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尽头,是一片荒芜》 1 1 登基的第十年。 时牧野带回一个能预知未来的苗疆女子直接封妃。 只因那女子一句话,他就将我孕六月的双生子活生生剖出。 我哭着跪求他,他却冷眼决绝。 阿芜,苗苗算好的时辰不能有一丝差错,为了大启的千秋基业,孩儿们必须在寅时三刻出生! 我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取出来送给苗桐,全程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拿出那面被尘封的古通今铜镜。 离开那天,孩子刚满月。 他带着早已没有气息的孩子和他的宠妃气势汹汹赶来我的宫殿,一巴掌将我抽倒在地。 为了争宠连自己的孩子都下毒手,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淡淡笑道。 是啊,我一直都这样,得不到就毁掉。 所以,为了国运昌盛,陛下还是抓紧跟苗妃生孩子去吧。 说完,在他愤怒的眼神中,我拖着残破的身体一头扎进铜镜。 回到了我原本的世界。 ...... 铜镜再次发出淡黄色光芒前。 池牧野才狠狠羞辱了我一番。 那时他刚从新封的苗妃那里过来,脖子上还残留着惹眼的口脂。 见我身着清凉,一身酒气的他直接朝我扑来。 我捂着肚子下意识躲开。 陛下,臣妾有孕不宜侍寝! 许是我的淡漠和疏远惹怒了他,他一把钳住我的下巴吻了过来。 阿芜,你嫌弃孤! 丝丝异香沁入鼻腔,我不由得胃里翻涌呕了起来。 池牧野当场愣住。 随即冷笑一声将我反手扣在铜镜面前。 外衣被一件一件剥落,他上下打量着我笑得轻蔑。 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有什么脸嫌弃孤! 铜镜中的我不再是之前身量纤纤的模样,连之前让池牧野沉迷的脸蛋也爬满了黄色的斑点。 腹中的双生子撑得我的肚皮上全是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我别过眼,不想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 可下一秒,淡黄色的液体从腿间流了出来。 太医说有的妇人月份大了会这样,可我才六个月。 腥臊味上涌。 池牧野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我甩开。 我红着眼,心沉了又沉。 所以,你就把她带回宫了 见我眼泪滚落,他又像是于心不忍。 她不一样。 阿芜,你知不知道她能预测未来之事,比你当初预测的还要准,不过你放心,她一个妃子怎么也越不到你这个皇后头上去。 孤答应过你,今生今世孤的皇后只能是你。 我麻木地僵在他怀中,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太监神色匆匆来报,说新入宫的娘娘水土不服浑身不适。 离开前,贴身婢女跪地祈求。 陛下,皇后娘娘已经见红三日了,您能不能不走...... 不等说完,池牧野厉声打断。 见红就去找太医!孤难道会治病不成! 说完头也不回赶去苗桐落脚的寝殿。 看着他因着急差点摔倒的背影。 我自嘲一笑。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抛下我了,也记不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再期待,不再难过。 2 2 第一次见池牧野的时候,我脑海中就能浮现他未来所有的画面。 那时,他还是最不得宠的三皇子。 他的生母也不过是先皇醉酒后宠幸的一个丑陋婢女,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 人人厌弃他,远离他。 而我就像神女天降。 我对未来的精准预测,让他避开了一次又一次的陷阱和威胁。 让他从被人遗忘的皇子变成声名显赫一统天下的少年君王。 封后当晚,他挑起我的盖头问我。 阿芜,你是不是下凡的神女 我笑了笑,我不想做什么神女,我只想做陛下唯一的心上人。 龙凤喜烛摇晃了一夜。 第二天,我便将那面铜镜收了起来,断了回去的心思。 十年来一门心思用自己的预测画面帮他扩充疆土。 他也没食言,诺大的后宫只有我一个人。 丞相想将才貌名扬京城的嫡女送进后宫,被他当场罢黜。 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要将他的亲妹妹送来与我作伴,被池牧野当即送去番邦和亲。 再后来。 外朝进贡的美人被原路返回。 南下遇到的爬床歌女被当场斩杀。 十年间,整个京城都在传,说池牧野对我情根深种,爱惨了我。 可他们不知,池牧野早就在苗疆养了一个女子。 这些年,他年年出巡,都是去那里与她私会。 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帝王在山间跟一个苗疆女子,过上了寻常夫妻的日子。 他们男耕女织,种桑养蚕。 那个苗疆女子,叫苗桐。 池牧野再次从苗疆回宫来找我时,我正拿着苗桐的画像看得出神。 看我眼角微红,他将我禁锢在怀中眼泪一颗一颗砸到我脸上。 他红着眼,说对不起我,说以后再也不去苗疆,再也不惹我伤心了。 看着面前杀伐果决的男人泣不成声。 我妥协了。 可妥协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从最开始的愤怒,抗拒,慢慢变得麻木。 他说的没错,他再也没去苗疆。 而是将人接到宫里直接封妃。 封妃那日,太医说我有了三个月身孕,还是双生子。 可接连一个月,池牧野都没有踏足我的寝殿。 我终于翻出了尘封的铜镜立于床头。 再等几个月,等生下孩子,我与池牧野就再也不见。 3 3 我开始闭门不出。 到六个月时,肚子已经隆起得很高。 这期间池牧野只来了三次。 一次是苗桐跟他闹脾气,他赌气来我宫殿,却跟我分塌而眠。 一次是苗桐养的猫跑到了我这里,他带着宫人到处找。 最后一次是苗桐生辰,他收回了我的皇后册宝,说哄苗桐开心开心。 他走后我开始清理自己的东西。 我将池牧野送我的字画古玩全部给宫人拿去变卖。 最后又拿出了我和池牧野的婚书。 当年夺嫡最凶险的那一战前夜,池牧野学着民间婚嫁手写了这一封婚书,他握着我的手满眼泪花。 阿芜,我已在婚书上写下我的名字,此战若成功,你便是我唯一的妻唯一的皇后;若败,你一把火烧掉,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临出发前,他将我狠狠搂在怀里。 这份泛黄的婚书,薄薄一张纸,曾经却在我心里有千金般的重量,我每天放在床头,视若珍宝。 可苗桐进宫那天,我看到他找来民间的喜婆,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将苗桐抬进特地翻新刷花椒泥的椒房殿。 这纸婚书我便收了起来,现下,已蒙了厚厚一层灰。 愣神间,指尖一松婚书便掉进了脚边的炭盆。 火苗一点点升起,将婚书吞噬殆尽。 像极了我们曾经热烈爱过的十年。 只是如今,一切归于尘土。 做完这些我拖着沉沉的身子睡下。 等醒来时,池牧野不知何时负手立在床前。 他眉头微蹙,冷声问道。 怎么寝殿空旷了这么多那些我送你的东西呢 外面传来苗桐和婢女放风筝的嬉笑声。 他的眸子不自觉移了过去。 娘娘,您慢点,昨夜一夜没睡怎还这般精力充沛! 因为我预测到今天会是开心的一天呀! 闻言,池牧野勾起嘴角像是在回味什么。 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正了正身子。 月份大了东西多怕碰着肚子,收起来了。 我语气淡淡,从始至终没有迎上前去。 他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 殿外的宫人便送来一只牡丹步摇。 这段时间是我疏忽你了,没办法,苗桐有些不适应整夜做噩梦,离不了人。 他将步摇簪入我的发髻。 好了,你是皇后,要有容人之量。 你瞧,这步摇是我特地命匠人为你打造的,我们阿芜戴着真好看。 可再好看的牡丹步摇也抵不过为苗桐精心栽培的百亩牡丹来得耀眼。 我怔怔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有些失神。 阿芜,等咱们儿子出生,孤就封他做太子,你始终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至于苗桐,你就当是孤养的一只逗趣儿的小猫,等孤新鲜劲儿过了就将她送回去,好不好 我对着镜子挤出一丝嘲讽的笑。 陛下快去吧,再不去苗妃的风筝就要飞到臣妾寝宫了。 4 4 池牧野没想到我会主动催他去陪苗桐。 还以为我终于想通了,离开前甚至有些欣慰。 后来几天,池牧野再也没有出现。 苗桐怀孕的消息传来时,我想到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我去了一趟内务府,取定做的小床。 到地方时,负责的管事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禀皇后娘娘,小床被苗妃拿走了...... 闻言,我原本古井无波的心突然震颤。 明明只是一个小床,可我此时却赌气般倔强地非要去要回来。 一路上无人敢阻止我。 我回到了曾经自己住的椒房殿。 里面的宫殿布局不曾改变,只是院子里全部种上了我不太认识的瓜果蔬菜。 我突然明白过来。 池牧野将皇宫改造成了他们在苗疆的家。 而此时,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一餐饭的池牧野,正穿着苗疆的服饰在灶台前为苗桐熬汤。 池牧野!我快饿死了! 我一阵恍惚。 我都快忘记这三个字怎么发声了,可苗桐就这么直脱脱喊了出来。 她躺在花圃旁边,对池牧野发号施令。 看到门口的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脸上满是讥笑与挑衅。 把小床还给我! 我红着眼冲上去,苗桐怯生生躲到池牧野身后。 可是那两个小床池牧野送给我了啊! 池牧野放下手里的锅铲,一脸失望地看着我。 不过两个小床,让内务府再做两个就是了,你连这都要跟她争 我的好阿芜,我现在天天给她做饭洗衣已经够辛苦了,你可别再招惹她,回头受苦的还是我...... 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身后的苗桐故作高深道,姜芜,我预测到我肚子里会是一对双生子,所以这两个小床我先征用了! 随后她又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对了,提前告诉你,我怀的是两个儿子。 池牧野见我站在原地不动。 冲着我一脸不耐烦。 好了,你要是不高兴,一会儿我差人把小床给你送过去,够了吧! 一句话堵住了我所有的委屈。 苗桐假意送要我出去,离开前她却在我耳边阴恻恻说。 我预测到你的孩子生不下来呢,皇后娘娘~ 我瞳孔猛缩,反身一巴掌抽到她脸上。 苗桐,我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陪葬! 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池牧野温柔耐心地低哄声。 5 5 当晚,池牧野过来时难得没有责备我。 他盯着我的肚子良久,沉声开口。 苗苗预测到大启将会遭遇百年不遇的瘟疫,除非龙子提前降生,否则将会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我瞪大双眼。 突然回味过来苗桐那句话的含义。 这分明就是无稽之谈,陛下难道真的相信 可池牧野接下来的话,直接将我推入深渊。 苗苗的预测之术都是孤验证过的,三年前中州大雨连绵,是她提前让孤疏散群众,才没酿成大祸! 去年蜀地瘟疫,她提前让孤准备好药材,瘟疫才及时控制。 连你怀的双生子,她都预测到了,不管你信不信,孤比你知道的还要早! 我一时竟然无力反驳。 他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命人百里加急送过去的情报。 怎的,就成了苗桐的功劳。 我无力辩驳,冷笑出声。 所以陛下,是信臣妾,还是信苗桐 不等我再次开口,池牧野像是下了重大决心艰难且笃定。 今夜酉时三刻,孩子必须出生! 话落,我颓然跌落在地,饶是已经接受他的薄情寡性,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放过。 池牧野! 这是他登基后我第一次这么喊他。 妇人生产哪有精确到时刻的况且孩子才六个月,生下来也活不成啊! 我跪在他面前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可眼前的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他命人将宫殿围住,找来太医守在殿外。 酉时三刻,皇后娘娘生产之前,谁都不准走开! 我静静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底一片绝望。 担心我反抗,池牧野甚至将苗桐带来我的寝殿守着我。 他给我灌下一碗又一碗催产汤药,等待我发作。 我疼得满头大汗浑身是血时。 他们正隔着屏风在我的榻上发出有规律的晃动声。 我死死地咬着唇没有发出任何喊声,直接疼晕了过去。 我是被疼醒的。 肚皮一阵冰凉划过,紧接着就是蚀骨的疼痛,我的身体不由得发抖。 池牧野握着我的手,满脸希冀。 阿芜忍忍,孩子拿出来了就好了。 我看着他们将孩子活生生从我肚皮中取出,池牧野想都没想就将孩子送给苗桐。 再次陷入了昏迷。 我昏睡了整整三天,肚子上的伤口让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 宫人们都向我隐瞒我孩子的情况,可我心里清楚,六个月大的孩子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时代只有一个结局。 心虽苦,更多的却是解脱。 能下地当天,刚好孩子满月。 铜镜的光芒越来越强。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我靠近,殿外就传来喧闹声。 池牧野怒气冲冲走了过来,脸色铁青。 6 6 跟他一起进来的,是抱着孩子哭得梨花带雨的苗桐。 不等我开口,苗桐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皇后娘娘,我知道你容不下我,可这是你自己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下手! 看到她手里两只像猫儿一样一动不动的孩儿。 我的心脏四分五裂,像被尖刀一块一块剜去。 我颤手伸过去,想最后摸一摸他们。 下一秒,池牧野一脚将我踢飞出去。 我一愣。 摸着肚子突然就笑了。 池牧野蹲下身,看着我一脸厌恶。 姜芜,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就因为我将孩子给苗苗抚养,你就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咬牙切齿,语气冰冷,像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陌生人。 可我什么都不想辩解。 铜镜的光芒已经逐渐暗淡,我必须在光芒泯灭之前穿回去。 我踉跄着走到苗桐身边,将孩子抢过来做了最后吻别。 然后挥起旁边的烛台猛地扎进她的肚子中。 不知她剖我孩子时,是否遇到了自己的肚中的孩子也会有意义的下场。 反正这个破碎的地方我再也不会来了。 苗桐捂着肚子尖叫出声,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池牧野,眼里第一次流露出害怕的神情。 看到苗桐肚子上的血直往外涌。 池牧野双眼猩红。 他抱着苗桐躺下,嘴里不住地嘶吼着喊太医。 然后疯了一般掐住我的脖颈。 姜芜!你疯了! 我都说了你永远是我的皇后,为什么偏偏就是容不下苗桐。 她的孩子才三个月,你杀了自己的孩子陷害她还不够,还要杀死她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恶毒了! 我被掐得脸通红,没有挣扎,没有求饶。 眼泪无声滑落。 铜镜就在身边,我仿佛听到了原来世界里面的嬉闹。 我看着池牧野,露出了初见时的笑容。 然后推开他。 池牧野。 是啊,我一直都这样,得不到就毁掉。 所以,为了国运昌盛,你还是抓紧跟苗妃再生一个孩子去吧。 说完,在他愤怒的眼神中,我拖着残破的身体一头扎进铜镜。 消失在他眼前。 7 7 池牧野盯着镜子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苗桐的惨叫声还在继续。 可他丝毫没有心思去安慰。 明明刚刚还在面前的人,怎么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他找来宫里技术最高超的工匠对着镜子一寸一寸研究。 一直从天黑到天明,工匠们都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陛下,您确认没有看错 这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池牧野就这么怔怔站在铜镜面前,镜子里反射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影,他眼眶通红,双手死死嵌入手心。 孤亲眼看到她进去了...... 绝对不会错...... 他越说声音越低。 内务府的其他人也纷纷来报。 回陛下,皇后娘娘的宫殿里没有任何密道,也没有任何密室,是不是您最近有些劳累,看花眼了...... 苗桐也撑着肚子看着镜子一脸惊恐。 明明刚刚寝殿就他们三个人,可一道金光闪过,姜芜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痛苦哀嚎出声。 池牧野,我肚子好痛! 可不管她怎么呼喊,池牧野都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太医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索性现在孩子还小,只需一符汤药机会自动排出。 她拉着池牧野,面无血色。 池牧野,我好害怕,你能不能...... 可不等她说完,池牧野反身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眼里是一望无尽的狠厉。 苗桐跌落在地,裙摆鲜血流出,可池牧野丝毫没有一丝丝怜惜。 他蹲下身,揪着她的发髻。 谁给你的胆子剖开阿芜的肚子,还污蔑她杀害自己的孩子 苗桐慌了。 她哆嗦着拉住池牧野的衣袍,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都是为了大启的国运,都是为了陛下你啊! 再说,两个孩子明明就是喝了她送来的米汤才没了气息,不是连你也说是皇后吗 放肆! 听到苗桐说出皇后二字,池牧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咬紧下颌,帝王之怒恨不能将眼前的女人吞噬掉。 苗桐,那你告诉孤,你的预测都是真的吗 如果是,你说出阿芜的下落,孤既往不咎,如果你说不出,孤灭你九族! 他手中的力道加重,头皮收紧让苗桐脸部都拉扯变了形。 苗桐一脸惊恐。 池牧野! 你忘了带我回宫时给我的承诺了吗 承诺。 池牧野突然想起姜芜,登基之前他承诺阿芜此生心里只有她一个,绝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 册封皇后之位后,他承诺阿芜苗桐只是个玩意儿,不会让她回宫,更不会让她怀上孩子。 而现在。 为了眼前这个女人,他一手摧毁了自己对阿芜所有的诺言。 池牧野手头一松,苗桐连忙逃离了出去。 诺大的寝殿。 满是阿芜的气息,却好像再也找不到属于她的任何一丝痕迹。 他慌了。 四处翻找自己送给阿芜的东西,疯狂想证明阿芜只是一时跟他闹脾气,只要东西还在,阿芜就一定还会回来。 可什么都没有。 呆愣间,目光落在角落的一抹红痕上。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自己写给阿芜的婚书。 可此时却只剩一角静静躺在火炉下面。 他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紧接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8 8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自己还是不受宠的三皇子,一个人住在行宫,一直到十四岁都没见过自己的父皇。 姜芜突然从天而降。 让他午时三刻在这里读书,如果有人落水不管自己会不会游泳都要拼命一头扎进湖中。 那是他跟父皇的第一次见面。 他险些淹死,可也是自那以后他回了宫。 后来阿芜成了他的婢女,给他出谋划策,神奇的是她每次预测的事情都会准确发生。 再后来,他一步一步成了太子,成了九五之尊。 他封阿芜为皇后,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梦中幸福的画面陡然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阿芜跳入铜镜中决绝的身影。 猛然清醒。 阿芜—— 意识回笼,才发现枕头一片湿濡。 池牧野下发的搜寻令已经快马加鞭张贴到各个地方,可一直到现在都没传来阿芜的任何消息。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到我的寝殿。 却听到后院有马的悲鸣。 这是他送我的汗血宝马。 刚到我手里的时候只是一个三个月大的小马驹,我悉心将它养大,让它陪着池牧野打了无初次胜仗。 现在的它垂垂老矣,似乎感知到了我离去,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 池牧野靠近时,马突然暴躁起来。 伴着它的嘶鸣,几张信纸从马鞍里掉落。 【牧野亲启,中州月底大雨成涝,恐会淹没庄稼民宅,需尽快撤离!】 【牧野亲启,大旱之后必有大灾,蜀地不日将有瘟疫,按如下方子调拨药草,提前备好粮草药材,必能缓解。】 【牧野,太医说我怀了双生子!】 ...... 密密麻麻,一张一张全部是我的字迹。 我做事向来缜密,快马加急传出去的信息,必定会在马鞍内侧再拓印一份,避免中途出现意外。 这是我和池牧野十年来的默契。 他颤抖着翻看着信纸,脸色煞白。 秋风起,信纸被带到了天上。 像曾经我们一起放过的风筝,只是线断了便再也抓不住了。 池牧野突然瘫坐在地,看着漫天信纸嗤笑出声。 阿芜,你又在跟孤玩捉迷藏是不是 他走到我们的寝殿,前两日踢倒我被撞倒的书架凌乱铺在地上。 铜镜幽幽立于身前。 他这才真切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有什么东西正从心脏深处被剥离,痛得血肉模糊。 他逃一般离开了我的寝宫。 一路上宫人都对他下跪行礼,呼唤着万岁万万岁。 可没有阿芜的一天他都活不下去,又怎么万岁。 明明这诺大的江山,当初是为了阿芜才打下来的,可他却在高位上弄丢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即使阿芜一忍再忍,他只觉得是她对他的在乎。 自古帝王之家,又怎么会只有一个女人。 他找苗桐天经地义。 不过就是多了一个女人,先皇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都是眼巴巴等着皇帝去宠幸,是阿芜太较真。 明明都答应了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明明也许诺了她皇后之位。 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可他似乎忘了。 他心里的那个阿芜,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全力,而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三太子。 不然又怎么会一纸婚书,就死心塌地跟了他十年。 9 9 我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卧室,一人高的穿衣镜放在角落,就好像我从不曾踏进去一样。 手机闹钟适时响起。 妈妈端着热水像往常一样给我擦拭着身体。 看到妈妈鬓边的白发。 这才发现,与池牧野的十年,仅仅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年。 一年前,一场车祸我变成了植物人。 爸爸妈妈日夜轮流守在我身边。 一天夜里,睡醒的我突然看到房间的更衣镜发出淡黄色的光芒,处于好奇我伸手触碰了一下。 再接着我就被一股蛮力拉到了池牧野身边。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脑海中就闪现出无数个画面,我说不清楚缘由,可那些画面就真真切切发生了。 我从最开始的惊慌到平静接受用了整整一个月。 这个一个月里,我无数次想过回来,可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回来。 京城大大小小的镜子买了上千块,没有一块能发光。 久而久之,我便慢慢遗忘了。 或许我真正离开这个世界,爸妈就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再后来,我跟池牧野的羁绊越来越深,封后那天,寝宫的镜子再次发光,看着目光灼灼的池牧野,我犹豫再三,将镜子收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赌对了。 却没想到情深不寿,我与池牧野的十年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我从没质疑过当初他对我的真心。 只是真心易变。 好在我终于回来了。 在这个世界,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而且我发现我的身体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妈妈的眼泪再次涌出时,我缓缓伸出手给她擦干。 四目相对,我们泣不成声。 身体健全,家人都在。 我从未感受到如此真切的幸福。 我重新回到了学校。 曾经我的同学们现在都高我一届,没课的时候我们依旧像以前一样疯闹玩笑。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肆意快乐过了。 我们一起逃课开黑。 一起挨骂。 暑假时一起结伴旅行。 我不再是池牧野的妻子,不需要时时刻刻紧张他战场上受伤。 我也不再是大启的皇后,不需要时时刻刻端着仪态规矩。 我更不是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到池牧野身上的傀儡。 这个时代的我是鲜活的,明媚的。 没有池牧野的世界,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幸福。 我吃了久违的美食,见了好久没见的人,去了想去却一直没去成的地方。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去。 却没想到,池牧野竟然突然找到了这里。 10 10 开学那天,校门口围满了好多人。 不少女同学朝那边涌过去。 快快,不知哪里的剧组来拍戏,那男演员老帅了! 我心头一颤。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拉着闺蜜就往宿舍走。 闺蜜不明就里。 姜芜!你怎么了! 下一秒,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紧接着,池牧野直直立在我身前。 他整个人消瘦不少,破碎的眼神在看到我后立马变得热切。 他颤动着嘴唇,好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阿芜...... 我避如蛇蝎。 连忙转身。 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 我被他蛮横地拥入怀中,周边看热闹的同学都在鼓掌。 磕到了!磕到了! 只有我知道,自己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害怕都在抗拒。 我一把推开他。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闻言,池牧野身体一僵。 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挣脱他的怀抱,神色淡淡,一如从未见过他。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话落,池牧野面部逐渐扭曲,他疯一般冲向我,却在即将过来时凭空消失。 而周边所有人又恢复原状。 像是根本不记得刚刚发生过什么。 只有刚刚被池牧野抓红的手腕提醒着我。 池牧野真的来过。 我失魂落魄回到宿舍,脑海里全部是他疯魔的神色。 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烈。 我请假回到家,果真看到房间内的更衣镜闪着淡黄色慌忙。 紧着着,我看到我离开后池牧野的影像。 白天他照常早朝处理朝务,晚上就呆呆坐在我曾经的寝宫发呆。 可曾经明媚阳光的君王现在却暴戾不堪。 稍有不顺就随便斩杀。 宫内人心惶惶,偏远地方开始出现暴动。 他便亲自上阵杀敌,像一个嗜血的疯子。 我回来不到一个月,镜子里面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一年。 苗桐被他囚禁在冷宫,命宫人每天让她跪在我寝殿的方向磕头。 如果寻死,池牧野就将整个苗疆夷为平地。 此时,他正坐在镜子前,衣袍上还带着敌人的血。 他的目光变得阴冷可怕,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良久,他像是能看到我一样,欣喜出声。 阿芜! 我就知道是你!可你为什么要说不认识我! 他慌乱凑在镜子前,看着我自说自话。 我找遍了整个大启,都没发现你的踪迹。 可我知道,你是天上的神女,怎么会说没就没了,你一定是跟我生气才离开,等你气消了就会回来。 阿芜,我已经将苗桐打发了,你的寝宫我每日都亲自收拾...... 说着说着,他声音开始哽咽,语气里也满是哀求。 此时的他,不像一个帝王,反而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见我不说话,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婚书展示在镜子面前。 阿芜,你看,我又重新写了婚书,你回来我们再成一次亲好不好,我答应你,一定给你一场独一无二的婚礼,让你做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我冷冷打断他,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够了,池牧野。 你就当我死了!孩子满月那天,我和孩子们一起死了! 11 11 他蓦然垂下头。 眼泪滚滚落下,他手足无措地凑到镜子前,想轻抚我的脸。 可终究只能触碰到冰凉的镜面。 他脸色惨白,唇角嗫嚅。 不......你没死...... 你明明就在我眼前,你明明说好了要跟我白头到老,又怎么会离开...... 我起身靠近镜子,平静地看着他。 池牧野,别忘了,是你先违背承诺的,是你一次又一次践踏我的真心,最后还为了苗桐一句莫须有的话生生杀死我们的孩子! 说着我摸着自己的小腹。 哪怕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那天晚上的痛只要一回想都会痛得难以呼吸。 阿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从没想过你会真的离开,我一直以为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守在我身边,像从前一样。 一切都是苗桐的错,要不是她蓄意勾引,还偷看你给我写的信,我怎么会相信她! 我已经惩罚她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实在没了耐心。 冷冷打断。 池牧野。 如果今天你直接承认不爱我了,我还会高看你几分,但现在你把错处全部推到苗桐身上,你真的挺让人无语的! 你说你从来没喜欢过苗桐,可你却愿意放弃我们一起打下的江山跟她过民间的日子! 你说你心里只有我,可你却在铜镜面前脱下我的衣服,指着我不再年轻的身体说我的样子让你觉得恶心!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天晚上他看着我一次不挂的身体眼神里的嫌弃,也更忘不掉两个孩子在我怀里一动不动的绝望。 他以为一直以来的隐忍和退让是深爱他的体现。 可他错了。 我只是攒够了失望便不再期待而已。 我确实爱过他,可再浓烈的爱意也在被这十年磋磨殆尽了。 池牧野眼眶通红,捂着胸口肝肠寸断。 他不住摇头想要否定我的话。 可嘴巴张张合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想必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我曾经也天真的以为他只是出个小差,以为他真的只是图一时新鲜。 可这么些年,他丢下朝堂也要去南疆陪苗桐。 他也甘愿将为我铺就得草坪全部铲除种上苗桐喜欢的牡丹,只为博她一笑。 他更为了苗桐的一个生辰,轻飘飘拿走属于我的封印册宝,更为了她的习惯脱下龙袍为她洗手作羹汤。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果不是因为爱,又拿什么来解释 话落,池牧野已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没有一丝犹豫。 挥起手中的锤子对着镜子狠狠砸去。 在池牧野声嘶力竭的嘶吼声中斩断了我与他唯一的羁绊。 镜子破碎。 无数个崩溃绝望的池牧野散落一地,随即又马上消失。 我怔怔看着地上的碎片。 姜芜的十年,再也不见。 12 12 姜芜这边的镜子破碎的瞬间,池牧野眼前的铜镜开始有了裂痕。 他望着镜子中无数个自己,一动不动。 这面镜子曾经是他亲手送给阿芜的。 可如今,阿芜不在了,镜子也不在了。 连阿芜养大的马也在昨日冲下悬崖尸骨无存。 这个世间,仿佛除了自己脑海里的记忆,再无任何物品证明阿芜来过。 和阿芜相伴相守的十年,如梦似幻,终归于尽。 其实最开始,他看到苗桐,只是单纯觉得苗桐像年轻时候的阿芜。 果敢而率真。 彼时的阿芜穿上了皇后的凤袍,行为举止不再像从前一样随心随性,她越来越像一国之母,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礼貌和克制。 她越来越好,好到离他心中的阿芜越来越远。 所以当他看到挽着裤腿在田地间喊他池牧野的时候,眼前的欢脱的少女与脑海中的阿芜重叠。 当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宠幸了她。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开始跟阿芜撒谎出宫,可谎言一旦开始后面就会有无数个谎言去圆第一个慌。 等新鲜劲儿过,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荒唐时。 才发现阿芜已经知道了苗桐的存在。 可阿芜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伤。 这让他有些生气。 难道真如苗桐所说,阿芜看重的只有皇后之位吗 不,他不相信。 他开始明目张胆将苗桐带回宫中厮混,一次又一次。 后来,苗桐进宫,设计害死了阿芜的孩子,他也终于清醒认识到跟苗桐的相遇从头到尾都是苗桐一手策划的戏码。 可此时,阿芜已经离开一年了。 阿芜走后,太医才颤颤惊惊告诉我真相,说苗桐肚子里的孩子是假的,说怀孕只是为了顶替阿芜的皇后之位。 气得他直接将苗桐关进冷宫,每日让她磕头谢罪。 铜镜破碎的第二天,他来到了冷宫。 苗桐抱着他的腿哀求,说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他。 可他只是居高临下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爱我爱我就可以杀死我的孩子,逼走我的阿芜 反正阿芜也不会回来了,你就去另一个世界好好赎罪吧。 当天夜里,宠集一时的苗妃被一卷草席拖出宫去,丢到了乱葬岗。 后来他便不再上朝了。 整日待在阿芜的宫殿里写婚书,叛军攻下城门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芜走了,这江山谁要就拿去。 发现池牧野尸体的是一个小太监。 他本来想趁乱偷点东西逃出去,却没想到诺大的皇后宫殿空空如也。 而池牧野躺在一堆破碎的铜片上,身体早已冰凉。 钟声响起。 属于池牧野的朝代落幕。 他到死都没能再见到心心念念的阿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