哭,像是世界在裂变重组。 “别吵!别杀!有序逃走啊!来得及啊!” 郗鉴大喊着,但他的声音宛如泥牛入海,翻不起一点波涛。 关键是,他处于大军的中间,这样一乱,他也逃不出去啊! 而谢秋瞳则是冷声道:“刘裕,带着你一百精锐,杀出去!” “你自诩勇武,我看得出你内心也是有傲骨的,这要是杀不出去,那你也不配有傲骨。” 刘裕咧了咧嘴,把腰间的长剑扔掉,大声道:“所有人!大喝一口水!然后把所有的补给全部丢了!” 他提起了一把沉重的大刀,满面狰狞道:“兄弟们!跟我一起杀出去!” “老子带你们冲!” 他大吼一声,提着刀就往前,一路砍过去。 有人和他争抢,他直接对着几十个人冲过去,挥舞大刀,全部他妈当西瓜砍。 无数的人挤着,他竟然真的硬砍出一条路来,带着弟兄前进。 “你还不走?” 王半阳的声音有些凝重。 谢秋瞳道:“我留下来,见他一面。师父神功盖世,这点火焰伤不到我们。” 王半阳冷笑了一声,道:“他过了这一关,还有其他很多关,但你的表情似乎很得意。” 谢秋瞳抬起头,傲然道:“这一关都灭不了他,那谁也挡不住他了。” “只是他这一去,也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王半阳道:“那不至于,你有祝月曦的圣心玄气护体,只要之后专心修炼,延长几年寿命是没问题的。” 谢秋瞳淡淡道:“我只有一半了。” 王半阳身体一颤,猛然看向她,吼道:“你干了什么!” 谢秋瞳的脸上反而涌出了笑意,看着即将靠近的烈火,她笑道:“另一半,做了火焰的柴薪。” 王半阳按住了额头,无奈道:“我为什么会收一个疯子当徒弟。” 说完话,他衣袖一挥,强大的内力狂涌而出,如山呼海啸一般,凝聚成了坚不可摧的壁垒。 火焰袭来,他们站在由强大内力凝聚而出的无形气墙之中,静静欣赏着烈火焚烧。 好亮!好炙热的光! 谢秋瞳几乎睁不开眼。 但火焰过去,“天地大同”的声音已经震彻天地。 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一柄大刀,带着三百个无畏的勇士,逐火踏浪,迅速杀来。 他蒙着面,包着头,只露出了一双眼眸。 焚烧着烈焰的眼眸。 谢秋瞳看着他。 唐禹也看到了谢秋瞳。 两人在烈火中对视着,没有任何言语,只有灵魂深处的爱意与默契。 一个个勇士与谢秋瞳擦肩而过,谢秋瞳站在原地,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泪水顺着眼眸滑落,滴在焦灼的地上。 王半阳道:“很好,第一次见到你这种疯子也会流泪。” 谢秋瞳轻轻道:“你见过不惧火焰的战士吗?你见过在绝境之中还能保持如此斗志的战士吗?” “我看到了!” “自信!英勇!无畏!气势磅礴!舍生忘死!” “师父,他说我没有王道。” “如今,看到王者之师了。” “我不为自己哭,我为天下苍生哭,终于有人来救他们了,哪怕仅仅三百。” 王半阳满脸沉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不了解唐禹的过往,他只是通过这一战判断,这个唐禹军事水平非常高,前途不可限量。 “小姐!小姐!” 小莲带着岁岁、小荷、王徽和聂庆终于跟了上来。 面对分别,小莲也忍不住哭泣了起来,挥着手道:“小姐!小莲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 说完话,她才看到谢秋瞳身旁的王半阳,顿时低下头,哽咽道:“师父…” 聂庆跪了下拉,大声道:“师父,恕弟子不能身前尽孝了,弟子要跟着唐禹去闯闯。” 王半阳皱眉道:“胡闹,你是江湖人,你…” 聂庆直接打断道:“师父!我不再是江湖人了!我有主公了!” 王半阳气得大声道:“你才跟着他多久!就要抛弃师父!” 聂庆正色道:“弟子并不是因为唐禹而离开师父,而是弟子找到了活着的滋味。” “弟子走了!师父保重!” “师妹,别像以前那么固执、那么不计后果了,你是有丈夫的人了,你有依靠了。” 谢秋瞳的面色有些僵硬,想要点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而一道身影却朝她走来,扑进了她的怀中。 王徽抱住了僵硬的谢秋瞳。 王徽的声音轻柔无比:“姐姐,我会照顾好他的,同时…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团聚,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姐。” 这一次,谢秋瞳罕见回应了她。 “我相信你会照顾好她的,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说完话,谢秋瞳便不再犹豫,推开了王徽,转头离开。 王半阳看着自己两个劣徒,冷冷道:“我纵横一脉,本身是各方下注,你们去也说得通。” “滚吧!看到你们这群逆徒就来气!他妈的没一个是正常的!” 他衣袖一挥,跟着谢秋瞳离去了。 而另一边,惨剧已然降临。 火焰终于追上了戴渊、郗鉴的队伍,无数的人死于拼杀、踩踏,又被烈火焚烧,凄惨的场景,宛如炼狱。 郗鉴和戴渊则是在心腹的保护下,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停朝前。 而其他人,到处躲,把自己埋在尸体下边,倒是也捡了一条命。 当然,被烧死的并不是大多数,还是有一部分人迈开腿,在继续逃命。 “快逃!继续逃…必须要逃下山才行!” 跑啊!跑! 路程并不远,上山将近两天,那毕竟是千人赶路,要保持阵型,保持体力。 现在大家都散了,还管那么多干毛! 于是跑啊!冲啊!往寿春方向逃去! 这一战,败了,耻辱已经钉在身上了。 但不能就这么死了吧!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第三百零二章 将功补过 有人躲在死人堆里,有人躲在深潭里,有人奇迹般的只是被烧伤,还活蹦乱跳的。 但他们都听到了那怒吼声:“天地大同!” 于是,他们看到最恐怖的战士朝他们杀来,毫无挣扎的余地,便直接倒下。 唐禹率领三百战士,一路走一路杀,一直到天亮,还看到火焰在前方。 他们没有心急,而是跟着火焰继续走。 又是大半天,火焰终于烧到了山脚下,烧毁了百姓的房屋,烧到了冬末荒芜的农田,才终于停歇。 而早已被大火惊醒的村民们,此刻正聚在空地之上,痛哭伤心。 他们虽然提前搬出了所有家当,但房屋搬不走啊,只能眼睁睁看着被烧掉。 他们也看到了狼狈逃走的官兵,那些官兵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自顾自跑到河边去喝水。 这一刻他们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只觉渴得要命。 喝了水他们也不逗留,连忙朝着寿春方向逃去。 村民们聚在一起,满脸麻木,他们不在乎打仗,不在乎那些官兵的生与死,他们只知道,自己没有家了。 只是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整齐的队伍从山上冲了下来。 踏着烈火烧过的废墟,他们一个个黑得像炭,几乎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是烂的,露出了烧伤的身躯。 他们竟然都被烧伤了,无一例外,包括领头那个人。 都已经这样了,他们为什么…一点都不慌乱,似乎和之前的兵不一样。 他们到了平地,竟然还能保持基本的队伍阵型。 正是疑惑之时,唐禹大声道:“乡亲们!能帮忙打点水喝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众人纷纷瞪眼。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是唐郡丞?” 唐禹大笑出声,喊道:“所有人!去河边洗一洗!” 众人得令,顿时跑去洗了。 而很快,岁岁也拿着帕子跑来,给唐禹擦拭着脸。 露出了脸,人们才终于认出他来。 “快、快打水!” “唐郡丞!你们…你们赢了啊?” “之前好大的动静,来了好多官兵啊,咱们乡亲们都担心你们。” 众人纷纷说了起来。 唐禹面色变得严肃,正色道:“那些个官兵,除了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我们大同军!那是为了百姓而战的军队!不会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众人喝水的时候,唐禹顺带给他们说起来何为大同,大同军又是为了什么。 把消息传达给百姓,百姓自然会口口相传。 至于最终有多少人信,看的就是大同军未来的造化了。 喝够了水,乡亲们又连忙去拿衣服,拿吃的。 唐禹拒绝,那些村民却苦涩笑道:“唐郡丞,咱们小老百姓也做不了个啥,反正家都没有了,给你们点吃的穿的,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家都没了…我们…” 唐禹直接打断道:“家被烧没了,都是我们大同军的错,我们为了打败敌军,才点燃火焰。” “错,我们认,我们弥补,我们绝不逃避责任。” 他看着在场面容苦涩的村民,大声道:“由大同军出钱,为你们重建村庄,你们可以请最好的泥瓦匠,买最结实的木料,修建你们的新家。” 这个村子靠着山麓和小河而建,每家每户的房屋几乎都被摧毁,但总共也就那么三四十户人,根本花不了什么钱,主要是过渡期很麻烦。 而听闻此话,村民们一时间都激动了起来,有的还不好意思直接答应,想说几句推辞的话,却发现张不开口。 因为他们真的很需要钱。 “不过!你们要说出!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 唐禹的目光变得严肃。 四周的村民愣住了,然后纷纷大吼了起来。 “什么?出卖唐郡丞?” “谁干的?谁丧了良心去领了赏钱!” “我就说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原来有人做了杂1种!” “敢做不敢当吗!站出来!” 所有人互相对视着,谩骂着,想要找出凶手。 而此刻,那个年轻人正紧紧低着头,咬着牙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干的!” 年轻人闻言,猛然抬起头。 他看到了身旁,身材瘦小的父亲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是我干的!” “我对不起大家!我…我也没脸建唐郡丞!” “我…我这就死!希望唐郡丞不要因为我而怪乡亲们!” 说完话,他立刻冲到战士身旁去抢刀,想要自杀。 “爹!” 年轻人慌忙站了起来,连忙抱住了自己的父亲,眼泪也随即滚落而出。 “爹!我错了爹!你别这样…” “是我!是我做的!” 他看向唐禹,哭得声嘶力竭,大吼道:“是我做的,我错了,唐郡丞你要杀就杀我吧!” 唐禹使了个眼色,战士们强行分开他们父子,把年轻人抓了过来。 年轻人直接跪在地上,把头磕下,大声道:“只要你愿意给…给乡亲们修房子,我…我死都可以!” 唐禹看着他,目光如炬,缓缓道:“死,有什么难的?” “一时激勇,跳井就能死,谁都能做到。” “真正难的是活着,你们都深有体会。” 说完话,唐禹对着小荷挥了挥手,道:“取二十两白银过来!” 小荷连忙把白银递了过来。 唐禹道:“加上你的赏银,总共三十两白银,足够把村民的房子重建两次了。” “我把这笔钱交给你管,我要你联合村里的长辈、老人,合理分配这笔钱,采购物资,协同合作,把村子重新建设起来。” “如何把钱花在实处,不浪费,不被人贪污?” “该修多大的房子,该如何去分配?” “在此期间大家该怎么过?怎么搭建临时的住所?怎么发动大家一起干、” “这是你该承担的责任!” 年轻人已经呆住了,抬起头来,满脸泪痕。 他看到了唐禹郑重的目光。 唐禹道:“你有胆量去揭告示,去见官,就该有胆量扛起这个责任,重建你的家园。” “你敢答应吗!你敢为自己犯的错,去将功补过吗!” 年轻人咬着牙,犹豫了片刻,然后一把抓住了唐禹手中的白银。 他大声道:“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 唐禹道:“如果遇到难题,要集思广益,要学会去分析和解决。” 年轻人把头磕下去,哽咽道:“我会的!谢…谢唐郡丞!” 唐禹看着他,淡淡道:“站起来!大同军不需要百姓跪着说话!” “如果你们尊重我们,给我们鞠躬致意,这会是我们的荣耀!” 四周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鞠躬而下。 唐禹看着他们,大声道:“所有人,团结一致,利用好这笔钱,重建家园。” “如果有人想要谋私,大同军会回来!” 说完话,唐禹打手一挥,带着三百战士直接离开了。 而那个年轻人,则是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着唐禹的背影,自己也慢慢挺直了背脊。 第三百零三章 必承其重 “我们还有多少人?” “四百三十多。” “四百三十多?” 郗鉴一下子攥紧了拳头,浑身都在发抖,颤声道:“你说…只剩四百三十多?” 副将低着头,小声道:“不,仅仅是我们这两千兵力还剩下四百三十多,而且还有一些人走散了,还有一些人在火场中并未牺牲。” “估算下来,能有个七八百吧…” 郗鉴咬牙道:“就算南北两方的大军情况好一点,也起码损失过半。” “意思是,我们八九千人的部队,牺牲了超过五千…” 副将叹息不语。 而戴渊则是咬牙道:“唐禹呢,他从哪边突围的?我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郗鉴摇头道:“是听见了,但火场阻隔,并未杀上来。” “他最终是要去北方的,估计是从北面的火场突围了。” 戴渊面色变幻,最终沉声道:“太尉!我们还有救!还有救!” 他面色狰狞道:“只要杀了唐禹,那他就是垂死挣扎时放火烧山的畜生,千秋史册只会骂他,而不是骂我们。” “但如果杀不了他,那我们就真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郗鉴眼睛一亮,顿时站了起来,急道:“对对!只要杀了他,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哪怕受到天大的质疑,那也是决策上的质疑,比现在这样好一万倍。” “得立刻行动!立刻行动!” 戴渊道:“我不休息了,我现在就往北,组织沿河守卫的世家私兵,严守唐禹。” “太尉,你要召集剩下的兵力,哪怕只剩下三四千人,也要组织起来,把唐禹包围在淮河南岸。” “时间不等人啊,我怕唐禹这一杀,把世家的胆子杀没了,万一其中有世家放他们过河…” 郗鉴吞了吞口水,喃喃道:“那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唐禹了…” 戴渊大声道:“立刻行动!要快!我这就出发!” “对了!船!把沿岸渔民的船都收了!别给唐禹留着!” 哪怕已经是黄昏了,哪怕累了这么多天了,戴渊也不敢休息,直接起身,带着剩下的残兵往北而去。 而郗鉴也连忙吩咐副将:“快把人全部派出去,去南边,去北边,无论去哪里,把我们的人找回来。” “唐禹一时半会儿是过不了河的,世家的私兵挡着他们,但我们得尽快把残余力量组织起来。” “只要我们重整旗鼓,依旧能杀了唐禹,他毕竟只有三百人。” 副将苦涩道:“大将军,戴渊把他剩下的二百人带走了,我们只剩下两百多人,其中还有部分伤员,又得收船,又得找人,这…” 郗鉴怒道:“你是蠢猪吗!发动郡府的力量啊!上百个法曹、游徼,只拿薪俸不做事的吗!让他们去收船!你去找人啊!” “都派出去传信,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战友们都找回来。” “告诉他们,这一场大火之中,没有逃兵,只有勇士,没有谁会责怪谁,只会抚恤、奖赏。” 必须要把众人的心稳住,不然这些士兵恐怕还不敢回来。 这一场失败,对人心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郗鉴真希望戴渊能稳住世家,毕竟这些世家都是骑墙派,见到唐禹这么猛,或许就真不愿意强行拦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裤腿都烂了,膝盖部分被烧伤了一片,现在还有痛处。 唉,这一场大火,注定是要震惊天下啊。 郗鉴的心中是沮丧的,本就年迈的他,在如此疲累之后,也终于顶不住了,在座椅上打着盹儿。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外边的吵闹声将他惊醒。 他顾不得生气了,只觉膝盖的烧伤愈发疼痛,于是喊道:“来人,叫个郎中来给我治伤。” 外边并没有人回应。 这让郗鉴突然有些紧张,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唐禹提着刀走了进来,咧嘴露出了满口白牙。 郗鉴只觉呼吸停滞,张大了嘴想要呼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禹手中的刀还滴着血,他看着郗鉴,缓缓道:“我们又见面了。” 郗鉴“啊”了一声,大吼道:“来人!来人!” 唐禹道:“别喊了,郡府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已经没人能帮你了。” 他脸上带着笑意,轻轻道:“是不是猜测我往北去了啊?毕竟我想要去辽东对不对?” “或者猜测我也可能往南走,毕竟南边没有世家的私兵拦路。” “你一定想翻盘对不对?只要杀了我唐禹,再大的代价都比现在强多了对不对?” “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找残部了吧?” 说到这里,唐禹淡淡道:“我亲眼看着他们出去的,然后我就进城了,只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阻碍,但他们都没敢还手,转头就逃命了。” “你啊,为什么不想想…我或许没逃,而是反攻了呢?” 郗鉴颓然坐下,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向唐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叛贼!” 唐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缓缓道:“以前你们说我是叛贼,我心里还有点不舒服,现在我都到这里了,我当然是叛贼了。” “不错,你们想的都不错。” “司马睿是我亲手杀的,就是用的我手里这把刀,割了他的喉咙。” “现在轮到你这个大将军了,不是吗?” 郗鉴浑身发抖,喃喃道:“为、为什么…先帝对你不薄啊!你本来有光明的前途啊!” “以你的能力,你将来做个丞相都不可过分啊,不会比王导差啊!” 唐禹轻轻道:“如果仅仅是为了自己,我何必造反?” “但跟你说这些,并没有意义,你这种老旧派是不会明白的。” 郗鉴沉默了。 他抬头,看到了大堂之上高悬的牌匾,上边四个大字笔锋如刀,赫然是“惟明克允”。 他最终笑了起来,笑得如释重负。 他轻轻道:“谁说我不明白?活了几十年,什么事看不明白?” “但我们不会去改变的。” “我们没那么善,这只是表面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们做不到。” 他躺在椅子上,声音带着难言的感慨:“既然不善,又做不到,那何苦受罪?还不如好好享受权力,享受荣华富贵。” “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呵呵我们错了吗?” 唐禹平静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权力和无能,不能共存的。” “你们同时拥有二者,那自然会有今天。” 唐禹轻轻挥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郗鉴倒了下去。 天旋地转,他看到了唐禹摇头离开。 门被他推开了,有光泄露进来,似乎天亮了。 第三百零四章 远送于野 来郡治不是为了郗鉴,是为了物资。 唐禹在决定丢弃物资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来寿春抢夺,为此他做了多手准备,甚至让史忠带领一百人前往淮河,打算调虎离山。 然而,郗鉴和戴渊还是太弱了,竟然在这种时候忽略了被反攻的可能性,选择了派出所有战力。 以至于,杀进郡府的过程太过顺利,让唐禹都想笑。 收拾好了物资,准备好了一切,唐禹便带着两百大同军前往淮河,与史忠汇合。 距离并不远,一天就能到达淮河南岸。 正好是一月二十,淮河处于枯水期,渡河难度会小很多,但关于船只,还需要想办法。 深山作战,连日奔袭,大同军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唐禹下令在南岸扎营休息,补充体力和睡眠。 他并不心急,并不担心,如今郗鉴死了,那些被冲散的流民军在短时间内不可能重组成功。 军心散了,或者的营主又想夺权,他们根本做不到追上来杀,顶多在寿春休整罢了。 “来了许多法曹、游徼在沿河收船,最初他们是想直接销毁船只,然而百姓情绪极大,逐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规模。因此,那些法曹游徼不得不提出另外的解决办法,就是把船全部赶到对岸去。” 史忠一边禀告着,一边说道:“我们大同军确实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我没敢下令进攻,而是先休整。” “现在的情况是,法曹游徼已经被我们驱散,但船也全部到了河上了。” 唐禹点了点头,看着辽阔的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缓缓道:“沿河的百姓靠船活命,销毁船只,就如同杀人性命,百姓胆子再小也忍不了。” “法曹游徼又不敢把事情闹大,若是民变,总要有人站出来背责,船全毁了,今年的赋税又哪里去收?” “更何况,这些普通的渔船,在很多时候还会被军方征用,全销毁了以后怎么办?” “我是猜到他们唯有把船划到河面上去,不让我们借船罢了。” 聂庆皱着眉头道:“那怎么办?我们不可能游过去吧,那和送死没区别。” 唐禹道:“大多数渔民是无法在船上生活的,他们的家在南岸,就早晚要回来。” “让我们的士兵好好休息,等他们回家即可。” 聂庆道:“看到这么多兵,他们怕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回。”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唐禹的名声在豫州还没有这么差,虽然不至于所有百姓都信任我,但不至于宁愿饿死也不敢上岸吧?” “更何况他们哪有什么选择,回家是早晚的事。”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随即道:“也不能让他们去控制时间,这样吧,你功夫好,明天做个竹筏上去,找渔民沟通一下。” “带点钱,足够的钱,租他们的船。” 聂庆点头道:“这没问题,不用竹筏,一根竹竿就足够我踩水渡江了。” 疲累的大同军,就在岸边扎营睡觉,经过两天的休整,到了一月二十二,聂庆才踩着竹竿去了河面上,找到了大批渔民。 带着足以买下他们渔船的铜钱去租船,加上唐禹的名声,再加上渔民别无选择,于是只能答应租船。 于是,在第三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三,大同军开始了第一次渡河。 “啥?就这么渡河?” 聂庆瞪着眼道:“人家沿着河岸站满了人,几轮箭雨下来,我们还能活几个?” “在船上就是活靶子嘛!得先想办法做点盾牌啊!” 唐禹并不言语,只是眯眼看着前边的河岸上,已经涌出了大量的私兵。 渔船朝前,几乎快进入弓箭射程了。 史忠和一众大同军面色严肃,如今这个时候,大同军的军魂已经在磨砺之中诞生,不会对唐禹的任何决定有所质疑了。 即使是冒着箭雨冲过去,那也一往无前。 但唐禹挥手止住了队伍。 他看着前方,大声喊道:“是哪家的私兵在防守此段河道啊?” 风吹过,河水激荡,几声鸟鸣响起。 远处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 他对着唐禹作揖,然后喊道:“一别近月,唐嬴子爵可还安好?” 唐禹闻言一愣,随即大笑:“好你个周斐,腿脚够利索的,过年的时候还在守建康,现在又在守淮河了。” 周斐道:“惭愧,二流世家嘛,听话一点总有好处。” “唐嬴子爵一场大火震惊天下,三百精锐所向披靡,万人亦难围堵,真是令人敬佩。” “不过…无论是敬佩,还是作为朋友的义气,我都不能让你过去。” 他的脸上带着唏嘘,叹声道:“我是一家之主,总要为家族考虑,为前途考虑。” “希望唐嬴子爵理解我的立场,不要让我为难,挑其他河道上岸吧。” 唐禹道:“周家驻守此段河道多远?其他河道又是哪些家族在守?” 周斐喊道:“上下五里路,都是周家在守。往西分别是谢家、桓家、庾家。往东徐州地界是祖约在守,那边恐怕更难过去。” 唐禹缓缓笑道:“原来都是谯郡奋战过的战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随手抱了抱拳,道:“周兄对我有恩,我自然不愿为难,这便往西而去,希望将来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说完话,唐禹便指挥着大军逆流而上,朝西而去。 对岸的周斐带着大军一直跟着,确保唐禹不会突然渡河。 他一路相送,一直送到了自己的防御河段尽头。 直到此时,他才大声回应道:“唐禹…使君,使君一战惊天下,从此以后,四海境内都将传唱你的名字。” “今日周某未能给使君让路,若再有见面之时,愿拜使君为主公。” 说完话,他深深鞠躬而下。 或许,如果他不是一家之主,而是孤身一人,他现在就会追随唐禹而去。 唐禹看着他,信手一挥:“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在周斐的目送下,唐禹带着大同军朝西划船,直到进入谢家的防线河段。 但唐禹并没有看到很多兵,十来丈才有那么一两个人,仅仅像是在站岗一般。 这让聂庆很是高兴,激动道:“好机会!谢家在故意放水!小师妹可能打了招呼!” “师弟,咱们可以就此渡河,往北逃之夭夭了。”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皱起了眉头,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一路向西,终于看到了谢家的主力,聚集在渡口码头那边。 站在中间的谢广,正朝着唐禹挥手,笑而不语。 聂庆压着声音道:“怎么回事啊师弟,人家都让路了,咱们怎么不渡河?” 唐禹沉声道:“就怕不是在给我们让路。” 聂庆瞪眼:“是圈套?有埋伏?” 唐禹道:“都不是,而是…很可能谢家之中有高人,看出了我的真实企图,所以干脆懒得防卫。” 话音刚落,对岸就响起了爽朗又干净的声音。 像是歌声,又像是吟唱。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伴随着声音,人群逐渐分开,一个青年从中走出,温润如玉、神态自若。 风吹起他的衣袖,他举手作揖,高声道:“安石恭送使君一路平安,沃野之土,养兵之地也。” 河水缓缓流淌,威风轻轻吹拂,对岸人群密集,说着告别之语,似乎此地不是战场,而成了易水送别。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无奈摇头。 他看着那个青年,大声道:“既然结束了游学,就别窝在陈郡了,关键时候去帮帮你妹妹。” 对岸的青年并不说话,只是洒然一笑。 他真是颇有儒生风范,一举一动之间,都彰显着礼仪。 这个历史上淝水之战的领袖,把谢家带到巅峰的人物,在这个时代,也似乎提前结束了游学生活,而要踏入政坛了。 他表现出了卓越的见识,非但看出了唐禹不渡河、不去辽东,还猜到了他要去沃野之土、天府之国。 是的,唐禹的最终目的地,是成都。 第三百零五章 四渡淮河 成都是个好地方,或者说成国是个好地方,原因有四。 其一,作为盆地,从来相对独立,去那里开创事业,不容易受到汉国、赵国和晋国的围攻,不至于在初期就承受巨大压力。 其二,受到中原文明或儒家文明的影响较小,民风淳朴且剽悍,骨子里没有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易煽动,易获取民心。 其三,成国皇帝李雄已经步入晚年,逐渐昏庸,立了兄长之子李班为太子,引起了群臣及自己亲生儿子的不满,夺嫡之乱已经开始。并且,成国军队纪律涣散,制度建设匮乏,官无俸禄,国无威仪,内部已经彻底烂掉了。这给了唐禹极佳的政治基础。 其四,丞相说过,沃野千里,天府之土,这里的确是风水宝地,发展农业民生的条件好。 基于上述所言,唐禹早已想好了要去成汉,往北走,不过是为了磨砺大同军,让他们迅速成长,以便于之后的崛起罢了。 “什么真实企图?” 聂庆懵逼良久,疑惑道:“不是,你不渡河啊?怎么谢家的人在送你啊?” 唐禹笑道:“不渡河,去别的地方。” 聂庆道:“哪里?” 唐禹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去你的家啊,师兄,你跟着我,我怎么好意思让你背井离乡呢。” 聂庆下意识退后一步,慌张道:“你别乱来啊,师兄不喜欢那一套。” 唐禹大笑出声:“去你们成国,你不是说那边的百姓比大晋的百姓更苦吗?咱们去给他们做主!” 聂庆明白过来了,顿时双眼放光:“你的意思是,你要去推翻成国?你要去干李雄?” “太他妈好了!师弟!如果你真的推翻了成国政权,解救了咱们成国的百姓,那…那师兄…师兄豁出去了!就让你爽一回!” 唐禹没好气地骂道:“去你娘的,少来这套,老子要你帮其他忙。” “你好歹是个江湖高手,学成之后似乎还回了家,对么?” 聂庆拍手道:“是啊,我想为那个姑娘报仇,但那伙山匪已经被别的山匪灭了,老子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就杀上山去,把新的山匪灭了泄愤。” 唐禹笑道:“不必强调了,你说了很多次了,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在你们当地,杀出了不小的威名,算是有点声望的人,对吧?” 聂庆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我明白了,你这是要利用我的威望,在当地扎根?” “就从我的家乡开始吗?那他妈太好了!” 他激动道:“快!快上岸啊!直接往西啊,还在河上逗留什么!” 唐禹笑了笑,道:“不急,再见一见剩下两个世家。” 很快,他们来到了桓家所守的河段。 这里的风景似乎更加秀丽了,河水清澈,碧波荡漾,毕竟是午时了,阳光也明媚得很。 沿岸的私兵懒懒散散站着,似乎对唐禹他们根本不感兴趣。 这让唐禹都有些疑惑了:“难道桓家也有高人,总不会是…” 刚想到这里,一艘小船就已经逐渐靠近。 船上有人大声喊道:“唐嬴子爵,我奉家中公子之命,给您送一件礼物,请让我过来。” 家中公子?桓温在这里? 唐禹连忙道:“让他来!” 很快,小船靠近,仆人被史忠搜身之后,手持一卷画来到唐禹这边。 他双手递上,认真道:“唐嬴子爵,我家公子说,希望唐嬴子爵莫忘了与桓家也并肩作战过,也是有情谊的。” 唐禹眯眼道:“你家公子呢?他这么看好我,怎么不跟我一起去?” 仆人苦笑:“公子还真说了,他说…他还小…” 放屁,分明是不敢跟老子去罢了。 唐禹接过画来,打开一看,直接愣住了。 这是一张成国的地图,标注十分详细,每一条官道、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村… 这显然是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极为专业的地图,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唐禹太他妈需要这个了! 他直接说道:“告诉桓温!这个人情我领了!” 仆人远去,岸上的私兵依旧懒散站着。 阳光很好,淮河留给唐禹的印象很舒服。 当然,下一段河道除外。 因为当唐禹进入这一段河道,就被上千私兵盯住了,他们似乎已经接到了情报。 一路跟随,一副随时要战斗的模样。 唐禹大声道:“庾怿!咱们好歹是并肩作战过的!你就不能放我过去吗!” 庾怿道:“唐禹,你这个逆贼,有胆子就过来拼一场啊!”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三百人是不是血肉之躯,经得起几轮箭雨。” 唐禹闻言,随即大笑道:“多谢庾家给我让路,送我北上,唐禹感激不尽,下次见面,杀你们全家,哈哈哈哈!” 说完话,他便立刻挥手,让大同军开始朝南岸后撤。 四渡淮河,目的已经达到了。 庾怿则是疑惑不已,吼道:“你胡说什么!谁要给你让路了!” 唐禹大笑道:“周家、谢家、桓家都没有让我过河,那我又不见了,那肯定就只能是你们庾家让我过河咯。” “别在乎这是不是谎言,关键是,周家、谢家和桓家,都会这么说,哈哈哈哈!” 这就是唐禹的目的,给庾家狠狠泼一盆脏水,司马绍收到大败的消息,绝对会气疯,在那个时间点,又收到庾家给唐禹让路的消息,那就算脾气再好、休养再佳,也绝不会给庾亮好脸色看。 就算事后真相大白,君臣二人也多少有了点裂隙,不会像以前那么亲密了。 郗鉴已死,戴渊大败,庾亮又和司马绍有了隔阂,那么…秋瞳一定会受益。 以她的手段,绝对会把握好这一次机会。 比如利用流民军群龙无首的时间段,去扶持一个野心家,或者去谋划一些阴谋诡计。 目前风头正盛的苏峻,或许就是一个很好的选项。 这是唐禹给晋国留下的一颗雷,一颗如果得到滋养和精心策划,就会炸烂整个晋国的雷。 与此同时,唐禹也获得了极佳的逃生时间。 他大笑着,将船绑在了岸边,看着淮河绝美的景色,大声道:“走!翻山越岭!前往下一个补给点!” “这一路,不会再有人追我们了,至少在到达襄阳之前,我们没有危险了。” 他回头看向聂庆,问道:“师兄,你家具体在哪里啊?” 聂庆笑道:“成国,广汉郡,绵竹县。” 唐禹道:“那就走,出发绵竹。” 第三百零六章 震惊天下 唐禹带着三百大同军,一路向西,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朝着目的地进发。 由于没有了追兵,唐禹便有了精力去建设规章制度。 大同军的纲领是什么,官职如何划分,如何考核,如何晋升。 需要严格执行哪些纪律,在紧要关头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唐禹根据自己所掌握的知识,他自认为很粗浅的知识,但却已经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了。 他不断塑造着这只军队,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不断优化他们的意志和自主性,想要最终把他们打造成一支不可战胜的队伍。 而他思想建设如火如荼的时候,外界已经是炸开了锅。 唐禹三百打八百,一个不死,几乎全灭对手。 郗鉴、戴渊两个名将,两个公爵,率领万人围堵唐禹三百人,被一把火几乎烧得全军覆没,唐禹三百人几乎无损,只是有一些小小的烧伤。 唐禹四渡淮河,接连与周家、谢家、桓家交战,最终庾家放走了唐禹。 郗鉴死了!死在了寿春的郡府大堂!唐禹杀的! 一条条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传遍了大晋,甚至传到了其他国家。 民间沸腾了。 “大同军?就是天下大同的意思?他们喊的口号就是这个!” “为了百姓而战的军队,所以战无不胜?” “据说唐郡丞放的火烧了百姓的房子,他还专门去给了钱。” “真是个好官啊!朝廷为什么要杀他呢?” “这个狗朝廷,只允许贪官活着吗?” “唐郡丞去了哪里?能不能来我们县啊,我们也想跟着他啊。” “早就听说过唐郡丞的故事了,在舒县,在谯郡,在建康。” “没有人能战胜他!” “总算有个人为咱们老百姓做主了。” 非但民间炸锅了,士族阶层和统治阶级也炸锅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唐禹先生当真是…言行一致!” “他虽然是武将,但却是真正的儒生。” “我辈儒生,就该以唐禹先生为榜样。” “如果唐禹先生掌权,那科举制度…是不是就有希望了?” 乌衣巷,王家,王导看着手中的情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慨:“蛟龙得风雨,终非池中物,哈哈,可惜这风雨啊,是我的女儿,我王家的明珠。” “若他唐禹有朝一日当真成了大业,我王家可再兴盛二百年矣!” 隔壁谢家,谢裒低着头,轻声叹息。 孙茹则是哼道:“看你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我女婿有本事,难道不好吗?” 谢裒摊手道:“我倒巴不得他是我女婿!可恨当初都嫁进来了!却又把人家赶出去了!秋瞳当真是糊涂至极!” 孙茹道:“你还好意思说秋瞳,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我们谢家却如日中天,是最接近王家、庾家的家族了,还不是靠秋瞳这个广陵侯撑着。” “要我说啊,谢家的男人就是不行,还是我们女人行。” 这一拳,让本就抑郁的谢裒直接喘不过气来了。 皇宫,司马绍看着庾亮,大吼道:“为什么都在说是庾家放走了唐禹!为什么!” “桓彝说他们击退了唐禹,周斐、谢广都说唐禹被打退了,唯独庾怿,说唐禹根本没渡河。” “朕该信谁的?不,朕信你们庾家,但你总该给朕一个说法吧,难道要朕当着百官群臣的面说你们庾家没问题,是其他家族栽赃陷害吗?” “郗鉴死了,大军惨败,那些儒生又到处宣传唐禹的事,民间也在传,那反贼俨然成了英雄了!” “百官对朝廷失望,朕的威严也没了,皇后哭着说你们家没问题,但朕该怎么袒护你们?” 庾亮低着头,咬牙道:“臣有罪,臣立刻北上,去查清楚实情。” 司马绍道:“想办法去杀点人,这么大的事,需要有人背锅,需要有人担责,百官的情绪需要发泄,朝廷的威严需要有途径去体现。”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就看你选择杀谁了。” 庾亮心中一阵气闷,这个得罪人的事,你让我去做? 我庾家现在本就在风口浪尖上,你让我们去做恶人,这不是明摆着想削弱我们吗? 司马绍,你过河拆桥的本事真有一套啊! “陛下放心,微臣一定有办法。” 庾亮跪了下来,声音哽咽,眼中却有隐藏的恨意。 广陵郡,圣心宫。 祝月曦手中攥着信,眼中杀意毕露:“狗屁的五大宗师!老娘给他们脸了!” “姜霖那个老不死的,是不是以为梵星眸那贱1人回了北方,就没人给唐禹做主了?” “等着!老娘明天就出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提到唐禹,她又觉得浑身发软,似乎想起了那一夜的疯狂。 真是令人心碎,令人羞耻,又令人…怀念啊。 不咸山,极乐宫。 梵星眸原地踱步,咬牙道:“糊涂了!老娘真是糊涂了!就该强行把他绑来的!” “还是低估了小徒弟的能力啊!要是他来帮我们大燕,我们何愁大业不成?” 喜儿咯咯笑道:“师父,人家早就说过,唐禹没有做不成的事,你偏不信啦!” “不过强行绑来也没用,咱们留不住他的。” 梵星眸瞪眼道:“你也是个糊涂蛋,哪有男人会留不住?只是讲究手段而已。” “你这么漂亮,身材这么好,把他抓来就直接和你成亲,把孩子先怀上,他忍心离开你?” 喜儿摇头道:“我才不要让他为难呢,况且我耳根子软,万一他说要带我一起走,我可能也忍不住会跟他一起走的。” 梵星眸鬼使神差说道:“如果再加上我呢?” 喜儿愣住了。 梵星眸自己也愣住了。 “师父,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梵星眸连忙喊道:“当然不喜欢!但为了家国大业,为了我们鲜卑的族人,我甘愿忍受一切痛苦。” 喜儿喃喃道:“但看你的表情,似乎没有很为难啊…还在舔嘴唇,跟和我亲亲的时候一模一样…” “哎呀你好烦!掐死你!” 梵星眸扑了上去,把喜儿压住,咬牙道:“你怎么总是替他说话!哼!我现在就欺负他女人!他能奈我何!” 喜儿忍不住笑道:“那今天我们玩个通宵,不过…明天我就要走了。” 梵星眸愣住了,目光锁定喜儿。 喜儿歪着头道:“他现在一定很难,还被江湖高手追杀过,我要去帮他,保护他,在他最苦的时候陪伴他。” 梵星眸道:“别发春了,最忍不了你这个痴傻的模样,人家有王徽照顾,你去也没用。” 喜儿笑道:“我有用啊,因为…我找到王猛了!” 与此同时,慕容恪、慕容垂也在营帐里讨论着南方发生的事。 赵国石虎和冉闵坐在大殿之中,前者大笑着说郗鉴是废物,后者则是眉头紧皱,喃喃道:“唐禹…” 成国李雄、汉国刘曜、西凉张骏、铁弗刘虎等君主,也都收到了唐禹的消息,一时间惊为天人。 几次转移,一场大火,灭敌数千,逃出生天。 几乎没人知道唐禹如今在哪里。 但…天下谁人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