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揽星辰,我拥黄昏》 第一章 第一章 光明丝织品厂的广播声,正在家属区上空回荡。 厨房里,蒋琬坐在小板凳上洗菜,丈夫林铭生拿着一张纸,凑到她近前。 琬琬,签了吧。 蒋琬抬头,扫了眼林铭生手中的纸。 【离婚申请】 林铭生见蒋琬犹豫,他立马解释起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真要和你离婚。咱们这是假离婚,我就是为了多申请一套房子,把爸妈接过来住。 蒋琬微笑, 我知道,你是孝子。 见蒋琬有答应下来的意思,林铭生温柔的搂住蒋琬, 你是好媳妇。那现在签字吧我明天交上去,也好早一天把房子要下来。 蒋琬扬起手,水滴哒哒的往盆里落, 你放桌上,我忙完了就去签字。 好! 林铭生高高兴兴地走了。 厨房里,蒋琬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把刚捞起的菜又丢回到盆里。 她的眼底,蒙上了一层雾。 没人知道,半个小时前,她重生了。 时间拨回到1985年的夏天,就是这个夏天,她被林铭生以申请房子为由,忽悠着签下离婚申请。 随后,厄运接踵而至。 拿到双方签名的离婚申请的第二天,林铭生当着邻居们的面儿,把蒋琬轰出家门。 他诬陷蒋琬,给自己戴了绿帽子。 有签好字的离婚申请作为证据,邻居们坚信,离婚肯定是蒋琬有错,不然,她蒋琬怎么能如此痛快的离婚呢 离婚手续办完后,林铭生喜事连连。 他不仅和副厂长女儿结了婚,还提了销售科科长。 蒋琬百口莫辩,郁郁寡欢,从此萎靡不振。 她从光明丝织品厂的图案设计师,被排挤到了一线车间。由于心事重重,操作不当,她被卷进了打包机器,当场死亡。 回归现实,蒋琬擦干净手,仰头看着1985年的日历。 一切,都还来得及。 蒋琬的目光,骤然变冷。 第二天一早,林铭生起床时没看见蒋琬,但他看见了蒋琬签好字的离婚申请。他激动的一个翻身坐起来,抱着离婚申请亲了一下。 只要甩掉蒋琬这个包袱,他将会走上青云大道! 八点半,他意气风发,走进科长办公室的大门。他刚把离婚申请交到科长手上,门前就发生了骚乱。 同事叫住了他, 林铭生,你快去厂长办公室,出事了! 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前,林铭生惊呆了。 蒋琬瘫坐在吴厂长的办公室里,回头颤颤巍巍的盯着自己。她满脸是血污,眼睛青了一大块,一边的脸颊高高耸起。 和林铭生一起进办公室的,还有财务科的韩雪娇。 蒋琬看见林铭生身后的人,突然情绪变得很激动, 吴厂长! 蒋琬跪爬了几步,爬到吴厂长身边。 救我,救我! 林铭生他不是人,他为了逼我离婚,把我打成这副模样!不得已啊,我才签了离婚申请...... 韩雪娇抱着给厂长的审批材料,冷笑一声, 琬琬,你是不是搞错了,林铭生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打你呢 听见韩雪娇的声音,蒋琬就像遇见了鬼。 她抱着头,像是要被吓死了。 吴厂长是光明厂的厂长,他刚做厂长不过两年,还没遇见过这么棘手的职工家务事。 他看着林铭生,又觉得蒋琬可怜。 小林,你想离婚,可以好好谈,但打人是不对的。 第二章 第二章 林铭生本想倒打一耙,没想到被捷足先登,他想不通,他很着急, 我没有打她,我只是, 他的话被蒋琬噎了回去,蒋琬哭得声音劈了叉子, 你要是不殴打我,逼我离婚,我为什么会签离婚申请!我疯了么 厂长,他肯定把离婚申请交上去了,你只要去问问他们领导,就知道了。 蒋琬怒斥着林铭生,眼睛却时不时看向韩雪娇。 抱着材料的韩雪娇莫名其妙,却也忍下了。 在科长的证实下,林铭生百口莫辩。 看着林铭生冷汗涔涔,一脸倒霉相,蒋琬的心里稍稍舒坦了些。 但,这还远远不够!还有一个韩雪娇,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走出厂长办公室,蒋琬回看了眼林铭生。 他耷拉着脑袋,被吴厂长留在办公室,严肃批评。蒋琬整了一下衣裳,冷然一笑,绕到了办公室后的小树林里。 刚走进去,她的徒弟沈松涛送从树后绕了出来,看着师父满脸的伤,他紧紧攥着手,声音微颤。 师父,我下手重了。 对不起! 蒋琬只是笑笑,没说多余的话。 还多亏了这个徒弟,否则,自己哪里去弄这满脸的伤呢。 师父,林铭生他不是人! 你绘画技术好,二十五岁,就获得工艺品大奖赛的一等奖了。这么好的画技,不应该留在这里受气,你应该去深市。 沈松涛说到了蒋琬的心坎里了。 去深圳,正是蒋琬给自己的退路。 上一世时,位于深市民营丝织品厂,花重金请她过去做技术指导。就在蒋琬犹豫期间,她被林铭生害了。 想起自己惨死的景象,蒋琬立马走出工厂,在邮局给深市的丝织品厂去了个电话。 你好,李厂长。我接受您的邀请。 对方厂长一听蒋琬答应了,激动的在话筒里大笑起来。 太好了!我给您定七天后的火车票! 蒋琬迈出去这一步,天空海阔。 还有七天,她要把这儿的事情了结完毕。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好,七天后见。 ...... 回到家后,蒋琬开始处理伤口。 很疼,但很值。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蒋琬无比庆幸。时间如果不重来,自己现在已经躺在殡仪馆了。 往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无比珍惜。 砰! 巨大的撞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蒋琬扭身朝门口看去,是林铭生回家了。 天气阴沉,客厅黑乎乎的,蒋琬只能看见他的剪影。 他身子绷得笔直,仿佛要断裂了。 蒋琬, 林铭生没换拖鞋,径直走进卧室。他扯住蒋琬的胳膊,就像提小鸡崽子似的,把她提了起来摔在床上。 你冤枉我,为什么 蒋琬强忍着大骂他一场的冲动。 上一世,自己被他扫地出门,诬陷偷男人的时候,大抵也是这个心情。 不,还不够! 自己的屈辱,比林铭生来的惨烈的多。 她突然捂住脸,大哭起来, 我哪有冤枉你韩雪娇不是你派来的么她带了个人把我堵在小树林里,差点把我打死! 听见韩雪娇三个字,林铭生眼底开始地震。 他身子软了,不似刚才那般绷成一条直线。他紧张的盯着蒋琬,声音也柔了些, 韩雪娇,她,她说了什么 蒋琬抱着脸,真真假假的委屈掺和在一起,显得格外逼真。 她说你爱上她了,逼我赶紧和你离婚! 否则,我在这厂子里就待不下去,她爸爸是副厂长,有的是本事把我撵走...... 林铭生面红耳赤。 他给蒋琬安排的剧本里,可没有韩雪娇提前出场的戏份。 你误会了,韩雪娇和我没什么关系, 就在两人对质时,敲门声响了。 林铭生原本不想开门,示意蒋琬不要说话,可门外却传来的韩雪娇的大叫声。 林铭生,你给我开门! 第三章 第三章 蒋琬冷然一笑,红着眼睛望着丈夫。 你看,还说你们没有! 刚才在厂长那里,她可是一直在维护你。 林铭生要脸,他怕把邻居们都闹出来了,只好硬着头皮,给韩雪娇开了门。 蒋琬太了解他了,只有他林铭生的脸是脸,别人的命都不是命! 想起上一世惨死的情形,蒋琬扔下棉球把韩雪娇堵在大门前。 看见韩雪娇,蒋琬无比心寒。 这就是自己的最好的朋友! 从小到大,两人好的和一个人似的,她竟然背后砍自己一刀。一刀砍下来就算了,她还补了一刀又一刀。 上一世,若不是韩雪娇鼓捣林铭生,那男人未必想得起来把自己撵到车间。工艺设计做不成了,自己还惨死在机器下。 真是好极了! 蒋琬收住眼泪。 韩雪娇却劈头盖脸起来,她指着林铭生的鼻子,我听说你答应吴厂长,和蒋琬好好过日子 她这一声吼,震的整栋楼打颤。 邻居们陆陆续续在楼梯上冒头,就像一排排整齐的人形蘑菇。 林铭生见自己被人围观,他是又心虚又害怕。 他不敢正面回答韩雪娇的问题。 雪娇,有什么事情咱们进屋说啊。 蒋琬心头一颤。 上一世的今天,自己刚被骗签了离婚协议,就被林铭生从这道门里赶了出去,也是当着这群邻居的面,她因为出轨,脸皮都要被邻居们的目光戳破了。 你们今天想要脸不能够了! 韩雪娇,你是铁了心要抢我男人 蒋琬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变成了小河。 这句话一出口,把林铭生吓坏了。他紧张的扫了一眼邻居们,邻居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对她议论纷纷了。 我知道我是孤儿,我没有个副厂长爸爸。但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 他脸色一黑,扯住蒋琬,要把她往回拖, 你瞎说什么呢我和韩雪娇怎么可能有关系 韩雪娇豁出脸打上门了,而林铭生却不敢承认。 蒋琬见韩雪娇气得横眉倒竖,就在她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她扑到林铭生怀里, 那么,你不会和我离婚了 林铭生实在不想丢人, 当然了,我为什么要和你离婚 韩雪娇一听林铭生耍她玩,差点没气疯。她可是副厂长的千金,怎么能被人耍着玩呢不想活了么 她指着林铭生的鼻尖,破口大骂, 姓林的,你有胆子说,你就有胆子认!你别后悔。 韩雪娇拨开瞧热闹的人群,就像一头蛮牛似的,冲出了逼仄狭小的家属楼走廊。 林铭生脸色发黑。 他筹划了好些日子的离婚,就这么泡汤了么他的前途,就这么泡汤了么 这时,蒋琬扯了扯林铭生的袖口, 铭生,她这是在威胁你么你赶紧去追她啊,问问她到底要怎么样 蒋琬抽了一下鼻子,万分不舍的捏着林铭生的袖口,就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似的,实在不行,咱们就离婚...... 林铭生耳朵动了动,邻居们咬耳朵似的议论声,细细碎碎的钻进他耳朵眼里。 呦,小林和韩厂长的女儿啊 小蒋也太可怜了,真是个好女人。 不对。 在林铭生的剧本里,蒋琬是个人尽可夫的恶妇,而自己是个楚楚可怜的男人。 他揽住蒋琬的肩,小心翼翼的护着妻子,把她送回了家。 临近门前,他声音骤然加大, 韩雪娇太不像话了!你肯定是被她吓坏了。琬琬,你在家好好休息,我这就给你去要个说法。 在邻居们的注视下,安顿好妻子的林铭生,一副怒火燃烧的气势冲下了楼。 第四章 第四章 在韩雪娇的单身宿舍里,林铭生堵住了她的身子。 他和韩雪娇之间,没有什么是一场床战不能解决的。 事后,韩雪娇大汗淋淋,趴在林铭生的胸口上,指尖在他的肌肤上跳舞, 你刚才真是气死我了! 林铭生扯了一下韩雪娇的手,轻轻埋怨她,你也是,要不是你把蒋琬打了,我现在早就离婚了。你不是耽误时间么 韩雪娇没抢成人,反而自己被冤枉了,她瞬间爆了。 你胡扯八道!我打她做什么 哦......我明白了,你是又不想离婚了,就冤枉我是么! 林铭生急得冒汗,汗珠子挑在短发岔子上,噼里啪啦往肉上砸。 雪娇,你别这么揣测我行么 现在,咱们要解决只要问题,而不是咱们两人先乱了套。 韩雪娇是个大小姐脾气,而林铭生为了前程,又不得不好好哄他。他要和韩雪娇结婚,只有娶了她,自己在厂里才能翻身。 他是个有抱负的人,不想一辈子屈居人下,做个小小科员。 而如今,这个主要问题,自然是蒋琬。林铭生附在韩雪娇耳边,两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韩雪娇才消了些气。 哄好了韩雪娇,林铭生又要回家善后。 回到家里,蒋琬躺在床上养伤,林铭生看见她就头疼的要命。 琬琬啊,咱们好歹是夫妻,你被人打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和我商量。你去厂里闹什么闹 蒋琬见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就明白他和韩雪娇合计好了,开始给自己下套。 为了引狼,她把自己丢出去做饵。 她垂着头,一味的哭, 你们两个合伙起来欺负我,我又没有父母,我不找厂长给我做主,我要在家里等死么 林铭生眼睛一转,走到蒋琬身边,他的手捏住蒋琬的肩膀。 韩雪娇不承认打了蒋琬,而蒋琬言之凿凿。该相信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解决问题。 琬琬,孰是孰非就不谈了。你明天去厂里和吴厂长解释一下,我是喝醉了才和你动的手。 好么 他微微俯下身子,多情的眸子看上去水盈盈的。 见蒋琬窝在被子不说话,林铭生叼着烟,坐在床头生闷气。 几分钟后,他拍了拍蒋琬, 琬琬,咱们是夫妻呀,你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被韩雪娇陷害么 事到如今,只有你能帮我。 帮你 蒋琬暗笑。 行啊,我这就好好的帮你一把。 蒋琬掀开被子,眉眼婉转, 铭生,我就知道一切都是因为她。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去跟厂长解释清楚。 见蒋琬这么懂事,林铭生很欣慰。 翌日。 林铭生刚开完科里的会,就被吴厂长用电话叫进办公室。 他心里美滋滋的,还有点感动。 蒋琬真听话,是个贴心的女人。 上楼时,他忽然想起了蒋琬的脸。 蒋琬长得漂亮,多才多艺,尤其是一手工笔画,简直巧夺天工。他和蒋琬夫妻好几年了,两人从没红过眼。 而他和韩雪娇偷情没多久...... 胡思乱想的碎片,在办公室门前戛然而止。 林铭生敲门,走进办公室。 吴厂长神色冷峻,朝着林铭生扔过来一个信封,啪嗒一声砸在林铭生的皮鞋上。 小林,你本事不小啊。 这是关于你的举报信,举报你和会计科的韩雪娇。 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林铭生傻眼了。 这封信,是用报纸拆下来的字拼接而成的,字体大小粗细不一。但都指向一件事,自己和韩雪娇搞婚外情。 林铭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厂长办公室的,他只记得自己被厂长狠批了一顿,骂他自毁前程。 不对...... 事情不应该是这个发展趋势。 他头痛起来。 回到家里,林铭生准备质问蒋琬。他认为,一定是蒋琬为了报复自己和韩雪娇,给厂长写了匿名信。 可刚进家门,他就看见蒋琬穿好了衣服,颤颤巍巍的吃止痛药。 你去哪 蒋琬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让我去找厂长么 你还没去! 林铭生不可思议。 是啊,我身上很疼,这才刚起床。 蒋琬吃了药,就要出门。 林铭生拉过蒋琬,把自己被人举报的事情,告诉了她。 蒋琬一听,大惊失色, 会不会是韩雪娇啊她昨天那副模样,一看就是病得不轻...... 不等林铭生说话,蒋琬攥着手。 她拿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铭生,咱们离婚吧。韩雪娇现在盯上了你,你不离婚,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完,她捂着脸,隐隐地的哭出声来。 林铭生半晌没说话,他是感动的。 蒋琬果然是个好女人,有大局观,知道为自己好。 可,现在还不是离婚的好时候,现在离婚,全厂子都会以为他是因为举报信,和韩雪娇关系败露这才离婚。 他要的离婚不是这样,过错方不应该是自己,而是蒋琬。 坐在沙发上,林铭生把蒋琬搂进怀中,目光隐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温柔如水, 我不会和你离婚。 这一刻,蒋琬听得心惊肉跳。 第五章 第五章 当天,举报信的事情传的全厂满天飞。 韩雪娇找到了林铭生。 她皮笑肉不笑,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抱林铭生的腰。林铭生要脸,赶紧躲开,把她扯到了后楼。 你脸红什么反正咱们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 韩雪娇很感激这封举报信。 是你做的吧 你这是爱我,还是要毁了我 林铭生叼着烟,不看韩雪娇。他越是冷淡,韩雪娇越是被她拿捏的死死的。她要爱死这个男人了...... 可听清了林铭生的质问,韩雪娇忍不住了。 我举报自己我疯了 明明是蒋琬做的! 林铭生头疼。 他不是没怀疑过蒋琬,但是蒋琬为了保护自己,已经要和自己离婚了。这么维护自己的女人,怎么可能要毁了自己 我看你是疯的不轻。 林铭生在树皮上按灭烟头, 雪娇,别搞这些小动作。我说了会和你结婚,但你搞这么多小动作,只会害了我。 办公楼后,韩雪娇一脚狠狠踹向墙皮。 墙皮老旧,经不起她这么一脚,哗啦啦的往下掉渣子。 甩下韩雪娇,林铭生离开了。 在他心中,韩雪娇真的疯了! 她为了逼自己离婚,又是找人打了蒋琬,又是写举报信暴露他们的关系。 忽然,他害怕起来。 如今他在半山腰,不要最后没爬到山尖上去,反而从半山腰掉了下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一天,他过的浑浑噩噩,工作也提不起半点精神。 下班,他去喝了点啤酒,半夜回家时,林铭生刚掏出钥匙,就听见里面传出了打斗声。 蒋琬! 屋里传出韩雪娇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飞快的把钥匙捅进去,开了自家大门。 房间里,蒋琬被韩雪娇按在地上,韩雪娇扼住蒋琬的脖子,几乎要把她掐死了。 林铭生怕邻居们看见,砰的一声,反手合上了门。 蒋琬揪着韩雪娇的衣服,死死咬着牙,盯着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 她们的友谊,在自己获得全国工艺品一等奖那天,戛然而止。其实获奖当天,蒋琬并没有意识到什么。 她拿着奖杯,要和韩雪娇分享喜悦。她傻傻的找了韩雪娇一整天,却没找到她。 事后,韩雪娇告诉蒋琬,自己请假去探亲了。 在那之后不久,韩雪娇就从工艺室,转到了会计科。细细回想起来,也就是从那天起,丈夫林铭生,也经常开始加班了。 雪娇,你别这样! 蒋琬向林铭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铭生,你救救我...... 啪啪啪! 蒋琬还没说完话,韩雪娇就像疯了似的,抽打蒋琬的脸。 蒋琬,你一个工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比我优秀 你算什么东西! 林铭生见她马上要把蒋琬掐死了,上前把韩雪娇从蒋琬身上薅下来。蒋琬说的没错,韩雪娇真的疯了...... 脱离了蒋琬,韩雪娇把攻击目标挪到了林铭生身上。 你不知道吧姓吴的马上调走了。 我爸爸马上就扶正了。 她虽然怒急,但打蛇打七寸,她一下子捏住了林铭生的软肋。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林铭生拖延时间。 什么意思我就是警告你,你要瞻前顾后,你不赶紧和蒋琬离婚,我马上就和别人结婚。 想娶我的人多的是!你别后悔。 林铭生的目光逐渐阴冷,毫无笑意的笑了一下, 好。我答应你。 他耐着性子,哄了又哄,终于把韩雪娇礼送出境。 临出门前,韩雪娇是个胜利者,鄙视的盯了一眼蒋琬。 你得了大奖算什么你是个才女,又算得了什么你现在依旧是我手下败将。 关门回到房间,林铭生把蒋琬从地上横抱起来,搂在怀中。 在他的嘴中,自己成了被韩雪娇逼婚的可怜人。他要是不从,韩雪娇就能让他失业。 琬琬,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他倾诉着自己的不易,他是怎么一步步从农村走出大山,寒窗苦读那么多年,才走进大学校门。 他不能失去眼前的一切。 林铭生沉寂在自己的演技中,不知道从他刚把韩雪娇送出门的那一刻,蒋琬已经把家里的录音机打开了。 琬琬,我是爱你的。我们假离婚吧 林铭生建议。 蒋琬擦干净眼泪,满眼都是不解。 假离婚 林铭生的声音抬高了些, 对,我们假离婚,我和韩雪娇领证。等我在厂子里站稳了脚跟不再受制于她,我马上就和她离婚。 咱们还是夫妻。 想起上辈子的惨死,蒋琬恨不得当场捅死他! 她随即放下了这个念头,死很容易,但是死得其所不容易。林铭生,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的就去死。 蒋琬收回神思,泪眼蒙蒙的捧着林铭生的脸。 那,我和你离婚后,我该怎么活下去...... 第六章 第六章 林铭生在她唇上轻轻一点,依依不舍 放心,我离婚不离家。我怎么舍得你。 他谎话连篇,但这句话他是真心的。 尤其是这几天,他越来越想起蒋琬的好。蒋琬温柔,漂亮又大方,还是个才女。她哪哪都好,除了没有个好爸爸。 可惜了。 翌日,在双方都同意的基础上,两人很快的办好了离婚手续。 捧着林铭生的离婚证,韩雪娇要高兴昏过去了。 她终于夺走了属于蒋琬最重要的东西! 应付了韩雪娇,林铭生和她在宿舍里快活了一番。 事毕后,他靠在床头抽烟,烟雾散了去,他心里总是空唠唠的,想赶紧回家看看自己的前妻。 他开始套内裤, 我回家收拾一下,晚点搬过来。 韩雪娇躺在床上,回味着自己的胜利, 好,你快去快回。 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 林铭生胡乱敷衍一句,走出了韩雪娇的宿舍。 他像一簇箭,射向了自己的家。 他总觉得那才是他的家,家里的那个女人,才是自己的妻子。 然而,站在空荡荡的衣柜前,林铭生傻眼了。 不仅衣服没了,就连蒋琬的户口本也没了。她凭白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林铭生脑中一片空白,坐在地上痴痴的看着衣柜。 不是说好了,离婚不离家么 你去哪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林铭生激动的看向门口,却看见了韩雪娇的脸。 韩雪娇劈头盖脸的问, 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见林铭生神情不对劲儿,韩雪娇走进卧室。原来,他是在对着空衣柜伤心呢。韩雪娇一天的好心情,全被林铭生毁了。 赶紧走!明天和我去领证。 她一脚踢在林铭生的腿上,我嫁你是下嫁,你还不赶紧捧着我。 林铭生仿佛瞬间清醒,他猛地跳起来,反手甩了韩雪娇一个响亮的耳光。 韩雪娇在他背后骂什么,他统统没听见。 他疾步走出家属区,朝着办公楼方向奔去。 办公楼设计科里黑黝黝的一片,林铭生没见到一个人。 找不到蒋琬,他马不停蹄,往生产车间里赶。 蒋琬醉心于设计,时不时会在生产车间里画手稿,一工作就到半夜。 夜风在林铭生耳边呼啸,他捻了下手指尖上的汗珠。默念着蒋琬一定要在那里,他要质问蒋琬,为什么不在家里等自己。 她拿走了行李,到底是要做什么 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林铭生傻了眼。他最后一个能找到蒋琬的地方,也没了。 他莫名心慌,靠在机器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一束光射了过来。 林铭生眯着眼睛看了过去,手电筒后,门卫老大爷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啊你半夜来车间做什么 我是机关的林铭生,蒋琬的丈夫。 林铭生迎着光走上前,大爷,蒋琬现在还没回家,我来找找她。 一听是蒋琬的丈夫,门卫放松了些。他把手电筒挪了下来,给林铭生照着地面,小蒋今天没来啊,她最近挺忙的吧我好些天都没看见她了。 林铭生随口应和里两句,他福至心灵,突然问道:大爷,蒋琬平时和谁关系要好一些你看这么晚了,我挺担心的。 门卫搓了搓胡茬,发出嘶嘶的声音。 几秒钟后,他眼睛一亮。 小蒋有个徒弟,叫沈松涛的。你知道么 那孩子是美术大学分配来的学生,很好学的。每天跟在小蒋身边,拿个本子问东问西。 沈松涛 美术大学毕业生 林铭生心里咯噔一下。 男人么...... 蒋琬长得那么漂亮,他单纯只是为了学习 收起混乱的猜想,林铭生很快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对蒋琬的生活毫无了解。她身边有什么人,和她最要好的是谁 他一无所知。 问到了沈松涛的宿舍位置,林铭生塞给大爷一包烟。他借着月色冲出车间,向着单身宿舍方向冲去。 第七章 第七章 站在沈松涛宿舍门前,林铭生有些犹豫。 宿舍里没人,灯却亮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进门等上一等。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个男人抱着洗脚盆,脖子上搭着毛巾走了过来。 见林铭生在自己门前探头探脑,那人死死盯着他看。 请问,你是沈松涛么 林铭生先开了口。 不是,你找他啊 男人挤进门,坐在床边开始洗脚。 他今天收拾东西,走了。 林铭生眉眼一紧,预感不好。 他去哪了 那人弯腰,开始搓脚,不清楚,我听说他辞职了。至于去了哪,我就不清楚了。 林铭生不知道自己走出单身宿舍楼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厂区的梧桐大道上了。 夜风撩着他的头发,撕扯他从裤腰里溜出来的衬衣下摆,凝视着自己的影子,他觉得像是看见了游魂野鬼。 蒋琬失踪了,他徒弟辞职了。 他不想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琢磨,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这两个人就像磁铁的南北极,越过他的思维拼了命的往一起挤。 把他林铭生的脑袋要挤爆炸了! 他踉踉跄跄回到家,给自己灌了一瓶酒,才勉强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急冲冲的去了厂办公室,他要验证一件事。 沈松涛一个人辞职,说明不了什么,除非蒋琬也办了离职手续。 对,蒋琬确实办了手续,昨天下午办好的。加急。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拿出蒋琬申请离职的材料。 现在丝织品厂效益不稳定,排队进厂的子弟倒是多的很稳定,只要有人申请离职,不消十分钟,厂里就能批下来。 呵呵...... 林铭生没心思上班了。 他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见蒋琬画的工笔牡丹。他快步上前,扯下挂在墙上的画框,朝着餐桌方向猛地砸了过去。 一下没砸碎,他就接二连三的踹,直到把画踹成一团废纸。 收到消息的韩雪娇赶到了林铭生的家,看见蒋琬的画被糟蹋的没了模样,她不仅不开心,反而打心底涌起了一股怒火。 听说,蒋琬和她的小徒弟私奔了 韩雪娇抱着胸,坐在了林家的沙发上。 林铭生的手缓缓压在自己的脑袋上,微微颤抖,整理自己纷乱的发丝。 他回答韩雪娇的话,叼出一根烟,点燃后默默抽了一口。 你们离都离了! 韩雪娇见他敢跟自己甩脸子,心里越来越憋屈,她不要脸和人私奔,不就是你最想要的结果吗 林铭生咬着烟,烟雾一条青烟似的,从口腔里,鼻腔里齐射。 他想要这个结局,没错!但他只是想给蒋琬安上一个罪名,而不是货真价实的绿帽子。 他闷不做声,像个蓄势待发的炸弹。 嘁, 韩雪娇轻轻的嗤了一声,她起身钻进了林铭生怀中。 搂着林铭生,她把自己陷进了男人的腰窝中。她爱这个弧度,爱的如痴如醉,你自己瞧瞧,你当初娶了一个什么烂货。 韩雪娇轻轻顶了一下林铭生,昨天那一巴掌就像催情剂。 让她委屈,让她疯狂。 既然目的都达到了,那就赶紧和我领证。 跟你实话说了......我真不能在等下去了。你要今天不和我领证,我转头就找个男人,每天睡我,每天, 唔! 韩雪娇的嘴唇被林铭生的手指压住了。 领。 林铭生一口烟喷在韩雪娇的脸上。 谁睡韩雪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爸爸不能被人睡走了。 第八章 第八章 当天下午,林铭生就和韩雪娇领了证。 韩雪娇也不避嫌,带上一个小旅行袋,就住进了林铭生的家。 一番洞房花烛过后,林铭生抱着脑袋瞪着天花板发呆。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怎么也放不下蒋琬,就像着了魔。 韩雪娇美滋滋的抱着林铭生的腰,不知林铭生早已经意马心猿。 林铭生的指尖接触着韩雪娇的肌肤,心里却在回忆和蒋琬的点滴。他发誓,一定要把蒋琬揪出来,看看她是否真和人私奔了。 蒋琬那女人,老实的发了霉一般。 她能和人私奔 他林铭生不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蒋琬是爱自己的,这点他比谁都明白。所以,他要亲眼见到蒋琬,他要亲口质问蒋琬。 如果私奔事件是真的,林铭生绝不能饶了她。 第二天一早,林铭生已经酝酿好了主意。 他要去单位请个假,然后去蒋琬的家乡看看。这个女人,除了江城,这辈子能去的第二个地方,也就只有老家了! 走在直通机关大楼的梧桐大道上,广播里的上班音乐戛然断了。 【蒋琬啊,你别误会,我不是真要和你离婚。咱们这是假离婚,我就是为了多申请一套房子,把爸妈接过来住。】 林铭生猛地一震。 厂里的广播台,为什么播放了自己的声音 他正在纳闷。 【假离婚】 这是蒋琬的声音。 一瞬间,林铭生全明白了。 他能听见身上毛囊细微的炸裂声,他扫过在场众人的目光,就像一头野牛破风似的,朝广播室狂奔! 广播室里乱作一团,负责广播的播音员一脸通红。 我也不知道啊,这盘磁带昨天还好好的! 去查!昨晚谁来过播音室。 播音员抿着嘴,低着头。 领导手中握着磁带,正要说什么时,他看见了冲进门的林铭生。 这位林干事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的发颤,就像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框上,一脸冷汗的瞧着自己。 斜对面的小山坡上,沈松涛收起望远镜。 他转身朝蒋琬挤了下眼睛,师父,你是没见到林铭生的惨像。腿在发抖,像一只落汤鸭。 蒋琬噗嗤一笑,和沈松涛击掌相庆。 林铭生不做人,毁了她的一生。如果自己反过来,也要了林铭生的命,那就太便宜他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蒋琬不要他这么痛快的死。 她要他活着...... 林铭生不是最要脸么那就撕了他的脸皮,让他痛苦的活着! 走吧,咱们还要赶火车。 沈松涛拎起包,起身要下山。 蒋琬一下子愣住了, 你走什么啊你赶紧回去上班,你要迟到了。 我啊,已经辞职了!连火车票都买好了。 沈松涛做了个鬼脸,露出俏皮的笑容。 蒋琬直到被沈松涛推上火车的那一刻,还是懵的。 她坐在窗边,往外飘起靡靡阴雨。 蒋琬听见火车的轰鸣声响起,看着渐渐前行的火车站台,她觉得一切都像是在梦中。 永别了,江城。 第九章 第九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林铭生广播事件不需千里传播,只用在丝织品厂内部传播,就能要了他最珍视的一切。 办公室里,林铭生就像被得了软骨病似的,缩在凳子里,一直在啃大拇指。 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震的他一哆嗦。 他抄起话筒,带着气, 我是林铭生。 话筒里,传出韩雪娇的声音。 你现在来家属院西区16栋,立刻过来,我爸爸要见你。 挂了电话,林铭生知道,最要命的事情来了。 他火急火燎的赶到韩雪娇家。 韩雪娇家很大,一只京巴在偌大的家里上蹿下跳,但留给林铭生的地方很局促,只有韩振面前的一平米见方的木地板。 韩振轻蔑的扫了一眼女婿,发出一声冷哼。 你就是林铭生啊 林铭生微微颔首,努力朝着韩振看过去。 韩振肯定知道广播里的内容了,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一堆垃圾,还是爬满了蛆虫的垃圾。 是的,爸爸。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韩振把京巴狗搂进怀中,啪啪的打狗的屁股,我家雪娇跟你结婚,完全是先斩后奏。她喜欢你,我也没法子, 林铭生不知道说什么好。 硬着头皮撒谎,爸爸,我也喜欢雪娇。 呵呵! 韩振松垮垮的眼皮扫过来,一下子把身上的狗推了下去,狗蹄子在地上打出啪啪的声音,钻进了沙发下面。 人心隔肚皮。你啊,要是存着利用雪娇的心思,你们还是赶紧离婚好。 一直靠在沙发边的韩雪娇急了。 林铭生骗蒋琬离婚这件事,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 所以,今天早上听见广播内容时,她一点也不意外。 她只是恨死了蒋琬,蒋琬这女人又贱又坏,她得不到林铭生,就要毁了他! 爸爸,这都是林铭生为了安抚蒋琬的计策。 韩雪娇把自己和林铭生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爸爸韩振。 她本想,爸爸能相信林铭生对自己的爱,为他们苦尽甘来感到高兴,没想到她得到了韩振两个字的赏赐。 蠢货。 他能安抚别人,他也能安抚你! 看着被爱情迷昏头的傻女儿,韩振头疼病犯了 。 他使劲儿锤了一下脑袋,有准备似的,从茶几下掏出一沓信纸,扔在林铭生跟前。 你想跟我女儿过下去,也行。 给我写个保证书。 林铭生怔了怔,不明白。 什么保证书 韩振一拍桌子, 保证和我女儿好好生活,不会三心二意!只要你惹我女儿不高兴了,你就给我净身出户,并且不要在这个厂子待着了。有多远滚多远。 保证书对于林铭生来讲,和古时候的刺配囚犯脸上的刺青,有异曲同工之妙。 蒋琬。 林铭生又想到了蒋琬,他脑子里全是蒋琬。 蒋琬是那么温柔,给了他全部的爱和耐心。他不敢想象在韩家父女的压迫下,自己能过成什么凄惨模样。 前途 提携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保证书我不会写的,你的女儿我也伺候不起,再见了。 嘴巴先于脑子,林铭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后悔,就觉得身心通畅起来,他不愿意后悔了。他转身,在韩家父女错愕的目光下,昂首挺胸走了。 走在领导们聚集的家属院内,小雨越来越大,小针头似的往他脸上扎。 林铭生仰头,朝天狠狠吐了一口气。他现在要去找蒋琬了,谁也不能拦着他的步伐。 林铭生! 身后一阵踩水声越来越近,林铭生被韩雪娇堵住了。 他还在走,韩雪娇拦不住他。 你疯了 韩雪娇甩了他一耳光,爸爸马上就要扶正了,你现在得罪了爸爸,你在这个厂就完了! 雨水打在林铭生脸上,他无情地扫了一眼韩雪娇。 那就等他能扶正再说。 韩雪娇听他这样咒自己爸爸,气得和他厮打起来。 林铭生烦了,一手挥开了眼前的路,韩雪娇啪叽一声坐在泥巴汤子里,染得满身泥浆。 她气急败坏,在水里又蹬又踩。 滚你的吧! 她大哭起来。 邻居们纷纷探出头,都在韩家的笑话。 今天早上的广播台,已经把前因铺好了,他们想等着看连续剧似的,等着后果。 蒋琬的男人,韩雪娇和蒋琬不是好朋友嘛形影不离的那种。 怎么抢她男人了 不知情的人问。 知情人士回答, 这韩雪娇最恨的就是蒋琬,好几年前,我还看见她在楼后扎小人呢,小人上就是蒋琬的名字。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蒋琬代表咱们厂子,得全国工艺大赛一等奖的那次吧 可不是,韩雪娇啊就是嫉妒蒋琬。 林铭生的耳朵动了动,眼泪混在雨水里,顺着脸颊往外淌。 蒋琬,你在哪啊! 第十章 第十章 此时,拥挤的火车车厢里,蒋琬的头抵在火车的玻璃窗上,成片的农田在她眼珠上飞驰而过。 一辈子好短,说死就死了。 一辈子又好长,现在才刚刚开始。 南下的列车,会把她带进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期望着,嘴角忍不住的泄出笑意。 忽然,她抽了下鼻子,她闻到了粮食的味道。 一只烧饼抵在她眼前,烧饼渣滓窸窸窣窣的掉了一桌子。 师傅,你吃。 沈松涛露出一排洁白的牙。 蒋琬把目光落在拿烧饼的手上,她突然发现这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的整齐,手型也很好看,在男人堆里是很出挑的一双手。 她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烧饼干巴巴的,有些扎嘴,含在口中却比肉还要香。 谢谢你。 蒋琬笑了一下,晚霞映在沈松涛的脸上,着了火似的。 师傅,听说深市现在建设的很不错。 我到了要出去好好逛逛! 沈松涛双肘撑着小台面,几乎要把它压断了。蒋琬觉察到对面的大姐一直在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她板着脸,严肃的对沈松涛说:你别想这些,你先把基本功练好。 沈松涛一下子懵了,摸了摸自己的头, 我哪里不行么 你的线都画不直。 蒋琬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哪有我好歹也是美术学院毕业的,我线条练了好几年。 沈松涛委屈起来。 我冤枉你了么你在绸缎上画的,什么时候画直过 ...... 沈松涛咬着嘴唇,夕阳下,他的脸色越来越红。 几秒钟后,他噗嗤笑出了声,师父,我这不是刚进厂没多久么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好好练! 好,过一个月我再检查。 蒋琬也笑了,把脸埋在烧饼后。 第三天中午,火车在深市火车站停了车。沈松涛化身大力士,一手一个行李袋,紧紧跟在蒋琬身边。 给我提一个。 蒋琬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要把自己的行李袋拿出来。 不要。 沈松涛把两只袋子藏在身后,一个也不让蒋琬砰。 看着汹涌的人群擦身而过,蒋琬也没跟他争。她的心越来越滚烫,她感觉自己在时代的脉搏上行走。 临了,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不会后悔来深市的。 八十年代往深市来的,但凡是能吃苦,有技术的,基本都能出人头地。 这一点,蒋琬坚信。 是,我不会后悔。 沈松涛嘴角微扬。 就在这时,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把接人纸牌递到蒋琬眼前,你是江城来的么丝织品厂的蒋琬 蒋琬打量了一眼男人, 我是。 男人不咸不淡的笑了一下,不甚热情,我是大喜丝织品厂李老板的司机,我姓陈。我们李老板今天接待港商考察,不能来接你,让我过来。 蒋琬连忙和他握了个手, 麻烦你了。 陈伟力突然看向蒋琬身边的沈松涛,语气不怎么好, 这位是 我是她徒弟,我叫沈松涛。 沈松涛大剌剌的伸出手,他这是第一次到深市,什么都是新奇的,有趣的。 老板只请了你一个,并没说让我多接一个人。 陈伟利绷着脸,没有和他握手的意思。 霎时,沈松涛的脸又红又黑。 自己辞职,跟着师傅蒋琬南下,确实是临时起意。别说接收师父的大喜丝织品厂不知道,就连师父蒋琬也是上火车前才知道的。 他确实给师父出了个难题。 可这男人也真过分,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去说,非要在大庭广众下给师父下脸! 他冷笑一声,嘴野起来。 你放心,我不多吃你们厂一粒粮食,我就是安顿我师傅来了。 安顿好,我就走。 沈松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陈伟力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正要和他掰扯,蒋琬上前挡在了两人中间。 她用胳膊挡住沈松涛,直面陈伟力。 陈师傅,他是我徒弟,带他来深市的也是我。 蒋琬牙尖齿利,但说话的态度相当温和, 事先没和厂里沟通是我的问题,我会和李厂长道歉。他愿意用我也好,不想用我也罢,我是不会有怨言的。 师父,别耽误你的事,我在深市能自己找工作。 沈松涛一股少年气窜上脑门,蒋琬狠狠瞪了他一眼。 闭嘴。 他果然闭嘴了。 蒋琬再次对陈伟力说:你今天就把他当做是我朋友,我和朋友一起来深市,没什么问题吧 见蒋琬如此护着自己,原本还想和陈伟力好好掰扯一下的沈松涛,心气儿也松了。 他红了眼睛。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陈伟力把蒋琬两人带到宿舍。 蒋琬进了房子,一时间心里沉重起来。 这竟然是一套两居室,有独立厨房和厕所,南北通透,打扫的纤尘不染。 这房子比自己在光明丝织品厂的房子,还要多出一个房间,她完全没预料到,自己初到深市,会有这么好的条件。 坐在火车上时,她还在发愁,宿舍里要是只有一个床铺,自己该怎么安顿沈松涛呢 现在看来,至少今天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我们厂长为了安顿你,真是费了心思的。这房子是他原来住过的,刚收拾出来。 陈伟力说话时,还带着气性。 蒋琬沉寂在感动里,一时间也无话可说。 你放心,我不占你们便宜。明天找到房子我就走。你少跟我师父阴阳怪气的。 沈松涛又开始刺儿头。 陈伟力嘁了一声,把钥匙交给蒋琬后,插着兜离开了。 蒋琬抿了抿嘴,决定先不收拾行李。一切等明天见到了李厂长后,再做决定。 这次,确实是自己理亏。 但她下定决心,哪怕不能在大喜丝织品厂留下工作,她也不能把沈松涛撵走。 这一路走过来,沈松涛帮了自己很多,她不能不做人。 看见师父只把行李袋放在茶几上,就去阳台上发呆去了,沈松涛心里也不好受。 他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挪到了阳台门边。 师父,是我欠考虑了。 沈松涛后悔死了。 他不是后悔辞职,而是后悔给师父出了难题。师父多辛苦啊,好不容易逃脱了林铭生,却又要在自己身上栽跟头。 我还是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 忽然,蒋琬一阵风似的追了出来, 你打什么退堂鼓! 实话和你说了,你就算不辞职我也要劝你辞职,光明厂效益不好,马上就要搞停薪留职了。 你怎么知道 沈松涛太好奇了,他每天缠在蒋琬后面,这么大的事情,自己怎么不清楚。 蒋琬绷直了嘴角,她当然知道! 林铭生就是利用这点,把她踢到了生产车间。 总之,你信我的就行。 蒋琬严肃的说。 客厅里,沈松涛的眼睛转了一圈,甜甜的眨着眼睛, 我信你,师父。 第二天一早,蒋琬带着沈松涛进了厂。 李厂长年近四十,戴着玳瑁色的眼镜框,打扮的一丝不苟,身上的衬衣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似的,看上去是个实干家。 李厂长,我要先向您道歉, 蒋琬把身后沈松涛介绍给李厂长,他微笑着,耐心听完蒋琬的话。 就为这个 李厂长笑着摆了摆手。 蒋琬垂着头,心里砰砰跳。 她不是紧张自己会找不到工作,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办错了事情。 对不起。 她再次道歉。 小蒋,我还要感谢你。现在特区奇缺人才,你给我带过来一个大学毕生啊,我不给你提成都是我赚了钱啊, 你跟我道哪门子歉 李厂长只简单的问了沈松涛几个问题,就决定把沈松涛留下。 一个月还要给他开一百元的工资,沈松涛呼吸急促起来,自己在光明厂里,一个月只有三十五块二! 他想不到,自己在深市,竟然这么有价值。 平静下来后,沈松涛挑了下眉,心里恨死了姓陈的司机。妈的,昨天都是因为他唧唧歪歪,害的他一夜不安生! 蒋琬细细观察着,她确定李厂长不是跟自己瞎客套。 我不要钱, 沈松涛自尊心上头,我可是怕别人说我占你便宜,我跟师傅来深市,就是来学习的。我一分钱不要。 别人 李厂长听出端倪,谁啊 蒋琬急坏了,偷偷踢了下沈松涛。 两人心有灵犀,沈松涛哈哈笑遮掩了过去,没谁,我就是乐意跟着师傅,您别在意。 站在门口抽烟的陈伟力,手抖着烟灰往下砸。 见姐夫没有往下追问,他向蒋琬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沈松涛执拗,坚决不肯要工资。 他的心愿就是继续跟着蒋琬学习,不求其他。见着这位年轻人如此有骨气,李厂长也不在坚持。 行,那厂里管吃管住,你不要再拒绝我了。 李厂长扶额,苦笑。 那没问题。 沈松涛也退了一步。 谈笑间,蒋琬开始了在大喜纺织品厂的工作。她甫一进厂,就被李厂长委以重任,变成了设计科的科长。 对于这位隔空投来的年轻女科长,很多职工是不服气的。 全国工艺大奖 有什么用深市是个讲实际的地方,产品卖得好,才是硬道理! 沈松涛听着闲言碎语,捏着拳头,大有狠干一场的架势。 蒋琬却毫不在意。 她刚一进来,月薪三百,两房宿舍,确实太招人眼了。平心而论,要是自己是这里的员工,自己也会不服气的。 所以她战战兢兢的工作着,憋着一股劲,证明自己值这三百元的工资。 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日夜不停,设计了十几款印花的款式。这些款式不再是梅兰竹菊,而是简单的几何图形。 当她拿着这些几何图形去雕版时,不团结的声音不绝于耳。 什么玩意啊......眼花缭乱的。 小孩子过家家么 嘁! 这一次,蒋琬没当哑巴,但她也没当刺儿头。 这些是欧洲最新流行的款式,请大家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在众人的质疑声中,蒋琬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很忙,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 晚上,宿舍。 沈松涛洗了澡出来,正站在客厅里擦头。 见蒋琬坐在灯下画画,他瞧瞧的凑了上去。 一看之下,他倒吸一口凉气。蒋琬正在一张白色的绢布上,画仕女图。 笔锋在洁白柔滑的绢布上勾勒,仅仅一笔下去,唐朝仕女丰润的脸庞赫然呈现。 她捏着手中笔,丝毫不乱。 沈松涛心脏砰砰乱跳,为她捏了一把汗。绢布上画工笔,是最难的,一笔下去定乾坤,没有任何修改的机会。 这时,他刚洗过澡的后背,开始往外蹿汗。他终于领悟到了蒋琬说自己基本功不足的问题。 别光顾着看,你要学会运笔。 蒋琬轻声说,仿佛怕把绢布吹走了一般。 哦...... 沈松涛往前凑了一步,淡淡墨香入鼻,他每个毛孔都是畅快的。 居高临下,他的目光不自觉的滑出画布,他看着蒋琬的鼻尖,鼻尖上微微冒汗,他想上去轻轻点一下,替她擦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松涛在办公室里练,回家也练。 他问过蒋琬,为什么一定要在绢布上坚持练习,现在印花都是雕版了。 蒋琬微微一笑, 基本功而已,这是练心。 沈松涛听进去了。 这天,他顶着满头汗,坐在宿舍里练习画直线。 他进步非常大,一个星期下来手也不抖了,绢布上的笔痕流畅,不带半个墨点。 一张布练习完毕,沈松涛抬头看挂钟。 忽然,他的心不安起来。已经十点了,蒋琬竟然还没回来! 沈松涛坐不住了,抓上一包烟,到楼下去等。约莫十几分钟过后,他再等不下去了,心乱如麻。 下午一点多时,蒋琬去了李厂长办公室。 临近下班时,蒋琬打了电话过来。她让沈松涛自己先回家,她和厂长还有些事情要忙。 什么事情,能忙到大半夜! 沈松涛越想越不对劲儿,他清晰的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后悔极了,不应该听蒋琬的话! 师父是个女人,有的话能听她的,有的话他要听自己的! 比如,安全问题。 就在他心烦意乱时,有一辆汽车停在院门前。沈松涛躲在树后,凝神一看,他看见了陈伟力。 他坐在驾驶位上,微笑着和下了车的蒋琬道别。 呼! 沈松涛狠狠松了一口气。 蒋琬站在门口,目送汽车远去。她刚一回头,就撞进沈松涛忧郁愤怒的目光里。 你做什么去了 他的声音是机关枪,又急又快。 蒋琬眨了眨眼睛,认为沈松涛是天太热了,心里不痛快。 李厂长让我画了一张丝巾,要去参加国际丝绸展。我加班给画完了, 咝了一声,蒋琬拧了下脖子,沈松涛明显听见了咔的一声,是骨骼交错的声音。 他的脸嗖的一下红了。 沈松涛的嘴,比心快一步。 我喜欢你。 你以后去哪,我就跟你去哪,我不愿意在家里瞎琢磨...... 蒋琬张着嘴,瞪着眼睛。 两人足足对视了两三分钟,蒋琬脑子宕机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松涛那么帮她,那么护着她,原来不是因为自己是师父。 蒋琬,原来我怎么没瞧出来,你这么厉害呢。 街边,红墙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 蒋琬用眼过度,眯起眼睛看了过去,路灯之下,林铭生的脸逐渐清晰。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蒋琬震惊,但是不怕。 她和林铭生已经离婚了,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 她挺得笔直,迎着林铭生看过去。 蒋琬,你要脸么 林铭生越走越近,他的脸越发清晰。一个月没见,林铭生瘦脱了相,胡茬在脸上横飞,下颌线显出来就像一把锋利的刀。 我怎么不要脸了呢 蒋琬不卑不亢,反问他。 林铭生指着沈松涛质问蒋琬, 你跟她私奔!这叫要脸 呼的一声,蒋琬眼前越过一个黑影,黑影甩下一点橙光,那是抽剩下的烟头。蒋琬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松涛已经把林铭生压在了地上。 砰! 砰! 沈松涛扬起铁拳,拳拳到肉。 蒋琬一时间呆住了,她请沈松涛打自己的时候,沈松涛且怯生生跟自己磨蹭了几个小时,他说自己从没有打架经验,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鹌鹑。 可如今,他把林铭生压在身下打,完全就是武松打虎的架势! 就在蒋琬晃神时,战局逆转。 林铭生一口咬在沈松涛的胳膊上,沈松涛疼的一跳,趁他不备时,林铭生反占先机,又把沈松涛压在身下,好一顿锤。 时间太晚,原本熄灯的家属楼里,灯逐渐亮了起来。 蒋琬怕沈松涛吃亏,上前一脚踹翻了林铭生。 警察来了! 她虚报警情。 两人听后,暂且都停了手。被蒋琬恒踹一脚的林铭生躺在地上,眼睛里像是含了泪水,蒋琬,我说了是假结婚的。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要和他私奔 你坑我,害我,你到底要怎么样! 蒋琬搀扶起沈松涛,把手帕压在他鼻下止血。 听了林铭生的话,蒋琬只觉得荒唐又稀奇,是多不要的脸的家伙,才能倒打一耙啊! 要不是上一世自己真的被他害死了,自己现在都能信了他! 假结婚, 蒋琬冷然一笑,我看你的打算是真离婚吧 离婚后,你再诬陷我不守妇道,给你戴了绿帽子。你就可以一身清白的把韩雪娇娶到手。厂长女婿啊,我没说错吧! 林铭生呼哧呼哧往外吐血沫子,他双手压着膝盖,疯狂咳嗽。 倒不是因为他受了多重的伤,他简直是被蒋琬的话惊到了。 蒋琬,竟然看透了他的心! 不过他不能承认,没发生的事情,他凭什么要承认。倒是蒋琬,他现在被蒋琬坑惨了!那本录音带,简直断送了自己的一切。 镇定下来后,林铭生的目光,钉子似的戳在蒋琬脸上。 你就胡说吧! 要真像你说的这样,你能不找我闹你能这么痛快和我离婚 我看啊,你就是憋着劲儿和我离婚!你骗我和你离婚! 楼下越来越吵,楼上的住户不耐烦起来。 深市,一切效率为先。 大家的心态和江城完全不同,没人有闲心情看吵架,大家都要明天早起上班,为了挣钱四处奔波。 再吵!我报警了。 不知道谁在楼上吼了一嗓子。 蒋琬说了声抱歉,拉着沈松涛的胳膊要回家。林铭生正在气头上,伸手去拉蒋琬。谁知蒋琬就像一头牛似的,反手推了他一把。 随后,她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林铭生,你在纠缠我,我立刻去报警! 僵持了几秒钟,林铭生咬着牙, 蒋琬,咱们的事情不说清楚,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蒋琬权当没听见,搀扶着沈松涛回到了宿舍。 她拿出小药箱,帮沈松涛简单了处理了一下伤。 他的伤,其实是看着凶险,洗干净后,沈松涛只有脸颊上些许红肿。 处理好沈松涛的脸,蒋琬隐在窗帘后,暗中观察楼下的情况。 走了么 沈松涛问。 蒋琬在夜色中寻找林铭生,看的眼睛开始抽筋,她才摇了摇头,不在楼下,应该是走了。 退回到客厅,蒋琬长出一口气。 对不住了,我没想到他竟然找了过来。 沈松涛突然哎呦了一声,吓了蒋琬一跳,你是不是有暗伤啊!走,咱们去医院看看! 沈松涛连连摆手,在身上的每个兜上开始乱拍, 不是!我打火机不见了, 他给蒋琬讲自己的打火机如何珍贵,如何有纪念价值,听得蒋琬越来越难受。要不是自己,沈松涛什么会丢了打火机 我下去找! 不等蒋琬多说一句话,沈松涛在衣帽架上扯了衬衣,呼啦啦的套上后离开了宿舍。 蒋琬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她站在阳台上,伸长脖子往楼下看。 刚才两人打架的地方,一个人影子都没有。 她的目光又往回挪了挪,猜测沈松涛的打火机兴许是他等自己的时候,掉在小院子的树林里了。 可,小院子就像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就算一平方一平方的找,也应该找到了啊! 她眼珠子瞅到抽筋,也没看见沈松涛的影子。 蒋琬手心冒汗,脑中胡想起来。 最有可能的,就是沈松涛遭到了林铭生的埋伏!林铭生那人阴险狠毒,她要是真心埋伏沈松涛,简直手拿把掐。 越想越急,蒋琬决定下楼去找人。 就在这是,隔着门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蒋琬快步走到门前,在听见钥匙声的瞬间,扯开房门。 你去哪了! 见沈松涛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蒋琬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嘴上就像刀子似的,没打算放过了他。 下一秒,沈松涛乐呵呵的把蒋琬挤进家门。 他眯起眼睛,流出狡黠的笑。 你猜,我做了什么 蒋琬正在气头上,翻了个白眼,打火机没找到,你在外面哭了一通 哈哈哈! 沈松涛笑着喝水,差点没把自己呛死。他强忍着笑的发酸的腹肌,把自己刚才的行踪告诉了蒋琬。 原来,他给江城光明丝织品厂家属区的副食店去了个电话。 开副食店的王老头,是他的聊天搭子。 王老头告诉我,林铭生在你走后,很快和韩雪娇结婚了...... 蒋琬一点也不意外,她耸了一下肩,平淡至极,他原本不就是这个目的么不稀奇。 沈松涛啧了一声,噘着嘴, 刺激的在后面! 蒋琬侧着耳朵。 我啊,把电话打到了韩副厂长的家里。接电话的正好就是韩雪娇。 我就告诉她,管好你丈夫!他现在在深市,正在骚扰我对象...... 沈松涛说得起劲儿,大剌剌的仿佛在抒发情绪,实则狡黠的偷偷敲了蒋琬一眼。 蒋琬一听,瞬间拧起了眉头。 这小子今天是疯了! 自己好歹是他的师父,他已经拿自己开过一次玩笑了。如今再开玩笑,自己真的是要生气了。 沈松涛,我和你, 蒋琬的嘴忽然被沈松涛的食指压住了,淡淡的烟草味袭来,瞬间堵住了蒋琬的嘴巴。 沈松涛堂而皇之的接了蒋琬的话头。 我和你,不是开玩笑的。我叫你师父,但你和我的年纪差不多! 蒋琬的脸色通红,咬着牙指着沈松涛,我和你就算年纪差不多,我也是你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都是师父! 杨过还能娶小龙女呢我怎么就不能追求你 沈松涛豁出去了,直直的盯着蒋琬的眼睛,他一点也不怯,完全是不顾后果的把自己全部剖白了。 深市的夏天热的令人窒息。 他不顾一切的说着心里话,蒋琬被他烘烤的难受。虽然结过婚,但蒋琬从没经历过如此炽烈的情感。 她怕了,她躲进了房间,把沈松涛抵住门外。 隔着一道门,沈松涛的声音如火苗一般往里钻,蒋琬,你要是真顾忌师徒的名分,那我就不要你做我师父了! 蒋琬又急又气, 不要正好,你赶紧回江城! 我也不想做你的师父,我教不了你! 蒋琬的哭腔很特别,压在嗓子里,断断续续的,听上去就像小学女生挨了老师的批评,正在和家长说明原因呢! 哈哈哈...... 沈松涛发现了师父的新优点,她太可爱了。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翌日。 上班路上,蒋琬走的很快,和沈松涛保持了二十米以上的距离。 等进了厂门口时,沈松涛后背透着汗,微微气喘。 他站在厂门口,盯着蒋琬两条小腿倒腾的像风火轮,他噗出一声轻笑。 躲我 小气! 蒋琬放下包就去了车间。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设计的几何图案,今天印出来了第一批丝巾,她的工作是要确认图案是否有什么纰漏。 拿到成品,车间的员工也很兴奋。 以往,厂里的印花图案几乎都是山水,人物,花草,早已经看的视觉疲劳了。大家围在展示台上,看着这些看似复杂的几何图案,反而生出新鲜的感觉。 蒋科长,你觉得成品如何 车间主任询问。 蒋琬的指尖挨个在丝巾上掠过,一寸寸的查。 几分钟后,她点点头, 图案和颜色都很细致,是我想要的效果。就是, 她皱了下眉头。 蒋琬的指尖落在几何图案的边缘。 方块图案和丝巾边缘的夹角处,竟然有两毫米的空白地带。她的指尖又落在丝巾的对角处,那里的方块图案,又压过了丝巾边缘。 几何图案印刷时,工艺也很重要。要严丝合缝, 蒋琬自己也拿了个本子,记录发现的问题。 蒋科长。还有这一款丝巾,车间主任又把下一张丝巾扯了过来。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蒋琬下意识的看了过去。李厂长的司机陈伟力,站在门口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蒋琬怕他有急事,但也不好放着一屋子的人离开。 她只能和沈松涛交代, 你和王主任继续。 蒋琬把本子塞给了沈松涛。 沈松涛捏着本子,嘴角微微扬起,心里美滋滋的,就像捏住了蒋琬的手心。 两人站在车间门口,陈伟力大拇指往外一翻,指向了厂办公楼。 厂长办公室里,坐着个男人,正在说你坏话。 陈伟力描述起来男人的身高长相和口音,蒋琬一听,就知道是林铭生。 她咬着下唇,脸色在阳光的映照下,翻出惨白的光。 车间里,沈松涛借着空档看了眼门外,眉眼立刻压了下来。但他落笔不断,沙沙声还在继续。 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陈伟力问。 蒋琬点头,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你知道就行,李厂长一会儿肯定要找你,我这算是通风报信吧。陈伟力自顾自的笑出了声。 蒋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和陈伟力初相识时,还差点吵了起来。 没想到,他今天还能来帮自己。 蒋琬心口一暖,谢谢你啊。 陈伟力戴在腕子上的金手表,在阳光下划出金色光芒。 我不用你谢,要不是你压着你徒弟没讲我坏话,说不定啊,我现在早就被我姐夫压着卷铺盖卷了...... 蒋琬半张着嘴,她刚知道陈师傅是李厂长的小舅子。 我姐夫那个人, 陈师傅正要唠叨,被办公室的小王打断了。 小王秘书来通知蒋琬,李厂长叫她过去,现在就过去。通知完毕,小王走了,陈伟力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别担心,我姐夫那人不一般。 蒋琬苦笑,再次谢过了陈伟力,她埋头走向了厂里的办公楼。 说不担心,她真的做不到。 如果这件事只有自己和林铭生,那她一点也不怕。但,林铭生找到自己现在的工作单位,这件事就麻烦了。 站在厂长办公室前,蒋琬捏着凉冰冰的门把,用力吸了一口气。 有了这口气做支撑,她的腰板挺得笔直。 蒋琬推开虚掩的门,迈步进去。 李厂长和林铭生相对而坐,齐齐看向自己。 李厂长,您找我。 蒋琬一个眼神也不想施舍给林铭生。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李厂长还没说话,林铭生倒是抢了先机。 他起身,冲着李厂长微微颔首。 李厂长,这就是我妻子蒋琬了。我们两口子闹矛盾,没想到还把您的厂牵扯进来了。 对不住。 他深鞠一躬,转身拉蒋琬的手。 林铭生冲着蒋琬,演戏似的,发出求饶的声音,琬琬,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别这样惩罚我了,跟我回家吧! 想起上一世林铭生对自己的恶毒,蒋琬心中黑血翻腾。 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 林铭生,我们早就离婚了。离婚证就在我宿舍里放着,需要我拿来给你补补记性么 蒋琬异常强硬。 一旁,林铭生供着身子抽了下鼻子,眼圈瞬间血红一片。他侧着脸,仿佛是一只受伤的宠物似的。 我知道你恨我,都是我的错。 琬琬,我现在不求别的,我只求你跟我回家。 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弓着背,显得尤其可怜。 蒋琬早已经看清了她的真面目,不可能被他这副惨样子蛊惑。 我和你回家,你老婆怎么办 此言一出,林铭生狠狠一怔。他脸上的红悄然褪去,取而代之是黑。 怎么了自己结婚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啦 蒋琬嗤笑起来。 嚓...... 办公室里弥漫着火柴头上硫磺的味道,李厂长点了根烟,靠在沙发上细细打量着林铭生。 他一言不发,单纯的看着。 林铭生不再弓腰驼背,他站直了,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语气缓了些。 至于蒋琬是怎么知道他再婚的事情,林铭生不想打听。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的,把蒋琬弄回去! 你还有脸提她要不是你骗我离婚,我能跟韩雪娇领证 我现在给你个机会,跟我回家。只要你跟我走,我回去就和韩雪娇把婚离了! 他再无半点掩饰,趁人不备,一把薅住了蒋琬的手腕,把她往外拖去。 跟我回家! 蒋琬急了,慌乱中抓住了沙发扶手。站定后,她也没客气,猛地抬腿一脚踹在了林铭生的大腿上。 林铭生没想到他的琬琬能这么野,吃痛着咝了一声。 姓林的,你接近韩雪娇不就是为了当厂长女婿么 怎么,韩振他没看上你你就要甩了韩雪娇了! 我劝你立刻回去!好好哄哄你老丈人。厂长女婿,前途一片光明。 没错...... 蒋琬全说对了。 林铭生鼻尖开始渗汗,他的心脏砰砰乱跳,仿佛要突破喉咙撞出来逃跑似的。 他为了来找蒋琬,已经把韩振彻底得罪了! 一无所有的他,不能再失去蒋琬。 他不再说话,拍了拍大腿上的灰。林铭生忽的搂住蒋琬的腰,弯腰直接把蒋琬扛上了自己的肩膀。 蒋琬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林铭生以这么荒唐的姿势控制住了。 她的血开始倒流...... 又气又怒。 堵着门的陈伟力看见眼前一幕直接愣住,烟头从嘴里掉出来,砸在了自己的皮鞋上。 就在他要拦还没拦的时候,办公室里发出一声轻咳。 放下。 蒋琬扭着头看去,只见李厂长缓缓扯下眼镜,抄起手边的镜布擦拭镜片。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露了出来,儒雅中带着狠厉。 见林铭生不听话,李厂长把眼镜戴了回去。 我说话不管用是么放下我的员工!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李厂长发狠,林铭生也不怵。 他敢自身到大喜纺织品厂要人,自认为是有备而来的。 李厂长,我尊敬你,你也得一样尊重我吧 林铭生虽然还扛着蒋琬,但她耐不住蒋琬的扑腾。蒋琬就像一条出水的鱼,在他上噼里啪啦乱砸一通。 林铭生为了控制住她,连说话的语调就歪了。 最终,蒋琬自己挣脱下来。 林铭生怕她跑了,一只手就像个虎头钳,紧紧绞住了蒋琬的手腕。 蒋琬被他钳的吃痛,反手过来甩了他一耳光。 林铭生站在原地,心口上下起伏着,仿佛那不是胸口,而是燃烧这熊熊烈火的司炉。 他这辈子最要脸,而恰恰是自己最爱的妻子,把他的脸皮撕光,扯烂,毫不珍惜的踩在脚底碾压成污泥! 因为录音带事件,自己在厂里的前途彻底断送。 而今天,她又当着旁人的面打自己的脸!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没了...... 林铭生越想越气,他要疯了。 他猛地扬起手,要还蒋琬一嘴巴。 姓林的,别给脸不要。 李厂长两指一弹,把烟头弹在林铭生的脸上。 他惊得往后一退,定下神来的林铭生又羞又臊。他再次被戏弄了,被一个陌生男人戏弄! 李厂长,据我所知,你们大喜厂的胚布,有一半都是从我们光明厂进的货吧 我劝你少管闲事!我是销售科的,小心我给你断货! 这番话说出口,蒋琬一惊。 她紧张的看向李厂长,她恨不得找了个地缝钻进去。这一路下来,她连累了不少人...... 沈松涛为她辞职。 李厂长要是再被自己连累,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短暂的惊慌过后,蒋琬镇定下来。 她没理由慌! 林铭生手中有多大权力,她还是清楚地。 他要是手中真有权利,他还会绞尽脑汁去给别人当上门女婿么他之所以对李厂长说这些狠话,难道不是外强中干的表现么 想明白一切后,蒋琬决定采取迂回政策。 李厂长,谢谢您的庇护,还有欣赏。由于我个人的问题,连累了厂子,我深感不安, 她紧抿嘴唇,做出最后决定。 我, 李厂长歪了下头,把食指抵在唇峰上,轻轻的嘘了一声。 蒋琬没看明白。 但下一秒,李厂长的举动,能让她感激一辈子。只见李厂长走近了林铭生,他帮林铭生整理好了领带, 谢谢你啊。李厂长说。 林铭生茫然起来,他要给大喜厂断货,大喜厂的厂长还要谢谢他 本能的,林铭生嗅到了危险空气,他警惕起来。 他从李厂长手中抽出自己的领带,往后挪了几寸连自己都感知不到的距离。 光明厂真是老掉牙透了,还跟我玩断货这一套呢 呵呵,李厂长笑了,靠在沙发扶手上。 我是看着你们吴厂长的面子,才进了你们厂的货。你一个小干事,跟我过嘴瘾是么 你们厂生产的坯布质量又差,产能又低,我还真没找到机会不进货呢! 这下好了,你解了我燃眉之急。我感谢你。 噗嗤! 蒋琬和陈伟力同时没憋住。 这笑声就像惊雷,把林铭生劈的外焦里嫩。 他仿佛坐在一艘破船上,船在诡秘的水域中飘荡。前方是雾霭,迷雾中有嶙峋的山,他总是能完美的撞在怪山上,处处都是阻碍他前行的怪物。 还不走么 李厂长提醒他。 林铭生回头看了一眼蒋琬,蒋琬直接抄起电话,问李厂长。 厂长,我能报警么 李厂长没有多想,点了下头。 听见报警两字,林铭生瞬间醒了。他的眼中含着的不是泪,而是冰碴子,窸窸窣窣发出碎裂的声音。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他埋头落荒而逃。 见林铭生走了,陈伟力就像个鬼混似的,淹没在人群里,悄无声息的跟着不见了。 李厂长冲着门外一挥手,不耐烦起来, 看什么热闹晚上组织你们看电影去! 全厂职工都去, 他在人群里挑出秘书小王, 小王,你现在就带上会计科的人去买票,把电影院包了! 人群里爆发出掌声。 呦呵! 太好了!谢谢厂长! 小王点头哈腰,很有颜色的帮厂长把门关上了。 站在办公室里,蒋琬松了一口气。她是拼着丢工作的心,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没想到,倒霉的是林铭生。 她很感激李厂长。 谢谢您! 她深深的鞠了一躬。 李厂长叼着烟,又是无所谓的一摆手,你是我的职工,要是我连职工都保不住,我还做什么生意啊 对了。 李厂长回到办公桌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奖金。 他把信封塞到了蒋琬手中,蒋琬没懂,什么奖金啊我还没有做出成绩,我怎么能要这个呢。 蒋琬毕恭毕敬,把信封压在了厂长办公桌上。 李厂长不由分说,硬是把信封又塞进了蒋琬的手里。他笑盈盈的,把奖金的来历告诉给了蒋琬。 原来,蒋琬真的立了大功! 她昨天加夜班设计出来的手绘丝巾,在今天一大早上,被李厂长带去了市政府。 经过一系列的专业评审,这张丝巾杀出重围,代表深市参加下个月在欧洲举行的丝巾艺术品展览! 你是我的福将!这些奖金,是你应得的。 拿着! 蒋琬还是忐忑,捏着信封的手心湿的不像话。 她在工厂里,一个月就有三百元的工资。 别说秒杀之前的自己,放眼全厂,也没有几个人能拿到自己这么多的薪水...... 再说了,为厂里加班,是理所应当的啊。 她真不好意思再收这些钱了。 看出蒋琬的左右为难,李厂长无奈的笑了,他只能换一种策略,来表达自己对艺术人才的重视。 那就换个由头吧!你引来的林铭生,可是替我解决了大麻烦。 李厂长对蒋琬,是知无不言的。 他早就不想从光明厂进货了! 光明厂设备老旧,工人技术也不太行。导致成品绢布的质量参差不齐,和市面上的私营丝织品厂出来的货,有天壤之别。 要不是和吴厂长有些交情,他哪能花这个冤枉钱! 现在可好了,光明厂的销售干事林铭生,在大喜厂厂长办公室作威作福,大闹一通,他正好顺水推舟,切断了和光明厂的冤大头生意...... 那我也不能要!这是咱们厂运气好。 蒋琬干脆把信封压在办公桌上厚厚的文件下,她又是深鞠一躬,您忙,我还在和王主任讨论新图案的成品问题。再见! 李厂长再抬头去看时,只能看见蒋琬红红火火的残影。 他好容易搬开文件,把信封拿出来硬要追上她去塞,谁知蒋琬的残影都没了。她干脆给自己来了个无影无踪。 唉!特区和内地不一样啊,傻丫头...... 李厂长托着个厚信封,无奈的笑了。 小轿车里,陈伟力握住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眼脸色铁青的沈松涛。 他和沈松涛,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小子有股邪劲儿,他挺欣赏的。 想好了 陈伟力问。 沈松涛瞥了眼他油光锃亮的脑袋,捏着捏手里的新物件, 你赶紧开车吧,废什么话啊。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陈伟力不和他较劲儿,这小伙子心急,他清楚。 一脚油门,陈伟力冲出大喜厂的大门,追上了失魂落魄的林铭生。这家伙刚才还气势汹汹,和自己姐夫叫板。 现在蔫了吧唧的,成了霜打茄子。 我倒数五个数,你做好准备。 陈伟力拿捏好脚上的力度,逐渐减速,他目光炯炯望着前方,5,4,3,2,1 沈松涛探出头,握着两个鸡蛋朝林铭生的脑袋砸去。 鸡蛋瞬间在林铭生脑袋上爆炸,爆炸点往上一扬,烈日下,升起一道污浊的花,空气中弥漫出剧烈的腥臭。 半秒钟不到,沈松涛关上车窗,平静的坐回到车里。 短暂的沉默后,沈松涛大笑。 哈哈哈,老陈,多亏了你的车! 陈伟力嘿嘿一笑,还是你找的鸡蛋好!食堂忘在犄角旮旯的臭鸡蛋,也被你翻出来了...... 两人互相吹捧一番后,沈松涛把下颌搭在了驾驶位的靠背上。 老陈,今天这件事儿,你不要告诉我师父。 陈伟力抿着嘴,憋着笑。 你啊,一下火车时,我就知道你是冲着你师父来的! 放心,出卖兄弟的事情,我不做。 沈松涛眼底一沉,不显山不露水的笑了笑, 那你还要赶我走,非要和我对着干 陈伟力回答:我姐夫请进来的是人才,不是担心你分她的心么我得给我姐夫的工厂把关啊。 沈松涛眼角眯起,暗戳戳的松了口气。 只要老陈不和他抢蒋琬,老陈就是自己人。 谢谢,老陈! 沈松涛心里憋着笑,度过了愉快的一天。林铭生却倒了霉,顶着一头臭鸡蛋回到招待所,简单了冲了个澡后,就开始高烧不止。 他迷迷糊糊的窝在床上,心里憋闷的要炸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 睡梦里,他的眼角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反复复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他顶着满嘴的水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要去招待所的电话间里,给厂里打个电话。 按照目前的形式,他想和蒋琬重归于好,不是一两天内你能办成的。 他需要时间,至少两周! 林铭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了房间。 对于和蒋琬重归于好,他还是很自信的。 蒋琬心软,自己又是他第一个男人,只要自己顶着这张满是病容的脸,跪着去求她,一定能出奇效。 他拨通了厂里的电话。 短暂的忙音过后,电话接通了。对方刚听见林铭生三个字,疯狂的在话筒里破口大骂。 姓林的,你找死不要带上我行么 你疯了!去大喜厂砸自己厂里的生意! 接下来,科长山呼海啸一般的斥责加咒骂,震得他脑仁嗡嗡响。 林铭生坐在凳子上,晕乎乎的听了一阵子,他终于听行白了。 大喜的李厂长给光明厂发了公函,取消了和厂里的一切贸易往来。 科长辗转了很多层关系,都没联系上大喜厂的李厂长。最终,他还是从调动了工作的吴厂长口中,听说了林铭生的事情。 什么吴厂长调到轻纺局了 林铭生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啊!还好吴局长运气好,没有被你妨死! 你等着,韩厂长饶不了你! 韩厂长 韩振竟然转正了...... 轰的一声,林铭生听见天塌了。 完了。 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期盼了好几年的岳父,终于转正了。但随之而来不是狂喜,而是恐惧。 韩振饶不了自己! 他真的完了。 林铭生挂了电话,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要回去房间躺着好好休息一下,决定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甫一起身,一阵天地颠倒后,轰然塌了下去。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林铭生不清楚。但是他一睁眼就看见了韩雪娇,林铭生吓得抖了一下。 韩雪娇是被沈松涛的电话引到深市来的,她刚找到林铭生落脚的地方,就听说他被送进医院了。 活该! 韩雪娇最讨厌背叛。 看着病床上病恹恹的丈夫,她还是找医生过来,给林铭生检查一番。 医生说,他只是高热引起的昏厥,醒来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韩雪娇一副大小姐的姿态送走医生后,转身把单人病房的门栓死了。 林铭生预感不好,强撑着坐直了些。 韩雪娇快步上来,左右开弓甩了他几耳光。皮肉相交的啪啪声,威力巨大,震得病房玻璃共振起来。 你把我家的脸都丢光了! 骂完林铭生后,韩雪娇扯了个板凳,坐在林铭生病床边开始抽烟。她一口烟喷在林铭生脸上,把林铭生呛得差点咳晕过去。 韩雪娇得意的笑。 姓林的,告诉你一件好事。 韩雪娇又抽了一口烟,我爸爸已经扶正了。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这么快。爸爸扶正了,你就不能欺负我了, 林铭生闭着眼睛,不说话。 他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完了,他真的完了。光明厂肯定是回不去了,他虽然无耻,但是他脸皮薄,他不能回去自取其辱。 告诉我,蒋琬在哪! 韩雪娇突然揪住林铭生的衣襟,把他从床里拽了出来。林铭生病恹恹的,完全没力气和韩雪娇抗衡。 他心里琢磨起来,是时候要和韩雪娇离婚了。 他咬着牙,硬挺着。 韩雪娇,别以为你老子做了厂长,就能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世界上混口饭吃,哪都行。我他么的才不吃你韩家的饭。 听见林铭生竟然这么说,韩雪娇眼珠子瞪得滚圆。 她疯了! 林铭生竟然为了护着蒋琬,敢跟自己说硬话。 韩雪娇高耸的胸脯开始颤抖,指着林铭生的鼻子,眼泪汪汪的往外喷。 你妈的贱家伙,蒋琬就这么好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 我才是你老婆! 她歇斯底里的喊叫。 要不是门关着,林铭生觉得此刻的门外,一定蔚为壮观。 他累了...... 韩雪娇,咱俩离婚吧。 韩雪娇就像没听见似的,她猛地把烟头砸在地上,抓起小包冲出了门。 医院病房门狠狠地摔上,林铭生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就在他昏昏沉沉,以为韩雪娇气回了江城做大小姐时,她又急火火的回来了。站在病床前,韩雪娇冷然一笑。 以为我走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已经打听出蒋琬的地址了。你等着,老娘这就去撕烂她的脸! 甩下狠话,韩雪娇提着包往外走。 病床上,林铭生往前一扑,他没抓住韩雪娇,反而自己从床上坠了下来。 他的手软哒哒的,虚空的向前一抓, 你找她做什么! 你别去...... 韩雪娇没回头,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几个字,要她付出代价。 门合上了,林铭生眼前一黑,瘫在了地上。 他做了个梦,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他和韩雪娇在迷宫里绕,他怎么也赶不上韩雪娇。他喊她,他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大喜厂下班时,蒋琬走的很急。 她很不愿意和沈松涛同路,她担心沈松涛又要和她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蠢话! 蒋琬东挪西闪,挤出了厂大门。 呦...... 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像个老鼠似的。 韩雪娇抱着高耸的胸部,把蒋琬抵在了厂子大门前。 蒋琬一看见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前脚刚走了林铭生,后脚来了韩雪娇,她上上辈子是踩了人屎了么怎么就这么倒霉! 我做了亏心事,还是你做了亏心事啊 蒋琬没了顾忌,伶牙俐齿的反唇相讥。 平日里,韩雪娇欺负蒋琬惯了,只当她是个闷葫芦。如今,蒋琬竟然敢还嘴,她瞬间被强势的蒋琬激怒。 她冲上前,开始厮打蒋琬。 小婊子,你以为逃来了这儿,就天高皇帝远了 你勾搭我男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能找到你啊! 六点多,是职工们下班的高峰期。只要人多,她就能让蒋琬丢光脸。 事实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蒋琬无地自容。 韩雪娇拿定主意,又哭又闹的去抓蒋琬。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开始颠倒黑白。 在她的叙述中,蒋琬成了插足她和林铭生的第三者。 呦...... 这不是新来的人才么 可不是,设计科的科长。听说她很有点本事啊。 如今这一看,又漂亮,还会勾搭人。是床上的本事,还是床下的本事啊 女工们窃窃私语,讨论眼前的热闹。 蒋琬心中凉冰冰的,生出了冰渣子,把她的心戳成无数个小窟窿。小窟窿有的冒着冷风,有的开始冒血。 上一世,自己的惨死和她脱不开关系。 蒋琬动了动手指,认为自己不能这么放过她! 就在众人看得正热闹时,蒋琬一个箭步上前,她揪住韩雪娇的大波浪,反手一个耳光呼在她脸上。 韩雪娇怔怔的盯着蒋琬,嘴角留下一条血。 蒋琬真的变了。 韩雪娇瞬间发了疯,她竟然被一个软蛋给打了! 我弄死你! 她尖叫着,往蒋琬身上扑。蒋琬眼疾身快,一个转身挪到一旁。韩雪娇砰的一声装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她抬头一看,认出了沈松涛。 哈哈哈,奸夫淫妇啊!你们这是聚齐了 蒋琬想解释,可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沈松涛使劲儿往前一推,把韩雪娇抵在了身后的铁门上。 落日的余晖下,铁门烫的厉害。 韩雪娇吓得乱打, 你要做什么! 韩千金光明厂的录音带,好听么 沈松涛戏谑的笑着,露出两排小白牙。他嫌脏似的,对韩雪娇是放了又压住,压住了又想放。 但他的嘴皮子很勤快,一直没松懈。 我这儿还有好多存货呀,可以再去光明厂的广播台放一放,你要不要呀 你猜,我还有什么内容 你的单身宿舍里你和林铭生都做了什么事情啊 惊恐,一点点爬上了韩雪娇的脸。 她终于明白了,就是这个沈松涛,把林铭生和自己的事情搞的人尽皆知。 他手里还有什么东西 在宿舍里,自己和林铭生...... 他们依偎在床上,讨论了很多细节。比如,怎么骗蒋琬离婚,再比如,离婚后又怎么把她弄死。 两人说到激动处,还用身体发泄着极致的欲望。 回忆着往事,韩雪娇打了个寒颤,就像被注射了镇定剂似的,一切都平静下来了。 她越想越怕! 她担心沈松涛真的去搞自己,自己毁了,爸爸的名誉也就毁了。 韩家,也就毁了。 呕! 几秒钟后,她剧烈的呕吐起来。 咋这么不讲卫生啊! 沈松涛往后跳了老远,避开了韩雪娇的攻击。趁着韩雪娇没时间闹事,沈松涛抓住蒋琬的手,冲出人群。 直到两人跑了一里地,蒋琬才意识到自己和沈松涛的手,竟然这么牢牢的攥在一起。 她红着脸,把手抽了出来。 沈松涛先是一愣, 可愣着,愣着,他嘴角上扬,呼吸紊乱。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的的半个月,蒋琬过得平静又充实。 沈松涛没有再为难她,也没有跟她说些莫名其妙的傻话。 让她更开心的是,林铭生和韩雪娇都失踪了,再也没有来寻她的晦气! 坐在办公室里,蒋琬放下画笔,喝了一口茶。她放茶杯时,忽然瞥见桌面上的报纸,这是一份崭新的经济生活报。 今天经济报的头刊,是关于纺织业的。 其中,有个小标题很醒目。 【经济改革下,丝织品业亟待转型。】 由于和本行业相关,蒋琬拿起报纸,细细研读起来。 她的目光逐渐下移,眉头缓缓的紧皱起来。报刊上说,江州光明丝织品厂的效益,已经严重入不敷出了。 江州市政府正在积极引进资金,解决光明厂的老大难问题。 我打算接手光明厂,明天去谈判。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蒋琬转头看去,竟然是李厂长。 他来找蒋琬,正是要问问这个光明厂曾经的职工,对自己入主光明厂的建议。 巧了,他刚要叫蒋琬时,就发现她在看报纸。而报纸上的内容,和他即将展开的谈话内容,完美契合。 你觉得,我应该收购光明厂么 要在上一世,蒋琬一心搞设计,完全不懂投资什么的。 李厂长问她这个问题,她肯定憋不出答案。 但她重活一世,很多宏观方面的事情,就算她不愿去想,不愿去问。该知道的事情,她也都知道了。 蒋琬笃定的点了下头, 应该。 有了蒋琬的回答,李厂长更加坚信了信心。 医院里,昏迷了半个月的林铭生,终于醒了。 他这次可是死里逃生。 急火攻心,肺炎高烧,几天的昏迷险些要了他的命。他刚睁开眼睛,就看见韩雪娇坐在他床边哭,眼睛肿的像包子。 仅存风韵的大波浪头,乱七八糟的搭在她的脸上,让她变成了农村大妈似的酸臭。 越看越烦,他要疯了。 我们离婚。 林铭生醒来的第一句话,就如此绝情。 按照本性,韩雪娇应该大大的一顿闹。可是如今,她没了闹人的资本了...... 她迈着小碎步,蹲在林铭生床边。 她真不想这么贱! 然而韩家完了,她韩雪娇不再是厂长千金,她没了撒娇的资本。 父亲韩振,给吴厂长背了黑锅。 因为光明厂连年亏岁,他一个刚上任半个月不到的厂长,背了处分。现如今,他被一撸到底,成了退休老头。 比父亲被迫退休更凄惨的是,厂里搞破产清算,韩雪娇的工作也丢了。 她平常花钱大手大脚,如今骤然没了工作,她瞬间难以为继。 听罢一切,林铭生脸上的苦相,变成了笑颜。 老天爷,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他恶狠狠的瞥了眼韩雪娇,恶毒的吐出两个字。 报应! 韩雪娇不仅没生气,反而就像没了主意的软脚虾,她扑进林铭生怀中,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铭生,之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对,你别和我离婚,成么 林铭生厌烦的甩开她的手。 别说韩振现在已经下台,就算他还在台上,自己也是打算和韩雪娇离婚的。 滚你的吧!你当你爸爸还是厂长 他极尽刻薄。 我滚不了了......我,我怀孕了。 韩雪娇垂头抹泪。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听到这个消息,林铭生眼睛一闭,再次听见塌天之声。 几分钟前,他觉得老天待自己好。 几分钟后,他觉得自己一定做错了什么,老天变着法子折磨自己。 他和蒋琬结婚好几天,蒋琬都没有怀孕。他曾经是多么想要一个孩子,直到如今,这份念想还在。 就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孩子来了。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甚至想钻进被窝大哭一场。 现如今,他自身都难保了。 以后还要养一个孩子么 厂子破产清算的太突然,他还没有做任何打算,就面临了失业的困境。接下来该去哪,该做什么,他两眼一抹黑,没有任何主意。 你倒是说话啊! 韩雪娇哭唧唧,攥着林铭生的胳膊东摇西晃。 缓了好久,确认自己接受现实后,林铭生淡淡地说:暂时不离婚也行,你先回家养胎吧。我得找一份工作。 听见林铭生的提议,韩雪娇又高兴是又难过。 高兴的是,他终于不闹着和自己离婚。而难过的是,自己怎么敢回家。 她有隐情,没告诉林铭生。 父亲韩振不仅被迫退休,他还面临着牢狱之灾。因为经济问题,她的父亲已经被押进看守所,正在接受调查。 她现在回江城,完全就是自取其辱。 不!我不回家! 见韩雪娇坚持,林铭生也不强求了。 出院之后,两人结清住宿费时,已经没有几块钱在身上了。 林铭生啃了将近一个月的馒头,满世界找工作。由于他没任何专长,看着又瘦骨嶙峋随时会死的模样,竟然没有一家单位肯接受他。 最终,他只能给人在水塘边看鸭棚。 和韩雪娇一起,挤在又脏又臭又闭塞的鸭棚里,林铭生双眼空荡荡的,只觉得恶心反胃。 韩雪娇热了两个馒头,塞给他一个。 她自己嚼的吧唧吧唧响,林铭生仿佛又听见了鸭子叫。 呕! 韩雪娇猛地往前一扑,刚吃进去的馒头全部吐在林铭生的脚上。他平静地动了动脚趾头,湿湿黏黏,带着温度。 可惜了,就只剩一个馒头了。 韩雪娇眼巴巴的盯着林铭生手里的最后一个馒头。 林铭生微笑着,把馒头递给她, 你先吃,我去给你买两个包子。 韩雪娇瘦的脱相的黄脸蛋儿上,显出了几分晚霞般的红晕。 好。 林铭生揣上钱包,那是家里最后的一点钱。出门后,他双脚在黄泥地上一脚一脚踏出脚印,心脏在这一刻无比平静。 他的目的地不是包子铺,而是火车站。 站在售票厅,他买了最近一班火车。不论去哪都好,只要不在深市。他要逃了,再不逃他就活不下去了。 火车拉响鸣笛,深市缓缓倒退。 林铭生收回目光,他突然看见桌板上有一份报纸。这是他久违的经济生活报,林铭生翻开报纸,头版的消息就像强力胶,紧紧地黏住他的眼睛。 那是一张占幅超过四分之一版面的巨型照片,蒋琬站在正中央,捧着奖杯和奖状。 林铭生的心,像是被巨大的手掌扼住了,涨的要炸开。 蒋琬的作品,在欧洲获得了大奖。 为了奖励蒋琬,深市政府又给她颁了杰出人才奖...... 呵呵! 林铭生把报纸压在手下,整个桌子都在抖。身边的人见他穿的破破烂烂,举止不向正常人,都起身纷纷避让。 他仰着头,在人们异样的目光下,肆无忌惮的痛哭起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他的心越绷越紧。 把钢条绷成了钢丝,钢丝越拉越长,最终化作一条细线。这根细线,静悄悄的,无人知晓的断掉了。 他和蒋琬,再也不可能了! 手捧两个大奖,蒋琬回到了大喜厂。 在大喜厂的大礼堂里,李厂长还给她准备了另外一个惊喜。在全场的掌声雷动下,蒋琬被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李厂长在众人的注视下,又给她佩戴了一朵大红花。 深市的精神,就是讲究效率。我就不废话了。 这份奖金你务必收下,是你应得的! 李厂长举着话筒,告诉全场职工一个更大的好消息。 蒋琬设计的几何图形丝巾,已经签下欧洲几十个大贸易商的订单,接下来,他们要忙得四脚朝天了。 蒋琬脸色通红,只能收下奖金。 谢谢您。 蒋琬紧紧攥着属于自己的荣誉,就在她左看右看,准备得到许可下台的那一刻,李厂长忽然把她拉住了。 稍等,还有一个礼物。 还有 蒋琬张着嘴,瞪着眼。 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不到三天的时间内,竟然受到了这么多嘉奖! 就在她恍惚之时,沈松涛抱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从天而降。 准确来说,是被陈伟力用麻绳吊下来的。 他腰上捆着麻绳,手里抱着鲜花,扑通一声跪在了蒋琬跟前。 蒋琬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嫁给我。 沈松涛执拗着,我喜欢你。 台下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蒋琬被音浪震得头皮发麻,忽然,沈松涛跪着,用膝盖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紧张着,眼中又塞满了希冀。 他直挺挺的跪在台上,就像宫廷戏里等待赏赐的小太监。 身后,看见这一幕的李厂长笑的直不起腰。 蒋琬更囧了。 台下,传出笑声。 哪有这么求婚的 是单膝! 用你们操心我趴在地上都行! 沈松涛回嘴。 蒋琬气得直摇头,她不知道自己的徒弟怎么愣成这副模样。 最终,还是得靠蒋琬这个师父出面,她硬生生的把沈松涛送地上拽起来,在他的胳膊下狠狠一掐。 走! 沈松涛视死如归一般。 不!你不答应,我死也不走。 蒋琬臊的没了模样,一把抓住沈松涛递上来的玫瑰花,就像一头牛似的破风而去。 沈松涛见师父走了,他愣在了台上。 李厂长推了他一把,觉得好笑, 你赶紧去啊,花不都收下了么! 沈松涛恍然大悟,他直接给李厂长鞠了躬,这个躬很深,再深一点,他的身体就对折起来了。 终于,再办公楼前,沈松涛追到了蒋琬。 他不给蒋琬任何机会,一把搂住蒋琬的肩膀,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肩膀上。 他什么也没说,怀中的蒋琬也一言不发。 一切,都不需要特殊说明了。 晚霞洇在他们的肩头,把两人染成了粉红色。 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日子。 (全文完)