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护卫小说杨落莫筝希行》 第1章 落难的小姐 小姐,快跑,快跑啊。 婢女的喊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杨落知道,婢女已经死了。 婢女虽然比她大几岁,比她高一些,但面对匪徒的刀剑,必然不堪一击。 但婢女还是义无反顾掉头向后跑。 小姐,我来拦住他们,你快跑—— 杨落脸上满是泪水。 她跑啊跑啊。 漆黑的夜色里,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雨水打在身上宛如碎石。 密林里枯枝乱木如刀剑。 杨落不时跌倒。 觉得这像一场噩梦。 白天的时候,她还在母亲身边撒娇说自己衣服小,母亲让仆妇婢女搬来各种衣料挑选,还亲自给她量身。 我们落落长得真快,等明年十五岁及笄的时候,给你点百盏花灯,放烟火庆贺。 然后半夜沉睡中被母亲拉起来,推出门。 落落,快去报官,快去报官。 落落,你要活着,活下去。 她被仆从们带着坐在马背上跑,回头看到家宅大火冲天,还有无数带火的箭矢乱飞。 虽然她跑出了家门,但山贼也围住了四周。 他们向外疾驰的时候,四周有十几人举着弓箭追来,叫嚣着,箭矢飞射。 身边的仆从一个个倒下,直到护着她的仆从都死了,骑着的马也中箭跌倒,她被剩下的唯一的婢女推着跑进山林。 本想着躲起来,但那群山贼还是追来了。 婢女为了争取时间,冲出去阻拦山贼。 她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一丛剑拔弩张的灌木中,湿透的贴在身上衣服脆弱不堪被撕裂。 杨落惨叫一声跌跪翻倒在一旁。 地面的震动,大雨中嘈杂声越来越近。 追—— 就在这里,跑不掉的! 山贼追上来了。 她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雨水和眼泪在脸上泉涌。 母亲死了。 她还能活吗她也不想活了。 但,母亲的喊声在耳边响起。 落落,活下去,你要活着。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死了,她要活着,要为母亲报仇。 杨落挣扎着爬起来,咬牙钻进灌木中,爬啊爬,钻过灌木,又向前跑。 但,刚跑几步,嗖一声,一支箭矢落在她身后,穿透了她的裙角。 杨落发出一声尖叫,人扑倒。 身后传来怪叫声找到了—— 杨落忙向前爬,哪怕衣裙撕裂,但身后已经亮起火光。 那小崽子在这里—— 哟,还挺白的—— 身上跌伤擦伤划伤,渗出血迹,从凌乱的撕裂的衣裙中渗出,越发衬得肌肤雪白。 杨落已经满十四岁了,虽然很少出宅门,但听过婢女们闲谈,村镇上谁家行路遭了劫匪,谁家的女子被祸害了。 她不能,她就是死,也不能被这群山贼凌辱。 杨落在地上胡乱抓起一根枯枝,转过身面向追来的山贼。 火把照耀下,可以看到有四五人正在逼近。 那四五人也看到了握着枯枝的小姑娘。 小姑娘可能是要做出凶狠的模样,但对于凶恶的山贼来说,这样实在是滑稽。 他们发出狂笑这小娘还挺凶。 一个山贼狞笑着,制止要射箭的其他人。 我来,我来,我来会会这小娘子。他说,又发出淫笑,能被这小娘子刺一下,我也心甘情愿啊。 其他山贼怪笑起来,果然放下兵器,看着那山贼单独向前一步。 小娘子来。那山贼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往这里来刺。 杨落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树枝根本杀不死这山贼,但能扑过去抢到那山贼的刀,杀了自己,也好。 她发出一声尖叫,握着树枝就要扑过去,但有风声比她更快一步。 噗一声擦过耳边。 下一刻传来一声闷哼。 天地间似乎陷入安静。 挺着胸膛的山贼不可置信低头看着身前,一根树枝刺入心口,不仅刺入,站在后方的山贼们能看到,树枝还穿透了身体,血从树枝上滴滴答答而落。 树枝,竟然真能刺穿胸口啊,这是这个山贼最后一个念头,下一刻喷出一口血人栽倒在地抽搐死去了。 其他山贼也终于反应过来。 什么! 有同党! 快杀了她! 伴着喊声山贼们要向杨落拉弓射箭,但还是晚了一步,又有树枝从杨落身后飞来,几个山贼翻身倒地。 怎么回事 杨落握着树枝怔怔,有人从背后将她抓住。 走—— 她被大力一拉,人跌跌撞撞向一旁跑去,身后原本落后几步的更多的山贼追上来。 追—— 放箭—— 火光摇晃,箭矢乱飞,杨落手中的树枝已经掉了,被拉拽的力气很大,她几乎飞了起来,然后她就真的飞起来了。 是飞落。 她被人夹着一跃,身子悬空。 杨落发出一声尖叫,下意识抱住拉着自己的人,在大雨中跌入山崖。 头顶上还有嘈杂声传来,刀剑兵器声更盛。 ……什么人! 有同党! 不留活口! 杀了他们! 喊打喊杀声没有随着他们的跌落而消散,反而更加喧嚣。 而杨落也没有如雨水般直直砸向山崖底,跌落的瞬间,人又被猛地按在了崖壁上。 她的脚还悬空,双手本能地紧紧抱着一人。 头顶上传来惨叫声,又有人跌落下来,随之而落的还有那人手中的火把。 借着跌落划过的火光,杨落看到自己抱着的人,那是一张灰扑扑的脸,还有一双漆黑漠然的眼。 这一晚的噩梦经历耗尽了心神和力气,看着这双眼,杨落再也撑不住了,头一垂晕了过去。 …… ……. 大雨磅礴,雨水密密跌落冲刷,崖壁上的山石似乎都经受不住摇摇欲坠。 莫筝一手抓着怀里晕死的女孩子,一手握着刺入山崖中的铁剑,宛如与崖壁融为一体,任凭大雨浇淋纹丝不动。 头顶上的厮杀声渐渐变小,有火光在上方摇晃照耀,下一刻数支火把被扔下来,跌落到崖底,在崖底腾起火光,照出嶙峋的山石,以及适才跌下扭曲断裂的尸首。 头顶上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消失远去,山崖下雨水浇灌中火把熄灭,天地间恢复了安静。 莫筝抽出铁剑,人再次跌落,伴着铁石碰撞声,消失在大雨中。 第2章 善良的猎户少年 天光大亮,燃烧一夜的柴堆渐渐无力。 莫筝摸了摸用树枝撑挂在一旁的衣服,还需要再烤干些穿着才舒服,便起身向佛像后走去,刚抽出堆放的干柴,前方传来哭声。 母亲——母亲—— 救命救命—— 为什么杀我,为什么杀我—— 莫筝抱着柴走出来,看到昏迷一夜的女孩儿似乎做了噩梦,哭喊着醒过来,又看到身上盖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衫,惊慌地抖落,但旋即看到破碎的衣裙,裸露的肌肤,忙又抓住衣袍缩起来裹紧自己。 与此同时她的视线也看过来,脸上浮现恐惧,但盯盯看着,神情又有些古怪。 似乎怅然似乎哀伤似乎......松口气。 莫非是因为他年纪不大,让人不那么恐惧又或者知道他是救命恩人,知道死里逃生放了心莫筝不再审视,抱着柴走过去,给熄灭的火填上,用树枝挑了挑,火光渐渐泛红。 那女孩儿没有再哭喊,似乎呆滞。 你是遇到山贼了吗莫筝主动问,你家人呢 这句话让杨落回过神,想到了昨夜发生的事,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是梦。 不是噩梦,是真的。 杨落伸手捂住脸大哭。 莫筝没有再说话,听着女孩儿的哭声,低着头看柴火燃起来,将一旁撑挂的衣服取下来举着抖动着烘烤。 杨落哭着哭着,跪下来:恩人,谢谢你救了我。 她用力叩头,白皙的额头瞬间红彤彤。 这真是诚意满满。 莫筝忙说:你还有伤,别磕了。 杨落没有再磕,慢慢坐直身子,眼神茫然,还有眼泪滑落。 你,是什么人她喃喃问。 莫筝穿着已经烤干的单衣,将外衫抖了抖,回答:我是山里的猎户,这是我日常打猎落脚的破庙。 杨落下意识看四周,这是一个破庙,有只剩半截的神像,神台上铺着一张毛皮,上面扔着几件衣服,另一边地上扔着两只野兔子。 她垂下视线,因为感觉到身上疼痛,掀开衣衫看,见裸露肌肤上擦磕碰留下的伤口覆着绿油油的草药。 草药没有什么炮制,只是揉烂糊上去。 这也才注意到破庙里充斥着浓烈的药味。 她抬眼看到那少年坐在篝火前撩起衣衫往胳膊上裹草药,那是一道深深的伤口,新鲜的,虽然不再流血。 是昨夜为了救她受伤的吧。 是啊,那些山贼那么凶,少年一人救下她,必然也受伤了。 山里没办法,只能先用草药止住血。莫筝说,停顿一下,我也没有碰你其他地方,只是动了下露出来的伤口,你昏迷了,如有冒犯,请见谅。 杨落眼泪滑落再次叩头:恩公言重了,我的命是您救的,又为我治伤,我如果怪您,是畜生不如...... 猎户少年轻咳一声。 你也言重了。他不擅长跟女孩子打交道,也不知道怎么宽慰,便直接问,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杨落抬起头喃喃说:家…… 是,她应该回家看一眼。 再看一眼。 …… ……. 从破庙走一段就到了一条宽敞的山路上。 莫筝将竹竿搭在肩头,竹竿另一头悬挂着两只野兔子,随着走动晃晃悠悠。 杨落在后跟着,她穿着那少年的外衫,有点大,用腰带紧紧束扎在身上。 临出庙门的时候,她在脸上抹了灰,猎户少年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解。 我是女孩子,如果被人看到,知道,我遭遇了劫匪,就没有清白了。杨落含泪解释。 莫筝便将神台前扔着的衣服给她那就装扮成男子吧。 所以此时此刻的杨落跟莫筝是一样的装扮,只不过更加瘦弱,走路也摇摇晃晃。 她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几乎不出门,她出行都是车马,她昨晚仓皇逃命身上都是伤,那草药只能止血并不能止痛,那猎户少年一直忙着烘烤衣服,也没烧水烤野兔子,她又痛又累又苦又饿又渴…… 看出她虚弱不堪,莫筝将脚步放慢:再坚持一下,快要到了。 身后没有声音,那女孩儿不知道是不想说话还是没力气说话。 莫筝又问:你是白马镇哪一家啊 身后声音低低:在,镇子东边。 她并不说是哪一家,因为被山贼追杀,怕被人知道失了清白,就算是救命恩人也不行吗 莫筝摸了摸下巴,那怎么要好处费人总不能白救吧 罢了,她现在不说,到了镇上总要回家,总会知道。 但当走近白马镇的时候,莫筝觉得回家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整个镇子被围了起来,有差役,有官兵,镇子里不断传来哭声喊声,还有黑烟腾腾升起。 很多人被拦在镇子外,议论着指指点点。 出什么事了莫筝上前问。 同时也看望镇子里,站在路口能更清楚看到里面,入目是被不断抬出来尸首,火烧过的房屋。 这…… 昨晚白马镇被劫掠了。 烧杀抢掠,太惨了。 死了很多人呢。 真是灭顶之灾。 竟然这么凶残,莫筝微微垂目,再转过头看身后的女孩儿。 杨落也正看向镇子里,抹了草木灰的脸上也遮不住惨白,她的眼泪从眼中滑落,冲刷出一道白皙的印子,身子发抖似乎要晕倒…… 莫筝伸手扶了她一下。 肌肤的碰撞似乎让杨落惊醒,下意识往后躲了下,莫筝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你的家……莫筝说。 话没说完,可能因为看热闹的人太多了,还有人要往镇子里冲,官兵们抖动着兵器冲过来。 不许向前—— 退后退后—— 围观的民众被推得东倒西歪,其间夹杂着哭喊声。 官爷,我家在镇上啊,我要去看看我爹娘—— 官爷,我妻子在家啊,我昨夜留在县城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如此,有官兵跟首领低声汇报,那首领便走过来,看着被拦住的民众。 如果是镇子上的人,去书吏那边登录一下名册,就可以进去了。他说。 他的话音落,便有几个人挤过去哭着向不远处的书吏去了,因为拥挤,莫筝和杨落也被挤了过来。 官兵首领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官爷,我们——莫筝开口说话。 刚开口,身后的杨落抓住胳膊。 哥。她说,今天还能卖猎物吗 莫筝声音一顿不说话了,官兵首领的视线下意识落在莫筝拎着的竹棍和两只野兔子上。 白马镇是山脚下一处繁华的所在,有商铺有街市,尤其是山货售卖很常见。 官兵看着这一大一小明显在山里滚爬捕猎的模样,瞪眼喝斥。 什么时候还卖猎物,快滚! …… ……. 莫筝拎着竹竿野兔子退出人群,再看低着头跟着的杨落,微微皱眉。 这位小姐是什么意思 她的家到底在不在白马镇 为什么有家不认 难道不关心家人的死活吗 第3章 我有一个秘密 莫筝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将野兔子摆在身前,有人路过就招呼一声,问问要不要新鲜的野兔。 当然,此时无人有兴趣买山货。 杨落蜷缩在莫筝投在地上的影子里。 守着路口的官兵们看到这两人没走,但因为没有靠近,也不再理会。 莫筝挥动着竹竿,为地上的野兔驱赶聚集来的虫蝇。 自从在官兵首领前说了那句话后,杨落没有再说话,人蜷缩着,一动不动。 莫筝先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想被人看到你是谁家的 蜷缩着的女孩儿没有说话。 莫筝眯起眼看向镇口,随着消息传开,有更多民众聚集来,闻讯赶来的亲友们也更多,将镇子口挤的水泄不通。 可以让人捎句话进去。莫筝接着出主意。 不,不用。杨落终于开口了,头埋在膝头,声音沉闷,我家人都死了。 莫筝看着地上的野兔尸首,果然…… 那些山贼昨天先杀了我家人,然后再来追杀我。杨落接着说。 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身侧坐着的少年,日光下,他的脸灰扑扑,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而且,有件事我瞒着你。杨落说,他们不是普通的山贼,他们就是来杀我们一家的。 莫筝转头看向她,眉头微皱:你是说,不是山贼劫掠,是有人假扮山贼行凶 杨落点点头,眼泪再次滑落:对不起,我瞒着你了。 这可比偶然遇到山贼要凶险,这是寻仇灭门的祸事,沾染上很可怕。 猎户少年并没有惊恐和埋怨,只摇头:这没什么,不管是不是山贼,遇到有人行凶,我自然要救人。 真是一个纯朴善良的少年,杨落看着他,再次落泪。 眼神也再次变得复杂。 欢喜,感激,哀伤,困惑。 其他的情绪很容易理解,但困惑是为什么莫筝轻咳一声:那现在你什么打算家人遇难了,也不能不管。 杨落要说什么,马蹄急响,又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十几个官兵,簇拥着一位官袍男子,神情很是威严。 看到这一行人,守在镇口的官兵们立刻将聚集的民众驱散,为首的官兵,以及在镇子里的官员们纷纷前来迎接。 是巡察使。 巡察使来了。 …… ……. 那个当官的,我先前听说过,是京城里来的,上个月就到鲁县附近了。 莫筝说,看着被簇拥的官员。 是皇帝派来巡察的,是个很大的官。 杨落也跟着看,见那官员看着白马镇满目疮痍,很是愤怒,斥责当地的官员兵将,将跪下痛哭的幸存民众扶起安抚。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具体的话,但能从表情和口型上看出,他在对民众们许诺一定要剿灭山贼,为死难者报仇。 这么大的官员肯定能做主。莫筝接着说,你可以去跟他说明真相,彻查杀害你家人的凶手。 杨落却垂下头,再次不说话。 不肯去见死难的亲人,也不肯报官莫筝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女孩儿:我把你送到白马镇了,这里不能售卖山货,我要进城去了,野兔子不能再过夜,否则就不新鲜了。 对于猎户少年来说,再惨烈的场面,跟他也没有关系,把猎物卖出好价钱才是关系他生存的要事。 看到说完话果然用竹竿将野兔子重新挂起来,向县城方向走去的少年,杨落忙跟上去。 莫筝有些无奈转过头: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杨落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害怕。 看这女孩儿的样子,莫筝倒也能理解,死里逃生又失去巢穴的幼鸟,会非常依赖救命的人。 莫筝放缓语气,看向白马镇,镇口的官兵在维持秩序:不用怕,官府会管的,有这么大的官员来了,你快去报官吧。 杨落摇摇头,用力咬住嘴唇,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她说。 还有莫筝皱眉看着她。 杨落靠近他,压低声音:杀害我家人的凶手,跟官府有勾连。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猎户少年原本有些木然的脸色顿变,那双略有些狭长的眼也瞪圆。 什么他说。 人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有震惊,有怀疑,有不知所措。 你,别胡说。莫筝说。 凶徒杀人,跟官府参与杀人,性质可不一样。 这可太可怕了。 杨落跟上他一步:我没胡说,你若不信,就等着看,两天后官府就会抓一些人,在城门宣告这些人就是山贼。 莫筝又向后退一步,神情似乎怀疑她是不是受了刺激疯了:做下这么大的案子,官府肯定要缉拿山贼,又有这位京城的大官坐镇,抓住山贼又有什么奇怪 杨落看着他一字一顿:那些不是真正的山贼,是官府从死牢里拉出来的死囚充当,就是为了定案了结此事。 莫筝似乎没听懂:什么 杨落接着说:你是跟山贼交过手,你到时候一看,就能看出来,官府斩杀的那些山贼,瘦弱不堪,手脚虚浮,跟与你交手的山贼根本不能比。 猎户少年看着她,慢慢问:你怎么知道,两天后官府会做什么 杨落神情一僵,一时竟然没说话。 莫筝转身就走,一副就知道你胡说八道的样子。 杨落有些急了,忙追上去:阿声,你听我说,我没骗你—— …… ……. 阿声。 莫筝猛地停下脚。 急着追上他的杨落猝不及防,撞在他身上,差点跌倒。 莫筝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在身前。 猎户少年狭长的双眼闪耀着幽光。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他说,我可不记得跟你说过我叫什么。 杨落已经被擦去一多半草木灰的脸瞬间惨白,下一刻被猛地一拉,那猎户少年抓着她向白马镇走去。 我现在就将你交给官府,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去跟官府说吧。 那可不行,杨落伸手抱住猎户少年的胳膊:你听我说,我告诉你,我有一个秘密。 莫筝脚步不停,略带讥嘲说:小姐,你的秘密有点多啊。 先是凶徒是要灭她的家门,接着又是凶徒跟官府勾结,现在又要说什么 杨落眼泪掉下来:因为我不敢说,我说了你也不信,其实…… 她看着少年,一咬牙。 我能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莫筝脚步停下来,看着抱着自己胳膊的女孩儿。 真的假的 第4章 未卜先知的本事 所以你其实提前预知到家里要遭劫难 莫筝将竹竿挑着野兔子放在路边,蹲在地上看着杨落问。 杨落原本要屈膝坐下来,但莫筝用竹竿敲了敲,提醒:男孩子不是这样坐的。 杨落忙改换姿势,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是。她回答莫筝的话,用力吸口气,似乎这样才有力气回忆,我跟母亲说了,想让大家先逃走,但母亲不信我的话…… 说到这里停顿下,似乎犹豫什么。 莫筝淡淡说:喂,还有什么秘密一起说了吧,别一会儿想起一个。 杨落回过神看向他,摇摇头。 不,不是,我是刚才想到。她说,眼泪在眼里打转,声音有些喃喃,母亲不信我,也没有听我的话离开家,但她给我准备了马匹,仆从,在那些凶贼到来的时候,提前将我送出门……上一次…… 她最后一句话有些含糊,莫筝没听清,问:上一次什么 杨落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控制住,看着他:我是说,母亲很少让我出门,上一次还是我过生辰的时候。 莫筝哦了声,虽然不信她的话,但也没再问,只轻轻敲打竹竿,当有人路过时,吆喝一声要不要野兔子 然后接着问。 所以你也先预知到我的存在 杨落看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救了我。 这样啊,莫筝有些恍然,怪不得总觉得这女孩儿看他时神情有一些古怪,原来是认识。 莫筝手中的竹竿一挑,野兔子被挂起来,人也站起身向前走去。 怎么说着说着又走了他还是不信杨落有些急,又有些无奈,她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难以让人信服,但实在是没办法,这已经是最能让人相信的说法了。 你看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我却能算出你的名字。她急急说,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我难道算的不准么难道你不叫阿声 莫筝转头看她一眼,嗯了声:算得准,我的确叫阿声。 杨落泪眼朦胧看到他嘴角似乎弯了弯,这是,相信的笑,还是嘲笑然后看到猎户少年继续向前走去。 那…… 那他怎么还走啊 不是你说两天后官府会用假山贼来结案吗莫筝说,回头看她,我还没验证呢。 肯验证也就是信了,杨落松口气,加快脚步跟上他:好,我跟你一起去,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没说谎。 …… …… 从白马镇到鲁县并不远,但他们却走到天黑才进了城。 因为杨落走不动,莫筝不得不不时停下来等她,从这一点莫筝可以确定,杨落的确是个没出过门的娇小姐。 还好在路上遇到个好心的牛车老汉,莫筝说了些好话,让杨落坐上去搭车,否则他们只怕天黑也走不到。 不过,天黑之前是到了县城,但又面临新的问题。 坐在街边歇脚,看着在上马石上的几个孩童玩耍,莫筝和杨落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孩童们手里拿着的蒸饼上。 杨落的肚子还咕咕叫几声。 莫筝还好,肚子没叫,但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或许是两人的视线太过于赤裸裸,几个孩童忙抱紧蒸饼跑了。 莫筝吐口气,看杨落:小姐,你有钱吗 杨落苦笑:我家的确有钱,但我是半夜逃出来,什么都没有带。 钱没有,甚至连首饰都没有。 她看猎户少年,眼神期待:你身手这么厉害,猎物一定很多,那…… 很有钱吧 莫筝将不知道哪一次蹲在路边等杨落缓和脚痛时候揪下来的枯草,从嘴里吐出来:小姐,我是个孤儿,今天饿了今天打猎换钱吃饱,明天饿了明天再说,哪里有多余的钱 杨落叹口气,看着他手里的野兔子。 猎物倒是有,但现在天黑了,集市散了,也没地方售卖。 再说了,两只野兔子能卖几个钱够吃一顿饭吗还有,今晚住哪里啊客栈都很贵的。 杨落看着莫筝,眼神无助,她从未面临过衣食住行的问题。 莫筝似是不忍被她这种眼神看着,站起来将野兔子拎起:走吧,去用它们换口饭吃换个地方睡觉。 怎么换杨落不解,忙跟上他。 …… …… 鲁县县城不算小,城中有一道旱桥,夜色降临,街上人群散去,旱桥下倒是燃着火光,人声嘈杂。 篝火上两只野兔不时被转动,油脂滴落溅起火光,也让香气四溢,围着的乞丐们纷纷咽口水,恨不得立刻拿来就吃。 去去去,别抢。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摆着手中的棍子。 每个人都能吃一口,吃完了,还能啃骨头。 说罢看向身边坐着的两个少年。 瞎了的一只眼在杨落身上扫过,停留在莫筝身上。 多谢你了善心小哥,施舍我们肉吃。他笑呵呵道谢。 莫筝含笑拱拱手:是我们兄弟两人要多谢老丈收留。 杨落缩在莫筝身旁头也不敢抬,听着莫筝跟乞丐们谈笑风生…… 她没想到原来还能跟乞丐换饭吃换地方住,她说不上自己现在什么心情,正恍惚间,听到老乞丐热情地招呼。 先给客人一碗热汤。 然后就有小乞丐将两个破着口子的碗递过来,夜色跳动的篝火下,黑乎乎的汤水,其中还飘着几片菜叶子。 杨落身形再次一缩,而身边的莫筝已经接过,大口喝起来。 再看其他的乞丐们,连碗都没有,守着一个木桶,用勺子你争我抢地舀着喝。 你不喝吗端着破碗的小乞丐有些着急,看着那边争抢的同伴,去晚了就喝不到了。 杨落本想说不喝,但肚子实在不争气,她只能伸手接过来,凑近了看碗里的汤,似乎能闻到散发的馊味…… 杨落忍不住干呕,手里的碗要掉下来,旁边莫筝及时接过。 等一会儿吃肉吧。他说,停顿下,再给你找些干净的热水。 说罢要将破碗里的汤喝掉,但杨落伸手抓住。 篝火照耀下,女孩儿抬手在脸上一擦,混杂着草木灰眼泪泥土的小脸更加斑驳。 不用。杨落说,喝这个就行。 她现在不是什么娇小姐,她现在要活命,要什么都敢,都能做。 说罢仰头闭眼将破碗里的汤水喝了下去。 莫筝薄薄的嘴唇微微弯了弯,旋即移开视线。 第5章 小姐身份不一般 差役的铜锣从城东敲到了城西,引得无数人涌到城门前。 乞丐们顾不得讨饭,在人群中竭力向前挤,试图将砍头看的更清楚。 莫筝带着杨落挤进来,看到城门前架起的高台上,那位巡察使肃穆高坐,县令率领一众官员陪侍,高声宣告。 这是戎山的山贼—— 劫掠白马镇—— 冀大人亲自率兵追缴,将这些山贼一网打尽—— 当场斩杀贼匪三十众,活捉十人。 今日定罪斩首,告慰死难—— 高台下一字排开的山贼脚上带着锁链,双手背负,每个人都被塞住了嘴。 在民众们的惊呼声中,侩子手的鬼头大刀挥动,一颗颗头颅落地。 莫筝的视线落在血蔓延的地上,看到失去头颅的一具尸首栽在地上,露出半截烂掉的腿。 他转身向外挤。 杨落正忍着害怕看杀头,见状忙跟上。 你看出来了吗看出来这些人不像……她小声急切问。 莫筝嗯了声。 我去县衙大牢看过了。他说。 他当然不会真只等着看杀头现场。 在进城的第二天,他就盯着县衙大牢,果然昨天晚上看到死牢里的囚犯悄悄被拉了出来,装上车拉走。 其中就有这个烂腿的囚犯。 杨落松口气,又小声赞叹:阿声你真厉害,我都没发现你离开过。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旱桥下,又是乞丐堆中会睡不着,没想到竟然两个晚上都能一睡到天亮。 可能是太累了,以及还是饿,就算闭着眼喝下乞丐们讨来的汤饭,那清汤寡水的也只能保证不饿死,吃饱是不可能的。 莫筝哦了声:我是猎户,山里的野兽都发现不了我的动静。 此时两人已经挤出人群外。 你还卜算出什么他问,劫掠白马镇的真凶在哪里 杨落嗯了声,垂下视线:真凶,在京城。 京城莫筝有些惊讶,打量她一眼,忽问:你家,到底是什么人家 这个猎户少年真聪明,杨落想,他这次没有质问她说得真的假的,而是问她的家门。 是什么样的家门能引来这么厉害的仇人千里迢迢从京城来灭门。 既然已经告诉他自己的秘密,杨落也不打算再瞒着他。 我家在白马镇上看起来是很普通的人家。她轻说,我父亲早亡,家里只有母亲支撑门户,在镇上经营着一家绸缎庄。 看起来很普通,那就是不普通,莫筝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讲。 我母亲姓杨。杨落说,说到这里又想到什么,阿声,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呢。 莫筝说:没关系,我也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是你自己知道的。 杨落有些想笑,觉得这猎户少年说话挺有趣,虽然这少年面色木然,看起来没有情绪。 我叫杨落,落下的落。她做个手势。 莫筝说:阿声。又补充一句,我是孤儿,捡到我的猎户爷爷取的名字,没有姓氏。 他这也是在自我介绍了杨落抿了抿嘴,感觉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算是认识了。 杨落收起笑,接着说:我母亲姓杨,因为当年嫁给我父亲,跟家里闹翻了,父亲家也不同意,也闹翻了,后来父亲生病亡故了,祖父家里也不认我们,母亲就让我跟她姓,带着我不靠娘家,也不再有夫家,一个人养活我。 莫筝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你知道,京城的定安公吗杨落问。 莫筝看着前方的街道,因为城里人都是看杀头了,有些空空荡荡。 我一直在山里打猎,不知道这些大人物。他说,公侯,是很厉害的人家吧。 杨落点点头:是有从龙之功,才获封的公侯。 说到这里又停顿下,山里的猎户少年知道什么叫从龙之功吗 咱们现在是大夏朝,是皇帝刚打下的,定安公是跟着皇帝一起打天下的有功之臣。 先前王朝是大周朝,因为皇帝懦弱,又外戚霸权,各地匪盗四起,天下大乱,彼时还是一名军中小校尉的皇帝乱世而起,经过多年厮杀,结束了乱世,建朝立国,登基为帝。 新朝到今十五年。 这少年十六七岁,是生于乱朝末世,长于太平年间的幸运儿,应该知道如今是新朝新帝新盛世。 大概是听出杨落担心他不懂做出更详细的解释,莫筝笑了笑:我知道了,是大人物,天子近臣。 他说着回头看向城门,隔着人群隐隐看到高台上的官员们。 是比那位巡察使还大的人物。 杨落说:其实也不是这样论的,一个是勋贵一个是能臣…… 说到这里又停下,跟一个猎户少年说这些没必要。 我母亲是老定安公的女儿,如今定安公的亲妹妹。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猎户少年狭长的眼尾挑起,很明显惊讶。 哦。他看着杨落,我竟然救了定安公家的小姐,那他们一定会给我很多奖赏吧。 救人图回报,天经地义。 杨落一点不觉得猎户少年说的话冒犯。 他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把她从凶恶的山贼手中救下的。 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如果我母亲还在,把我们家所有的钱都给你,她都不会眨眼。杨落低声说,想到母亲,她的鼻头发酸,但,我外祖父家会怎么样对我,就不知道了。 她看着莫筝。 我先前说了,我母亲跟家里闹翻了,从我出生就没有过来往,他们或许早就忘记有这个女儿了。 莫筝默然,似乎作为孤儿不知道怎么安慰有亲人又闹翻的可怜女孩儿。 没等他想到安慰的话,身后马蹄杂乱,兵卫驱逐声传来。 他忙和杨落避让,看到巡察使被官员兵卫们簇拥着疾驰而来。 大人,今日就住县里吧 不,回白马镇,待死难者下葬了,本官才能安心。 随着疾驰而过,官员们的对话传来。 莫筝和杨落目送一行人远去。 不过,虽然跟家里闹翻了,但我母亲的身份官府一查就能查出来。杨落说,他们很快就会将消息告诉定安公府。 莫筝哦了声:定安公府的人会过来吧,到时候你…… 他的话没说完,杨落转头看他:阿声,你送我去京城定安公府吧。 莫筝神情再次惊讶:我 第6章 做 小姐,虽然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莫筝看着杨落,神情无奈。 但你这佛也不能送起来没完啊,先说白马镇,转眼又成了京城,我一个小猎户,可没那个本事。 你的命我救了,其他的事我可真管不了,我要回去打猎了。 说罢转身大步向城外走。 杨落急急追上。 我知道我要求太过分。她说,你救了我,我还没报答大恩,却一而再再而三麻烦你——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自己也知道自己要求很过分,说不下去,只是跟着莫筝走。 只是此时此刻不是荒无人烟的山林,热闹的街上一个少年沉着脸在前,一个小少年哭着在后跟着,引来不少视线,还有人嬉笑:这是挨揍了吗 这时候可不能引起太多注意,莫筝停下来,将杨落拉到街角墙边。 小姐,你这真的是胡搅蛮缠了。他低声说,你自己说了,官府会通知定安公府,定安公府的人应该会来,你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不就行了 杨落流泪摇头:就算定安公府的人来,只要我出现,那些人知道我没死,路上走的时候,还会半路劫杀我,那些人能跟官府勾结,到时候还会栽赃到山贼身上。 莫筝有些无奈:这又是你未卜先知出来的 杨落哽咽说: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莫筝叹口气:怎么救人还被讹上了你这样我下次可不敢随便救人了,你是要把我一个好人逼成坏人啊。 不知道是拒绝还是怎么了,听到这句话,杨落眼泪流的更多了,看向莫筝的眼神也在再次复杂,她攥了攥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护送我去京城,对你也有好处。 莫筝失笑,挑眉:你是说到时候会让定安公府给我很多钱小姐,你知道去往京城多远吗远在天边的钱,我还没走到,小命就没了…… 但是你留在这里也会死。杨落打断他,哽咽说。 莫筝神情古怪:我会死 平白无故说人会死,对方要么不信,要么生气觉得是诅咒,尤其是现在,她有求于他,因为他不答应,就说他会死,更是要挟,杨落看着莫筝,眼泪滑落。 我知道,我这样说像是疯话,是胡搅蛮缠,是恩将仇报……她哭着咒骂自己。 莫筝苦笑:好吧,你自己都骂完自己了,我还能说什么他停顿一下,我会死,也是你先知出来的 杨落抬手擦泪,回避他的视线,说:总之,可能是被我连累了,我命不好,有劫难,你救了我,也变得命不好,有劫难…… 她要么是胡说,要么就是不想跟他说真话,莫筝笑了笑,沉吟一刻:我先说好,我只是一个猎户,我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 他的话没说完杨落就发出一声泣喜一把将他抱住然后呜咽哭出声。 莫筝倒是猝不及防被撞的后退一步,忙伸手抓住杨落的衣领将她扯开。 喂,男女授受不亲。他说。 杨落哦了声,擦着眼泪吸气:我现在是你弟弟嘛。 不过没有再扑过去,郑重施礼。 谢谢谢谢。 莫筝甩了甩臂膀:先别急着道谢,我不能保证安全护送你到…… 杨落再次打断他:你能,你一定能,阿声很厉害的。 莫筝看她一眼:我要是厉害,还会死 杨落似乎被问得噎了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可能就是因为太厉害了。 莫筝哈一声:那还是不够厉害。 他看向街上,此时有两个乞丐从一旁跑过,看到莫筝和杨落,在乞丐堆中混了两天,大家也都认识了。 阿声,官府招杂役清理白马镇呢,管饭,快来啊。 他们热情招呼。 因为提到白马镇,莫筝唤住他们询问什么事。 原来是白马镇几乎被灭了镇,清理埋葬死难者,官差兵士们又不愿意做这些事,所以官府征召杂役。 城里肯做这种杂役的也就是乞丐流民了。 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说罢两个乞丐忙急急去了,唯恐去晚了没了差事。 吃饭是大事啊。 莫筝揉了揉肚子,看杨落。 不过我答应了也不是就真能成行,要去京城,可不是简单的事,衣食住行怎么办 在鲁县两人还靠着乞丐们接济活着呢,难不成要一路乞讨进京 你能走动吗吃的喝的怎么办我虽然有打猎的技能,但并不是一路上都有大山可以让我狩猎。 杨落脸上也浮现茫然,她是个娇小姐,面临过生死危机,但从未面临过衣食住行问题。 莫筝嘀咕一声总不能去抢去偷…… 刚说出来,杨落急急抓住他:不行,不行,你不要做这些事,千万不要! 看她的样子,似乎他已经去偷去抢了,莫筝愣了下。 我是说不能做啊,怎么他的声音放慢,微微眯眼看着女孩儿眼神里的惊恐,……你卜算到我是因为偷抢而死的 这个猎户少年,从未走出过大山,淳朴又良善,但有时候又聪明得让人不知所措,杨落神情有些尴尬:我的卜算没有那么准确,只能知道危机,并不知道因何而起。 还好这少年又像是随口一问,听她这样说了,撇撇嘴也没有再追问。 为了避免他再胡思乱想什么,杨落忙说:我想到办法了,那些行凶的人只是假冒山贼,不会真的劫掠,我家虽然被烧了,但我母亲在地下藏了钱,肯定还没人发现…… 莫筝看向她:所以我们…… 杨落又带着畏惧摇头:你去拿,我告诉你在哪里,那些人说不定还在盯着,我去了万一被认出来就糟了。 这位小姐真是吓怕了,莫筝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县衙方向走去。 杨落有些没反应过来,跟上他还要劝说:阿声,我知道凶案现场不好进,你身手好,晚上….. 莫筝回头看她:你也说了凶案现场不好进,官兵必然围住了,我身手再好,晚上也进不去,太危险了。 是啊,她自己怕危险不去,怎能让莫筝去涉险,杨落面色羞愧…… 莫筝笑了笑,轻轻撞了下她的胳膊。 所以,正大光明进去啊。 他指了指官衙的方向。 杨落眼睛一亮,想起来了,适才有乞丐说了,官衙在招募清理白马镇的杂役。 第7章 白马镇夜探 白马镇外已经没有民众聚集,但围守的官兵似乎更多了。 作恶的山贼被当众斩首示众,死难的民众也算是得以瞑目,莫筝眯起眼看向远处的山脚下,多了很多新坟。 都勤快些!一个官差大声喝斥,手中的刀对准新来的杂役,清理木石屋料,搜检骨骸。 随着呼喝杂役们被驱赶列队,配发箩筐铁耙。 莫筝将竹竿别在腰里伸手接箩筐铁铲,发放的一个兵士看到了提醒棍棒没用。 莫筝堆起讨好的笑:吃饭的家什,舍不得丢。 兵士看到后边还有两个人也拿着棍子,认出这是城中的乞丐,也知道他们的习惯,因为肚饿无力,需要借助棍子撑着走路,还能用棍子驱赶野狗抢食,便也不再多问。 丢失箩筐铁铲绳索,以盗贼论处。兵士只冷冷警告一句。 莫筝应声是,拿好自己的东西走开,听得身后的役夫低声说话竟然还要回收我还想着走的时候带走卖了换个钱。 莫筝笑着回头低声说那就干活勤快些把它用坏。 两个役夫顿时笑了,觉得这个小哥脑子灵活,忙跟上他小哥咱们一起 马蹄疾响,有几个官员奔来,跳下马看到搭建的棚帐里空空,忙问:冀巡使呢 兵卫们向镇子内指巡使大人在镇子东头。 官员们对视一眼竟然还要亲自守着不至于吧,不就是......我们也快过去吧他们低声议论着疾步向内走去。 莫筝用铁铲铲起一堆烧焦的石头,借着擦汗,看向他们所去的方向。 是杨落说的家宅所在。 不许偷懒! 监工的官差们眼尖,将手里的鞭子甩的啪啪响。 莫筝收回视线,专心地干活。 靠着做杂役,虽然说一天能混上三顿饭,但累也是真累,一直到点着火把也看不清的时候,才让歇息。 歇息的地方就是在干活地方,每人发了一条毯子,一裹席地一躺,倒头睡去。 夜里的白马镇,废墟笼罩在黑暗中。 不过,除了镇子口官员兵卫们歇息所在亮着灯火,镇子东头也有灯火摇曳。 比起其他地方,这里损毁更严重,几乎被大火烧成平地,几乎看不出先前的宅院模样,都不需要杂役来清理。 此时此刻这里插着火把,搭建着一个垂着幔帐的棚子,还有两个官差坐在外边守着,虽然两人都垂着头睡着了。 莫筝的脚步悄无声息,宛如猫儿一般靠近。 一个官差头一点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夜风吹过,垂下的幔帐微微晃动,掀起一角,露出其内未盖盖子的棺椁。 官差打个寒战。 旁边的官差也被惊醒了。 怎么了他问。 先前的官差搓了搓手臂,不想说自己有点害怕,只说:这什么人家啊,别人都下葬了,怎么他们还不下葬 其他的死难者都让尽快下葬,免得生疫病,唯有这一家,主人不仅被装入冰棺,还搭建棚子,让人守着。 另一个官差打个哈欠:说是查出是什么人的亲戚,让人去京城里问了,等消息呢。 京城里也太远了吧。先前的官差嘀咕,伸手掩住口鼻,还得让咱们守着,这要守多久人都臭了。 另一个官差再次打哈欠:别抱怨了,亲戚的来头肯定不小,冀巡使白天还亲自来守着呢。说罢又看了眼棺椁,也怪可怜的,母女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烧死了,尸首都分不开。 先前的官差再次搓了搓手臂,不愿意想到人烧死的模样:别说了别说了,睡会儿吧。说罢自己先闭上眼。 另一个官差伸个懒腰,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也闭上眼。 很快两人都再次睡去。 原本已经走开的人影又悄无声息的走近棺椁,人影在棺椁前舒展拉长。 莫筝站直身子,眉头微皱。 烧死的母女 母,女 杨落没说有姐妹啊,她还活着,那这个棺椁怎么还会有女儿 莫筝俯身向棺椁内看去,尸首被冰围着,另有各种防止腐烂的香料填充其间,一块白布遮盖着尸首。 莫筝伸手掀起白布,是烧得不像样子,但能清楚的看出,的确是相拥的两人,一成年人身形,一个十几岁的身形。 这…… 莫筝脸色变幻,忽地眼神一凝,看向镇口方向。 …… …… 镇子口亮起无数火把,宛如再次燃起大火,大火里又似乎有黑压压的乌云,模糊了视线。 马蹄踏踏,一片嘈杂。 原本睡着的杂役们都惊醒了,呆呆地看向火光中。 怎么了莫筝问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回头看是一个少年,虽然今日才来,但这个少年做工利索,还会教他们怎么不被察觉地偷懒,因此都认识他了。 来了一群人,不知道什么人。这人说,又带着不解问,阿声你刚才去哪里了 好像适才没看到他。 莫筝指了指不远处堆积的杂木:我在那边躺着睡,避风。 还是这小子会享福,那人便哦了声不再问,跟着莫筝一起看镇口。 一定是大官。莫筝说,眯起眼,看,巡察使都跑出来迎接了。 只不过,巡察使看起来很生气,喝道:……你们来做什么! 那群人走近,身上穿的不是官服,也不是兵服,一身黑衣,绣着五彩丝线,佩戴刀剑,华丽又森寒。 我们绣衣当然是奉旨办案,来这里查一查。为首一人说。 巡察使冷笑:查谁本官吗谁要查本官陛下还是卫矫! 有声音从乌云中传来,盖过了巡察使的声音,也随着夜风清晰的传到杂役们耳内。 冀郢,俗话说白天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大惊小怪大呼小叫什么 这声音很好听,清清凉凉。 伴着说话,有人催马走出来。 这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左右,眉眼深邃,肤色有些苍白,连嘴唇都不见血色。 他穿得乍一看是黑色的衣服,再一看内衬深红,随着马匹走动,衣袍轻轻飘荡,宛如一朵徐徐绽开的花。 莫筝听到旁边人吸了口凉气还真像个鬼。 还挺艳丽的鬼,莫筝在心里补充一句,看着那个年轻人,卫矫。 第8章 卫矫的案件 怕什么 自然是怕某些人胡乱栽赃乱扣罪名。 谁做过亏心事谁心里清楚。 卫矫,别仗着自己持节虎符为所欲为,本官亦是持节,不怕你们这些绣衣。 冀郢怒声喝斥,转身拂袖进帐篷里去了。 其他官员们脸色惨白,硬着头皮去跟马上的人说好话卫都尉,有什么话请进来说。冀巡使连日劳累忧心未能歇息好,火气大了些。 相比于冀郢,卫矫脾气好太多了,不仅没动怒,白皙的脸上还在笑。 什么连日劳累火气大,他就是喜欢骂我,在京城也是常骂我。他说,微微抬手。 先前出来说话的绣衣卫士立刻上前单膝下跪,卫矫踩着他的背下马。 只要别耽搁我的事,他想骂就骂吧。 随着说话,衣袖飘荡,人向帐篷中走去。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也没敢跟进去,帐篷里很快传来说话声,虽然能听出巡察使声音不高兴,但没有再吵架,片刻之后,冀郢声音拔高唤来人。 一个官员忙进去了,很快走出来,对绣衣们说:跟我来搜查白马镇吧。 绣衣们齐齐下马向白马镇中乌压压走去,破屋烂宅废墟皆不放过,似乎在找人又似乎在找什么痕迹。 很快有一队绣衣走到了杂役们所在。 杂役们又惊又怕,缩在一起,还有人害怕地俯身叩头。 莫筝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感觉到绣衣们冷冷的视线扫过,耳边是官员介绍这是招募来的杂役,都是县城里来的。 下一刻身边的箩筐铁锨被刀剑拨动,杂役们也被喝斥扯开了毯子,引发一阵慌乱。 他们用的都是官府配备的……官员在旁解释。 绣衣们也不理会他,将所有人和所有物品看了一遍,才继续向前去了。 杂役们这才敢小声议论这是什么人啊比巡察使还厉害。他们在查什么还是山贼吗 但很快官差们过来喝斥不许说话。躺下! 杂役们忙躺下来,莫筝躺下后伸手将适才跟箩筐铁铲混在一起的竹竿悄悄拉回来,再次抱在身前。 白马镇几乎烧成废墟,幸存的民众也被另行安置,除了官兵差役就是死人,没什么可查的,很快绣衣们又聚集回到镇口。 冀大人不用送了,我走了。 清冷的声音传来。 莫筝躺在地上从毯子遮盖下看去,见那卫矫走出来。 巡察使没有相送,卫矫也并不回头,踩着绣衣卫的后背翻上马,黑马嘶鸣一声,在夜色中疾驰而去,身后绣衣们齐动跟了上去。 浓烈的火光和乌云都散去,镇口恢复了安静。 …… …… 巡察使冀郢在桌案前按着额头,似乎在缓解头疼。 有两个官员在内陪着,神情有些紧张。 绣衣是来找麻烦的一个官员低声问,处决的山贼被发现问题了 另一个官员低声喃喃:这就是绣衣都尉卫矫,原来这么年轻,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冀郢抬起头:好说话你可别被他外表骗了,这人是个疯子。说到这里停顿下,指了指头,是真有疯病的那种。 真有疯病真的假的两个官员都是当地县令,对朝中的消息滞后一些。 那陛下怎么用他一个官员说。 冀郢嗤笑一声:当然是因为他爹是卫崔。 两个官员对视一眼。 一个官员说:陇西大将军卫崔,原来是他的儿子啊。 陛下真是重用卫氏,听说要给卫崔封王呢。另一个官员说。 冀郢似不想谈论这个,摆手制止:总之不用理会,他不是来查这个案子的。说到这里又讥嘲一笑,这种案子他也看不上。 官员们松口气,想到此案涉及的那人身份,陇西大将军家的儿子不在意,他们不行啊,不管怎么说,也是公爵之家的小姐。 他们神情满是感激。 幸亏有大人在,否则我等可怎么办。 定安公可是天子近臣,谁想到他家的女儿会在我们这里。 何止近臣,陛下登基后,获得封爵的要么靠着战功,要么是世家大族为陛下稳定江山,杨时行两者皆不占却已经能封爵…… 杨家跟陛下是邻县,幼时多有扶助,陛下一饭之恩必偿。 眼看着话题又琐碎起来,冀郢敲敲桌面。 官员们安静下来。 斩首山贼是为了给定安公府一个交代,也是为了安抚民众,免得恐慌引发骚乱。他说,待定安公府给了回应,人就地安葬也好,接走去京城也好,这件事就算了结了,但是,你们不可懈怠,当继续追缴山贼,清除隐患,保一方平安。 两个官员忙起身,肃穆俯身施礼:是。 …… ……. 两个官员走出来,卸下紧张,打个哈欠。 事情快点结束吧。一个官员低声说,再熬下去真撑不住了。 另一个官员犹自带着几分不安:那个卫矫真不是查咱们这边的案子别巡察使走了他又返回来。 那他们可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说着话看到帐篷里的灯烛熄灭了,巡察使的亲随退了出来,他们忙将他拉住,再三询问。 亲随被缠的有些无奈。 两位放心,真不是这里的案子。亲随说,卫矫跟我们大人说了,是叛乱谋逆案。 叛乱谋逆 两个官员一惊:谁叛乱了 赵县蒋望春,卫矫亲自来缉查,结果还没到,蒋氏一家被灭口了,现在只能追缉其同党。亲随低声说,所以追过来了。 这样啊,跟山贼无关,两个官员松口气,不过旋即又惊讶:蒋望春是赵县颇有名望的教书先生,他怎么会谋逆 亲随不知道了:卫矫说什么就是什么,有没有证据咱们也不敢过问。 事关谋逆,两个官员也不再多问,谢过亲随,向自己休息的帐篷走去。 如果蒋望春真是谋逆那谁抢在官府之前杀了他一家 被同党灭口的 这些乱贼可真够狠的。 希望已经离开我们鲁县了。 伴着说话两个官员进了帐篷。 夜色更加浓浓沉沉。 夜色里人影摇晃,如猫儿一般跃入堆积的废石中。 莫筝缩在乱石下,将毯子裹紧,闭上了眼。 第9章 重生的杨落 杨落抱着膝头蹲在墙角,有人经过时,跟身边的乞丐们一起伸手喊着行行好。 或许是她人瘦弱,脸虽然脏兮兮的,但莫名又觉得娇嫩,一个老妇看到了,迟疑一下,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饼放进杨落手里。 杨落连连道谢,本想大口吃,又看到身边的小乞丐一脸羡慕,她心里叹口气,将蒸饼分了一半递给他,那小乞丐高高兴兴吃起来。 杨落咬了口蒸饼,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她竟然沦落到乞讨的地步,而且这才三四天,她竟然习惯了,从一开始的难以下咽,现在竟然熟练地伸手乞讨了,甚至会摆出可怜的眼神…… 原来为了活下去,她也什么苦都能吃。 而且,等阿声回来就好了。 念头闪过,杨落又有些怔怔,在她心里这个猎户少年竟真成了依靠一般。 视线里,一个少年握着竹竿,身后背着箩筐晃晃悠悠走来。 阿声! 杨落高兴地站起来,握着饼冲过去。 莫筝看着跑过来的女孩儿,哦了声以示回应。 杨落将手里的饼递给他,眉开眼笑:是王婆铺子的胡麻饼,母亲以前也常给我买,挺好吃的。 她说完看到蒸饼上被自己咬过的几口,又有些讪讪。 我吃了一点。 莫筝似乎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会说这个,薄唇抿了抿:虽然今天做工结束了,但早上还管了一顿饭,我一人吃了半锅,足够撑一天了,你自己吃吧。 杨落似乎这才想起他去做什么了,眼神带着期待紧张,低声问:拿到了吗 莫筝点点头,低声说:你说的位置埋了一个箱子,里面都是金银,这三天我每天晚上拿出一些藏到镇子外路边的地里,顺利都带出来了。 杨落听完转身走开了。 莫筝愣了下,看到杨落将手里咬了几口的饼递给墙角蹲着的一个小乞丐,然后大步走回来。 走,有钱了,还吃什么蒸饼。她说,去酒楼吃顿好的! 莫筝忍不住笑了笑。 不过要想去酒楼里吃顿好的,还需要先在其他地方花钱,杨落带着莫筝,先去买了新衣服,又寻家客栈要了房,各自洗漱换新衣。 杨落换好衣服走出来,忍不住抬手嗅了嗅手臂,客栈还是太简陋了,没有鲜花提供,但皂角的清香也令人愉悦。 自从那晚逃生后,只擦去了血迹,后来又来县城当乞丐,更是要靠着脏来掩藏身份,她没看过镜子,但能想象出是什么样的泥人。 不过,生死当前其他的顾不得,杨落忍不住再次嗅了嗅衣袖,现在应该不臭了吧。 身旁的门咯吱一声响。 阿声你换好……杨落说,忙看去,嘴边的话又停下来,眼神发亮,真好看。 好看莫筝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青色衣袍。 说换新衣,他提醒杨落,买普通的衣服就好,现在还不好在人前太扎眼,所以现在穿的跟原来的猎户少年灰布衣袍没太大区别,就是新衣服布料好一些剪裁好一些。 杨落也觉得猎户少年跟先前区别不大,脸洗过了,只是因为山林里风吹日晒,依旧带着些许灰黑。 但还是感觉很好看,清清爽爽利利落落。 你再长大些眉眼长开了就更好看了。杨落说,看着少年的脸,似乎带着追忆,而且,你笑起来,更好看。 莫筝眼神微微闪烁:你还能先知到我将来长什么样 杨落神情一僵,视线左顾右盼:没有,哪有那么大本事,这也不用未卜先知,好看不好看,一看就知道了,我们女子最擅长这个。说罢先一步向前,快去吃饭吧,饿死了。 莫筝自然看出她的回避,但也没有再追问,这个女孩儿先前一次两次地袒露自己的秘密,但一个人如果有一个两个秘密,那自然也会有三个四个…… 无所谓,他不在意。 小姐。他说,一步越过杨落,将手里拎着的竹竿晃了晃,让我来替您开路。 他是她的护卫嘛,杨落忍不住笑了,轻咳一声,放缓了脚步,端庄文静缓缓而行。 …… …… 什么你见到我母亲的棺椁,里面还有一个我 吃饭的时候,莫筝将在白马镇所见的怪异告诉她。 杨落很显然不知道,也没想到,惊讶地站起来。 莫筝示意她坐下,还好他们坐的是靠里面的位置,此时酒楼里人也不多,因为看他们年纪小,不能饮酒也点不了几个菜,店伙计也懒得来伺候。 杨落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咬住下唇:是官府或者凶手做出的假象吗 莫筝摇头:看尸首的姿势,是生前就抱在一起的。他看着杨落,低声问,当时逃走前,家里什么状况你知道吗 杨落神情怔怔,身前的手攥紧。 我,母亲把我推出去,让我走。她喃喃说,我以为母亲一会儿就来,我就走了。 然后山贼就杀进来了,而母亲并没有跟来,家里燃起大火。 火,是从内里燃起来的。 是母亲的所在,是母亲自己放的火 她的眼前火光闪烁,母亲的脸忽隐忽现。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耳边似乎响起那晚嘈杂混乱中母亲的声音,阿落,你要活着,你一定要活下去。 思绪纷乱中,听到莫筝的声音传来。 ……你先前说官府里有凶徒的眼线,我想,或许这是你母亲迷惑他们,做出你已经死了的假象。 你现在也算是安全…… 杨落神情怔怔,旋即又想到什么。 所以母亲这是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逃生,做出她死了的假象。 也就是说母亲,相信了她的话! 她当时说的话,那么匪夷所思的话,母亲信了! 杨落的眼泪滑落。 是的,她其实一直在骗这个猎户少年,她不是什么会未卜先知,她是死而复生又重活一次。 她其实不是现在十四岁的杨落。 她是十九岁的杨落。 是母亲死后,认亲定安公府,在京城生活了五年后的杨落。 五年后的杨落死在成亲那一天,再一睁开眼,看到了早已经死去的母亲,回到了母亲死前那一晚。 第10章 猎户少年的结局 杨落的人生得以重来一次。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说自己做了噩梦,说自己卜算,要拉着母亲逃走,但可能是太匪夷所思了,母亲怎么也不肯跟她走,还给她灌了一碗安神汤药让她睡了。 死亡如上一次那般而至。 她依旧没能救下母亲。 只是,再仔细一想,跟上一次还是有不同。 上一世她是家里被杀光了才被婢女带着爬密道逃出去,而这一次她被更多仆从护送着,且提前一步出了家门。 家里的大火也比先前更早燃起。 杨落攥紧了手,所以这一次是母亲做了安排,让她多一些生机…… 只是母亲没料到,她也不知道,整个白马镇都被那些人围住了,根本逃不掉。 幸运的是,她又跟上一世遇到了猎户少年,被他所救。 而这一次,她做了跟上一次不同的选择。 杨落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猎户少年。 上一次猎户少年将她护送回白马镇,官府只让白马镇的人进入,她那时自然毫不犹豫冲了进去,不仅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还报出了是定安公家的亲眷,然后她就被官府照看起来,就跟猎户少年分手了。 她记得当时她对猎户少年施礼道谢。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给你钱感谢你。 猎户少年说我叫阿声也没有要钱,对她浅浅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后来大舅舅亲自来接她,遭难丧母,心神惶惶,也忘记再寻找这个救命恩人。 再去了京城进了公爵家门孤女怯怯,忙着学习适应开始新生活,白马镇的噩梦包括那个猎户少年在内都被她刻意地忘却了。 直到她订了亲,去寺庙进香祈福的时候,在街上再一次见到了这个猎户少年。 …… ……. 莫筝看着这女孩儿先是泪流满面,又心神恍惚,忽又看着他,眼神变得更加古怪,似乎怜惜…… 按理说,这个娇小姐的遭遇才是最令人怜惜的,怎么却总是对他面露怜惜 一开始他猜想因为他说自己是孤儿,不过自从这女孩儿说话漏出他将来会死后…… 看来他在她的先知中死得很惨。 莫筝轻咳一声:既然你母亲为你制造了假死之像,那你现在安全了,你要不要等定安公府的人来后,悄悄告诉他们你的身份,然后掩藏身份跟着进京 杨落冷笑:不,我不信他们。 莫筝想,看来这位小姐对自己的外祖父家有一些不好看的看法,也是先知出来的 看到猎户少年挑眉若有所思的神情,杨落深吸一口气。 重活一次的事可以告诉母亲,但不能告诉其他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别人不会信。 如果信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她反而会更危险。 母亲到死都还想着保护她,这一次,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绝不再轻易送了性命。 总之,阿声,我只信你。杨落说,我依旧请你护送我进京。 说到这里眼里再次泪光闪闪。 我不能辜负母亲死了都在掩护我的心意。 莫筝一如先前并不多问,哦了声:好啊,我都可以。说着挑了挑眉,到时候我也算是你的恩人,你外祖父家会报答我吧,说不定给我个官当当。 当官啊,杨落再次神情复杂,忙说:阿声你别想着当官,当官一点都不好,到时候给你很多钱,你拿着钱开个铺子做点什么事,安安稳稳无忧无虑过日子。 其实他只是岔开话题,没想到这女孩儿对他将来做什么这么紧张,嗯,看来他的死必然跟朝廷有关,莫筝想,心里又笑了笑,那这个结果也不奇怪,理所当然。 拿着钱,开着铺子,安安稳稳无忧无虑过日子。他轻声说,我也想啊。 他的声音低低喃喃,杨落没听清,问:你说什么还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莫筝笑了笑,将自己碗里的菜一口吃掉,站起来:小姐,现在什么都别说,等我们能平安到了再说吧。 说罢向外走去。 我去购置车马。 杨落看着少年三步两步身形利索地走了出去,微微出神。 一定能平安到京城,她相信猎户少年阿声,更相信云岭乱匪首领阿声。 上一世,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当初救过命的猎户少年,没想到当再次看到的时候,立刻就认出来。 虽然只是一颗头颅。 时隔五年再见,猎户少年已经变成了乱匪首领,鲜活的少年也只剩下一颗头颅,悬挂在京城城门外的旗杆上。 云岭匪,生活在京城定安公府深宅的杨落也听到他们的凶名,有近万徒众,霸占一方,还敢攻城占官府,势不可挡。 附近的州郡奈何不了,朝廷派了勇武伯领兵,还是没能剿灭,最后是陇西大将军卫崔出手,前后夹击,将云岭匪逼进了一道峡谷,又逢天降大雪,冻饿死多半,才被彻底剿灭。 那一天她和舅母表妹等人去寺庙祈福,路过城门,看到了朝廷将云岭匪首们悬首示众。 她好奇也去看,那些头颅鬓发散乱,面目狰狞,但其中一个头颅鬓发整齐,脸色虽然发青,但没有血污,双目紧闭,面色平静,嘴角还嵌着一丝笑,看起来竟然很好看,她不由多看两眼,然后就与记忆里救命的猎户少年融为一体。 她不敢相信,忍不住去跟表哥打听,那个最年轻的匪首叫什么是哪里人。 这些匪首都是抛却前身落草,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哪能知道是哪里来的。表哥说,不过听到说最年轻的匪首,便眉飞色舞讲述,这小子叫阿声,厉害呢,是贼首之首。 阿声,果然是阿声,当时她又惊又怕又伤心。 时隔五年,救她命的猎户少年竟然死了。 更没想到,没多久她也死了。 想到这里,杨落自嘲一笑。 不知道当时在白马镇分开后,这猎户少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去当了匪贼,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猎户少年是很厉害的人,能救她的命,也能当匪贼之首。 这么厉害的人,护送她进京一定不成问题。 而且…… 杨落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她还能用阿声杀了那些害她的人。 匪首阿声杀人如麻,多杀几个也无所谓。 第11章 结束和开始 县城里少了两个乞儿也好,一个娇小姐在一个护卫的护送下离开也好,这种小事在鲁县引不起丝毫涟漪。 依旧住在白马镇的巡察使冀郢更是不知晓,他的心神都在刚收到的定安公来信上。 定安公说让就地安葬,让其妹和外甥女入土为安,他过后会亲自来拜祭。他看完了,说。 鲁县官员们松口气,这就是说,定安公认可了山贼作恶,杨家小姐飞来横祸的结论,并没有要追究鲁县官员们治下不严,更没有不依不饶。 定安公挺好说话的。 老定安公为人和善是有名的,此乃家风啊。 大家纷纷夸赞,但也有官员心里小声嘀咕,不过,好像对其妹也没什么感情啊。 且不说住在这里十多年,从无来往,县里都不知道,如今人死了,家里也不派人来,说等以后再拜祭…… 以后这两个字,很多时候等于遥遥无期。 不过别人的家事,就不多议论了。 冀郢神情倒是很淡然,似乎早就在预料中,说:如此你们就代定安公好好安葬杨家小姐母女。 鲁县的官员们应声请大人放心。 冀郢再次叮嘱他们不可懈怠,清剿匪患,官员们亦是纷纷应声是。 如此我就不再多留,明日就启程前行。冀郢说。 所谓巡察使,是要巡察州郡,不会只在一地停留,只不过先前冀郢走到鲁县,遇到了山贼屠灭白马镇,不得不留下来亲自督办。 官员们再次道谢,冀郢制止了他们的吹捧,说要休息了,一众官员这才告辞退出去。 冀郢站在帐篷内,神情变幻一刻,看一旁的亲随:侯爷可有回信 亲随低声说:侯爷说已经死去的人还提做什么,而且是别人家的事。 冀郢脸色沉沉。 亲随在旁低声问:大人是觉得此事,有古怪 冀郢看向他: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我巡察的时候出事。 如果不是他知道内情,立刻快速地将事情压下来,这件事闹大报到京城里,到时候可就…… 亲随知道内情,但不敢提半句内情,忙说:侯爷举荐您入京为官是三年前的事,巡察使也是陛下亲自点的,你也知道,虽然侯爷是国丈,陛下敬重侯爷,但朝政大事,侯爷是不能干涉的,咱们这位陛下,可是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 如今的皇帝是开国皇帝,乱世中跌打滚爬,从诸多枭雄中厮杀出来的,并非是能被臣子左右的深宫长大的皇帝。 冀郢自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也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巧合,但这世上哪有巧合,这件事绝不简单…… 虽然他一直要求鲁县的官员继续彻查山贼,但心里明白他们再也找不到山贼的踪迹了。 他又不是废物,看不出这白马镇匪患的蹊跷,哪有山贼能这么悄无声息突然出现灭掉一个镇子,然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分明是有人周密安排的,调动的极有可能是官兵…… 冀郢想着那相拥母女的尸首,忍不住闭了闭眼。 但又能如何呢 侯爷说得对,已经死去的人还提她做什么。 死都死了,难道还要闹得活人再不安生况且定安公府都明显不在意也不想再过问,罢了罢了。 你留下亲自看着她们入葬。冀郢吩咐亲随,务必体面一些。 亲随忙应声是。 冀郢拿起披风要走出去,亲随又想到什么。 赵县的黄县令前天让人来,希望大人能帮忙。他说,绣衣把赵县闹的不像样子了,再查下去,整个赵县都要被定为谋逆了。 冀郢想起来了:卫矫说的赵县蒋望春谋逆,又被灭口的事 亲随点头:他先前还追查到这里,不过因为没有查出什么就掉头回赵县了。 然后整个赵县就被折腾了。 冀郢皱眉。 他这边的事表面上是用死囚代替山贼,查出来也不过是玩忽职守之罪,但实则藏着不能见人的隐秘,还是不要节外生枝,要是被卫矫攀咬上,就麻烦了。 我帮不了。冀郢说,又对亲随叮嘱,你告诉黄县令,什么都不要做,等着卫矫自己撕咬够了吧。 亲随应声是,陪着冀郢走出去,帐篷外镇子口前一队官兵列队等候,准备护送启程。 冀郢忽地抬手看向上空,有密密的雨点撒落。 又下雨了啊。 白马镇遭劫难的那晚也是下了大雨。 冀郢看过去,官差官兵都撤走了,白马镇幸存的民众在准备重盖家园,还有一些商人闻讯而来,收买土地,不过十多天,白马镇悲伤的氛围已经消散,几个月后,就有新的屋宅,再过一年,这里又将成为繁华的镇子。 随着死人下葬,一切都被埋葬了。 冀郢收回视线,披上雨布翻身上马,在官兵的簇拥下疾驰而去。 …… ……. 雨越下越大。 莫筝利索地扬手将油毡甩上车顶,豆大的雨点砸在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阿声,快进来避雨。杨落掀起车帘唤。 莫筝踩着车轮将毡布拉平,下一刻又转到车前,牵着马。 前方有大树,让马儿可以避雨。他说。 杨落只能看着他牵着马向前,雨大路滑,马拉着车走的很艰难,不过马儿在莫筝手里很是听话,不多时就到了大树下,马身上也被遮盖了雨布,莫筝才进到车里。 将雨布解开放在车外,莫筝拿起杨落递来的毯子擦拭头上脸上的雨水,再裹住身子。 热茶。杨落将小泥炉上热好的茶递过来。 莫筝一口气喝了,道谢。 谢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杨落说,阿声你真厉害,行路准备的这么齐全,什么都有,你连马儿都御使的好。 上一世进京是大舅舅亲自来接,有十几个仆从跟随,沿途还有官府招待,还觉得行路很麻烦,很累人,现在阿声一个人也能安排的很好。 莫筝说:行路跟打猎差不多,无非都是准备那些东西,习惯了。 打猎的人多了,能当上让朝廷都头疼的匪首的,可没几个,杨落心里想,阿声的确是厉害。 我们现在出了鲁县了吧她向外看,接下来往哪里走 说是进京,她连路都不知道。 莫筝也做了准备,放下茶,从车里的小架子上抽出一张纸。 我也没去过京城,不知道路,不过,我买车的时候,跟他们店里常去京城的人打听过了。他说,展开纸,我还让他们画了一张简单的图。 杨落凑过去看,图的确很简单,线条勾勒,墨点标记城池,还有水路旱路。 阿声你真是想的太周到了。她再次称赞。 也要多亏小姐有钱。莫筝说,准备周全都是要花钱的。 阿声还很谦虚,杨落笑着想,看到莫筝视线在地图上巡游,然后在一个墨点上点了点。 我们到赵县落脚吧。他说,然后往南走,换水路,更快。 杨落看也没看点头:好啊好啊,我都听你的。 第12章 进赵县之城 既然要赶到赵县落脚,就不能一直等着雨停。 一是人和马匹不能长时间淋雨,再者雨停了路上更泥泞,马车都走不动。 对于莫筝的解释,杨落表示一切听他的,于是在雨水稍小的时候,莫筝裹着雨布坐到外边,催马拉车向前。 走走停停,一天一夜后,赵县的城池到了眼前。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但赵县城门前几乎没有人进出。 杨落掀着车帘往外看,有些疑惑:我记得家里的仆从说过,赵县比鲁县大,更繁华,怎么看起来这么萧条,都没有人。 莫筝神情也有些疑惑,到城门前的时候,主动下车,对一个看起来没睡好的城门卫问官爷,现在城池能进吗 城门卫回过神,并没有不理会,也没有骂一声滚,而是扯了扯嘴似乎在笑:敢进就进啊。 敢这个字用的奇怪。 我看几乎没有人,还以为不许进入呢。莫筝解释,我们赶路太累了,今晚进城寻个客栈好好歇息一下。 一直躲在车里的杨落听到这里,微微掀起车帘,带着些许怯怯:我没事,要不咱们继续赶路吧。 城门卫看着车里面色孱白瘦弱小脸尖尖的女孩儿,撇撇嘴:进去可别被吓到啊。 莫筝露出听不懂的神情,也不再多问,牵着马拉着车穿过城门。 刚穿过城门,他就知道为什么城门卫会说这句话了。 小姐。他低声说,快进车里…… 但这句话还是说晚了,掀着车帘要跟莫筝讨论寻客栈的杨落一眼看到城门口边上宽阔的街上,摆着一溜……尸首。 尸首都盖着白布,白布下透出身形,有大有小,有男有女,虽然处于震惊中,也依旧下意识地数了下,足有十五具。 虽然白马镇遭受劫难死的人更多,但自从那晚逃生后,杨落就再也没回过白马镇,更没有亲眼见过尸首。 虽然盖着白布,但风吹之下,白布多多少少被掀起露出尸首的手脚,更有腐臭气息扑面—— 这些尸首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手脚都开始烂了。 杨落抓着车帘趴向车下,干呕起来,同时眼泪如雨而落。 母亲,母亲死后的尸首也是这样吗 不,阿声说了母亲是烧死的,烧死的,都没有人样了。 小姐…… 看到杨落这样,莫筝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转身要给她拍抚,街边贴着墙角正挪着过的两个民众看到了,忙提醒别拍了,赶紧走。小孩子,再呆下去要被吓掉魂儿。 听到这话,莫筝忙催马,马儿嘶鸣,得得向前疾驰,陡然的颠簸让杨落倒回车内,马车很快驶离了这里。 …… ……. 赵县城内虽然也没有往日的繁闹,但街上还是有人走动,客栈里也有两桌客人在吃饭,店伙计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看到马车停下,少年将一个面色惨白虚弱脸上还残留眼泪的少女扶下车,立刻带着同情迎上去。 外边来的他问。 莫筝点点头。 店伙计唉声叹气,对着内里喊:老四,端一碗安神汤。 便有一个店伙计应了声。 不用麻烦了。杨落有气无力地说。 不麻烦,不是你一个人需要,人人都需要,现在我们赵县人人都吓掉魂儿。一个店伙计端着安神汤过来说,家家户户都备着呢。 莫筝道声谢,扶着杨落坐下来,杨落便也接过安神汤,小口小口地喝。 她不能生病,要好起来,她这条命也是母亲的命,她不能辜负母亲的惨死。 莫筝看她虽然脸色还不好,但眼睛有神了,便安心了,转头问店伙计:那些,是怎么回事 店伙计小心翼翼向外看了眼,压低声说:是我们城里春柳书院的蒋先生一家遇难了。 莫筝不解:遇难那是受害者,为什么暴尸在城门 只有作恶多端的贼匪死后才会被示众,这也是一种刑罚。 另一个店伙计发出一声冷笑:因为京城里来的大官说蒋先生谋逆,所以要合家在城门示众,以示警戒。 其他的店伙计忙示意他:少说两句吧,你也想被拖去示众吗 那店伙计脸上浮现惧色,但还是小声嘀咕一句无凭无据的,我看是抓不住行凶者,就胡乱栽赃受害者。 杨落神情也有些古怪,想说什么,被莫筝打断。 既然进来了,我们在这里住一晚。他说,又对杨落说,小姐,我再去请个大夫 杨落摆摆手:不用了,我歇息一下,明日走了,就好了。 店伙计从说话分辨出这少年是仆从,女孩儿是家中小姐,便应声是,亲自带路,挑了一间上房,又特意给了一间挨近的普通房,便利这位仆从听从使唤。 这个安排让小姐很高兴,吩咐仆从阿声,给小二哥钱喝茶。 莫筝便从荷包里取出几个大钱塞给店伙计。 店伙计兴高采烈连连道谢退了出去。 杨落这才低声问莫筝:这蒋家也是被山贼杀的吗不至于吧,为了我们母女做出假象,连赵县也动手了 虽然她是受害者但也觉得太夸张了。 莫筝摇摇头:应该是另外的案子。 杨落回想适才的尸首,有老有小,很明显是合家都被杀了。 世道原来这么乱。她低声喃喃。 她从小到大没出过门,在白马镇如此,到了京城也是这样,唯一的一次行路还是在定安公府的呵护下,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看不到凶徒也看不到死难。 是啊,所以,行路可不容易。莫筝说,小姐,现在…… 他又要劝她别去了,杨落抢先打断他:你去看看马匹安置好了没,我们行路全靠它呢,给它准备好的草料。 莫筝便笑了笑,将手中的竹竿往身前一按遵命不再多说走了出去。 看着门关上,杨落轻轻吐口气,行路是不容易,但有阿声啊。 不止路途上她需要他,将来到京城,更需要他,千万不能给他机会把自己甩下。 …… ……. 夜色降临,客栈变得很安静。 杨落已经睡着了,但睡梦里很不踏实,不时眉头皱起,还发出断断续续的泣声。 莫筝微微俯身,从泣声中听到别杀我…….为什么杀我……朱云霄……等含糊的字眼。 看来在女孩儿先知里她也死了。 而且并不是死在白马镇,而是京城。 但尽管如此,这女孩儿还是坚定地向京城去。 胆子的确不小。 莫筝站直身子,伸手在杨落的脖子上轻轻一按。 杨落的头微微一歪,原本绷紧的身子松弛下来,紧皱的眉放平,也没有再啜泣。 这样就不会半夜惊醒了。 莫筝转身向外,竹竿轻轻一点,人穿过窗,翻入了夜色中。 第13章 深夜归来人 夜色里的赵县县城宛如一座空城。 街上连巡夜的兵卫都没有。 大街小巷门户紧闭,漆黑一片,孩子的哭声犬吠都消失了。 不过有两处灯火很亮,一处在城中县衙,一处则是城门。 尤其是摆放着尸首的城门,除了灯笼,还点燃了数支火把,照的亮如白昼。 摆放在地上的十几具尸首在夜色和炙白中更加骇人。 城门上的兵卫都不敢向这边看,只向城外看,但只要想到身后躺着的十几具尸首,后背也一阵阵发凉。 这些该死的绣衣,真是太能作践人了。一个兵卫忍不住低声骂。 作践死人,也作践活人。 旁边的兵卫下意识左右看:小声点,那些人耳朵尖的很,你也想被抓去当嫌犯 不说这个还好,听到这句话先前的兵卫更生气了,冷哼一声:抓就抓,他们分明把我们赵县所有人都当谋逆看待了,已经那么多人被他抓走,早晚轮到我。 先前的兵卫张张口要说什么,又转头看向城门,视线落在黑夜笼罩中城中明亮的县衙,他知道如今的县衙有很多人,除了官吏,城中的世家大族都被请过去。 那位绣衣使大人说:一个人想不起来蒋家谋逆的异常,大家一起想可能会更好一些。 想到那位绣衣使大人,那兵卫忍不住打个寒战,感觉比摆着的尸首更可怕。 耳边有马蹄声传来,兵卫忙收回视线看向城外,见几支火把闪耀,越来越近,能看到是一行十几人。 他们举着火把,有几人身上插着旗子。 威远镖局。 城门上的兵卫念出来。 与此同时,一行人也到了城门前,为首的男子三十多岁,晃了晃手里的一张帖子。 王三,我们走镖回来了,有通行帖子。他喊道。 城门上的兵卫们很显然也都认识他,有笑着说李四爷回来了走了有半个月了。 城门徐徐打开了。 兵卫们并没有看男子递来的通行帖子,显然这也是常有的事。 李四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一个兵卫说。 威远镖局的李四爷李皓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咱们走镖的人哪能按时按晌说罢从腰里扯荷包,给兵爷们茶水钱,辛苦大家了。 那兵卫忙按住李皓的荷包:四爷四爷不是这个意思,哎,你是出门了不知道,城里的事。 李皓神情不解:城里有什么事 兵卫们七嘴八舌将事情讲了,李皓以及镖师们听得震惊又愤怒。 蒋先生那么好的人竟然遭了难蒋先生怎么能谋逆呢这不是胡闹吗我家孩子跟着他读书呢,教的可好了。 兵卫们跟着摆手摇头别说了别说了,现在就是这样四爷,你的父亲也被请去县衙了。 李皓骂了声脏话:这不是欺负人吗我爹十年前走镖伤了腿,一个瘸子难道还能杀人说罢要上马,我去县衙让他们抓我,别抓我爹。 兵卫和镖师们忙一起劝不要莽撞也并没有刑讯逼供四爷冷静家里老夫人夫人都慌乱呢,您先回去让他们安心吧 大约是提到祖母和母亲,李皓按下怒火,翻身上马走,先回家。 镖师们也纷纷上马,穿过城门向内去,城门这边灯火明亮,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摆在地上的尸首…… 李皓似乎要下马拜祭,但被镖师们劝住,不管怎么说,蒋家被定性为谋逆,还是不要招惹麻烦。 李皓被劝住了,但依旧在马背上对那边的尸首俯身行了半礼,这才向城内去了。 兵卫们看着这一幕,感叹李四爷真是个有义气的汉子。 因为半夜归来,不想打扰家宅里的长辈,李皓带着镖师们直接回了镖局,临街的镖局亮起灯火,没多久又熄灭。 后院一间没有窗户的库房里,摆着一桌酒席,镖师们坐下来,并没有立刻畅快饮酒,而是吐出一口气。 四爷,这样真没事吧一个镖师压低声问,朝廷人还在呢。 李皓拎起桌上的一壶酒,给自己斟上:要的就是朝廷人在,咱们回来才安全,不是说了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他端起酒杯,看着镖师们。 谁能想到杀了蒋氏一家的我们大摇大摆地进城回家了。 …… ……. 库房里一壶酒分好,每个人都喝了下去散去了紧张。 也是四爷您胆子大,换做其他人哪有这个胆子。大家纷纷说。 李皓笑了,拿起筷子吃了口菜:富贵险中求,连这个胆子都没有,那就真只能靠着走镖养老了。 说到这里又带着些许恼火。 只是费了这么大力气,也没找到藏宝图。 一个镖师亦是恼恨:蒋望春手无缚鸡之力,竟然这么硬气,怎么逼问都不说。 另一个镖师说:看来那宝藏很宝贵,看得比性命还重。 那可是皇室的宝藏,当然宝贵。一个镖师带着艳羡说。 是啊,谁不想要,李皓想,蒋家的人死也不说,可见是值得让人豁出性命争抢的东西。 只是…….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捶了下桌面。 肯定被那人带着跑了。 是啊,明明布置的很周全,早就安排了内线,事先下了药,蒋家人都倒下了,但还是有一人跌跌撞撞杀了出去。 而且他们外边布置的人手竟然没拦住,追了一天一夜,还把人追丢了。 四爷,那人有同党。一个镖师说,从山林里突然冒出来让人措手不及,还好我们带的人多,折了一多半人手才除掉,我都差点没能回来。 但要抓的人也彻底没了影子,必然是趁机逃走了。 李皓吐口气:等过了风头再继续找吧,幸好父亲安排得周道,事先举告了蒋家谋逆,这样死了也就死了,朝廷也不在意,那些同党也不敢再出来。说罢端起酒杯,来来来,不说丧气话,这次虽然不算顺利,但平安无事,大吉大利。 酒桌上的镖师们纷纷端起酒杯,就在要共饮的时候,门咯吱一声轻响被推开,有人走进来了。 李皓皱眉:说了不用来…… 伴着说话他看过去,微微愣了下,要说的伺候两字停在了嘴边。 这是一个少年人,穿着青色衣衫,手里并没有捧着酒菜,只握着一个竹竿,他正很有礼貌地将门在身后关上,然后迎上李皓的视线。 当然要来,夜黑风高,又有朝廷官员坐镇,是杀人的好时候。他说,将竹竿在身前举起,此时不来,岂不是可惜 第14章 杀人的好时候 夜黑风高,又有朝廷官员坐镇,是杀人的好时候。 这句话让李皓有些恍惚。 不久前他也听到过。 那一天夜黑风高,大雨欲来。 蒋望春,朝廷已经知道你私藏前朝之物,大逆不道,意图谋逆,绣衣正在赶来的路上。 速速将藏宝图交给我,我一定替你保密,绣衣也查不出来,你们一家就能平安无事。 他对着眼前的男人谆谆诱导。 听到这里,因为提前中了毒,站都站不稳的中年男人,努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这岂不是夜黑风高,又有朝廷坐镇,正是杀人好时候 李皓笑了,蹲下来看着蒋望春:蒋先生,我怎么会杀你呢其实我跟你一样,心系前朝,匡扶正统。 蒋望春越过他看向门外,院子里躺着一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如待宰的羔羊,被手中握着刀的镖师们围拢。 李四爷。蒋望春收回视线,看着李皓,你脸都不遮盖一下了,说明不介意被我们看到,也说明我们一定会变成死人。 这样吗李皓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读书人果然聪明。他说,不过,死也分很多种,痛快的和不…… 耳边响起一声痛呼。 李皓恍惚的眼神凝聚,看到站在门边的少年手中的竹竿刺穿了一个镖师。 …… ……. 自这少年进来不止他一人发现不对,镖局里留守的就那么几个人,大家怎能不认得,突然进来一个陌生面孔,自然是来者不善。 便有距离门最近的镖师最先做出反应,握着刀冲过来,但刀尚未落下,就被少年手中的竹竿穿透了胸口。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只会痛快杀人。莫筝说,手中的竹竿猛地收回来。 被穿透胸口的镖师倒在地上,痛快地死去了,不像当时蒋家那个孩子…… ……. ……. 当时李皓说出不痛快的死这句话后,院子里一个镖师刀一挥,割掉了地上躺着的小童的胳膊。 原本因为中了迷药昏睡的小童发出惨叫,在地上翻滚,哭着喊娘…… 李皓不用回头就能知道这小童有多惨,因为蒋望春那张儒雅的脸变得扭曲。 不要——他沙哑着声音喊。 不要李皓笑了,用刀拍了拍蒋望春的脸,那就痛快点把藏宝图拿出来—— 蒋望春不看他依旧看向门外,痛苦的神情夹杂着焦急:跑——快跑—— 因为中了药僵硬的口舌用力喊出这句话。 李皓笑了,跑那怎么跑的掉 身后又响起惨叫声。 这次是个成年人,叫的声音不如孩童的好听,还夹杂着脏话。 他娘的杀了他—— 不对,这是自己人,李皓对蒋望春的家人声音不熟悉,但对自己手下很熟悉。 这是他的镖师在喊。 李皓忙转身,看到院子里躺着的蒋家人中有人半跪起来,身形单薄,比地上翻滚的孩童大不了多少,此时他手里抓着一把刀。 而刚砍了小童胳膊的那个镖师滚倒在地上,小腿也被砍了下来。 竟然中了迷药还有反击的能力。 李皓的脸色沉了沉,但也并不在意,醒了又如何,与此同时其他的镖师也反应过来,咒骂着挥刀砍过去。 那少年踉跄着翻滚,竟然躲过了攻击,然后还试图抱起地上躺着的一个蒋家孩童,涌来的镖师挥刀砍下,划破那人的后背。 少年跌倒在地上旋即翻滚,躲开了更多劈来的刀,而他的怀中始终抱着那个蒋家孩童…… 看上去狼狈,又好笑。 自己都难保了竟然还想救人。 李皓忍不住笑起来,转头看蒋望春:行啊,蒋望春,你家人还深藏不露,有些本事,但还是小瞧我了,我既然做了这件事,就不会放走任何——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蒋望春挣扎着撞过来,不是撞向他,而是撞向他手里的刀—— 噗一声,血溅了李皓一脸。 蒋望春被穿透了胸口,视线直直看着门外,看着那个还在地上翻滚,被镖师们砍杀,但依旧不放开手里孩童的少年。 走——蒋望春发出嘶吼。 少年看了过来,李皓也看向他,因为翻滚头发散落遮住了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少年放下手中的蒋家人,一个翻滚到了墙边,犹如壁虎一般爬上翻了过去。 这一切就在蒋望春嘶喊的瞬间,人如同鬼魅一般消失了,镖师们的乱刀只来得及砍在墙上。 什么东西!是人是鬼!李皓神情惊愕,旋即狠狠喊别放走他—— 墙外也响起了厮杀声。 李皓看着自己刀上已经没有气息的蒋望春,抬脚将他踹开,狠狠骂了声不要命的东西。 他再指着院子里。 杀了他们,都杀了—— 深夜的院落一片血腥。 …… ……. 伴着惨叫,一个镖师跌滚倒地,咽喉窜出血花,溅在李皓的衣袍上。 李皓的记忆被从过去拉回现在,现在的场面也是血腥一片。 更多的镖师抓着兵器扑向那少年。 那少年依旧站在门边,一副似乎随时要开门逃走的模样,将每一个杀过来的兵器打飞,打不飞的就身形躲闪,躲闪不了的,就任凭刀砍在身上,但不管怎么样,他手中的竹竿每一次都准准的击中兵器后镖师的咽喉,胸口,一击致命。 似乎只是一眨眼间,地上就躺着五个镖师。 李皓看着站在门边的少年,少年身上血迹斑斑,被割破的衣袍垂散。 李皓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站在门边,其实不是为了自己随时能逃走,而是防止他们逃走。 是你! 李皓同时也想到了什么。 那晚逃走的那个! 此时的库房里比那晚的蒋家灯火明亮很多,少年的头发束扎,露出五官。 双眼如星,面白唇薄,清秀寡淡。 对,是我,那一晚我中毒力不能杀掉你们,所以只能遮掩面容,现在…… 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竹竿握住,伴着碎裂声,竹竿散落,露出其内一柄黑色的铁剑。 你们都将被我杀死,在死人面前,我不需要遮盖面容。 他竟然回来了 他怎么敢回来! 他还独身一人来杀他们! 李皓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是个傻子还是疯子! 但李皓的手在微微颤抖。 杀了他! 他嘶吼着,挥刀向门边的少年扑过来。 其他镖师也跟着扑过来。 库房里的灯火瞬间熄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第15章 味道浓郁的清晨 梆梆的更鼓声在街道上传开。 黎明前的一段黑暗,让城内亮着的灯火都黯淡。 熬了一宿的打更人倒是打起了精神,天马上就亮了。 这一夜算是熬过去了。 他几乎从刚会跑就跟着长辈打更,前朝末年最乱的那几年,赵县城也没有这么一片死静过,真是瘆人。 天亮了就好。 但转念一想城门摆着的那一溜尸首,打更人也忍不住再次缩起肩头。 白天的赵县城也很吓人。 本来县里发生了灭门惨案,正急慌慌追查办案为死者报仇雪恨,绣衣来了直接让把尸首拖到城门示众,说蒋家是谋逆贼,县令问证据,那个绣衣使大人竟然笑眯眯说他说的话就是证据。 你们……他还指着在场的官员,当地的士绅,必然有跟谋逆有牵连的。 然后就让跟蒋家打过交道的人一一陈述与蒋家的来往过程。 蒋望春是县里的教书先生,县里所有的孩童都多多少少跟他读过书开过蒙,要么说,整个赵县的人都跟谋逆有牵连! 这分明是作践人! 明明长得漂亮的像二郎真君,但却是个狗东西! 打更人趁着夜色浓郁,狠狠啐了口,再将梆子敲响,忽地看到前方临街的门面亮着灯。 打更人对县城熟悉一眼认出是威远镖局。 因为绣衣不做人事,赵县人人避讳,没了人,商铺白天都一多半不开门,镖局的生意也不如先前,更何况镖局的主人李镇也被请去县衙蹲着,而他接起家业的儿子李皓也出门走镖没回来。 大晚上的,谁在 打更人慢慢走近,看到不止亮着灯,镖局的四扇大门还开着。 这…… 开门也太早了吧。 打更人想,再走近,看到内里有人影摇晃。 呵,人还不少。 莫非接了大生意 打更人想着走到了门前,站定,准备问声好,刚张口,一张脸变得扭曲,眼看着敞开门内悬挂的人影—— 梆梆梆梆梆梆。 急促的没有了固定时辰意义的打更声敲破了黎明前的死静。 杀人了—— …… …….. 杨落猛地惊醒,看到室内青光蒙蒙。 她按住心口,心跳急促。 应该是做了噩梦,其实自从重生以来,她每晚入睡都做噩梦,不,确切说,经历一遍曾经的真实。 先前在乞丐们中间,还有在外边露宿,她其实都没敢睡太熟,唯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昨晚是第一次单独睡,所以放心的睡了个好觉。 想到这里不由再次感谢阿声的选择。 上路之前她建议自己依旧扮成男子,虽然母亲用其他的尸首做出自己假死的迹象,但以防万一,或者干脆他们还做乞丐,路上走也不扎眼。 但猎户少年摇头反对。 扮成男子,你我就要同吃同住,小姐您虽然信任我,但男女有别到底不方便,你我都会休息不好,休息不好万一路途中生了病就很麻烦。 而且如果装乞丐,反而会引来麻烦,毕竟乞丐弱势,人人见了都能欺辱,但如果是有钱人,别人反而要忌讳一下,掂量一下,这也就是为什么说穷家富路。 杨落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尤其是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让阿声陪在身边,一起进京,所以,他说什么她都听。 所以按照阿声说的,他们购置了好马好车,她也买了一些好看的衣服,进客栈住上房,对店伙计也出手大方,果然是被人客客气气相待。 杨落按了按脖子,可能是睡得太好,保持一个姿势,脖子有些痛。 她起身在屋子里活动一下身体,简单洗漱,看天光放亮,想着去看看阿声醒了没,这些日子她睡不踏实,那猎户少年自然也睡不好,希望他昨晚也能睡个好觉。 刚打开门,就看到楼下有个店伙计端着食盒向上看。 小姐醒了。他含笑打招呼,指了指手里的食盒,你的护卫煮了安神汤给你送来。 阿声杨落忙问:他已经起来了 店伙计端着食盒上来:天不亮就醒了,喂了马,清洗了马车,还挑选几味草药给您熬汤药,说我们的安神汤功效不足,现在又在准备早饭呢。 虽然阿声是猎户出身,但照顾人真的太周到。 养大我的爷爷那几年都是我照看的,当人护卫和照顾老人一样,我习惯了。 阿声跟她说过。 杨落接过店伙计给的安神汤,闻着药味比昨日客栈给的要浓郁。 店伙计说了,是阿声亲自挑选的草药。 杨落要给店伙计赏钱,被店伙计拒绝了。 都是那小哥忙活的,我们不能再收钱。 阿声真是会讨人喜欢,杨落忍不住笑,忽的看到客栈院落里有人在向外跑,前边也传来嘈杂。 怎么了出什么事杨落略有些紧张问。 店伙计也不知道,刚要去问,换了一身黑布衣衫的猎户少年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沉沉。 小姐,外边死人了。 死人了杨落和店伙计神情惊讶。 ....... ....... 整条街被黑色绣金的卫士们围住。 一个黑衣卫士跪在地上,大红的衣角飘动,卫矫踩着他的背部走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这血腥气真浓啊。他说。 血腥气的确很浓,浓烈到站在街口的人们都有些想干呕。 但卫矫的神情没有丝毫厌恶,反而带着陶醉。 他看向敞开的门内,伸手点着悬挂在室内的人。 这些人或者胸口被刺穿,或者咽喉被刺穿,血从身上滴落,浸透了衣袍,凝结在脚下地上,猩红一片。 一,二...... 卫矫伸手指点数着。 十四。 一共十四具尸首。 城门卫说,李皓是昨晚回来的。一个黑衣卫在旁低声说,指了指已经被拎过来控制住的城门卫。 卫矫看了眼城门卫,见那几人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显然被吓得不轻,眼神也茫然,似乎怎么也想不到明明晚上刚看到还鲜活打招呼说笑的人,此时变成了死尸。。 人是在后边库房里被杀的。黑衣卫再次介绍,指着厅内地上长长的血迹拖痕,然后被拖过来挂起来。 卫矫看着室内混乱的血迹,虽然这里不是厮杀现场,但也很是血腥一片,可以想象库房那边是怎样的地狱场面。 他的视线停在厅正中,那里有四个血色大字。 杀人偿命。卫矫念道,然后笑了,一双眼又黑又冷,转过头看身后跟过来,确切说被押过来的赵县的官员世家大户们,你们赵县的人自相残杀玩得真厉害! 赵县的官员们,世家大户十几人,面色惨白,其中一个坐着轮椅的六十左右的老者,更是浑身发抖。 忽的老者发出嗬嗬嗬的怪笑,猛的一咬牙,有血从嘴角口鼻流出来,旋即头一歪死去了。 都尉!一个黑衣卫上前查看,喊道,李镇服毒自尽了。 卫矫没有恼怒,而是伸手点了点:十五。 然后笑了。 哎呀正好十五个,跟蒋家一样,摆在城门很好看。 第16章 封城等行凶 城门口蒋家尸首对面,摆上了李皓镖师服毒自尽的李镇等人的尸首。 蒋家的尸首已经腐烂发臭,李家的尸首还新鲜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一时间城门口气味宛如尸山血海。 站在城门上自认为已经习惯的城门卫们觉得头脑发晕,不时干呕。 不过穿着黑袍透着红底的卫矫却安然坐在这些尸首中,还在早饭。 一个绣衣跪在地上,以后背当桌案。 另一个绣衣汇报刚审问的情况:李家老夫人只剩下半条命,什么也不说,一心求死,其他妇孺老小一问三不知。 卫矫夹起一块蒸糕扔进嘴里,说:她运气不好,没有李镇动作快,想死只能受些罪了,将李家的妇孺老小带到她面前,一刀一刀割,看她开口不开口。 绣衣应声是。 四周原本在县衙关着的官员以及当地的世家大族们,此时自然也被带到这里,被尸首熏着,再听到这句话,神情一片死灰,也明白为什么李镇死得那么干脆…… 虽然现场有杀人偿命四个字,但也不一定就能当成证据,李镇竟然服毒自尽,直接表明李家的确有问题,当时还觉得李镇真是想不开,明明也可以以受害者自居…… 现在看来,没有死在那凶徒手里,就要死在卫矫手里,相比之下,还是死在自己手里更痛快些。 县令黄知也不再为李家说半句话,虽然不知道李家为什么灭了蒋家满门—卫矫说蒋家谋逆,那李家总不会是大义锄奸吧 这些暂时不管,等绣衣审问李家人。 现在最要紧的问题是,杀了李家的又是什么人他忍不住看四周,那凶徒是一直藏在赵县等着李皓等人回来 又或者是从外边跟进来的 为什么不在外边将李皓等人杀了 故意要在赵县动手以示震慑挑衅 这也太猖狂了。 那凶徒是不是还在赵县 卫都尉。黄知县顾不得身份年纪,也再没有先前的倨傲不满,对卫矫深深施礼,声音颤抖,请卫都尉快快缉凶。 其他人见状都跪下来,俯身在地上哀求请大人缉凶救我赵县民众 卫矫看着态度大变的诸人,笑说:我倒是应该多谢这凶徒,让我得到清白,证明我不是无缘无故为难你们赵县。 说罢看着俯身跪地的人们一笑。 放心,我早就将赵县戒严,只进不出,那凶徒昨晚杀人,还没能离开。 黄县令带着几分急切:请大人快下令搜捕。 其他跪地的人们也纷纷表示愿竭尽所能助力搜捕。 卫矫抬脚踩在面前跪着的绣衣使后背上,支颐挑眉。 不急,谋逆是死罪,死在我手里,还是死在谋逆者手里,我不介意。 他的视线扫过跪地的诸人,漂亮的眼睛里闪耀着欢喜的光芒。 不知道今晚还有谁家会被灭门。 听到这话,黄知县以及跪地的诸人绝望地抬头,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年轻都尉,再看四周陈列的尸首,只觉得赵县简直是鬼蜮。 ……… ……… 消息很快传开了。 瞬间赵县的大街上再次空无一人。 客栈里的人们也慌乱一片。 城门关了 凶犯还在城内天啊,那岂不是很危险,不行,我要走。 绣衣驻守四个城门,敢闯者一律当凶犯论处,当场斩杀。 听到这话,要冲出去的人们也变得腿软,惶恐不知所措,有闹着要客栈免了房费饭费的,有要客栈保证安全的,吵吵闹闹。 客栈里的店伙计们也没有好脾气有什么不满找绣衣去! 莫筝从荷包里拿出几个碎银子递给一个店伙计:那我们只能再叨扰几日了。 店伙计摆手不要:你们不跟我们吵闹已经是体谅了,怎能收你们的钱。 莫筝将钱塞给店伙计,不容他再推辞:劳烦再准备些我先前用的草药,我家小姐体弱,以防万一。 要用药啊,店伙计便不再客气: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夜色降临,客栈里恢复了安静。 客人们不敢去闯绣衣守着的城门,又怕城中的凶徒发疯乱行凶,躲回房中祈祷平安无事。 莫筝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进来,室内立刻散开浓郁的药香。 小姐。他看着坐着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什么的杨落,低声问,你是在卜算有关绣衣的事吗 杨落被问的略有些紧张,没错,她是在回忆上一世有关绣衣的信息。 她进京后一直被大舅母关在家里,出门屈指可数,就算出门也不过是去寺庙,不过表妹是公主的伴读,可以在外行走,还能出入宫廷,消息灵通,也很喜欢炫耀,所以说了不少新鲜的事。 其中自然有掌管绣衣的卫矫。 卫矫长得很好看。 公主们都喜欢他。 邬阳公主和南宫公主因为卫矫吵架了,其实白吵,卫矫才不理会她们,卫矫只听平成公主的话。 当时她是听得津津有味,但长得好看不好看,让公主们争风吃醋,都是没用的信息。 怎么样猎户少年带着期待,有可用的解困局的办法吗 杨落被这期待的眼神看得有些惭愧:这个,我的先知也不是总是灵验。 莫筝哦了声,不再问,将药碗递过来:小姐喝安神汤睡个好觉吧。 这个少年很知分寸,并不会无休无止的逼问,杨落心里感激,不过看着递来的药碗摇摇头:我不喝了,我也保持警惕,不能总是让你一个人费心。 这药味比昨天喝的还要浓烈,想必效果更好,她可不想再睡死过去。 虽然说了请他当护卫,也相信护卫的本事,但她不会真的完全靠别人。 莫筝没有再劝:那熬好了不能浪费,劳烦小姐费心,我今晚睡个好觉。 说罢仰头将药咕咚咕咚喝了。 杨落忍不住笑了:好,我来警戒,你好好睡,蓄养精神,如有危险,有足够的精神应对。 因为凶徒就在城中,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乱杀一气,今晚阿声和杨落睡在一个房间。 莫筝走到一旁用椅子搭建的简陋床板上,杨落将被子取来给他,莫筝也不客气裹住被子躺下睡了。 不知道是真累了,还是安神药发挥了功效,少年很快陷入沉睡,路上采买的用来防身的刀和剑摆在一旁,另外有一根竹竿。 杨落记得少年猎户手里总是拿着一根竹竿,离开鲁县的时候也没扔下。 是山里的竹竿,带着它,不思乡。 是啊,猎户少年可是初次离乡,虽然是孤儿,但故土也是难离。 毕竟也是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年。 其实这个少年比她年纪小。 杨落带着几分怜爱,不过,她微微凑近,这根竹竿似乎有点新,跟先前的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凑近惊扰了少年,少年猎户翻个身。 杨落忙站直身子,不再打扰他,将桌案上的灯熄灭,坐在黑暗中回想那一世。 要把所有的信息都努力地翻找想起牢记,指不定哪一个就能救命。 她不能辜负老天爷给她重生的机会。 第17章 开始缉凶 夜色渐渐褪去。 站在城门上几乎一夜不合眼的卫士觉得眼花了一下,看到地上摆着的尸体动了动,已经困麻木的脑子激灵一下就要叫出声。 还好旁边的同伴反应快将他的嘴捂住。 是卫都尉。同伴在耳边低声说。 被吓到的卫士这才回过神,是啊,昨天那卫矫来到城门,坐在尸首中,说是等待凶徒们继续杀人,为了不打扰凶徒们,不仅不让官府官差兵卫们巡察,自己还睡在尸首中…… 到底是什么样心肠的人,能在尸首中安然而睡 卫士看着那具混在尸首中的人影坐起来,伸个懒腰,乌黑的头发散落在露出红色内衬的衣袍上,随着身体的舒展,宛如一朵花徐徐绽开。 伴着四周尸首,以及口鼻间越发浓烈的腐臭气,这朵花开得诡异骇人。 城墙上站着的兵卫们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还好有四个绣衣快步近前,打破了窒息。 一个绣衣转到卫矫身后给他梳头,另一个绣衣趴伏在地上,卫矫将手臂支撑其上,斜倚而坐。 没有死人卫矫问,眉头微微皱起。 面前站着的两个绣衣点头:昨晚连更夫都停下了,方便他行事,但一夜平安无事。 卫矫撇撇嘴。 不杀了啊他看向城内,醒后有些慵懒的眼神瞬间冰冷,那我就要来杀你咯。 ……. ……. 清晨的客栈又恢复了嘈杂。 晨光驱散了恐惧,但也再次带来焦躁。 我是一夜没敢睡! 今日难道还不让我们走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行 那凶犯既然就在城中,为什么还不搜捕难道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遭受劫难 杨落带着莫筝走进来,靠着柜台伴着嘈杂装睡的店伙计睁开眼打招呼:小姐要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做。 杨落轻声说:我吃过了。 店伙计的视线便看向安静站在小姐身后的护卫,嘿嘿一笑:是了,有阿声呢。 莫筝对他颔首:我今早特意做了一些清火驱邪的汤饭,厨房还有不少,小哥一会儿也去喝一碗,别熬坏了身子。 店伙计连连道谢,闻到莫筝身上的药味,知道这护卫懂医药,安神汤都是他自己做的。 我家小姐体弱,又要行路,不得不小心补养。他先前说过。 这个年纪不大的护卫真是无所不能,这位小姐也出手大方,还记挂着他们这些人,店伙计忙主动告诉他们:昨晚城中没有异动。 莫筝看向杨落:估计官府要搜捕凶犯了。 杨落要说什么,街上似乎有很多人在奔跑,地面都震动起来。 绣衣司查案,所有人不得擅动。 一声声呼喝由远及近。 厅内的人们已经涌到门口向外看,见远处有官兵宛如乌云压过来。 动用了官兵 绣衣使有虎符,可以调动驻军。 整个赵县城都被围住了! 绣衣使带着官兵在城中一寸寸搜查。 ……. ……. 破门推墙,挖地三尺,黄县令看着前方官兵绣衣使的动作,忍不住咋舌。 先前觉得卫矫坐在县衙,把官员和当地大户都抓来困着,把尸首摆在城门示众,已经是大动干戈,真是大错特错了。 原来绣衣真动起来是这样的。 县城外被数百官兵围住,密不透风,然后内里一层层官兵集结密密如渔网,将赵县县城从南到北过筛。 人接受盘问,一屋一瓦一草一木,地窖暗室皆被搜查,其间夹杂着犬吠,数只猃狗猲獢奔走,但凡有人不听号令跑动,立刻就扑上撕咬。 有卫都尉这般万无一失的手段。黄知县转头看身旁骑在马上的卫矫,忍着惧色赞叹,那凶徒插翅难逃。 卫矫哦了声:不一定啊,手段是手段,还要看运气。 他看着被一寸寸搜检查问的民众,挑了挑眉。 现在就看是我的运气好,还是凶徒们的运气好吧。 黄县令心里嘀咕,不管卫矫和凶徒谁运气好,反正他都是运气最不好的。 一群谋逆之徒竟然在他管辖内闹事让他狼狈不堪! 都给我好好查!是否与籍册相符,近日动向,出事当晚在何处!黄县令催马向前,厉声喝发泄怒意,如有可疑,如有抗拒,如有奔逃,当场格杀勿论! …… ……. 乌云越来越近,站在客栈前能听到乌云之下不断传来哭喊声,间或响起犬吠和惨叫。 下一刻,乌云中有几只猎犬奔出来,在日光下闪耀着凶光,它们的口齿还残留血迹。 见到这一幕,原本聚集在门口向外张望的客人们顿时吓的惊叫,连连向后退去。 这是搜查吗 这简直是狩猎。 官差们从街上跑来呼喝着所有人都站到街上不得藏匿不得奔逃否则以嫌犯论处 人们都战战兢兢走出来。 杨落和莫筝也在其中,莫筝不忘展开胳膊护着,避免杨落被人挤撞。 很快官兵们以及猎犬也走近,一部分官兵携带猎犬进入屋宅,里面传来翻找戳撞的声音,一部分官兵散开冷冷看着街上的人们,官差们拿着籍册开始查问。 客栈这边与其他不同,除了掌柜店伙计,都是外地人,有的能拿出身份的证明,比如行商籍册,也有什么都拿不出来,只是路过短途杂货等等出行理由。 很快官差们到了杨落面前。 鲁县人。杨落说,用的是鲁县的口音,从祁县的姑母家探亲回来,只带了一个仆从。 说到这里她眼泪汪汪。 鲁县很近的,能不能让我先回家。 官差们看她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小姑娘,再看身边跟着的十几岁仆从,便也不再多问,只喝斥一声不许添乱,不许乱走便要过去,忽地一只猎犬从客栈内奔出来,不知道嗅到什么发出一声吠。 这边的人吓了一跳,顿时骚动,引得猎犬更是叫起来。 怎么回事 官差们紧张,官兵们也都看过来。 杨落缩在莫筝身旁,莫筝迟疑一下,将腰里悬挂的布袋扔在地上。 猎犬顿时扑了过去。 什么东西就近的官兵制止猎犬,用刀挑起布袋,几块干肉跌落。 官差和官兵们的紧张都散去。 不是贪吃的时候!一个官兵还喝斥猎犬,挥动了下鞭子。 猎犬带着些许畏惧缩头夹尾向后退去。 但就在官兵们要走过去时,后方响起说话声。 好浓的味啊。 听到这声音,官兵官差们纷纷停下让开,杨落从莫筝身后看过去,见黑衣卫士们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来。 他骑在马上,逆着光,一张脸有些阴暗。 莫筝听到杨落在身后低低喃喃一声卫矫。 杨落没见过卫矫,但此时此刻见了,立刻就冒出这个名字。 表妹讲述卫矫的时候,她曾忍不住好奇大着胆子问到底怎么漂亮 表妹嘻嘻笑就是人群中永远是最漂亮的那样漂亮。 果然没错,人群中最漂亮。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漂亮并不让人心旷神怡,只让人心惊胆战。 卫矫的视线落在猎犬身上,再到地上的肉干,最后落在杨落身上。 莫筝迈了一步,将杨落挡住,迎上卫矫的视线。 卫矫耸了耸鼻头,看着地上的肉干:这肉干需要用药来腌制还是,人需要用药 人什么情况下需要用药 生病,或者,受伤。 受伤! 凶徒杀了那么多人,极有可能也受了伤。 有伤必然要用药。 绣衣卫士瞬时上前一步,四周的官兵也握紧了兵器。 所有的视线凝聚在莫筝以及杨落身上。 第18章 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家小姐身体不好,受了惊吓。 少年猎户看着卫矫,虽然眼神有些惊惧,但并没有慌乱。 的确是一直在用药。 店伙计们也纷纷开口官爷明鉴,我们店里准备着草药,煮安神汤给客人们用。 其他的客人们也有不少嗅自己,响起低低的声音我也喝了我身上也有味早知道不喝了 有从客栈里搜查结束走出来的官兵,对卫矫低语客栈里确实有不少草药,以及熬煮的汤药。 随着那官兵靠近,卫矫能闻到这官兵身上也染上了药味。 黄知县此时也从一间屋宅内搜查结束过来,见场面有些怪异,忙询问:卫都尉,有什么不对吗 卫矫嗯了声:感觉不对。 感觉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黄县令愣了下,不敢问卫矫,看向官差们,以及莫筝杨落。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人他喝问。 官差忙上前说了适才杨落说的话。 鲁县的黄县令皱眉,鲁县哪里的 杨落从莫筝身后微微探身,低声说:柳树巷的,我家挨着义春堂。 因为鲁县临近,黄县令也熟悉,知道有个柳树巷,义春堂也小有名气。 口音和地名都没问题。 这卫矫到底感觉哪里不对,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仆从…… 小姑娘已经泪水盈盈脸色苍白,小护卫还梗着脖子,但腿也在微微发抖。 总不能因为感觉不对,就将他们当场斩杀吧 黄知县忍不住回头看卫矫,却见卫矫笑盈盈看着,似乎在期待他做些什么。 这疯子,黄知县心里骂了声,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靠着感觉不对就当场杀人这种残暴事,一咬牙看着那小姑娘:既然是鲁县的,来人,带她去鲁县…… 听到这里杨落的身形一僵,在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莫筝的胳膊撞了她一下。 两人现在也算是心有灵犀了,杨落瞬间将要说的话咽回去。 她是绝对不能回鲁县被查问的。 但是,这位黄知县让人带她回去,她不一定真就被押回去啊。 她有护卫阿声啊。 只要出了赵县,阿声肯定有办法带她逃走。 黄知县能派几个人跟着总不会用整个驻军来押送。 现在她最大的问题是被困在赵县城里,卫矫眼皮下,只要出去,只要离开卫矫…… 杨落对着黄知县行礼,哽咽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说罢上前一步,一副立刻要跟着走的模样,神情也不似先前惶惶,难掩欢喜。 有劳大人送我回去,我爹娘一定会感恩不尽。 既然话已出口,而且身后的卫矫依旧没说话,黄知县便指了四五个官差:你们几个护送她去鲁县,查问清楚。 几个官差应声是,示意杨落莫筝:走吧。 杨落毫不迟疑向前迈步,莫筝在后垂目跟随,官差们让开路,官兵们收起视线,两人走出人群,走到绣衣面前…… 一直笑盈盈,没有说话的卫矫,抬了抬下巴:拿下。 这么突然官差们四周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绣衣已经瞬间动了,但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 锵一声,杨落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人被猎户少年挡在身后:别动我家小姐! 杨落发出一声尖叫。 莫筝拔出身后藏着的长剑,指向围来的绣衣卫士。 双方距离已经很近,陡然看到对方出剑,绣衣卫士也瞬间做出反应。 锵一声响,刀剑相撞,溅出火花。 人影交错,随之刀光剑影。 拿下他! 杀人了—— 不许乱跑—— 街上的民众尖叫着要逃开,官差们仓惶后退,官兵们刀剑锵锵制止乱跑的人群,猎犬们发出狂吠。 黄知县已经惊呆了,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大人,退后。 刀剑无眼,他被官差护着向一旁退,黄知县的视线看向那主仆两人。 真有问题 那位小姐跌倒在地上,她的护卫身影翻腾,手中的长剑将围过来的绣衣卫士逼退。 少年护卫的身手不错。 但绣衣卫士身手也不错,况且人多。 眼花缭乱间,一把刀压住少年护卫的长剑,少年护卫抬脚踢飞身后袭来的刀,但斜刺里的刀光闪过,伴着一声闷哼,少年护卫身形一矮,单膝跪在地上,左侧的胳膊渗出血来。 他就地翻滚,不顾胳膊的伤,将砍伤自己的绣衣卫士踢翻。 头顶上无数刀光袭来,压制的他不能起身,尽管如此,少年也没有扔下长剑,躺在地上,接连将绣衣卫击退,牢牢护住身后的杨落。 杨落的手死死捂住嘴,避免自己尖叫影响了少年的心神,但她到底会影响少年,毕竟他竭力要护着她,不让她被绣衣卫士抓住—— 果然要走没有那么容易。 卫矫根本不会放她走。 心思纷乱间,少年再次击退一片刀光,但要起身的时候,因为胳膊受伤,身形微微踉跄,露出了破绽,瞬间一把刀砍向他的后背。 杨落的尖叫声从双手缝隙中冲出来,看着少年护卫跌爬在身前,看着衣衫被割开,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视线。 阿声—— 她扑过去。 住手—— 卫矫,你要杀人吗! 一直安静看着缠斗的卫矫微微抬手,绣衣卫士们的刀停在少女的头顶上。 对啊。卫矫看着杨落,含笑说,杀了隐瞒身份形迹可疑的人又有什么不对 杨落咬牙看着他:我没有…… 还要说谎啊卫矫打断她,笑意散去,活人就是麻烦。 他神情变得冷冷,看向黄知县。 谁说让你带着活人去,带着死人难道不能辨认吗 黄知县在旁张口结舌。 卫矫也不再看他,摆摆手。 杀了。 随着他的话,原本停止的绣衣卫士的刀毫不迟疑向杨落砍去。 杨落下意识一声尖叫,趴伏在地上肩背胳膊受伤似乎昏厥的少年护卫猛地跃起。 锵一声,长刀与长剑击飞,因为用力过猛或者本身没有了力气,莫筝手里的长剑也随之而落,四周有更多的刀剑劈砍过来。 莫筝转身挡在杨落身前。 没有兵器的少年护卫,准备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当盾剑,做最后的守护。 杨落抓他,但没有躲在他怀里,而站起来。 卫矫,我是定安公府的人。她尖声喊。 锵一声响。 马背上的卫矫手一甩,一柄袖剑飞出来,撞歪了要落在主仆两人身上的刀。 刀是擦着护卫的胳膊落下的。 杨落急促的喘息,脸色煞白。 莫筝似乎也再撑不住,噗通单膝跪在地上。 第19章 小姐有办法 莫筝的意识飘忽不定,四周一时嘈杂一时安静。 在倒下前他的手掩在口鼻。 提前染了药的袖口散发着浓烈的气息。 他咬住袖口,残留的药粉滑入口中。 让人干呕。 也让人保持意识清醒。 他能听到杨落的尖声说话,又听到脚步杂乱接近。 他挣扎着要起身。 阿声,别动,别动。杨落的声音传来,一双手按着他的肩头,我们可以回客栈了。 可以回客栈了。 别让他们扶我。莫筝用力说。 杨落搀扶他。 我扶你,我扶你。她大声说,又喝斥靠近的官兵,别碰他。 莫筝听到卫矫轻笑狗一样的东西,还挺凶 他借着杨落的力气站起来,摇摇晃晃,因为用力,伤口传来更剧烈的疼痛。 这也好,疼痛也能让人意识清醒。 杨落半扶半拖着猎户少年向客栈走去,原本有些小的客栈,此时走起来格外的漫长,当终于回到房间,猎户少年几乎全身都被血染红了。 杨落急急要解他的衣服,又喊请个大夫。 猎户少年却按住自己的衣服。 我自己来。他虚弱地说。 杨落跺脚:都什么时候还男女大防! 这个猎户少年似乎没有力气说话,但却死死按住衣服不让碰。 我有药。他只说,我能自己止血。 杨落只能放弃为他解衣,急急去找药,她知道少年提前也准备了很多药,以备路上所需,他也很擅长自己给自己治伤,这是猎人的技能。 果然桌上摆着的包袱里翻出一堆药,她都捧过来。 用哪个用哪个 莫筝先从中抓起一个小瓷瓶,将其中的小丸药对着嘴倒进去,一边吞咽一边含糊说我自己来,你…… 他看向杨落,惨白的脸上浮现愧疚。 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你,让你还是暴露了身份。 这女孩儿一心要掩藏身份才请他做护卫,没想到这才出发没多久,还是在官府面前暴露了身份。 杨落说:我掩藏身份是为了保住性命,方才都要没命了,还藏什么。 莫筝摇头:你先前说过,要杀你的人跟官府有勾结…… 他还是在担心,愧疚,杨落笑了:没事,我自有办法。 还有办法猎户少年神情狐疑。 杨落跺脚:你就别管这些,你快些止血吧。 只这说话间,少年脚下滴落的血已经一片。 你也知道接下来危险,快养好伤。杨落也不再强求给他脱衣敷药,转身向外走:现在你受伤了,我来护卫你,你快点用药。 莫筝在后重重嗯了声,看着杨落走出去。 门关上,他脸上愧疚凝重散去,嘴角弯了弯,垂下视线。 多谢小姐护卫。 …… ……. 定安公府的小姐 卫矫刚吃过饭,用锦帕擦嘴。 杨落也在偷偷看他,不知道吃了什么,嘴唇红红的,越发显得肌肤嫩白,眼尾微微上翘,似乎天然带着笑意。 卫矫抬眼看过来。 笑意在眼中却如同冰渣。 杨落忙避开了视线。 好看是好看,难怪公主们为他争风吃醋,但吓人也是真吓人,不止眼底的寒意,还有那说杀人就杀人的残暴。 哪位小姐啊卫矫问,又笑了笑,好好编,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说着转着手指。 杨落眼角的余光看到有小蛇般的小剑在他手指中转动,闪耀着淬蓝的光。 其实,我不算是定安公府家的小姐。她说。 话音落,看到欢快转动的小蛇剑停下来……. 我是定安公夫人的外甥女我姓袁我母亲是定安公夫人的亲妹妹嫁到滕州袁家……杨落一口气说出来,直到差点窒息缓口气停下。 卫矫手中的小剑缓缓一转。 杨落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定安公杨彬是我姨丈,定安公夫人任秀兰是我姨母,我大表哥叫杨善述,我表妹叫杨慧。 卫矫看着她,笑了笑:背的还挺全啊。 这人笑得不阴不阳的,杨落有些不安,眼神转动。 不会骗人就别说谎话。卫矫说,神情嫌弃,看着蠢的很。 杨落有些羞恼:我没骗人……我只是……不便表明身份…… 卫矫挑眉:怎么不便定安公身份见不得人,还是滕州袁家见不得人 这人说话可真不客气啊,杨落不由瞪眼看他,一时都不知道怎么接。 身后传来喝止声站住。 杨落下意识转头看,见莫筝走过来了。 少年换了一身衣裳,胳膊和背上显出包扎的厚度,看起来上过药了,但随着走动,还是有血迹渗出来,他也很明显体力不支,但手犹自拖着一把刀。 被站在四周的绣衣卫士喝止,他似乎听不到,只看着杨落,一步一步走来。 这孩子真是太实诚了,都这样了,还是挣扎着要来护卫她。 阿声。杨落忙喊,你站着别动,我没事,我在跟卫都尉解释。 莫筝站住不动了,但视线牢牢盯着卫矫。 卫矫看着那边的少年,觉得有些好笑。 狗模狗样。他说。 杨落不想再听他说话,上前一步:是我做的事见不得人。 她双手在身前握紧,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我逃婚,我父母给我订了我不喜欢的亲事,我要去投靠我姨母。 我家里人一定在到处抓我,我怕被抓回去。 她双手捂住脸,眼泪涌出来。 求您,不要把我交给官府。 否则,我只能去死了。 说完这句话,女孩儿放声大哭。 正在此时,有绣衣卫士从街上跑进来。 都尉。他靠近卫矫,低声说,李老太太招了。 卫矫呵了声:真是无趣,怎么不死撑到底 他说着看向那边站着的猎户少年,因为看到女孩儿哭起来,原本听话站住的少年护卫再次要迈步,绣衣们的刀抵住了他的胸口,血迹从胸前也渗出来。 卫矫啧啧感叹:真是一条好狗。 他说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向外去了。 杨落还站在原地掩面,听得脚步声响,再从手缝里看去,发现卫矫走了,绣衣们也随之而去。 小姐。莫筝撑着竹竿也终于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没事了吧 杨落抬手擦眼泪。 她适才的确在撒谎,但说的也都是事实。 那一世在她进京的同时,大舅母的外甥女逃婚也在进京的路上。 这位袁小姐运气很好,掩藏身份来到定安公府,但运气又很不好,姨母并不能解救她,还哄骗把她装进车里押送回家。 然后没有听到这位袁小姐的消息了。 这些也足够用了。 如果卫矫去袁家查,袁小姐离家出走的事是千真万确的。 摆出定安公府的亲戚关系,卫矫总不能再喊着杀了她用她的尸体去让人辨认了。 而且,她把定安公府里人的名字说得这么准确,足矣证明不是说谎。 卫矫的目的是查反贼凶徒,不会真揪着她不放。 杨落吐口气,轻声说:应该没事了。 猎户少年松口气:还是小姐厉害,我没能帮上什么。 这是还羞愧了杨落笑了。 羞愧了好啊,欠着她,将来帮她杀人。 把那些害她的人都杀了! 第20章 灭门案的背后 李家的人没有被关进大牢,而是直接在家里关押审讯。 李老太太承认了,是李家父子举告的蒋家,然后带人灭门,制造出同党杀人灭口的假象。 卫矫走过庭院,听着绣衣卫士的汇报。 李家的庭院没有摆着尸首,只是充斥着痛哭和呻吟声,院落里随处可见拖拽留下的血迹,令人不寒而栗。 卫矫却如同看到多么美好的场面,嘴角弯弯带着愉悦的笑。 他说:在自己的家里,感受亲人们的恐惧和死亡,才是最严酷的刑罚。 跟在他身后的黄县令打个寒战,这卫矫出身陇西望族,就算前朝末年天下纷乱,也没有影响卫氏富贵。 出身世家,年纪也不大,从哪里学的这般手段 天生的 李老太太坐在厅内,依旧穿着富态,她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但她脚下是一片一片的血迹。 这都是子孙后辈们的血。 她脸色青白,紧闭双目,不忍看。 当听到卫矫的话,她身子剧烈的抖动起来。 恶鬼。她嘴唇抖动,睁开眼看着走进来的年轻人,吐出两个字。 卫矫丝毫不介意。 老太太,我不是恶鬼。他坐下说,你的丈夫儿子才是,是他们把你们拖入今日境地,你怪我做什么。 李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跟恶鬼有什么好争辩的事已至此,她只求个痛快。 我知道的不多。她说,我是妇人,家里男人做事不告诉我。 卫矫点头:真可怜,结果却要你承受。 他的脸年轻又漂亮,说的话也很真诚,但坐在对面的人只觉得可怕。 李老太太闭上眼。 他们听到一个消息,蒋望春藏着秘宝。她说。 秘宝黄知县忍不住问:什么秘宝 李老太太闭着眼说:前朝皇室宝藏的地图。 前朝黄知县神情惊讶,再次问:哀帝的宝藏还是赵谈的宝藏 前朝国号周,传承二百多年,末年皇帝弱势,被外戚赵谈把控朝政十多年,最后赵谈干脆杀皇帝,自立为帝,后被邓山率天下义士诛灭,邓山登基后,追谥周末帝为哀。 哀帝的。李老太太睁开眼说。 卫矫噗嗤笑了。 宝藏。他笑着说,你们就信了啊 李老太太急声:我没信,我根本不信,但那父子两个鬼迷心窍,非要去蒋家抢来……结果落得个家破人亡。 她放声大哭,从椅子上跌跪下来。 黄知县在旁听得滋味复杂:就因为这个 一个不知真假皇室宝藏。 蒋家家破人亡,李家也家破人亡。 不过,这应该算是贪财,不算是谋逆了吧。 李家父子以及杀了蒋家的镖师们都死了,李家的老弱妇孺就算有罪也不至死,能活下来了。 卫矫笑了笑。 怎么不算呢他说,前朝已经灭,陛下为新帝,天下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所以他们…… 他看着跪地要哭昏厥的老妇人。 意图贪的就是陛下的宝藏,罪该万死,罪不可诛。 李老妇人不可置信,神情绝望:大人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了,求给我个痛快。 但卫矫摇头。 没有吧,你还有最关键的没有告诉我。他说,是谁告诉你们这个前朝宝藏,以及藏宝图在蒋望春手里的 他微微倾身,看着老妇人。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谋逆之徒。 真正的谋逆之徒 李老妇人茫然:我不知道,他们很多事都不告诉我…… 卫矫站起来,对一旁的绣衣卫士示意:那就接着审吧。 绣衣卫士应声是,对内高声喊带人。 内堂里响起了锁链声,女子的尖叫,哭喊,又有新的子孙被拖过来,当着李老太太的面受罚。 李老太太面色惨白,在地上爬动杀了我,杀了我吧。 卫矫站起来,抬脚迈过她,向外走去。 黄知县心惊胆战忙跟上,听得身后响起女子的惨叫,老妇人的痛哭。 我的腿。 祖母祖母救我。 儿啊儿啊—— 恶鬼—— 恶鬼啊—— 黄知县根本不敢回头,跟着卫矫走了出去。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等太久。 在李家的门房坐了一盏茶时间,绣衣卫士来报李老夫人惊惧心裂而亡了,临死也没有说出是谁告诉李家父子这件事。 卫矫并不在意,哦了声:那看来她是真不知道。 绣衣问:还用再审余下的人吗 卫矫摆手:没什么可审的了。对黄知县一笑,人犯交给黄县令吧。 那他该怎么判定呢黄知县陪笑:还请卫都尉指点,您说告诉李家藏宝图消息的是真正的谋逆之徒,我感觉有点怪。 那人可能是也想要藏宝图,然后为了不暴露,鼓动李镇父子起了贪心去把蒋家杀了,然后,假如李皓父子抢到了藏宝图,那人再把李皓等人也杀了,抢走藏宝图。 但这事可是两家人灭门惨案,闹这么大,必然引来官府查问,藏宝图的消息也被官府知道了。 这不是自己也暴露了吗。 这,图什么啊 卫矫支颐,挑眉说:我觉得,他图了一场空。 啊一场空黄县令不解。 我的意思就是,背后人的确要图些什么,但最终一场空,因为有人没让他如愿...... 黄县令有些明白了:也就是说,除了蒋家李家背后人,此案中还有一方。 卫矫点点头:对啊,就是这个......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 黄县令跟着念出四个字。 杀人偿命 …… …… 杨落猛地从桌上抬起头,看到室内晨光蒙蒙,她忙向床上看去,见猎户少年还在沉睡。 昨天卫矫走了后就没有再回来,没多久客栈的其他人也都放回来了,虽然城中还在搜查,城门也没有放开,也受了一场惊吓,但算是躲过了一劫,心情稍微放松,晚上沉沉睡去。 两人还是睡在一个房间,这次是莫筝睡床,杨落照看。 杨落活动了下肩头,轻轻向床边走去,刚站过去,莫筝睁开眼。 就算受了伤,这少年也这么机警 怎么样杨落忙问,伸手去探他额头。 莫筝这次没有回避,任她探了探。 被砍了两刀,看起来厉害,其实还没野兽抓伤严重,我的药很管用的。他说。 额头并没有发热,杨落松口气。 还需要什么药我去熬煮。她挽起袖子说。 莫筝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店伙计的喊声杨小姐,杨小姐,城门开了! 第21章 离开赵县 绣衣使动用兵马围了赵县一天一夜,拉网挖地搜了一天一夜,搜出来不少贼盗拐子,只是一夜杀了十几人的凶徒没有踪迹。 但不查了。 凶徒其实早就跑了。店伙计眉飞色舞地说,昨晚官兵在外边发现了,追去了。 所以赵县这边就不管了。 官兵退去了,城门一大早也打开了。 街上也聚集了不少人在议论。 厅内的客人们嚷着早就说了不可能还在浪费了这么多时间鸡飞狗跳我看这绣衣也没什么本事 听到有人说这句话,店伙计威胁小心他们把你抓起来继续审问,让你看看本事。 那人便吓到了不敢再说,背着包袱急忙忙走了,唯恐走慢了城门再关了。 一眨眼间客栈里的人都走光了,倒是杨落和莫筝留在了最后。 两人还吃了早饭。 小姐受了一场惊吓,依旧沉稳。店伙计称赞。 杨落说:反正已经受过惊吓了,没什么好害怕的。再对身后叮嘱,阿声你走慢点。 莫筝拄着竹竿,缓缓迈步。 店伙计忙上前搀扶他:小哥真是受罪了。又关切问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杨落笑说:也没有沉稳到这种地步,我们还是离开赵县,路上再找个医馆看吧。 店伙计们都被逗笑了,将主仆两人送上马车,看着那少年护卫用没受伤的手御马,载着自己的小姐得得而去。 跟入城时候不一样,此时的城门挤满了人,进出缓慢。 杨落掀起车帘看,城门前蒋家李家的尸首都收走了,但有一些人在城门口焚烧香烛纸钱,其中不少是孩童。 都是蒋望春教过的学生。 虽然绣衣说有密告告蒋望春谋逆,但到最后也没定论,且又知道是李家的人杀了蒋家的人,所以,蒋家怎么看都是飞来横祸,不少人也顾不得避嫌,还是来祭奠了。 这蒋先生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杨落轻声说。 莫筝也看着那边腾起的烟火,纷飞的纸钱,轻轻嗯了声,忽地转头看杨落。 你要不要也下来烧一烧他说。 她也烧杨落愣了下,虽然她也很可怜蒋家,但到底是不认识…… 我们出去后直接去渡口坐船,从水路南下速度很快,今天就彻底离开豫州了。莫筝低声说,看着杨落,你,再拜祭一下你母亲吧。 是啊,赵县鲁县临近,又都属于豫州,所以严格来说还是她的故土,离开豫州进入新的州府,就不一样了。 杨落看向鲁县所在的方向,为了不暴露身份,她没有去看母亲的尸首,此时趁着祭拜蒋望春的人多,她祭拜一下,跟母亲说说话吧。 好。她点点头,带着几分感激,阿声你考虑的真周到。 莫筝摇摇头:其实我也想祭拜一下。 是哦,他也是鲁县人,那位收养抚养他长大的老猎户也葬在了鲁县的山里。 杨落直接跳下车:我去买两份烧料。 …… ……. 起伏的丘陵上,卫矫席地而坐,手里转动着小蛇剑,遥望着赵县城门腾起的烟雾。 都尉,要不要宣告蒋望春跟前朝余孽有勾结的事实一个绣衣在旁说,神情阴沉,免得让民众以为我们冤枉他。 卫矫懒懒说:认为我们冤枉他更好,让大家认为我们没有证据,胡乱猜测,不当回事,那些人才更敢冒头生事。 丘陵下传来马蹄声,几个绣衣卫士跳下马,疾奔近前,噗通跪下,对卫矫行礼。 属下无能,扑空了。他们说。 昨日在李家审问完李老太太没多久,外边布防的绣衣们传来消息,发现了先前追到鲁县但断掉的凶徒再次出现了踪迹。 现在已经知道杀害蒋家的凶徒是李镇父子,但李家父子被杀了,且从审讯李老太太中得知,整件事还背后藏着另一伙人,确切说两伙人。 这些背后人才是跟前朝宝藏真正有关的人。 所以卫矫立刻带着人离开赵县去追查了,只是,又再次断掉了。 不过看着俯身在地的绣衣卫士,卫矫脸上没有丝毫恼火,反而笑了。 我知道,找不到。他说,因为那是故意引我们的。 故意绣衣卫士们看着他。 卫矫撇嘴: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在我们搜查赵县的时候出现,这种巧合也太蠢了吧。 他站起来,手指间的小蛇剑钻入袖口中消失不见了。 自爆其身引走我们,目的自然是为了让藏在赵县的凶徒脱身。 虽然在赵县没有搜查出有异常的人,但他没有半点失望,也并不急。 只要大动干戈,做贼的就必然心虚,自己就会跳出来。 果然,跳出来了。 他看向绣衣卫士们。 留些人手盯着赵县,另外把搜查时登录的外乡人信息广发各地,追查真假。 卫矫伸手对着远处的赵县县城画个圈。 鱼儿就在其中。 …… ……. 竹竿在河水中轻轻一推,划出一道涟漪。 阿声。杨落在船舱里招手,别在船头站着,快下来,你身上有伤不能吹风。 船头的艄公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笑呵呵说小哥快进去吧,第一次坐船小心晕。 莫筝收起竹竿,对艄公颔首,走下船头,来到船舱。 杨落眉眼欢喜地环视船舱。 虽然贵了些,但还是包船方便。她说。 船舱很大,摆了两张小床,也没有其他客人,一个艄公,很是清净。 莫筝点头,将先前那张图纸摆在桌子上,给她看:虽然在赵县耽搁了,但转水路再转陆路,七天后就能进入京城界了。 杨落看着图纸上简单的标记,视线落在京城两字上。 还挺快的。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京城,杨落晚上睡梦里又不安稳。 她小脸紧皱,发出呜咽声。 朱云霄,为什么杀我 朱云霄,莫筝默念这个名字。 杨落的声音又变得愤怒。 大舅舅,你也要我死吗 大舅舅,这是定安公。 京城里不太清楚身份的男人,以及亲人舅舅,都是这女孩儿的噩梦。 莫筝看着杨落呼吸越发急促,似乎在睡梦中要窒息而死了,他伸出手在她脖颈上轻轻按了下,杨落的头微微一歪,人陷入了昏迷。 既然有秘密要瞒着人。莫筝轻声说,你应该学会做梦也保持清醒。 …… ……. 夜色的河面上漆黑,船上四角悬挂的灯,光影摇曳碎在河水里。 小船还在缓缓行驶。 艄公抱着船桨佝偻着身形,似乎睡着了。 洪叔,是你们引走绣衣使的 莫筝轻声问。 艄公被惊醒,转过身看站在身后的少年:公子,你吓死我了。又补充一句,大家都差点吓死了。 第22章 公子的秘密 在老地方没见到你,盛有都快吓死了。 还是桃花说你肯定死不了,让他不要贸然行事,免得添乱,才稳住他。 艄公按着心口说,自己又拍了拍。 后来去了鲁县,看到你留下的标记,大家才确信你没事。 不过你怎么又回赵县了 莫筝看着河面上碎碎的灯光:蒋先生一家因为我而死,我既然没死,自然要为他们报仇。 艄公皱眉:公子你这样太冒险了,蒋先生一家舍身为你而死,你要是再出了事,他们才是死不瞑目。 莫筝默然一刻,不回答自己是不是冒险,也没说下次不会,只问:杀我的人什么来历查到了吗 艄公说:这些人通过毫无干系的李家,并未亲自动手,也没有留下痕迹,那晚好容易追上的那几个活口,都当场自尽了,至今还无头绪。 说罢低下头。 属下无能,这些年还是没能消除痕迹,让蒋先生暴露,让您陷入危险。 莫筝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这不是你们无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轻声说,我们当年主动暴露痕迹是为了活下去,不能因为如今陷入危险,就抱怨当时的做法。 艄公神情有些复杂,看着流水似乎陷入追忆。 你和张爷爷是身无分文毫无求生技能的太监,我是个两岁的病娃娃,靠什么活 告诉了别人我的身份,才能有奇货可居。 别人衡量我的价值,我们换来有屋宅栖身,能吃得饱穿得暖,有人伺候,还能识字读书,学拳脚功夫。 张爷爷生病的时候,还能延医问药,死的时候有侄孙摔盆,体面的下葬。 洪叔你如今还能收养十个儿子,再也不用担心祖宗香火了。 艄公洪林被逗笑了,从追忆中回过神,说:听公子你说的,我们日子过得还真不错。 他的声音变低,看向河水。 要不是我亲身经历过,我就真信了。 他的眼神冷冷又讥嘲。 奇货可居。 货物又怎么会有真正的好日子 被衡量,被囚禁,被转卖,被争夺。 他们颠沛流离,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 说是有屋宅栖身,多数时候是被关在密室地窖不见天日,怕引人注意,穿得是粗布烂衣,吃的是粗茶淡饭。 说是有人伺候,其实是时刻被监视。 至于教读书识字,是为了让这孩子安静下来。 是这孩子自己头悬梁锥刺股,靠着偷听靠着偷看,读完那么多书籍 学拳脚功夫,也不过是拿这孩子逗趣取乐。 是这孩子自己忍着戏弄摸爬滚打苦练身手。 至于张爷爷生病,他收养义子,那更跟那些人无关,是他们历尽磨难终于摆脱那些人,拉起了自己的人马,不再是别人的货物,自己做主才有的结果。 这些年也在努力掩藏行迹,消除曾经留下的痕迹,但……. 现在看来,还是没能消除。 说到这里洪林恼火地捶了下船板。 蒋先生当年不过是甘州游学在齐家借居了三个月,齐家当时没多久就覆灭了,这件事竟然还有人查到。 存在过的痕迹是没有办法彻底消除的。莫筝说,既然被查到了,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说着看艄公,一笑。 还好,我们不是先前需要售卖自己,才能活下去的时候了。 想要我们的命,没那么容易。 是的,现在的他们有自己的人马和藏身之地,也不是随意被人揉捏。 艄公洪林笑了。 不过,敌人在暗,你在明,先回云岭避一避。他说。 莫筝摇头,看向船舱。 我还要送杨小姐去京城,不管怎么说,是她护卫了我。 那一晚的山林里,他在逃亡。 身上中的迷药已经缓解了,但又察觉到身后不止一股人马。 要想摆脱没那么容易。 这个时候,听到了前方山林里传来厮杀声。 于是救下那位小姐,让追杀这位小姐的人马,跟追杀自己的撞到一起。 双方混战。 借力打力。 混淆视线。 他顺利逃脱,还得到了新的身份掩藏了痕迹。 小姐的护卫。 莫筝嘴角弯弯一笑。 如果不是这位小姐,他没有机会冒险回到赵县为蒋家报仇。 我莫筝有仇报仇,有恩也当报恩,要将她安全的送到京城。 洪林迟疑:但那是京城,你去那里太危险了,更何况现在李家提到了前朝宝藏,朝廷一定会查。 莫筝摇摇头:洪叔,我生下,我活着,就永远有危险,这是我的命,躲不开的。 碎光在少年脸上荡漾,带着些许忧郁。 命啊,洪林心里轻叹一声,垂下头:是,属下听命。 莫筝轻笑:洪叔,你别担心,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去了京城,我反而能更安全。 洪林抬起头:公子,京城那边让盛有和桃花过去。 莫筝点头:你们带着山里的人尽快退避,免得被人端了。 洪林应声是。 莫筝也不再多说,站起来。 或许是拉扯到肩背,不由轻轻吐口气。 洪林想到什么忙问:公子,你的伤怎么样 先是遭到下药突袭,拼着命跑出来,身上必然有伤,然后又回到赵县一人把十几人杀了,也必然不可能全身无恙。 更何况又被绣衣堵住搜查,为了不被发现旧伤,借着冲突给自己添了新伤。 我当时控制角度,让绣衣砍得并不深。莫筝说,只是在原本的伤口上叠加,创口更大一些。 想到这里看向船舱。 当时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到了最糟糕的局面,还能借着杨落真正的身份,避免当场被砍死。 只是没想到并没有到最糟糕的局面,甚至不待卫矫查,刚挨了一刀,杨落直接把身份喊出来了。 这位小姐比预想的还要善良,良善的人应该得到回报。 莫筝微微一笑,向船舱走去。 我去换药了。 洪林看着他的背影,忙说公子我来帮您。 莫筝背着身摆手不用我自己可以。 洪林迟疑一下:公子,我是个内侍。 他的声音很小,那少年或许没听到,径直走进了船舱。 洪林轻轻吐口气,低下头撑船,让夜色里的船行驶的更平稳。 ……… ……… 船舱的小隔间内,并没有点亮灯,杨落在自己的小床上沉沉而睡。 莫筝站在另一张小床边,解下外袍,里衣,解开缠绕在肩头胳膊背上厚厚的裹带。 夜风吹来,外边的灯光透过窗在船舱里跳跃,碎落在站立的赤裸的身体上。 削肩,薄背,纤细的腰,玲珑起伏。 莫筝微微转头,手中的药粉如雪纷纷撒下,落在肩头后背狰狞的一道伤口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秘密。 落难的小姐有。 山林里救人的猎户也有。 第23章 那些过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了过往。 莫筝也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许久不做梦了。 甚至在梦里还清醒的知道这是在做梦。 因为梦到张老太监。 张老太监还穿着宫里的衣服,急促的喘息,脚步蹒跚地向前跑。 而她被张老太监抱在怀里。 她看着四周,高大的宫殿飞檐,耳边回荡着哭声,厮杀声。 这是她两岁时候被带出皇宫的时候吧。 两岁的时候有记忆吗 反正清醒的时候她没想起来过。 就算有,应该跟她后来有记忆的时候一样,也不过是被关着藏着不见天日。 虽然她的父亲是皇帝。 但这个皇宫,这个天下,做主的是皇帝的外祖父,赵谈。 她差点没能出生。 赵谈把十岁的孙女嫁给皇帝,皇后太小不能生育,赵谈不许皇帝有后宫宠幸其他女子,免得诞下非赵氏血脉的皇嗣。 不过皇帝是二十多岁的男子,虽然从小被养成废人,但间或有着挣脱掌控的心思,所以还是临幸了其他的女子。 一个弹筝的乐女。 乐女有了身孕,知道被发现会死,所以一直躲藏着,直到快生了才被发现。 赵谈大怒要打死乐女,再剖开肚子把婴儿也摔死。 赵谈的谋士阻止了。 因为天下的局势不好,越来越多的人来私联皇帝,鼓动皇帝除掉赵谈。 皇帝到底是个成年人,越来越不好控制,谋士们建议,还是准备一个皇嗣,以便更好控制。 于是她被允许出生了。 只是没想到,生下的是个女婴。 不过赵谈没有杀死她,因为已经无法忍受皇帝,有了新生的皇嗣就可以给皇帝送了鸩酒。 虽然已经决定要取而代之自己当皇帝,但还是要在天下人面前装装样子,所以抱着这个皇嗣,演一出皇帝驾崩托孤,禅让之类的戏,说一些等婴儿长大,就把皇位还回来的好听话。 所以她这个公主必须是皇子。 赵谈说是就是,也没人敢来检验她的性别。 赵谈登基后,她的用处就结束了,不过赵谈也没立刻杀了她,将她单独养在一处,不见天日,等着被世人遗忘。 她连名字都没有。 莫筝这个名字,还是她后来自己给自己起的,莫是大周皇帝的姓氏,筝是她那个生母,弹筝的乐女。 她被关在皇宫长到两岁的时候,京城被攻陷了,赵谈带着残兵跑了。 宫里人都在逃命。 养大她的宫妇也想让她逃命,将她从地板下扔出来,扔到正好倒霉跑过来的张老太监面前。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 梦里张老太监似乎摔倒了,莫筝感觉到自己被压倒,但旋即又被翻过来。 哦乖乖不哭。张老太监摇晃着,哄着她。 莫筝忍不住笑了:张爷爷,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张老太监佝偻着身形坐在板凳上,手里在忙着给她雕刻小木马玩,听到问话抬头。 莫筝看着这张苍老的脸:是因为忠君敬畏我这个天子血脉 张老太监笑了,脸上沟壑遍布:真忠于天子的话,赵谈称帝的时候,我就该自尽追随先帝了。 而不是继续当赵谈的内侍,侍奉这个谋朝篡位贼。 殿下,别想那么多,我也没想法,只是想要你多活几天,过几天好日子。 张老太监将雕好的木马放在地上,木马摇摇晃晃。 转世为人,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怪可惜的。 多活几天,就多过几天好日子。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他抬起头对着莫筝笑,伸出手。 殿下,我这一辈子是个废物,一无是处,但我把你救了,带着你多活了…… 他枯瘦的手指展开,似乎在算她的年龄。 ……多活了十年,值了。 莫筝微微一笑。 两岁被带出来。 张老太监死的时候,她十二岁,是多活了十年。 不过,现在已经又过去五年了。 张爷爷。她看着张老太监枯皱又有些模糊的脸,伸出手纠正张老太监的手指,现在是,多活了十五年了。 莫筝猛地睁开眼,感受着船摇晃,水声,夜风。 她抬起手比出十五。 是,多活了十五年了。 她嘴角弯了弯,不错,在梦里她也保持着清醒。 莫筝看了眼另一边小床上沉睡的杨落,杨落安安静静而睡,没有再噩梦挣扎。 先前已经知道,在这女孩儿的先知中,她应该死了。 不过,在死亡没到来前,继续努力地活吧。 她将手放在身前闭上眼。 …… ……. 夜色笼罩大地,大地上有火蛇游走,很快来到一座城池前。 开门! 绣衣办案! 听着城门下人马的呼喝,看清楚他们身上衣袍手中的符节,城门卫不敢有丝毫怠慢打开城门。 数十绣衣簇拥着卫矫疾驰而进,留下城门卫心惊胆战,不知道城中谁要被抄家灭门。 不过,让半夜被惊醒的府官们松口气的是,绣衣不是来办案的,是借宿。 野外露宿是不可能的,驿站也是懒得住的,敲开就近的城池,住进官衙是卫矫的习惯。 官衙里灯火通明,大小官员恭敬而立,看着坐在府衙大堂的卫矫。 卫矫举着袖子打个哈欠,眼尾拉长。 我就是借个宿,诸位大人不用多礼,都去歇息吧。他笑吟吟说。 真要不礼他,他就会砸破家门,把官员从家中拖出来。 陛下平定天下,给万民太平,给诸位俸禄官职,你们见到陛下的符节,如此不敬,是不是想造反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卫都尉,但官员们已经久闻大名,知道其行事猖狂。 听到卫矫发话,诸官才退了出去。 今夜也难眠了。 谁知道这卫矫睡着睡着会不会查问谁。 一众人聚集在知府起居所在,议论着绣衣。 他们连证据都不需要,说谁有罪就定罪。 卫矫去阜阳抓人,太守只不过问了一句可有证据,就被扣上了受贿徇私,不敬陛下的罪名,一起抓走了。 动不动就说别人对陛下不敬,他呢如果真是办案也无可厚非,他却是把官衙当自己的屋宅用来睡觉。 办案的时候反倒从不在官衙,只设私狱。 到底是我们对陛下不敬,还是他不敬 知府听着大家的抱怨,摆摆手示意:敬不敬自有陛下定夺。 而这几年来,陛下从未苛责过绣衣。 官吏们对视一眼,神情无奈。 他们不好说陛下的不是。 这卫矫有个好爹。一个官吏轻哼一声,前些年蜀地动荡,卫崔出手镇压才得以收复,但还有不少部族隐患,也是靠卫崔协助镇守,西南才能安稳,据说陛下还要封卫崔为异姓王,对卫崔的儿子自然也多有恩宠。 听到这里,有个官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说:我听说,这卫矫似乎不是卫崔的儿子。 第24章 特别给其他平台的读者的闲谈(涉嫌剧透,攒文的别点开,) 作者后台可以看到各个平台的评论,很有趣,最新两章后,潇湘红袖qq的读者反应跟起点的完全不同,都很震惊不解质问退缩,问为什么护卫是女的,是不是另一种题材而起点的读者则是早就猜到了的淡定(大帝姬的基础)。 所以这里解释一下,书名是她的护卫,她的,护卫,所以我的设定是护卫是主角,我是写女主文的,所以护卫就是女的。 是言情文,有女主有男主有男配,有爱而不可得,有互相护卫日久生情,有生离死别(还没想好),总之还是希行历来所有那一套。 很抱歉误导了有些读者,我这个是女主是女配的护卫,女配是女主的护卫,女主和男主和男配互为护卫,等等乱七八糟一通护卫的故事。 女主和男护卫的故事很多,大家可以去重新选择这种看。 第25章 对父亲的羞辱 不是卫崔的儿子 这话让室内诸人都看过来,有人震惊有人不解,但也有人意味深长,显然也听过这种传闻。 有传言说他是赵谈……那官吏接着说。 知府轻咳一声:别胡说八道。 大人,不一定是胡说八道。意味深长的那位官吏小声说,当初赵谈把持朝政,卫崔兄弟三人都在其手下为官。 是啊,后来卫家两个兄弟死在赵谈手里,卫崔万幸逃脱,回到陇西,立刻就反了赵谈。知府没好气说,两人之间不就是这样的关系 大人,当初卫崔一个人逃走了,妻子还在京城。先前的官员小声说。 卫崔跑了,又反了,赵谈怎能不大怒,必然要祸及妻儿,但……. 后来赵谈死了,陛下进京,发现卫崔的妻子竟然还活着,还带着一个幼子,于是把卫崔的妻子和儿子都送回陇西……那官员接着说,说到这里挤眉弄眼,卫家都没让这妻子儿子进家门,直接别院另养。 据说当初卫崔的妻子是委身赵谈才保住了命。另一个官员忙跟着说了句。 所以卫崔这幼子是谁的,真说不准。 前朝乱世好似上辈子那么遥远,但其实也才过去不到二十多年,很多事很多人一回想就能瞬间记起。 知府再次重重咳嗽一声:好了,别说了,你们真是…… 他带着几分不安看向门窗。 其他时候私下议论倒也罢了。 卫矫在这里呢。 虽然这里是他的起居室,外边有他的亲信驻守,但绣衣神出鬼没。 室内瞬间安静了。 夜风摇曳,枝叶乱晃。 灯火明亮的府衙大堂里,卫矫神情懒懒倚着桌案,手握着笔在纸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写着什么。 哦,他们在议论我的出身。他说。 一个绣衣神情阴沉,带着恼火:都尉,属下把他们抓起来。 卫矫没回答,而是看着他说:虽然我的确被赵谈养了五年,但我真是我爹的儿子,我爹从京城逃走的时候,我都快两岁了,我的抓周宴是我爹亲自给我过的。 这是在给他解释吗绣衣卫士有些激动又有些生气:都尉,我知道的,我们都知道的,那些人就是故意污蔑都尉你。 说罢转身要走。 我这就去割掉他们的舌头! 不用。卫矫制止他,让他们说罢。 绣衣有些不解:可是,他们羞辱都尉…… 卫矫对他摆了摆手:说我不是我爹的儿子,不是羞辱我,是羞辱我爹。 羞辱父亲,当儿子的更不能忍吧,更要为父出口气,绣衣忍不住要再开口。 卫矫坐直身子,先开口。 而这些羞辱,是我爹该得的。 他说罢嘴角弯弯一笑,神情愉悦。 绣衣卫士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都说他们绣衣卫阴冷不可直视,都尉卫矫与他们不同,总是眉眼带着笑意,只是,这样的都尉他们却不敢直视。 笑着的卫矫没有魂灵,像一具空壳。 都尉,明日还继续查……绣衣忍不住换个话题。 卫矫收起了笑:已经打草惊蛇,该跑的都跑了,暂时不用追,回去吧。 说到这里又叹口气。 没抓到人,对不住陛下啊。 那就挑个案子抄个家,让陛下高兴高兴吧。 …… …… 深秋的京城,几场雨后,添了寒意。 随着晨雾散去,进出城门的人车马更多。 突然一向秩序井然的城门变得拥挤。 城门卫们里外散开,将进出的人车马驱赶到两边,让大路清空。 这是怎么了 谁要经过。 是绣衣。 很快民众们得知缘由,原来是绣衣使卫矫查案归来。 这次又是哪个倒霉蛋 一会儿就知道了,卫矫的习惯嘛,一定要游街示众。 民众们也不再急着赶路,议论着张望着,等着看被押送回来的囚犯。 但也有不想看热闹急着出城的人。 城内三辆车刚转出巷子就被街边的人堵住。 怎么停下不走了 一个仆妇掀起车帘,皱眉不悦。 仆从忙说:路被堵上了,说是等绣衣带囚犯进城。 仆妇也看到了前方城门前站着拦住路的兵卫,放下帘子对内里的转述,旋即又掀起帘子,将一张名帖递出来。 去跟城门校尉说一下,今日去大觉寺祭奠,时辰都是定好的,不能耽搁。 仆从应声是接过名帖挤到前方,跟拦着路的兵卫说了几句话,便被带到一个武官面前,武官接过帖子看,对几个官兵摆手示意。 很快官兵们驱开人群让出一条路,这边仆从们催马走向城门。 这是谁啊 路人们好奇议论。 京城里权贵众多,能让官兵让路的常见,但明知是绣衣清的路,还敢抢先走过去的,可就不多了。 毕竟绣衣六亲不认一副活了今日不管明日的癫狂,权贵们也不想招惹。 马车很快到了城门前,车辆停下,仆妇将车帘掀起,露出其内端坐的妇人。 妇人四十多岁年纪,虽然相貌平平,但衣饰装扮华丽。 有劳车校尉了。妇人神情和蔼说。 城门校尉忙施礼:夫人客气了。说罢伸手示意,夫人请,绣衣们快要到了。 妇人也不再客气,放下车帘。 十几个仆从簇拥三辆马车穿过城门,刚走出城门,就看到前方乌云般的人马踏踏而来。 不过这也足够了。 仆从们并没有退避,催马加快速度,在双方要遇上时,向左边拐上一条小路而去。 前方的绣衣已经看到了,走到城门时,对站在一旁的城门校尉冷冷说:适才是你家亲戚吗敢抢我们绣衣的路 能做到城门校尉的,也不是可以随意任人揉捏的出身,家中长辈必然是跟皇帝一起征战过可信任的忠臣良将。 城门校尉没有丝毫畏惧,也冷冷说:我家亲戚可没福气走你们绣衣的路,那是定安公夫人。 这绣衣冷哼一声,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说话声。 定安公府 听到这声音,城门校尉收起不屑,垂下眉眼,畏惧是不畏惧,但有些人不能挑衅。 他听得马蹄得得,然后看到一角衣袍翻飞,露出一片鲜红,卫矫停在他面前。 定安公府夫人卫矫再次问。 城门校尉低着头应声是:定安公夫人赶着去祭奠逝者,在大觉寺选好了时辰。 一旁的绣衣低声请示:要去查真假吗 以往如果有人编出谎话不避让他们,绣衣就能让他们真来个逝者祭奠一下。 卫矫摆摆手:不用,我知道大概祭奠的是谁。他对绣衣提醒一句,鲁县白马镇。 绣衣想起来了,点点头,示意卫矫先行。 卫矫催马,忽地又停下,看向定安公夫人车马所去的方向:刚才定安公府过去了几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