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细腰娇软?是朕口是心非!》 第1章 第1章 桃夭院。 晨光漫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 中央的梨花木拔步床上,牡丹缠枝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月白色锦帐垂落,帐上五彩云霞间,几只仙鹤振翅欲飞——那银线绣的羽翼在光线变换间竟似在微微颤动。 十二名丫鬟屏息静立,手中捧着的鎏金铜盆蒸腾着热气,云锦衣裙在托盘上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嗯...... 锦帐内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轻吟。 巧菱正要上前,却被斜里插来的身影撞得踉跄。 巧慧抢先撩开帐幔时,脸上已堆起甜腻的笑:小姐可算醒了,奴婢—— 啪! 一记耳光清脆地响彻内室。 巧慧跌坐在地时,发髻上那支新得的银簪叮地滚出老远。 她捂着脸抬头,正对上慕灼华燃着幽火的眸子——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死人。 满室寂静。 铜盆里的热水仍在冒着白气,却无人敢动。 巧菱瞥见小姐绷紧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掌心分明泛着不正常的红。 小姐可是魇着了瞧这手心,都打红了。 巧菱打破僵局,指尖蘸着玉容膏抚过小姐泛红的肌肤。 冰凉的药膏裹着淡淡梅香,在掌心化开成一道沁人的凉意。 慕灼华凝视着跪地发抖的巧慧,喉间突然涌起铁锈味——她分明记得,前世咽气时,正是这张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将毒药一滴不剩地灌进她嘴里。 噩梦 可为何,梦里的一生那般真实。 真实到她仿佛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被背叛的愤怒还有被欺骗的痛苦! 巧菱见小姐神色恍惚,以为她仍陷在梦魇中未醒。 便放柔了声音:小姐金枝玉叶,何必亲自动手若让太子殿下知道您因个下贱胚子伤了自己,怕是要心疼的。 她顿了顿,玩笑道:到时候,整个桃夭院的人,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太子殿下 慕灼华指尖一颤,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梦里,那个自幼与她青梅竹马的太子哥哥,曾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许诺:灼华,待我一统天下,定以江山为聘,迎你为后。 可转眼,他便亲手将她送入紫原帝国和亲。 而她远嫁异国不过一年,他便迎娶了太傅嫡孙女李纭,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至于眼前这个巧慧—— 她缓缓抬眸,目光如刀扫过那张谄媚的脸。 前世,正是这个贱婢,日日往李纭那儿递消息,最终亲手将毒酒灌进她嘴里! 巧菱。她嗓音轻软,似带着几分倦意,今日是什么日子梦得太深,倒有些分不清虚实了。 巧慧见小姐神色如常,只当方才那一巴掌是梦魇所致,胆子又大了起来。 她眼珠一转,堆着笑凑上前:小姐,今日是三月初六,再过两日便是贾右相寿辰,贾小姐特意送了帖子来,邀您赴宴呢! 她边说边直起身,满脸讨好,仿佛方才那一巴掌从未发生过。 慕灼华垂眸,指尖慢条斯理地绕着一缕青丝,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方才那一巴掌,打得我手疼。 她语气轻飘飘的,目光却冷得瘆人,可有些人,不仅不长记性,话还这么多。 她抬眸,视线终于落在巧慧脸上,唇角微勾:巧菱,割了她的舌头吧,吵得人心烦。 满室死寂。 丫鬟们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凝滞了。 巧慧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寸寸碎裂。 结结巴巴道:小、小姐......您......您这是...... 巧菱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扬声:来人! 两名身形魁梧的护卫应声而入,低垂着头,不敢往床榻方向多看一眼。 巧慧言语冒犯小姐,巧菱冷声道,拖下去,割了舌头。 不!小姐!小姐饶命啊! 巧慧终于反应过来,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小姐开恩—— 慕灼华神色淡淡,指尖仍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护卫动作利落,一人捂住巧慧的嘴,另一人钳住她的双臂,像拖一条死狗般将她拖了出去。 哭嚎声戛然而止,只余下地毯上一道凌乱的拖痕。 屋内死寂。 丫鬟们屏住呼吸,连衣料摩擦声都轻不可闻。 几个机灵的已经手脚麻利地铺开地毯——那是上等的雪狐皮,毛色纯白无瑕,踏上去如坠云端。 慕灼华赤足下榻,足尖陷入柔软的皮毛中。 这地毯是萧君翊送的。 那年她贪凉光脚跑跳,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少年太子连夜命人猎了百只雪狐,制成这张地毯,亲手为她铺在房中。 他指尖的温度似乎还留在皮毛间,可那个信誓旦旦说要护她一生的人,最后亲手将她推向了地狱。 梳妆。她轻声道。 丫鬟们立刻动起来。 巧菱捧着鎏金缠枝镜站在一旁,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霜,唇若涂朱,肌骨莹润。 这般容貌,莫说南朝,便是放眼天下也难寻其二。 京城谁不羡慕慕家大小姐 生来就是天之骄女,家世显赫,才貌双绝,更有太子殿下十年如一日的宠爱。 人人都道她是上苍的宠儿,却不知命运早在她最风光时埋下杀机。 一道圣旨,十里红妆变成送葬队伍,青梅竹马的山盟海誓化作穿肠毒药。 她到死都记得,萧君翊那滴落在她嫁衣上的泪—— 多么可笑,既然要送她去死,又何必假惺惺地哭这一场 今日戴这支吧。 慕灼华忽然开口,指尖点向妆匣最底层那支凤血玉簪——那是及笄礼时,萧君翊亲手为她戴上的。 巧菱手一抖,玉簪差点脱手。 这支簪子小姐已许久不戴了,今日怎么...... 铜镜里,美人唇角微扬,眼底却结着千年寒冰,思绪却早已沉入那个漫长而残酷的梦境。 真的只是梦吗 巧慧今晨提及贾右相寿宴的每一句话,都与梦中分毫不差。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 都退下吧。 梳妆完毕,她淡淡开口,巧菱留下。 待最后一个丫鬟合上房门,屋内骤然安静得能听见熏香燃烧的细响。 慕灼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巧菱,巧慧这丫头......心术不正。 巧菱瞳孔微缩。 小姐最近不是挺喜欢巧慧的吗 今日竟用这般重的词...... 但她很快收敛神色,躬身道:奴婢这就发卖了她,省得污了小姐的眼。 不急。 慕灼华忽然抬眸,铜镜里映出她幽深的目光,我倒是好奇,这桃夭院里......还有多少双别人的眼睛。 巧菱倒吸一口凉气。 她跟随小姐十年,立刻明白话中深意:奴婢会盯紧各处,若有人敢往外递消息...... 她声音里淬着冰,奴婢定教他们知道,背主的代价。 第2章 第2章 初春的风掠过桃夭院,将一树海棠吹得簌簌作响。 碧色裙裾在秋千上轻轻摇曳。 再高些。慕灼华轻声道。 巧菱闻言,手上力道又添三分。 秋千荡起的弧度里,她看见小姐的侧颜在斑驳光影中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小姐......巧菱压低声音。 昨日处置了巧慧后,果然有两只老鼠按捺不住。她指尖在绳索上收紧,奴婢的人跟了三条街,那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声音又沉了三分,进了李府的角门。 慕灼华指节泛白。 秋千仍在摇晃,可她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最高处。 李纭...... 她再次确认了梦中之事的真实性,心中愈发悲凉。 萧君翊和李纭是何时勾连在一起的 回想起这次和亲之事,慕灼华原本以为是皇命难违,可梦中李纭得意洋洋的模样,以及在她垂死之际亲口说出的话,直直地刺进她的心窝。 原来,紫原陛下想要的和亲人选本有两人,一个是她慕灼华,另一个便是李纭。 而最让她心痛的是萧君翊亲自去向皇上请旨,将她送去紫原和亲。 秋千缓缓停下。 小姐。 一名小厮疾步而来,呈上烫金帖子,太子殿下邀您午时在醉花楼用膳。 嗯,知道了。 醉花楼最上等的流云阁内,沉香袅袅。 萧君翊临窗而坐,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月白色锦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节奏恰好与楼外传来的更漏声相合。 嗒。 门被推开时。 萧君翊抬眼,唇边笑意尚未漾开便凝固在嘴角—— 站在门口的慕灼华一袭烟青色罗裙,腰间禁步纹丝不动,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里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婳婳...... 他下意识起身,却见对方已径直落座。 十二年来,这是第一次,她走进这间专属于他们的包厢时,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喊太子哥哥。 桌上八珍玉食陈列,水晶脍切得薄如蝉翼,蟹酿橙飘着金秋的甜香,最当中那碗乳糖真雪还氤氲着热气。 全是按她口味准备的。 萧君翊执起甜盏:你最爱喝的...... 殿下今日好兴致,不知找我何事 萧君翊放下甜盏,瓷底碰出清脆的响,昨日你处置的那个丫鬟...... 一个贱婢罢了。 慕灼华忽的轻笑,倒是劳殿下挂心。 萧君翊喉结滚动几下,知道她还在因为和亲之事生气。 叹了口气,主动走到慕灼华身旁坐下,再度端起那碗乳糖真雪,吹冷了些后,喂到她嘴边。 孤挂心的,只有你一人。 如今你马上就要远赴紫原和亲,在这节骨眼上,若是因为随意打罚下人而传出不好的风声,即便你不在意自己的声誉,难道你也忍心看着慕丞相的名誉受损吗 然而,和亲 二字,瞬间点燃了慕灼华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想也没想,猛地挥手。 萧君翊没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原本稳稳端在手中的汤碗,就这样被慕灼华一挥之力打翻在地。 哗啦 一声,汤碗破碎,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萧君翊的衣摆首当其冲,瞬间被浸湿,而汤汁顺势流淌,竟也浸湿了慕灼华的鞋子。 慕灼华看着自己被弄脏的鞋子,瞬间拧起了好看的眉头,满眼嫌弃。 萧君翊还没来得及对自己被弄湿的衣摆做出反应,就听到慕灼华带着嗔怒的声音响起:都怪你,我的鞋脏了! 萧君翊心中一软,弯腰将慕灼华横抱起来。 他抱着她穿过那架绣着比目鱼的屏风时,她恍惚想起去岁上元节,他也是这样抱着她,穿过满城灯火。 萧君翊单膝跪在慕灼华的脚边,抬起她那只被沾湿的脚,熟练地脱下慕灼华脚上绣鞋。 仔细一看,白色袜子上也沾了些许汤渍,又将袜子脱了下来。 慕灼华洁白如玉的小脚,就这样被萧君翊握在手中。 她高高在上地盯着眼前这位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 萧君翊此刻的殷勤,不过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去紫原和亲,为他传递情报罢了。 慕灼华没有丝毫动容。 只是见萧君翊盯着自己的脚发起呆来,心中一阵厌恶。 感觉自己若是再不将脚收回,萧君翊就要亲上去了。 心里咒骂:变态。 随后厉声呵斥:松手! 萧君翊这才回过神来,眼神瞬间变得晦涩难懂。 十二岁的他第一次见到五岁的慕灼华。 就觉得小姑娘玉雪可爱,犹如下凡的仙童,一下子闯进了他的心里。 最开始,他只当慕灼华是一个漂亮的 宠物,想要将她捧在手心,好好呵护。 可在日复一日的宠溺中,他自己反倒失了心。 萧君翊抬起头,看着目光泛冷的慕灼华。 这样冰冷的目光,是在父皇下了让她和亲的旨意,而他又无力阻止后,才出现在她眼中的。 他心中五味杂陈,或许,她如此生气,正是因为在乎自己,不想嫁给别人。 想到这,萧君翊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我让人给你送双鞋来。 说罢,他转身朝着包厢外走去。 可就在他快要走出内间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慕灼华的一声呼喊:太子哥哥。 萧君翊的身子一僵,这声久违的 太子哥哥,自从一月前父皇的和亲旨意降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 我真的不能不去和亲吗 萧君翊只觉心口一阵剧痛。 他没有转身,声音沙哑:这是父皇的旨意。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走出了内间。 慕灼华看着萧君翊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恨意与决绝愈发浓烈。 萧君翊,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你妄图利用我,让我做南朝的奸细,为你一统天下的野心铺路。 可我已知道结局,最终一统天下的,将会是紫原皇帝赫连枭。 这和亲,我去定了,不仅要去,还要让你和李纭付出代价! 第3章 第3章 贾府。 右丞相贾智五十大寿,宴请朝臣,府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侧厅内。 一众公子们三三两两围坐,华服锦衣,风度翩翩。 口中谈论着的,皆是京城中令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亦或是炫耀着自己新得的奇珍异宝。 这慕小姐怎么迟迟未到早就听闻她南朝第一美人的名号,一直盼着能一睹其风姿绝色,今日可别叫我空等了。 是呀,慕小姐马上要和亲紫原了,若是再看不到,可就没机会了。 左右丞相向来不和,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儿。如今右丞相五十大寿,虽说发了请柬给左丞相,可至今也没听说左丞相会前来赴宴。 周公子,听闻你曾有幸见过这位慕小姐,她当真担得起南朝第一美人的称号 周公子似笑非笑,手中把玩着杯盏,脑子里似乎在回忆着美人模样。 娇颜之灼灼兮,春日桃花;柔腰之楚楚兮,风摆荷茎。 星眸之熠熠兮,幽潭映星;玉肌之皑皑兮,霜华映月。 绝色也! 听到周公子这位见惯了美人的风流公子对慕小姐的评价,众人对慕小姐更加好奇了! 另一侧,一众大家闺秀们围坐在一起,听着公子们的议论,以往或多或少都会生出几分嫉妒之心。 毕竟这位慕小姐,出身顶级权贵之家,乃左丞相之嫡女,天生丽质,容颜绝色,更与太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在众人眼中,她便是未来的太子妃,乃至皇后,身份尊贵无比,令人艳羡。 然而,世事无常。 老天终究是公平的,三日后,这位艳冠京城的慕小姐,将远嫁紫原帝国。 和亲! 贾迎霜坐在闺秀之中,冷冷开口:这慕灼华,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值得吹捧的 仗着太子宠爱,嚣张跋扈;仗着皇上喜爱,肆意妄为;仗着家族势大,鼻孔朝天,目中无人。 贾迎霜的家世与慕灼华相当,她的姑姑更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贾贵妃。 在京城,众人皆对慕灼华敬畏三分,可她贾迎霜却丝毫不惧。 如今慕灼华要远嫁紫原,贾迎霜可乐开了花。 紫原帝国的人都粗鲁野蛮,毫无礼教可言,慕灼华此番前去。 活该! 可其他小姐们可不敢像贾小姐一样明目张胆说慕小姐的坏话。 坐在贾迎霜旁边的,是太傅李卿丰的孙女——李纭。 她身着一袭绿色绫罗襦裙,襦裙之上绣着几枝素色寒梅,淡雅清新,面容秀美却略带病色。 慕小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平日里骄纵些,倒也无妨。她此番远嫁和亲,也是为了南朝的稳定,这份担当,令人敬佩。 说罢,叹了口气,又惋惜道:可惜了她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要远嫁他乡。 贾迎霜撇撇嘴,往李纭身边凑了凑。 低声道:你就是太过善良心软了。你的祖父,既是皇上的师父,又是太子的师父,论起来,你与太子也算是青梅竹马。 若不是慕灼华勾引了太子,这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 她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如今慕灼华成不了太子妃了,说不定日后,这太子妃的位子,便是你的了! 李纭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莫要胡说。 太子与慕小姐两情相悦,情深意笃。如今这一对有情人却要分离,他们心中必定都难受得紧,我又怎会有那心思 就在贾迎霜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原本热闹喧嚣的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慕灼华一袭隆重又华丽的湖蓝雪纺鸢尾齐胸裙,款款走来。 刚刚还在对她议论纷纷的公子小姐们,霎时间都噤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眼神惊艳又倾慕,目光粘在她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腰,极细。 却胸前丰腴,撑起罗衫,傲人的曲线,与纤细的腰肢形成了鲜明又和谐的对比,宛如天成,令人惊叹。 脸,极美。 尤其一双翦水秋瞳,清澈明亮,透着未经世事的纯真与懵懂,可微微上挑的眼尾,又似藏着万种风情,眼波流转间就撩拨人心。 慕灼华踩着细碎的月光踏入厅堂。 她目光锁定贾迎霜身旁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请柬上标注好的她的位置,现在却被人给占了。 慕灼华走过去,淡淡道:让开。 胆小的姑娘像受惊的鹌鹑般弹起来,却被贾迎霜的手按回座位。 满厅丝竹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在空气中擦出火星。 慕小姐好大的威风。 戌时三刻开宴,您这都亥时了才姗姗来迟...... 她突然拔高声音,莫非紫原蛮子教你的规矩,就是让满座贵胄干等着 最后一句话精准扎向慕灼华最痛的伤处。 毕竟厅中的人都知道慕灼华不满和亲。 席间响起窸窣的窃笑。 啪! 一记耳光炸开惊雷。 贾迎霜的金步摇飞出去老远。 慕灼华甩了甩震麻的手腕,看着对方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轻笑:这一巴掌,教贾小姐认认什么叫真正的紫原规矩。 贾迎霜捂着火辣辣的左脸,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慕灼华!你竟敢打我!你凭什么—— 慕灼华唇角微勾,语气轻飘飘的。 哦打你就打你,还需要理由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挑衅。 不过既然你问了......那便是你太碍眼,我瞧着不顺心,打了泄愤。 ——反正她们不是总说她嚣张跋扈、任性妄为吗 ——既如此,她今日便坐实了这名声,又有何妨 贾迎霜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狠狠扇回去。 然而,她的手腕刚抬至半空,慕灼华便轻轻抬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嗓音凉薄:明日我要进宫面圣,商议和亲紫原的嫁妆事宜。 她微微偏头,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语气轻慢而危险:贾小姐,你这一巴掌若是落下来......打的可是南朝的脸面。 你,敢吗 第4章 第4章 贾迎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不敢落下。 她盯着慕灼华那张倨傲的脸,恨意翻涌,却又不得不咬牙咽下——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父母无底线的纵容,更没有太子殿下的偏袒。 这一巴掌若真的打下去,皇上震怒,父亲第一个饶不了她。 僵持之际,一道尖细的嗓音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 太子殿下到——! 众人齐刷刷跪伏行礼,贾迎霜慌忙收回手。 萧君翊大步踏入侧厅,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流转,周身威压无声蔓延。 他目光一扫,径直落在慕灼华身上。 见她神色冷然,眸色顿时一沉:怎么回事 贾迎霜后背渗出冷汗,下意识攥住身旁李纭的袖子,眼中满是慌乱。 李纭适时地轻咳一声,嗓音柔柔弱弱。 回殿下......慕小姐来迟了些,贾妹妹便将位置让给了柳小姐,谁知慕小姐一时气急,竟......竟打了贾妹妹一巴掌...... 说罢,她掩唇低咳,纤弱的身子微微摇晃,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慕灼华眼风斜斜扫过萧君翊。 见他因李纭几声轻咳便面露忧色,心头骤然涌上一阵刺痛—— 从前当真是眼盲心瞎,竟未看出这对璧人早已情愫暗生,偏她还像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 李小姐这身子骨弱得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方才明明是贾迎霜拿和亲之事羞辱本小姐,本小姐不过成全她,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怎么到了李小姐嘴里,倒成了本小姐无理取闹 萧君翊眸光骤冷,视线直刺贾迎霜。 殿下明鉴! 贾迎霜双膝一软重重跪地。 是慕小姐来迟要强占座位,臣女一时情急才...... 李纭也跟着盈盈拜倒,纤弱的身子如风中蒲柳。 殿下,慕小姐既已教训了贾妹妹,不如就此作罢...... 况且,今日是右相寿辰,还请慕小姐高抬贵手...... 好啊。 慕灼华忽然绽开一抹明媚笑意,慢条斯理地抚着泛红的掌心。 贾迎霜的账,本小姐可以不计较,毕竟已经打了。 她倏地敛了笑意,眼底寒芒乍现:但李小姐方才信口雌黄,污蔑本小姐强占座位...... 这笔账,该怎么算 李纭猝不及防被点名,仰头望向站在太子身侧的慕灼华。 那张明艳的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讥诮,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啪! 慕灼华出手快如闪电,李纭甚至来不及反应,左脸便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连萧君翊都僵在原地。 李纭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在转瞬间化作盈盈泪光,哀戚地望向萧君翊。 萧君翊眉头紧锁。 他自然知道慕灼华此刻心情郁结,更明白贾李二人故意挑衅。 但看着李纭脸上鲜红的掌印,还是沉声道:婳婳,今日你太冲动了。 慕灼华心中冷笑。 既然这对璧人要在她面前演戏,那她便奉陪到底。 太子哥哥...... 明明是她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她的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 我都要去和亲了,她们还这般羞辱我...... 萧君翊拧眉,凝视她良久。 听着她好久不曾撒娇的语气,也只能心软。 最后厉声对其他人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孤不想听到任何闲言碎语。 李纭一听这话,便狠狠绞着手中帕子。 看来太子是不可能为了她惩罚慕灼华了。 甚至太子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今日慕灼华打了她和贾迎霜这件事,谁都不许往外传。 他在护着慕灼华的声誉! 慕灼华知道现在的太子根本不会在她面前维护李纭,毕竟她和亲紫原之前,萧君翊可从来没在她面前表现过一丝一毫在乎李纭的样子。 既然贾小姐不欢迎本小姐,本小姐还是回慕府待嫁吧。 慕灼华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离开。 刚踏出门槛,太子的贴身侍卫便快步上前,躬身抱拳:慕小姐,殿下有请。 她脚步微顿。 最终还是跟着侍卫走向那辆玄色描金的马车。 车帘掀起,萧君翊端坐在软榻中央,月光透过纱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慕灼华一言不发地坐在左侧,语气带着刺。 太子殿下这是要私下问罪,替您的心上人讨个公道 出够气了吗 他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慕灼华扬起下巴:自然。 萧君翊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泛红的掌心轻轻摩挲:手疼不疼 慕灼华冷笑。 这戏演得倒是情真意切。 她挣了挣手腕,却被他握得更紧:不劳殿下挂心。 萧君翊突然收紧手臂,一把将慕灼华揽到自己腿上。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牢牢扣住她的纤腰。 放开! 慕灼华浑身一僵,抬手就要推开他。 我即将成为紫原皇妃,太子殿下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自从看清萧君翊对李纭的情意,他此刻的亲近只让她胃里翻涌。 那曾让她心动的温柔,如今看来不过是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 萧君翊对她的挣扎置若罔闻,将脸埋进她颈间,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随着婚期临近,他胸腔里的钝痛一日甚过一日。 婳婳......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压抑的颤抖。 慕灼华正要发作,却听见耳畔传来他低沉如铁的声音:等孤。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南朝的后位,永远只属于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潮。 慕灼华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中。 萧君翊说这些话时,怕是连自己都要信了。 可惜啊...... 她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腐朽的南朝,早已病入膏肓。 南明皇沉溺酒色,贵妃专权跋扈,右相结党营私。 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梦中血淋淋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右相一纸奏折,父亲便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皇上连查证都不曾,就将慕家满门流放。 而她的父亲,竟在流放途中意外身亡。 当时的萧君翊在做什么 身为储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家破人亡。 后来紫原铁骑踏破京城时,百姓们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可见南朝气数已尽。 此去紫原,她定要为自己搏个锦绣前程。 慕灼华此生最恨背叛。 第5章 第5章 慕灼华踏着夜色回到慕府,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娘亲的院落。 屋内,慕夫人正倚在软榻上就着烛光看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即放下书卷抬头。 见是女儿归来,她眉眼间顿时漾开温柔的笑意:婳婳回来了。 她起身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拉着她在身旁坐下。 今日宴席上可还顺心有没有人给你气受 慕灼华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扑进娘亲怀里,将脸埋在熟悉的馨香中,声音闷闷的:京城里谁敢欺负我 慕夫人轻抚着女儿的发丝。 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去了紫原,再没人能给你撑腰了。娘听说那位紫原皇帝......性子暴戾,你千万要学着忍让...... 娘别担心,女儿知道分寸的。 只是...... 她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哥哥他......为何突然离京可是与娘亲起了什么争执 慕夫人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 傻孩子,怎么突然这么问 慕灼华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状似随意道:就是觉得哥哥离京前,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偷眼打量着娘亲的反应,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那个血色的梦境又浮现在眼前—— 哥哥手持染血的长剑,娘亲倒在血泊之中...... 你哥哥只是舍不得你。 慕夫人轻抚女儿的发丝,声音温柔得近乎飘忽,这次和亲来得突然,他连送你一程都...... 慕灼华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不对。 以哥哥的性子,就算远在军营,得知她要和亲的消息,也定会快马加鞭赶回。 除非......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 她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究竟是谁在暗中操纵 又为何要离间他们母子三人 窗外更漏声声,慕灼华闭了闭眼。 如今箭在弦上,她已没有时间去追查这团乱麻了。 夜色沉沉,慕灼华回到闺房后立即紧闭房门。 烛火摇曳间,她攥着那块羊脂玉佩,指节都泛了白。 巧菱。 她压低声音唤来贴身丫鬟。 明日一早,你带着这个去醉花楼。 她将玉佩递过去时,告诉掌柜,慕家小姐要见他真正的主子。再让他备两个丫鬟——一个要身手了得,一个要精通医术。 这枚温润的玉佩,是哥哥离京前亲手系在她腰间的。 那时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婳婳记住,醉花楼永远是你的退路,一旦需要帮助,都可以找醉花楼。 慕灼华猛地攥紧手心。 醉花楼表面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实则暗网遍布天下。 哥哥既留下这样的后手,怎会放任她去和亲 除非......有人从中作梗。 可梦里哥哥弑母的画面....... 慕灼华倚在雕花窗棂前,目露沉思。 紫原的那位陛下—— 传闻嗜血成性,最厌恶的就是南朝娇养的贵女。 想起梦中初到紫原的遭遇,她不禁攥紧了衣袖。 那时的自己太天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保全性命,甚至可笑地守着清白之身,等着萧君翊来救她。 结果呢 刚入宫就被人设计,缠绵病榻。 偏居冷宫后,北地的寒风像刀子般割着她娇嫩的肌肤。 没有帝王的庇护,连最低等的宫女都敢克扣她的炭火。 最后...... 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巧菱垂手立在慕灼华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自家小姐的身影。 这两日小姐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挺直的脊背,凌厉的眼神,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小姐,您特意要那两个丫鬟,可是为了在紫原...... 慕灼华蓦然转身。 不错。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柔,只是巧菱,这次你不能随我同去。 小姐! 巧菱急得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奴婢...... 听我说完。 慕灼华抬手止住她的话。 娘亲身边必须有个可靠的人。我已经安排你明日就去娘的院子当值。 整个慕府,我只信得过你。 巧菱喉头发紧。 自幼被教导的忠诚让她无法反驳,可心头却像压了块大石般沉重。 记住。 慕灼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字字千钧。 若是府里出了什么变故,一定要想办法传信给我,我也只相信从你这里传来的消息。 巧菱重重跪下,额头抵地:奴婢以性命起誓,定护夫人周全! 此去紫原千里迢迢,而亲人都在南朝,梦里的结局又太过残酷,她只能尽自己所能护住亲人。 第6章 第6章 三日后。 和亲队伍如一条蜿蜒长龙,在官道上前行。 整整一个月的跋涉后,紫原皇都终于出现在眼前。 慕灼华掀开车帘,一座气势恢宏的酒楼映入眼帘。 酌月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笔力雄浑。 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竟是哥哥的产业 能在紫原皇都立足,还担得起接待和亲公主的重任,哥哥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庞大。 小姐当心。 玲珑和玲琅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长途跋涉让慕灼华浑身酸痛,连指尖都透着疲惫。 屋内早已换上她惯用的熏香和被褥,连茶具都是慕府带来的那一套。 热水氤氲的雾气中,慕灼华终于洗去一身风尘。 刚沾到枕上,她便沉入梦乡。 门外,玲珑突然绷直了背脊:殿下,公主已经歇下了。 萧君翊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孤就看看她。 玲琅攥紧了衣袖,却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入。 屋内。 慕灼华沉睡的面容在纱帐中若隐若现。 鸦羽般的长睫颤动,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阴影。 萧君翊无声地坐在床沿,指尖的白玉指环泛着清冷的光。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睡梦中的少女蹙起眉头。 嗯...... 慕灼华迷迷糊糊睁开眼,萧君翊俊逸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清晰。 她瞳孔骤缩,猛地拍开他的手,本能地往后缩去。 别动。 大掌扣住她腰肢,萧君翊的声音低沉似水。 明日你就要入宫,我们......将许久不见...... 他们许久不再见,不是萧君翊所为吗 他是怎么有脸在她面前表现出这番依依不舍的模样的 慕灼华心里冷笑—— 既然他喜欢演戏,那她就陪他演个够。 太子哥哥。 慕灼华跪坐起身时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 她仰起小脸,杏眼中漾着盈盈水光。 我不想和亲。 你娶我好不好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极了从前撒娇时的模样。 萧君翊的呼吸骤然凝滞,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慕灼华仰起泪眼,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太子哥哥。 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的...... 纤细的手指攥紧他的衣襟。 为什么要送我来和亲为什么要骗我 她握紧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胸口,力道却轻得像羽毛。 最后终于脱力般伏在他胸前,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萧君翊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南朝如今朝堂动荡,父皇昏聩无能,三皇子一党虎视眈眈。 若他执意留下婳婳,太傅必定倒向贾家,届时......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婳婳,等孤...... 滚烫的唇贴在她发间,这世上,除了你,孤谁也不要。 最后一句话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誓言。 慕灼华指尖掠过眼角,将未干的泪痕抹去。 又是这些虚无缥缈的誓言。 冰凉的指尖划过萧君翊的喉结,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 慕灼华轻笑。 太子哥哥觉得,我方才演得如何 她声音轻软,却字字带刺。 明日我便用这副模样去讨好紫原陛下,你说......他会不会也像你这般心疼 萧君翊倏地睁眼。 他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婳婳如今,是专挑孤的痛处下手了。 萧君翊知道,她这般作态,不过是在宣泄怨气。 是他无能,护不住心尖上的人。 萧君翊将她的手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可最终,只是轻轻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 慕灼华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太子哥哥可还记得,你曾教导我说,勇敢的人,并不是感觉不到畏惧的人,而是征服畏惧的人。 她指尖轻轻描摹着他衣襟上的暗纹。 如今我孤身一人来到这虎狼之地,没有父母兄长,更没有你...... 她忽然仰起脸。 但我会用你教我的所有手段,让紫原皇帝心甘情愿拜倒在我的裙下。 萧君翊眸色一暗,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如瀑的青丝。 那孤便等着看婳婳登上紫原后位。 他声音低沉,待孤平定四方,定将你风风光光接回来。 慕灼华乖顺地靠在他肩头,眼底却结满寒霜。 平定四方 梦里最终一统江山的,分明是那个杀伐果决的赫连枭! 还有——父亲血染朝服、兄长下落不明。 我会帮太子哥哥的。 这不正是他送她来和亲的目的吗 若得宠便做南朝细作,若惨死便成出兵借口。 萧君翊如释重负地轻叹:孤还安插了一名陪嫁宫女暗中护你。 慕灼华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所以梦里的她在紫原的遭遇,他全都了如指掌 可慕灼华不知道的是,梦中经历不过是管中窥豹。 那些她以为的背叛,实则是李纭早已暗中替换了所有传信渠道,将真假消息混作一团...... 第7章 第7章 紫原皇宫。 通和殿。 殿内雕梁画栋,金漆玉饰,庄严肃穆,奢华至极。 一身乌金暗纹龙鳞锻九龙冕服赫连枭斜倚在九龙御座上。 冕旒垂下的玉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前轻晃,却遮不住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乌黑长发垂落,几缕细小的辫子随意地夹杂其中,发梢缀着几枚精致的金饰。 眉宇间透着几分不羁,高挺的鼻梁下,唇角上扬,似笑非笑,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掌控之中,却又显得漫不经心。 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南朝太子到 ——,南朝熙和公主到 —— 慕灼华身着云纹银线绣凤凰的赤金锦缎公主华服,仪态万千,袅袅婷婷地跟在萧君翊身后。 她余光匆匆瞥了一眼上方高高在上的赫连枭,便赶紧收回了视线。 紫原帝国,以前不过是北漠草原上众多游牧部落中的一支,却凭借着历代先辈们的浴血奋战,逐步蚕食、整合,最终统一了广袤草原上的各个部落。 赫连枭是生于马背、长于征伐的王者。 他出生时,他的汗父就率领铁骑一路剑指泰西之地,那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上,城堡林立、文明璀璨,却在紫原铁骑的狂飙突进下瑟瑟发抖。 另一路则朝着金朝挥师,目标直指南北分治下的华北、东北等地,所到之处,金戈铁马,硝烟弥漫。 赫连枭自幼便跟随在汗父身旁,在金戈交击、战鼓轰鸣中成长。 等到他继承汗位,更是将紫原帝国的赫赫军威推向新的巅峰。 他亲自将紫原帝国的军旗插在金朝皇都的城头猎猎飘扬,以绝对的强势和勇猛,成为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草原雄主。 南朝根本无法和如今军力强盛的紫原抗衡,所以只能让她来和亲。 赫连枭也许早就有了征战南朝,收复南朝的打算,所以他不仅自己研习南朝文化,在紫原国内,也推行南朝文化。 他将紫原的皇城定在金朝皇都后,甚至效仿南朝,称皇帝,而非大汗。 他高坐大殿之上,一身气势既有草原王者的粗犷豪迈,又带着因南朝文化浸染的深沉内敛。 萧君翊领着慕灼华向赫连枭行礼后,退至席间坐下。 赫连枭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殿内众人,目光在慕灼华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他朝下首一位大臣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身着紫袍的魁梧大臣突然出列,声如洪钟。 都说南朝女子才貌双全,这位熙和公主更是号称第一美人。不过—— 他故意拖长声调,斜眼打量着慕灼华。 空有名头可不行。今日良辰美景,不如请公主献舞一曲,让我等开开眼界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慕灼华感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耳边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她悄悄抬眸,正对上那大臣挑衅的眼神。 臣附议。 又一位瘦削的文臣出列,笑容可掬却暗藏锋芒。 南朝舞蹈以飘逸见长,与我国风格迥异。公主若能一展才艺,既是为陛下接风,也是两国文化交流的佳话。 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想必公主不会推辞 慕灼华垂眸听着那些刻薄的话语,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面上却平静如水。 这样的场景,她在梦里见过。 那时的她心高气傲,断然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献舞,如同伶人取悦权贵。 可如今—— 赫连枭厌恶桀骜的女子,而她孤身一人,生死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低头,不过是活下去的手段。 赫连枭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嗓音低沉慵懒:熙和公主,可愿一舞 萧君翊面上依旧从容含笑,可案下的手却骤然攥紧,骨节泛白。 他后悔了。 不该带她来紫原。 慕灼华缓缓起身,裙裾如水般垂落,姿态恭顺而从容。 能为陛下献舞,是熙和的福分,请容熙和稍作准备。 萧君翊侧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心疼。 她向来骄傲倔强,从不低头——是他亲手惯出来的性子。 可如今,她竟学会了隐忍。 他闭了闭眼,心中苦涩翻涌。 也好,这样的她,才能在紫原活下去。 赫连枭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准了。 慕灼华欠身告退。 大殿内鼓乐喧天,紫原舞姬们踏着粗犷的节拍纵情旋转,酒盏碰撞声与放肆的笑声交织成网。 萧君翊端坐席间,唇角含笑接下接连不断的敬酒,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当慕灼华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殿门时,喧嚣声戛然而止。 月白鲛绡在烛火中流转着水光,金线缠枝莲随着她的步伐明明灭灭,宛如月下清荷徐徐绽放。 珍珠缀成的流苏轻晃,每一步都踏在众人骤停的呼吸上。 这是她精心准备的战袍—— 既然舞技难敌紫原的奔放,那便以江南烟雨的柔美入局。 慕灼华抬眸迎上赫连枭的视线,却见那双眼仍如古井无波。 这倒有趣了,自及笄以来,还没有哪个男子能在她盛装时保持这般冷静。 南朝京城的公子哥每次见她无一不是为她痴迷的模样,此刻竟换不来帝王半分动容 纤指抚过腰间锦带,她忽然勾起唇角。 既然美色无用,那便换个玩法。 丝竹声起,慕灼华广袖轻扬,如云卷云舒。 她的舞步不疾不徐,每一个回旋都带着南朝特有的矜贵气度,裙摆漾开的弧度恰似月下莲绽。 纤纤玉指拈作兰花样,眼波流转间既有贵女的端庄,又藏着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 当她旋身时,发间珠钗轻颤。 含羞带怯的一瞥恰好掠过龙椅方向。 水袖翻飞间,一抹若有似无的媚色就这样递到了赫连枭眼前,转瞬又隐没在规整的舞姿里。 赫连枭指腹摩挲着鎏金酒樽,眼底暗流涌动。 这倒是有意思—— 明明跳的是最正统的宫廷乐舞,偏生每个转身都在他心尖上撩了一把火。 传闻中与萧君翊情深意重的和亲公主,此刻却在满朝文武面前对他暗送秋波 有意思...... 他仰首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目光始终锁着那道月白身影。 究竟是南朝的美人计,还是这位公主另有所图 赫连枭忽然觉得,这场和亲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殿中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朝臣们渐渐敛去了讥诮的神色。 慕灼华的舞姿如行云流水,既有宫廷雅乐的庄重典雅,又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灵动。 月白鲛绡随着她的动作翩跹翻飞,宛如月下仙子临凡。 好! 不知是谁先喝出了声,紧接着满殿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 那些刻意为难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惊艳与欣赏。 这哪里是什么献艺取乐,分明是领略了一场真正的南朝艺术盛宴。 乐声渐歇,慕灼华广袖轻敛,盈盈下拜。 殿内烛火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她宛若画中仙。 满朝文武这才惊觉,方才竟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场绝美的舞蹈。 第8章 第8章 赫连枭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相击,清脆的掌声在殿内回荡。 熙和公主舞姿倾城,即日起晋封熙妃。 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 到朕身边来。 慕灼华心头微震。 梦中初入紫原时,她不过得了个婕妤之位,如今竟因一支舞便跃居妃位 她垂眸掩去眼中思绪。 看来这位枭雄帝王,果真不喜女子在他面前逞强。 今晚让她跳舞,便是试探。 殿中群臣神色如常。 这位和亲公主身份尊贵,封妃原在情理之中,只是再往上......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异国女子,终究止步于此了。 慕灼华提起裙裾拾级而上,在赫连枭面前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指尖微颤。 这个男人与萧君翊截然不同,宽肩窄腰的身形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凌厉,连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侵略性。 慕灼华抬眸对上赫连枭的视线,梦中的记忆涌来。 初见时,她就被这双鹰隼般的眼睛震慑得脊背发寒—— 那里面翻涌的野心与算计,与萧君翊温润如玉的眉眼截然不同。 眼前这个男人浑身都散发着野性,古铜色的肌肤下是贲张的肌肉,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光影中更显凌厉。 可那又如何 天命所归的帝王就在眼前,她既已踏上和亲之路,就要让这头苍狼心甘情愿为她俯首。 怕 赫连枭突然扣住她的腰肢。 慕灼华呼吸微乱,看见他深邃的瞳孔里自己仓皇的倒影,像极了被猛兽按在爪下的猎物。 陛下威仪天成。 她柔声应道,顺势倚进他怀中。 玄色龙袍瞬间吞噬了月白裙裾,赫连枭的臂膀比她想象的更为粗壮,肌肉虬结的手臂几乎是她两倍粗细。 她高挑的身形在他怀里竟显得如此娇小。 赫连枭掌下的腰肢纤细得不可思议,他下意识收拢五指,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 这腰...... 怕是还没他佩刀的刀柄粗。 原来南朝书里写的楚腰纤细掌中轻所言非虚。 他眸色微暗,手上力道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鎏金盏在赫连枭指间转动。 宫女跪着斟酒时,他目光始终锁着怀中人—— 慕灼华睫毛在酒气氤氲中轻颤,像振翅欲坠的蝶。 他浓眉轻扬,脸上带着些玩世不恭,莫名有些邪肆。 细看之下,爱妃容颜更加绝色,饮了此杯,怕是愈发玉娇香软。 他故意将酒盏抵在她唇下,冰凉的杯沿压出一点嫣红。 拇指擦过她唇角时,感受到细微的颤抖。 这南朝公主装得再镇定,身体倒是诚实。 慕灼华压下心中的害怕,眨了眨眼,忽然双手覆上他的手腕。 少女指尖微凉。 赫连枭眉峰微挑,看着她仰起天鹅般的颈子,就着他的手啜饮。 酒液顺着她唇角滑落,在雪肤上划出蜿蜒的光痕。 她一边慢慢吞咽,一边眼神无辜纯澈,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多喝几口后,慕灼华便有些不适,轻咳一声,好辣。 她呛出泪花的模样堪称绝妙,眼尾绯红如三月桃夭。 赫连枭喉结滚动。 忽然想起草原上那些假装温顺的母狼——捕猎时也是这般,先用柔软肚皮麻痹猎物。 刚刚跳舞还是暗戳戳的勾引,现在就是明晃晃的勾引了。 有意思。 可惜,赫连枭对娇滴滴的南朝女子没什么兴趣。 他的余光瞥向萧君翊,你这美人计注定失败。 一旁的宫女眼疾手快,迅速递上一杯茶。 慕灼华接过茶,小口小口地饮着。 当她怯生生抬眼时,赫连枭几乎要为她精湛的演技鼓掌。 陛下恕罪,臣妾失礼了。 无妨。 赫连枭猛地收紧臂弯,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 而下面坐着的萧君翊,看着慕灼华被赫连枭如同私有物一般圈在怀中,眼神沉了又沉。 只是,慕灼华背对着他,他无法看到她面对赫连枭时的神情,只能看到赫连枭被她美色所惑的痴迷眼神。 他垂下睫毛,心揪成一团。 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厌恶 慕灼华依偎在赫连枭怀中,眼波流转间陪着他与群臣周旋。 赫连枭的笑声震得她耳膜发颤,每一次举杯时绷紧的手臂肌肉都硌得她生疼。 酒过三巡。 赫连枭忽然眯起鹰目看向萧君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怀中人的腰肢。 久闻萧太子‘公子世无双’的美誉,今日得见,倒是让朕想起南朝那句‘立如芝兰玉树’。 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乱世之中,光有风姿可不够。听闻太子治理属地很有一套 琉璃盏在他掌中转出危险的弧度:来,敬萧太子一杯。愿两国...... 他故意收紧搂着慕灼华的手臂,永结同好。 萧君翊执杯的手背青筋微凸,面上却依旧温润如玉。 两人隔空对饮时,酒液入喉的灼烧感竟比不过胸口翻涌的刺痛。 赫连枭突然低头埋进慕灼华颈间,浓烈的酒气混着龙涎香将她裹挟。 他故意在如玉的肌肤上留下暧昧的红痕,抬眼时唇边挂着狎昵的笑。 战马之事,朕准了。就当是......指尖划过慕灼华的下颌,熙妃和亲的谢礼。 慕灼华指尖微颤。 梦中这场宴会上,她因倔强拒舞惹得赫连枭不悦,战马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如今细想,这应该是赫连枭设下的局—— 借和亲之名,让南朝在看似平等的贸易往来中逐渐衰弱。 丝绸粮食换来的珠宝奢侈品,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腰间突然传来的力道让她蓦然回神。 赫连枭粗粝的指腹正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软肉。 谢陛下恩典。 慕灼华双颊晕开桃花般的绯色,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赫连枭眸色转深。 谢恩 今晚朕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浑厚的笑声震得琉璃盏都在轻颤。 萧君翊执杯的手稳如磐石,饮尽后从容落座,连衣袂都不曾乱一分。 赫连枭余光扫过,眼底闪过玩味。 能眼睁睁看着青梅竹马被他人揽入怀中却面不改色,这位太子倒是个狠角色。 不过—— 他垂眸看着怀中娇羞的美人,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再狠的猎物,也逃不过猎人的掌心。 第9章 第9章 夜色如墨,通和殿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几缕残香在殿中飘散。 瑞华殿内金兽吐香,帷幔随风轻晃。 慕灼华指尖抚过锦被上繁复的龙纹刺绣。 她身上轻薄的素纱寝衣在烛光下近乎透明,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轮廓。 这场景与梦中截然不同—— 那时的她只是个不得宠的婕妤,连太极宫的台阶都未曾踏足。 如今却以熙妃之尊,即将在龙榻上承欢。 慕灼华垂眸掩去眼中思绪。 今日宴席上赫连枭那副为她神魂颠倒的模样,演得倒是逼真。 若非前世记忆犹在,她几乎要相信这位枭雄当真沉迷于她的美色。 可惜她比谁都清楚,赫连枭最厌恶的,就是她这样娇柔做作的南朝女子。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慕灼华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缕凛冽的夜风。 赫连枭披着松散的黑绸寝衣踏入内室。 微湿的发丝垂落几缕,在烛光下泛着暗金光泽,为他凌厉的轮廓添了几分慵懒。 慕灼华慌忙起身,裙裾如水般铺展开来:臣妾恭迎陛下。 免礼。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慕灼华垂眸时,只见他的衣摆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夹杂着龙涎香与热气的风。 谢陛下。 慕灼华垂首而立。 帝王上榻后,一言不发。 慕灼华偷眼瞧去。 只见赫连枭单腿屈起踩在锦被上,粗壮的手臂随意搭在膝头,寝衣领口大敞,露出大片泛着古铜色光泽的胸膛。 这副狂放不羁的姿态,与南朝皇室讲究的端正坐姿截然不同。 看后便又立刻垂下头。 殿内沉香缭绕,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如有实质的目光在她周身游走,从微颤的睫毛到紧绷的指尖,最后停留在单薄寝衣下若隐若现的腰线上。 慕灼华只觉得肌肤一寸寸烧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抬眼—— 刹那。 慕灼华的视线跌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过来。 粗粝的指节叩击锦褥。 慕灼华指尖微颤。 曾几何时,围绕在她身边的王孙公子们哪个不是卑躬屈膝 就连萧君翊,也要捧着南海明珠来讨她欢心。 可眼前这个男人—— 梦中记忆划过心头—— 她曾以最骄傲的姿态站在赫连枭面前——倾城的容颜,尊贵的身份,足以让帝王动容的筹码。 可赫连枭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如同打量一件华而不实的摆设。 他宁可任由她在深宫角落凋零,也不愿施舍半分虚情假意。 也许直到大雪覆满宫檐的那日,内侍来报熙和公主薨逝时,正在批阅奏折的帝王连朱笔都未曾停顿,只在折子上留下一道猩红的批注。 仿佛她的生死,不过墨迹间微不足道的一点瑕疵。 慕灼华垂眸掩去眼中锋芒。 她纤长双腿交叠跪坐,素白寝衣在烛光下勾勒出婀娜的轮廓。 臣妾初入宫闱,若侍奉不周,还望陛下怜惜...... 尾音未落,她已轻轻将脸颊贴在赫连枭屈起的膝头。 未施粉黛的容颜在黑绸寝衣衬托下愈发皎洁,杏眸中漾着水光。 赫连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有人能将清艳与娇媚糅合得如此浑然天成。 修长的手指突然捏住她下巴,力道恰到好处地介于怜惜与威慑之间。 朕听闻的慕家嫡女,可是个眼高于顶的草包美人。 拇指摩挲着她唇角,低笑时胸腔震动传到她脸颊,爱妃这副乖顺模样,倒叫朕...... 话锋故意悬在半空,他俯身逼近。 慕灼华眼尾泛起薄红。 陛下何必听信传言......臣妾究竟如何,您亲自验看便是......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间已被铁钳般的手臂禁锢在龙榻上。 赫连枭寝衣大敞,古铜色的胸膛近在咫尺,每一块肌肉都贲张着骇人的力量。 慕灼华瞳孔骤缩。 梦中记忆里的画面与眼前景象重叠—— 这具身躯在梦中曾徒手撕裂过敌将的铠甲。 她仓皇别开眼,视线却又跌入更危险的深渊。 八块棱角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起伏,在烛光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慕灼华突然想起幼时被玉簪扎破指尖都要哭半日的自己,此刻纤弱的手腕正被赫连枭单手扣在头顶,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的脆弱感让她浑身发颤。 她不会死在龙床上吧! 赫连枭捕捉到她瞬间的僵硬。 怎么,怕了 慕灼华刚要顺势示弱,却突然眸光一闪。 纤纤玉指抚上他贲张的胸肌,指尖顺着肌肉纹路轻轻游走。 臣妾只是......从未见过陛下这般伟岸的男子。 她仰起脸,眼中盛满星光般的仰慕。 如今见到了,才知道何为顶天立地的真英雄。这身铮铮铁骨,便是千军万马当前,也定能让敌寇望风而逃呢~ 尾音化作一缕甜腻的轻喘,在暧昧的烛光里格外撩人。 她不知道如何取悦帝王,但夸赞之词是人人都爱听的。 就像她自己,哪怕明知是奉承,听到赞美时心头也会泛起涟漪。 赫连枭眸色转深,突然扣住她不安分的手腕。 萧太子玉树临风,智谋无双,朕不过是个粗人,也配称英雄 他故意用南朝审美自贬,目光却锁死她每一丝表情变化。 紫原女子为他痴狂不假,但南朝贵女素来偏爱文弱书生。 慕灼华心头一跳。 赫连枭突然提及萧君翊是何用意 她眼波微转,指尖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声音又软又糯。 臣妾不懂朝政上的事情,萧太子处理南朝政务井井有条,但陛下治理紫原,有治国安邦的本事,臣妾一介女子无法评判。 但,臣妾只知道...... 她的尾音拖得绵长。 陛下这身子...... 葱白的指尖顺着腹肌沟壑滑动,明显感觉到掌下肌肉骤然绷紧。 她趁机将脸埋进他胸膛,娇声轻喘:好烫...... 赫连枭呼吸陡然粗重。 这小妖精分明在发抖,偏生指尖像带着火种,每划过一寸都燎起一片灼热。 她仰头时眼中水光潋滟,朱唇微启的模样简直...... 南朝倒是舍得。 他猛地扣住她作乱的手,嗓音沙哑得可怕。 派你这么个尤物来惑君。 掌心传来的轻颤让他眯起眼,这小东西明明怕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渴求的模样—— 倒比那些投怀送抱的更有意思。 第10章 第10章 赫连枭眸色骤然转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若南朝女子皆如她这般媚骨天成,也难怪皇帝会沉溺温柔乡。 可惜—— 他指腹重重碾过她微颤的唇瓣—— 能登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他早将欲望驯服成了最锋利的刀。 陛下...... 慕灼华被他突如其来的粗暴弄得吃痛。 这模样让赫连枭想起后宫那几个南朝嫔妃。 连他擦个箭都要抖如筛糠。 他嗤笑着松开手,常年握缰的虎口处还残留着她唇上的胭脂香。 这些年他钻研南朝典籍,连晦涩的《春秋繁露》都能倒背如流。 可那些号称诗礼传家的贵女呢 连《女诫》都背不全。 眼前这位—— 目光扫过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怕是连三石弓都拉不开。 传闻中这位慕家嫡女连《楚辞》都背不利索,除了这副皮囊,还剩什么 等这具身子玩腻了,不过又是深宫里一件蒙尘的摆设。 慕灼华的脸颊紧贴着赫连枭的胸膛,耳畔传来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从最初的紊乱躁动,逐渐归于帝王特有的沉稳节奏。 她尚未来得及细想这变化的含义,头顶便传来低沉的嗓音: 都说南朝贵女最重礼数。 爱妃倒是和想象中不一样 臣妾......臣妾知罪。 她瑟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襟。 可初见陛下,臣妾就...... 声音渐渐化作一缕羞怯的颤音,就喜欢陛下这......威武的模样。 赫连枭眸色一暗。 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是口口声声仰慕他的雄才大略 倒是头一回有人直白地说贪恋他的身体。 这种近乎亵渎的坦诚,意外地取悦了他。 今夜之后...... 他忽然含住她耳垂,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的僵硬,你会更喜欢。 灼热的吐息裹挟着露骨的暗示。 慕灼华险些破功—— 这蛮子竟会说这等荤话 看来方才那番奉承确实搔到了痒处。 她趁机将脸埋得更深:臣妾...怕疼。 朕轻些便是。 话音未落,广袖一挥,层层鲛绡帷帐如云垂落,将满室烛光割裂成暧昧的光影。 慕灼华在帐幔合拢的刹那,瞥见赫连枭眼底翻涌的欲色,比漠北最烈的酒还要灼人。 轻薄的纱衣飘落帷帐之外。 慕灼华强撑的镇定在赫连枭灼热的目光下寸寸瓦解。 当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掌抚上她赤裸的肌肤时,她终于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不是说......不怕么 赫连枭嗓音里带着危险的戏谑。 烛光下,少女的胴体宛如精雕细琢的羊脂玉,纤细腰肢与丰盈雪脯形成的反差让他呼吸一滞。 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克制的艰难。 啊—— 十指深深陷入锦被。 这哪里是云雨之欢,分明是酷刑加身。 赫连枭健硕的身躯压得她喘不过气。 冷汗浸湿了散落的青丝,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咽回痛呼。 此刻才知梦中的自己为何畏惧—— 这具征战沙场的躯体根本不是养尊处优的千金能承受的。 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痕,她想狠狠推开身上这座山岳,可最终只是颤抖着环住他汗湿的背脊。 慕灼华咬住下唇,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忍忍。 粗粝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声音难得放柔了几分。 帷帐无风自动,起初还能听见女子压抑的抽气声。 渐渐地,声音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竟成了带着哭腔的娇吟。 赫连枭的喘息也越发粗重,古铜色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当更漏滴尽一个时辰,慕灼华浑身脱力地瘫软在龙榻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她涣散的目光望着帐顶晃动的流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赫连枭倚在床柱上,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体内未消的燥热让他愈发烦躁—— 他竟对她食髓知味 什么第一美人,分明是修炼千年的狐狸精,萧君翊倒是送了个好棋子过来。 他侧目看向蜷缩在锦被中的身影。 月光透过纱帐,照得她背上斑驳的痕迹触目惊心。 明明没使几分力,那身娇嫩的皮肉却像是被狂风摧折的海棠,处处都是他失控的证明。 赫连枭烦躁地掐了掐眉心,喉结滚动间咽下翻涌的欲望。 砰——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候在廊下的王裕连忙躬身。 陛下,可要赐汤 月光下帝王的面容冷峻如刀,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放浪形骸。 龙袍掠过石阶时带起凛冽的风,只留下一声冰冷的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慕灼华缓缓睁开眼。 殿门合上的瞬间,慕灼华轻轻抽气,浑身像被战车碾过般疼痛难忍。 养在深闺十几载,何曾受过这折磨 赫连枭压上来时,她险些咬碎银牙才忍住没将他踹开。 在这紫原深宫里,她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慕家嫡女。 没有父兄的庇护,没有南朝贵女的光环,连呼吸都要算计着分寸。 锦被下的手指缓缓收紧—— 既然无人捧她在掌心,那便亲手去夺。 萧君翊教会她最残忍的一课:所谓情深似海,不过是精心排演的戏文。 真正蚀骨噬心的,是让人心甘情愿剖出真心,就像梦中她为那个负心人掏空一切。 慕灼华望着帐顶盘旋的龙纹,眼底泛起冷光。 她没把握让赫连枭这样的枭雄动情,但必须让他尝到情动的滋味。 哪怕只换得三分怜惜,也足够她在这吃人的宫闱里,撕开一条血路。 娘娘。 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描金漆盘。 陛下赐的补药,说是给您养身子用。 慕灼华盯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 什么补药,分明是防着她怀上龙种。 不过正合她意—— 现在连自保都难,如何护得住孩儿 有劳了。 她接过药碗,浓烈的苦味冲入鼻腔。 没有半分迟疑,仰颈饮尽。 第11章 第11章 朝露未晞,朝月亭内檀香氤氲。 赫连枭执黑子沉吟,对面风澜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啪—— 黑子落定,杀机毕现。 臣认输。 风澜苦笑着合拢折扇,扇骨上精雕的云纹在晨光中流转。 陛下如今这棋力,怕是连南朝国手都要甘拜下风。 风澜轻摇手中的扇子,扇子上绘着精致的山水图案,倒是颇有几分南朝文人的风雅。 他说起正事:那位熙妃娘娘......陛下准备如何对待 棋子而已。 南朝舍得将丞相嫡女远嫁,朝中怕是已乱作一团。他唇角勾起冷笑,萧君翊连心爱之人都能舍弃,这盘棋,他输定了。 风澜指节轻叩檀木棋案,眼底精光浮动。 萧君翊此举,倒是坐实了我们安插在南朝的探子传回的消息——太傅一派确实是他必争之势。 他忽然压低嗓音,只是若让他得逞,以萧君翊的手段...... 两年。 赫连枭突然将一枚黑子重重拍在天元之位。 朕只需两年整军。 他指尖划过棋盘上星位,如同点兵布阵。 南朝老皇帝沉迷丹药美色,三皇子与萧君翊斗得你死我活,贾右相把持的世族会眼睁睁看着太子动他们的利益 风澜手中折扇倏地收拢,扇骨相击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赫连枭眸光一厉,在此期间,除掉朝中几个蛀虫即可。 风澜自然知道陛下说的是谁,正是如今后宫最受宠爱的贵妃乌兰琪的父亲——巴特尔。 就在这时,王裕微微躬身,恭敬道:陛下,贵妃听说您在朝月亭,请您去御花园看一场戏。 风澜知道陛下会去,便起身告退:臣便不打扰陛下和贵妃看戏的兴致,这就告退。 赫连枭挥了挥手,风澜便退下了。 晨光熹微,御花园内暗香浮动。 慕灼华强忍着一身酸痛踏入园中时,露珠还未从芍药花瓣上滚落。 亭台中,乌兰琪贵妃正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 见慕灼华来了,她红唇勾起一抹锐利的笑:熙妃来得正好。 匕首在她指尖转出冷光,我们紫原女儿三岁学骑马,五岁能挽弓,可不像你们南朝贵女—— 她突然扬手,匕首嗖地钉入慕灼华脚前的青砖,惊起几只雀鸟。 连只兔子都不敢杀呢。 众妃嫔的轻笑声中,慕灼华看见乌兰琪眼底淬着的毒。 这位贵妃的父亲掌控着漠北十万铁骑,连赫连枭都要给三分薄面。 她今日这般作态,分明是要给新宠一个下马威。 慕灼华垂眸盯着仍在颤动的刀柄,忽然想起昨夜赫连枭留在她颈间的咬痕。 在虎狼环伺的紫原宫廷,或许每个人都带着刀—— 只是有的明晃晃,有的藏在笑里。 乌兰琪纤指一扬,不远处假山后缓步踱出一匹通体漆黑的巨狼。 晨光下,那畜生油亮的皮毛泛着幽蓝光泽,琥珀色的竖瞳冷冷锁定慕灼华。 墨煞可是陛下的心头肉。 贵妃抚弄着护甲,笑意不达眼底。 按我们紫原的规矩,新入宫的姐妹都得跟它......熟络熟络。 尾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 慕灼华指尖微颤。 梦中记忆涌来—— 当时的慕灼华骨子里还带着南朝贵女的倔强。 她被千娇万宠着长大,即便身处异国,也笃定这贵妃不敢真对和亲公主下死手。 当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时,她攥紧裙摆,硬是挺直脊梁朝那匹恶狼走去。 可她不知道,乌兰琪早就算计了一切。 最终,她被墨煞咬伤,刚入宫便只能躺在床上养伤。 没有帝王垂怜的婕妤,连最低等的宫女都敢往她药汤里掺凉水。 慕灼华思绪翻涌间,乌兰琪突然眸光一亮,提着裙摆向前。 她顺着方向望去,只见赫连枭不知何时已立在回廊下。 臣妾给陛下请安。 乌兰琪未等帝王开口便贴了上去,纤手熟稔地挽住赫连枭的手臂。 熙妃初来乍到,臣妾正想着让她与墨煞熟悉熟悉,免得日后冲撞了。 赫连枭任由她挽着,踱步至亭中主位坐下。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慕灼华苍白的脸色,又瞥了眼匍匐在假山旁的墨煞。 爱妃特意请朕过来,就为看这个 乌兰琪倚着龙椅扶手。 陛下,熙妃这般娇弱,连墨煞都不敢亲近,日后如何陪您围猎呢 她意有所指地补充,满婕妤前儿个还驯了只海东青,王昭仪昨日又在马场赢了彩头...... 慕灼华看着墨煞森白的獠牙,忽然想起昨夜赫连枭咬在她肩头的力度。 后宫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讨好帝王——或是驯鹰纵马,或是......成为被驯服的猎物。 赫连枭指节轻叩扶手,散漫道:那就去吧。 乌兰琪红唇勾起胜利的弧度。 慕灼华只能上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梦里被撕咬的剧痛仿佛又在小腿蔓延,她不着痕迹地掐紧掌心。 既然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那她便做足弱柳扶风的姿态——让这些猛兽们看看,什么才是以柔克刚的真本事。 赫连枭半眯着眼打量那道纤弱的身影。 只见她每走一步,裙摆簌簌轻颤,十指死死绞在一起。 他眉峰微挑——这南朝公主抖得跟筛糠似的,倒像是真怕极了。 呜—— 墨煞突然仰头长啸,腥风扑面而来。 啊! 慕灼华惊叫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 裙裾在青石板上铺开,像朵被暴雨打残的花。 她仓皇抬头时,恰好让赫连枭看清她煞白的小脸和盈满泪水的眼眸。 龙椅上的帝王眸光微动。 小公主抖得这么厉害,连唇色都褪尽了,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无意识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想起昨夜这具身子在他怀里颤若筛糠的模样。 第12章 第12章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紧接着整个御花园都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 妃嫔们以团扇掩面,交头接耳的声音却清晰传来: 堂堂和亲公主,竟被一声狼嚎吓得腿软 你们南朝女子,是不是连只兔子都能把你们吓晕 装模作样!前些日子秦美人不也这般作态,结果...... 慕灼华仰起泪眼,恰好让赫连枭看清她睫毛上悬着的泪珠。 陛下...... 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湿意,臣妾今晨就有些头晕,方才......话未说完,又是一阵轻颤。 赫连枭眸光微沉。 墨煞经过多年驯养,早非当年野性难驯的凶兽。 这南朝公主离得尚远,竟能吓成这模样 可想起昨夜掌中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确实娇弱得过分。 满园妃嫔只顾着讥笑慕灼华的狼狈模样,唯有乌兰琪敏锐地捕捉到她望向陛下楚楚可怜的娇态。 好个狐媚子! 堂堂南朝贵女,竟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怎么 乌兰琪红唇勾起一抹冷笑,熙妃这是要本宫亲自扶你起来 慕灼华闻言身子一颤,她咬着唇试图起身,却在刚离地寸许时又软软跌了回去。 求娘娘开恩! 玲珑扑通跪地,我家主子自幼畏兽,今晨又...... 既然这般娇弱,乌兰琪打断她,那就在玉芙宫好好将养着。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赫连枭,省得侍寝时出什么岔子。 娘娘! 慕灼华仓皇抬头。 这是要断了她的恩宠 她怯生生地望向赫连枭,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如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 细若游丝地嗫嚅道:臣妾...臣妾只是腿软...... 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风中,却让赫连枭无意识收紧了搭在扶手上的大掌。 昨夜旖旎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她雪肤上绽放的点点红梅,纤细手腕上被他握出的淤青,还有最后被他折腾得连指尖都在发抖的模样。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那股未餍足的燥热又涌了上来。 乌兰琪正要发作,却见龙袍在眼前掠过。 赫连枭几步上前,单手就将慕灼华捞了起来。 娇小的身子在他臂弯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让他胸口莫名一紧。 够了。 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熙妃身子不适,今日到此为止。 慕灼华像受惊的雀儿搂住他的脖颈,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 陛下...... 她抽噎着仰起小脸,泪眼朦胧中带着倔强。 臣妾不愿辜负贵妃姐姐的美意,陛下抱着臣妾过去可好,墨煞既是陛下的心头好,臣妾......臣妾再怕也想亲近。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赫连枭突然想起北疆的一种小白兔,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竖起耳朵假装凶狠。 乌兰琪的脸色瞬间煞白,精心描绘的妆容都掩不住眼底的惊慌。 墨煞被她命人喂了刺激凶性的药物,若是伤到陛下...... 赫连枭垂眸凝视怀中少女,每一寸紧绷的肌肤都在诉说恐惧。 他忽然觉得有趣,大步流星地朝墨煞走去。 陛下! 乌兰琪急得站起身,却见墨煞已经弓起背脊,油亮的皮毛下肌肉虬结。 在慕灼华越靠近墨煞时,琥珀色的兽瞳越是收缩,泛出不正常的血红。 吼——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墨煞如黑色闪电般扑来。 慕灼华整个人蜷缩在赫连枭胸前,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将脸埋进带着龙涎香的温暖里。 赫连枭眼中寒芒乍现,猛地抬腿横扫。 那一脚裹挟着凌厉劲风,将墨煞庞大的身躯直接踹出三丈远。 巨狼重重撞在假山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铁链哗啦作响间已将墨煞死死按在地上。 赫连枭低头看向怀中人儿—— 素白的手指将他衣襟攥得扭曲变形,那张小脸埋在他胸前不敢抬起。 别怕。 他生硬地放柔声音,指腹抚过她绷紧的脊背。 可墨煞素来驯服,今日怎会...... 帝王倏然转头,凌厉的目光刺向乌兰琪。 电光火石间,赫连枭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王裕。 给朕彻查。 是,陛下。 赫连枭抱着慕灼华大步离去。 怀中娇躯轻盈似柳,正乖顺地贴在他胸膛。 无人得见处,慕灼华唇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笑。 玉芙宫。 赫连枭刚要将人放下,却觉颈间一紧——纤细的手臂如菟丝花般死死缠着他。 爱妃这是要勒死朕 他低笑一声,索性在床沿坐下,任由她蜷在怀中。 慕灼华压抑多时的呜咽声终于决堤。 滚烫的泪珠浸透龙袍。 自踏入紫原那日起,那些明枪暗箭、轻蔑嘲讽,都化作尖刺扎在她血肉里。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筑起铜墙铁壁,可此刻...... 下巴突然被粗粝的指腹抬起。 赫连枭看见她鼻尖通红,贝齿将下唇咬得渗出血珠,偏还要强忍着不发出声响。 拇指抚过她渗血的唇瓣,谁准你咬自己的 慕灼华泪珠簌簌滚落。 臣妾......臣妾听闻陛下最厌娇柔造作之人...... 她怯生生抬眼,可臣妾实在控制不住...求陛下给臣妾些时日,臣妾定会改过来...... 赫连枭眸色渐深。 他确实厌恶那些故作柔弱的女子。 可她明明娇气得要命——那截细腰他单手就能掐断,哭起来连鼻尖都泛着粉——却莫名不惹人厌。 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脸颊,赫连枭忽然明白萧君翊为何宠她多年。 这样的尤物,哭起来让人心尖发颤,笑起来怕是能勾魂摄魄...... 第13章 第13章 赫连枭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殿外,玲琅便捧着漆盘轻手轻脚地进来。 盘中的羊脂玉瓶是慕灼华从南朝带来的闺阁秘药——养颜的雪肌膏、润肤的玉容散、乌发的青丝露,还有专治淤青的紫金丹...... 慕灼华斜倚在牡丹枕上,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玲琅掀开锦被时,素白裙裾下赫然露出两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她的手猛地一颤—— 今早才用紫金丹消去满身暧昧红痕,转眼又添新伤。 主人若知道......得多心疼...... 不碍事。 慕灼华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在御花园时,可有什么发现 是贵妃派人在奉茶时,往您裙裾洒了狼毒粉。 奴婢闻到时已经晚了...... 玲琅医术了得,这狼毒粉并不鲜见。 慕灼华眸中寒芒乍现。 梦中病榻上缠绵的痛苦,汤药里被掺的寒凉,还有临终时钻心刺骨的寒意。 这一切,都始于今日这场意外。 她冷笑一声。 斡亦喇惕氏如今确实权倾朝野,但以赫连枭的性子,岂会容忍外戚坐大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娘娘 玲琅被她眼中的戾气吓得手一抖。 慕灼华缓缓舒展眉头。 既然暂时动不得贵妃,那便先夺她最珍视的圣宠。 赫连枭的真心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乌兰琪眼睁睁看着帝王恩宠一点一点流向自己怀中。 玲琅刚将药膏收入描金漆盒,殿外便传来玲珑的脚步声。 娘娘,玲珑福身时裙裾微颤,太极宫传来口谕,陛下今夜召您侍寝。 慕灼华指尖一抖。 昨夜那些不堪承受的疼痛仿佛又漫上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抚上膝盖处的淤青,贝齿咬住下唇。 娘娘......若实在难忍,不若...... 糊涂。 陛下今日才在贵妃面前护着本宫,转眼本宫就推拒恩宠 她拢了拢散落的青丝,去取那套鲛绡寝衣来。 玲琅红着眼眶退下后,慕灼华望着铜镜中的容颜。 萧君翊的话犹在耳畔——想要什么,就得拿什么来换。 那个男人用她换了什么 江山权势 镜中人忽然勾起冷笑。 既然入了这紫禁城,容貌是筹码,痛楚是代价,连灵魂都能典当。 大丈夫尚且能屈能伸,她慕灼华又有什么不能舍 铜镜中映出一张足以祸乱众生的容颜—— 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肩头,雪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眼角那颗泪痣平添三分媚意。 恍惚间,萧君翊戏谑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婳婳,你这张脸,敛下眉,流滴泪,比那勾栏中的狐媚子还要狐媚。 记忆中的自己当即摔了茶盏。 那时她多骄傲啊,觉得世家贵女就该如青莲般只可远观。 爹爹教的经史子集,兄长授的琴棋书画,连萧君翊与她月下论政时的赞许,都让她自以为与众不同。 呵...... 慕灼华指尖抚过镜面。 连萧君翊那样的翩翩君子,骨子里爱的终究是柔媚入骨的解语花。 赫连枭嘴上厌弃娇弱,可今日不也被她的眼泪搅乱了心神 镜中人眸中渐渐凝起寒霜。 既然男子皆爱狐媚,那她便做最惑人的妖孽。 情爱 那不过是愚弄人心的把戏。 从今往后,她要让权倾天下的男人也尝尝,何为求而不得,何为肝肠寸断! 玲珑在慕灼华身后忙碌着。 等梳妆完毕,慕灼华抬起头,再次将目光投向眼前的铜镜。 里面倒映出一位陌生又熟悉的美人。 慕灼华微微偏头,额间那颗蓝宝石便流转出星河般的光晕。 往日南朝贵女繁复的发髻尽数散开,如瀑青丝间缠绕着细碎的银链,每一环都缀着米粒大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曳。 镜中人眉心的花钿是紫原特有的金丝菊纹,眼尾用靛青描出飞凤的弧度。 那身湖蓝宫裙剪裁得极为大胆,束腰处缀满孔雀翎羽,行走时宛如碧波荡漾。 慕灼华抚过垂在锁骨间的银铃铛,忽然想起南朝闺阁里那些素净的罗裙。 那时的自己就像一株精心修剪的盆栽,而如今—— 叮铃—— 她起身时,满身珠玉发出细碎的清响。 玲珑恍惚看见一只涅槃的凤凰,正抖落满身枷锁。 该去会会我们的陛下了。 慕灼华红唇微勾,裙摆扫过金砖地面,留下一室暗香。 第14章 第14章 夜色如墨,凤鸾春恩车的金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慕灼华扶着宫女的手踏下车辇时,瑞华殿的琉璃瓦正映着星光,恍若天上宫阙。 殿内烛火通明。 赫连枭斜倚在九龙榻上,玄色寝衣半敞,露出蜜色的胸膛。 书卷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啪声,抬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殿门处的女子仿佛月华凝就,额间蓝宝石映得肌肤如雪。 那些缠绕在青丝间的银链,随着她的步伐漾出细碎流光,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赫连枭喉结微动。 今晨才将人送回玉芙宫,未及黄昏便急召侍寝,此刻更是早早屏退左右等候。 他摩挲着书脊,忽然低笑出声。 不过是贪恋这副身子罢了。 多要几次,腻了便好。 慕灼华并不知晓赫连枭心中翻涌的念头。 她盈盈下拜:臣妾给陛下请安。 赫连枭从榻边直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她交叠的柔荑:免礼。 话音未落,猛地手臂一拽—— 慕灼华轻呼一声,整个人跌进炽热的怀抱。 赫连枭双腿微分,她坐在他肌肉虬结的左腿上,足尖堪堪点在他两腿之间的空隙里。 那硬如铁石的腿肌硌得她生疼,忍不住轻轻扭动。 一缕幽香忽然钻入鼻尖。 赫连枭眸色转深,不自觉追着那缕暗香俯首,高挺的鼻梁抵上她颈侧。 赫连枭新剃的下巴仍带着些许青茬,蹭过慕灼华细腻的颈间肌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赫连枭的臂膀比她腰还粗,持久力更是惊人。 虽然清楚今晚侍寝,床笫之事躲不过,但能拖延一点时间是一点。 她转移话题问道:陛下方才在看什么 指尖轻轻搭在赫连枭的腕间。 赫连枭原本正要亲她脖颈,听到问话,停下动作。 伸手取过榻边的书册:认得这个么 慕灼华瞳孔骤然收缩—— 是父亲主持编纂的《史记》誊抄本! 这等机密典籍怎会流落紫原 难道南朝已出了通敌叛国之人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紧。 她就不该多余这么一问! 可赫连枭又若无其事地给她看,这书是爹爹所编,她怎会不知 此举,莫不是在试探她 看她会不会把消息传回南朝,以此判断她是不是南朝奸细 慕灼华脑中思绪电转—— 方才一瞬的失态已落入赫连枭眼中,此刻再佯装不知反倒欲盖弥彰。 陛下竟在看南朝的《史记》 她指尖轻抚书页,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这还是家父主持编纂的呢。 赫连枭闻言挑眉:慕丞相倒是个难得的能臣。 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这般人物若非南朝臣子,倒值得重用。 臣妾代爹爹谢过陛下夸赞。 慕灼华眸光渐柔,仿佛陷入回忆。 那时爹爹为修此书,终日伏案。臣妾年幼贪玩,总爱赖在书房......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常常趴在案头就睡着了,醒来时总见爹爹一手执笔批注,一手轻拍着臣妾的背,还给臣妾讲里面的故事...... 她浮起一抹纯粹的笑靥。 笑意不似平日精心雕琢的媚态,倒像是透过时光缝隙,偶然窥见的少女模样。 赫连枭脑海中回想着情报里关于慕家大小姐的种种描述,传闻她在千娇万宠中长大。 如今瞧着,所言不虚。 原本他以为,这般被宠大的大小姐,不过和乌兰琪一样,是个嚣张跋扈的性子。 可方才一番交谈,也许她还真有几分才学 想到此处,他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探究之色。 朕早听闻你爹爹的大名,改日得闲,你把你爹爹给你讲的故事,也说与朕听听。 赫连枭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话锋一转,他目光陡然变得炽热,沉声道:今晚,朕该办正事了。 慕灼华一听这话,瞬间明白其中深意,脸上唰地一下泛起红晕。 须臾,赫连枭将慕灼华压在身下。 芙蓉帐内,暖香袅袅升腾。 时间缓缓流逝,慕灼华差点忍不住自己跋扈的性格。 虽然这种事情有让她浑身酥软的舒服感,可也夹杂着难以忍受的疼。 不行。 赫连枭虽然喜欢温顺的女子,可自己若一味逆来顺受,日后怕是要被他肆意拿捏,在床上受尽苦楚。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只要把握好分寸,寻得恰当的法子,或许能为自己争取些余地。 今晚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 她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不要了....... 说罢,慕灼华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一下就蜷缩到了床角。 因为不着寸缕,慌乱间将被子一把扯过,紧紧捂住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 赫连枭正沉浸在旖旎氛围中,冷不丁被拒绝,动作瞬间僵住。 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回过神来。 一股无名怒火噌地一下蹿起,周身气息瞬间充满戾气,目光如刀般射向躲在床角的慕灼华。 因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只能匆忙抓起一旁的衣袍,胡乱披在身上。 爱妃这是在找死 赫连枭咬牙切齿。 任谁中途被打断都不会有好脾气,更何况帝王! 慕灼华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浑身一颤。 但因着膝盖的剧痛,她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道:陛,陛下恕罪,臣妾实在疼.......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赫连枭,眼尾潮红,媚态丛生。 赫连枭皱紧眉头。 昨晚自己折腾得她浑身青紫,今日已收敛了许多,并未使多大的力气,怎会疼 他心中疑惑,冷冷问道:哪儿疼 慕灼华一点点将被子往上拉,随着被子上移,白皙如玉的大长腿逐渐露了出来,淤青格外醒目。 因早晨本就受了伤,此刻在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恐怖。 赫连枭眉间的沟壑愈发深邃,但紧绷的下颌线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慕灼华察觉到他的变化,眼中瞬间盈满水光:这床......太硬了。 在自己家,她的沉香木雕花大床上铺着十二层蜀锦软褥。 而这张龙榻虽已铺了上等的云锦,但还是...... 娇气。赫连枭低声道。 这南朝来的金枝玉叶确实娇贵得过分,若不是她眼尾那抹绯色太过勾人,他早该拂袖而去。 慕灼华暗自攥紧锦被。 若不是这人在床笫间花样百出,她何至于此 突然被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慕灼华惊得忘了啜泣。 赫连枭自己也怔住了—— 作为一国之君,何曾有过这逾矩之举 可当她带着泪光的眸子望来时,那股久违的征服欲竟比先前更甚。 赫连枭目光锁住她,看着她闭着眼睛,仰头露出白皙脖颈的模样,只觉美到极致。 当她被自己折腾得厉害,右手紧紧抓住帷幔,指甲都泛白时,那副既娇弱又倔强的样子,更是让他心如鼓动。 赫连枭摩挲着她的细腰。 爱不释手...... 第15章 第15章 瑞华殿内,鲛绡帷幔低垂,一室暖色生香。 夜风穿庭而过,拂动纱幔如云,却拂不散满室旖旎。 慕灼华倚在缠枝牡丹锦枕上,眼尾洇开一抹海棠红。 原本淡扫的远山眉早已晕开,唇上胭脂尽染,倒似三月桃花碾作尘。 她下意识攥紧鸳鸯戏水的锦被,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场荒唐,竟比传闻中北疆烈酒更叫人醺然欲醉。 赫连枭单手撑在床沿,玄色中衣半敞,露出蜜色胸膛上未消的薄汗。 他凝视着缩在床角的那抹纤影,喉结不自觉滚动。 分明是久经沙场的人,此刻竟觉得掌心残留的温软比刀剑更难抵挡。 他起身披上龙袍,向殿外走。 南朝公主...... 他在心底嗤笑自己竟生出怜惜。 不自觉回头一看,却见蜷缩的人儿忽然轻颤如蝶。 原是夜风掠过她裸露的肩头,雪肤上还印着他失控时留下的红痕。 陛下。 玉磬般的声音忽然响起,赫连枭脚步凝滞。 芙蓉面半掩在青丝里,羽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水光。 她咬着唇的模样,让他想起围猎时见过的幼鹿。 臣妾...... 她竟要开口求人,还是向这个方才将她拆吃入腹的蛮子。 可双腿酸软得不像自己的,若不唤侍女......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陛下,能否让玲珑进来臣妾......实在起不来了。 赫连枭看着那截骤然绯红的玉颈,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他别过脸去,瞥见地上散落的珠钗——方才情急时扯落的珍珠正巧滚在龙纹靴边。 嗯。 他应得生硬,却在转身时蹙眉。 北疆女子纵马驰骋后尚能挽弓,怎的南朝金枝玉叶这般娇气 明日该让御膳房多炖些......不,该让这朵温室娇花好生练练身子骨才是。 慕灼华望着赫连枭离去的背影,殿门在他身后沉沉合上。 她胸口似堵着一团郁气,吐不出,咽不下。 ——这便是她的处境,纵使贵为公主,如今也不过是他人掌中物,用罢即弃,连半分怜惜都吝于施舍。 她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涩意。 既已踏上这条路,便再无回头余地。 她可以忍,也必须忍,直至...... 娘娘。玲珑的脚步声匆匆而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慕灼华抬眸,见玲珑手捧漆木托盘,上面搁着一碗乌沉沉的药汁。 热气氤氲,却透着刺骨的寒。 玲珑眼眶微红,却终究只低声道:陛下......赐了药。 慕灼华伸手接过,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仿佛饮下的不是苦涩,而是蜜糖。 无妨,给我吧。 第二日。 初春的御花园,琉璃碧瓦映着暖阳,碎金般的光影洒落在朱栏玉砌之间。 满园芳菲摇曳生姿,海棠秾艳,芍药含羞,连阶前的青苔都透着几分鲜活的翠意。 慕灼华缓步而行,身后簇拥着玲珑、玲琅和一众宫女太监。 衣袂翩跹间,绣鞋踏过落英,无声碾碎几瓣残红。 她抬眸望着这满园春色,眼底却无半分赏玩的兴致,反而凝着一层薄霜。 昨夜赫连枭漫不经心递来的那卷《史记》,看似随意,实则暗藏试探。 她的玉芙宫,怕是早已被他的眼线渗透得滴水不漏。 ——不止是他。 贵妃乌日娜圣眷正浓,对后位虎视眈眈,又怎会容得下一个南朝来的公主分宠 只怕她宫里的宫女太监,十之八九都另有主子。 思及此,她袖中的帕子被攥出几道细痕。 更棘手的是,她的陪嫁宫女里,还藏着一个萧君翊安插的细作。 ——连她都不知道是谁。 真是讽刺。 萧君翊口口声声说是为她留退路,可这退路,分明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贵妃的算计、赫连枭的猜疑、暗处的细作......她如今,当真是步步惊心。 忽然,她脚步一顿,眸光微闪。 ——既然赫连枭疑她,何不将计就计 若让他先误以为她是细作,再洗清嫌疑,反倒能让他放下戒心。 甚至......还能借此引出宫中各方暗桩。 思及此,她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再抬眸时,她已敛去所有思绪,当真有了闲情,指尖轻抚过一朵盛放的牡丹,低喃道:这花开得倒好。 玲珑见状,笑着凑近:娘娘若喜欢,不如折几枝回去插瓶 慕灼华轻笑:不必了。花开堪折直须折,可有些花......还是留在枝头更有意思。 ——毕竟,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呢。 忽然,一道尖利嗓音破空而来—— 哟,这不是昨日被墨煞吓得跌坐在地的熙妃娘娘吗腿脚倒是灵便,这么快就能逛园子了 抬眸望去,只见满日娜一袭绛紫罗裙,发间金翅雀钗随步伐轻晃,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得意。 她身后跟着数名宫女,排场竟比位份更高的妃嫔还要张扬。 慕灼华眸光微闪。 这位新晋得宠的满婕妤,因驯服了赫连枭最爱的海东青,近日风头正盛。 她不动声色地略过满日娜,朝贤妃盈盈下拜:臣妾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虚扶一把,笑意不达眼底:妹妹快请起。这般玉质兰心,难怪陛下连着两日翻你的牌子。 她指尖抚过腕间翡翠镯子,说不准今夜,还得劳烦妹妹侍奉圣驾呢。 满日娜脸色骤变。 给熙妃请安。她草草屈膝。 慕灼华恍若未闻,反而对贤妃莞尔:姐姐说笑了。陛下不过是念臣妾初来乍到,多问几句南朝风物罢了。 她眼波流转,倒是姐姐伴驾多年,这份情谊才真真令人羡慕。 贤妃抚鬓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十年光阴,从潜邸到深宫,她早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句情话脸红的侧妃了。 满日娜双膝发颤,突然直起身来:嫔妾腿疾未愈,就先起来了! 呀!慕灼华轻呼一声,罗帕掩唇,难道紫原后宫,竟许低位妃嫔这般无礼 她转向贤妃,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困惑,还是说......臣妾记错了规矩 贤妃面色骤沉。 满婕妤! 姐姐莫恼。慕灼华轻扯贤妃袖角,许是满妹妹身子不爽利若是如此...... 嫔妾给熙妃娘娘请安!满日娜突然拔高嗓音,惊飞了枝头雀鸟。 慕灼华似受惊的小鹿般后退半步,绣鞋不慎踩断一枝海棠。 贤妃姐姐......她声音微颤,满妹妹这般作态,莫非是厌恶臣妾 贤妃冷眼看着满日娜涨红的脸。 这个蠢货,真当学了贵妃几分骄纵就能无法无天 跪下。 贤妃声音不重,却让满日娜浑身一抖,今日若学不会规矩,本宫不介意请尚仪局重新教你。 满日娜耳中灌着慕灼华那温言软语,字字句句却似淬了毒的银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这南朝来的狐媚子,竟比那些惯会装模作样的贱人更胜三分——面上端着楚楚可怜的姿态,话里却暗藏锋芒,叫人抓不住错处,又咽不下这口气。 臣妾给熙妃娘娘请安。 她终是咬着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跪礼。 妹妹请起。 慕灼华的语调轻柔似三月春风,偏生听在满日娜耳中,比腊月冰棱还要刺骨。 正待再言,忽见太极宫的掌事太监张德全疾步而来,额间还沁着细汗:娘娘可让老奴好找! 张公公何事这般着急慕灼华指尖轻抚鬓边珠花,面露讶色。 陛下口谕,今夜要驾临玉芙宫。张德全压低嗓音,奴才怕误了时辰,特地来寻娘娘回宫准备。 有劳公公了。 她转身对贤妃福了福,姐姐,臣妾先行告退。 贤妃唇角噙着端庄笑意,妹妹快些回去吧,莫让陛下久等。 满日娜死死攥着帕子,上好的苏绣绫罗在她指间扭曲变形。 她盯着慕灼华远去的背影,直到玲玲身影消失在九曲回廊尽头,才惊觉口中竟尝到一丝腥甜——原是咬破了唇。 第16章 第16章 残阳如血,宫道上。 王裕。帝王低沉的嗓音混着暮鼓声传来,熙妃今日如何 王裕立即躬身:回陛下,娘娘午时方起,午膳后读了会子《山海经》,申时三刻往御花园赏花去了。 赫连枭剑眉微蹙。 午时才起 赫连枭从三岁之后,就不曾辰时后起身。 这般娇弱的身子骨,如何能...... 思绪忽转,想起昨夜掌中不盈一握的腰肢,眸色渐深。 是该让御马监挑匹温顺的小马,让她好生练练。 只是......王裕欲言又止,娘娘在御花园遇着满婕妤,起了些龃龉。 哦 待听完那场滴水不漏的机锋较量,帝王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鎏金袖口下的指节轻叩,想起昨夜怀中人眼尾飞红却仍强撑的模样。 原来乖顺皮囊下,藏着这般伶牙俐齿。 ——南朝送来的,果然是只磨利了爪子的小狐狸。 转过朱漆游廊时,忽见满日娜提着杏色裙裾疾步而来,鬓边金翅雀钗乱晃:臣妾参见陛下! 赫连枭目光掠过她身后永和宫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这般拙劣的偶遇,连檐下挂着的画眉鸟都骗不过。 满日娜眼见陛下仍然要往玉芙宫去,赶忙开口:陛下! 霄隼这两日不肯进食,羽翼都失了光泽...... 话音未落,忽见帝王眸色一凛,吓得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不远处,玉芙宫的小太监见状扭头就跑,惊起一树栖鸦。 而玉芙宫中。 慕灼华斜倚在缠枝牡丹榻上,一袭淡粉宫装似三月桃花落雪,衬得那凝脂般的肌肤愈发剔透。 纤指间执着的《南华经》微微泛黄,是临行前母亲含泪塞入嫁妆的珍藏。 南朝风物,竟要在这北地深宫里细品了。 她指尖抚过书页上父亲批注的小楷,忽觉一阵恍惚。 深宫岁月,原比想象中更难熬——除了应付赫连枭的时辰,竟只剩书卷可慰寂寥。 奴才参见娘娘。 一道瑟缩的声音打断思绪。 慕灼华抬眸,见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正伏在地上,后颈处的衣领已被汗水浸透。 满婕妤拦了圣驾 她合上书卷,青玉般的指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你倒是个机灵的,连陛下行踪都敢窥探。 小太监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奴才、奴才只是想替娘娘分忧...... 分忧 慕灼华忽的轻笑,玲珑,去瞧瞧永和宫的灯亮了不曾。 待殿内重归寂静,她望向铜镜中自己的倒影。 镜中人眼尾还残留着昨夜的红痕,倒是提醒了她——赫连枭这两日的索求无度,分明是食髓知味。 若真被满日娜截胡,倒要看看那男人能忍到几时。 没过多久,玲珑再次入殿。 禀报道:娘娘,永和宫已掌灯。 也罢。 慕灼华起身,广袖轻拂,正巧腹中空空,去用膳吧。 方踏入膳厅,一股浓烈的膻腥之气便扑面而来。 慕灼华纤指下意识掩住鼻尖,黛眉紧蹙。 但见紫檀桌上陈列的尽是些——炙烤得焦黄的羊肋排泛着油光,马肠切片处渗出暗红血水,连那碟腌制的野韭都透着刺鼻辛气。 娘娘......玲珑捧着鎏金洗手盏,欲言又止,今日都是按照御膳做的。 慕灼华指尖抚过象牙箸上雕刻的缠枝纹。 是了,这北地帝王自幼食酪饮腥,又怎会理解南朝人对莼鲈之思的执念 取些牛肉干来。 她终是执起玉箸,却见肉干纹理粗粝如沙地,与记忆中娘亲炖的酥烂东坡肉相去甚远。 勉强咽下两片,喉间竟泛起酸水。 慕灼华搁箸凝眸,恍惚见瓷盘倒影里自己的容颜。 原来所谓和亲,最先要驯服的竟是脾胃—— 夜色已深。 赫连枭踏出永和宫时,袖间还沾着几分鹰羽的腥气。 他原想着借满日娜试探那南朝公主的脾性,却不料玉芙宫竟真如古井无波,连个前来探问的宫婢都不曾派来。 这般沉得住气,倒叫他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躁意。 之前的永和宫内。 满日娜捧着生肉说得眉飞色舞:那霄隼最喜臣妾亲手...... 话音未落,却见帝王突然起身。 陛下 朕还有政务处理。 他随口扯了个由头便大步离去,留下满日娜捧着半块生肉呆立原地。 夜风掠过宫墙,吹散了他唇边一抹自嘲的笑——原是想看那丫头吃醋,倒把自己弄得心烦意乱。 转过九曲回廊,玉芙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赫连枭抬手止住侍从通报,独自踏入内殿时,正见慕灼华对着一桌未动的膳食出神。 烛火摇曳间,原本含笑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纤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沿,连胭脂都遮不住她黯淡的脸色。 赫连枭心头蓦地一软。 她在因为他去了永和宫伤怀 那副强撑的镇定,此刻看来倒像是强颜欢笑。 他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炙羊肉,又瞥见被她推到角落的奶酥——分明是赌气连膳食都不用。 这般小儿女吃醋情态,倒比平日里装着乖巧的模样生动许多。 爱妃这是...... 他故意放重脚步,满意地看着她惊得差点打翻茶盏,嫌朕去了永和宫 慕灼华慌忙起身行礼,衣袖却带倒了那本《南朝食记》。 她急急去拾,发间步摇缠上了帝王腰间的玉佩,一抬头正对上赫连枭似笑非笑的眼神。 臣妾...... 她张了张口,忽觉解释也是徒劳。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吃不惯北地膳食才郁郁寡欢,那岂不是显得娇气 赫连枭却将她这迟疑当作默认,心头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他伸手拂过她微红的眼尾,触到一点湿润,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既如此,朕陪你用些可好 慕灼华怔怔望着突然温柔的帝王,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 这误会......似乎也不错 第17章 第17章 赫连枭凝视着怀中人如瀑的青丝,将她缠绕在玉佩上的金钗解开。 心头忽如春池投石,泛起层层涟漪。 ——她难不成对自己动了情 初见时那句臣妾慕陛下英姿犹在耳畔。 女子倾心,无非贪恋皮相、权势或才德。 他坐拥万里河山,容貌更是承袭了紫原皇族特有的深邃轮廓,若说这南朝公主因此生情,倒也合乎常理。 只是...... 帝王眸色微暗。 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后宫佳丽哪个不是戴着面具过活 女人的心思,他向来懒得揣度。 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那白玉般的耳垂:爱妃在膳桌前这般出神,莫不是在怨朕 赫连枭只觉腰身一紧,娇小的身子已贴了上来,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臣妾以为......她声音闷在龙纹刺绣上,带着几分委屈,陛下今夜不来了。 指尖挑起美人下颌时,赫连枭自己都未察觉动作有多轻柔。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竟在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原来九五之尊,也会为个小小女子失神。 咳。他仓皇落座,玄色衣袖带翻了茶盏也浑然不觉,爱妃可用过膳了 慕灼华并未回答,转而问道:陛下用过膳了吗 赫连枭目光扫过几乎未动的菜肴,又落在她不盈一握的楚腰上。 ——这般纤弱,如何经得起...... 还是得多吃。 若是他说吃过了,她定然不会再用。 他回道:并未。 慕灼华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永和宫那位,竟连晚膳都未给赫连枭备么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疑惑,柔声道:那臣妾陪陛下一同用些 嗯。 赫连枭的应答简短,目光却灼灼如炬。 慕灼华只觉视线如有实质,烫得她执筷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强自镇定,将勉强能入口的牛肉片夹入自己碗中,而那些泛着膻气的炙羊肉、血肠,则悉数拨进赫连枭的玉碗里。 玲珑见状,忙执起银剪,将盘中牛肉细细剪作柳叶细丝。 赫连枭眸光微动。 南朝贵女用膳竟如此讲究 但见慕灼华樱唇轻启,一缕肉丝要分作三口咽下,细嚼慢咽的模样,倒像是品着什么珍馐美味。 陛下怎么不吃 她抬眸,正撞进帝王深邃的眼波里。 爱妃好看。 赫连枭指尖轻叩桌沿,连用膳都似画中仙。 慕灼华羽睫轻颤,颊边飞起一抹霞色。 她心知这不过是帝王随口调笑,却仍作出一副羞怯模样。 既是他爱看,便让他看个够——横竖她对着这张俊颜,倒也下得去饭。 臣妾饱了。不过七八口便搁下玉箸,她起身欲侍奉他,让臣妾...... 撤了吧。 赫连枭突然打断,侍女们便开始收拾碗碟。 慕灼华怔在原地——说好的陪膳,怎么倒成了她独自用饭 她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胃脘。 那些粗粝的肉食哽在喉间,怕是今夜难眠了。 - 寝殿内。 慕灼华一袭素纱寝衣如月华倾泻,轻覆在玲珑曲线上。 南朝特有的冰蚕丝料,在紫原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水纹般的光泽,每寸褶皱都似精心雕琢。 这般的巧夺天工,确是北地织造局仿不来的精致。 赫连枭端坐床沿,如山岳般的身影将身后娇躯遮得严严实实。 宫女正跪着为他褪去龙纹靴,却听藏在帝王阴影里的人儿忽而开口:陛下...... 柔荑攀上他肩头,青丝扫过颈侧时带起一阵暗香。 赫连枭背脊微僵——她竟在宫人面前这般放肆 臣妾爹爹生辰将至,想在太液池放盏花灯为爹爹祝贺祈福...... 帝王眸色骤深。 花灯祈福 ——是想借机为南朝传信 大掌突然箍住纤腰,慕灼华还未回神,整个人已跌坐在他腿上。 带着薄茧的指腹自脚踝蜿蜒而上,在纱衣褶皱间激起阵阵战栗。 爱妃孝心可嘉。 他指尖停在膝窝敏感处,满意地感受怀中人轻颤,准了。 谢陛下恩典。 慕灼华绽出笑靥。 宫女褪去帝王龙纹靴,不退反进:陛下,可要奴婢伺候更衣 慕灼华眸光一凛,偏首望去。 只见宫女一袭桃粉宫装,唇上胭脂涂得比御花园的海棠还要艳上三分。 好个精心打扮的狐媚子! 宫女察觉到她的视线,慌忙低头。 嗯。 赫连枭神色淡淡,双臂微展,竟是允了。 慕灼华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 若是在南朝,这等背主的贱婢,早该被拔了舌头扔进蛇窟! 她缓缓从赫连枭膝上起身。 赫连枭恍若未觉,任由宫女凑近。 小宫女动作轻柔地解开玉带钩,竟胆大包天地将手探入龙袍内里—— 砰! 一声闷响骤然打破殿内寂静。 慕灼华抬眸,只见那宫女如断线纸鸢般飞出数丈,重重撞在鎏金屏风上。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精心铺设的波斯地毯。 陛、陛下饶命! 宫女挣扎着爬起,额上鲜血混着脂粉,狼狈不堪地跪地求饶。 赫连枭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眼神冷得骇人:王裕。 老太监闻声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嬷嬷。 送去军营。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宫女面如死灰。 不!陛下开恩啊! 凄厉的哭喊声中,宫女被堵着嘴拖了出去,只在地上留下一道凌乱的血痕。 慕灼华怔在原地,方才还翻涌的怒意此刻全化作了震惊。 她望着赫连枭冷峻的侧颜,忽然明白过来——这场杀鸡儆猴的戏码,究竟是演给谁看的 第18章 第18章 赫连枭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慕灼华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怎么,爱妃怕了 慕灼华睫羽轻颤。 南朝传闻中暴虐无常的紫原帝王,此刻终于撕去了这两日温存的假面。 她强自镇定,眼底却仍残留着一丝惊惶——不是作伪,而是本能。 那婢子胆大包天,陛下如何处置都不为过。 她声音柔婉,指尖却悄悄攥紧了锦被。 赫连枭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面颊:一宫之主,却让个贱婢在眼皮底下勾引朕......拇指摩挲着她下巴的软肉,爱妃说,该当何罪 慕灼华顺势跪在榻上,素白衣裙如月光倾泻:臣妾初掌宫务,疏于管教,求陛下宽恕。 她仰起脸,恰到好处地让一滴泪悬在睫上。 帝王眸色骤深。 这小狐狸,装乖卖巧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相触:记住,朕最恨背叛。 今日是看在你面上,才不让你宫里见血。 慕灼华在他幽深的瞳孔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赫连枭杀鸡儆猴,是警告,更是宣示:从踏入紫原那刻起,她便是他的所有物。 臣妾明白。 她乖顺垂眸。 赫连枭忽然松手。 南朝既然将慕灼华送来和亲,便是用她换取两国短暂的和平,以及紫原优质的战马等物资。 人,既然南朝已经卖给了紫原,那慕灼华从今往后,便只能是他赫连枭的人。 他希望慕灼华能想明白这一点,若她胆敢背叛,妄图充当南朝的奸细,那后果绝非她所能承受。 而他此番警告,也不过是念在对她尚有几分兴趣,不想让这如花美眷过早香消玉殒。 罢了,良宵苦短...... 赫连枭将怀中人压进锦衾。 云缎般的被褥竟陷下三分。 他眸光微动——这般绵软,必是南疆上贡的冰蚕丝。 难怪她在瑞华殿总蹙着眉尖,原是嫌他的龙床太硬。 指尖划过她腰间细腻肌肤,赫连枭忽然想起方才踏入玉芙宫时的惊鸿一瞥: 鎏金屏风上绣着烟雨江南,青玉案头供着未开的墨兰,连熏香都是南朝特有的沉水香。 这座宫殿,早已被她经营成一方故土。 嗯...... 慕灼华无意识的嘤咛打断了他的思绪。 赫连枭眸色一暗,俯身咬住那节白玉似的颈子。 云收雨歇后,赫连枭披衣,两人分别去沐浴。 等赫连枭回到寝殿,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滚落。 他忽觉刺痛,低头见胸口几道红痕——方才她抓得狠了,倒像只被惹急的猫儿。 爱妃 空荡的寝殿无人应答。 浴间水声早歇,却不见人影。 赫连枭往内室走,掀开最后一重鲛绡帷幔时,龙涎香混着女儿家特有的幽香扑面而来。 只见慕灼华慵懒又带着几分疲惫地伏在锦缎软枕上,雪背如玉,仅一件胭脂色牡丹肚兜松松系着,丝带垂落榻边。 身旁,她的贴身宫女玲珑与玲琅正手持精致的罐子,在她身上涂涂抹抹,尤其是那些赫连枭留下的痕迹之处,二人动作格外仔细。 咳咳。赫连枭轻咳一声,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威严,你们在做什么 陛下...... 慕灼华支起身子,青丝如瀑从肩头滑落,恰好遮住半抹春色。 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臣妾这雪肌膏最是养肤...... 玲珑跪在一旁,手中捧着青玉小罐,接着解释:回陛下,娘娘肌肤娇嫩,奴婢们正在为娘娘涂抹养肤的香膏。 赫连枭目光一沉,大步上前拿起那青玉小罐。 这香膏...... 赫连枭将小罐置于鼻尖轻嗅,熟悉的幽兰香气萦绕不去,正是慕灼华身上常有的味道。 他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宫女:你们南朝的保养之法,倒是精细。 玲琅连忙叩首:回陛下,这雪肌膏是用白芷、珍珠粉、玉容散等十八味药材调制,娘娘自小用惯了的。 慕灼华见他胸前的红痕,伸出玉指,从罐中勾出一抹莹白膏体:陛下恕罪,臣妾为您也涂些可好 指尖轻点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凉丝丝的膏体化开,带着幽幽兰香。 赫连枭呼吸一滞。 眼前人刚沐浴过的身子泛着淡粉,发梢还滴着水,将牡丹肚兜浸出更深艳色。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触到细嫩肌肤下急促的脉动。 继、继续伺候你们娘娘。他松开手,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朕......出去了。 慕灼华望着帝王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咬住下唇。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从未见过赫连枭为自己的美貌动容,还一度以为这位帝王当真不为美色所动。 慕灼华重新伏回榻上,任由宫女将香膏细细抹在肩颈。 铜镜中映出她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这场以柔克刚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第19章 第二日。 慕灼华斜倚在榻上,身上搭着一件薄被,神色慵懒却透着几分冷冽。 昨日来禀报赫连枭被满婕妤截去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如筛糠般瑟瑟发抖。 整个玉芙宫的宫人全部站在后面,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满心疑惑又惶恐,完全猜不透娘娘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慕灼华慢悠悠开口道:本宫入宫不过三日,这三日本宫都在伺候陛下,也就没时间管教玉芙宫的宫人,不曾想,你们是一点规矩不守呀。 声音轻柔,却好似裹挟着冰碴,让殿内温度骤降。 跪在地上的太监瑟瑟发抖道:奴才不敢了,娘娘,奴才不敢了,奴才也只是好心。 其他宫人知道小太监昨天做的事情,今早起来也听说了昨晚宫女云汐的事情,但只知道云汐奄奄一息从寝殿被拖出来,还被送去了军营那样的地方。 一个宫女去军营,那必定是为娼呀! 可他们不知道云汐到底犯了什么错,竟然遭受如此严惩,心中皆是兔死狐悲,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慕灼华对宫人们的心思根本不予理会。 以前在慕府,她定下的规矩就是金科玉律,府中丫鬟无人胆敢违背半分。 在她看来,与这些宫人无需谈及什么主仆情谊,恩威并施才是驭下之道,严厉惩处犯错者,高额奖赏守矩之人,便足以让众人各司其职。 心底坦荡、毫无鬼蜮伎俩的宫人,自然能从她这里获得诸多好处,日子过得顺遂安稳。 而那些心怀不轨、暗藏私心的人,就只能每日如履薄冰,时刻担忧自己的行径败露,战战兢兢地苟且度日。 太监总管是谁 慕灼华眼眸微抬。 站在一众宫人前面的李德赶忙走出来两步,恭敬俯身:奴才参见娘娘,小林子昨日玩忽职守,是奴才管教不严,娘娘恕罪。 小林子就是昨日私自离开玉芙宫的小太监。 本宫瞧着,这玉芙宫的规矩,得好好立一立了。 慕灼华坐直身子,薄被滑落至腰间,她随手把玩着鬓边的一缕发丝,眼神愈发锐利。 从今日起,玉芙宫所有宫人,没有职务需要,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有事需外出,要提前向玲珑玲琅报备,安排可信之人陪同。 宫人们心中一惊,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将受到极大限制,但无人敢吭声。 再有,玉芙宫周围,日夜安排四人值守,每两个时辰一换岗,不得有丝毫懈怠。若发现有可疑之人靠近,无需通报,直接拿下。 往后,玉芙宫上下实行互相监督之规。 你们彼此盯紧些,若发现有人违背本宫定下的规矩,或是暗中与其他宫室的人往来、传递消息,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一经查实,举报人可获赏银百两,并且连跳两级晋升。 至于犯错之人......死。 慕灼华眼神狠厉,扫视着众人。 可莫要心存侥幸,这后宫中,最不缺的就是想上位的人,莫要让他人拿了你们的错处来本宫这里邀功。 众人听了,心中皆是一凛。 一方面被丰厚的奖赏诱惑,一方面又因严厉的惩罚胆寒。 这三日他们或多或少都看见娘娘在陛下面前温柔小意的模样,也都听说娘娘是个柔弱的性子,没想到,今日完全打翻了他们之前的印象。 在慕灼华立规矩的时候,玲珑和玲琅在一旁观察,两人面面相觑。 已经有几个沉不住气了呀,额头上的汗珠,眼神中的慌乱可做不得假。 这些宫人哪个不贪生怕死 愿意做别人眼线的人,要么有把柄被人捏住,要么是为了钱财。 而为了钱财的这部分人,是最好抓的了...... 慕灼华满意地看着愈发恭敬的宫人们,目光落在跪着的小林子身上。 至于你,小林子。 私自离宫,打探陛下行踪,妄图让本宫与满婕妤争宠,扰乱宫规,念你初犯,免去你在玉芙宫的差事,去浣衣局做苦力。 小林子如蒙大赦。 熙妃太不简单了,幸好只是去浣衣局,他总有机会出来的。 慕灼华目光转向李德,神色淡淡,李德,你身为太监总管,未能管束好下属,本宫就罚你一个月月俸,若再有类似之事,本宫可就不会轻拿轻放了。 李德连忙跪地,奴才谢娘娘不罚之恩,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严守宫规。 都听好了,本宫不喜麻烦,也不容许有人在本宫的地盘上耍心眼。若有谁胆敢违抗本宫的命令,或是暗中勾结其他宫室,云汐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慕灼华扫视一圈众人,眼神冰冷,都退下吧,将本宫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宫人们如获特赦,赶忙退下。 待众人退去后,慕灼华慵懒地倚回软枕。 玲珑。 奴婢在。 去浣衣局打点一二,让人盯着小林子。 她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般长。 玲珑会意,低声道: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只是那被发落的宫女...... 不急。慕灼华把玩着腕间玉镯,既是陛下处置的人,总会有人坐不住的。 陪嫁的万贯家财,此刻正是派上用场之时。 今日这番杀鸡儆猴,既是为立威,更是要让多疑的帝王看清—— 她慕灼华,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本宫要让他知道,指尖划过锦被上的缠枝纹,柔弱不过是给他看的表象。 要在紫原立足,光有美貌远远不够。 她还得是个对赫连枭有用的人。 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靠利益绑定在一起的。 她需要成为赫连枭手中最锋利的剑,让他心甘情愿将她捧上高位。 贵妃......她轻喃着,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斡亦喇惕氏一族权倾朝野,早已是帝王心头刺。 而她,恰好能成为那把最趁手的刀。 至于后位...... 慕灼华抚过枕畔的龙纹香囊,那是赫连枭昨夜落下的。 她要将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一步一步纳入掌中。 第20章 第20章 昭华宫。 殿内装饰奢华。 乌兰琪端坐在雕花楠木椅上,身姿婀娜,一袭华美的宫装衬得她仪态万千。 娘娘,这南朝来的熙妃可着实不简单呐。咱们安插在玉芙宫的人,想要往外传递消息,真是困难重重。 乌兰琪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呵,本宫起初见她生得那般美貌,还生怕陛下会对她动了真心。 可父亲告知本宫,这南朝送来的和亲公主,十有八九是南朝派来的奸细。 如此看来,陛下对她的宠爱,想必也是做戏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摆弄着手中的丝帕。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青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一步。 开口道:娘娘,听闻三日后便是熙妃父亲的生辰,她得了陛下的恩准,可以在宫内放花灯祈福。 只是....... 青莲顿了顿,熙妃近些日子频繁在宫内走动,但凡宫里那些可以放花灯的湖、河,还有池子,她都去瞧了个遍。 她一脸疑惑:奴婢实在觉得蹊跷,放花灯不过是表表心意,随便找个地儿放,不也一样嘛。 娘娘,您说,这熙妃莫不是在谋划着什么事儿 坐在一旁的满日娜,立刻急切道:青莲,那你可知道熙妃最终打算在哪儿放花灯 回婕妤娘娘,好像是御花园北边的玉带河。 满日娜一听,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娘娘,我可算明白了!熙妃定是想借这玉带河往外传递消息! 乌兰琪微微挑眉。 嗯此话怎讲 满日娜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一边走一边解释道:娘娘您想啊,玉带河是御河的分支,而御河又是宫中唯一能与宫外联通的河流。 熙妃这般煞费苦心,挑中玉带河放花灯,定然是企图通过它往宫外传递什么消息回南朝! 乌兰琪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与兴奋:难道这熙妃当真是南朝派来的奸细! 满日娜那日将陛下引到自己的永和宫,以为能独占圣宠。 可陛下最终还是去了玉芙宫,更何况,熙妃还曾在贤妃面前让她颜面尽失。 她早就看不惯熙妃那狐媚子了。 此刻,听闻熙妃可能有大逆不道的行径,心中暗喜。 熙妃真是自寻死路。 满日娜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连忙对乌兰琪道:娘娘,咱们要不要即刻去向陛下揭发熙妃这等叛国之举 乌兰琪抬手抚了抚鬓角,神色沉稳。 先莫要轻举妄动。 她转头看向青莲,目光犀利。 吩咐道:你想办法,务必让玉芙宫咱们的人知晓熙妃到底要向外传递什么消息。就算要揭发熙妃,本宫也必须得人赃并获,绝不能让她有丝毫辩驳的机会! 青莲微微屈膝:是,娘娘。 而太极宫。 赫连枭端坐在硕大的龙案后,正专注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冕旒,神情冷峻。 此时,一名身形娇小的宫女走进殿内。 她是王裕安插在玉芙宫的眼线,身为玉芙宫的二等宫女,平日里行事极为小心。 今日能顺利出来,全靠王裕费尽心思,以内务府培训之名,召集了玉芙宫的数位宫人,才巧妙避开了熙妃立下的严苛规矩。 陛下,熙妃娘娘这些日子的行径着实有些反常。她几乎将皇宫内所有的河流都探寻了个遍,也许她...... 宫女没有多说,她不会揣测主子的行为,只会如实禀报:熙妃娘娘放花灯的河选择了玉带河。 赫连枭手中的朱笔并未停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熙妃父亲生辰那日,但凡有任何东西流经御河,都必须严加盘查。哪怕只是一片飘落的树叶,也得给朕查个清清楚楚。 是,陛下。 宫女连忙应道,随后退至一旁。 王裕站在一侧,暗自思忖。 陛下这一个月来,大半的恩宠都给了玉芙宫的熙妃。 若熙妃能安分守己,凭借如今的位分和陛下的宠爱,即便身为和亲公主,此生也能荣华无忧。 可若是真的背叛陛下,充当南朝奸细,以陛下的狠辣手段,她的下场必定凄惨无比。 待宫女退下后,王裕也悄然退出殿外。 赫连枭这才停下手中的笔,他目光望向远方,眼神深邃幽远,透着丝丝寒意。 实际上,在他心底,已给慕灼华定了罪,只等着在她父亲生辰那日,将她的罪行坐实,人赃并获。 慕灼华近日的种种行为,无一不昭示着她奸细的身份。 可此刻,他心中却在纠结,该如何处置她。 是将她废为庶人,贬入冷宫 可一想到慕灼华如娇花般明艳动人的面容,在冷宫中迅速凋零,他心中竟隐隐泛起一丝不舍。 既然短时间不想娇花蒙尘,那就监视她,囚禁她,让她做他身边最下等的更衣宫女,直至他对她彻底厌恶为止! 想着想着,赫连枭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 他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口,开口问道:熙妃此刻在何处 王裕不禁诧异,陛下竟放下手中的奏折,关心起熙妃的行踪 此时可还未到申时呀。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回道:回陛下,熙妃正在马场,御前侍卫在教娘娘骑马。 赫连枭应了一声嗯,随后下令:准备銮驾,朕要去马场。 骄阳高悬。 马场四周,围栏整齐排列,栏外青草如茵。 而此刻,马场内,慕灼华正骑在一匹骏马上,极为难受。 以前在南朝,她也曾尝试学习骑马。 只是每次马稍微跑得快点,她的大腿根便会被马鞍磨损,她学得苦不堪言。 哥哥与萧君翊见她如此遭罪,都纷纷劝她放弃,她思量再三,也就不再勉强自己。 娘娘,您这骑马的姿势不对。今日已是微臣教导您骑马的第三日了,可您到现在连跑马都还未能学会,若陛下问起,微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复。 说话之人,乃是齐瑛,他身为陛下的御前侍卫,英气逼人,身姿挺拔。 近日,他被安排来教导熙妃骑马。 慕灼华暗自恼火。 赫连枭这究竟是唱的哪出 他后宫佳丽众多,不乏擅长骑马之人,为何偏偏非得让她也学会不可 师傅,我腰酸背痛得厉害,实在是挺不直腰杆儿。 陛下让你教我骑马,我如今不也能自己骑在马上了吗 齐瑛不过二十来岁。 面对慕灼华倾国倾城的美貌,他自始至终都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 毕竟,熙妃的绝色,绝非普通男子能够轻易抵挡。 记得熙妃第一次称呼他为师傅时,他便立刻婉拒,可熙妃却执拗地坚持,似乎全然不在意这称呼若被陛下听闻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此刻,听着熙妃带着撒娇意味的话语,齐瑛只觉脸上一阵发烫。 娘娘,那微臣便跟在您身后,您骑着马在马场里转圈吧。齐瑛定了定心神,开口说道。 慕灼华秀眉微蹙,点了点头,随后扯动缰绳,马便开始慢悠悠地走动起来。 她的身姿在马背上轻轻起伏,虽带着几分生疏,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赫连枭的銮驾也在不久后驶至马场。 他下得车辇,抬眸望去,便瞧见慕灼华与齐瑛悠然骑马的画面。 齐瑛身为御前侍卫,本就生得俊朗高大,身姿潇洒不凡。 而慕灼华一身劲装,紧紧包裹着她的纤腰。 两人年龄相差不大,此刻正面带笑容,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远远望去,竟好似一对璧人。 赫连枭眸光一沉,眼底深处,仿若有一场风暴在酝酿...... 第21章 第21章 马场很大,绿草如茵的围栏与湛蓝如洗的天空相接,一幅壮美景象。 慕灼华与齐瑛悠闲骑马,两人一前一后,隔得不算近,只是能交流的距离。 他们对赫连枭的到来浑然不觉。 而马场的奴才们眼尖,瞧见陛下后立刻将陛下心爱的宝马雪虬牵了过来。 雪虬浑身雪白,无一丝杂色,鬃毛随风飘动,四蹄修长有力。 赫连枭一个利落的翻身,跨坐在雪虬上。 双腿微微一夹马腹,雪虬便朝着慕灼华和齐瑛的方向疾驰而去。 齐瑛忽闻急促的马蹄声,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陛下竟然来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翻身下马,恭敬地站在一旁,头低垂着。 转瞬之间,赫连枭已骑着马来到慕灼华身旁。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慕灼华下意识地轻呼:陛下 朕让你学骑马,你就是这般敷衍朕的 还不等慕灼华回答,他低下头,目光射向一旁的齐瑛,你身为教导熙妃骑马之人,就是如此尽责的 齐瑛浑身一颤,立刻单膝跪地:陛下恕罪,是微臣失职,未能将熙妃娘娘教导好。 陛下,师傅他教得极好,是臣妾愚笨,怎么也学不好,此事与师傅毫无干系。 赫连枭转头,目光再次落在慕灼华身上。 师傅 以往也有妃子为了提升马术,从他这儿请御前侍卫教导。 在他看来,青天白日下,侍卫与妃嫔之间并不会有逾矩之事。 所以,当他有了让慕灼华学骑马锻炼身体的念头后,便随意吩咐王裕找个侍卫去教导。 若是他们愿意担着家族灭门的风险,行苟且之事,赫连枭也愿意成全。 一般的妃嫔,哪个不是极力与侍卫保持距离,撇清关系,可她倒好,直接称呼为师傅。 齐瑛听到慕灼华的称呼,心中也是一惊。 他偷偷抬眼,瞥见陛下愈发黑沉的脸色,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陛下,娘娘是会骑马的,应当不需微臣再教导了。微臣这就告退,不打扰陛下与娘娘了。 赫连枭冷哼一声,一甩衣袖。 齐瑛如获大赦,赶忙翻身上马,策马跑走。 慕灼华轻声问道:陛下,您怎么了瞧着似是在......生气 赫连枭直直盯着慕灼华,眼中怒火未消。 冷冷开口道:你贵为熙妃,竟称呼一个侍卫为师傅。你既是朕的妃嫔,叫他师傅,那朕该如何称呼他 慕灼华微微咬唇,赶忙辩解道:臣妾不过是在马场且齐瑛侍卫教导臣妾骑马时,才顺口唤一声师傅罢了。 她紧张地绞着手中的缰绳,眼神无辜。 那你可学会了 慕灼华低下头,嗫嚅道:臣妾本就是会些骑马之术的,只是...... 只是她不想骑马,一是骑马时大腿内侧会被磨得生疼,二是马术不佳,骑行时颠簸得浑身难受。 会了 赫连枭再次重复。 第22章 第22章 慕灼华犹豫着点头。 那就让朕瞧瞧,爱妃学了三天,究竟学成了什么模样。 说罢,他挥动手中马鞭,啪的一声,甩在了慕灼华的马屁股上。 慕灼华没料到赫连枭会有这举动,直接花容失色,赶紧拉紧缰绳。 那匹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慕灼华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从未骑过如此快的马,心中全是恐惧。 赫连枭,他发什么疯! 赫连枭望着在马背上颤颤巍巍的慕灼华,心里一紧,后悔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 他本就因怀疑她阳奉阴违,在自己面前装柔弱,实则暗中为南朝传递消息而烦躁,来到马场又撞见她与齐瑛骑马,还称呼师傅。 一时怒火攻心,才做出此举。 此刻见她如此狼狈,他捏紧手中的马鞭,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不再犹豫,骑马追了上去。 慕灼华骑在马上,心跳如雷。 手心和大腿内侧传来的剧痛,让她柳眉蹙起。 手中的缰绳是粗糙的麻绳,随着马匹的颠簸,她能感觉到手心的皮肤正被一点点刮破,甚至已有丝丝鲜血渗出。 可她绝不能松开缰绳。 以这速度,若是松手掉落,不死也得重伤。 可她本就力气有限,实在难以在马背上坚持太久。 她只能弯腰,匍匐在马背上,试图稳住身形。 她知道赫连枭就在身后,再也顾不上其他,带着哭腔求饶道:陛下,我错了,我不会骑,你让马停下来,我不想骑了,呜呜...... 赫连枭紧跟在她身后,本就是担心她出意外。 听到她可怜兮兮的求饶声,加快速度离她更近些,随即不再犹豫,立刻吹了声口哨。 那匹马像是接到了指令,前蹄扬起,随后落地停了下来。 可慕灼华因手上没了力气,又破皮流血,慌乱之中根本抓不稳缰绳,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赫连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眼疾手快,一脚踩在马背上,借力纵身一跃,朝着慕灼华摔落的方向飞去,将她抱住。 赫连枭搂着她的腰落地,奈何慕灼华腿软得厉害,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直接将人横抱在怀中。 此时的慕灼华闭着双眼,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 待她发觉自己并未摔在地上,而是被赫连枭救了,心中没有感激,反而涌起一股怒火。 在紫原一直压抑的本性,经历这惊魂一刻后,彻底爆发。 她一边用力捶打赫连枭的胸口,一边控诉:陛下若是想让臣妾死,大可不必用这法子! 赫连枭抱着她,任由她捶打。 他皱着眉,不是你说你会骑马的吗朕记得你都学了三天了。 本以为她已学有所成,哪曾想,控马都不会。 赫连枭对于胸口并不怎么有力的捶打毫无感觉,只是...... 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赫连枭神色一凛,拧眉低头望去,只见慕灼华握拳的手正渗出血迹,在她白嫩的小手上,格外刺目。 第23章 第23章 銮驾在宽阔的宫道上前行,车内装饰奢华,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锦缎铺陈四周。 赫连枭坐在车内,旁边坐着慕灼华,小脸紧绷,神情冷若冰霜。 这是她入宫一个月,头一回在赫连枭面前闹脾气。 赫连枭瞧着她这模样,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中升腾。 若不是他将手搭在她腰上,她怕是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虽说刚刚他挥鞭的举动确实有些欠妥,但在紫原,骑马是人人皆会的寻常技艺。 怎会有人把手弄出血 就算南朝女子向来娇弱,可他后宫中的南朝妃子,为了讨好他,不也照样骑马射箭,毫无惧色 怎会像慕灼华这样,仅仅骑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把手磨破了。 赫连枭身为皇帝,自恃尊贵,让他道歉那是绝无可能的。 他能容忍慕灼华冷着脸对自己,都是看在她受了伤的份上。 他的大手在她腰间摩挲,隐隐有压迫之感。 朕记得是爱妃亲口说自己会骑马,朕不过是帮你挥了一鞭。 而后你哀求朕让马停下,朕也依言照做了。 结果爱妃自己马术不精,摔了下来,朕又即刻出手救了你。 你现在却这态度,是何道理 慕灼华在马场一番痛哭,情绪已宣泄了不少。 此刻也恢复了几分理智。 方才她打了赫连枭,见他并未发怒,便想着稍微得寸进尺,给他点脸色瞧瞧。 否则往后赫连枭怕是越发不把她的感受当回事。 可听到赫连枭这番话,句句都将过错归咎于她,指责她不识好歹,她心中的怒火再度燃起。 可她竟不知如何反驳! 以前在南朝,身边的男子哪个不是对她宠爱有加,事事顺着她,可赫连枭却咄咄逼人! 越想越生气。 是,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撒谎说学会了骑马,也是臣妾活该受这伤。 刚刚臣妾就该从马上摔死,这样也就不会惹陛下厌烦了。 慕灼华心中愤懑难平,虽不知如何反驳,但她会胡搅蛮缠。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别过头去,不愿看赫连枭的脸。 赫连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倒也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想让慕灼华明白,此事并非全是他的过错。 他轻咳两声,试图缓解略显尴尬的气氛,好了好了,以后这马你若不想骑,便不骑了。 骑马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是个人不都会吗 谁料慕灼华如此不擅长。 銮驾停在了玉芙宫的宫门前。 车帘轻动,慕灼华率先跨出了銮驾。 赫连枭坐在车内,浓眉挑起。 原本,他是带着怒火前往马场寻她,可她受伤后,局势似乎发生了反转。 生气的反倒是她了。 也罢,等他抓到她背叛他的证据,届时她只会哭着求饶。 赫连枭甩了甩宽大的龙袍,叉着腰阔步走出。 这一个月,慕灼华在他面前始终表现得柔顺听话,乖巧得如同一只温驯的小鹿。 赫连枭心里知道她这是在刻意伪装,可他又隐隐期待她能卸下伪装,露出真实的爪子。 今日,她这生气的样子,别有韵味。 慕灼华从銮驾下来后等在一旁,毕竟身为妃子,不能走在皇帝的前面。 赫连枭从她身旁经过,瞥了她一眼径直往前走。 慕灼华艰难地挪动脚步,可大腿内侧传来的火辣辣痛感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一股强烈的委屈涌上心头。 赫连枭害她受伤,她不仅不能对他表露丝毫埋怨,还得在他面前故作柔弱,祈求他的怜惜! 第24章 第24章 想到这儿,慕灼华抬起头,狠狠地瞪着前方高大的背影。 赫连枭,你最好祈祷以后不会喜欢上我,否则,我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让我受伤,我必奉还! 赫连枭在前走着,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察觉到炽热的目光,他嘴角再度上扬,无声地笑了笑。 可走着走着,却感觉身后的人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只见慕灼华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步伐迟缓且略显僵硬。 腿怎么了 慕灼华鼓起脸颊,咬牙切齿道:没事。 此时,玲琅远远便瞧见了娘娘归来,立刻小步快跑迎了上来,伸手扶住她。 她一眼便看到了慕灼华手心的伤口,惊呼出声:娘娘,您的手怎么磨破了 骑马时缰绳磨到了,不碍事的。 玲琅心疼不已,连忙转头对玲珑说道:玲珑,你先扶着娘娘,我这就去拿药膏。 赫连枭看着慕灼华被宫女搀扶着,却依旧走得极为缓慢的模样,又想起她的肌肤在床上稍微用点力便会又红又青,难道她的腿也在骑马时磨伤了 赫连枭快步走到慕灼华面前,眉头微蹙,逞什么强 话落,他手臂一伸就将慕灼华横抱起来,朝着寝殿走去。 进入寝殿后,慕灼华半靠在榻上,赫连枭坐在她身旁。 此时,玲琅也拿着药膏赶了回来。 就在玲琅准备给慕灼华涂抹药膏时,慕灼华突然摊开双手,将受伤的手心凑到赫连枭面前。 都怪陛下,臣妾的手都成这样了。 这药膏,陛下得帮臣妾涂,不然臣妾可不依。 她的声音软糯清甜,撒娇的模样显得格外动人。 赫连枭向来不喜欢女子这般做作的姿态,可此刻,竟莫名地很受用。 他伸手从玲琅手中接过药膏,给慕灼华涂抹起来。 慕灼华将手放在赫连枭宽厚的手心上,对比之下,她的手愈发显得纤细柔美,十指纤纤,白嫩如玉。 赫连枭这时倒是觉得自己错了,让这样一双如艺术品的手有了瑕疵。 她就像个精美的瓷器,漂亮又易碎,何必勉强她做那些粗鲁的事情呢,赏心悦目就可以了。 手上的伤口很快涂抹完毕。 你的腿是不是也伤着了要不朕帮你涂 慕灼华低下头,小声道:不用了,臣妾让玲琅涂就好,不劳烦陛下。 赫连枭见她娇羞模样,心中觉得有趣,故意逗她道:爱妃哪儿,朕没见过还是朕给你涂吧。 慕灼华又羞又恼,鼓起脸颊,一把从赫连枭手中抢过药膏。 伸手推他道:陛下快出去,臣妾只要玲琅涂。 赫连枭见她真的害羞了,也不再继续逗她。 站起身,便出去了。 王裕候在殿外。 先前,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满脸烦闷,可现在陛下走出来,脸上竟没了先前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愉悦。 刚刚熙妃娘娘还和陛下闹脾气。 照理说,陛下该是怒火中烧才对,怎么反倒心情更好了 而且,陛下起初生气,就是怀疑熙妃娘娘背叛,听闻熙妃频繁在宫中探寻河流,行为诡异,疑似要给南朝传递消息。 可现在看来,即便真如陛下所疑,熙妃当真背叛,陛下似乎也没要严惩她的意思 奇了怪了。 陛下可手段狠辣,对待背叛之人绝不姑息呀。 他忍不住抬眼,望向玉芙宫的方向。 难不成是因为熙妃娘娘倾国倾城的美貌 熙妃在南朝便是声名远扬的美人,来到紫原后,与这边英气飒爽的女子截然不同。 陛下在紫原久了,说不定真是腻了这些美人的风格,被熙妃的风情吸引! 王裕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 若是熙妃愈发得宠,陛下口味就此改变,那往后朝堂上,那些朝臣为了讨好陛下,怕是要争相进献更多南朝美人了。 第25章 第25章 玉芙宫。 静谧而雅致。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映照在窗边精美的美人榻上。 慕灼华斜倚其上,身姿曼妙,如同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榻边,垂落的薄纱帷幔随着微风飘动,与窗外飞扬的柳枝相互映衬,更添几分诗意。 玲珑和玲琅坐在榻前的小板凳上,专注地为慕灼华修剪、描绘指甲。 事情办得如何了 娘娘,咱们宫中的阿茹最近一直在想方设法出宫。和她同屋的阿紫偷偷向奴婢禀告,阿茹似乎有意拉拢她,还总是嘟囔着在玉芙宫没有自由,甚至抱怨娘娘您打赏不够大方呢。 玲琅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手中的活儿。 奴婢依照您的吩咐,故意将信暴露给阿茹,果不其然,她上钩了,把信偷走了。 之后,她又悄悄放回了一封信,不过那信一看就是临摹的。 玲珑在一旁接过话茬,补充道:她们哪里晓得,那封她们以为是娘娘写的信,其实是奴婢特意让阿紫临摹的。 紫原之人,能写南朝文字的少之又少,能认得几个就算不错了,她们自然分辨不出真假。 慕灼华眼中闪过赞许:做得很好。看来这个阿茹,应是贵妃那边的人。 本宫啊,就等着贵妃上钩,来揭发本宫呢。 三日后,夜幕笼罩,玉带河畔一片静谧。 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洒下银白光辉,将整个河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河畔边,慕灼华一袭金缕蜀锦镶珍珠宝相花曳地长裙。 身旁,玲珑与玲琅如影随形。 身后,一众宫女太监整齐排列,秩序井然。 前方,几个宫人高举着宫灯,明亮的灯火驱散了周遭的黑暗,将这片天地照得明亮。 玲珑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篮子,里面放置着写好的信条。 李德也站在慕灼华身侧,双手捧着一盏花灯,花灯制作得极为精美,色彩斑斓,线条流畅,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 娘娘,您做的这花灯呀,真是漂亮,奴才在这宫中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精致漂亮的花灯。李德满脸堆笑。 玲珑轻抿嘴角,笑着接话道:李德,你有所不知,娘娘和我家老爷向来亲近,往年老爷生辰,娘娘必定陪伴左右。 今年远在异国他乡,娘娘为表心意,花灯上的纹路可都是亲自绘制的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慕灼华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伸手接过花灯。 随后,她将信条卷成小卷,放入花灯中。 不多时,玉带河中,一盏盏花灯相继亮起,它们顺着水流缓缓飘荡,宛如点点繁星落入河中,将河面装点得如梦如幻。 可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慕灼华转身望去。 只见贵妃乌兰琪身着华丽宫装,身姿高贵冷艳,贤妃赛雅仪态端庄,神色淡然,婕妤满日娜则跟在她们身后,眼神中透着得意和急切。 满日娜一瞧见慕灼华,立刻提高嗓门:贵妃娘娘,贤妃娘娘,臣妾要举报熙妃是南朝奸细!她趁着今日放花灯的机会,妄图为南朝传递情报! 慕灼华秀目圆睁,立刻反驳:满婕妤,今日是本宫父亲生辰,本宫在宫内放花灯也是经过陛下恩准的,你怎能无端污蔑本宫! 熙妃,你辩驳再多也无济于事。 满日娜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贵妃和贤妃,语气笃定道,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只要捞出河里的花灯,查看花灯内的信条内容,真相便一目了然。 第26章 第26章 慕灼华心急如焚,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切不可仅凭满婕妤的一面之词,就破坏了臣妾对父亲的一片心意啊。 她眼神哀求,希望能打动乌兰琪和赛雅。 可乌兰琪瞧着慕灼华抗拒的模样,心中愈发笃定她心中有鬼。 她微微仰头,神色傲慢:熙妃,若你问心无愧,又何必惧怕查看花灯里的信条只要将花灯全部打捞起来,由本宫的人仔细查验,若果真没有问题,自然会还你清白。 说罢,她毫不犹豫下令:来人,将河中的花灯全部打捞起来! 玲珑伸手扶住慕灼华,生怕她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身软倒地。 而贵妃和满婕妤看着慕灼华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更加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她被人赃并获的狼狈模样。 这一个月来,慕灼华分走了陛下太多宠爱。 乌兰琪爱慕陛下多年,以往只要察觉到陛下对哪位女子稍有特殊,她都会早早设法解决,陛下也从不过多过问。 可慕灼华身为南朝公主,身份特殊,她不能轻易对其下手。 如今,眼见着陛下对慕灼华的宠爱与日俱增,乌兰琪怎能咽下这口气 今日只要抓住慕灼华背叛陛下的铁证,定要让她永无出头之日 ! 玲珑扶着慕灼华,实则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触几下。 慕灼华心领神会,看来赫连枭已经到了。 她选定玉带河作为放花灯之地,可是煞费苦心,更是对周遭环境都了解了。 而她今日布这个局的核心主角是赫连枭。 她的目的是要让赫连枭一步步打消对自己的怀疑,重建信任。 今日,慕灼华猜想赫连枭必定会派人严密排查玉带河至御河,乃至宫外河流沿线的一切事物,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但她心中坦然,毕竟自己从未有过为南朝传递消息的念头,赫连枭自然什么都查不到。 既然其他途径毫无发现,以赫连枭的多疑与谨慎,必定会亲自前来查看她放花灯的情况。 慕灼华目光扫过不远处造型奇特的假山,此刻赫连枭就藏身在假山后。 玉带河附近,能让赫连枭藏身且观察四周的地方,也就只有此处了。 而慕灼华所站的位置,是她精心挑选的,既能让自己在这场戏中成为焦点,又能保证赫连枭在假山后将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等会儿,她可要好好为他表演一番。 假山后,赫连枭身着一袭奢华黑衣,与浓稠的夜色几乎完美相融。 他身姿挺拔,气场强大,即便藏身于暗处,也难掩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 身旁,只有王裕伺候。 二人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戏。 起初,赫连枭认为慕灼华选择在玉带河放花灯不过是虚晃一招,真正目的是借此机会摸清河流方位,以便利用其他更为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今日严查附近,竟毫无收获。 这结果,让赫连枭不禁怀疑,难道是自己高估了慕灼华 说不定她真的要通过花灯传递消息,难道她不知道若是用花灯,那就是妥妥的人赃并获 蠢。 不过,满日娜跳出来揭发慕灼华,赫连枭乐见其成。 毕竟,这坏人,他当然不能做。 第27章 第27章 玉带河畔。 慕灼华美目圆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太监们弯下身子,开始在河中打捞一盏盏花灯。 她的心瞬间揪紧。 住手! 本宫在玉带河放花灯,是得了陛下准许的,你们谁敢碰这些花灯! 乌兰琪轻蔑一笑:熙妃,今日这花灯,本宫是非捞不可,你就别再徒劳阻拦了。 满日娜也走了过来。 熙妃,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这些日子,在皇宫内四处走动,把皇宫中的河都打探了个遍,偏偏挑中了这玉带河。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玉带河是御河的分支,直接与宫外相通。你用狐媚手段勾引陛下,让陛下准许你放花灯,实际上就是为了借此机会向外传递消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仰头,神情倨傲。 贵妃娘娘下令打捞花灯,那是为了紫原的安危着想。你却执意阻拦,哼,不是心里有鬼又是什么 贤妃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淡然,不发一言。 今日她来此,不过是做个见证。 慕灼华眼眶瞬间泛红。 贵妃娘娘,臣妾选择玉带河放花灯,真的没有那等心思! 臣妾多次来玉带河查看,是因为此处垂柳依依,河水清澈,正好是‘水绕堤边柳色新,波光潋滟映星辰’的绝佳位置。 从方位上看,它坐北朝南,吸纳天地间的祥和之气,最是契合放花灯为父亲祈福的氛围。 臣妾一心只为父亲生辰尽孝,从未想过它是御河的分支,更不知道它能与宫外相通传递消息。 乌兰琪听着慕灼华这番言辞,拧紧眉。 她本就对诗词不甚了解,什么方位,什么氛围,听得一头雾水。 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不过不管你怎么巧言狡辩,这花灯本宫今日必须检查。 慕灼华不想自己一片心意付诸东流,继续无助地解释。 贵妃娘娘,现在正是是初更时辰。在南朝,有‘初更月上柳梢头,愿许安康岁月悠’,以及‘初更月照庭前树,福佑亲恩岁月长’的说法。 初更是一天中最适宜表达对亲人祝福的时刻。 所以臣妾特意选在这个时辰为父亲放花灯,您现在却要将花灯打捞起来,是要破坏臣妾的一片心意吗 慕灼华的这些说辞早在做局之前就想好了。 而且她和赫连枭相处这一个月,也知道了些赫连枭的喜好。 他喜欢骑马射箭,猎兽驯兽,但是也喜欢南朝的兵法谋略,诗词歌舞。 慕灼华知道赫连枭隐在暗处。 紫原后宫会南朝诗词的几乎没有,既然这是她的优势,自然要好好利用,正好今天在赫连枭面前卖弄一番。 少拿你那些南朝的诗词来糊弄本宫,谁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 乌兰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慕灼华见乌兰琪依旧不为所动,脸上的委屈愈发明显。 她柔弱地伸出手,从袖间拿出一方手帕,轻拭泪水。 若是您早就怀疑臣妾是南朝奸细,为何不早早来阻拦臣妾,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今日父亲生辰,臣妾满心期盼他平安喜乐,您这是故意要让臣妾难堪吗 臣妾背井离乡,远嫁到紫原,一心侍奉陛下,从未有过二心。平日里对各位姐姐也是敬重有加,为何您今日要苦苦相逼 这花灯承载着臣妾对父亲的思念和祝愿,每一盏都是臣妾亲手制作,倾注了臣妾的心血。 慕灼华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粉嫩的脸颊。 第28章 第28章 若是娘娘执意打捞,往后臣妾在宫中,颜面何存 还望贵妃念及咱们同为后宫姐妹,高抬贵手,莫要让臣妾一片孝心付诸东流。 说罢,她柔弱无依地跪在了地上。 华丽的裙摆如同绽放至极致的牡丹,在地上铺散开来。 乌兰琪盯着跪在地上的慕灼华,心中惊叹。 熙妃竟如此能言善辩,一连串的说辞如连珠炮般,把她堵得一时语塞。 还有她在她面前装什么可怜,不知道她这个模样让她更厌烦吗 呵,她又不是男人,慕灼华就算再柔弱无助,她也不会有丝毫的怜惜! 而且今晚无论如何,这花灯她都势必要查看个究竟。 乌兰琪柳眉倒竖,怒声喝道:放肆! 满婕妤揭发你,本宫不过是依照宫规查探究竟,你却一再阻拦,到底是何居心! 狐媚子! 难怪陛下对她如此宠爱有加。 可惜。 乌兰琪不知,此刻慕灼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隐匿在暗中的赫连枭看的。 乌兰琪对慕灼华那些诗词一头雾水,可赫连枭却听得真切。 听到她信口拈来的诗词,赫连枭在黑暗中拧紧了眉。 他原以为慕灼华是个胸无点墨的花瓶,可却完全不是这样。 而且,慕灼华方才的一番说辞,合情合理,把她近期的种种疑点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但...... 赫连枭多疑,在没有看到确凿证据之前,他不会轻易相信。 即使看着慕灼华的可怜模样,心有触动,却仍然隐在暗处,没有移动半分。 不多时,太监们手脚麻利地将慕灼华的五六个花灯打捞了起来。 慕灼华身子一软,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脸颊两侧,更添几分可怜之姿。 太监们将花灯一个个捧到近前。 满日娜趾高气扬地接过一个花灯。 她看到花灯内的信纸时,原本上扬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 满日娜凑近乌兰琪,低声皱眉道:贵妃娘娘,还是叫女官来吧。 她根本不认识信纸上的字。 乌兰琪嫌弃地白了满日娜一眼,心中腹诽她没见识。 随后,她招了招手,一名女官上前。 女官恭敬地从满日娜手中接过信纸,展开细细查看。 念道:祝父亲: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貌,无不尔或承。 满日娜和乌兰琪听得一头雾水,两人的眉头从始至终就没舒展过。 乌兰琪更是厌烦至极。 她本就讨厌南朝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这些有什么用 她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女官问道:这是通敌叛国的信吗 第29章 第29章 女官摇了摇头。 满日娜见状,又急忙从太监手中夺过第二个花灯。 女官再次接过信纸,微微皱眉,念出上面的祝词:如秦淮映月,如瀚海扬沙,如南岭之崇,无裂无陷,如苍松傲雪,皆得永继其祥。 念完,女官依旧摇了摇头。 满日娜不甘心,接二连三地将剩下的四个花灯内的信纸都拿给女官查看。 女官一一查看后,每次都是摇头,表明这些信纸上并无任何通敌叛国的内容 。 满日娜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而乌兰琪眉头紧蹙,不再说话。 不可能,不可能...... 满日娜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她一边念叨,一边像发了狂的野兽般,将一个个花灯,翻来覆去地查看。 这些花灯上不可能没有任何通敌叛国的文字! 也许,那些向外传递的消息藏得隐秘。 慕灼华看着满日娜疯狂的模样,又气又急。 她强忍着眼中的泪花,满婕妤,你们都已经仔细看过花灯上的信件了,总该相信我并未传递消息了吧 这花灯是我亲手制作,凝聚着我的心血,你莫要再肆意破坏它! 说着,她咬了咬下唇,从地上站起身来,伸手,试图从满日娜手中将花灯抢回来。 可此刻的满日娜对慕灼华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一门心思地在花灯上寻找着所谓的证据。 随着她疯狂的动作,原本精致的花灯很快便七零八落,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见方才的精美模样。 慕灼华呆呆地望着地上被满日娜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花灯,心中一阵刺痛。 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隐在假山后的赫连枭,将一切看在眼里,浓眉紧紧拧在一起。 看向满日娜的眼神幽深,一丝危险气息从眼底略过。 王裕站在一旁打了个颤。 慕灼华在瞧见满日娜的脚踩在落在地上的花灯上时,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她上前两步推了满日娜一下。 大声质问:满婕妤,你检查完了吗可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东西本宫虽来自南朝,但也是陛下亲封的熙妃,难道要被你一个低位妃嫔如此羞辱吗 满日娜被慕灼华突如其来的一推,身子一晃。 但熙妃柔弱,力气也不大,她出于本能,条件反射地推了回去。 可明明感觉自己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慕灼华却整个人直接向后摔倒在地。 满日娜眼神惊恐。 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慕灼华是故意的,还是她真的没控制好力气。 乌兰琪和贤妃都被满日娜的行为惊了下,熙妃毕竟位分高于她,还是南朝公主,她竟然将熙妃推倒在地。 乌兰琪咬牙。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现在熙妃什么都没查出来,满日娜还把熙妃伤了,到时候在陛下面前她都保不了她! 就在这时,低沉威严的声音在混乱中骤然响起。 放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陛下站在不远处。 他一袭黑色龙袍,在月光下散发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气息。 第30章 第30章 臣妾奴婢奴才参见陛下! 众人行礼。 赫连枭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他径直朝着慕灼华走去。 因他未下令让众人起身,宫人们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几个妃子也都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谁都不敢擅自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慕灼华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赫连枭这个英雄当得可真是时候啊。 若不是她早就知晓赫连枭在背后设计一切,此刻还真会像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白兔,稀里糊涂地跳进狼窝。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了赫连枭的手上。 赫连枭稍微用力一拉,慕灼华顺势借力起身。 在赫连枭都没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哭诉道:陛下,臣妾真的没有往外传递消息,臣妾绝不是南朝的奸细,呜呜...... 赫连枭虽愣神了片刻,但仍面不改色,抬手抚摸她的发丝,安慰道:嗯,朕定会查清原委,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说罢,赫连枭转头,扫视众人。 都平身吧。贵妃,今晚是怎么回事 在赫连枭怀里的慕灼华心中轻嗤: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吗! 乌兰琪见慕灼华缩在陛下怀中,小鸟依人的模样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这就是南朝女子吗! 她们紫原女子才做不出这副姿态! 乌兰琪咬碎了银牙,但还是压下怒火,尽量平静地回禀。 陛下,是满婕妤向臣妾禀告,说熙妃是南朝奸细,企图利用花灯通过玉带河向外传递消息。 臣妾管理后宫琐事,自然不能容忍后妃中有背叛紫原之人,这才下令将熙妃的花灯打捞起来检查。 那查出了什么 乌兰琪的脸色有些难看。 熙妃的花灯并没有任何问题。 真是懊恼。 本以为从玉芙宫拿到了慕灼华给南朝写的信,今日便能人赃并获,将慕灼华这个眼中钉拔除,却不想慕灼华并未用花灯传信。 难道慕灼华用了其他更隐秘的方式 就算今日慕灼华侥幸逃脱,只要她真的在暗中为南朝传递消息,自己就一定能抓住她的把柄,让她再也无法翻身,哼! 赫连枭将目光落在了满日娜身上。 此时的满日娜正瑟瑟发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检查需要将花灯弄碎,还将熙妃推倒在地 满日娜一听这话,就知道陛下这是在质问自己。 她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恕罪,臣妾只是一时心急,想要将花灯里里外外都检查个透彻,这才不小心弄坏了熙妃的花灯。 至于推倒熙妃,臣妾真的没有呀,是熙妃先推搡了臣妾,臣妾根本没用力......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起头,观察着陛下的反应。 赫连枭目光如利刃般盯着满日娜。 你的意思是熙妃自己倒下去的! 他在假山后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满日娜将慕灼华推倒在地。 若不是看慕灼华被欺负得实在太惨,让他都有些于心不忍,今晚他本不打算现身的。 满日娜只觉如芒在背。 陛下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今日是臣妾急躁鲁莽。 说完,她看向陛下怀中的慕灼华:熙妃娘娘,臣妾只是不小心推倒了您。 推倒熙妃的确是她不小心,但熙妃是南朝奸细,这是毋庸置疑的! 满日娜不死心,急切道:但是陛下,臣妾还有其他证据,熙妃铁定是南朝奸细。 第31章 第31章 她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临时换了别的法子传递消息,陛下千万不能轻信熙妃啊。 慕灼华美目含怒,直视满日娜。 质问道:满婕妤,我初至紫原,究竟与你有何仇怨,竟让你接二连三地诬陷我 满日娜仰头,高声道:陛下,臣妾宫里的阿庆与玉芙宫的阿茹相识。 前些日子,阿茹给了阿庆一张纸条,经臣妾辨认,那纸条正是熙妃亲笔所写。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双手高高举起,恭敬地递到赫连枭面前。 即便将从玉芙宫拿到纸条这件事直接呈到陛下跟前,可能会暴露自己获取证据手段的不光彩,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只要能坐实熙妃是奸细,那自己便是大功一件,就值得了。 赫连枭接过纸条,翻开查看。 只见纸条上写着:紫原陛下得慕丞相亲撰之史记,恐朝堂有紫原奸细,望彻查。 一旁的慕灼华也将纸条上的内容尽收眼底,顿时急得眼眶泛红。 陛下,这根本不是臣妾所写,满婕妤为何要凭空捏造,诬陷臣妾! 满日娜冷哼一声,针锋相对:熙妃,事到如今你竟还敢狡辩。不如即刻让人把阿茹叫来,当面对质,看你还有何话说! 慕灼华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回应:何须对质你这纸条上的字,与本宫笔迹相差甚远,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伪造的! 赫连枭凝视着纸条上看似工整却毫无笔力的文字,心中已有了判断。 他转头看向王裕,将花灯上取下来的纸条呈给朕。 王裕快步取来纸条,展开在赫连枭面前。 赫连枭目光扫过纸条。 只见慕灼华在花灯信纸上所写的字,是标准的簪花小楷,字体娟秀且笔锋流畅,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再对比满日娜呈上的纸条,两者字迹截然不同。 满日娜的纸条一看就是不懂南朝文字的紫原人临摹的。 赫连枭心中恼火,目光如刀射向满日娜。 真是个蠢货,连南朝文字都不懂,竟还妄图以此陷害他人。 满日娜察觉到陛下极具压迫力的目光,心中一寒,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 可不容她多说什么,赫连枭冰冷的声音响起:满婕妤诬陷熙妃,以下犯上推倒熙妃,两罪并罚,降为才人,幽禁半年。 满日娜只觉天旋地转。 声泪俱下地哀求道:陛下,陛下,臣妾冤枉啊!这纸条真的是臣妾从玉芙宫拿到的呀,它就是熙妃背叛的铁证啊! 不等赫连枭开口,慕灼华抢着道:满婕妤,你那张纸条上的字与本宫笔迹完全不符,分明是你让人伪造的。你竟用如此拙劣的手段诬陷本宫,实在可恨! 说罢,她转头看向赫连枭,神色诚恳,语气真挚:陛下,臣妾从未写过这样的信。上次偶然知道陛下看过父亲亲自编纂的书,心中唯有自豪,从未想过其他含义。 臣妾在宫中闲来无事闲聊时,曾向贴身宫女炫耀过此事。难道是满婕妤口中的阿茹偷听了去,才让满婕妤知道后来诬陷臣妾 赫连枭冷眸低垂,满日娜,你还有何可说 真是蠢货,被人利用、被人驱使却浑然不知,到最后被人卖了怕还在感恩戴德。 面对蠢货,赫连枭心中的杀意都快止不住了,就像朝堂中的几个蛀虫,他早就想杀了。 赫连枭自幼跟随汗父征战,南朝传言他生性残暴并非毫无根据。 以前,他甚至十分享受战场上杀人的快感,仿佛体内有着无尽的精力,加之手握重权,身边伺候的人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大祸。 后来他攻占金朝称帝,野心愈发膨胀。 但紫原历经战火,急需休养生息,不宜即刻与南朝撕破脸皮。 况且当初攻打金朝时,他贿赂南朝身居高位的大臣,与南朝达成合作,让南朝不干涉他攻打金朝。 所以,短时间内,赫连枭不得不暂时放弃对外扩张,转而专注治理内政。 然而,常年征战养成的习性,让赫连枭难以克制自己的残暴本性。 也正因如此,他开始接触南朝文化,学习下棋、诗词,甚至钻研佛学。 每当心中暴虐难抑时,还会前往行宫狩猎,畜生的血能止住他的杀气。 这才渐渐将心中的戾气压制下去不少。 甚至这几年,他一直努力克制自己杀人的欲望,修身养性。 第32章 第32章 满日娜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她清晰地感觉到,从陛下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若不是知道那纸条是从玉芙宫偷出,而并非她陷害,她都要被熙妃一番滴水不漏的言辞说服了。 熙妃的辩解有理有据,她和贵妃所有的证据都被熙妃推翻。 真是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高明。 可她真的是冤枉的! 熙妃肯定是南朝奸细! 但当下,她已辩无可辩。 满日娜十分清楚,若是她执意指控熙妃,又拿不出确凿证据,那等待她的,必定是死路一条。 生死攸关之际,满日娜的脑子清醒过来。 虽被降为才人,但只要贵妃还在,以贵妃的权势,自己日后未必没有复起的机会。 陛,陛下,是臣妾嫉妒心重,猪油蒙了心,才污蔑熙妃,臣妾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满日娜此刻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乌兰琪见今日之事尘埃落定,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紧紧握拳。 她盯着慕灼华,只见慕灼华抓住陛下的袖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 她还是小瞧了这个来自南朝的熙妃,本以为今日能将她一举扳倒,没想到反倒让她在陛下跟前博得了同情。 陛下,满才人一时糊涂,做出这等错事。臣妾掌管宫权,也是心急之下,才让熙妃受了委屈。臣妾愿将父亲送给臣妾的一斛东珠送给熙妃,权当赔礼,不知熙妃可愿接受 乌兰琪强忍着怒火,脸上挤出看似温和的笑容。 可语气,看似诚恳,实则暗藏锋芒,让人无法拒绝。 慕灼华低垂着头,揪住赫连枭的衣袖:多谢贵妃美意,臣妾......愿意。 赫连枭垂眸看向她。 只见她睫羽轻颤,眼眶里氤氲着水汽,一副无助至极的样子。 赫连枭的心紧了紧。 她这是被贵妃逼着接受赔礼。 好了,今夜很晚了,王裕,送熙妃回宫。 慕灼华眼神一暗。 看来今日之事到此结束了。 受伤的只有满日娜。 以现在赫连枭对后宫局势的掌控,他不会轻易让贵妃难堪。 贵妃今日最多也只是落个管理不善的罪名,对她无关痛痒。 而满日娜,既诬陷她,又冒犯她,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说的便是如此吧。 慕灼华不会同情满日娜,和她为敌之人,都该死。 所幸慕灼华并未想一开始就扳倒贵妃,她现在的重中之重,还是要获取赫连枭的信任。 很快,满日娜退下。 贤妃见事情已了,也向赫连枭和乌兰琪行了一礼,告退离去。 王裕则安排慕灼华坐上轿辇,回了玉芙宫。 转眼间,玉带河畔便只剩下赫连枭、乌兰琪,以及乌兰琪带来的一众宫人。 赫连枭面向玉带河,双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衣袖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陷入沉思。 乌兰琪出身斡亦喇惕氏,这个氏族在北漠草原曾是声名赫赫的大部落。 第33章 第33章 以前,赫连族先辈征战,将斡亦喇惕氏收服,此后,斡亦喇惕氏在紫原的地位便一直居高不下。 前些年,赫连枭随汗父四处征战,斡亦喇惕氏族凭借其勇猛善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在紫原的权势愈发稳固。 然而,近年来,赫连枭深知紫原历经战火,急需休养生息。 他暗中谋划着收复南朝的大业,推行南朝文化,期望以此促进紫原的发展。 但斡亦喇惕氏却对此坚决反对,他们一心想要武力统一,对南朝文化嗤之以鼻。 在他们眼中,弯刀与铁骑才是征服天下的利器。 可赫连枭却道他们目光短浅,文化传承才是长治久安的根基。 斡亦喇惕氏的反对,本质上是对草原旧俗的顽固坚守,他们只看到了武力的一时之威,却忽略了文化的深远影响。 南朝建国虽仅两百年,但其文化传承已达千年之久。 紫原若不能接纳并认同南朝文化,即便凭借武力统一,也不过是徒有其表,难以真正稳固统治。 一旦紫原铁骑踏入南朝土地,南朝百姓心中对自身文化的强烈认同感,绝非刀剑能轻易斩断。 反抗必将如燎原之火,烧之不尽。 而在斡亦喇惕氏中,乌兰琪的父亲巴特尔,更是成为赫连枭改革紫原内政的最大阻碍。 赫连枭只给了自己两年时间,这两年他定要将朝堂上这些阻碍他改革的蛀虫连根拔除。 今日之事,赫连枭心中已明了。 背后的谋划者必定是乌兰琪及其父亲巴特尔。 那张临摹的信,大概率也是乌兰琪从她父亲巴特尔那里得到消息后所为。 乌兰琪为何想要除掉慕灼华 仅仅是出于嫉妒吗 不,最主要的原因,是巴特尔希望借此打破紫原与南朝表面的和平。 慕灼华一死,即便短时间内南朝没有能力攻打紫原,也定会加强防范。 如此一来,赫连枭便不得不提前对南朝用兵,因为他不能给南朝培养兵力的时间。 而这,恰恰正中巴特尔下怀。 他一直渴望以武力统一南朝,同时也不想看到赫连枭在朝堂上培养更多南朝的官员,阻碍他的野心。 赫连枭在黑暗中,眼神愈发幽深,晦涩难辨。 若慕灼华不是南朝奸细,让她和乌兰琪对垒,也许更方便他的计划...... 乌兰琪看着赫连枭伟岸的背影,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陛下在想些什么 难道他猜到是自己为了对付熙妃,暗中指使满日娜,才有了今日这场闹剧 乌兰琪在乎陛下,在乎他对自己的每一点看法。 她自幼在斡亦喇惕氏中备受宠爱,嚣张跋扈、任性妄为惯了,但在陛下面前,她却总是极力展现出明媚善解人意的一面,生怕自己会在他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犹豫片刻后,乌兰琪走到他身旁。 陛下,今日之事是臣妾鲁莽了。 但臣妾一心只为紫原的安危着想,熙妃身为南朝公主,身份敏感,臣妾听闻满婕妤的告发后,实在不敢掉以轻心,这才严查熙妃,却不想最终误会了她。 陛下,您原谅臣妾吧。 赫连枭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今日之事,错在满婕妤。爱妃依照宫规办事,并无不妥之处。天色已晚,爱妃还是回宫歇息吧。 乌兰琪见陛下并未怪罪自己,心中稍安,但仍带着一丝期待,犹豫着问道:那.......陛下今晚去昭华宫吗 第34章 第34章 夜幕沉沉,慕灼华返回玉芙宫。 宫门敞开,宫内灯火辉煌。 宫人们整齐地分列两旁,垂首而立。 慕灼华从宫人们中间穿过,裙摆如流动的云霞,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华丽的弧线。 阿茹混在宫人群中,身形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 慕灼华仿若有所察觉,在她面前停下。 你就是阿茹 阿茹低垂着头。 只瞧见熙妃那双绣工精美的鞋子停在自己眼前。 她的额头冒出细密汗珠,整个人抖如筛糠,忙不迭地跪下,回道:娘娘,奴婢是。 起来吧,怎么抖成这样,本宫这般可怕,让你如此害怕吗 慕灼华依旧语调温柔,可这话听在阿茹耳中,却似死神低语。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双腿发软。 慕灼华伸出右手,捧起阿茹的脸,微微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听说了吗,满婕妤被降为才人,还被幽禁半年。 你说,你是满才人的人,还是贵妃的人 阿茹瞳孔骤然放大,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你是满才人的人,那估计没人能救你了,本宫会将你抽筋扒骨。如果你是贵妃的人....... 慕灼华故意拖长语调。 阿茹刚刚看见陛下身边的人将熙妃送回玉芙宫,便已知晓贵妃娘娘针对熙妃的计划落空。 可具体情形她并不清楚。 在熙妃直直走向自己,她明白也许自己的身份已暴露。 但,熙妃没有证据,她不能自乱阵脚。 阿茹跪下,声泪俱下:娘娘,奴婢不是任何人的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呀。 慕灼华淡漠一笑。 最喜欢这种嘴硬的人了,要是一下子就求饶,多没意思 她眼神玩味,绣着金丝牡丹的鞋尖踩在阿茹交叠放在地上的手背上,碾了碾。 阿茹痛苦地想要将手伸出来,可....... 本宫喜欢听话的奴婢。 阿茹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咬牙硬扛。 慕灼华松脚,吩咐:将人带进来,本宫亲自审问。 说罢,玉腕轻扬,衣袖轻甩,朝着宫殿内走去。 阿茹瘫坐在地,望着自己被踩得通红的手,心中一阵绝望。 正殿,殿内烛火摇曳,氛围却压抑得过分。 慕灼华坐在上首,慵懒随意。 阿茹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中央,其余宫人屏气敛息,大气都不敢出,分列两旁。 阿茹,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自己从实招来,还是本宫屈打成招 阿茹听闻此言,心中竟莫名地安定了些许。 看来熙妃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犯错,那熙妃又怎敢轻易对她用刑 若是熙妃真敢屈打成招,她定要将此事告知贵妃。 她受苦,也不会让熙妃安然无恙,妃嫔私自动刑也是大罪! 到时,贵妃定会将自己从玉芙宫救出去,告发熙妃后还能在贵妃面前邀功请赏。 这般想着,阿茹壮着胆子,抬起头:娘娘,奴婢是冤枉的,您,您怎能如此行事,屈打成招 慕灼华看着阿茹嘴硬的模样,心中冷笑。 她并未告诉阿茹,满日娜已将她出卖。 毕竟,看人求饶固然有趣,但看人嘴硬,却更合她的心意。 慕灼华端起一旁案几上盛着滚烫茶水的茶杯。 她慢悠悠地走到阿茹跟前,蹲下身子。 紧接着,茶杯倾斜,热气腾腾的茶水如同一股细流,缓缓滴落在阿茹的手背上。 啊 —— 第35章 第35章 阿茹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条件反射般想要将手抽回。 然而,李德眼疾手快,死死按住阿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分毫。 慕灼华见李德这么懂事,满意地挑了挑眉。 聪明的人才能得到她的重用。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真的是无辜的!若是贵妃知道您乱用私刑,您也定会被严惩! 阿茹见熙妃无动于衷,又搬出陛下,嘶喊道:啊 —— 陛下若是知晓您背地里心肠如此恶毒,定会厌恶您! 慕灼华不紧不慢地倒完杯中热水,站起身,将空杯递给一旁候着的玲珑。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重复道:恶毒 慕灼华轻哼一声,在阿茹耳边低声说话:如果恶毒能让人害怕,本宫当个毒妇又如何 至于陛下...... 本宫的心好不好看,他看不到,本宫长得好看,他可是看得真切。 慕灼华有些话只配让将死的敌人听到。 一般人,她可不说。 阿茹没想到熙妃竟然将佛口蛇心说得如此坦荡! 玲珑这时又及时地拿了一杯茶水递到慕灼华手中。 慕灼华把玩着茶杯,目光再次落在阿茹身上,轻声问道:阿茹,还不肯说吗 阿茹此刻像被激怒的困兽,心中涌起一股决绝之气,恶狠狠地盯着慕灼华。 嘶吼道:娘娘,您有本事就杀了奴婢,奴婢没做过的事情,绝不会承认! 好,有骨气,本宫喜欢。 慕灼华再次弯腰,伸出手捏住阿茹的下巴,漂亮的指甲陷入阿茹的肌肤。 而后,滚烫的茶水径直倒入阿茹的口中。 啊 —— 阿茹拼命挣扎,身体扭动得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可李德的双手紧紧按住她,整杯茶水就这样全部倒入了阿茹的口中,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很快,阿茹便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哀嚎。 一旁的宫人全部低垂着头。 太毛骨悚然了! 这才是熙妃娘娘真正的面目吗 慕灼华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挣扎的阿茹,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别说本宫没给你开口的机会,现在你就是想说,也说不了咯。 本宫不妨跟你明说,方才在玉带河,满才人当着贵妃与陛下的面,亲口道出是玉芙宫的阿茹给她传递消息,诬陷本宫为南朝奸细,还妄图让你去对质。 慕灼华微微俯身,凑近阿茹,语气仿若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本宫当场便推翻了满才人的所有证据。你说说,你这般嘴硬,又有何用呢 她压低声音,告知阿茹真相:而且,你拿给满才人的纸条,是本宫特意让阿紫临摹的。本宫早就洞悉了你们的计划。不管你是满日娜的人,还是乌兰琪的人,都无关紧要了。 因为,你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本就是奴婢,还妄图参与主子的竞争,毫无价值的人,只配当肥料。 阿茹瞪大眼睛,熙妃竟然从一开始就在做局! 她拼命想要出声反驳,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唔!熙.......妃,你......你不能处死我.......不,不能! 而慕灼华这番话,除了玲珑和玲琅,便只有离她最近的李德听到了。 李德只觉心中惊涛骇浪翻涌,浑身的血液仿若都凝固了。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熙妃娘娘做的局 他下意识抬眸,便与慕灼华似笑非笑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李德吓得浑身一颤,跪地。 声音颤抖却又无比坚定道:娘娘,阿茹背叛您,实在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奴才愿为娘娘排忧解难,想办法处置了她,回头跟贵妃回禀,就说她暴毙而亡,绝不让娘娘沾染丝毫麻烦。 不错,李德,你可堪大用哦。慕灼华转身坐到首位上。 谢娘娘。 其他宫人站在一旁,虽不知阿茹究竟犯了何错,但目睹娘娘惩处阿茹的狠辣手段,听到阿茹凄惨无比的哀嚎,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寒意从脚底直蹿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怎么这么热闹 第36章 第36章 刹那间,阿茹仿若在黑暗深渊中望见了曙光,心底涌起无限希望。 要摆脱眼前绝境,唯有让陛下知晓熙妃的狠辣手段。 唔...... 陛....... 下! 阿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拼尽全力挣脱了李德的钳制,手脚并用地朝着陛下的方向爬去。 她的发丝凌乱地散落,狼狈不堪,唯有看向陛下的眼神,闪烁着一丝希冀的光芒。 阿茹爬到赫连枭的面前,她艰难地张开嘴。 舌苔上布满了被滚烫茶水烫伤的水泡,嘴唇也肿得厉害,模样凄惨至极。 她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手上同样是一片红肿,带着被热水烫出的水泡。 眼神祈求,拼了命地发声:陛下,救...... 救奴婢,娘娘...... 她,滥用私刑,她要处死奴婢。 她的话断断续续,还嘶哑难听。 慕灼华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赫连枭面前,俯身,行了一礼。 赫连枭目光在阿茹和慕灼华身上来回扫视,沉声道:这是怎么了 慕灼华神情委屈:陛下,她便是满才人口中那个阿茹。她背叛臣妾,臣妾让她如实招来,她却死不悔改,甚至对臣妾出言不逊。 臣妾便罚了她。 阿茹急得拼命摇头。 她强撑着,仰头看向陛下,努力想要辩解:不,不,没..... 有,熙妃,屈...... 屈打成招! 赫连枭拧眉垂眸,瞥了一眼阿茹,对阿茹的话置若罔闻。 随即牵起慕灼华的手,带着她走到上首,一同坐下。 既然背主,那便该罚。 这话一出,阿茹如遭雷击。 不,不,陛,陛下...... 阿茹仍不死心,艰难地伸出受伤的手,努力往上抬,想要让陛下看到熙妃的恶毒。 可赫连枭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一旁的慕灼华身上。 伤得挺重。 朕以为朕的熙妃柔柔弱弱,却不曾想还有这样狠辣的一面。 他的语气似戏谑调侃,但又隐隐透着认真。 从慕灼华温柔地将茶水灌入阿茹口中的时候,赫连枭便来了玉芙宫。 玉芙宫所有宫人都被慕灼华召集到了正殿中,无人察觉他的身影。 他站在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慕灼华不知道今晚赫连枭会来玉芙宫。 但她知道玉芙宫的宫人中有赫连枭安插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他知晓。 她今晚惩罚阿茹本就是给赫连枭看的。 这一个月,慕灼华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可装久了,没有一丝破绽,反倒会引起赫连枭的怀疑。 赫连枭不止一次直言,她与他查到的慕灼华判若两人。 今日,她遭满日娜诬陷,为父亲祈福也被无情破坏,若回到宫殿只是柔弱哭泣,那就显得太虚假了。 她当然应该愤怒,甚至失控。 面对贵妃,她是不得不委曲求全。 面对阿茹,难道还不能重拳出击 唯有如此,才显得真实可信。 第37章 第37章 只是,赫连枭用狠辣一词形容她,慕灼华还是微微一怔。 她迅速起身跪在地上,神色倔强:臣妾知错。 今日被满才人诬陷,臣妾为父亲祈福的心意也化作泡影。臣妾身为熙妃,被低位妃嫔肆意欺辱,心中愤懑难平,这才拿阿茹出气,触犯了宫规。 是臣妾狠辣,臣妾甘愿受罚。 阿茹见陛下形容熙妃狠辣,又重新涌起希望,只想让陛下好好惩罚熙妃,为她做主。 赫连枭深深凝视着跪在地上的慕灼华。 他作为皇帝,本就多疑。 今晚的事情虽然慕灼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赫连枭仍怀疑她对满日娜的诬陷早有防备,所以才能在玉带河全身而退。 可他来到玉芙宫,目睹她对待阿茹的狠辣手段时,心中的疑虑便渐渐消散。 若不是真的被彻底激怒,慕灼华又怎会突然暴露隐藏的本性 毕竟,自从她来到紫原,便一直伪装成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在自己面前更是表现得娇弱无比,事事依赖。 若不是今日怒火中烧,她绝不会如此行事。 赫连枭微微弯腰,将跪在面前的慕灼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今晚是爱妃受委屈了。罚一个宫人而已,何罪之有 她既背叛爱妃,爱妃想如何处罚她,朕都依你。 慕灼华松了口气。 顺势趴在赫连枭的肩头,笑靥如花,道:赐死。 她从出生起便身处权力巅峰,骨子里,和那些久居皇权高位的贵人一样,带着上位者的凉薄。 奴才的性命本就不值一提,只有为自己所用的奴才,她才会多看一眼。 至于背叛她的奴才,难不成留着被反咬一口吗 赫连枭凝视着怀中的慕灼华,目光深邃,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此刻,眼前的她,仿佛与当初暗卫呈递给他的情报中的形象完美重合。 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不委屈自己,只伤害别人。 在南朝,慕灼华确实有这样行事的资本。 身为丞相千金,身份尊贵,可更关键的是,她身边有个对她娇纵宠溺、由她任性妄为的萧君翊。 无人敢忤逆她。 慕灼华见赫连枭久久不语,秀眉拧起。 她睁着一双水润的眸子,眼尾微微泛红,那是方才在玉带河畔哭泣造成的。 不过是赐死罢了,陛下不许吗 赫连枭并未说话。 他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话。 慕灼华也不负他期望,神色间带着不满,将心里话一咕噜全说了出来。 若不是阿茹将臣妾无意间提及陛下看过父亲编纂之书的消息,偷偷传给满才人,满才人又怎会借此大做文章,诬陷臣妾 今日是臣妾父亲的生辰,两国相隔甚远,臣妾无法在他身边尽孝,甚至连礼物都无法送达,不过是想在皇宫中,放几盏花灯,为父亲送上祝福,却被人无情破坏! 满才人欺负臣妾也就罢了,现在连一个宫女都敢背叛臣妾,若是不严惩阿茹,臣妾如何在玉芙宫服众。 说到后面,她偏过头去,陛下若是觉得臣妾无理取闹,心狠手辣,就当没听见臣妾说了什么,臣妾不会让陛下为难。 她顿了顿,神情有些悲怆。 反正紫原无人护着臣妾,臣妾来紫原和亲,早就做好了被欺负、被侮辱.......甚至身死的准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细小,只有抱着她的赫连枭听清楚了。 第38章 第38章 慕灼华想要从赫连枭的腿上下来,却被他紧紧掐着腰肢,越说她心里就越委屈。 不过是赐死一个宫女,按理说赫连枭不会拒绝,他难不成还是善男信女 以前在南朝,萧君翊为了她,可杀了不少人。 曾经一次外出逛街,她遭人调戏辱骂,那人还是赵王庶子,可萧君翊知晓后,直接将其关入天牢,折磨致死。 还有南朝大公主身边的宫女对她言语不敬,萧君翊不顾大公主颜面,将那宫女绑到她面前,强迫其道歉,最终还将人发卖出去,听说那宫女后来也没了性命。 就连她闺中的丫鬟,只因一时疏忽,让她着凉发烧,也被萧君翊处置了。 虽具体处置方式她不清楚,但自那以后,身边的丫鬟们侍奉她时,皆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君翊对她的好,曾让她深信不疑,他爱她。 所以在那个梦中,她也愿意沉溺于这份感情。 可现在她想明白了,萧君翊给她的一切,从未触及他自身的利益,对他而言,那些不过是权力衍生出的附属品。 而在真正的权力还有她之间,萧君翊选择了权力。 而梦中的自己,何等可笑。 为了萧君翊,主动放弃在紫原攀附权贵的机会。 在权力与萧君翊的抉择中,她傻傻地选择了后者,甚至只想着与他长相厮守,最后没了性命是她活该。 不过没关系,也许是上天眷顾,让她看清了结局。 既然如此,往后她定只爱自己。 可她来紫原已一月有余,赫连枭对她当真是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不过是要处死一个背叛她的宫女,赫连枭竟犹豫 当真连萧君翊都不如! 至少萧君翊还能给她最好的一切,而赫连枭呢,现在对她除了怀疑,便是利用。 贪恋她的美色,却又不肯给她相应的庇护,任由她在后宫中受尽委屈! 这般想着,慕灼华咬紧后槽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赫连枭自然不是在犹豫是否要赐死阿茹。 他只是看着慕灼华。 瞧着她用纯洁天真的仙子面孔轻飘飘地说出赐死二字,让赫连枭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听着她义正言辞地宣判他人生死,那种天真的残忍,竟让他感到莫名的兴奋。 赫连枭骨子里冷漠凉薄。 战场上杀敌、驯兽猎兽,都是他宣泄内心暴虐的方式。 然而此刻,他却从慕灼华的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影子。 他也惊讶慕灼华在他面前突然展露真实的一面,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久违的热血沸腾再次涌上心头。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在挑战他的底线,却又让他无法抗拒。 赫连枭感觉到怀中人挣扎着想离开,终于收回思绪,开口哄她:王裕,没听到熙妃所言吗 宫女阿茹,赐死,带下去。 他揽着她的腰: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在紫原,朕当然会护着你。 慕灼华小声道:陛下要说话算话。 她反正是不信的。 但有赫连枭表面的承诺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赫连枭见她乖巧下来,掌心抚摸上她的脸蛋,似乎是安慰。 殿内的宫人听闻陛下和熙妃轻描淡写地决定了阿茹的生死,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心中寒意顿生。 后宫妃子私下里对有错的宫人打罚并不鲜见。 可熙妃却毫不掩饰地在陛下面前展现出如此狠辣一面的,实在罕见。 而陛下不但没有斥责,反而纵容了她,这怎能不让众人胆战心惊。 阿茹很快被带离了正殿。 王裕见此情景,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一众宫人全部退下。 他与玲珑、玲琅三人走到殿门口,王裕还细心地将殿门关上,隔绝了殿内与外界的视线和声音。 一时间,殿内的氛围陡然变得静谧而微妙。 慕灼华见众人退下,从赫连枭的怀中轻盈滑落,刚迈出几步,赫连枭却大步跟上。 他双手握住慕灼华的腰肢,微微用力,轻松一提,就将她安置在了一旁的桌几上。 赫连枭双手撑在慕灼华身体两侧,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们二人堪称完美的面庞上,添了几分旖旎氛围。 慕灼华怔愣了一瞬,眼眸闪过一丝慌乱。 第39章 第39章 但还是微微嘟起嘴,嗔怪问道:陛下要干嘛 朕想看看朕的熙妃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赫连枭微微眯起眼睛。 慕灼华听到这句,却不满了,陛下还是觉得臣妾杀一个背叛臣妾的宫女很过分吗 刚刚赫连枭只是表面维护她但心里仍然觉得她狠辣 最开始在赫连枭面前隐藏本性是为了生存,但她也不能藏一辈子,更何况,她不觉得她做错。 赫连枭当然不觉得过分。 相反,她理所当然的态度,不明所以的模样,赫连枭更喜欢了。 有利用价值,又讨人喜欢,这样的慕灼华,才能成为他手中利刃呀。 而赫连枭唯一要做的,是确定她并非南朝奸细。 毕竟,今日之事还不足以让他对她完全放下心来。 他要用他的方式去试探她,希望这天真又残忍的 小白兔,不要让他失望。 赫连枭安抚道:爱妃当然不过分,都是那个宫女的错,今日最无辜,最受委屈的,便是爱妃了。 慕灼华像是真的被安抚到了,嘴角上扬,露出一副本就如此的傲娇神情。 赫连枭没忍住,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慕灼华微微挑眉,眼眸灵动。 只是刹那,殿内的氛围陡然变化。 赫连枭看向慕灼华愈发深沉的目光,神秘又危险。 慕灼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赫连枭高大壮硕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他的领地中。 她瑟缩了下。 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仿佛自己成了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下一秒就会被吃掉。 她疑惑地抬眸,目光瞬间就被赫连枭漆黑如渊、深不见底的眼神吸了进去。 臣妾今日累了,想要休息。 慕灼华强装镇定。 话音刚落,她便从赫连枭的手臂下方迅速钻了出去。 赫连枭愣了一瞬,转过头,看着慕灼华的背影。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寝殿小跑,纤腰扭动,长发飘荡。 跑 她能跑哪里去 赫连枭迈开大步,朝着寝殿走去。 慕灼华冲进寝殿,心中莫名地一阵慌乱。 虽说这一个月来,她已渐渐习惯了与赫连枭之间的那些事,但每次面对赫连枭,她还是怵得慌。 尤其到了床上,无论她怎样求饶,赫连枭都充耳不闻,我行我素。 赫连枭踏入寝殿,里面竟一片漆黑。 但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赫连枭练武,耳聪目明的,夜间视物不成问题。 他的目光投向大床,伸手掀开帷幔,却只有空荡荡的床铺。 他微微皱眉,转身环顾四周。 看着空荡荡的寝殿,眼神愈发深邃,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爱妃,躲哪儿去了 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赫连枭缓缓踱步,仔细打量着四周。 不知为何,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 被他抓到,今晚求饶也没用。 而慕灼华躲在寝殿中那根最大的柱子后面,这根柱子足够粗壮,帷幔轻扬,将她的身形完全遮挡住。 再加上她一进来就将沿路的灯罩全部关了,寝殿一片漆黑。 应该找不到......吧 但她其实也知道,今晚躲不过去,但本能的羞涩和恐惧,还是让她忍不住想要藏起来。 毕竟,以前在闺中也没人告诉她,伺候男人竟如此惊心动魄,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耗尽! 她屏气敛息,紧张地听着赫连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尖上,让她心跳如雷。 第40章 第40章 赫连枭稍一凝神,对慕灼华藏匿的方向便大致有了判断,多半就躲在那几根粗壮的大柱子后面。 这般想着,赫连枭不禁勾唇一笑,透着几分玩味与志在必得。 爱妃,你是乖乖自己出来,还是要朕亲自把你抓出来若是后者,可休怪朕到时下手不知轻重。 躲在柱子后的慕灼华,不禁气得鼓了鼓脸颊。 赫连枭的性子实在太恶劣了! 他什么时候知轻重过。 她越哭,他越兴奋! 就算她乖乖出去,赫连枭就会轻易放过她 想到这儿,慕灼华咬了咬下唇,偏就不肯出声回应。 一时间,寝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可。 赫连枭看到到其中一根柱子的帷幔轻轻晃动了一下。 刹那,他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朝着那根柱子靠近。 赫连枭来到柱子旁,身形微微一侧,斜倚在柱身上。 爱妃,你当真以为躲在这儿,朕就寻你不到了 慕灼华躲在帷幔后,大气都不敢出。 她知道逃不过。 可她不甘心就这样被他拿捏,咬着唇,硬是不肯出声。 赫连枭不禁轻笑一声。 他伸出修长手指,挑起帷幔的一角,动作慢条斯理。 朕的耐心可有限得很,若是你现在自己出来,或许朕还能对你温柔些。但若是等朕亲自把你揪出来...... 他话语一顿,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危险,后果如何,爱妃你可得想清楚了。 慕灼华心头一颤,脸颊瞬间滚烫起来。 赫连枭就知道用那种事威胁她! 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袖,小声嘟囔:陛下何必咄咄逼人臣妾不过是......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 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心虚。 玩笑 赫连枭眉梢一挑。 爱妃的玩笑,朕可不敢轻视,毕竟,你是连‘赐死’二字都说得那般轻巧的人,朕岂敢小觑 慕灼华心中一紧。 赫连枭杀的人还少吗 她不过是赐死一个背叛自己的宫女,很难接受吗怎么揪着不放 对赫连枭而言,杀人不过头点地,只是她前期小白兔装得太好了,前后极致的反差让他惊讶罢了。 慕灼华咬了咬唇,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讨好:躲着陛下,是臣妾错了。 赫连枭将帷幔掀开。 慕灼华毫无防备,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避他的目光,却不想赫连枭动作更快,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低头,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惹得她一阵战栗。 现在才知错,是不是太晚了些 慕灼华美眸瞪着他。 赫连枭怎么得寸进尺 那她也要不依不饶! 臣妾今晚遭人那般欺负,满心为爹爹生辰祈福的心意也落了空,到现在还难过着呢。 可陛下您来了,不但对臣妾惩处一个背叛的宫女不满,而且只想着与臣妾行那等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垂眸小声道:陛下一点都不喜欢臣妾...... 说罢,长睫颤动,掩饰着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明明之前已经装出赫连枭喜欢的柔顺模样,再加上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美貌,难道这还不能博得他的欢心 难不成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自己 这般想着,慕灼华都有些迷茫,甚至怀疑自己。 赫连枭不让她有孩子,如果她不能得到赫连枭的喜欢,那她要如何在紫原立足 当初初来紫原,无人可依的脆弱似乎又涌了上来。 赫连枭以为罚了满日娜,她心中的怒火已平息。 毕竟,她都能神色冷酷地惩罚宫女了,想来该是消气了。 原来却没有。 第41章 第41章 赫连枭见她垂眸脆弱可怜的样子,突然不想看见她这样的神情。 下意识便开口哄人:朕过几日要送些东西给南朝皇帝,既然是朕的爱妃父亲的生辰,那朕便也替爱妃送了这份礼,如何 慕灼华抬眸。 当真 他今晚总算做了件让她高兴的事了。 赫连枭点了点头,不伤心了 慕灼华眼中阴霾消散。 她不应该怀疑自己。 不管这辈子的结局是什么,她只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活着的时候,享尽荣华富贵,享受千呼百应就好了! 想通之后她又小心问道:那陛下可以替臣妾给父亲报个平安吗就说臣妾在紫原过得很好,让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不要担心。 赫连枭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她的请求。 至于慕灼华方才提及他不喜欢她一事,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忽略。 在赫连枭心中,他与妃嫔之间,绝非寻常夫妻,而是臣子关系,他们之间维系的只有利益交换,谈情说爱本就奢侈且不切实际。 但...... 平心而论,他喜欢慕灼华吗 起初,她的柔顺和脆弱,引起了他的些许兴趣,但这丝兴趣也只是让他想打破她的伪装。 今日,目睹她的天真和狠辣,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也许,是喜欢。 他太久不曾喜欢一样东西、一个人了。 赫连枭的手抚上慕灼华的脸颊,摩挲着她的唇角,身体慢慢压近,身上散发的气息将慕灼华笼罩。 高兴了那是不是该让朕高兴高兴了 慕灼华被他逼得无路可逃,只能仰头与他对视。 脑海中想起男人的凶猛,心中一阵发怵。 只能服软道:陛下~你就饶了臣妾吧。 一边说还一边扭着身子撒娇。 赫连枭凝视着她,而他的瞳孔中仿佛有烈焰燃烧。 这句话听得他燥热难耐! 怎会有如此勾人的女子! 她这话是在求饶,还是在求爱 赫连枭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低头,霸道而强势地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充斥着占有欲,让慕灼华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很快,她便在他的亲吻下,浑身发软,娇躯无力,只能乖乖地靠在他怀中,任由他摆布。 赫连枭感受到她的顺从,心中那股躁动的火焰稍稍平息了些许。 他松开她,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气息略显粗重,声音沙哑地问道:还逃吗 赫连枭不明白怎么让两人都快乐的事情,她那么抗拒,她不是也很喜欢吗 慕灼华喘着粗气,眼中带着几分迷离,摇了摇头。 赫连枭眼神愈发幽深。 他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压在身后的柱子上。 渐渐地,两人脚下的衣物堆叠起来。 男人古铜色的肌肤,身材壮硕,女人如雪的肌肤,柔弱无骨,开始亲密交缠....... 柱子上的帷幔飘落,似有若无地落在两人身上,却怎么也遮不住他们紧紧交缠的身躯...... ....... 不知时辰悄然流逝多久。 被抵在柱子上的慕灼华被欺负得娇喘连连,几近落泪。 而慕灼华在男人强烈的攻势下实在受不住了,伸出手掐住赫连枭的胸口。 赫连枭感觉胸口微痛,警告道:不许在朕身上弄出痕迹。 慕灼华不甘地瞪着他。 但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能悻悻地收起爪子,将手攥成拳打在他胸口上。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三日后,朕要去狩猎,届时朕与臣子们同乐。狩猎时,朕不穿上衣,若是被他们看到你在朕身上留下的痕迹,成何体统 这是紫原的习俗,马背上的儿郎,健硕的身材是他们炫耀的资本。 慕灼华哼唧了几声作为回应,声音含糊不清,也不知她到底听没听进去。 ...... 第42章 第42章 寝殿内,烛火重新点燃。 两人穿着寝衣躺在床上。 慕灼华浑身软绵绵的,小脸贴在赫连枭滚烫的胸口上。 赫连枭的手随意搭在她肩头,时不时摩挲。 三日后,朕要出宫狩猎,还记得吗 他微微垂眸,看着怀中的慕灼华。 方才和她说过,但怕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没听进去,便又重复了一遍。 慕灼华小脸依旧潮红,双眼紧闭,整个人仿佛仍沉浸在方才汹涌的感觉中。 但赫连枭的话,她还是听清楚了。 臣妾不去。 她小声嘟囔着。 她不会骑马,去了也只能干看着,而且路途颠簸,想起当初从南朝到紫原,坐了整整一个月的马车,那难受劲儿至今难忘,实在不想再受这份罪。 赫连枭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朕要去行宫两个月,你不去 她难道忘了身为妃子的本分 为了这次去行宫,后宫那些妃子们,要么挖空心思讨好贵妃、贤妃。 要么明里暗里制造偶遇,试图在他面前刷存在感,还有的往太极宫送各种吃食,盼着能得到去行宫的机会。 她倒好,直接拒绝。 慕灼华脑子清醒了些许,好看的眉毛蹙起。 在南朝,皇帝去狩猎不都是几天的事儿吗 陛下狩猎两个月她忍不住问道。 行宫在皇城城郊,行宫外面的骊山是朕常去的狩猎之地。若只是去短短几天,太过兴师动众,耗费人力物力,不值当。 赫连枭耐心地解释着,顿了顿,又接着说,而且,朕会在狩猎场为紫原朝堂选拔武官,诸多事宜,自然耗时较长。 赫连枭解释完,又问道:为何不想去 臣妾以为陛下去狩猎不过几天的时间,而且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臣妾不会骑马,再加上舟车劳顿,臣妾怕难受...... 慕灼华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没说出口,去了行宫,她的胃口怕是更差了。 紫原的吃食本就不合她口味,烤肉更是让她难以下咽。 你不想去狩猎便在行宫里待着,去行宫坐马车也就一天时间,这都受不了 她也不想这么矫情,可自从来到紫原,过去十几年都没尝过的委屈、难受,都让她体会了个遍。 由奢入俭难! 她来紫原已经改了很多了。 但赫连枭这次要去两个月,她又不能不去。 陛下要去两个月,臣妾自然就要去了,若是两个月见不到陛下,臣妾会想陛下的。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撒娇,说着,手指在赫连枭腹肌上轻点了几下。 赫连枭嗯了一声,显然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搂得更紧,准备入睡。 这次去行宫,他会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他希望她在这份自由下安分守己,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 昏暗的光线中,赫连枭的眸色渐渐深沉,隐入一片静谧中。 - 三日后,晨曦初露,万道金光洒向皇宫。 浩浩荡荡的队伍自皇宫出发,向着骊山行宫行进。 队伍的最前端,自然是赫连枭的马车。 即便在路上,赫连枭依旧被奏折环绕,不得清闲。 第43章 第43章 行至中途,队伍停下休息。 王裕掀起车帘,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下。 赫连枭揉了揉酸涩的眉心,长时间盯着奏折,让他头昏脑涨。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就在王裕准备悄然退下时,赫连枭突然开口:今日熙妃可还好 他想起三日前慕灼华说舟车劳顿会难受,便问了句。 王裕禀报道:回陛下,奴才只瞧见端进熙妃娘娘马车中的膳食没怎么动,便被端了出来。想来娘娘今日胃口不佳,至于其他情况,奴才并不十分清楚。 陛下,可要奴才去询问下娘娘的贴身宫女 赫连枭微微皱眉,稍作思索后道:不必了。 她在南朝养尊处优,这般旅途劳顿,自然会有些不适,应该不成问题。 而且用不了多久便能抵达行宫,到时候她便能好好休息了。 想着,赫连枭将思绪重新拉回奏折上,继续处理政务。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行宫到了。 赫连枭率先从马车上下来,身后的妃嫔们也纷纷从马车上鱼贯而下,一时间,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贵妃乌兰琪还是一如既往的明媚活力。 贤妃因管理后宫事宜,此次并未前来行宫。 慕灼华在玲珑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 她脚步有些虚浮,脸色略显苍白。 因胃口不佳,今日几乎没怎么进食。 赫连枭不经意间瞥了她一眼,眉头不自觉拧起。 乌兰琪瞪了一眼只会装柔弱的慕灼华。 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乌兰琪,根本无法理解慕灼华为何仅仅坐了一天马车,便如此虚弱。 她走到赫连枭面前。 陛下,臣妾每年都习惯了住在月桂栖凤,今年便也住那儿,可好 月桂栖凤本是行宫中皇后的居所,可赫连枭未立皇后,而乌兰琪身为贵妃,掌管宫权,她提出这样的请求,赫连枭并未拒绝过。 所以这次赫连枭依旧点头答应。 对他而言,只是个院子罢了。 乌兰琪得意地看了一眼慕灼华。 想起那晚,她邀请陛下去昭华宫,陛下却以熙妃受了委屈,又是南朝公主,需要安慰为由,弃她而去。 乌兰琪心中虽清楚陛下不可能喜欢一个南朝公主,且南朝与紫原的和平不过是表面功夫,陛下对熙妃不过是利用罢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嫉妒。 因为她是真的深爱陛下。 陛下曾说过,待一统天下后才会立后,乌兰琪一直期待着皇后之位。 毕竟,无论是陛下平日的宠爱,还是行宫中能随意选择居住月桂栖凤的特权,亦或是她的家世,她都当之无愧。 乌兰琪收回看向慕灼华的目光,继续道:贤妃这次没来,熙妃原本可以住贤妃的兰香别苑,不过那儿正在修缮,怕是只能委屈熙妃住在玉露凝轩了。 月桂栖凤和兰香别苑是行宫中唯二紧邻陛下紫宸御苑的院子。 这座行宫是前金朝所建,原本紫宸御苑旁仅有皇后的月桂栖凤。 但金朝皇帝曾有一位极为宠爱的妃嫔,为了能与她夜夜相伴,便在紫宸御苑旁又修建了一处院子。 除了这两个院子,其他院子距离紫宸御苑都有一段距离。 赫连枭对这些安排并未多言,只是淡淡说:贵妃安排就好。 是,陛下。 第44章 第44章 紫宸御苑的别苑内,暮色渐沉。 自陛下移驾行宫以来,朝臣将领陆续抵达,而作为先遣的宫禁卫队早已安顿妥当。 风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眼底泛起淡淡青影。 狩猎大典的筹备、禁军布防、使节接待......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问。 此刻终于得空,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便匆匆赶来复命。 亭中,赫连枭正独自对弈。 玄色锦袍衬得他愈发威严,修长的手指间一枚白玉棋子泛着温润光泽。 见风澜到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入座。 陛下好雅兴。 风澜执黑落子,棋盘上顿时杀机四伏。 他抬眸打量帝王神色,问道:听闻这些时日,熙妃娘娘常伴御前贵妃娘娘那边...... 赫连枭指尖的白子截断黑子去路。 朕自有计较,不过试探一二罢了。他眸色深沉如墨,若她当真清白,日后便是朕手中利剑。若不然......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冷笑。 这些日子,他刻意对慕灼华恩宠有加。 不仅许她出入紫宸御苑,更不经意地让她接触朝政密要。 甚至当她提出想出宫游玩时,他也爽快应允。 暗卫日夜监视,却始终未见异常——这反而让他心生疑虑。 风澜会意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陛下这是要借贵妃之手,试探熙妃 赫连枭凝视着棋局,眼前却浮现出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 她或是专注地为他研墨,或是在得知能出游时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 那样纯粹的笑意,当真能伪装得如此完美吗 赫连枭从鼻间嗯了一声。 风澜眸光微动,领会了君心。 所以......陛下是要借熙妃这把刀,让贵妃自乱阵脚 熙妃入宫前,贵妃的恩宠几乎无人能及。 可现在...... 风澜太了解那位将门之女了,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绝容不得旁人分走半分恩宠。 啪—— 黑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惊醒了风澜的思绪。 他看见陛下修长的手指正悬在棋枰上方,那枚白子恰落在黑子包围的绝境处,却奇妙地破开了一线生机。 急了的毒蛇,才会亮出毒牙。 赫连枭凝视着棋局的眼神,仿佛透过纵横十九道看见了更辽阔的疆场。 斡亦喇惕氏在朝中盘踞多年,朕要让他们尽快现出原形。 风澜喉结滚动,试探的话在舌尖转了三转才出口:陛下已有万全之策 回答他的是更长久的沉默。 风澜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那些在后宫争奇斗艳的女子们永远不会知道,她们浓情蜜意的枕边人,此刻正冷静地算计着每一颗棋子的死活。 他暗自叹息。 这深宫里的红颜啊,若是动了真心,便如同扑火的飞蛾。 而眼前这位帝王,他的情爱早熔铸成了冰冷的权柄,连骨髓里流淌的都是算计。 可正是这样的冷酷,才配得上紫原万里河山—— 风澜想着,竟生出几分敬畏的战栗。 正在风澜沉思之际,王裕躬着身子而来。 陛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 奴才已按您的意思,邀熙妃娘娘明晚赴月华池沐汤。 他说着偷眼觑了下帝王神色,这事贵妃知道后,已有了算计...... 棋子与棋盘相触的脆响骤然一滞。 何算计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贵妃娘娘打算明日借故绊住陛下,然后...... 他咽了口唾沫,安排齐王世子阿尔斯楞误入月华池...... 亭内空气瞬间凝固。 风澜执棋的手猛地收紧。 真是毒辣。 毁女子清白几乎是最残忍的手段了。 赫连枭缓缓落子。 白玉棋子叩在棋盘上的声响,清脆得令人心惊。 喀的一声,黑子大龙被拦腰斩断。 他抬眸时,眼底似有寒霜凝结:阿尔斯楞近日不是总抱怨腰膝酸软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棋盘,传太医给他开副‘补药’,要够劲的。 王裕会意地垂下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所谓补药,自然是让人......不举的虎狼之剂。 他悄悄用袖口拭汗,暗叹贵妃这步棋走得实在凶险——既想毁掉熙妃,又偏偏选了个最触逆鳞的法子。 风澜不禁挑了挑眉。 此刻他已全然不关心自己又一次输给了陛下的棋局。 心中唯有对陛下的叹服。 陛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将后宫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令人胆寒。 再想到那在南朝养尊处优,如今却深陷紫原后宫纷争之中的慕灼华,风澜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同情。 哎,真是可怜的小白兔。 来到紫原,前有恶狼,后有猛虎,未来之路,怕是布满荆棘呀。 第45章 第45章 月华池上氤氲着朦胧雾气,皎洁月光穿透薄雾,在水面洒下细碎的银辉。 慕灼华踏着宫女们掌的琉璃宫灯,款款行至池边。 夜风拂过,她身上轻若云烟的纱裙微微浮动,勾勒出婀娜身姿。 都退下吧。 她轻抬玉手,嗓音如清泉击石。 待宫女们躬身退至廊外,慕灼华才踏入温热的池水。 她的青丝松松挽起,仅以几支素银簪固定。 热气升腾间,恍若九天玄女临凡,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指尖轻拨着温热池水,慕灼华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这几日赫连枭在行宫的种种反常举动,令她心中警铃大作。 若不是那场预知梦...... 寻常女子怕是早已沉醉在帝王的温柔陷阱里,就像那个得意忘形的乌兰琪一样。 但她清楚得很,这不过是赫连枭精心布置的试探。 赫连枭定是怀疑她身负南朝密令而来,才会步步紧逼。 而萧君翊安排的人,恐怕要等她真正获得帝王真心才会启用。 两个权倾天下的男人,一个紫原帝王,一个南朝储君,都将她视为掌中玩物。 想到此处,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眯起眼睛,任由温热池水漫过雪白肩头。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取得赫连枭的信任。 这几日她谨言慎行,却摸不准那深沉如海的帝王究竟作何想。 蒸腾的热雾中,慕灼华倚在汉白玉池壁上。 温热的水流轻抚过她每一寸肌肤,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她长睫低垂,在水汽氤氲中几乎要沉入梦乡。 来人。 无人应答。 慕灼华倏然睁眼。 水珠顺着她骤然紧绷的背脊滚落,方才的惬意荡然无存。 太安静了—— 不对劲...... 她猛地撑起身子,带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雾气缭绕中,她瓷白的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却无暇顾及此刻的仪态。 有人要算计她 慕灼华赤足踏上冰冷的青砖,她快步走向衣架,却在第三步时骤然僵住—— 簌簌。 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很轻,但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不是侍女们轻巧的脚步声,而是...男人的靴底碾过砂砾的动静。 赫连枭 她偏头望向声源处,湿发扫过锁骨。 慕灼华的笑容骤然凝固。 映入眼帘的不是赫连枭冷峻的眉眼,而是一个醉醺醺的陌生男人—— 他华服凌乱,脚步虚浮,双眼猩红,像是被烈酒和欲望烧昏了头脑。 阿尔斯楞。 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男人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黏腻地游走,从湿漉漉的发梢,到滴水的锁骨,再到......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刺破雾气。 慕灼华几乎是本能地冲向衣架,手指发颤地拽下薄衫,胡乱裹住自己。 丝绸贴着她湿冷的肌肤,却挡不住令人作呕的视线。 美人儿~ 阿尔斯楞咧开嘴,酒气混着贪婪的喘息喷涌而出,爷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勾人的小娘子...... 他踉跄着逼近,靴子踩过她方才滴落的水渍,一步,又一步。 慕灼华指尖掐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 赫连枭——! 他到底在做什么又去了哪儿 月华池外,夜色森冷。 赫连枭负手而立,玄色龙袍被夜风掀起凌厉的弧度。 他本不该来—— 阿尔斯楞早已被下了药,暗卫也潜伏在侧,慕灼华不会真的出事。 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那双含着水雾的眸子。 若她害怕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底。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站在了殿外。 啊——! 殿内骤然传来一声尖叫。 第46章 第46章 赫连枭指节猛地攥紧,骨节泛白,龙袍袖口下的手臂青筋暴起。 王裕冷汗涔涔,低声道:陛下,可要派人...... 等。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还不够。 必须让她彻底绝望—— 让她在濒临崩溃的边缘,看清乌兰琪的毒计。 唯有这样,她才会恨,恨到骨子里,恨到......和乌兰琪不死不休。 殿内的哭喊声越来越急促,赫连枭却像一尊雕塑,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没人看见,他掌心早已被指甲刺出了血。 而殿内。 雾气氤氲的汤池边,慕灼华赤足而立。 阿尔斯楞像头盯上猎物的饿狼,浑浊的双眼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他扯开衣领,露出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胸膛:美人儿,别躲了......乖乖从了爷...... 慕灼华强迫自己深呼吸。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从最初的惊惶中清醒过来。 本宫乃陛下亲封熙妃。她抬起下巴,你现在滚出去,本宫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尔斯楞闻言大笑,酒气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喷涌而出:装什么清高! 他猛地踹翻一旁的香炉,陛下和熙妃今夜明明在宁清池! 慕灼华转身就跑。 阿尔斯楞的脚步声如影随形,每一步都震得她心脏发颤。 就在她即将触到殿门时—— 嘶啦! 后背突然一凉。 纱衣被粗暴扯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慕灼华踉跄着扑倒在地,乌黑的长发如瀑散开,勉强遮住裸露的肌肤。 滚开! 她厉声尖叫,双手死死攥住胸前残存的衣料。 砰——! 殿门被暴力踹开。 赫连枭的目光瞬间锁定蜷缩在地的身影—— 慕灼华像只受惊的幼兽,湿透的纱裙凌乱地贴在身上,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胸前残破的衣料。 昏黄的宫灯下,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刺眼,锁骨处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阿尔斯楞的醉意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臣......臣拜见陛下......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赫连枭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他迈步向前,玄色龙纹靴踏在青石板上。 他在慕灼华身前蹲下,宽厚的背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带着体温的龙袍落在慕灼华肩上,他系衣带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踹门时的暴戾判若两人。 衣料摩挲间,慕灼华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血腥气。 拖出去。 侍卫们立刻架起瘫软的阿尔斯楞,像拖死狗般将人拖出殿外。 殿门重新合上时,隐约传来阿尔斯楞凄厉的求饶声,但很快就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 蒸腾的热雾中,慕灼华蜷缩在龙袍里,湿漉漉的睫毛不住轻颤。 她盯着地面某处虚无的点,瞳孔仍因未散的恐惧而微微扩散。 赫连枭感到胸腔里传来陌生的钝痛。 这不对劲—— 明明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阿尔斯楞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可当她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般瑟瑟发抖时,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竟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伸手的瞬间,慕灼华猛地一颤。 整个人往后缩去,后背撞上冰冷的殿柱也浑然不觉。 别碰我! 嘶哑的喊声在殿内炸开,尾音带着破碎的颤意。 是朕。 赫连枭放轻声音,指尖在离她衣袖半寸处悬停。 从来杀伐果决的帝王,此刻嗓音柔得像在哄受惊的孩童:没事了...... 慕灼华突然抬头。 当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时,某种尖锐的东西在她眼底炸开。 我要挖了他的眼睛—— 她声音骤然拔高,字字泣血,那个下贱的畜生......他怎敢......怎敢...... 泪水突然决堤。 她发狠地咬住嘴唇,却还是漏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最终所有狠话都化作崩溃的抽泣,她把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在龙袍下剧烈起伏。 第47章 第47章 赫连枭的眉峰骤然紧蹙。 慕灼华破碎的呜咽让他恍然惊觉—— 在南朝繁复的礼教规训下,女子早已将贞洁二字化作枷锁。 这与紫原女子纵马草原的洒脱截然不同。 他手臂蓦然收紧,单手托住她的腿弯将人抱起。 少女轻盈得像片羽毛。 好。 他低头贴近她湿漉漉的发顶,朕挖了他的眼睛。 这句话裹着血腥气,却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 慕灼华的脸埋在他肩头,抽泣渐弱成断续的哽咽。 赫连枭不自觉地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正翻涌着某种陌生的酸胀。 他下意识收拢五指,龙袍被抓出狰狞的褶皱。 王裕望见帝王抱着裹在龙袍里的娇小身影走来,连忙掀开銮驾的帷帐。 銮驾内。 慕灼华跨坐在赫连枭腿上,哭红的眼尾还挂着晶莹泪珠。 待抽泣渐止,她突然仰起脸,湿润的眸子直直望进帝王眼底。 陛下既邀臣妾赴约,为何要让臣妾独守空池 赫连枭宽厚的手掌在她脊背缓缓游移,描摹着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蝴蝶骨。 贵妃遇蛇,朕去探望。 后来发现是条无毒的草蛇。 慕灼华倏地垂下眼帘。 梦中记忆翻涌而来—— 乌兰琪阴毒的笑脸,那些步步紧逼的算计。 如今身处异乡,连帝王怀抱都透着虚情假意。 刚入后宫,为了生存,她对乌兰琪退避三舍。 看来,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毒蛇更加肆无忌惮。 那一个外男...... 是如何闯进陛下行宫中的浴池的 赫连枭指节抚过她凌乱的鬓发:行宫新入住的臣属众多,朕会彻查此事。 慕灼华突然卸了力道,乖顺地贴回他胸膛。 彻查之后呢,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她唇角扬起的冰冷弧度—— 乌兰琪,你既敢伸手,就别怪我剁了你的爪子。 贵妃之位家族荣耀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化为齑粉。 紫宸御苑。 暮色透过纱窗漫进来。 慕灼华一袭淡紫色长裙如水般流淌在软榻上,丝绸面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勾勒出令人心悸的曲线。 她枕在赫连枭膝头。 赫连枭捏着《南朝史记》的书脊,书页已经许久未曾翻动。 不对劲——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似乎正在被某种陌生的情绪蚕食。 方才见她落泪时,那股揪心之感来得猝不及防。 若他日铁骑踏破南朝疆土呢 当烽火烧到她生长的宫墙,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面孔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那时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怕是会淬出恨意吧 赫连枭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他原以为对慕灼华的兴趣,不过是被她猫儿般的狡黠所取悦。 他素来厌恶娇弱的花瓶,却意外沉迷于她柔弱外表下偶尔亮出的利爪。 那些刻意为之的倔强,那些算计得恰到好处的反抗,都让他产生驯服猎物的快感。 第48章 第48章 可此刻,这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南朝女子,正让他尝到平生第一次的犹豫。 她不会陪他纵马草原,不懂排兵布阵,甚至娇气柔弱到打破他的认知—— 完全背离了他曾经设想的会喜欢的人的模样。 赫连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散开的发丝,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更让人沉迷。 这个认知让赫连枭下颌线条骤然绷紧,瞳孔里翻涌着危险的光。 慕灼华枕在赫连枭腿上,今晚的所有画面都在脑海中翻搅,让她急需确认什么。 她突然撑起身子,丝绸裙裾在赫连枭膝头滑出窸窣声响。 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打破了赫连枭的思绪。 赫连枭一怔,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她已经跨坐在他身上,膝盖陷进软榻两侧。 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唇瓣贴上他脖颈的瞬间,她嗅到熟悉的龙涎香。 吻像飘落的梅花瓣,一个接一个印在绷紧的肌肤上,却在触及锁骨时变得凌乱。 怎么了 赫连枭的嗓音比平日低哑三分。 她假装没听见,齿尖轻轻叼住他的衣领往下扯,却在下一秒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肩膀。 被迫抬头的瞬间,蓄了许久的泪水再次坠下来。 她看到赫连枭的眉头狠狠拧起—— 陛下为什么不碰我...... 尾音哽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呜咽,是不是今晚那个男人看了我,陛下嫌—— 胡说什么! 赫连枭没想到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不禁脱口而出,打断了她的话。 在紫原,女子就算与丈夫和离后再嫁,也属平常事。 更何况,他的祖辈在征战北漠草原各部落时,常将部落首领的妻子纳为战利品。 所以今晚的事,赫连枭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更别说,今晚的一切还是他一手策划....... 虽然其中有乌兰琪的手笔,但也是他放任的。 他故意将慕灼华约在靠近行宫中大臣住所的月华池,又吩咐宫人不得打扰,要与她享受二人世界,为的就是引乌兰琪上钩。 他知道乌兰琪会知晓这些安排,也料到她会想方设法对付慕灼华。 只是未曾想到乌兰琪竟会安排一个男人去玷污她。 即便知晓了乌兰琪的手段,赫连枭为了自己的计划,仍选择顺势而为。 原本他以为慕灼华只是会害怕,却忘了她身为南朝女子,自幼深居闺阁,连见外男都被视为禁忌。 赫连枭见她因自己方才略显重的语气,脸色惊惶,心中一软。 轻声解释道:今日你受惊了,朕怜惜你才不碰你,你倒是会胡思乱想。 可今晚想让陛下抱我。 慕灼华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这样干净澄澈的眼神,却让赫连枭觉得自己怎会如此卑劣。 他原本还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对这个女子投入过多心神,可听她这么一说,心中那根弦,一下子就绷了。 慕灼华见他毫无动作,心中愈发不解。 难道赫连枭真的嫌弃自己 她凑近赫连枭耳边,今夜陛下让臣妾累着吧,否则臣妾怕是彻夜难眠。 想着今晚那个恶心的男人,慕灼华怕自己根本睡不着! 再加上,自月华池的惊险一幕到此刻身处紫宸御苑,慕灼华能察觉到,赫连枭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怜惜。 今晚之事,赫连枭也许知道是乌兰琪所为,但鉴于乌兰琪背后的家族势力,赫连枭一时难以对她动手。 既然如此,那她便要让赫连枭更加愧疚,自己今晚所受的惊吓,绝不能白白承受! 自从萧君翊为了权力将她抛弃,慕灼华便深知,不能对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能奢望赫连枭会在大业与她之间选择她。 她只想在深宫中,为自己谋生存,活得尊贵,让那些背叛她、谋害她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赫连枭放下手中一直未翻动的书,而后伸出大手,放在她的后腰上。 她的腰肢纤细,不及他的手掌长,轻轻一握,便能将她稳稳地掌控。 赫连枭将她的身子往上提了提,喉咙干涩:那今晚别求饶。 ...... 第49章 第49章 昨夜,慕灼华在极致的疲惫中,身体几近晕厥,终是沉沉睡去。 待她转醒,阳光已透过窗棂,洒下一片金黄。 抬眼望去,窗外的天空湛蓝如宝石,几缕白云悠然飘荡。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浑身乏力,每一处肌肉都在酸痛。 在宫女们的悉心伺候下,她任由她们为自己穿衣洗漱。 陛下呢 伺候她的宫女来自紫宸御苑。 紫宸御苑与太极宫不同,规模上没有那般宏大,也没有前殿后殿之分,所以慕灼华自己的宫女都无法入内。 毕竟在皇宫中,太极宫的前殿向来不是后妃能够涉足的地方。 而在紫宸御苑,赫连枭居住的地方与办公的书房相隔并不远。 虽说紫宸御苑是行宫中最大的院子,但赫连枭定下规矩,不是他的心腹之人,一概不得进入。 宫女一边手脚麻利地忙碌着,一边恭敬地回答:陛下在书房。 慕灼华简单梳妆完毕,一头如墨长发被梳理得柔顺光亮,只别了一支素净的发簪,愈发衬得她面容清丽。 她稍作整理,便朝着书房走去。 赫连枭就寝的房间与书房之间有一条专门的通道,只需走过一条幽静的回廊,便能通过一扇小门直接进入书房。 慕灼华来行宫的这几日,日日都在紫宸御苑陪伴赫连枭,早已轻车熟路。 吱吖 一声,她推开了赫连枭书房的后门。 刹那,原本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书房氛围,瞬间被清风吹散。 跪在地上的齐王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他虽从未见过熙妃,但熙妃倾国倾城的美貌,早在她初来紫原的宴会上便已在紫原传开。 此刻亲眼见到,果真是名不虚传。 齐王心中暗自惊叹。 不过,他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迅速垂下眸子。 难怪陛下如此宠爱,只是可惜了自己的儿子呀! 慕灼华也愣住了,她没想到,都快到午膳时辰了,赫连枭竟然还在面见大臣。 意识到自己贸然闯入,实在不妥,当下转身便准备离开。 然而,赫连枭沉稳的声音却响起:爱妃既然来了,走什么 慕灼华重新转回身子。 不明所以。 但既然赫连枭开口不让她走,她自然也不会违抗。 慕灼华走到赫连枭跟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赫连枭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动作自然又亲昵。 不过慕灼华却惊了下,下意识看向下面跪着的齐王。 赫连枭这是要做什么 赫连枭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跪在底下的齐王:他是齐王,昨晚误闯月华池的人是阿尔斯楞,他的第二子。 齐王忙不迭地低头,恭敬道:臣参见熙妃娘娘。 慕灼华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齐王殿下的儿子,可没教育好。 第50章 第50章 齐王今日为了儿子,可谓是放下了所有尊严,亲自前来行宫求见陛下。 他已在书房中跪了足足一个时辰,膝盖早已酸痛不堪,盼着陛下能饶恕自己的儿子。 可如今,竟被熙妃一个外国公主指责,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 齐王抬头看向慕灼华:熙妃娘娘,我儿昨晚喝醉误闯了月华池并非故意,既然熙妃娘娘无碍,可否恳请陛下饶恕我儿 无碍 慕灼华冷笑一声。 本宫是陛下的女人,阿尔斯楞却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让皇家颜面扫地。齐王殿下若是个明事理之人,就该自己妥善解决此事,以免玷污皇家声誉,还有何颜面来求陛下从轻发落 慕灼华正愁昨晚所受的惊吓与委屈无处发泄,此刻面对齐王,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出口,说出的话自然毫不客气。 她在紫原孤身一人,只要赫连枭不想要她的命,得罪几个人又何妨 更何况...... 她明显感觉到赫连枭今日的举止有些异常,似乎暗藏深意。 既然昨日赫连枭答应挖掉阿尔斯楞的眼睛,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食言。 可现在让她留下,难道是想让她来承担这得罪人的 重任 齐王多年来养尊处优,高高在上,许久未曾被人如此顶撞,心中气愤达到顶点,一时口不择言:熙妃娘娘!就算要惩罚阿尔斯楞,也不必挖了他的眼睛呀! 慕灼华仿若未闻,转而在赫连枭怀里撒娇。 陛下~臣妾从身到心都是陛下的,阿尔斯楞的眼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只是挖了他眼睛,这已是皇家莫大的恩德了。如此既能保全皇家清誉,又能留下阿尔斯楞一条性命,可谓两全其美。 可齐王殿下却觉得这样的惩罚过于严厉。 陛下~齐王殿下这是对您的处罚不满吗 你!!! 齐王被慕灼华这番话气得浑身颤抖,却又无从辩驳。 爱妃所言有理,朕不过是挖了觊觎朕爱妃的男人的眼睛而已。 齐王,你可知道,阿尔斯楞犯下的过错,若是朕深究起来,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赫连枭立体的眉眼下乌黑眼眸直视齐王,说不出的压迫感。 但他心里却十分高兴,她心思玲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正中他下怀,还真有几分做妖妃的潜质。 陛下! 齐王被吓得冷汗淋漓,说不出半句话来。 赫连枭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齐王,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齐王还不退下,是准备让朕改变主意 齐王瞧着陛下一副被熙妃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不敢再继续求情。 他身为老臣,经历过陛下曾经大开杀戒的时期,知道陛下一旦动怒,那可是说杀就杀,绝不留情。 赫连枭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慕灼华的手,眼神慵懒,却又暗藏精明,静静地等着齐王做决定。 他不会放过阿尔斯楞。 因为他会让齐王知道是贵妃乌兰琪引诱阿尔斯楞前往月华池,想要借刀杀人谋害慕灼华。 那时,齐王会痛恨他这个帝王,还是会将怒火发泄到暗中算计他儿子的斡亦喇惕氏族身上呢 齐王再次看了眼与熙妃亲昵无比的陛下,抿紧嘴唇,胸口因气愤而剧烈起伏。 最终咬牙切齿道:老臣告退。 他儿子虽说平日里喜好美色,但在行宫中,也不至于毫无分寸,到底是谁在背后害他儿子 齐王转身离开时,眼神中满是浑浊与阴狠。 第51章 第51章 慕灼华靠在赫连枭怀中。 昨日阿尔斯楞贸然闯入月华池,令她心情格外阴郁。 彼时,她满心愤懑,根本无暇顾及诸多细节。 可现在细想,似乎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她基本不会让玲珑玲琅离她左右。 可昨日王裕却特意告知,已备下特殊宫女伺候她洗漱,无需携带自己的宫女。 慕灼华当时心想,赫连枭总归不会加害她,即便有所算计,大抵也不过是床笫之间的事。 但赫连枭刚刚的作为,慕灼华却有了别的猜测。 初来行宫的那几日,赫连枭对她诸多试探,试图知道她是否为南朝奸细,这一点,她心里十分清楚。 而今日,赫连枭将对她的宠爱昭然于外,种种迹象表明,他这是要利用她来对付乌兰琪了! 而昨日赫连枭也来得非常巧,阿尔斯楞虽然没有真正碰到她,但赫连枭作为帝王,昨晚的表现太过淡定,甚至连处罚阿尔斯楞的命令都没下,而是等到了今天。 难道赫连枭早已知道乌兰琪的算计,甚至极有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 今日赫连枭这做派,若齐王查出儿子是受贵妃所害,以齐王的性子,必定会与斡亦喇惕氏势不两立,到时根本无需赫连枭亲自动手,他就能坐收渔利。 而后宫中,她又对乌兰琪恨之入骨,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乌兰琪,为自己报仇。 更甚者,赫连枭连挖阿尔斯楞眼睛的恶名都找好了替罪羊,正是她慕灼华。 毕竟,嚷着要挖掉阿尔斯楞眼睛的,是他赫连枭的宠妃! 他这个帝王不过是为心爱的妃子报仇罢了。 靠在赫连枭身上的慕灼华,眼神波澜不惊却暗藏寒意。 好啊,好一个帝王手段! 若不是她早知晓赫连枭有意对付贵妃、对付斡亦喇惕氏,也清楚赫连枭对她的喜欢不过是表面功夫,又怎会看透这些 倘若她一无所知,来到紫原不争宠,或许就会像梦中那般,无声无息地香消玉殒。 若争宠,便极有可能成为赫连枭手中一颗好用的棋子,到最后,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般想着,慕灼华的心越来越硬,可她靠在赫连枭身上的身子,却愈发轻柔似水,仿佛在向他传递着无尽的依赖。 臣妾不知昨晚那男子竟是齐王之子,臣妾一时任性,想要挖了他的眼睛,陛下可会因此为难 慕灼华心里明白,赫连枭就是看准了她的性子,断定她不会轻易放过阿尔斯楞,所以才特意留下她,让她来充当这个恶人。 爱妃昨日受了委屈,阿尔斯楞就算死上千百次,也难消朕心头之恨,又怎会为难 爱妃心善。 慕灼华伸出玉臂,揽上他的脖颈,娇声道:谢陛下。 虚伪! 还为了她 甜言蜜语倒是说得轻巧! 不过,在紫原后宫,她能活下去,靠的便是在赫连枭这里的利用价值。 即便明知赫连枭在算计她、利用她,她也必须做出符合他心意的举动,这便是所谓的利益交换,残酷却又现实。 陛下,午膳时辰到了。慕灼华轻声提醒。 赫连枭应了一声:嗯。 随后提高声音,吩咐道:王裕,传膳。 随着他一声令下,宫人们陆陆续续将膳食摆放在膳厅中。 第52章 第52章 二人来到膳厅,在雕龙绘凤的餐桌前徐徐落座。 慕灼华望着面前摆满的紫原特色膳食,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吃不惯这些。 她兴致缺缺,挑着自己能吃的,勉强陪着赫连枭浅尝了几口,便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赫连枭身形高大,身高丈许,浑身肌肉发达,线条刚硬。 在皇宫时,每日早朝过后,他会前往练武场,打拳射箭,体能消耗巨大。 故而他的饭量,几乎是普通男子的两倍。 更别说慕灼华吃的那些,还没他两口多。 赫连枭瞧着慕灼华那仅动了寥寥几下的筷子,不禁微微皱眉。 难道她依旧因昨晚那糟心事,心情郁闷,以至于毫无食欲 怎么了,没胃口 臣妾吃饱了。 赫连枭却直接伸出筷子,夹起一块冒油的炙烤羊肉,放入慕灼华碗中。 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吃了。 他曾听闻,在南朝,女子为求身材苗条,或是家族为了严苛规训女子,常常要求她们少食。 但赫连枭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在他看来,女子就该活力满满,身姿明媚娇艳才最为动人。 慕灼华盯着碗中的羊肉,心里嫌恶,可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 总不能紫原人的美味,却让她吃了想吐吧,这不仅仅是矫情,还是不尊重。 她握住筷子,动作迟缓,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下筷。 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赫连枭,神情认真,再次道:陛下,臣妾真的饱了。 她怕将这块肉吃下去,会忍不住呕吐,紫原羊肉里那股浓重的腥味,她实在难以忍受。 一块肉而已,能把你胃撑坏了 赫连枭没有看她,吃着自己的。 骑马教不会,难不成还不能将她养胖些 慕灼华抿紧嘴唇,一口作气将羊肉夹进嘴里。 她强忍着口中迅速弥漫开来令她作呕的味道,胡乱咀嚼了几口,便匆匆咽了下去。 然而,刚咽下没多久,她的胃里便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她完全没来得及克制,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前倾,就要吐出来。 此时,宫女们还未来得及端来痰盂,慕灼华已控制不住,直接弯腰吐在了地上。 地上一片狼藉,秽物四溢。 甚至一股难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她整个人怔住,惊恐、尴尬、委屈、愤怒,各种情绪交织。 赫连枭抬起筷子的手瞬间顿住。 慕灼华昨晚遭陌生男人窥视,今日又在赫连枭面前如此失态,只觉自己身为南朝贵女的教养和尊严,此刻被狠狠踩在了脚下。 完全没忍住脾气:我都说了我不想吃! 赫连枭生平第一次被女人甩脸色,而且还是因为这么莫名其妙的理由,眼中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一旁伺候的宫女们见状,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第53章 第53章 一向温柔的熙妃竟会冲着陛下发脾气。 赫连枭念及昨晚之事是他谋划,方才又是他逼着她吃下那块肉,终究还是忍下了怒火。 谁知道她吃块肉还能吃吐 就像上次让她骑个马,谁知道骑马能把手和腿都磨出了血 赫连枭也郁闷,转而对宫女们沉声喝道:还不赶紧收拾了!那个端痰盂的!怎么做事的! 端痰盂的宫女吓得立刻跪下,声音颤抖:陛下恕罪,娘娘恕罪,奴婢该死! 其余宫女见状,迅速上前,手忙脚乱地清理着慕灼华吐在地上的脏污,生怕这两位贵人的怒气迁怒到自己身上。 赫连枭冷冷吩咐道:带下去,贬去浣衣房。 端痰盂的宫女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保住了性命。 慕灼华此时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行为失常,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了张嘴,道:陛下,臣妾身体不适,不宜伴驾,便回玉露凝轩了。 说罢,她起身蹲下,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慕灼华转身离开时,懊恼不已。 她怎么就沉不住气呢! 居然冲着赫连枭发脾气,她又不是不知道赫连枭讨厌反抗他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眼下这情形,赫连枭应该已经开始信任自己,并且打算利用自己对付乌兰琪了。 或许,他不会介意自己略微暴露的本性......吧 赫连枭凝视慕灼华离去的背影,眼神捉摸不定,不知道心中在想着什么。 他低头看向满桌佳肴,珍馐美馔在他眼中已失了色泽与香气,再无半分吸引力。 只觉胃口全无。 王裕小心翼翼走近陛下。 陛下,熙妃娘娘想必是昨晚受了惊吓,至今还未恢复过来,这才一时失言冲撞了您。 赫连枭拧着眉,目光从桌上的饭菜移到王裕身上。 你可知道平常熙妃喜欢吃什么 王裕心中顿时一紧。 平日里,他知道熙妃用膳时吃得极少,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他以为是南朝女子本就食量小,再加上熙妃有意保持身材的缘故。 此刻被陛下这么一问,他顿时有些语塞,只能喏喏回道:不知。 赫连枭不悦,瞪了王裕一眼。 语气加重道:你不知道今日朕与熙妃一同用膳吗连熙妃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那你是如何准备膳食的 就算不知道,不知道去问熙妃的贴身宫女吗 王裕叫苦不迭。 以往不都是按照陛下您的喜好来准备膳食吗哪曾想过要特意去了解妃嫔爱吃什么呀。 但这些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能跪在地上,惶恐道:陛下恕罪,奴才这就去仔细了解熙妃的喜好。 在陛下面前待久了,王裕知道陛下此刻只是想要发泄脾气,任何反驳和辩解不仅毫无作用,还会加剧陛下怒火。 乖乖认错就行了。 赫连枭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裕,心中的烦闷愈发浓重。 不耐烦地喝道:滚。 赫连枭没了半分用膳的心情,离开膳厅去了马场,他需要发泄一下。 第54章 第54章 月桂栖凤。 庭院里,有个铁笼。 笼内,两头饿狼正为了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激烈争抢。 它们毛发杂乱,眼神凶狠,每一次嘶吼都震得空气微微发颤,尖锐的爪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声响。 乌兰琪坐在雕花椅子上,冷漠地盯着笼子里争斗的饿狼,脸上却隐隐带着一丝厌烦。 你说,熙妃怎么就那么幸运!本宫明明已经拖住陛下了,可陛下去月华池时,正正好阻止了阿尔斯楞! 乌兰琪突然开口。 她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昨日之事,满心愤懑。 甚至自己还让蛇咬了一口!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算计好一切,知道阿尔斯楞爱酒又好色,平日里仗着权势,在私下做了不少欺男霸女的龌龊事。 昨晚,她特意命宫女在阿尔斯楞喝得大醉之际,告知他月华池有美人正在沐浴,成功引得这色胆包天的家伙前往。 她在心中推演过,时间上本应天衣无缝,恰到好处,阿尔斯楞定能在陛下之前赶到,对柔弱的熙妃做出不轨之事。 可谁能想到,关键时刻,陛下竟赶去月华池,做了一回英雄,救下了熙妃那个娇弱美人! 娘娘,陛下现在正是对熙妃有新鲜感的时候,熙妃柔弱,除了一副美貌,并没有讨陛下喜欢的特色,陛下用不了多久就会腻的。 娘娘您宠冠后宫多年,何必在乎一个南朝公主,更何况,若是陛下以后攻占南朝,陛下和熙妃可是有国仇家恨呐。 青莲站在一旁,轻声劝慰。 乌兰琪轻哼一声:本宫何曾不知,可父亲让本宫尽快解决熙妃,本宫堂堂贵妃,一次两次为熙妃设下圈套,到底是熙妃聪明还是她幸运,次次都让她躲了过去。 身为贵妃,在后宫中,她向来呼风唤雨,却屡屡在熙妃身上碰壁,这让她极为不爽。 青莲垂眸,对于老爷让娘娘解决熙妃这件事,她和娘娘一样,满是疑惑,不懂其中深意。 老爷只是强硬地下达了命令,而娘娘身为女儿,自然不敢违抗父命,只能想尽办法,一次次对熙妃出手。 就在此时,一个宫女走来,娘娘,秦美人求见。 乌兰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谁啊 青莲解释道:娘娘,秦美人是当初户部侍郎进献给陛下的南朝美人,之前她娇柔做作地勾引陛下,您还特意警告过她一次呢。 乌兰琪厌烦道:她来做什么 随即又道,算了,让她进来吧,本宫倒是想听听她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乌兰琪靠在椅背上,眼中戏谑。 秦芷兰进来庭院,远远便瞧见贵妃坐在亭子中。 亭子外,一个巨大的笼子里,两头饿狼正激烈厮杀,发出阵阵嘶吼,血腥之气弥漫开来。 她心中一惊,暗暗咋舌。 紫原到底是草原出身,连妃子的喜好都如此独特。 但紫原后宫中这些妃子为了讨陛下欢心,观狼斗也不算稀奇。 秦芷兰定了定神,款步上前,盈盈下拜:嫔妾参见娘娘。 乌兰琪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神色冷淡。 起来吧,赐座。 谢娘娘。 秦芷兰谢恩后坐下。 乌兰琪上下打量着她,见今日的秦芷兰没有了往日那股子狐媚劲儿,打扮清爽利落,心中微微点头,还算满意。 自从熙妃来了紫原,乌兰琪对南朝女子的做派愈发厌恶。 乌兰琪目光冷冷地看向秦芷兰,问: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娘娘,以前是臣妾不懂事,但臣妾在紫原无依无靠,只能依靠陛下谋求生路,所以才做了那些惹陛下和娘娘烦心的事。 如今臣妾一心改过,只想求娘娘给臣妾一个机会。 秦芷兰眼神真挚恳切。 给你机会本宫凭什么给你机会 这秦美人莫不是想靠她重新获得陛下的宠爱 真是可笑,自己凭什么帮她 秦芷兰急切道:娘娘,臣妾愿意为您马首是瞻,只求娘娘给臣妾一个机会,只要是娘娘能用得上臣妾的地方,臣妾一定甘愿为马前卒。 乌兰琪挑眉,饶有兴趣地凑近秦芷兰,低声道:本宫看不惯熙妃的宠爱,你能让陛下厌恶了熙妃吗 第55章 第55章 她眼中闪过狠厉,提到熙妃,心中的嫉妒之火便熊熊燃烧。 娘娘,臣妾能。 秦芷兰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神色自信。 乌兰琪倒是没想到一个美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口气。 秦芷兰用手帕捂嘴,低声道:但臣妾需要娘娘的帮助,只要娘娘....... 她在乌兰琪耳边细细讲述着计划。 乌兰琪一边听,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眼神中对熙妃的恶意也愈发明显。 哈哈哈,好,只要你计划得逞,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本宫保你荣华地位。 谢娘娘。 秦芷兰满意离开,眼神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她早已不是以前那个被困冷宫、无人问津的弃妃秦芷兰,而是来自现代,知晓历史的穿越者。 陛下赫连枭会一统天下,建立威名赫赫的天元王朝。 而如今权势滔天的贵妃,其背后的家族斡亦喇惕氏,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陛下不动声色地整治,最终土崩瓦解。 贵妃本人也将落得个被幽禁一生的下场。 正因如此,秦芷兰才精主动投靠贵妃。 借助贵妃之力助自己得宠,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毕竟日后根本无需她亲自出手对付贵妃,贵妃自会因家族之事被陛下厌弃。 当下,秦芷兰只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那便是在淑妃回宫之前,重新赢得陛下的宠爱。 在历史的记载中,淑妃就是陛下一统天下后册封的皇后! 如今,淑妃正陪伴太后在静安寺祈福,需得两月之后才会回宫。 这两个月的行宫之行,对她而言,无疑是复宠的好机会。 而关于天元王朝的开国皇帝昭元帝,也就是赫连枭,史册中对他妃子的描写少之又少。 其中,唯一被记录在案的,只有后来成为皇后的淑妃,以及出身显赫家族、最终却被昭元帝铲除家族势力的贵妃乌兰琪。 但两人也只是被一笔带过。 秦芷兰既然穿越到后宫中,自然不会甘心平凡度日,定要获得帝王宠爱! 没有宠爱,也许以后一个小小感冒都能要了她的命。 而且,这可是昭元帝! 一生创造无数丰功伟绩,在整个历史的帝王中,都能跻身前三的传奇人物。 倘若她能成为昭元帝的皇后,她也能记录在史册了。 对于现代人,能被写进族谱都足以令人欣喜若狂,死而无憾,更何况是记录在史册中。 秦芷兰穿越后,自认为是天选之子。 她穿过来的身子本就容貌出众,穿越后的这两个月,在她的调养与装扮下,更是出落得愈发惊艳动人。 她暗中观察过后宫中的诸多妃子,紫原的妃子,大多脸型棱角分明,眼窝深邃,贵妃乌兰琪在其中算是长相较为精致的。 可今日见到贵妃,也不过如此。 只是贵妃身居高位,身上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与尊贵,气质独特,初见时能让人眼前一亮。 而后宫中那几位不得宠的南朝妃子,虽五官精致,可气质懦弱,不值一提。 一番比较下来,秦芷兰愈发觉得,这些妃子都比不上现在的自己。 至于最近深受陛下宠爱的熙妃,她虽还未来得及亲眼一见,但在历史记载中,从未提及过熙妃的名字。 想来熙妃不过是得宠一时,很快便会在后宫中销声匿迹。 毕竟熙妃身为南朝公主,待陛下一统天下,南朝覆灭,她又岂会有活路 秦芷兰根本没将熙妃放在眼里,但为了获得贵妃的扶持,她决定将穿越后的第一计,便用在熙妃身上。 熙妃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成为自己的垫脚石。 想起以前这具身体的原主,空有一副美丽容颜,却蠢笨无能,连勾引人都做不好,反而让陛下厌恶。 秦芷兰冷笑。 她也算经验丰富,对付赫连枭这样事业心极重的男人,自有一套独特手段。 凭借她的美貌和与众不同的性格行为,定能够获得帝王倾心。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俘获千古一帝的真心,秦芷兰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又刺激又具有挑战性! 第56章 第56章 慕灼华返回玉露凝轩后,很快便从方才用膳时发脾气的小插曲中回过神,不再为此纠结。 而是在思索更重要的事情。 如今赫连枭意图利用她,打算将她捧为宠妃,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可问题在于,她该如何从赫连枭的种种行为中,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实意,哪些又是虚情假意呢 毕竟,她得依据赫连枭对自己的喜爱程度,来制定应对之策。 父亲以前说过,在官场中,务必要做到松弛有度。 官场似弦,松时缓调,给官员以灵动施为空间,紧处绷弦,保朝纲于正轨稳固不倾,方能弦音和谐,这才是为官的治世之道。 对付赫连枭,也是如此。 同样需要拿捏好这个 度,但这个 度 的把握,关键还得看赫连枭对她的喜欢程度。 玲珑和玲琅见自家娘娘从陛下处回来后,便双手托腮,撑在榻上的小方几上,眼神直直地望着窗外美景。 可眉头却紧紧地皱着,似乎满心都是烦恼。 两人对视一眼,疑惑,却又不敢贸然询问。 就在这时,李德走了进来。 两位姐姐,陛下身边的人传话说,请娘娘前往马场。 玲珑疑惑:娘娘不是才从陛下那儿回来没多久吗陛下怎么又突然召娘娘去马场 虽不解,但她还是走到娘娘身边禀报:娘娘,陛下请您去马场。 慕灼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罢了,喜欢本就难以用具体的标准去衡量,终究还是得靠自己用心去感受。 嗯,走吧。 待慕灼华乘坐轿辇抵达马场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赫连枭坐在宽阔的高台上,而马场中,被围出了一个四方空间。 空间内,竟然是人与老虎在对峙! 人虎相对,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慕灼华自幼养在深闺,何时见过这般血腥且惊悚的场景 她下意识地抿紧嘴唇,根本不敢看向下方,只是沿着阶梯,一步一步往上走,直至走到赫连枭面前,盈盈下拜,行了一礼。 爱妃来了,过来坐。 慕灼华刚在赫连枭身旁坐下,赫连枭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腰肢,轻轻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两人的腿几乎紧紧相贴,亲密无间。 身体好些了没 慕灼华用午膳时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不过是为了推脱,避免当时的尴尬。 臣妾没事了。 爱妃说说,底下这壮汉和老虎,谁输谁赢你若猜对了,朕便满足你一个条件,如何 慕灼华总觉得赫连枭戏谑玩味的笑容和语气中透着寒意。 慕灼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不想看搏斗,更不想参与这样的猜测游戏。 只能硬着头皮回应:臣妾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但老虎乃百兽之王,人力又怎能与之抗衡 那爱妃是觉得老虎赢 赫连枭握着她的手把玩,她的手冰凉细腻。 慕灼华根本不关心谁输谁赢,随意地 嗯 了一声。 那朕就猜壮汉赢吧,若是朕赢了,爱妃答应朕一个条件如何 慕灼华瞳孔微缩。 赫连枭在算计她,哼。 她抬起眼眸,正好撞进赫连枭哂笑的眼神中,又气又恼。 她抿了抿嘴唇,压抑着心中的不满:知道了。 随后,只能不情愿地低头看向下方令人胆战心惊的人虎搏斗 。 慕灼华诧异了下。 这老虎是被训练过吗 一旁的奴才下了命令,老虎就猛地朝着壮汉发起攻击。 而那壮汉,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 一时间,嘶吼声、咆哮声交织回荡。 很快,壮汉黝黑健壮的皮肤上,便布满了一道道被老虎利爪抓过的血痕。 然而,壮汉仿若浑然不觉疼痛,依旧顽强地继续搏斗,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击打在老虎身上。 老虎也被他的反击激怒,咆哮声愈发震耳欲聋,不断地挥舞着爪子,试图将眼前这个敢于挑战它威严的人类彻底击败。 慕灼华看得心惊胆战。 她实在不想看这血腥残酷的画面,目光下意识地躲闪。 可每一次,赫连枭低沉的声音便会在她耳边响起:爱妃,可别看走了眼,等会儿朕赢了,别说是朕诓骗了你,可要看仔细了。 慕灼华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下方。 就在她煎熬时。 老虎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住了壮汉的大腿。 啊! 壮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放弃,一只手迅速伸出,直接戳向老虎的眼睛,另一只手则继续朝着老虎的脖子发起攻击。 原来,壮汉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之前的攻击全是击中要害,才有最后这致命一击。 他以自己的腿为诱饵,引得老虎上钩,而后拼尽全力,击打老虎脖子。 这一招果然奏效,老虎在遭受重击后,发出一声哀鸣,瘫倒在地。 然而,壮汉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他的腿已经血肉模糊,骨头都清晰可见,整个人摇摇欲坠。 第57章 第57章 慕灼华看着血腥惨烈的场景,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头,将脸埋进赫连枭的胸口。 就在壮汉惨叫出声的同时,她也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可赫连枭却若无其事道:爱妃,朕赢了。 慕灼华声音带着哽咽:陛下怎么总欺负臣妾,臣妾不喜欢看这个。 赫连枭的脸色一冷。 午膳时,慕灼华甩脸色说走就走。 他为了发泄心中怒火,来到马场疯狂骑马,可即便飞驰了十几圈,心中那股无名火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旺盛。 赫连枭甚至在想,慕灼华凭什么能影响他到如此地步! 她难道不该事事以他为先,顺从他的心意吗 凭什么他情绪无处宣泄,而她却悠哉悠哉地在屋子里休息 不喜欢 不喜欢也得喜欢。 赫连枭抬手握住慕灼华的下巴,稍稍用力,将她的头转向下方的马场。 你不喜欢的东西,都是朕喜欢的,是你迁就朕,还是朕迁就你 不管是骑马,还是餐桌上的羊肉,亦或是眼前充满血腥的猛兽搏斗,都是他喜欢的。 慕灼华咬着下唇。 对赫连枭的喜怒无常深感委屈和无奈。 她不就是知道他不会迁就自己,所以一直都是她在尽可能地迁就他。 午膳时令她难以下咽的羊肉,她强忍着不适吃了下去,可身体承受不住,这能怪她吗 现在的赫连枭,显然是在惩罚她午膳时乱发脾气。 是臣妾应该迁就陛下,可是...... 陛下让臣妾骑马,臣妾骑了,陛下让臣妾吃羊肉,臣妾也吃了,陛下让臣妾观人虎搏斗,臣妾也看了,若是陛下不满意,臣妾知错了。 赫连枭的情绪真是阴晴不定! 自己刚刚离开紫宸御苑的时候,他还并未如此暴怒。 但这个时候,她哪里敢反驳赫连枭。 慕灼华见赫连枭依旧不为所动,只能哽咽着,撒娇道:陛下~臣妾只是害怕。 她真是佩服自己来紫原后的能屈能伸。 赫连枭听到她撒娇,脸色缓和了不少。 可理智回笼,想到自己刚刚幼稚的行为,莫名暗恼。 他明明挺喜欢她有爪子的野性模样,可她露出爪子后,赫连枭又忍不住修了她的爪子。 赫连枭突然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怀中的慕灼华小心翼翼的样子,又于心不忍。 矛盾的自己让赫连枭只能将烦闷对准奴才,他转头对一旁的王裕冷声吩咐:没听见熙妃说害怕吗还不将下面收拾干净了 慕灼华一阵无语。 她瞧了瞧赫连枭,又看了看王裕。 帝王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 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 而王裕已经习惯了。 甚至原本高悬着的心,此刻终于如释重负落了下来。 自陛下来到马场,阴沉的脸色和暴躁的情绪,让每一个人都胆战心惊。 现在至少陛下终于恢复了些许平静。 还得是熙妃娘娘呀。 銮驾上。 慕灼华靠在赫连枭身上,两人朝着紫宸御苑的方向去。 她原本还以为今晚不用伺候赫连枭了。 不过,经过下午这一番波折,慕灼华倒是隐隐约约看到了赫连枭的一些本质。 第58章 第58章 至少今天下午,赫连枭的种种表现,可不像是在她面前演戏,假意宠爱她。 倒像是...... 在感情中得不到想要的反馈,无能狂怒 后宫中所有的妃子都在讨好他,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去做各种他喜欢的事情,而慕灼华倒也想迎合,可她实在做不到。 唯一能迎合的就是顺着他。 难道是赫连枭有些喜欢她了,但觉得她不够喜欢他 慕灼华对男女之情实在不懂,只能这样猜测。 但,不管是什么情绪,只要是她带给赫连枭的,说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怕是越来越高了。 赫连枭也许越来越在乎她。 这么想着,慕灼华对赫连枭欺负她的行为,都没那么生气了。 她靠在他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陛下,为何那壮汉如此拼命要赢了老虎,甚至拼着废了腿,也在所不惜 那壮汉是死囚,在江湖上地位颇高,朕的暗卫抓他还废了不少功夫。 朕答应他,若是赢了老虎,便留他一命,你说,他能不拼命 赫连枭淡淡地解释。 原来如此。 这便是身为皇帝平常的乐趣吗 让死囚与猛兽搏斗,以此来取乐。 今日,她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殊死搏斗。 慕灼华顿了顿,忍不住问道:那陛下想要臣妾答应的条件是什么 明日陪朕去骊山狩猎场。 狩猎比赛明日正式开始了。 慕灼华下意识想要反驳,他不是曾答应过自己,若是不想骑马,可以不骑吗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刚刚赫连枭冰冷的眼神和强硬的态度,心中一凛。 只能答应:好。 赫连枭见她垂眸,虽然她脸上并未显露不满,但他知道她不喜欢,也不情愿。 明日朕送你一马,不会让你受伤。 慕灼华微怔。 随即像是高兴了起来,搂住赫连枭的腰。 谢陛下。 赫连枭嘴角上扬。 搂着她肩膀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心情终于舒畅了起来。 她今日发脾气,也不过是这段时间他宠着的结果。 他本来就打算让她和乌兰琪对垒,有点脾气两人才能斗起来。 何必与她计较 行宫的宫道上。 秦芷兰在回自己院子的途中,远远地便瞧见了缓缓而来的銮驾。 她跪在宫道旁行礼。 待銮驾从身边经过时,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 她穿越而来,还从未见过陛下。 只见陛下身着一袭暗黑色龙袍,腰间系着紫色腰带,玄色外袍宽大无比,衬得他整个身躯愈发高大威严。 而他怀中搂着的女子,想必就是熙妃了。 熙妃小鸟依人般靠在陛下怀中,看不清容貌,但看上去就极为受宠。 秦芷兰冷笑。 可惜了,受宠又如何,注定是个炮灰。 第59章 第59章 赫连枭站在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前。 这匹马身姿矫健,雪白的鬃毛在阳光下如流淌的月光,眼眸灵动温和。 缰绳是由暹罗进贡的冰蚕丝编织,轻柔又坚韧。 马鞍则选用了西域进贡的顶级羊毛毡,柔软舒适,鞍座边缘,一颗颗圆润的珍珠整齐镶嵌,增添了几分奢华的美感,又防止了骑马时对身体的擦伤。 赫连枭抚摸着马颈,看着慕灼华:试试 慕灼华站在一旁,目光被这匹马完全吸引。 她在南朝时,就听闻紫原战马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真可谓骏骨龙姿。 就连向来不喜欢骑马的她,此刻也不禁心动。 她接过赫连枭递来的缰绳。 触手处,冰蚕丝的细腻质感让她一怔,惊喜溢于言表。 她踩着马镫,一个翻身,坐在了马鞍上。 赫连枭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后也利落地翻身上了一旁的黑马。 慕灼华坐在马上,感受着身下羊毛毡的柔软,没有半分不适。 她转过头,明眸善睐。 陛下,这马很舒服。 赫连枭见她脸上绽放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自然而明媚。 眸光微滞,有那么一瞬,他竟看痴了。 慕灼华没看见他的微表情,忍不住道:我想试试! 她一夹马腹,白马撒开四蹄便跑了起来。 还没等赫连枭回过神来,就已经骑马远去。 赫连枭也追了上去。 可有不适 慕灼华笑着摇头,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不仅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几分灵动。 这马很温顺。 既然喜欢,这马便送给爱妃了。 时辰不早了,朕还有狩猎相关事宜要去处理。等会儿北边和西边的林子是大臣侍卫们狩猎的地方,你不能去。南边林木不深,不会有野兽出没,你可去那儿。 慕灼华颔首。 好,谢陛下。 慕灼华抚摸着马柔顺的毛发,她很喜欢这马。 主要是这马实在漂亮,她喜欢所有漂亮的人或物。 - 行宫南边的林子里。 慕灼华带着玲珑、玲琅,悠哉悠哉地骑马。 林中小径蜿蜒曲折,四周花草繁茂,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儿从枝头飞起,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此次随驾来行宫的妃嫔们,大多也都在这片林子里闲逛。 毕竟狩猎的第一天,陛下要与一众参赛选手一同在狩猎场激烈角逐,那里竞争激烈,且危险重重,女眷们自是不会参与。 待到明日,那些对自己骑术、射箭颇为自信的女眷,才会前往狩猎场一展风姿。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抹瑰丽的晚霞。 慕灼华见天色渐晚,正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几声尖锐的讥讽声传了过来。 阿穆尔,我说怎么没在狩猎场瞧见你呢,原来你躲到这儿来了,是打算和女眷们争猎物吗 音落,四周便响起一片哄笑声。 大哥,就阿穆尔这干瘦的身形,骑射功夫又半吊子,他不敢去有野兽出没的狩猎场,也是情理之中,哈哈哈哈。 第60章 第60章 阿穆尔,你今天猎了些什么,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身着蓝色长袍的阿穆尔,身形单薄,面对众人的嘲讽,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神色间没有太多波澜。 平静道:不过是些兔子、雉鸡。 呵,鸡和兔子阿穆尔,你是越发没出息了! 大哥,咱们走吧。 他们骑马从阿穆尔身边经过。 就在这时,一人竟猛地抽出一支箭,以极快的速度划破了阿穆尔装猎物的麻袋。 刹那,麻袋中尚未死去的猎物受惊,纷纷逃窜而出,眨眼间便消失在林子里。 阿穆尔眼眶瞬间泛红,显然是被一次又一次的侮辱彻底激怒了。 他咬紧牙关,大声喝道:朝鲁,你太过分了! 我就过分了,你能怎样 朝鲁不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嚣张地回应。 阿穆尔怒不可遏,迅速从箭盒中抽出一支箭,朝着朝鲁的马狠狠插去。 好在朝鲁反应敏捷,及时驾马躲避,但那支箭还是擦过马屁股,让马受了惊吓,瞬间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其余众人皆是一惊,显然没想到平日里懦弱的阿穆尔竟有如此勇气。 为首的特木尔,满脸胡须,大声呵斥道:阿穆尔,你好大的胆子! 说罢,他直接抬起脚,用力踹向阿穆尔的马。 阿穆尔躲避不及,整个人从马上重重摔了下来,狼狈地趴在地上。 而那些人仿佛被阿穆尔的反抗激怒,纷纷驾着马,朝着阿穆尔冲去,眼看就要将阿穆尔踩在脚下 。 大胆! 慕灼华的声音响起。 特木尔拧紧眉头,拉住缰绳。 所有人齐刷刷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特木尔上下打量着慕灼华:你是何人 玲珑朗声道:这是熙妃娘娘,见到娘娘还不行礼 特木尔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自然知道熙妃,来自南朝的和亲公主,如今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众人虽心有不甘,但也不敢违抗,纷纷下马,单膝跪地,齐声道:臣等参见熙妃娘娘。 起来吧,大人们不去狩猎,怎么来这里欺负人 慕灼华微微抬眸,目光扫过众人。 特木尔面上却一副恭敬模样,说道:娘娘是深宫妇人,男人之间的事情,娘娘就不要多问了吧。 男人之间的事情 本宫倒是第一次听说,欺凌弱小、以多欺少也是男人之间的事情。 特木尔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辩解道:娘娘此言差矣,阿穆尔以下犯上,臣等不过是教训他...... 以下犯上 慕灼华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本宫方才看得清楚,是你们先划破他的猎物袋,又踹他的马。怎么,在你们紫原,这就是尊卑有序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让特木尔一时语塞。 这时,朝鲁已经驾马匆匆赶回,忍不住道:娘娘是南朝人,不懂我们紫原的规矩...... 放肆! 玲珑厉声喝道,娘娘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慕灼华抬手制止了玲珑。 本宫确实不懂你们紫原的规矩。但本宫已经嫁给陛下,你却说本宫是南朝人,也不知这句话符不符合陛下的规矩。 第61章 第61章 朝鲁还欲再说,特木尔赶忙打断了他。 娘娘,是朝鲁口不择言,今日打扰了娘娘,是臣之过,还望娘娘恕罪,不要将此事告知陛下,臣等告退。 朝鲁不服气,看不惯大哥竟然对一个南朝妃子弯腰认错。 但在特木尔严厉的眼神示意下,他也只能低着头,不发一言。 慕灼华也无意与他们结仇,淡淡道:退下吧。 特木尔翻身上马,带着众人离去。 待走远后,朝鲁才激动道:大哥,你何必怕一个在紫原无依无靠的和亲公主,难不成陛下还能为了她惩罚我们这么多人不成 住嘴!如今熙妃是正得宠的时候,陛下即使不惩处咱们,但因熙妃对我等感观不好,你承受得起 特木尔怒目圆睁,狠狠地瞪了朝鲁一眼。 我们可是准备靠着这次狩猎加官晋爵,为家族带去荣光的,陛下只要对我们有一丝不满,都是仕途的巨大阻碍。 - 慕灼华骑在白马上。 她看着眼前略显狼狈的阿穆尔,眼神平静,却又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思量。 慕灼华并非善人。 她之所以出手救下阿穆尔,是因为她知道,在赫连枭日后攻打南朝的一系列战役中,阿穆尔将凭借其绝顶聪明的才智,担任每一场重要战役的军师,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待赫连枭一统天下后,阿穆尔更是会凭借卓越功绩,直接登上三公之一的高位。 可谁能想到,此时的阿穆尔,竟还未得到赫连枭的重用,反而因身材在紫原人当中显得矮小,受尽旁人的欺凌与嘲讽。 阿穆尔见慕灼华救下自己,心中感激,单膝跪地:多谢娘娘今日相救。 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慕灼华的眼睛,整个人显得卑微又怯懦。 而慕灼华坐在华丽的白马上,一身华服,与狼狈的阿穆尔形成鲜明对比。 起来吧,你的猎物本来就不多,还跑了不少,是不打算在陛下面前露脸了 阿穆尔一愣,嗫嚅道:臣,臣不配,臣不过是个....... 是个什么 慕灼华打断他的话。 是个被人欺凌的弱者是个在紫原格格不入的异类 所以你连站在陛下面前的勇气也没有 阿穆尔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紧握成拳。 许久,他才憋出一句话:臣即使比不过大多数人的骑射,但臣也并非无用之人! 阿穆尔自幼便生活在自卑的阴影中,他身高不过七尺,身形偏瘦弱,在崇尚强壮体魄的紫原,既不讨女子喜欢,又常遭同龄男子嘲笑。 但。 他从未放弃过自己。 他知道陛下野心勃勃,紫原虽凭借战马和勇士一路凯旋,但在征战途中,终究也会需要智谋之士。 于是,他日夜苦读各种兵法谋略,不断充实自己,坚信自己能有用武之地,能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价值。 可惜,他连见陛下一面都难,更遑论让陛下看到他的才能。 不错,还算有骨气嘛。 阿穆尔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熙妃。 他的目光刚触及慕灼华的面容,便呆愣了。 这是仙子吗 在她眼中,他没有看到丝毫的厌恶和唾弃,眼神清澈温和,让他的心都在扑通扑通地跳。 阿穆尔,本宫喜欢狐狸,活的。 慕灼华突然说道,带着一丝神秘。 说罢,她调转马头,离开了。 阿穆尔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熙妃的这句话,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只能一直盯着夕阳下熙妃骑着白马离去的背影,那画面美得如梦似幻。 第62章 第62章 夜幕低垂,宣武殿外却亮如白昼。 千盏宫灯将汉白玉台基照得通明,赫连枭一袭玄色龙袍立于高台。 乌兰琪身着绛紫宫装,孔雀羽钗在鬓边轻颤。 她指着台下兴奋道:陛下您看!特木尔猎了头黑熊!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得意。 特木尔是她的妹夫。 台下,特木尔正昂首挺胸站在猎物旁。 那头黑熊足有两人高,心口插着三支羽箭——却分别来自不同角度的弓弦。 赫连枭眸光微沉。 他亲眼所见,这头熊是被五人合围所杀。 特木尔不过补了最后一箭,此刻却将功劳尽数揽下。 更可笑的是,那几个真正出力的人,此刻应该得了特木尔许下的好处,在角落里敢怒不敢言。 确是......雄武。帝王的声音不辨喜怒,修长的手指轻叩腰间玉带。 乌兰琪未察觉异样,仍在夸耀:父亲常说,特木尔是百年难遇的将才...... 赫连枭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斡亦喇惕家族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从朝堂到军营,如今连猎场都要安插亲信。 夜风骤起,吹动帝王袍角。 他忽然抬手:来人,赐酒。 侍从立刻捧上金樽。 特木尔接过,得意洋洋一饮而尽,却没看见高台上,帝王眼中转瞬即逝的寒光。 乌兰琪唇角微扬。 特木尔若能在陛下面前得脸,斡亦喇惕氏在军中的势力便能再添一分。 到那时—— 慕灼华冷眼瞧着贵妃志得意满的模样,目光又扫向台下昂首挺胸的特木尔。 呵,这不就是下午在林子里撞见的那个仗势欺人的混账 当时他正带着几个狗腿子,将一名小侍卫逼到角落拳打脚踢。 那嚣张跋扈的样子,与此刻站在猎物旁装模作样的姿态如出一辙。 陛下~ 一道娇软嗓音突然打断乌兰琪的思绪。 只见慕灼华纤纤玉手正攀着赫连枭的手臂,樱唇微嘟:这些猎物都死气沉沉的,臣妾还以为能见到猛兽嘶吼的威风呢。 乌兰琪眸中寒光一闪,熙妃妹妹说笑了。一箭毙命方显勇士本事,这等粗蛮景象......她故意顿了顿,怕是会吓着你这位南朝来的娇客。 贵妃娘娘说得是。一旁的妃子立刻帮腔,熙妃怕是连弓弦都没摸过吧 慕灼华指尖在赫连枭衣袖上轻挠,像只闹脾气的小猫。 还捏了捏他硬实的臂膀,似乎在对其他人的嘲笑感到不满。 帝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既然爱妃想看活物——赫连枭突然揽住她肩膀,龙涎香混着狩猎后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把今日猎得的活物都放到前排来!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特木尔脸色骤变——他那些战利品,可都是补箭而亡的,哪有什么活物。 朝臣们的窃窃私语如细浪般在人群中蔓延。 都说熙妃得宠,今日一见,竟比传闻更甚.......一位大臣以袖掩口,低声道。 身旁同僚:贵妃娘娘执掌后宫多年,岂是...... 话未说完,忽觉一道凌厉视线扫来,顿时噤若寒蝉。 乌兰琪广袖下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第63章 第63章 她看着赫连枭当众将熙妃揽入怀中,龙纹袖袍与烟霞裙裾纠缠在一起,刺得她眼眶生疼。 这哪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冷峻帝王 分明是被妖女蛊惑的昏君! 陛下! 她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狩猎选拔关乎军国大事,岂容...... 赫连枭倏然转头,冕旒玉珠碰撞间,鹰目寒光凛冽:贵妃近来,对朝政很是上心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乌兰琪如坠冰窟。 她猛然想起父亲叮嘱——陛下最忌后宫干政。 臣妾......她慌忙跪地,只是忧心陛下龙体...... 帝王轻笑一声,抬手示意她起身,却转而将慕灼华往怀中带了带:爱妃想看活物,朕便让你看个够。 乌兰琪僵在原地,不再多说一句。 随着帝王一声令下,那些笼中尚有活物的猎手们纷纷被引至前排。 这些平日里被贵族排挤的寒门子弟,此刻站在鎏金灯架下,个个面露惊惶与欣喜交织的神色。 乌兰琪凤眸一扫。 忽见朝鲁赫然在列,连忙抬袖掩唇:陛下快看,朝鲁竟猎得活豹! 慕灼华倚在汉白玉栏杆上,冷眼瞧着贵妃这番作态。 这蠢女人难道还不明白 陛下方才那句对朝政上心的警告,分明已是动了真怒。 如今还在卖弄家族势力,真是愚不可及。 嗯,不错。 赫连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乌兰琪听到陛下的肯定,心情终于好了些。 慕灼华的视线在前排中一个个扫过去,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阿穆尔。 看来阿穆尔还是聪明的。 陛下! 慕灼华突然轻呼,纤指指向最边缘的铁笼,那是...白狐 她回眸看向帝王,听闻白狐极通灵性,能生擒者必是心思缜密之人。 赫连枭目光跟随她的指尖,掠过那些膀大腰圆的贵族子弟,落在角落一个清瘦身影上。 阿穆尔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 当侍卫传唤时,他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在林中偶遇的美人,竟真记得他这只蝼蚁 此刻帝王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让他后背沁出冷汗,却又莫名涌起一股热血。 赫连枭眯起眼睛。 他并不认为能猎到活物的参赛者就一定骑射高超,他不过是顺着慕灼华的话,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是因为慕灼华的一番话,他的确注意到了那个在一众身材威猛的参赛者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 赫连枭剑眉微蹙。 目光如炬地审视着阶下之人。 这瘦弱身形,今日猎场上好像不曾见过 把那人带上来。 阿穆尔弓着身子踏着丹墀而上,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身后铁笼中的白狐突然躁动,雪白的皮毛沾着草屑,前爪上一道勒痕格外醒目——分明是中了陷阱所致。 乌兰琪死死攥住袖中的金丝帕子,指甲几乎要戳破绸面。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竟因那狐媚子一句话就得了面圣的机会!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各位娘娘。阿穆尔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上。 第64章 第64章 这白狐.......赫连枭指尖轻叩扶手,是如何擒获的 阿穆尔喉结滚动:回陛下,微臣自知箭术粗浅,不敢与诸位大人争锋。见这白狐时....... 他悄悄抬眼,正对上慕灼华含笑的眸子,顿时勇气倍增,便设了绳套陷阱,又用野果诱之,费了一个时辰才...... 慕灼华满意地听着阿穆尔的回答,在赫连枭面前保证真诚,足够了。 她突然轻扯赫连枭的衣袖:陛下,您瞧它多漂亮。她指尖轻点铁笼,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态,和您赐的白马一样漂亮。 慕灼华微微摇晃他的手臂,陛下,您在宫中养的那些野兽,臣妾瞧着害怕,这个...... 赫连枭眸光一暗,揽住她纤腰的手紧了紧:爱妃既然喜欢,送给爱妃便是。 慕灼华靠在他身上,谢陛下。 赫连枭垂眸看向阿穆尔,目光深邃如渊:你叫什么。 陛下,微臣阿穆尔,父亲是右司郎中。 阿穆尔。 赫连枭摩挲着慕灼华腰间玉佩,既然爱卿让熙妃高兴了,虽说骑射欠佳,但能巧用计谋,也算有勇有谋。去御史台任职吧,封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正七品官职。 主要职责是纠察百官贪赃不法与其他不当行为,对各级官员进行监督和弹劾。 右司郎中官职不算高。 且阿穆尔的父亲也并无结党营私之举。 既然阿穆尔想得到自己的提拔,那便让他去御史台,拿出几分真本事,看看他的诚意。 阶下一片哗然。 监察御史虽只是七品,却有直达天听之权! 谢陛下! 阿穆尔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再次跪下。 乌兰琪脸色难看,而慕灼华倚在帝王怀中,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待赫连枭按照早就定好的心意封赏完毕,夜色已深。 特木尔握紧拳头,没想到只有一直被他们欺负的阿穆尔去面见了陛下! 在众大臣的注视下,赫连枭搂着慕灼华的肩,悠然离去。 他的袖袍宽大,从后面看,几乎将慕灼华的全部身形都遮掩住了。 两人的身影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那般亲密无间。 乌兰琪狠狠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熙妃如此亲昵。 就算是她自己最受宠的时候,或是陛下的青梅竹马淑妃,也从未见过陛下这样毫不掩饰地宠溺一个女子。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仅仅因为熙妃的一句话,那个看起来瘦弱无能的阿穆尔,竟被封为了监察御史! 宫道上,秦芷兰跟在乌兰琪身后。 她见乌兰琪脸色不佳,便轻声安慰道:娘娘,只要明日按计划进行,熙妃一定在劫难逃,就让她今日再嚣张一番又何妨 乌兰琪瞥了一眼秦芷兰,她懂什么 她在乎的,并非仅仅是扳倒熙妃,而是陛下的心啊! 乌兰琪只要想到陛下看着熙妃充满爱意的眼神,还有他毫不避讳地搂抱熙妃的模样,就觉得心如刀绞,仿佛被撕裂一般难受。 明日若是计划不得成功,本宫不会再帮你下一次。 乌兰琪冷冷道。 是,娘娘。 秦芷兰恭敬地应道。 不过黑暗的夜色中,秦芷兰低垂的眸光闪着精光。 无论是否成功,她都会在陛下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到那时,即便没有乌兰琪的帮助,她也能凭借自己的手段,在后宫中站稳脚跟。 明日的计划,目的可是让她复宠,而谋害熙妃,不过是顺带之举。 第65章 第65章 晨光熹微。 赫连枭转醒时,臂弯里的慕灼华仍睡得香甜。 暖阳为她瓷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光,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宛若一幅工笔美人图。 帝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她脸颊,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细腻。 这般娇嫩的人儿,带着她一同狩猎,也许会有不曾体会过的乐趣。 赫连枭指尖恶作剧般捏住她腮边软肉。 疼...... 慕灼华朦胧睁眼,眸中氤氲着未散的睡意。 朕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赫连枭佯怒,声音却带着晨起的沙哑,连起身更衣都不伺候了。 慕灼华索性裹着锦被滚了半圈,露出半截雪肩。 那陛下晚上别折腾那么久,臣妾就能早起服侍陛下了。 说罢,她又补上一句:陛下同意吗 赫连枭眸光一暗。 和朕谈条件 没有,是陛下威猛,臣妾腰酸背痛,这才起不来。 臣妾谢谢陛下以前的怜惜,今日便再怜惜怜惜臣妾吧,臣妾又累又困。 赫连枭眉头拧起。 那今日你是不打算陪着朕去狩猎了别忘了爱妃答应朕的条件。 别的妃嫔都是求着要陪他去狩猎,她倒好,是赫连枭自己提条件,要求她去。 去,臣妾怎会食言,只是...... 臣妾可不可以午后再去,臣妾本就不擅骑马,怕等会儿骑在马上,疼得直不起腰,扰了陛下兴致。 他忽然想起那截细腰在他掌中弯折的弧度,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陛下慕灼华疑惑地眨眼,却见帝王猛地起身,玄色寝衣带起一阵凉风。 午时朕派人来接你。他背对着床榻系上玉带,声音有些发紧,若再喊累......话未说完,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慕灼华已跪坐在床沿,青丝如瀑垂落:臣妾不敢。她仰起小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定会好好陪着陛下。 赫连枭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殿外,慕灼华脸上娇媚的笑意瞬间褪去,眸中泛起寒光。 她本打算今日随驾狩猎,毕竟情意总在朝夕相处间滋生——可偏偏有人不想让她去。 娘娘。 玲琅疾步而入,手中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冷芒,早膳里的化凝散,奴婢验出来了。 慕灼华指尖骤然掐进掌心。 她这条命,还要留着看萧君翊跪地求饶,还要改写慕家满门流放的命运,岂能折在这深宫阴私里 此物表面是治疗心疾的良药,玲琅压低声音,但过量服用会致人凝血异常。若在猎场受伤...... 血流不止而亡慕灼华冷笑。 不。 玲琅摇头,此药不至死。 慕灼华眸色骤沉。 能神不知鬼不觉在她膳食中下毒的,除了执掌六宫事务的乌兰琪,不作第二人想。 可这毒妇当真如此愚蠢 她可是南朝送来和亲的嫡公主,若不明不白死在紫原,赫连枭即便不为她讨个公道,也要给南朝一个交代。 毕竟帝王最重名声,哪会让自己背上虐杀和亲公主的骂名 慕灼华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乌兰琪再嚣张,也绝不敢明目张胆毒杀和亲公主。 这化凝散,必是连环计中的一环。 若我服药后失血危殆......她抬眸看向玲琅,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可有把握救我 玲琅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她自幼被慕家安排在神医谷学艺,为的就是照料这位体质特殊的嫡小姐。 那些年试过的药方,熬过的汤药,都是她亲手调配。 奴婢有一丹药。玲琅压低声音,是特为娘娘体质所制,可起死回生。只是...... 只是什么 药性霸道,服后需静养月余。 慕灼华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正好。届时你便说,唯有神医谷主亲至,方能根治。 玲琅惊愕抬头:娘娘是要....... 一箭三雕。 慕灼华轻抚腕间玉镯,声音轻若呢喃,其一,让陛下体会失而复得之痛;其二,借机见兄长一面;其三...... 她眸色转冷,被贵妃压一头实在难受,想要看看贵妃对着本宫行礼的样子。 娘娘三思!玲琅跪伏在地,声音发颤,这药性凶猛,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 其他都是其次,本宫要见哥哥。 只要娘娘好好活着,总有一天能与主人相见,何必如此冒险 慕灼华沉默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向玲琅解释。 上次生辰后,赫连枭带来了慕家安好的消息,可梦里哥哥杀了娘亲的场景,一直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哥哥和娘亲,都是她的至亲之人,而她却远在紫原,鞭长莫及。 若是能将哥哥引至紫原,再旁敲侧击出事情的缘由,能阻止悲剧发生,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降临在自己最亲的人身上。 玲琅,按我的方式去做吧。 慕灼华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别多问。 玲琅还想再劝,毕竟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要让身体模拟出濒死的状态,对身体的损害是极其严重的! 玲珑拉住玲琅,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了。 慕灼华看着玲琅,轻笑一声。 玲琅,没事的,有些东西,不对自己狠一点,得不到的。从我来到紫原后,我就没有任何退路。 她的眼神决绝。 不管是为了见哥哥,还是为了让赫连枭对她心生愧疚,不用些非常手段,是难以达成目的的。 她必须在短时间内让赫连枭将她放在心上。 赫连枭攻打南朝的时间越来越近。 只有赫连枭真正在乎她,才有可能为了她救下慕家。 毕竟,是她有求于人。 第66章 第66章 午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 慕灼华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册《南华经》半卷在手,茶香袅袅间,她的神色恬淡如画。 娘娘! 殿门被猛地推开,玲珑走了进来。 慕灼华指尖的书页微微一滞。 她抬眸时,眼底那抹闲适尚未褪尽,声音却已染上三分凉意。 慌什么这个时辰,陛下派来的轿辇该到了才是。 不、不是轿辇......陛下他......是抱着秦美人回来的! 秦美人 慕灼华合上书卷,玉白的指尖在绢布封面上摩挲,本宫倒是不记得有这么号人物。 听说是今早围猎时,陛下手臂被赤尾蝎所伤,那秦氏竟当场伏地吮毒。如今太医院的人都聚在流霞殿,说是......说是秦美人危在旦夕。 殿内突然静得可怕。 慕灼华忽然轻笑出声:赤尾蝎 后宫里的把戏她见得多了,可这般豁得出性命的倒是头一遭。 看来这是冲着本宫来的。 慕灼华眸光微闪,视线倏地落在玲琅身上。 自知晓娘娘的计划后,玲琅便一直沉默不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她自幼照料慕灼华的身子,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她以身犯险,如何能不心疼 玲琅...... 慕灼华指尖轻叩桌案。 你说,秦美人这一出戏,是不是就等着本宫去‘献血’ 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化凝散的作用她再清楚不过——若她当真大量失血,再想止血,怕是难如登天。 玲琅面色骤变。 她沉吟片刻,嗓音微哑:娘娘所虑极是......若秦美人想逼出体内余毒,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先放血,再换血! 可——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娘娘与秦美人血脉未必相融,她们如何笃定能用您的血 慕灼华唇角微勾,眼底却冷得慑人。 不相融 她轻笑一声,指尖缓缓划过案上茶盏。 若有人存心要本宫的命,便是血不相融,她们也有的是法子让它‘融’。 她早先还摸不透乌兰琪的盘算,如今秦美人这一伤,倒让她彻底明白了。 思绪辗转间,她已有了对策。 待她将计划细细交代给玲珑和玲琅,甚至连自己出事后的说辞都安排妥当后,李德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娘娘—— 他躬身行礼,神色凝重。 贵妃娘娘派人来传话,请您即刻前往秦美人的院子。 慕灼华不疾不徐地起身,纤指轻拂过裙摆,如流云般的纱衣垂落,衬得她愈发从容。 走吧。 她淡淡道,眸中寒芒一闪而逝。 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能唱出什么好戏。 慕灼华踏入秦美人的院子时,满庭肃杀。 乌兰琪高坐主位,华服曳地,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玉镯,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见慕灼华进来,她唇角微勾,冷冷吐出二字—— 动手。 第67章 第67章 音落,两名膀阔腰圆的宫女欺近,一左一右钳住慕灼华的手腕! 娘娘! 玲珑和玲琅惊呼出声,可还未等她们上前,一道银光已倏然闪过—— 嘶—— 慕灼华指尖骤然刺痛,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银针滚落,坠入早已备好的白玉碗中。 融了!贵妃娘娘,熙妃娘娘的血与秦美人相融! 太医捧着碗,眼中精光大盛。 微臣就说,同是南朝血脉,必能相合! 乌兰琪终于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却故作肃然。 既如此,为显公允,再试试熙妃宫里的其他南朝宫女。 太医们忙不迭照办,可一番折腾后,却只能摇头叹息:贵妃娘娘,其余人的血......皆不相融。 乌兰琪指尖轻叩扶手,心中冷笑。 ——自然是不行的。 她苦心布局多时,等的便是这一刻! 熙妃, 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慕灼华。 秦美人救驾有功,如今性命垂危,需借你的血一用。你身为妃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贵妃娘娘,慕灼华唇角微扬,眸中却凝着寒霜,若臣妾今日不愿,您待如何 她直视乌兰琪的眼睛,分毫不让。 乌兰琪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在案几上。 熙妃,陛下待你不薄,赐你紫原荣华,如今要你偿还这救命之恩,你竟敢推拒 她声音陡然拔高,莫非你要让陛下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 贵妃娘娘说笑了。 慕灼华拢了拢衣袖,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那银针留下的伤口仍在渗血,化凝散的药效显然已经开始发作。 她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声音却依旧平稳:若陛下要臣妾献血,臣妾自当心甘情愿。 ——要她低头 可以。 但必须是赫连枭亲自开口。 乌兰琪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陛下正在偏殿疗毒,无暇顾及此处。 她忽然放缓语气,假意劝道:熙妃,秦美人命在旦夕,本宫没想到你竟如此冷血。不过是些许血罢了,事后本宫定让太医给你用最好的补药。 见慕灼华仍无动于衷,乌兰琪彻底失了耐心:动手! 娘娘! 玲珑和玲琅毫不犹豫地挡在慕灼华身前,屋内顿时一片混乱。 宫女们推搡间,慕灼华的衣袖被扯开一道裂口,露出腕间已经开始泛青的肌肤。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整个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僵在原地,望向门口—— 赫连枭一袭玄色暗红色鎏金龙袍,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 赫连枭踏入内室时,衣袖间还带着偏院熏药的苦涩气息。 太医方才诊过脉,确认秦芷兰已将他体内余毒吸出大半,他的身子虽然无事了,但本该静养,却听闻此处闹得不可开交。 乌兰琪见龙纹衣摆掠过门槛,立即迎上前去。 裙裾翩跹间已摆出忧心忡忡的模样:陛下。 秦美人中毒太深,太医说需得放血疗毒。可这放血之后......若要秦美人无碍,还得输血。 她欲言又止地望向慕灼华,行宫里所有南朝人的血都试过了,唯有熙妃妹妹的血能与秦妹妹相融。 第68章 第68章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绢帕,轻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 臣妾原想着,不过是一碗血的事,太医院备着千年人参、雪莲这些珍品,总能把熙妃妹妹补回来。 可谁知......话音陡然转冷,秦美人拼死救驾,熙妃却连这点牺牲都不愿。 赫连枭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个始终垂首的身影上。 慕灼华今日反常地安静。 他知道她最怕疼。 当真别无他法他沉声问道。 太医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青砖:臣无能。此毒诡谲,若要现配解药至少需三日。 他偷瞄一眼屏风后奄奄一息的秦美人,秦美人怕是......撑不到那时候了。 乌兰琪趁机上前半步:陛下,救人要紧啊。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救驾功臣香消玉殒 殿内陡然静得可怕。 赫连枭看见一滴晶莹倏地砸在慕灼华石榴红的裙裾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被毒蝎蛰咬的伤口。 那畜生来得突然,快得连影卫都来不及反应。 当时猎场乱作一团。 众嫔妃惊叫着退散,侍卫们拔剑却无处下手。 唯有秦芷兰毫不犹豫地扑跪在地,朱唇贴上他伤口时,他还能感受到她颤抖的呼吸。 少女温软的唇瓣渐渐泛出骇人的青紫,最终在他怀中软倒的模样,现在想起仍令他喉头发紧。 此刻,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床榻上气若游丝的秦美人,和眼前将下唇咬得发白的慕灼华。 乌兰琪见陛下沉默不语,显然是在犹豫,决定继续添油加醋。 陛下...... 这毒蝎来得蹊跷,紫原猎场何曾出现过这等毒物 偏生昨日还活蹦乱跳的熙妃妹妹,今晨就突发不适...... 慕灼华眸光微闪,心中暗惊。 乌兰琪今日这番话,倒是比往日高明许多。 字字句句都直指赫连枭最敏感的痛处—— 关于她是不是南朝奸细,始终是他心头拔不出的刺。 她不着痕迹地扫过床榻上昏迷的秦美人,暗自思忖:这般环环相扣的毒计,究竟是谁在幕后执棋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 慕灼华突然提高声调,裙摆翩然间已跪在赫连枭面前。 她仰起脸时,眼中噙着将落未落的泪光:臣妾对天起誓,绝无二心。 赫连枭垂眸看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慕灼华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忽然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好.......臣妾愿意献血。 她缓缓伸出纤细的手腕,雪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样,陛下总能信我了吧 赫连枭负在身后的手猛然攥紧。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她不过是个在南朝被宠坏的娇小姐,根本做不来奸细这样的事情。 可今日猎场那只不该出现的毒蝎,还有她恰好的缺席...... 他的目光扫过乌兰琪。 斡亦喇惕氏确实野心勃勃,但此刻造反无异于自取灭亡。 若不是他们...... 到底是谁 慕灼华轻嗤一声。 他终究......不信她。 第69章 第69章 玲琅心急如焚,扑通 一声,双膝跪地。 陛下,娘娘从小就身体柔弱,这些年全靠服用大量珍贵药材,才勉强维持如今这看似健康的模样。 若是献血,娘娘娇弱的身子怕是根本承受不住呀! 她抬起头,满脸悲戚。 慕灼华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陛下,玲琅只是太过关心臣妾,才会如此慌乱。秦美人舍身救了陛下,就算让臣妾以命换命,臣妾也心甘情愿,更何况,太医不是说了吗这次献血不会危及臣妾的性命。 说罢,她转头看向玲琅,安抚道:玲琅,不要再多言。 乌兰琪观察着陛下的神色,见他竟然因为慕灼华这几句话,眼中隐隐露出心疼之色。 她赶忙催促道:太医,既然熙妃已经愿意了,还不快动手,秦美人的命可等不及了。 今日定要除了熙妃这个后患! 是。 因为已经确定了合适的供血人选,另一边的太医早已开始为秦美人放血治疗。 慕灼华神色平静地走到一旁坐下。 一个月盘大小的碗被宫女端到面前。 太医在赫连枭森冷的目光注视下,只觉后背发凉。 拿起小刀,朝着熙妃的手腕割去。 他暗自叫苦。 这可是陛下点头同意的,万一等会儿熙妃出了什么意外,陛下可莫要怪他。 慕灼华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下意识地咬紧牙关。 殷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流入碗中。 随着鲜血不断流出,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冒出。 她却一声不吭。 玲琅站在慕灼华身边,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想起娘娘之前交代的计划,只能无奈垂眸,不忍再看这令人揪心的一幕。 赫连枭看着碗里的血快要盛满。 想起平日里她哪怕只是受了一点点小伤,都会娇嗔地哭喊,而现在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还不够吗 太医听到陛下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陛下,若是要完成换血,得...... 得两碗。 慕灼华没有看向赫连枭,只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安慰太医道:我没事,太医继续吧。 放血的过程,每一秒仿佛都很漫长。 赫连枭的心也随着不断滴落的鲜血,被一点点揪紧。 他为什么要让她放血! 够了! 秦美人死不了就行了。 太医和乌兰琪听到陛下如此无情的话,都愣了,不敢相信陛下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秦美人可是为了他才命悬一线! 但太医不敢违抗陛下的命令:是。 一旁待命的其他太医高声喊道:快将止血药拿来。 拿到止血药后,太医手法娴熟地为慕灼华敷药包扎。 待包扎完毕,太医才终于如释重负,脸上的紧张神色稍稍缓和。 娘娘,之后微臣给您开些补血的方子,修养大半个月,就能恢复的。 赫连枭望着慕灼华苍白如纸的面容,下意识想要上前关心几句,可话到嘴边,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又松开。 可这时,一声惊呼打破了短暂的平静:太医,你快来看看,熙妃娘娘的血为何一直往外渗! 众人循声望去。 第70章 第70章 只见慕灼华手腕处包扎的白布,被鲜血浸透,殷红的血不断往外渗出,远比正常包扎后的外溢量要多得多。 太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回头查看。 宫里的止血药皆是上乘之物,药效显著,按常理绝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疑惑又担忧。 赫连枭顿时暴怒,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此时的慕灼华已经头晕目眩,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眼见着就要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赫连枭大步站到她身边,慕灼华直接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腰间。 太医颤抖着手打开纱布。 只见在敷满止血药的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太医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行医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赫连枭也震惊地看着不断流血的伤口,震惊又慌乱。 他自己身经百战,受过不少伤,就算不敷止血药,简单包扎后伤口也能慢慢愈合。 可她......为何会如此 慕灼华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道:陛下,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句话直直刺进赫连枭的心窝。 不会的不会的,爱妃怎么会死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想回自己的院子,不喜欢血的味道。 赫连枭没有丝毫犹豫,俯身横抱起她。 他的眼神中既慌张又冷酷,转头冲着一众太医怒吼道:给朕滚来玉露凝轩,若是熙妃出了任何事,朕让你们统统陪葬。 幸好秦美人的院子离慕灼华的玉露凝轩不算太远。 赫连枭将慕灼华安置在床上。 此刻的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 她虚弱至极,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靠在赫连枭的身上。 太医们紧跟其后,迅速围到床边,神色凝重地开始诊断。 其中一位太医眉头紧锁道:陛下,娘娘这是凝血功能异常呀! 另一位太医也赶忙附和:现在必须让娘娘喝下凝血药方熬的药,若是凝血功能不行,再多的止血药都无用啊! 赫连枭心急如焚:那你们还不快去! 慕灼华靠在赫连枭的怀里,鲜血顺着她的手不断流淌,已经流满了她的手掌,又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上,在床边汇聚成一滩殷红的血泊。 她微微张了张嘴:陛下,我不是奸细。 嗯,朕知道,爱妃不是奸细。 就算是,也不重要了。 就算她是奸细,等他一统天下,南朝被他收入囊中,她就只是他的。 赫连枭前段时间还觉得他不应该因为一个女人情绪失控,可没想到今日,竟然体会到了心痛到窒息的感觉。 慕灼华笑了。 我其实知道陛下一直不喜欢我,你宠我,也是为了利用我,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但想着能被你利用,也许不会死得太早,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死了...... 陛下隐瞒我去世的消息吧,我不想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伤心。 赫连枭听着她的话,眼底变得猩红。 没有,朕没有不喜欢你,你也不会死。 慕灼华微微摇头,好像再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陛下,你说的没错,我在你面前都是装的,但我只会装乖,想要装得像你喜欢的那样好难,我做不到...... 死了也挺好....... 慕灼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逐渐陷入了昏迷。 朕知道你是装的,以后你不用装,乖,别睡,你不喜欢的,朕不会再强迫你! 第71章 第71章 太医跪在床榻边,指尖搭在慕灼华纤细的手腕上,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他瞳孔骤缩,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陛、陛下! 太医声音发颤,娘娘失血过多,药效...药效怕是赶不及了! 赫连枭眼中寒光乍现,抬脚便将太医踹翻在地。 废物! 他声音里压抑着暴怒。 不是说只是失血,调养几日便好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踉跄着爬起,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微臣...微臣实在不知娘娘患有血不凝之症啊!求陛下开恩! 就在这时,玲琅跌跌撞撞冲进内室,怀中紧抱着一个鎏金玉盒。 她扑跪在床前,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莹润的药丸,送入慕灼华唇间。 放肆! 赫连枭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给熙妃服了什么 玲琅不答,只是死死盯着慕灼华咽喉的微动。 直到确认药丸咽下,她才如释重负地伏地叩首。 奴婢死罪。 她声音哽咽,此药乃南朝神医谷谷主亲制,只要一息尚存,便可护住心脉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额头紧贴地面:娘娘自幼体弱,慕大公子与萧太子特请神医谷调养。这枚续命丹...正是萧太子临别所赠。 赫连枭听到萧太子三字,瞳孔骤然紧缩。 ——她已嫁入紫原,萧君翊的药竟还能救她 看来密报不假,这位南梁储君对她的心思,确实非同一般。 可那又如何 一个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废物,也配称太子 为何现在才献药 玲琅伏在地上,指尖微微发颤。 这药......是萧太子当初重金求来,暗中交给奴婢的。只是......她咬了咬唇,似有难言之隐,娘娘不肯收。 自萧太子送娘娘来紫原和亲那日起,娘娘便与他恩断义绝。 ——这番话,是娘娘早先教她说的。 其实哪有什么萧太子的药 这枚续命丹,分明是主上耗尽心血为娘娘寻来的。 主上在娘娘出嫁时突然离京,怕又是去为她遍访天下奇药了...... 奴婢怕娘娘发现,一直将药藏在库房深处,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日......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起来吧。 赫连枭薄唇紧抿,眼底暗流涌动。 又冷声补了一句:这颗药的事,不许让熙妃知晓。 他盯着慕灼华苍白的面容,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因他险些丧命,最后却是萧君翊的药救了她的命——这个念头像根刺,狠狠扎在他心上。 奴婢遵命。 床榻上,慕灼华原本血流不止的手腕渐渐止住了血。 太医们正小心翼翼地重新包扎伤口,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赫连枭眸色渐深。 他早就查过,萧君翊待她如珠如宝,两人更是自幼相伴的情谊。 原来......她竟因和亲之事与萧君翊恩断义绝 既然如此,就更不该让她记起萧君翊的半分好。 见她气息渐稳,赫连枭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可转念间,今日种种疑点又浮上心头—— 是乌兰琪的手笔 他将慕灼华捧为宠妃,本就是要借她打压乌兰琪,进而牵制斡亦喇惕一族。 却不想乌兰琪竟胆大包天,连他都敢算计。 更可恨的是,这场阴谋险些让他亲手...... 赫连枭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戾气,指节捏得发白。 熙妃的凝血异常,究竟为何 回、回陛下,若非娘娘天生体质特殊,那便是......便是服用了化凝散之类的药物...... 查! 赫连枭一掌拍在床柱上,将熙妃今日所用之物,悉数查验! 玲珑突然上前一步。 陛下容禀,娘娘素来谨慎,所有入口之物奴婢都会留样备份,直至次日方会处置。 这个习惯,唯有她与玲琅、李德三人知晓。 虽然早已洞悉贵妃安插的眼线是谁,但她们必须等陛下亲手揭开这层帷幕。 很好。 赫连枭冷眼扫过殿内众人,王裕,朕要你在日落前,给朕一个交代。 是,陛下。 床畔的太医终于直起发僵的脊背,指尖从慕灼华渐趋平稳的脉搏上移开。 他偷偷抹了把额间的冷汗—— 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陛下,微臣查验发现,熙妃娘娘确实常年服药。 若真如贴身宫女所言,娘娘一直由神医谷医者调理......微臣斗胆建议,还是请熟悉娘娘体质的医者前来诊治为妥。 太医小心翼翼地抬眼,见帝王面色阴沉,又连忙补充:娘娘如今气血两亏,若调理不当,只怕......只怕会落下病根,终身难愈。 赫连枭指节蓦然收紧。 他原以为慕灼华不过是养尊处优惯了,平日里饮食起居讲究精致,却不想这副娇弱模样下,竟藏着如此孱弱的身子骨。 王裕。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往神医谷,务必请谷主亲自来紫原为熙妃诊治。 奴才这就去办。 王裕躬身退下时,瞥见帝王凝视着床榻上那张苍白小脸的目光,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复杂。 第72章 第72章 紫宸御苑。 乌兰琪踏入院门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往日接到传召时的雀跃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她只觉得脚下青砖仿佛生了倒刺,每一步都走得生疼。 ——那个南朝女人流了那么多血,怎么还能从阎王手里逃回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次她不惜与秦美人联手,甚至向父亲立下军令状,定要除掉这个眼中钉。 父亲素来不与她议政,那日却破天荒地透露:陛下似乎要对斡亦喇惕氏下手了。 只要熙妃一死......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陛下必会向南朝开战。届时兵权重回我族手中,方能解此危局。 乌兰琪本就嫉恨那南朝女人独占圣宠,如今更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千算万算,竟还是功亏一篑! 冷汗浸透了里衣。 若事情败露...... 她突然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秦美人那个蠢货,不正是现成的替罪羊么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金蝉脱壳,她用得还少么 暮色四合,书房内一片死寂。 乌兰琪推开门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偌大的书房黑得瘆人,方才强自镇定的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她攥紧帕子,战战兢兢地往里走。 借着案头那盏孤灯微弱的光,隐约可见陛下端坐在阴影里。 跳动的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臣妾...参见陛下。 死一般的寂静在殿内蔓延。 阿图那是你的人 帝王森冷的声音突然炸响。 乌兰琪浑身一颤,脱口而出:臣妾不认得什么阿图那! 她手里有你的金凤衔珠簪。 赫连枭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案上玉镇纸,已经招了。 不可能! 乌兰琪猛地抬头,臣妾从未给过她...... 话到一半突然卡住,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她慌忙伏地:陛下明鉴!臣妾根本不认识此人,更不曾给过什么信物! 书房内落针可闻,唯有乌兰琪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自幼锦衣玉食、骄纵跋扈的贵妃,何曾受过这般威压 赫连枭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剐过她的脊背。 在令人窒息的威压下,乌兰琪的理智彻底溃散,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够了。 赫连枭抬手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辩解,声音冷得刺骨。 你既知化凝散之事,想必早已知晓毒蝎之局。 毒蝎从何而来 乌兰琪浑身剧颤。 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陛下! 她突然崩溃地扑上前去,珠钗散落一地。 臣妾是被蛊惑的啊!都是秦美人!毒蝎是她的!谋害熙妃也是她的主意!臣妾...臣妾只是...... 她死死攥住赫连枭的衣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美人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南朝女子,她哪来的本事将毒蝎带入宫中又为何要谋害同出南朝的熙妃 字字诛心,乌兰琪的辩解瞬间漏洞百出。 当时...... 朕遇险时,你就在现场。为何......你不救朕 乌兰琪浑身一颤,忽然如醍醐灌顶。 她竟被秦美人那贱人算计了! 当初本该由她救驾,是秦美人巧舌如簧。 ——娘娘金枝玉叶,岂能冒险臣妾与熙妃同出南朝,换血之事也好圆说...... 更说什么毒蝎致命,稍有不慎便会香消玉殒...... 如今想来,那贱人分明是处心积虑! 不仅得了救驾之功,还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她头上! 冷汗顺着背脊滑落。 第73章 第73章 她不过帮忙下了化凝散,其余种种皆是秦美人一手策划。 可那贱人哪来这般能耐 毒蝎、化凝散......这些禁物她如何取得 乌兰琪瞳孔骤缩——莫非......秦美人背后另有主使 赫连枭见她辩无可辩,冷声道: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收回六宫之权,降为昭仪。押回宫中,禁足三月。 乌兰琪浑身一颤,猛然抬头。 陛下!臣妾冤枉啊!都是秦美人那个贱婢—— 带下去。 两名铁甲侍卫无声踏入。 等殿门重重合上。 赫连枭向后靠进椅背,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叩。 秦美人 若乌兰琪所言非虚...... 以乌兰琪睚眦必报的性子,何须他亲自动手 风澜行至书房外,正撞贵妃钗环散乱,满脸泪痕,哪还有半分贵妃的威仪 风澜不由驻足—— 今日猎场发生了什么 他收敛心神,进入殿中。 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 风澜斟酌着开口:方才见贵妃娘娘...... 谋害妃嫔,贬为昭仪。 帝王言简意赅。 风澜眼中精光乍现,压低声音道:陛下,此事来得正是时候! 齐王与巴特尔(贵妃之父)为争夺大宗正府一职,近日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两派势力互相攻讦,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如今贵妃获罪被降,无异于当众打了巴特尔一记耳光。那些与斡亦喇惕氏有宿怨的朝臣,定会群起而攻之。 风澜在脑海中飞快盘算着。 原本还担心贸然安插人手会引起两派警觉,如今乌兰琪失势,等于向满朝文武宣告—— 巴特尔圣眷已衰。 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怕是立刻就要调转矛头。 斡亦喇惕氏把持的吏部、兵部要职,这次定能一一拔除。 他忍不住抚掌,尤其是大宗正府这个关键位置,若能换上我们的人...... 说到此处,风澜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神色。 但心底仍忍不住惊叹:陛下这步棋走得妙啊! 原以为只是后宫争宠,没想到竟成了撬动前朝格局的支点。 再放个消息出去——就说乌兰琪犯下大忌,不仅伤及龙体,更险些害死熙妃。但朕念在斡亦喇惕氏世代功勋,又顾念与乌兰琪多年情分,这才网开一面。 风澜瞳孔微缩,随即会意,臣明白了。 这一手当真精妙—— 既能让巴特尔误以为圣眷犹在,放松戒备。 又能让齐王妒火中烧,对斡亦喇惕氏恨之入骨。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届时...... 陛下英明。 赫连枭垂眸凝视着案上跳动的烛火。 棋局正按他的谋划一步步展开—— 挑起后宫争斗,借机打压斡亦喇惕氏,一切都完美得近乎刻意。 可胸腔里翻涌的却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一种陌生的钝痛。 慕灼华苍白的面容在眼前挥之不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紧闭着,仿佛随时会...... 宽袖中的拳头骤然攥紧。 慕灼华...... 初见时不过觉得有趣,如今却连呼吸都随着她的安危而起伏。 当她鲜血浸透锦被时,竟让他产生了恐惧,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尝过的滋味。 往后几日的狩猎......赫连枭声音沙哑,交由你全权负责,朕就不去了。 风澜身形一滞,心中诧异。 陛下竟不去狩猎了 春猎对陛下而言意味着—— 是宣泄战场积郁的唯一出口,是平复杀伐戾气的必要仪式。 每年此时,纵马挽弓的陛下才稍显鲜活。 臣......遵旨。 他压下满腹惊疑,躬身退出时,瞥见帝王目光里,竟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 第74章 第74章 玉露凝轩内,沉水香的气息混着药味萦绕不散。 赫连枭端坐在床畔的紫檀案几前,朱笔悬在奏折上方迟迟未落,目光却凝在锦帐中那张苍白的容颜上。 玲琅正用白玉勺将参汤一点点喂入慕灼华唇间。 窗外日影西斜,这已是第二日黄昏,榻上之人依旧沉睡如初,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 太医。 帝王突然出声,惊得正在把脉的太医手上一抖,她为何还不醒 太医额角渗出冷汗,指尖下的脉搏明明渐趋平稳,可这位主子就是不睁眼。 回陛下,娘娘失血过多,身子虚弱,沉睡或是......或是...... 或是什么 赫连枭猛地合上奏折,惊得太医扑通跪地。 微臣不敢妄断啊! 太医以额触地,娘娘体质特殊,若用虎狼之药恐伤根本。不如......不如等神医谷主...... 话未说完便觉一道凌厉目光刺来,太医伏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 这两日他亲眼目睹陛下是如何守着熙妃的,若有个闪失,怕是太医院上下都要陪葬。 太医们在宫闱沉浮多年,都是人精,眼下这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神医谷的人已在路上,谁又敢在这节骨眼上冒险 王裕。 赫连枭的声音里压着隐隐的躁意,神医谷的人何时能到 回陛下,暗卫日夜兼程,最迟明日便能将人带到行宫。 玲琅轻手轻脚地收好药碗,余光扫过满屋子噤若寒蝉的宫人,不动声色地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这几日陛下的脾气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稍有不慎便会见血。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殿门轻轻合上,玲琅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 陛下如今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倒真像极了痴情种。 可谁又记得,正是他的默许,才将娘娘逼上了献血的路 幸好...... 幸好娘娘那颗心,从未真正给过这位帝王。 否则,这般虚情假意,该叫人痛彻心扉才是。 殿门轻阖,只余下一室寂静。 赫连枭踱至床前。 他执起她纤细的手腕,纱布下隐约透出的血色刺痛了他的眼。 会恨朕么 指尖轻抚过她近乎透明的肌肤。 这些日子,她昏迷前那句陛下不喜欢臣妾始终萦绕在心头,像根细小的刺,扎得他寝食难安。 赫连枭自嘲地勾起唇角。 他素来以帝王心术自傲,却不想连她也骗过了。 人人都道熙妃宠冠六宫,唯有她不知道,那些刻意的疏离与试探,不过是帝王最后的防备。 可这份情究竟有几分真 是对异国美人的一时兴起,还是对这份难得的纯粹动了心 心口泛起陌生的钝痛。 他忽然惊觉,自己竟在害怕——怕她醒来时眼中的温度,会变成他从未见过的冰冷。 秦芷兰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清明。 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冷笑—— 那个碍眼的熙妃,想必已经香消玉殒了吧 美人醒了 贴身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芷兰的笑容骤然凝固。 第75章 第75章 熙妃竟然没死 乌兰琪那个蠢货还被贬为昭仪 她强压下心头愤懑,暗自庆幸自己棋高一着。 幸好当初哄得乌兰琪那个蠢女人让自己去救驾,如今她不仅安然无恙,还成了陛下的救命恩人。 呵...... 乌兰琪那种渴望帝王真心的女人,在后宫注定活不长久。 在深宫里,谈什么情爱权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去禀报陛下我醒了么 她慵懒地支起身子。 回美人,陛下......陛下一直在玉露凝轩守着熙妃娘娘。奴婢已经派人去通传了。 秦芷兰眼底寒光一闪而逝,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 把妆奁取来。 秦芷兰指尖抚过自己略显苍白的脸颊。 对着铜镜细细描画。 既要显出病中的憔悴,又不能失了颜色—— 这般恰到好处的柔弱,最是能勾起男人的怜惜。 当赫连枭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时,秦芷兰已斜倚在锦缎堆叠的床榻上。 她纤纤玉指捧着青瓷碗,轻抿着勺中的清粥,每一口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烛光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更显得楚楚动人。 赫连枭负手立于殿中,目光淡淡扫过。 南朝女子的确生得玲珑剔透,秦芷兰更是其中翘楚。 只是再美的容颜,于他而言也不过如此——即便是初见慕灼华那惊为天人的姿容,他也未曾动容。 陛下...... 秦芷兰作势要起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虚弱。 免礼。 赫连枭抬手制止,语气虽淡却不失温和。 秦芷兰低眉顺目地谢恩,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看来这救命之恩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还要重上几分。 秦芷兰微微垂首。 臣妾方才才知晓,竟是熙妃娘娘救了臣妾性命...... 她声音轻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待娘娘醒来,臣妾定当亲自登门谢恩。 原本计划天衣无缝—— 既救了陛下,又能除掉熙妃。 谁曾想那女人命这般硬,不仅没死,反倒让陛下更加怜惜。 如今这救命之恩的分量,怕是大打折扣了。 熙妃需要静养。 赫连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既有救驾之功,朕便晋你为贵嫔。 秦芷兰瞳孔微缩。 从美人一跃成为贵嫔这可是连跳四级! 如今在后宫,她仅比被贬的乌兰琪低一级了。 臣妾......谢陛下恩典。 赫连枭转身离去时,眼底晦暗。 慕灼华在后宫孤立无援,如今乌兰琪被贬,以那女人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如将秦芷兰立在前头,权当给她挡挡风雨。 他望向玉露凝轩的方向,眸光微沉。 这些腌臜事,还是别再让她沾染了。 第76章 第76章 晨曦微光透过雕花窗棂。 赫连枭斜倚在床畔,手中书卷半卷,目光却停留在慕灼华苍白的容颜上。 陛下,神医谷的人到了。 王裕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赫连枭书册啪地落在锦褥上。 他倏然起身,眼中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宣。 殿门轻启,当先踏入的老者一袭素白蓝纹长袍,银须垂胸,步履间似有清风相随。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紧随其后的男子—— 玄色面具遮住半张脸,却掩不住通身清冷出尘的气度。 墨发半束,衣袂翻飞间恍若谪仙临世。 赫连枭眸光微凝,在那面具上停留一瞬。 见男子恭敬立于老者身后,想来应是随行弟子,便收回视线。 老朽参见陛下。 免礼。赫连枭微微抬手,想必谷主已知此行目的。 白发老者躬身道:老朽听闻,是南朝慕家的小姐,如今的熙妃娘娘抱恙。 赫连枭目光一黯:已昏睡数日未醒。 他侧身让开床前位置。 老者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慕灼华纤细的腕脉。 随着诊脉深入,老者雪白的眉头渐渐拧起,神色愈发凝重。 陛下,老朽当年曾为娘娘调理过身子。 慕小姐天生经脉异于常人,气血运行紊乱。当年老朽就再三叮嘱,万不可受伤——她的伤口愈合极慢,痛觉却比常人敏锐数倍。 赫连枭心头一颤。 往日她蹙眉轻呼疼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那时他只当是女儿家娇气,却不想......纤弱身躯承受的,竟是常人难忍的痛楚。 神医谷主轻抚长须,沉吟道:娘娘气血两亏,五脏失养,形神俱损。这般虚弱之症,非一日之寒啊。 若能治好熙妃,朕许你黄金万两。 老朽自当尽力。眼下最要紧的,是慢慢调养,待气血充盈,方能渐复生机。 太医院连日进补,却不见效,至今昏迷不醒。 寻常补药对娘娘这般体质,不过杯水车薪。老者叹息。 更棘手的是,娘娘似有郁结于心。情志不舒,最是伤身啊。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老朽观脉象,娘娘似乎......心存死志。在我南朝医道中,心主神明。若心神俱疲,即便华佗再世,也难唤醒一个不愿醒来之人。 指尖轻捻银须,谷主若有所思:不知娘娘可有什么伤心事,或是......不愿面对之人 谷主的话像一柄钝刀,缓缓剜进赫连枭的心口。 忽然意识到—— 作为和亲公主,明知被他利用,却要强颜欢笑。 而他,一次次逼迫她做违心之事,用威胁恐吓将她逼至绝境...... 所以这次献血时,她是否觉得,死亡才是解脱 赫连枭眸色幽深如墨,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可有医治之法 陛下宽心。情志之症虽棘手,却非无药可解。老朽这就开一方药:人参、黄芪补气固本,当归、熟地滋阴养血,再配酸枣仁、远志安神定志,先调其气血,再养其心神。 第77章 第77章 他稍作停顿,又道:此外,老朽还需特制一味醒神香。以安息香、苏合香为君,开窍通神;佐以龙脑香清心醒脑。此香燃之,可助娘娘神识清明。 赫连枭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 虽然那些医理药性听得云里雾里,但只要能让榻上之人醒来,便比太医院那群庸医强上百倍。 但凭神医吩咐。 神医捋须道:老朽需每日为娘娘焚香一个时辰,须用特制铜炉,火候温度皆有讲究。期间务必清净,不得有闲杂人等打扰,更不可有嘈杂之声入耳。 赫连枭眸光一凛,扫向玲珑三人:你们都是熙妃心腹,可听清了 若有人胆敢惊扰,朕诛他九族。 奴婢谨记。 待赫连枭起驾前往紫宸御苑议政,殿内众人方敢直起身子。 玲珑使了个眼色,李德立刻捧着药方赶往太医院。 而玲琅望着神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方才神医的说辞,自然都是按她授意所言。 娘娘这次险些丧命,岂能没有相应的回报 殿门紧闭。 屋内只余下玲珑、玲琅与神医三人——以及那位始终静立阴影处的面具男子。 男子缓步上前,衣袂无风自动。 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芒,衬得他宛如九天谪仙。 可当他立于床前,周身却骤然迸发出刺骨寒意。 你们——面具下传来冰冷的声音,便是这般护着婳婳的 玲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属下该死,未能护小姐周全。 慕钰凌倏然转身,面具后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玲琅:是你给她服了那药 让她这般糟践自己 玲琅垂首,声音发颤:小姐说......唯有如此......才能见到主人......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殿内炸响。 慕钰凌出手快若闪电,玲琅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扇得踉跄数步,唇角顷刻渗出血丝。 慕钰凌广袖一拂,转身负手而立。 属下知罪。 玲琅跪伏在地。 玲珑急声道:主人明鉴,是属下未能劝阻小姐...... 够了。 慕钰凌声音轻缓,却让两人瞬间噤声,婳婳醒来时,莫要让她看见你这副模样。 属下明白。 待二人退出内室,神医也悄然退至外间。 所谓的醒神香不过是个幌子,只为给这对兄妹独处的时机。 慕钰凌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慕灼华的后颈,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苍白的容颜,眼底的寒冰早已化作春水。 从怀中取出的药丸泛着莹润光泽,被他小心喂入妹妹唇间。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慕灼华纤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如同蝶翼初振。 第78章 第78章 慕灼华费力地睁开双眼,视线朦胧中,一张银白面具在眼前若隐若现。 她呼吸一滞,颤抖着伸出手—— 即便隔着面具,那双眼睛她也绝不会认错。 指尖触及冰凉的面具边缘,慕钰凌纹丝未动,任由她缓缓揭下。 面具滑落的瞬间,那张如谪仙般清冷的面容终于显露。 剑眉之下,一双凤眸似含霜雪,却在触及她目光的刹那,化作三月春水。 哥哥...... 玉质面具啪地坠地。 慕灼华猛地扑进慕钰凌怀中,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积蓄多时的泪水决堤而出,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在紫原的日日夜夜,她不得不戴着完美无瑕的面具。 唯有此刻,在哥哥怀抱里,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那个在南朝可以肆意撒娇的慕家小姐。 慕钰凌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看着妹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恨不能时光倒流—— 当初得知萧君翊将她送来和亲时,就该不顾一切将她带走。 可紫原皇宫铜墙铁壁,赫连枭又深不可测,若无万全把握,他怎敢拿她的性命冒险 修长的手指拍抚着她单薄的后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哥哥在。 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告诉哥哥,是不是在紫原受委屈了 慕灼华在他怀中渐渐止住抽泣,却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放,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哥哥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捧起她的小脸,一字一句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待她情绪稍缓,慕灼华却突然从他怀中挣脱。 她靠在床头,泪痕未干的脸庞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坚毅:不行,哥哥......我不能走。 慕钰凌眉宇间浮现一丝罕见的错愕:为何 他声音微沉,莫非......你对那赫连枭动了心 慕灼华轻轻摇头,青丝如瀑般在肩头轻晃。 自幼看惯了哥哥谪仙般的风姿,见多了萧君翊温润如玉的俊颜,赫连枭粗野蛮横的做派,又处处算计欺辱于她,怎会令她倾心 我要当皇后。 她抬眸,眼底燃着前所未有的执念,我不走。 婳婳 慕钰凌眸色一深,难以置信。 萧君翊负我。 她指尖深深掐入锦被,他许诺的皇后之位不过一场骗局。既然他给不了——唇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我便自己争来。 慕钰凌凝视着妹妹倔强的侧脸,心头微震。 朝堂之上盘根错节,一个外邦和亲公主想要问鼎后位,无异于痴人说梦。 慕灼华长睫低垂。 若赫连枭真能一统天下,南朝旧臣必将在新朝中占据一席之地。 到那时,为巩固自身地位,他们定会力推南朝女子为后。 而她,只需牢牢握住赫连枭的心,待掌握后宫大权,自然会有朝臣主动依附。 这些算计,她不能对哥哥明言。 哥哥可曾想过...... 紫原与南朝终有一战和亲路上,我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南朝百姓。南朝,是不是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她抬起眼眸:若真打起来,哥哥觉得,谁会赢 慕钰凌静默如渊,眼底暗流涌动。 紫原若胜,我必保全慕家。她指尖轻颤,南朝若赢,有哥哥在,我也能安然无恙。 慕钰凌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 慕家不需要你牺牲。无论天下如何变幻,哥哥都会护你周全。 他捧起妹妹的脸,望进她眼底:哥哥只要你平安喜乐。 慕灼华心头蓦地一酸,险些脱口而出——若哥哥真能护住慕家,前世又怎会落得满门流放的下场 她忽然心头一凛。 或许......哥哥并非无力相护,而是根本不愿相护 毕竟在那个梦里,亲手杀死娘亲的,正是眼前这个温柔抚着她发丝的兄长。 哥哥,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状若无意地问道:爹爹和娘亲...他们都好吗 慕钰凌神色未变,依旧温柔似水:他们很好。 真想再见他们一面...... 总有机会的。 慕钰凌眸若清潭,看似澄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万丈深渊。 但婳婳往后绝不可再这样伤害自己。 慕灼华委屈地抿了抿唇:是有人要害我,我才将计就计......也想见哥哥。 第79章 第79章 我与神医会暂居宫中。 慕钰凌语气温柔,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那些伤你的人,哥哥自会处置。 哥哥不可莽撞行动,那些伤害我的人,我定会让她们付出代价,不过自然要让赫连枭来做这个执刀的人,我才不要哥哥为了我陷入险境。 后宫处处都是赫连枭的眼线,若害她之人接连暴毙,必会引起怀疑。 到时若牵连出哥哥的身份...... 慕钰凌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你哥哥做事何时莽撞过 慕灼华傻笑了下。 犹豫片刻,还是试探道:哥哥......我总觉得你从小就不爱亲近爹娘,为什么 她清晰地感受到,哥哥的身形骤然一僵。 男子汉大丈夫,哪能像你这般整日撒娇。 慕钰凌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那双眼睛却透过面具直直望进她心底,婳婳为何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 慕灼华慌忙低头。 面具之下,慕钰凌的眼神陡然转冷,深不见底。 哥哥......她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明年生辰,我想见娘亲......你会帮我吗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锦被。 在她的梦中,明年生辰前一个月,娘亲就会...... 慕钰凌沉默良久,面具后的眉头紧锁,最终还是轻声道:好。 慕灼华如释重负。 哥哥答应过的事,从未食言。 紫宸御苑。 熙妃娘娘醒了! 王裕匆匆来报的声音让赫连枭手中的朱笔一顿。 他霍然起身,不顾大臣们惊愕的目光,袍袖一挥:今日就议到这里。 当他踏入玉露凝轩时,只见慕灼华正蹙着秀眉,捧着一碗浓黑的药汁。 苦涩的药气弥漫在空气中,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脆弱。 见帝王突然驾到,慕灼华明显一怔。 赫连枭大步上前按住她想要行礼的肩,你身子未愈,不必多礼。 她顺从地坐回床沿,眉眼低垂。 赫连枭在她身旁坐下,喉结微动:这次的事是朕...... 玲珑都告诉臣妾了。 她轻声打断,都是贵妃主使,与陛下无关。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臣妾昏迷前说的那些糊涂话,请陛下忘了吧。 赫连枭眸色骤然转深:忘了什么 忘了你说知道朕在利用你忘了你一直在朕面前伪装 慕灼华身子一颤,慌忙要起身告罪。 却被赫连枭一把揽住纤腰,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陛下恕罪......她咬着唇,声音轻若蚊呐,都是臣妾的胡言乱语...... 那些不是胡言,是胡思。 赫连枭修长的手指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低沉,朕若真厌你,大可将你扔在后宫自生自灭。 ——最多派人保你不死罢了。 这句话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陛下......喜欢臣妾 她仰起小脸,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若是往日,有妃嫔敢这样逾矩询问,他定会冷脸相对。 可此刻,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头竟生不出半分厌烦。 怎么很高兴他挑眉。 慕灼华点头,手臂攀在他身上:臣妾初见陛下时,就为陛下的英武之姿倾心。可陛下......却嫌弃臣妾身子柔弱...... 她声音渐低,这不公平。 赫连枭低笑一声,大掌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流连。 纤细柔软,当真不喜么 朕很喜欢。他声音沙哑。 看着她倏然亮起的眼眸,连日来的阴郁竟一扫而空。 帝王冷峻的唇角不自觉扬起,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悄然绽放。 慕灼华倚靠在他胸膛上。 赫连枭那句朕很喜欢让她确信——这位冷峻帝王对她的情意,已然生根。 乌兰琪被贬为昭仪,斡亦喇惕氏在朝堂上的势力必将随之倾颓。 至于那位因救驾之功连跃四级、如今贵为贵嫔的秦芷兰...... 还不知底细。 第80章 第80章 慕灼华素手执团扇,病后初愈的容颜虽略显苍白,却更添几分弱柳扶风之姿。 神医的精心调养下,她气色已好了许多,只是眉间仍笼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愁绪。 赫连枭那句喜欢犹在耳畔。 可要如何让这冷心冷情的帝王真正情根深种 她不禁有些泄气。 幼时在南朝,那些世家子弟的情话她听得太多。 粗鄙些的纨绔会直白道:慕小姐若肯下嫁,我愿散尽家财,终生不纳二色。 稍通文墨的则吟诵着:风有约,花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 更有甚者赌咒发誓:海枯石烂,此心不移。 那时只觉得这些誓言轻如鸿毛,如今才知要得赫连枭一句真心有多难。 萧君翊尚会为她吃醋,可在后宫中,满目皆是他的女人,他自然毫无危机感。 罢了。 赫连枭的心太过百变,以前人人都说他不喜欢她这样地柔弱女子,现在不也反口了吗 先趁着赫连枭如今的喜欢站稳脚跟吧。 倒是这几日来,秦贵嫔时常携礼登门。 一双眸子总是盈满关切,时而自责地提及献血一事,言辞恳切,时而又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娇声赞叹她的美貌。 更甚者,还会亲手剥了葡萄,将果肉送至她唇边...... 这般殷勤,倒叫慕灼华心下生疑。 若说这是姐妹情深,未免太过亲昵。 若说是另有所图,却又看不出端倪。 慕灼华突然垂眸浅笑,后宫中,谁人不是戴着面具过活 就如她在赫连枭面前,不也扮了许久的温婉柔弱模样 慕灼华倒要看看这秦贵嫔要演些什么把戏。 赫连枭踏入内室时。 见慕灼华斜倚在软榻上,目光虚浮地望着窗外飘落的梨花。 直到他在榻边坐下,锦缎摩擦的细微声响才唤回她的神思。 想什么这般入神连朕来了都不曾察觉。 他伸手拂开她额前散落的青丝。 慕灼华懒懒地眨了眨眼: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要酥了。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慵,多亏秦贵嫔常来相伴,倒解了些闷。 因着赫连枭的特许,她见驾不必行礼,此刻也只是微微抬眸,身子依旧软绵绵地倚着。 赫连枭自然而然地托起她的后颈,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你与她......很亲近 他指尖缠绕着她一缕发丝,语气平淡。 哪有,臣妾孤身一人来到紫原,最亲近的人只有陛下了。 慕灼华微微撇嘴:反倒是陛下,秦贵嫔美貌,您与她才是乐不思蜀吧。 最近臣妾也算体会到陛下平日美人相伴的滋味了。 爱妃此话何意 臣妾在秦贵嫔那儿学得一招。 陛下给臣妾剥颗葡萄,臣妾便告诉陛下。 这些日子赫连枭对她百般纵容,闻言虽板着脸,却已拿起葡萄开始剥皮。 待你身子好了,看朕怎么收拾你。 慕灼华浑不在意,只管享受当下。 待他剥好葡萄递来,她红唇轻启含住,眼波流转间笑道:陛下这手法,可比秦贵嫔差远了。 赫连枭正欲追问,却见她忽的起身,裙裾翻飞间已跨坐到他腿上。 玉指拈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开,递到他唇边。 他刚想张口,青葱般的指尖却倏然后撤。 陛下错了。她眼尾微挑,吐气如兰,该先尝尝甜不甜......舔一下试试若是不甜,臣妾重新给陛下剥一个。 四目相对,她眸中似有春水荡漾。 赫连枭眸光微沉,依言轻舔了下葡萄。 还未及反应,晶莹的果肉却被慕灼华卷入自己口中。 真甜呢~ 赫连枭一时怔住,她突然撩拨的举动让他有些无措。 但转瞬想起她方才的话,眸色陡然转深:秦贵嫔......这样喂你 慕灼华指尖轻点他胸膛。 哪有~她给臣妾剥了不知多少回葡萄,倒是说......臣妾亲手剥的最甜。臣妾这不就......活学活用了 赫连枭脸色阴晴不定。 秦芷兰这行径......未免太过古怪。 慕灼华眼尾微挑,故作幽怨地轻叹:罢了,秦贵嫔娇媚可人,定比臣妾更会讨陛下欢心。陛下若是尝过她亲手剥的葡萄,哪还瞧得上臣妾这点拙劣伎俩...... 赫连枭下颌线条愈发凌厉。 秦芷兰何曾给他剥过什么葡萄! 察觉到帝王周身骤降的温度,慕灼华忽地收了媚态。 无辜地眨了眨眼:陛下怎么不高兴了 朕看你是在行宫闷坏了,所以天天和秦贵嫔一起胡闹。 朕带你出去散散心。 慕灼华轻哼一声,重新枕回他腿上。 散心是陪陛下骑马射猎还是看您驯那些猛兽 她指尖绕着他衣带打转。 这到底是陪臣妾解闷,还是让臣妾陪陛下取乐呢 赫连枭气极反笑,捏住她脸颊的软肉。 朕念在你病中,且饶你这次放肆。 慕灼华顺势轻哼。 既然他允了她不必伪装,那偶尔流露些真性情也无妨。 只是这分寸......还得仔细拿捏才好。 那陛下说说,要带臣妾怎么玩儿 朕听说南朝的公子小姐喜欢泛舟湖上,抚琴弄瑟,听曲观舞,爱妃喜欢吗 喜欢!今日吗 她看向窗外。 春光明媚,非常适合出游。 嗯。 第81章 第81章 赫连枭带着慕灼华出门,秦芷兰却突然造访。 慕灼华微微挑眉,这是准备和她演姐妹情深,趁机勾引赫连枭 那就看看这秦芷兰有什么把戏。 陛下,秦贵嫔病刚好,整日在行宫也闷得慌,不如让她同我们一道去散散心 赫连枭尚未开口,秦芷兰已惊喜抬眸:姐姐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最终,在无人顾及帝王意愿的情况下,三人决定同游同心湖。 只是临行前,赫连枭沉着脸,硬是将秦芷兰安排到了另一辆马车上。 自上次毒蝎事件后,他虽彻查,却并未发现秦芷兰有任何不妥之处。 可乌兰琪那点小聪明,若无人在背后谋划、引导,做不来让他被毒蝎咬的事儿。 所以,他一直怀疑秦芷兰在暗中搞鬼,只是一时没有证据。 可秦芷兰伤好后,却极为安分守己,不仅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勾引他以博取恩宠,反而真的满怀诚意地去找慕灼华表达感恩。 赫连枭疑云更甚。 余光瞥见慕灼华唇角噙着的一抹笑意。 笑什么 慕灼华眨了眨眼。 臣妾是想到,这是来紫原后第一次逛皇城,心里欢喜。 她忽然歪了歪头,对了陛下,在宫外......臣妾该如何称呼您 朕与爱妃的关系,爱妃想不到合适的称呼 慕灼华露出一丝羞赧:夫......夫君 嗯。 你可有小名 婳婳。 婳婳 赫连枭重复时,突然想起密报中萧君翊也是这样唤她。 这小名不好听,朕重新给你取一个。 爱妃娇气,不如就叫......娇娇。 慕灼华瞳孔微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自己虽有些娇惯,可娇娇未免也太...... 婳婳二字既雅致又含蓄,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不好听了 果然是个不解风情的莽夫! 她鼓起腮帮,一双狐狸眼瞪着赫连枭。 用沉默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怎么不喜欢 赫连枭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慕灼华用力点了点头。 赫连枭忍着笑意,重新解释了这个小名:乔柯啭娇鸟,低枝映美人。娇鸟啼鸣,灵动生气,美人唤娇娇不是很衬景 慕灼华细细品味着这句诗。 好像确实有些道理。 后宫里,能得帝王亲赐小名,也不错。 想到此,她眼底的不满渐渐化开。 那......臣妾谢陛下赐名。 马车缓缓前行。 忽然,一阵欢腾的喧闹声涌来,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慕灼华撩起车帘。 只见前方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隐约可见中央有彩色的火光跃动。 夫君,我们下去看看吧! 赫连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眉头微蹙。 拥挤的人群让他本能地抗拒,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 王裕,停车。 他跃下马车,转身伸手。 慕灼华搭着他的手落地,提着裙摆就往人群跑去。 可那些高大的紫原百姓像堵堵人墙,任她如何踮脚张望,也只能看到零星的火光。 赫连枭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呀...... 他瞥了眼场中央,淡淡道:是火戏。 慕灼华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气鼓鼓地转身。 算了,不看了! 赫连枭长臂一伸拦住她的去路。 这就放弃了 见她委屈地撇嘴,突然单膝点地,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肩膀:上来。 慕灼华狐狸眼倏地睁大。 没想到他会为她屈膝。 赫连枭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显然不是在说笑。 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 她攀上他肩头,结实的肌肉比想象中还要稳当。 当赫连枭直起身时,有力的右臂顺势环住她小腿。 视野骤然拔高的瞬间,慕灼华下意识抓住了赫连枭的发冠。 但很快,前方绚丽的火光就夺去了她全部注意力—— 表演者手中的火把划出流丽的弧线,烈焰时而如蛟龙腾空,时而似凤凰展翅,在暮色中绽放出夺目的光华。 好看么 赫连枭低沉的嗓音自下方传来。 嗯! 秦芷兰望见御驾停驻,也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她刚走近几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僵在原地—— 高高在上的帝王竟屈尊降贵地让慕灼华坐在他肩头。 手中的丝帕被绞得几乎撕裂。 史书上明明记载赫连枭后宫佳丽如云,宠妃更迭如四季轮转,为何眼前这个帝王,看向熙妃的眼神里竟藏着如此浓重的眷恋 原来熙妃对她说的她与帝王真心相许都是真的...... 秦芷兰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 穿越以来,她一直以这副容貌为傲,可此刻站在远处望着那对璧人,竟平生第一次感到自惭形秽。 可。 若陛下当真喜欢慕灼华,为何后世史册中,竟寻不到半点关于熙妃的蛛丝马迹 秦芷兰实在想不通。 难道熙妃中途遭人毒手,香消玉殒,成了赫连枭心底永远的白月光 正因如此,历史才会记载昭元帝以非凡之勇略,创天元之基业。其心向天下,不溺于女色。 一想到此,秦芷兰愈发懊恼。 那自己是不是穿得太早了 若能在熙妃死后再来攻略皇帝,那成功的几率岂不是大大增加 第82章 第82章 酌月楼顶层。 慕钰凌盯着楼下自家妹妹与赫连枭的一举一动。 他如玉如仙的面容清冷又疏离。 跟在慕钰凌身边多年的属下影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主人,您当初改换身份,扶持慕家上位,还撮合萧太子和小姐在一起,就是为了得到南朝至宝南生玉,可现在小姐却成了和亲公主,您为何不将小姐直接带走 慕钰凌又怎会不想带她走 她出生时,便被神医诊断此生活不过二十五岁。 唯有在二十五岁之前,将南生玉贴身佩戴,方可温养她孱弱的身子。 这些年,为了她,凡是世间对她身子有利的珍稀药材,他都想尽办法寻来给她用,才让她得以像个普通女子成长。 这件事,除了他和那位神医,无人知晓。 即便是他的心腹属下,也只知道他一心要夺取南生玉,却不知背后关乎她性命的秘密。 慕钰凌不信任何人。 若南生玉的秘密被他人知晓,婳婳这辈子的命门便会落入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手中。 所以慕钰凌连萧君翊都不曾说过。 慕钰凌和慕灼华并非慕家亲生子女。 他们表面上的父亲慕正渊,能成为南朝丞相,不过是慕钰凌背后的势力一路托举的结果。 而慕灼华与萧君翊的相识,亦是慕钰凌一手促成。 因为南生玉有着特殊的规矩,在南朝皇帝与皇后大婚时,国师会手捧南生玉,向上天祈福,而后将其交到皇后手中。 皇后保管三月后,南生玉便会再次被封存。 至于封存之地,除了皇帝,无人知晓。 在慕钰凌的计划里,只要婳婳嫁给萧君翊,南生玉到了婳婳手中,他便会直接将她带走! 当下,紫原与南朝局势复杂多变。 他目前的势力还不能暴露...... 慕钰凌冷漠地凝视着楼下热闹非凡的场景。 婳婳说她想当皇后,那就看看她能不能当上吧。 她丞相千金的身份,是慕钰凌给的。 从小嚣张跋扈、予取予求的性子,是他纵容的结果。 看似天真实则狠辣的性格,是慕钰凌在暗中引导形成的。 她的学识、才艺,无一不是他悉心培养的。 甚至,他为她营造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家。 明明是他亲手养大的花,如今却要看着她在别的男人身边绽放。 想到此,慕钰凌的眼神愈发深沉。 不过。 终归,她会是他的,谁也夺不走 。 影空眉头锁成了个川字。 他追随主人多年,对慕小姐在主人心中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以前安排小姐与萧太子亲近,为的是南生玉。 可如今小姐身处紫原,以主人的手段,若真想带小姐走,设法制造一场意外,并非难事。 不过既然主人有了安排,影空不会多话。 主人,那慕家怎么办 小姐对慕氏夫妇感情深厚,我们之后的计划...... 慕钰凌:计划照旧,不过留那两人性命。 慕氏夫妇趁他不在京城,竟将婳婳送去做了和亲公主,他们当真以为慕家在朝堂上权势滔天,便可脱离他的掌控 既然婳婳想见他们,那就让她亲眼看看,她亲近的父母,究竟是如何狠心伤害她的。 唯一能入婳婳心的,有他一人足矣。 慕钰凌仿若一尊雕塑,长久地伫立在酌月楼顶楼的窗户边。 即便赫连枭已带着慕灼华离去,他依旧凝视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日光渐斜,暮色如墨般缓缓垂下。 此时的同心湖,波光粼粼,垂柳摇曳,游船穿梭。 你听说了吗,今日嘉兰郡主在同心湖举办射箭比赛,好多公子小姐都去了。 是呀,嘉兰郡主的画舫听说还是找尚舟署专门定制的,奢华无比。 那你就不知道了,今日同心湖来了艘船舫,比嘉兰郡主的还要奢华! 啊!那我们去瞧瞧 嘉兰郡主的画舫矗立在湖面上,足足有三层,每层都站了不少不同阶层的公子小姐。 这些人或手持酒杯,或凭栏远眺,又或三两成群,嬉笑打闹。 同心湖中央,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粗壮的枝干上挂着一块写有神射手的牌子。 今日,只要有人能射中那块牌子,便能得到嘉兰郡主的父亲归命侯的赏识。 不过,对于大多数公子小姐而言,来此的目的更多是参加这场贵族聚会,期望能结识皇城最顶尖的贵族,为自己或家族的未来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一些初入朝堂的公子可能对归命侯的赏识有兴趣。 嘉兰郡主,你这艘画舫不是号称皇城最大的一艘怎么那边还有艘如此宏伟的 一位身着淡蓝色衣衫的小姐,好奇地指着远处那艘气派非凡的楼船。 嘉兰郡主原本今日妆容精致,笑容满面。 可看到那艘楼船时,心情便一直不好,也不知是谁那么大手笔。 没见识就少说话,那是楼船,船上重楼高阁,装饰华美,一看就是皇家之物。嘉兰郡主没好气地说道。 被她斥责的小姐脸色变得讪讪,尴尬地闭上了嘴。 第83章 第83章 嘉兰郡主的画舫上。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宾客们或倚栏赏景,或举杯畅饮。 更有几位公子兴致勃勃地弯弓搭箭,箭矢破空之声引得众人喝彩连连。 珠帘微动,香风浮动,一派富贵风流之象。 嘉兰郡主端坐主位,一袭华贵锦裙曳地。 她正含笑听着身旁贵女们的奉承,忽听有人高呼—— 嘉兰郡主,你快看!那楼船上有人上去了! 她眸光一凝,当即起身,朝远处望去。 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拾级而上,往那楼船上去。 那人一袭玄色锦袍,周身气势凛然,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那是谁 可惜距离太远,那人又只露出半张侧脸,细细端详,却始终辨认不出。 嘉兰郡主,你姐姐是淑妃娘娘,自小就与皇亲国戚相熟,可认得那人 身旁的贵女凑近,好奇问道。 嘉兰郡主有些不耐,轻哼一声:太远了,瞧不清。 正说着,另一侧传来一声惊叹—— 快看!那边有两位美人儿!是哪家的小姐 众人探头望去。 嘉兰郡主亦侧身倚栏,垂眸俯瞰—— 只见秦芷兰与慕灼华沿着湖畔小径款款而来。 两人风姿绰约,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嘉兰郡主嗤笑一声。 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本郡主可不认识她们。这般招摇过市,莫不是专程来这儿卖弄风情 她向来是众星捧月的焦点,何曾容得旁人抢了她的风头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画舫霎时一静。 几位公子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倒是有眼色的贵女立刻笑着附和。 郡主说得是,今日能登船的,哪个不是皇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那两人如此盛装打扮,怕不是存了攀附的心思。不如......叫她们上来给咱们解解闷儿 另一人掩唇轻笑,语气讥诮。 可不是一直射箭也腻了,她们专往咱们这儿走,不就是等着被‘请’上来吗 嘉兰郡主懒懒地抬了抬下巴。 既如此,便让人去‘请’她们上来吧。 慕灼华与秦芷兰登上画舫时,即便是在这聚集了皇城最尊贵子弟的画舫上,她们的风姿也令众人移不开眼。 慕灼华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不知嘉兰郡主邀我姐妹二人前来,有何指教 嘉兰郡主傲慢地起身,绕着二人缓缓踱步。 她挑剔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她们精致的妆容上。 你们......是南朝人 她拖长了声调。 郡主好眼力。 本郡主知道,南朝女子来紫原,不是商贾之女,就是达官显贵的侍妾。你们......想必也是 慕灼华唇角微扬:是。 作为赫连枭的妃子,可不就是达官贵人的侍妾么 嘉兰郡主脸上顿时浮现出果然如此的得意神情。 罢了。 嘉兰郡主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本想让你们射箭助兴,既是南朝女子......想必连弓都拉不开吧你们可以走了。 待坐定后,她又故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下贱玩意儿。 这刻意为之的低声,还是让画舫上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慕灼华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她目光流转,落在一旁正在调试弓箭的紫衣公子身上。 那人手持一把长弓,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弓弦。 第84章 第84章 慕灼华款步上前,广袖轻拂:公子,可否借弓一用 紫衣公子怔怔抬头,对上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竟一时失语。 待回过神来,慌忙将长弓奉上:姑娘请、请便。 慕灼华指尖轻抚过弓身——这把弓,她拉得开。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困惑。 嘉兰郡主斜倚在软榻上,对慕灼华这番举动不屑一顾。 慕灼华玉指轻搭弓弦,皓腕微转。 长弓在她手中如满月般张开。 下一瞬,箭头竟直指嘉兰郡主眉心! 嘶—— 画舫上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她疯了不成!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嘉兰郡主心头一颤。 箭尖近在咫尺,死亡的威胁让她浑身僵硬。 就在众人以为慕灼华大逆不道要伤害郡主时,她手腕一翻,箭头转向不远处那艘气势恢宏的楼船。 嘉兰郡主冷笑道:真是愚不可及!没看见楼船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你这一箭出去,下一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郡主可敢与我一赌 赌什么 若我敢射这一箭,郡主便应我一事如何 嘉兰郡主抚掌大笑:好啊!你若真有这个胆子,莫说一事,就是十件事本郡主也答应! 而在慕灼华拉弓对着楼船时,对面船上的侍卫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然而两船相距不过数十丈,身经百战的侍卫们目力极佳,待看清持箭之人竟是熙妃娘娘时,一个个僵在了原地。 一名年轻侍卫咽了咽口水,头儿,娘娘这是...... 为首的侍卫低喝道:都给我稳住!若是娘娘的箭射来,只管避开便是,不许伤了娘娘半分!我去禀报陛下。 遵命! 没多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只是箭势轻飘飘的,最后软绵绵地落在甲板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侍卫们面面相觑,紧绷的面容渐渐松弛下来。 咳......一个侍卫憋着笑,娘娘这箭......倒是别致。 是啊,想必是娘娘和陛下闹着玩呢。这力道...... 众人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那支孤零零躺在甲板上的箭矢,此刻倒显得格外可爱起来。 嘉兰郡主难以置信地望向对面楼船。 那艘华贵楼船的主人竟对挑衅毫无反应 匪夷所思! 嘉兰郡主,方才的赌约,可还作数 嘉兰郡主强自镇定,扬起下巴,自然作数,说吧,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 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施舍意味。 慕灼华执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 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皓腕轻转—— 哗啦! 茶汤自嘉兰郡主头顶倾泻而下。 画舫上一片死寂。 慕灼华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手。 郡主恕罪,这就是我的条件——望您大人大量,原谅我不慎将茶水打翻在您头上这事儿。 嘉兰郡主呆若木鸡。 待她终于反应过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贱人!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精心维持的贵女形象荡然无存。 给本郡主拿下她!本郡主要将她千刀万剐! 画舫上的贵族子弟们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第85章 第85章 嘉兰郡主一声令下,两名护卫迅速上前,企图押着慕灼华跪下。 怎么,嘉兰郡主是玩不起吗 慕灼华冷哼一声。 与此同时,对面楼船最顶层的侍卫在熙妃射箭过来时,就一直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察觉到熙妃娘娘被人刁难,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熙妃娘娘似乎遇到麻烦了。 侍卫迅速拿起弓箭。 箭矢带着凌厉的气势,直接射中了其中一个护卫的手臂。 啊! 那被射中的护卫发出一声惨叫,手臂上鲜血瞬间涌出。 不得不松开了手。 慕灼华感受到束缚消失,转头望去。 不错不错,回头定让赫连枭好好嘉奖一番这侍卫。 嘉兰郡主一惊,目光急急投向远处楼船。 又转头质问:你到底是谁和对面楼船的主人是何关系 秦芷兰站在一旁,看戏般摇了摇头。 现在才问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这个嘉兰郡主,实在是愚蠢,到现在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慕灼华:嘉兰郡主,无可奉告。 她看向秦芷兰:我们走吧。 拦住她们,不管对面的人是谁,就算是皇亲国戚又如何,伤了本郡主的人,还想全身而退不成! 嘉兰郡主见两人要走,顿时暴跳如雷。 你们两人知不知道我的姐姐是当今陛下的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不仅和陛下青梅竹马,还从小被太后抚养长大,就算对面楼船的人是亲王,今日也得给本郡主一个交代! 秦芷兰呆愣了一瞬。 她原本只把嘉兰郡主当作一个炮灰,对她作死的行为感到十分无语。 可...... 她姐姐是淑妃! 难怪这嘉兰郡主如此嚣张,原来背后有强大靠山。 淑妃可是历史上赫连枭未来的皇后。 不过她穿越过来后,还没见过淑妃。 也不知淑妃和熙妃在这位陛下心中,究竟谁的分量更重。 但淑妃背后有太后撑腰,今日慕灼华让嘉兰郡主如此丢脸,看来这件事难以轻易了结。 慕灼华漫不经心道:嘉兰郡主想要什么交代 赌约胜负已分,我似乎不欠郡主什么。 她眸光转向受伤的护卫,笑意更深了几分。 至于那支箭——她抬手指向对面楼船,冤有头债有主,郡主何不亲自去问问 嘉兰郡主众星捧月惯了,实在忍不了有人在她面前放肆。 本郡主正有此意,开船,过去! - 赫连枭端坐在楼船正厅的宝座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殿中数十名乐妓排列整齐,琴瑟和鸣间,一队舞姬正翩然起舞。 这些都是为慕灼华精心准备的—— 南朝最负盛名的惊鸿坊乐师,皇城里千金难求的霓裳阁舞姬。 赫连枭对这些靡靡之音兴致缺缺,目光频频望向厅门方向。 竟然这么久还不回来。 就在这时,侍卫统领疾步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熙妃娘娘此刻正在对面画舫...只是...娘娘手持弓箭,正对着我们楼船方向。 赫连枭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她不是向来不喜弓箭之术 广袖一振,帝王已起身迈出厅门。 候在甲板的侍卫立即双手奉上一支羽箭。 陛下,此乃熙妃娘娘所射。 那侍卫顿了顿,又谨慎补充道:箭势虽疾却未伤人,想来娘娘只是玩笑... 赫连枭抬眸间,对面画舫上的情景尽收眼底—— 慕灼华正与旁人言笑晏晏。 第86章 第86章 帝王眸色倏地沉了下来。 她明知他在等,却还在与旁人周旋 在帝王胡思乱想之际,一名侍卫再次禀报:陛下,刚刚对面画舫之人胆大妄为,竟敢命护卫对娘娘动手。 属下为了保护娘娘,用箭矢惩戒了那护卫。 赫连枭眉间骤然凝起三道凌厉折痕。 她不是与人交流,而是被欺负了 开船。 霎时间,楼船破浪而行。 而对面画舫,也调转船头,不避不让地迎了上来。 赫连枭踏着阶梯而下。 他刚至底层甲板,对面画舫已稳稳停靠在侧。 这船主人何在 嘉兰郡主身旁的丫鬟昂着下巴,趾高气扬地喝道,传话去,就说嘉兰郡主驾到—— 王裕原本静立船头等候陛下,闻言眉头一拧。 抬眼望去,却见熙妃与秦贵嫔立于画舫之上。 快! 王裕立即挥手,搭好踏板,恭迎夫人回船。 侍卫们闻令而动,顷刻间便将踏板稳稳架在两船之间。 嘉兰郡主在看到王裕的瞬间,僵在原地。 她因着姐姐的关系,见过陛下,自然认得这位御前大太监。 夫...夫人 她的声音陡然变了调,脖颈机械般转向慕灼华。 王裕在此,那这艘楼船的主人岂不是...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底炸开—— 眼前这个她方才百般刁难的女子,莫非就是那位南朝来的、传闻中宠冠六宫的熙妃娘娘 嘉兰郡主耳边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扶住船舷。 画舫上的众人,见郡主呆立当场,一句话也不说,皆是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侍卫们将踏板搭在两船之间,而后看着两位南朝女子从容地朝着楼船走去。 这..... 这是怎么回事 赫连枭来到一层甲板,嘉兰郡主才回过神来。 她正要行礼,转念一想—— 陛下微服私游,携熙妃同游,分明不欲张扬。 这一迟疑间,她整个人再次僵在原地。 赫连枭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走到船头,长臂一揽便将慕灼华接入怀中。 怎么跑到别人船上去了 低沉的嗓音里含着几分不悦,却仍小心地将人放下。 嘉兰郡主盛情相邀,臣妾怎敢推辞 赫连枭不想暴露身份,要不又得乌泱泱跪一片。 侧首冷冷睨向嘉兰郡主:还不离开 待回宫后,定要让归命侯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嘉兰郡主如梦初醒,浑身一个激灵。 连忙吩咐道:本郡主今日累了,靠岸,回府。 等画舫渐行渐远,嘉兰郡主才偷偷地回过头,朝着楼船的方向望去。 她平日里行事嚣张,可并非没有眼力见儿。 姐姐现在不在陛下身边,陛下自然不会偏袒自己。 若是陛下知晓她不仅辱骂了熙妃,还指使护卫羁押她,自己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儿,嘉兰郡主的后背被冷汗湿透。 不过,熙妃还真是受宠啊! 姐姐到底还要陪着太后祈福多久 听说贵妃都已被降为昭仪了,若姐姐再不回来,这熙妃怕是要彻底取代姐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了! 不行,她得赶紧给姐姐写封信,将此事告知。 第87章 第87章 慕灼华黛眉蹙起。 嘉兰郡主方才欺负臣妾,陛下就这样放她走了 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娇嗔,眼波却暗暗打量着赫连枭的反应。 ——莫非那淑妃当真在他心中占着特殊位置连带着对她的妹妹也宽纵 赫连枭抬手轻抚她发间微乱的步摇。 朕不欲在此暴露身份,免得徒生事端。 待回宫后,朕命归命侯好生管教她,再押着她来行宫给你赔罪。 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爱妃可还满意 秦芷兰静默地跟在二人身后。 他们每一句私语都清晰地落入耳中,陛下溢于言表的宠溺让她不禁蹙起眉头。 ——这与史书记载大相径庭呀。 淑妃在帝王心中,竟似无足轻重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思绪翻涌。 莫非...自己穿错了时空 还是后世史官笔下的记载有所偏颇 偷眼望去,赫连枭宽大的袖袍将慕灼华整个拢在怀中,行走间指尖不时拂过她鬓边碎发。 这姿态,饶是现代热恋中的情侣怕也要自叹不如。 啧... 秦芷兰暗自咂舌。 眼下这情形,她的计划还能顺利实施吗 罢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成败与否,总要试过才知分晓。 即便此番失手... 但淑妃回宫后若真能如她所想,除去熙妃... 到那时,帝王痛失所爱,正是心防最脆弱之时。 她再趁虚而入... 男人情伤之际,最易被温柔乡所惑——这何尝不是一种上乘的攻心之术 望着前方如胶似漆的二人,秦芷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哪是史书上那个不近女色的铁血帝王 分明是个为红颜折腰的痴情种子。 看来后世史官,倒是为这位陛下粉饰了不少。 三人登上楼船,赫连枭揽着慕灼华落座。 秦芷兰则安静地坐在侧席。 殿中舞姬广袖翻飞,丝竹声声入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酒过三巡时,一名绿衣丫鬟捧着青玉酒壶款步上前。 就在她即将斟酒之际,秦芷兰突然起身—— 哗啦一声,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瞬间浸透了慕灼华衣裳。 姐姐恕罪! 都怪我没留意... 那丫鬟面如土色,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奴婢该死!求娘娘开恩! 慕灼华垂眸看着晕开的酒渍,唇角依然挂着温和的浅笑。 无妨,不过是意外。 她转向赫连枭,陛下,容臣妾去更衣。 赫连枭凌厉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丫鬟,见慕灼华不以为意,终是挥了挥手。 快去快回,当心夜凉。 慕灼华移至殿门处,忽而驻足回眸。 她借着整理云鬓的姿势,眼尾余光似无意般掠过主座上的赫连枭与秦芷兰。 ——且让她看看,这位秦贵嫔到底要耍些什么把戏。 慕灼华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秦芷兰特立独行的谈吐,诡谲难测的行事作风,都令她倍感新奇。 慕灼华离开后,赫连枭慵懒地倚在椅背上,把玩着琉璃酒杯。 目光淡淡扫过殿中翩跹的舞姬,神色间透着几分索然。 秦芷兰垂眸抿了一口酒,将帝王的态度尽收眼底。 看来...若不主动出击,陛下是决计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第88章 第88章 陛下,臣妾知晓姐姐素爱歌舞,恰巧臣妾也曾习得几分舞艺。 想着待会儿为姐姐献舞助兴。只是... 她语声渐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陛下最懂姐姐心意,可否先为臣妾掌掌眼若姐姐喜欢,往后在宫中,臣妾愿时时起舞,为姐姐解闷。 秦芷兰自觉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 既显恭谨,又彰姐妹情深,字字句句皆以慕灼华为先,挑不出错处。 赫连枭倏然侧首,幽深的目光刺而来。 秦芷兰只觉脊背一凉,那眼神太过晦涩难辨,似能洞穿人心,又似寒潭深不见底。 良久,帝王才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准了。 秦芷兰红唇微扬,莲步轻移间已换了副模样—— 眼波流转似春水潋滟,腰肢轻摆如弱柳扶风。 她精准地踩着鼓点,薄纱广袖翻飞间,雪肤若隐若现。 赫连枭恣意地斜倚在座椅上,锦袍随意散开。 他单手执酒樽,看向秦芷兰的舞姿—— 比起重金聘来的舞姬,她更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灵气。 想必慕灼华见了也会喜欢。 乐声渐歇时,秦芷兰借着最后一个回旋,余光捕捉到慕灼华归来。 她眸光一闪,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愈发缠绵地舞动着腰肢,似醉非醉地朝着主座款款而去。 赫连枭不以为意。 只当她是舞至兴处余韵未消。 直至秦芷兰舞步翩跹地来到身旁,仍作弱柳扶风之态,他方才略感诧异。 忽然—— 啊呀! 秦芷兰绣鞋一崴,不偏不倚跌入帝王怀中。 赫连枭剑眉骤然紧蹙,眼底寒芒乍现。 陛下恕罪! 不待他发作,秦芷兰已慌乱告罪,眼尾泛起楚楚可怜的薄红。 臣妾许久未练,才舞了片刻竟腿脚发麻... 说着便作势要起,却在半途不慎又跌了回去,这次更是整个人都伏在了赫连枭胸前。 电光火石间,秦芷兰恰好捕捉到慕灼华离去。 她眼底精光乍现,转瞬即逝。 臣妾万死! 她立即从赫连枭怀中抽身,伏跪于地。 惊扰圣驾,实在罪该万死。 赫连枭眉宇间的阴霾如浓墨般化不开。 起吧。 沉默良久,帝王终于开口。 既为贵嫔,在宫中献舞有失体统。往后不必再跳,熙妃若爱歌舞,朕自会为她寻来最好的舞姬。 秦芷兰起身重新落座。 臣妾谨遵圣谕。 她唇边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当真是半点机会都不给啊。 自己精心编排的舞姿,在赫连枭眼中如无物。 目光里没有半分男子对美色的痴迷,倒像是在审视什么可疑之物。 秦芷兰垂眸盯着案几上的酒樽,杯中倒映出自己略显扭曲的面容。 她忽然觉得可笑,堂堂穿越者,连献媚...都无人欣赏。 不过—— 不知熙妃看见方才那幕,是会当场发作,还是隐忍不发 而陛下面对熙妃的情绪,是会放下帝王身段温言软语,还是端出九五之尊的架子 秦芷兰今日只是想试探出陛下与熙妃之间究竟是什么情况,知己知彼,才能计划出足够周密方案离间帝妃感情。 争宠夺势固然重要,但她更懂得审时度势。 若现在并非争宠良机...倒不如暂且蛰伏。 毕竟还有个淑妃虎视眈眈呢。 第89章 第89章 赫连枭:去看看熙妃,怎么还不回来 片刻后,丫鬟回来复命:回陛下,娘娘说...说酒意上头,想在船头赏会儿夜景... 帝王眉心骤然拧紧。 今日特意带她出游散心,怎的倒成了自己被冷落 赫连枭霍然起身,朝外走去。 秦芷兰垂眸抿了一口酒。 看来,熙妃是瞧见方才的意外了,这是吃醋闹脾气了 秦芷兰跟了上去,她要去看个明白。 楼船顶层,皎洁的月色如银纱般倾泻而下。 慕灼华精致的面容上,敛去了厅中的盈盈笑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寂寥。 独自在此作甚 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慕灼华转身,月光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陛下怎么来了 今日歌舞本就是为你而设。你不在,朕看什么 慕灼华别过脸去。 是臣妾眼光粗陋,欣赏不来那些庸脂俗粉。倒是秦贵嫔...鸾姿凤态,想必更合圣心。 不自觉地抿了抿朱唇,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泄露了她极力掩饰的委屈。 她这是在...吃醋 赫连枭眼底闪过玩味。 今日因秦芷兰同行而生的郁结,此刻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慕灼华难得一见的别扭模样。 慕灼华见他久久不语,忽觉失言,急忙垂眸掩饰。 是臣妾逾矩了。陛下爱看什么,原不是臣妾该过问的。秦贵嫔既是陛下的妃嫔... 话音未落,下颌已被修长的手指抬起。 月光下,那双惯常含笑的杏眸此刻盈满水光。 赫连枭心头一软,嗓音却不自觉带了几分戏谑。 不是你非要带着她出来的这会儿倒委屈上了 谁委屈了! 慕灼华猛地别过脸去,挣脱他的桎梏。 口是心非。 赫连枭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揶揄。 臣妾没有... 她别过脸去,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是风迷了眼。陛下既然美人在怀,何必来寻臣妾待臣妾酒醒了自会回去。 美人在怀 赫连枭眸色一深——原来她看见了那一幕。 不知为何,今夜他格外想看她这副委屈的模样。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湿润的眼睫:是是是,是风吹的。 不过娇娇何必擦得这般急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泛红的眼尾:朕倒是觉得...娇娇落泪的模样,比秦贵嫔的舞还要动人。 尤其是为他吃醋而落的泪,更胜过千般旖旎。 即便流成河,也淌不进陛下心里,有什么好看的 慕灼华挣脱他的怀抱,素手撑在雕花栏杆上,远眺着城中万家灯火。 赫连枭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不由分说地从身后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微微发颤的背脊,下颌抵在她肩头。 方才不过是秦贵嫔不慎崴了脚,朕才是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现在...才叫真正的美人在怀。 秦芷兰隐在阴影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第90章 第90章 远处,赫连枭正将慕灼华整个拥在怀中,温柔小意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严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幸而...幸而只是试探。 与史册记载截然不同的现实,让初入宫闱的她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曾经那份势在必得的锐气,竟在这满船月色里,悄无声息地消磨了几分。 - 玉露凝轩内,光线柔和,静谧安宁。 娘娘,嘉兰郡主求见。 慕灼华正手持书卷,专注,听闻此言,放下手中的书,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看来是被陛下逼来给本宫道歉了,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嘉兰郡主走了进来。 她身着华服,神色虽有些不情愿,但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脆声道:嘉兰给熙妃娘娘请安。 慕灼华瞧着她,轻笑一声: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了 嘉兰郡主此前被父亲严厉教训,又被迫前来道歉,心中本就憋闷,此刻听到慕灼华直白的嘲讽,心中不甘更甚。 但她也清楚,如今自己处于劣势,只能强忍着情绪。 熙妃娘娘,若是早点知道您的身份,嘉兰必不会对您不敬。 意思是本宫的错 慕灼华微微挑眉,语气中多了几分凌厉。 嘉兰不敢这么想。 嘉兰郡主低头掩盖自己的情绪。 慕灼华轻哼了一声。 嘉兰郡主既然是来致歉的,得让本宫看到诚意吧,玲珑,让人端张桌子进来,今日就让嘉兰郡主抄写十遍《千字文》吧。让嘉兰郡主长个教训。 玲珑:是。 很快,桌子被搬了进来,奴才们也迅速将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嘉兰郡主咬了咬牙,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可一想到父亲临行前的叮嘱,她又不敢反驳,只能咽下这口气。 等姐姐回来,定要姐姐为她讨回今日的耻辱! 嘉兰郡主坐在桌案旁,拿起毛笔,开始抄写。 而慕灼华则半倚在榻上,重新拿起书卷,悠然自得地看了起来,神色惬意。 嘉兰郡主刚开始抄写时,满心不情愿,字迹十分潦草。 慕灼华瞧了一眼,轻飘飘道:这写的不好,郡主重写吧。 嘉兰郡主在多次被慕灼华挑出毛病后,终于咬着后槽牙,开始认真书写。 时光悄然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玲珑再次走了进来。 娘娘,昭仪娘娘之前住的月桂栖凤如今空了下来,陛下说您的玉露凝轩太远,已经命人重新整理月桂栖凤,陛下还派人来问,您是否有想要的风格装扮,尽可吩咐下去。 我喜欢什么你都知道,这几日你便去月桂栖凤监工,务必所有的东西都换了,摆件也全部按我的喜好购置。 是,娘娘。 嘉兰郡主在一旁听着慕灼华提及月桂栖凤,眼眸中闪过一抹暗光。 她知晓这月桂栖凤之前一直是乌兰琪在行宫的住所,而它本是前朝皇后所居之地,对于后宫妃子而言,意义非凡。 姐姐向来不争不抢,可心底自然也渴望成为皇后。 此前乌兰琪权势滔天,姐姐不便相争。 没想到如今乌兰琪被贬,这熙妃竟得了便宜! 嘉兰郡主看着抄写得整整齐齐的《千字文》,为了不让慕灼华继续刁难自己,她恭恭敬敬地将其呈给慕灼华。 熙妃娘娘,嘉兰已经将《千字文》抄写完毕,娘娘可要验收一番 慕灼华摆了摆手,神色慵懒。 辛苦嘉兰郡主,玲琅,送嘉兰郡主出宫吧。 第91章 第91章 紫宸御苑。 王裕在一名大臣离去后,神色略显犹豫进了陛下的书房。 书房内,赫连枭埋首于案牍间。 陛下,太后娘娘临时提前回宫,还念及淑妃陪伴她,与您许久未见,便下旨让淑妃娘娘来行宫陪驾。 王裕垂首,声音恭敬而沉稳。 今日,淑妃娘娘已经到了。 赫连枭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朕知道了。 王裕犹豫了下,继续道:只,只是,淑妃娘娘一到行宫,便径直前往月桂栖凤,将所有的行李都搬了进去。 赫连枭抬起头,剑眉紧蹙。 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悦:月桂栖凤的奴才没说,那个院子朕已经赐给了熙妃 当时,淑妃娘娘的人直接往里搬东西,奴才们都以为这是熙妃娘娘置办的物件,后来看见淑妃娘娘,才知晓发生了何事。 王裕如实禀明,额头微微沁出细汗。 熙妃如今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淑妃又和陛下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还深得太后宠爱,两边他都不敢得罪。 赫连枭眉头皱得更紧了。 既然淑妃已经住了进去,若再让她搬出来,无疑会让淑妃在宫中颜面尽失。 思索片刻后,他沉声道:兰香别苑是不是也能住人了让熙妃住到兰香别苑吧。 是。 赫连枭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摇头。 算了,朕亲自去给她说吧,免得她多想。 此时的玉露凝轩中,慕灼华也刚从玲珑口中听闻了此事。 她神色平静,却又隐隐透着不悦。 恰在此时,赫连枭踏入轩内。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 赫连枭牵起她的手,一同坐在榻上。 朕刚刚得到消息,淑妃来了行宫,不过她不知朕将月桂栖凤赐给了你,已经提前住了进去。 淑妃陪伴太后有功,朕不想让她面上无光,便想着,你住在兰香别苑如何那里离朕也很近。 慕灼华垂眸。 这淑妃提前回宫,莫不是嘉兰郡主去告状了 一来行宫,便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真是好大的威风。 想到此,她抬眸,轻声道:陛下不想淑妃面上无光,所以臣妾便可以面上无光了吗行宫中的人都知道陛下将月桂栖凤赐予臣妾居住,可淑妃一回来,就生生抢了去,臣妾怕是要被众人嘲笑了。 赫连枭剑眉拧紧。 沉声道:谁敢笑话你。 可听她这么一说,赫连枭也感到颇为棘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罢了,臣妾也不想陛下为难,这玉露凝轩,臣妾也住习惯了,便不搬了吧。 就在这时,一名奴才走进来。 禀报道:陛下,淑妃娘娘求见,说是不小心占了熙妃娘娘的院子,特来道歉,还说...... 还说想换个院子。 慕灼华微微挑眉。 淑妃的这番言论,比起自己刚刚说的话,可真是显得大气许多。 赫连枭微微点头,让她进来吧。 淑妃踏入屋内。 她微微欠身,柔声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慕灼华抬眸望向淑妃,只见她生得极为耐看,面容清丽,气质高雅。 她也起身屈膝,臣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熙妃请起,本宫今日才来行宫,不知月桂栖凤已经被陛下赐给了你,误占了你的院子,希望熙妃不要介意。 淑妃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柔和。 她转头看向赫连枭,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求助。 陛下,臣妾已经命宫人将东西都搬出来了,只是......只是臣妾也不知应该住哪里,陛下指个院子给臣妾 赫连枭抿着唇。 第92章 第92章 淑妃位分本就高于慕灼华,如今她都已经住进了月桂栖凤,却又委曲求全地要搬出来,若是母后知晓此事,怕是又要不满,怪罪于他。 也许还会迁怒慕灼华。 淑妃娘娘,刚刚陛下来还给臣妾说此事呢,臣妾想着就您别搬了,就住在月桂栖凤,不过一个院子罢了。 这...... 淑妃面露犹豫,目光再次投向赫连枭,显然是将决定权交给了他。 赫连枭思索片刻,终是开口道:既然熙妃不介意,淑妃你也便不用搬了,月桂栖凤就住着吧。 淑妃心中欣喜,随后又故作不好意思地应声道:是,谢陛下。 等淑妃走后,慕灼华心中总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的感觉。 可她也知道,确实不能让淑妃搬出来。 否则等回到皇宫,以太后对淑妃的宠爱,太后回宫后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她。 但即便如此,东西被抢,她心中依旧不悦。 赫连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陛下带臣妾去哪儿 你的玉露凝轩太远了,既然你不去住兰香别苑,那就去朕的院子吧,免得朕来回奔波。 慕灼华知道这是赫连枭在给她撑面子。 自然不会拒绝。 第二日清晨。 慕灼华从龙床上醒来,精心梳妆打扮。 按照宫中礼数,她得去拜见淑妃,毕竟淑妃位分高于她。 月桂栖凤离紫宸御苑并不远,慕灼华没走几步便到了。 进入屋内。 只见嘉兰郡主与淑妃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臣妾参见淑妃娘娘。 熙妃起来吧,坐。 慕灼华坐到了嘉兰郡主的对面。 嘉兰郡主瞧见她,微微翻了个白眼,懒散地和慕灼华请了个安。 今日有淑妃在场,嘉兰郡主似乎有了靠山,全然没了那日赔礼道歉时的规矩和恭敬。 嘉兰郡主请安坐下后,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姐姐,臣妾之前拜见过一次熙妃娘娘,可那次却听说这月桂栖凤被陛下赐给了熙妃。 妹妹知道姐姐祈福回了行宫,想念姐姐,特意来看望姐姐,竟没想到姐姐住了进来。 淑妃神色淡然,巧合罢了。 熙妃,本宫听说这月桂栖凤都是你精心布置的,只不过本宫跟在太后身边,节俭惯了,不习惯用这些奢华之物,所以便都让人撤走了。 淑妃看向慕灼华。 无妨,既然这个院子已经是淑妃娘娘的,那便按照您的喜好置办便好。 熙妃真是善解人意,懂事大方。淑妃笑着夸赞。 谢娘娘夸赞,臣妾看时辰不早了,陛下还等着臣妾用午膳,就不打扰娘娘和妹妹相聚了。 慕灼华起身准备离开。 慕灼华刚刚起身,一个宫女端着茶水匆匆过来,竟直直地撞了上来。 茶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裙。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奴婢不小心。 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求饶。 熙妃,是本宫院子里的奴婢没规矩,还不将人带下去。 淑妃斥责的奴婢,对身旁宫女道:还不扶着熙妃去隔壁换身干净的衣裳。 慕灼华脸色微微一冷。 淑妃究竟要做什么。 她没有拒绝,跟着宫女去了隔壁房间。 玲珑和玲琅跟在后面,两人都面色严肃,眼神警惕。 此时屋子里只有她们三人,宫女将干净的衣裳放进来后,便匆匆离开了。 一盏茶功夫后,玲琅眉头紧皱,小声道:娘娘,有迷香。 第93章 第93章 赫连枭坐在案几前,抬眸望向窗外,日光透过窗棂,洒下明亮光斑。 是到午膳时辰了吧,熙妃呢 往常这个时候,慕灼华已经来书房寻他一同用膳了。 王裕躬身站在一旁,淑妃娘娘来了行宫,熙妃娘娘今早去月桂栖凤给淑妃娘娘见礼了。 赫连枭眉头微蹙。 那应该早回来了呀 过去看看。 赫连枭踏入月桂栖凤,淑妃与嘉兰正聊天。 淑妃瞧见陛下进来,眼中一喜,起身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嗯,起来吧。 赫连枭一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淑妃留意到陛下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佯装未曾察觉。 陛下,臣妾陪着太后去宫外祈福不过三月时间,陛下就与臣妾生疏了吗 此话何意 臣妾昨日初来行宫,陛下也不来陪臣妾用膳,也不知宫人们会不会私下编排臣妾失宠了。 淑妃微微垂首,言语委屈。 你是淑妃,何人敢编排你,若是有,那就关进掖庭。 那陛下今日是来陪臣妾用午膳的吗 赫连枭昨日就应该来陪淑妃用晚膳,毕竟她刚刚来,面子上也得过得去。 可淑妃抢了这院子,慕灼华本就不高兴,他就不想过来了。 赫连枭过来没看见慕灼华,心里竟然有些担心。 便直接问道:朕听说熙妃来了你这儿,怎么不见她人 原来陛下来臣妾这里,是为了找熙妃呀,太后娘娘还怕陛下需要臣妾陪伴,让臣妾回宫后立刻赶来行宫,臣妾看,陛下根本不想看见臣妾嘛。 淑妃佯装嗔怪,语气中带着幽怨。 赫连枭淡淡道:朕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随口一问。 熙妃身体不适,回了玉露凝轩,陛下要是想看熙妃,便去吧,何故亲自来一趟月桂栖凤,让臣妾白高兴一场。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臣妾还是回皇宫陪太后娘娘吧。 赫连枭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道:朕既然来了你这儿,自然打算陪你用午膳,上菜吧。 是,陛下。 膳桌上摆满珍馐美馔,赫连枭却吃得有些漫不经心,匆匆用完膳,便以政务繁忙为借口,起身告辞。 嘉兰见陛下离去,满脸不悦。 抱怨道:姐姐,你不在这段时间,陛下的心都跑了! 陛下的心从来不在本宫这里,有什么跑不跑的 淑妃神色平静。 可姐姐和陛下青梅竹马,后宫中谁有这份情意嘉兰一脸不解。 青梅竹马......淑妃眼神黯淡下去,本宫宁愿不是青梅竹马,从小在陛下跟前长大,陛下从来都将本宫当做妹妹,若不是当初太后娘娘坚持,本宫也入不了后宫。 那......那姐姐今日将熙妃迷晕,就只是为了和陛下用个午膳 嘉兰一脸疑惑。 昨日为了你,抢了熙妃的月桂栖凤,陛下为了安抚熙妃,将人直接带去了紫宸御苑,连晚膳都不曾陪着本宫用。 第94章 第94章 以前陛下还会给本宫面子,可今日这份面子,还得本宫算计来。 淑妃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 嘉兰急道:那姐姐准备怎么办,就让熙妃抢走陛下所有宠爱吗 本宫本就不奢望陛下的宠爱,只要太后娘娘在,陛下便不会冷落本宫。 淑妃眼神一暗,本宫只想要那个位置。 熙妃一个南朝公主,就算再受宠又如何,陛下不会让她有孩子,她顶了天了,就是个宠妃,在紫原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陛下的宠爱。 淑妃突然轻笑一声。 本宫还得感谢她,竟然将乌兰琪这个本宫最强劲的对手被贬为了昭仪,你说,若是熙妃知道陛下给她喝的药不是保子汤而是避子汤,她会如何 嘉兰眼睛一亮:当真姐姐如何得知 本宫有太后的人,后宫之事,太后有什么不知道的 姐姐准备如何做 本宫不仅要让熙妃知道陛下给她喝避子汤,还要让乌兰琪也知道此事,若是这个时候本宫让乌兰琪知道长期喝避子药的熙妃只要再给她灌一点儿红花下去,便能让熙妃永远无法怀孕,你说她会不会做 淑妃的眼睛渐渐浮起恶意的笑。 嘉兰拍手称赞:会!乌兰琪一天天仗着权势趾高气扬,但没什么脑子,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乌兰琪爱重陛下,熙妃不仅抢走陛下,还让她被贬为昭仪,乌兰琪怎么可能不报复熙妃呢。姐姐聪明! 淑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 等熙妃无法生育,就算再受宠又如何不会对本宫有丝毫影响。 - 慕灼华被淑妃的人用轿辇送回玉露凝轩,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屋内布置雅致,床榻柔软,可她的心情却很沉闷。 玉露凝轩外,有淑妃派来的宫女守着。 玲珑在一旁,满脸疑惑:这淑妃到底什么意思 慕灼华轻翻了个白眼,她原本也一头雾水,可如今已然想通。 淑妃是打算利用我先把陛下吸引去月桂栖凤,然后让陛下陪着她用膳。 玲珑还是不理解。 ,慕灼华继续道:她是想告诉行宫的人,就算她抢了本宫御赐的院子,陛下也不会生气,照常陪她用膳。这是向众人昭示她的宠爱呢。 玲琅不禁感慨:这淑妃真是有心机,不过她不是陛下的青梅竹马吗,想要和陛下用膳,何必用这些手段。 她主动去找陛下,和陛下主动去月桂栖凤看她,这是两回事。 慕灼华耐心解释,看看,门口没走的宫女,说不定等会儿陛下过来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果不其然,赫连枭从月桂栖凤一到玉露凝轩,门口守着的宫女便赶忙上前,恭敬地请安禀报:奴婢见过陛下。 陛下,熙妃娘娘今早给淑妃娘娘请安,因为宫女不小心将茶水打翻,浸湿了熙妃娘娘的衣裙,熙妃娘娘在换衣裙时,奴身体不适,略有头晕。 淑妃娘娘担忧熙妃娘娘,命奴婢们将熙妃娘娘送回玉露凝轩,还说要等着熙妃娘娘无事后才回去禀报,她才能安心。 赫连枭眉头瞬间紧皱。 是上次抽血,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吗 嗯,朕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是,陛下,奴婢告退。 宫女们行礼后,转身离去。 屋内的慕灼华将外面赫连枭和宫女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淑妃,一来行宫就给自己下马威,竟然还利用自己树立她宠爱不减的名声。 厉害,真是厉害。 第95章 第95章 赫连枭推开房门。 玲珑和玲琅见陛下进来,立刻悄然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赫连枭走上前,在床边坐下。 朕让神医过来给你看看怎么晕了 慕灼华圈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身上。 她在他侧颈处摇头轻蹭,并未说话。 不舒服 赫连枭皱眉,又问了句。 慕灼华还是摇头,沉默着。 淑妃欺负你了 难不成她去淑妃那儿的时候,淑妃说了什么 没有,臣妾只是害怕。慕灼华终于开口。 淑妃不会和乌兰琪一样,别担心。 赫连枭拍了拍她的背。 乌兰琪仗着家族权势,行事不计后果。 至于淑妃,赫连枭不说多了解淑妃,但淑妃做不出心狠手辣的事情来。 臣妾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在紫原没有任何依靠,所以害怕。 慕灼华声音低落。 朕...... 赫连枭刚想脱口而出他可以是她的依靠,可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 顿了顿,才说道:朕自然会护着娇娇。 哼,陛下妃嫔众多,现在护着臣妾,以后也不知道会护着谁。 臣妾......若是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以后在紫原也算有了牵绊。 慕灼华微微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可,臣妾来紫原好几月了,肚子却没有丝毫动静,是不是臣妾的身子不好,所以怀不上。 既然赫连枭已经承认对她有几分喜欢,那她也该有孩子了。 有了皇嗣,在后宫才算真正有个依靠,有个盼头。 而她想要有皇嗣,就必须让赫连枭同意她能怀上。 虽然知道他给她喝避子汤,但她也不能不喝,偷偷怀孕,否则她之前在赫连枭这里建立的信任,怕是会全面崩塌。 赫连枭原本搂在她腰间、正缓缓摩挲的手一顿。 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心虚,眼神也闪烁了下。 你身子不好,等神医将你的身子调理好,再给你调养身子备孕,你还小,不着急。他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朕既然说过会护着你,就一定会护着你。 即便日后对她的感情有变化,也定不会让她在后宫受委屈,定会护她安稳度过余生。 赫连枭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是否会变,但他做出的决定和承诺不会变。 嗯。 慕灼华应了一声,垂眸不语。 难道赫连枭还不打算让她怀孕 思索片刻,她再次抬起头。 等回宫后,臣妾想让神医谷的人为臣妾调理身子,好吗 嗯。 - 时光悠悠,又在行宫度过了大半个月。 转瞬已至五月初。 暮春与初夏交替,残红犹存,新绿葱茏。 慕灼华趴在窗边,双眼怔怔地盯着窗外在风中飘落的枝叶。 慕钰凌悄然来到她的身后。 他一袭月白色锦袍,仿若从画中走来。 伤心了 慕灼华听到哥哥的声音,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来,端正地坐好。 我有什么可伤心的 慕钰凌站在她面前,垂眸凝视着妹妹。 你为秦芷兰献血,险些丢了性命,苏醒之后,赫连枭对你百般疼惜,带你出宫游玩,就连他平日里最为热衷的狩猎都弃之不顾,一心在行宫陪着你。 可淑妃一来,他陪你的时日便少了许多。近些日子,更是与淑妃一同前往骊山狩猎场,纵情驰骋去了。 慕灼华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那又如何 第96章 第96章 若赫连枭对淑妃情深意重,以淑妃的家世和地位,早就该登上皇后之位了。 只是。 淑妃和后宫其他妃嫔相比,赫连枭对她的情谊也是旁人无法比的。 哥哥是在嘲笑我吗 慕灼华抬眸,看向慕钰凌。 婳婳。 哥哥是在教你,男人的心变幻莫测,那些因怜惜、愧疚而生出的情意,更是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你一心想要登上皇后之位,可你想过没有,淑妃与赫连枭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背后又有太后全力支持。 难道你真的打算仅凭赫连枭一时的宠爱,就能登上后位 慕灼华迎上哥哥的目光。 哥哥曾经教我,想要的东西,就得靠自己去争取。难道现在,哥哥要我放弃吗 倘若淑妃成为我登上后位的阻碍,那我除掉她便是,有何不可 慕钰凌轻笑一声。 婳婳还是和从前一样。哥哥原以为你来到紫原,历经诸多波折,磨平了棱角,如今看来,不过是将一身的锋芒暂时隐藏起来了。 但他突然话锋一转。 可若是你除掉了后宫中所有的阻碍,却惊觉那最大的绊脚石,竟是赫连枭本人,你又该如何应对 慕灼华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那就去父留子,成为太后。 慕钰凌紧皱眉头,你怀孕了 慕灼华摇头。 赫连枭给我喝了避子汤,我怀不了。 慕钰凌作为男人能理解赫连枭的做法,但赫连枭伤害得是他的妹妹。 冰冷的眸子只有心疼。 婳婳,你不必过得如此辛苦。 离开皇宫,哥哥也能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你无需去算计他人,也不必讨好任何人。 慕灼华开玩笑道:难不成哥哥要养我一辈子 哥哥可以养你一辈子。 慕灼华与慕钰凌四目相对,这一瞬间,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哥哥似乎有些异样。 他的眼眸深邃如渊,里面蕴含着太多她难以读懂的......情愫 哥哥 慕钰凌在她轻唤一声中,恢复了往常的清冷。 哥哥以后要成家生子,我也想拥有自己的孩子。若是离开皇宫,难不成要我嫁给旁人 曾经,我以为自己会嫁给萧君翊,成为他的太子妃。如今,我身为和亲公主,嫁给了紫原皇帝赫连枭。我自幼生活在权力之下,哥哥却要我去过平凡普通的生活,嫁给一个普通男子吗 所以在婳婳眼中,哥哥也是普通男子吗 当然不是! 萧君翊和赫连枭,在我心中都远远比不上哥哥。 只是,哥哥日后会有自己的家,我希望哥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在慕灼华心中,哥哥无所不能,他的势力更是深不可测。 哥哥身上,总有一种超脱世俗的气质,如隐世的贵公子,可他明明是在京城那繁华喧嚣、纸醉金迷的环境中长大的。 慕灼华对哥哥,一直是依赖且敬重的。 慕钰凌温柔地抚摸着慕灼华的头顶,如同小时候那般。 好,哥哥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幸福。 他温柔的眼神下,似乎有暗流涌动。 萧君翊已出局,赫连枭也必将从婳婳的世界中彻底消失,到最后,陪伴在她身边的,只会是自己。 只是,这些话现在还不能告诉她,时机尚未成熟。 她现在想在皇宫没关系,那他就帮她扫除障碍,但最后...... 她会自己想离开的。 那哥哥告诉婳婳一个秘密。 什么 淑妃打算让你知晓赫连枭给你喝避子汤之事,甚至准备等你们回宫之后,唆使乌兰琪出手,害你永远无法生育。 既然后宫这些女人一个个都妄图加害你,那婳婳确实不必手下留情。 慕钰凌将慕灼华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但,也别脏了自己的手,只需顺水推舟,请君入瓮即可。 慕灼华嘴角上扬,这淑妃还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谢谢哥哥。 第97章 第97章 暮春的暖阳洒在骊山狩猎场,草木葱茏。 赫连枭一袭玄色劲装,身姿矫健,骑在高头大马上,仿若战神临世。 今日狩猎,他箭术高超,斩获颇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 这红狐毛色艳丽,被赫连枭擒获,却并未受伤,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他的掌心。 慕灼华养病的这段时日,常与阿穆尔猎来的白狐霜璃为伴。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赫连枭今日偶遇这红狐,便起了恻隐之心,手下留情,将它生擒。 这还是臣妾第一次看见有猎物在陛下手中活着,陛下是准备养着这只红狐 淑妃同样一身利落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地骑马靠近。 她目光落在红狐身上。 熙妃喜欢养这些漂亮的小东西,朕给她带的。 赫连枭神色坦然,直言道出缘由。 淑妃原本抓着缰绳的手瞬间一紧,脸上的笑容也僵住。 熙妃妹妹来自南朝,不擅狩猎,不能陪伴陛下,但却能得陛下时时关心,熙妃妹妹看见这只红狐,应该会很高兴。 淑妃忍着内心的酸涩,挤出一丝笑容。 她胆子小,身子又娇弱,第一次见墨煞直接摔了一跤,来了紫原后,处处迎合朕的喜好,就算是装,也装不像,让她养猛兽难为她了,这种漂亮的狐狸,她应该会喜欢。 提及慕灼华,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轻柔。 淑妃抓紧缰绳的手骨节愈发泛白。 以前,胆小娇弱的女子只会令陛下厌烦。 可如今,同样的特质从陛下口中说出,却满是宠溺。 想想之前宫里的满日娜,为了讨陛下欢心,千辛万苦驯服一只鹰,陛下彼时可曾有过这般心疼与怜惜 狩猎结束。 赫连枭回到行宫,径直回了紫宸御苑。 他褪去猎装,换上一袭华丽的紫色龙袍,而后便朝着玉露凝轩走去。 之前他想让慕灼华搬入紫宸御苑,可慕灼华却拒绝了,赫连枭便并未强求。 等他踏入玉露凝轩,却未见慕灼华的身影。 熙妃呢 回陛下,娘娘带着霜璃散步去了。 霜璃便是那只白狐。 赫连枭抬头望向窗外,天色渐暗,暮色笼罩,他打算找过去。 可知你们娘娘去了哪儿 奴婢听娘娘说,行宫的枣树林开花了,许是去了那儿。 - 慕灼华一袭羊脂软缎月辉千褶裙,宛如从画中走来的仙子。 脚边,霜璃浑身雪白,毛发如丝般顺滑,灵动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一人一狐相伴,恰似明月之上的嫦娥与玉兔,美得如梦似幻。 阿穆尔原本只是偶然踏入这枣树林,却惊喜地撞见了正在散步的熙妃娘娘。 只见熙妃娘娘身后仅跟着两个贴身宫女,还有两个太监。 熙妃手中牵着的那只白狐,正是那日他狩猎所得。 此前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能当面向熙妃娘娘表达那日相助的感激之情,今日在此相遇,阿穆尔自是欣喜万分。 他规矩地跟在熙妃身后,陪着她一同漫步。 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徐徐前行,阿穆尔时不时与慕灼华闲聊几句,气氛轻松融洽。 阿穆尔,今日陛下去了骊山狩猎场,行宫中的大臣都去陪驾,想着在陛下面前一展身手、露露脸,你怎么不去 娘娘也知道,微臣骑射之术并不精湛。微臣觉得,只要一心做好陛下心中所想之事,便已足够。 哦本宫与陛下相处数月,都不敢妄言知晓陛下心中所想,你倒是自信满满。 微臣不过是平日里善于分析朝堂局势罢了。只要全心全意地为陛下排忧解难,自然能揣度出陛下的心意。 第98章 第98章 那本宫就祝你日后仕途顺遂,节节高升。 谢娘娘。不过......微臣听闻娘娘上次因昭仪娘娘之事失血过多,险些性命不保。 想必,是......是上次娘娘帮了微臣,才招致昭仪娘娘对您出手吧。 阿穆尔眼中带着愧疚,轻轻叹了口气。 慕灼华眼神微闪。 乌兰琪对她下手,原因错综复杂,阿穆尔这件事在其中,实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因素。 不过...... 既然阿穆尔这么想,她自然要接住这份恩情。 就算没有你的事,昭仪对本宫也早有不满,你无需为此介怀。 娘娘,您的知遇之恩,微臣无以为报。 往后娘娘若有用得着微臣的地方,微臣定当全力以赴,只是,只要不是...... 慕灼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视着阿穆尔。 开玩笑道:只要不是通敌叛国的事情 放心,你们的陛下,把本宫看得紧紧的,本宫没那能耐。 阿穆尔憨笑着挠了挠头。 慕灼华所求不多,笼络阿穆尔的心,只为日后赫连枭有意立她为后时,朝堂之上能有紫原的朝臣为她发声。 她甚至已设想过,若赫连枭真有立她为后的想法,总归会有朝臣反对,她便慢慢培养些对她有利的臣子,像阿穆尔这般的,便足够。 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大多以江山社稷为重,又有谁会为了美人而舍弃江山呢 所以,她也不想让赫连枭陷入两难,自己的路,还是得靠自己一步步去铺。 她从不奢望这些男人会在权势和她之间,选择她。 然而。 慕灼华此时却不知,即便未来她将所有的路都精心铺就,赫连枭依旧会有自己的理由未能立她为后...... 时间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去了。 慕灼华抬头看了看天色。 微臣告退。 赫连枭阔步朝着枣林来。 却恰好遇见从枣林出来的阿穆尔。 你为何在此 赫连枭眉头轻皱,目光直射阿穆尔。 回陛下,今日偶然来枣林散步,却碰到了熙妃娘娘带着霜璃散步,微臣便陪了熙妃娘娘一路。 阿穆尔毫不避讳,坦然地如实说道。 你陪着熙妃散步 赫连枭微微眯起双眼,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是。 阿穆尔神色镇定自若。 今日陛下和其余娘娘去骊山狩猎,微臣不擅骑射,娘娘也不擅骑射,微臣来了枣树林散步,没想到娘娘也来了枣树林。 他语调平稳,尽显坦荡。 知道自己不擅骑射,不去锻炼,反而还引以为豪 若不是这段时间阿穆尔在朝政上确实展现出非凡的才能,且赫连枭还另有重要事务安排给他,此刻他定要阿穆尔去狩猎上百头猛兽回来,以作惩戒。 阿穆尔听出陛下言语中的不满,却依旧不卑不亢。 陛下,天生众人,各有所长,才技不同,各有所施。微臣不擅骑射,但在其他方面定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微臣就不打扰陛下去见熙妃娘娘了,微臣告退。 赫连枭摆了摆手,神色稍缓,退下吧。 在紫原,能言善辩又引经据典之人实属罕见,赫连枭对阿穆尔寄予厚望,并未过多为难他。 第99章 第99章 赫连枭继续朝里走,没走多远,便看见了令他心动的一幕。 他站在原地,不忍打扰。 慕灼华正蹲在地上,眉眼间满是温柔,抚摸着霜璃。 本宫是饿着你了吗竟然看见只麻雀,就扑上去把麻雀吃了。 慕灼华轻声嗔怪,本宫的手都被你弄疼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一条绳子划过的红痕清晰可见,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玲珑:娘娘,奴婢来牵着霜璃吧,等回去,让玲琅给你上药。 就在慕灼华毫无察觉之时,赫连枭悄然走近,俯身弯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抬起,仔细查看。 朕看看。 果然,一条红痕醒目地印在慕灼华白皙的手心上。 赫连枭瞬间瞪向霜璃,眼中威胁:这只狐狸不听话,朕觉得可以扒了它的狐狸毛,给你做件大氅。 赫连枭的眼神太过凌厉,仿若实质,就连霜璃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嗖地一下躲到了慕灼华的身后,瑟瑟发抖。 陛下吓到霜璃了。是臣妾今天出来太久,霜璃饿到了,这才自己捕食。 说着,她站起身来,顺势将手从赫连枭手中抽回。 赫连枭打量慕灼华今日的穿着。 这段时间她养病,在院子里时不爱精心打扮。 可今日,她一袭白色华服,衣裳精致繁复,层层叠叠的裙摆犹如流动的云朵。 额间饰有饱满白玉,发间插着精美发簪,步摇也晃动。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清冷的气质扑面而来,让人感觉遥不可及,恰似天上的仙女。 赫连枭心中一动,竟生出一种想要将她拉入凡尘,让她只属于自己的强烈念头。 赫连枭搂住她的腰,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 臣妾哪日不好看了陛下说话真不好听。 慕灼华蹙眉,微微扭动腰肢,挣脱他的怀抱,小脸撇向一边。 赫连枭不禁轻笑一声,大手顺势搭在她的肩上,慕灼华整个人便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躯之下。 赫连枭将她手中系着霜璃的绳子取下,递给一旁的玲珑。 随后,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一转,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慕灼华被迫微微仰头,赫连枭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宫人们见状,瞬间转过身去,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嗯...... 慕灼华轻吟出声。 心中又羞又急,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赫连枭。 她双手放在他胸口,却只能感觉到硬邦邦的,似触到一堵坚硬城墙。 赫连枭也有分寸,大庭广众下,自是不会做出太过逾矩之事。 只是今日慕灼华美得夺目,微微冷冽的面容,似寒夜中的傲雪红梅,勾得他心猿意马,情不自禁地俯身相吻。 慕灼华被亲得双腿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向下滑去。 赫连枭眼疾手快,将她横抱起来。 此时的慕灼华,脸蛋已经红透了,窝在赫连枭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实在没脸面对旁人。 赫连枭抱着她,稳步坐上御辇。 辇中,慕灼华稍稍平复心绪后,开始和赫连枭有意无意地聊天。 第100章 第100章 陛下,我们是不是快回宫了 嗯,还有五日,就回去了。 慕灼华仿若无意,随口说道:臣妾想换个离陛下近的宫殿。 赫连枭微微思索后,回答:你的玉芙宫是除了乌兰琪的昭华宫、皇后的凤仪宫、淑妃的长乐宫,离朕最近的宫殿了。 乌兰琪被贬为昭仪,臣妾不能住进昭华宫吗 慕灼华轻轻摇晃了下他的肩膀。 赫连枭微微一愣。 还未有人大胆直白地在他面前觊觎他人的宫殿。 昭仪也是一宫主位....... 他刚想解释,却被慕灼华打断。 她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旁,神色认真且带着几分倔强。 可臣妾就喜欢大的宫殿。 昭华宫柱裹赤金,壁绘瑞彩,檀木几案,珍玩罗列,珠玉生辉。 墙垣之质,更是以汉白玉为基,仰瞻其顶,琉璃覆之,华彩流溢。 宫内宫外人人都说臣妾是陛下的宠妃,可陛下只给了宠妃的名头,昭华宫这样的宫殿,一个昭仪能住,臣妾不能住,是吗 说罢,她神色微冷,目光直直地盯着赫连枭,眼中似有隐隐的委屈。 赫连枭当然知晓昭华宫的奢华程度。 此前,赫连枭攻占金朝,刚刚搬进皇宫时,淑妃曾向太后提出想要此宫,乌兰琪也向他索要过。 只是当时为了安抚斡亦喇惕氏,赫连枭将宫殿赐给了乌兰琪。 玉芙宫虽说比不上昭华宫那般奢华,但他对慕灼华的赏赐从未间断,源源不断地流入玉芙宫,如今的玉芙宫也是富丽堂皇。 只是建筑上不能与昭华宫相比罢了。 赫连枭和对视,见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罢了,你既想要,便住进去吧,朕会下旨,在我们回宫前,让乌兰琪将昭华宫空出来。 终究还是不忍拒绝她。 满意了 满意 她主动开口要来的东西,即便得到了,又怎会真的满意。 不过,她从哥哥那里得知了淑妃的阴谋,既然淑妃打算利用乌兰琪对付自己,那她便顺水推舟,添一把火。 谢陛下。 随后又补了一句,臣妾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抢走,陛下既然答应了护着臣妾,那也要护着臣妾的东西。 说了半天,是因为淑妃抢走了月桂栖凤 赫连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日淑妃亲自来说,想要将月桂栖凤还给你,你不是不要吗 慕灼华抿了抿唇。 在淑妃来之前,陛下已经同意淑妃住进去,并且让臣妾住进兰香别苑,臣妾为何还要如何还要 淑妃来了行宫后,陛下便日日陪着淑妃狩猎,臣妾才知道,原来陛下心尖尖的人是淑妃,臣妾自然不敢和她抢。 说罢,她微微垂首。 赫连枭又气又怜。 用虎口钳住她的下颌,动作虽带着几分力道,却又不失温柔。 微微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